《就爱娘子说教》 感想 富希乔 大家好,我是小盎! 这本书是我睽违三年后再度提笔的作品,知道过稿时,真是开心到想抱着编编们旋转。 饼去三年,最初是因为看了太多言情小说,突然一下子对自己该如何写稿失去方向,陷入巨大瓶颈;之后又因为结婚、移民日本,种种杂务纷涌而来,不知不觉就把写作这件事中断了,一停下来,就变得很难再提起笔。 但是在享受着冲绳的大海、蓝天、刨冰,过着每天去日语学校上课的悠闲日子时,突然很想再写些什么。 因为我依旧会被许多电影、连续剧、小说中的爱情所感动,也依旧常常听到身旁人们的爱情烦恼,所以我开始很想写作,写让我愉快的爱情、让我感动的爱情,写让我想成为的女主角,写让我想遇上的男主角。 然后,小盎就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就是个夜晚型体质的人,晚上不到十二点是睡不着的,可是因为还是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所以每天晚上九点就会被迫上床睡觉,每次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真是非常痛苦。 但就从那时起,我开始常在睡前“幻想”,因此我变得非常期待晚上九点到我睡着这段清醒时间。例如我曾幻想我是怪盗亚森罗苹,所有人都被我耍得团团转,名警官、名侦探无一不想捉拿我,却没料到我是个女孩……我也曾幻想我是冰雪女王,一个人住在冰天雪地里,呵气成云、吐气成雪,某次偶然我隐藏我的能力和身分,来到人世上…… 真的都是些很荒谬的幻想,但自己却玩得不亦乐乎,现在想一想,长大后会想写作,便是想重温那种幻想的世界。 因此,这本书当然也是起源于一个幻想——如果有一个心里受过伤害、对人生不抱希望的男子,来到一家堪称是黑道大本营的客栈,遇到一个超乐天派的女扮男装店小二,会产生什么样的火花呢? 希望大家也能沉浸在这个幻想里,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最后,欢迎大家上我的部落格,给小盎支持、指教、鼓励、瞎扯、谈恋爱烦恼(?)……总之,我会尽量有求必应。 部落格纲址如下:http://tw.myblog.yahoo/mikato-mikato/ e-mail:[emailprotected] 第一章 春日,街市里人群熙来攘往、车水马龙,大道两旁簇拥着连绵不绝的牌楼店家,花枝招展的酒旗高高竖立在牌楼上,迎风招展。 路并不大,恰恰是两辆马车可以交错通行的宽度;而现在路上满是人潮,更难以让马车通行。 这里是京畿近郊最大的一个城镇,要往返京畿的货物必会经过这里,那些跑单帮的、护镳的、商人旅客们,多半会在这留上一宿,因此这里有许多客栈。 其中一个不太惹眼的客栈,小小的、古色古香,乌木搭建成双层楼,时光荏苒,风雨冲刷之下显得暗黝深沉。斑驳的匾额刻着“吉祥客栈”,既是再寻常不过的客栈,当然有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然而,只有道上的人才晓得这里是龙蛇杂处、三教九流的交会处,想卖情报的、想买情报的,都会来这里探探消息。 “您要打尖还是住宿?”店小二是个看似十二、三岁的少年,白皙的小脸、圆圆的眼瞳,一脸牲畜无害的笑容,面对一群气息诡谲的彪形大汉,他依旧可以用软软的童音询问。 “打尖,先上一坛二锅头。”彪形大汉的领头儿轻轻扫了店小二一眼,看见这个少年温暖的笑容不曾稍减,眼神不禁流露出赞佩之色。真不愧是道上有名的情报处,连内部的人都训练有素,颇有胆识。 “没问题,大爷这边请。”店小二领着他们入内坐下,接着慢吞吞踱到柜枱后方。 瘪枱的掌柜是个长相平庸到令人无法记住的高大姑娘,她望着店小二踱过来,便低声道:“看起来是生面孔嘛!今晚不会打起来吧?” “不会、不会,他们看起来人很好。”店小二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似乎心情极为愉快,伸手翻看沉香木柜枱上的酒单。“上次那完熟五年的二锅头还有吗?” “早卖完了。”大姑娘名叫玉麟儿,她啪地一手压住店小二翻着酒单的小手。“喂,春眠,上次的生面孔你也说人很好、人很好,结果晚上他们不知搞什么鬼,跟别桌客倌一翻两瞪眼,把客栈砸得乱七八糟。 “今天爹跟哥哥到外地采买,要很晚才回来,万一待会儿又打起来,只有我们两个姑娘家,再加一个老荣福,是要怎么办?” 那个被称为“姑娘家”的店小二裴春眠,依旧盈满笑容,挣月兑玉麟儿按住她的手,反而安抚似的伸长手臂轻拍柜枱后方玉麟儿的臂膀。 “别担心,上次的客倌只不过把客栈的一楼给砸了,既没弄出什么血腥,砸了之后又好心地赔了三倍的钱,托他们的福,咱们桌椅才全更新了不是吗?这次的客倌们人也很好,是讲义气的人,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 玉麟儿没好气地睨了裴春眠一眼。 这丫头的笑容还真是太温馨了点,她年纪也十七、八了,却心眼忒好、神经忒大条,乐天到不行,完全不懂何谓“江湖险恶”、何谓“人情凉薄”。 还亏她从小是个弃婴,个性本来该更深沉一点的不是吗?大概是在寺院里长大,没碰过坏人才这样吧! 玉麟儿叹气道:“你的‘人很好’的范围不会太广泛了吗?不过就是这样,你才会跟我爹一老一少那么志趣相投吧!” “这次的客倌真的都不是什么大坏人,不会替玉麟儿添麻烦的,而且我们总不能老爹不在就闭门不营业吧?客倌上门了就是有缘,要好好接待嘛!”春眠抬头瞄向玉麟儿后方的酒柜,“待我瞧瞧,没有二锅头的话,上什么好?” 玉麟儿双手抱胸,望着春眠因专注显得无比纯真的小脸,她真不懂父亲怎么会把这么个单纯的人儿捡回客栈来。 她父亲以前是土匪出身,二十年前金盆洗手后在这里开了客栈。半年前,无缘无故把一身肮脏、小乞儿似的裴春眠带回来,让她当店小二。明明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却偏爱女扮男装;更奇怪的是,爹竟然让一个姑娘家当店小二,能应付得来客栈里这群穷凶恶极的客倌吗? “你知道我爹以前是当土匪的吧?”玉麟儿狐疑地盯着春眠。 “知道啊!” “你知道来咱们客栈的人很多都是道上的人吗?” “知道啊!” “那你当初还跟着我爹一起回来。”玉麟儿翻翻白眼。 “因为老爹救了我嘛!而且老爹心地很好,不晓得是不是托老爹的福,你不觉得来这间客栈的人即使是道上的人,也都是有情有义的大侠吗?” 半年前,裴春眠离开从小养大她的深山古寺,欲来京畿打听自己的身世,却弄丢了盘缠,碰巧在路上遇到玉麟儿的爹。因为她当时饥寒交迫,所以想也不想便拦下玉麟儿的爹请求援助。 老爹很惊讶会有人敢拦下自己,更讶异的是那人竟然还是个小女娃,老实讲,他满脸横肉、虎背熊腰,手臂上还都是刺青,他凭那身煞气可是曾横行江湖二十年咧! 结果他给了裴春眠食物和水,与她聊了好一会儿后,老爹问她想不想找份差事,接着便把她给带回客栈。 对裴春眠来说,身为弃婴的自己,自小被和尚、尼姑们养大,即使师父、师姑都很慈祥,但毕竟已远离尘世,不会热络地照顾她,她总觉得有点寂寞。现在第一次有人需要她,即使只是找她去客栈干活,她也有说不出地开心,仿佛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 而对老爹来说,他长期苦恼自己心爱的客栈没有一个够水准的服务──他们一家三口,外加长工,说好听一点,外貌全都让人觉得不太亲切。他觉得裴春眠外型可爱,又不怕他──也就是不怕流氓,最适合自己那家专门开给道上兄弟住的客栈,这就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店小二嘛! 玉麟儿听到春眠对自己父亲的评价,不禁叹道:“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会认为我爹是个大好人吧!” “唉!你不能老是这样误会自己的父亲啦~~” “误会的到底是谁啊?”投降!玉麟儿决定不跟这死心眼的丫头争论下去,她切回正题,“好吧!你决定要上什么酒了吗?” “没有二锅头,那给我那两瓶白干吧!” 春眠一手接过白干,另一手又顶了两盘小菜,走到那群彪形大汉的桌前。“真的非常抱歉,今日二锅头都卖完了,只剩白干。” 春眠笑咪咪地赔罪,把小菜跟白干放到桌上,温暖又热情地招呼彪形大汉们。“为了表示歉意,本客栈再招待大爷们两盘小菜。这两盘小菜很别致喔!一道是腌菜凉拌花枝,花枝是用清晨才从鱼市买来的上等货,川烫一下,配上吉祥客栈用独家老虎酱腌制半年的大白菜,吃的时候那股辣劲配上润滑的花枝,不小心舌头都要吞下去了呢!” 她满脸幸福洋溢的表情,小手比呀画的,脑海已在幻想嚼着花枝的感觉。 彪形大汉们望着她都看呆了,从没有哪个死老百姓会对他们这么亲切,而那活灵活现的描述和神情更是让他们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还有这一道柴鱼拌秋葵,大爷们知道吗?这秋葵用盐搓一搓,川烫一下后,切片拌着酱油和柴鱼,很是下饭。那黏黏稠稠的特殊口感,配上清爽的蔬菜甘甜,真的会让人吃了一次便戒也戒不掉。” 春眠愈讲愈兴奋,拿起桌上筷子夹了一口递到领头儿的面前,“大爷您尝尝,真的不盖您!” 彪形大汉的领头儿脸微微一红,但就像被催眠似的乖乖张口,吞下她喂的菜。 其余大汉们全都看傻眼,阖不拢嘴,这是平日凶神恶煞的老大吗? 玉麟儿杵在柜枱望见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没疯掉。这丫头又在忘我了,这行为简直是在捋虎须嘛! 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玉麟儿的思绪。“掌柜的,给我们两间上房。” 玉麟儿回头一看,柜枱前不知何时矗立了两位高大的男子,虽是寻常旅人装束,但却一身贵气,两人都看似二十七、八岁。 黎振熙脸上挂着温煦的笑,额头宽广、五官端正、目如煌星,出声攀谈的便是他,身着藏青色的布袍。 他身旁的男子严忍冬则一身黑,满脸冰霜、剑眉飞扬,略显狭长的俊眸视线犹如落在远方,下颚方正、英气逼人,但让人望而生畏。 玉麟儿顿时气息一窒,她没见过如此俊俏的男子,而且还同时来两个。但她一瞥之后,立刻把视线完全专注在黎振熙身上,因为很明显地他比较不骇人。 “我……我这就请人带你们上去看房,满意的话,再下来付帐。”玉麟儿有点慌张地把话说完,就朝裴春眠那里拉开嗓门。“店──小──二,带客倌看房啦!” “来了!”春眠把筷子放下,稍微对彪形大汉们躬身一礼,便朝柜枱过来。 “春眠,你带他们去二楼最左边那两间。”玉麟儿吩咐。 “是,客倌请跟我来。”春眠笑盈盈地望向黎振熙一点头,再转向严忍冬时,不禁微微一怔。 他非常英俊,他的同伴也仪表堂堂,但他更是俊逸,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不过让春眠最在意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全身散发出的气息,颓圮又愤世嫉俗,那不把人放在眼里的眼神,明摆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嘴角紧抿着,方正的下颚上有一点落拓的胡碴,整个人状似松懈,但却流泄出骇人的鬼气。 这人是遭遇到了什么事?裴春眠忍不住暗忖,她从未见过如此不快乐的人…… “怎么了?”看见绞着眉头凝视严忍冬的店小二,黎振熙疑惑道。 “啊……没事,不好意思,请跟我来。”自己可别又犯了多管闲事的毛病。 春眠吐吐舌,赶紧移动脚步,领着两个大男人穿越大厅,走上楼梯。 一边走上楼,她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咱们客栈尽避外观不起眼,也谈不上什么摆设高贵,但荣福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一点灰尘也模不到,大爷不信的话,待会儿可以模模窗棂,那边通常是打扫的死角,我去别家客栈住饼,从来没有窗棂像咱们客栈这般干净的。 “还有啊~~大爷选的那两间上房可是位置绝佳喔!打开窗的话,旁边的洞爷湖风光可是尽收眼底,黑漆抹乌的晚上还看得到灯火通明的画舫呢!然后上房上方的屋檐还住了燕子一家子,拂晓时燕子会飞舞在窗前,煞是怜人──” “吵死了!”严忍冬打断她的介绍。 “啊~~对不起。”春眠赶紧一手捂住自己嘴巴,转身向严忍冬鞠了一躬。 唉!她又得意忘形了,她很容易跟人家介绍个东西便愈讲愈兴奋。 小脸写满歉意,她领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上等客房,迟疑片刻,放下捂着嘴的手道:“呃,就是这两间了。那么大爷们可以看一看,小的先下楼去,不打扰了。” 她打开两间上房后,拿着钥匙快步下楼,不敢再多说什么。 望着她下楼的背影,黎振熙微微苦笑,转头对严忍冬抱怨道:“我觉得这店小二很亲切呀!他还是个孩子,你把他给吓到了。” “我没必要非照顾一个孩子不可!”严忍冬冷冷抛下一句话,进入最角落的那间上房,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在桌前坐下,瞧也不瞧黎振熙一眼道:“现在这样事件就告一段落了吧?” “嗯,应该是。”黎振熙带上门,也跟着坐到他身旁。“没想到县令要送给尚书左丞的礼物和密函会恰巧被山贼给劫镳了,虽然从山贼手上把东西拿回来费了一番工夫,但多亏那群山贼,我想现在没人会猜到这些东西在我们手上。我明天就会进京面圣,尽避罪证不足以摘了尚书左丞的纱帽,不过至少可以毁了那个县令。” “很好。”严忍冬一脸漠不关心。 “你会回家去吗?严太夫人常常婉转向我母亲探问你的近况,虽然嘴上不说,但似乎很想念你。文雪霞病殁都已经三年了,你不能一辈子不回去。” 砰的一声,严忍冬拳头狠狠往桌上一敲,怒红了眼,瞪着黎振熙。 “唉!”黎振熙望着好友长叹一声,没再提这话题。 他们都是朝廷命臣的第二代,只是严忍冬的父亲早逝,但两家长期是世交,在严忍冬父亲过世后依然时常来往。 很凑巧的是,他们也同样被皇上青睐,成为专接皇上密令的暗行御史,彼此称得上是生死之交。 严忍冬向来比自己狂放,武艺比较高强、作风大胆,曾经是个锋芒耀眼的人,屡建奇功。 但现在的他却一个人放着位在京畿的老家不回,把客栈当家,不出任务时不是在客栈喝得烂醉如泥,便是到歌楼花天酒地;出任务时又简直像置生死于度外,不要命似的专走险路。 三年了,自文雪霞死去都已经三年了,严忍冬的哀痛像是丝毫没有减轻。 黎振熙曾想过,若当初严太夫人没有拒绝那件婚事便好了,文雪霞就不会一整个冬季对严忍冬避不见面,等下一次再会时,见到的却是她病殁的墓冢,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他知道严忍冬一直自责,自责自己为任务四处奔走,放文雪霞一人面对双方家族对婚事的强烈反对,怨怼自己在文雪霞拒不见面时,竟傻傻地痴等,直到等到一座墓碑。 唉!严忍冬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去见母亲一面了。 “就选这两间,去结帐吧!”两人沉默半晌,严忍冬终于把脾气压下,再度开口。 他推开椅子起身,黎振熙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下楼。 楼下柜枱前,四名彪形大汉正在跟玉麟儿结帐,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回头一望,接着大惊失色。 “头儿,就是这两人把咱家抢的镳给劫走的!”满脸落腮胡的大汉叫道,手指着黎振熙和严忍冬。 严忍冬一怔,“真是冤家路窄!”他朝彪形大汉们咧嘴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他跟黎振熙打劫的山贼,不过这样也好,几天没动手脚,他心情正差,这场架来得正是时候。 “还等什么,弟兄,上啊!”彪形大汉的领头儿叫道。 “什么?喂,不行啊──”眼见状况不妙,玉麟儿隔着柜枱,双手扯住领头儿的衣袖。 “有种就来啊!”严忍冬笑着挑衅,手指朝他们勾了一勾。 “呀──”一名彪形大汉抢先冲上前,抡拳揍向严忍冬。 严忍冬轻蔑地双手垂在身侧,笑等这一拳的到来。在他眼里,这一拳仿佛蜗牛移步般的缓慢。 正好拿盘子经过的春眠望见这一幕,吓得瞪大杏眼。她倒楣了,又要给玉麟儿添麻烦了!千万不行见血,砸店也就算了,干架的话,客倌受伤怎么赔得起? “本客栈不准打架──”电光石火的一刻,她双手拿着盘子,大叫着闯入严忍冬和彪形大汉的中间,小小身子却气势逼人。 接着,砰的一声,又哐当一响,那拳头狠狠揍在裴春眠的右颊上,她手上的盘子往前翻落,摔在地上四散成碎片;她小小的身躯被拳头的劲道震向后方,背脊狠狠撞上一堵砖墙似的硬物──严忍冬的胸膛,马上眼前一片黑暗。 “啊!”彪形大汉发现自己揍错人了,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僵立原地。 严忍冬双手轻而易举从裴春眠的身后架住她的腋下,化解了那拳头的力道,低头对怀中的春眠怒喝,“你找死啊?” 突然,他的双手不经意触到春眠的胸部,在感觉到手指尖那种微妙的柔软触感的同时,一股糕饼的甜香也从春眠的发际盈满鼻间。 软软的?女的?! 严忍冬身躯彷若被雷劈了般一震,吃惊得火速缩回手,却发现那柔软的小身躯直接往下坠地,他连忙再度捞住裴春眠的臂膀。 ***独家制作***bbs.*** 好痛……脸颊烧烫烫的,而且有种奇异的肿胀感。裴春眠长长的眼睫扇了扇,她睁开双眼,望见自己房间的褪色木质天花板。 她穿着店小二的蓝布衣躺在床上,但布帽已被拿下,乌黑的丝滑长发散在枕上。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却发现嘴角肿了起来,讲话有点痛苦。 “你醒了?真抱歉,因为我们的缘故,害你被卷进事故里。玉麟儿掌柜还要看柜枱,所以由我们守在这里。”身旁传来清朗的声音,黎振熙就坐在桌前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不过你一个小娃儿怎么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呢?脸肿成这样该怎么办?” “嗄?”春眠反应慢半拍,还没来得及答话── “自作自受,这就是她多管闲事的后果。”一直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的严忍冬道,他转过身来,眼神一触到那披散着漂亮黑发,却青肿了半边脸的春眠,仿佛被罪疚感刺了一下,陡地避开。 “天爷,原来真有人讲话一直都这么刺呀!”春眠无意识地喃喃低语,语气不知该说是惊讶还是赞叹。 这低语被黎振熙和严忍冬一丝不漏地听了进去,黎振熙喷笑出声,严忍冬怒眉一勾。 春眠整个人慢慢回过神,她挣扎着坐起身,回望那两人,小脑袋里只关心一件事,“所以我说,后来你们打起来了吗?” “没有,由于你被打昏了,在场人一阵慌乱,趁那机会,掌柜和长工用扫把把那群山贼赶出客栈了。”黎振熙道。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春眠扯着有点不成形的笑容,开心道谢。 “谢谢?”黎振熙疑惑道:“害贵客栈遇到这种事,又让你好好一张脸蛋差点破相,有什么好道谢的?” “当然值得道谢啊!”她一脸理所当然。“客倌打架这没什么,咱们客栈常常遇到这事,不过之前有老板在,要不也有大当家在,从来都没闹成流血事件;但今日就不一样了,老板和大当家都出去了,本来好担心凭那位大爷的身手,恐怕再迟一步,那些大汉们就会死在他的掌下,没想到大爷却忍住没动手,真是太好了。” 严忍冬有些吃惊,这丫头竟然看出他的克制,他抬眸望向春眠,春眠回了一个灿烂温暖的笑容,但马上又“唉”的一声,抚住被扯痛的右颊。 真是个搞怪的姑娘!严忍冬不予置评地又挑了眉。 裴春眠抚着脸颊,滔滔不绝继续道:“托你们的福,让吉祥客栈无流血纪录圆满达成,实在太谢天谢地了!我真不敢想象万一客倌们有个什么损伤该怎么办,一定会被玉麟儿骂得狗血淋头,她会怪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昏庸无能,恐怕就算我踏进棺材里了,都会听到她继续大吼大叫呢!” 黎振熙哈哈大笑,“你们掌柜的虽是姑娘家,但刚刚看她赶跑那群大汉,还真有两下子。” “是啊!她可厉害了,身手不凡哪,毕竟是老板的女儿嘛!” “听说那长工也是老板的远亲,你也是他们这一家的人吧?” “是也不是,我只是半年前被老板捡回来,收留在这里干活;不过虽然没有血脉相连,但心灵相通,也算得上是一家人──老爹是这么说的,啊~~老爹就是我们老板。”裴春眠双手一拍,眼瞳闪亮亮的。 “是吗?看来老板人很好嘛!不过见到你这么伶俐的小泵娘,我相信谁都会愿意收你当家人的。”黎振熙慈爱地伸手拍拍她的头。 这个举动让春眠一呆,也让立在窗边的严忍冬疑惑地眯起眼,向来谨守男女之防的振熙竟做出如此举动──一个他只在振熙面对十岁侄女时看过的举动,难道振熙以为…… “呃,不好意思,大爷,”春眠无奈的声音打断了严忍冬的思绪,也停下了揉乱自己头发的黎振熙大手,“您知道我几岁吗?” “咦?”黎振熙好奇她干嘛这么问。“不是十二、三吗……” “我十八了,大爷!”春眠用那可爱的童音哀号。 “啊!抱歉!”黎振熙俊脸顿时涨得通红,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噗。” 听见一旁传来喷笑声,黎振熙仿佛注视奇迹般的望向严忍冬。 没想到足智多谋、以识人之明自豪的振熙,也会有错得如此离谱的时候,这让严忍冬原本紧抿的嘴角,在看到好友狼狈的表情时,压抑不住地上扬,接着忍俊不禁。 “……振熙,真有你的,十二、三?哈哈哈哈哈!” “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虽不是第一眼,但她倒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不过一想起是如何发现的──那藏在宽松布衣下的丰软,严忍冬含笑的神情顿时有些困窘。 “唉!是我傻了。”黎振熙也笑道,一边心想,他上次看到严忍冬打从心底愉快的笑容究竟是何时? 他一点也不记得,肯定是很久以前,说不定有三年了,见到文雪霞的墓冢后,严忍冬就没再笑过了。 他回头看了满脸无奈的裴春眠一眼,这姑娘知道她刚刚达成了多么厉害的事吗? 笑声终歇,严忍冬似乎发现自己的不寻常,干咳一声后又毫不在乎似的撇开头望向窗外。 黎振熙好笑地瞄了他孩子气的举止一眼,转回头对裴春眠道:“刚才多有失礼之处,那么请容在下重新好好自我介绍一下。在下黎振熙,京城人士;那位是严忍冬,刚刚把晕厥的你抱上来的人就是他。” “净说废话。”严忍冬哼道。 “小的裴春眠,对不起,今日真是给两位大爷添麻烦了。”春眠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又道了一次歉。 这丫头还真是满嘴谢谢跟道歉,真蠢,明明该道歉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严忍冬回头觑着裴春眠低头的样子。 “你不用道歉,不知为何,我有预感今后这位‘严大爷’要叨扰你的日子会很长,该是我这边要好好谢谢你才对。”黎振熙话里意味深长。 “嗄?”春眠一头雾水。 严忍冬瞪了好友一眼,因不好的预感蹙紧了眉。 第二章 自从那两名奇怪的美公子离去后,吉祥客栈过了十天一样打打杀杀、不流半滴血的和平日子。 客栈内又被砸了两次,但也迅速重整,不知会不会有人奇怪这么间古色古香外表的老客栈,里面的桌椅为何总是簇新发亮? 暂时平静的午后,玉麟儿拉着裴春眠蹲在柜枱后方闲嗑牙。“春眠,你说那左脸带刀疤的生面孔是来找谁的?” “呃……绝命毒女宋青青。” “为什么?不是来找江湖双煞的吗?”她跟大哥下赌,她押的可是江湖双煞听|。 “不、不、不,怎么会是江湖双煞,你没瞧他三不五时会往后伸个懒腰,那时那双眼就瞄向宋青青。” “他不行找宋青青!” “为什么?” “你怎么可以让他找宋青青!” “我怎么有能耐让他找宋青青?还有你干嘛发脾气?” “我没有!” “你跟老爹打赌了?” “没、有!” “那就是跟玉大哥打赌了?呿,呆子!” 玉麟儿往春眠头上敲一颗爆栗。“你这丫头,寺庙里的老和尚都没教你点礼貌吗?” “哎哟~~跟玉大姑娘谈礼貌的话,我在吉祥客栈怎么活得下去。” “你还说!”玉麟儿作势要再敲她一下,但突然收回手道:“算了,放过你,不过你现在帮我个忙,让那刀疤男先起身去找江湖双煞。” “怎么可以?这是作弊!” “快去——” “好啦、好啦!”春眠无奈地站起身,头才一冒出柜枱,就被劈头一阵暴喝。 “见鬼!你们客栈经营得下去,还真是见鬼!让客人等在门口那么久,是招呼的人都死光了是吧?” “对不起、对不起……”春眠不断鞠躬道歉,然后一抬头,当下惊讶得阖不拢嘴,“啊~~这不是严大爷嘛!欢迎再度光临,一个人?又是住一天吗?” 严忍冬震怒地将好看的唇紧抿成一直线,望着笑嘻嘻的裴春眠,他只觉得肝火更盛。 就是这老是傻笑的丫头不知下了什么蛊,让黎振熙进京面圣后,请皇上下了一道密令,害他不出任务时都得留宿吉祥客栈,监视江湖动向。 什么鬼的江湖动向!什么时候皇上对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也感兴趣了?!他是武人,又不是专做研究的文官。 “要长期住这,不知待多久,先付一个月上等房钱。”严忍冬啪的一声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沉香木柜枱上。 “呃……欢迎大驾光临……”玉麟儿发抖地从裴春眠身旁站起,瑟缩着把钱袋收过来。“……我……给您找钱。” “不、用、了。” “欸……春眠,快给严大爷带路。” “是!”春眠连忙从柜枱绕出来,“严大爷,请跟我来。” 严忍冬眯眼从头到尾打量足足矮自己快两个头的春眠,她的眼睛依旧水灵活亮,上次缘悭一面的长发此刻仍像上次般全收进暗蓝色布帽里,她的右脸颊已不见瘀青了,白白的小脸像馒头一样,有点圆、有点憨,他没有察觉到自己为此松了一口气。 严忍冬把肩上背着的行囊直接卸下,塞到她手上。“拿着!” “是!”好沉!春眠脚一软,差点接不住行囊,但还是满脸笑容。 这位大爷是喝到辣椒水了吗?总是火冒三丈。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这些吉祥客栈的客倌,吃的吃、喝的喝、偷窥的偷窥,刚刚那快掀翻屋顶的怒吼,就没一个人为之所动。 春眠望着严忍冬身后的一片祥和,不禁在心底感叹,这,就是江湖啊! 她领着严忍冬穿越大厅,一边不经意地望向刀疤男一人独坐的那桌,刀疤男还是不时偷觑着绝命毒女。 真头疼,只要引开他到江湖双煞那一下子,玉麟儿就能赢吗?裴春眠在心底嘀咕。 “你会怎么做?” “咦?”春眠惊讶地回望严忍冬,他声音放得很轻,春眠以为自己听错。 “你不是要让那男的先起身去找江湖双煞吗?”到底怎么做,他的确有一丝好奇。 不过严忍冬的视线没望着她,也没停下脚步,迳自前行,春眠连忙追在他身后。 “大爷,您怎么可以偷听人说话呢?”指责的语气。 “谁有闲偷听,你们是当着我面讲的。” “那也要装作没听见,听了之后也该把它忘干净,这才是君子所为呀!” “哼!这种地方还谈什么君子!这家客栈不就是江湖的情报处吗?把消息忘干净就没来这的价值了。” “唉!大爷,您上当了,这里才不是什么江湖情报处呢!这里是给道上兄弟心灵疗伤的避风港啊!”非常认真的语气。 “没心情陪你闹。” “我没在闹!” “鬼才相信。” “什么相不相信,这是事实。” “好,那你解释一下,刀疤男为何要找绝命毒女?” “因为一见钟情!”说得斩钉截铁。“您没听过‘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吗?” “那你们客栈为何常有人打架?” “那是道上兄弟发泄精力的方式,俗话说:不打不相识。” “那如果只是发泄精力,为何上次那群山贼对我挥拳相向,你还担心他们死在我掌下?” “大爷,这就是您不对在先了,您不是抢了他们的镳吗?仇人相见不决一死战,难道还相亲相爱吗?” 严忍冬猛地停下上楼梯的脚步,裴春眠的额头重重撞到他的后腰,她发出一声惨叫,简直就像撞上石墙。 他转过头,轻蔑地俯视春眠的眼道:“当真这么想?” 看到春眠点点头,清澈的眼瞳一片认真,严忍冬冷冷抛下一句,“白痴。” 他背过身继续上楼。 这大爷嘴巴真的很坏耶!裴春眠想朝他背后挥舞拳头,无奈双手还抱着他的行囊。 严忍冬和裴春眠走上二楼,迎面来了一个犹如移动小山的粗脖光头大汉,一个人便把回廊占去一半,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 这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严忍冬冷笑地回望对方,身上的杀气蓄势待发。 突然之间,大汉恶狠狠地开口,“喂!春眠,不准插手俺跟玉麟儿的赌注喔!” 什么跟什么,是客栈伙计吗?这里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严忍冬收敛气息,勉强压抑想翻白眼的念头。 “呃……是,遵命。”春眠从严忍冬背后探出头,小脸皱成一团。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玉大哥发现了…… 玉家大哥,玉大山,眼神凶恶地道:“一言为定!”接着又望向严忍冬,满脸堆笑,“欢迎大驾光临~~” “滚开,胖、和、尚,你挡到路了!”严忍冬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玉大山大怒。 严忍冬懒得搭理他,直接闪过他身旁的缝隙,朝回廊尽头的上房走去;玉大山欲揪住他却扑了个空,反而抓住了裴春眠。 “玉大哥,息怒、息怒,他是贵客——”还紧抱着行囊的春眠左挡右挡,拚命用身子阻止玉大山前进。 “你让开,你听到他说俺什么了吗?他骂俺胖和尚——”玉大山气到脸红脖子粗。 “那不是骂,那只是一种形容!我在山上的师父都是胖和尚,人超好的,你知道吗?弥勒佛也是胖和尚,多让人崇拜啊!”春眠拚死挡着他的去路。 “快让开!俺非给他好看不可!”怕自己轻轻一推,春眠那小身子便会飞出去,结果玉大山只能束手无策地被阻挡在回廊上。 “不行!他是一口气交了一个月上等房住宿费的贵客,玉大哥、玉大当家,贵宾至上呀!” “俺不管,你再不给俺让开——” “冷静一点,你想你这样做,老爹会怎么看待?在老爹最——最重视的心爱客栈里,和贵宾打架,不管原因为何,老爹一定先拆了玉大哥的骨头!”春眠使出撒手锏了。 终于,玉大山悻悻然垂下拳头。“杀千刀的,就叫爹别开客栈了,弄得俺一肚子窝囊气!” 气归气,玉大山还是让步了。“春眠,以后跟那家伙有关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要吃、要喝、要送什么洗澡水,俺绝对不弄,省得俺哪天不小心失手宰了他。” “嗄~~”都她一个人弄吗?春眠真真切切地发出哀号。 玉大山转过身一边碎念着“那什么王八”,一边跺着砰砰砰的脚步声离开。 直望到玉大山下了楼梯,裴春眠才叹一口气,跑向尽头的上房。 严忍冬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面对着上房上锁的门,他背倚扶栏,抬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让您久等了。”春眠跑过来,勉强抽出一手拿钥匙开了锁头,一边满月复哀怨道:“大爷,可真是被您害惨了。” “不会呀~~我瞧你应付得很好嘛!那尊弥勒佛不是被你请走了吗?”严忍冬越过她,推开门迳自走向房间的窗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姑娘可真是舌灿莲花,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或许就是这样? 严忍冬颇感有趣地回想刚才那小小身躯抱着大包袱,拚命左挡右挡那个光头大汉的模样。 苞雪霞截然相反,雪霞总是温温柔柔、文文静静,甚少主动提起什么话题…… 一发现自己又想起雪霞,严忍冬不禁一恸,一股无比的哀伤和怨恨又重上心头。 折磨自己无法沉眠的思念到底何时能了?天人永隔,自己要如何才能偿尽对她的亏欠?永永远远地悔不当初—— “大爷总是以捉弄人为乐吗?”春眠抱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她正把行囊抱到桌上。“大爷,这是不太好的习惯,那样会交不到朋友。啊~~不过您已经有了黎大爷那个好朋友了嘛!黎大爷看起来人真好——” “吵死了!”严忍冬猛地怒喝,心底翻搅的悲伤让他烦躁,“你还在那磨蹭什么!这个地板太脏了,立刻重拖一遍!还有,我要沐浴,叫厨房备热水,把浴桶搬来:另外,拿一坛二锅头还有下酒菜上来,快去!” “欸~~”春眠再度痛苦哀号。 全都要她做?伺候这位坏脾气的大爷,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独家制作***bbs.*** 用完膳,沐浴完,酒都喝掉了一坛,严忍冬知道夜已深了,因为几个时辰前他便如此痴望着窗口,看月华初升、星光初曙,直至现在月亮已高挂正中。 他却是该死的清醒。 严忍冬背倚在床缘,衣带未解,桌上的油灯透出昏黄朦胧的光晕。 他脑海里满满都是过去的回忆,怎样也无法入眠。头疼欲裂、眼眶发酸,眼睛泛红了却无法掉泪,喉头火烧似的干渴,四肢发寒。 “你喜欢我什么?” “……别问这个。” “一定要说。” “喜欢……你比天朝的任一男子都强。” “嫁给我。” “忍冬,我好害怕,父王不会答应我们的婚事的。” “老身不欢迎你这种金枝玉叶当我们家的儿媳妇,我们担当不起,请你不要再踏进这家门了。” 往事一幕幕重现,文雪霞的告白、文雪霞的恐惧、母亲毁了他们婚事的那天,过去的悔恨如影相随。 如果他真的是天朝里最强的男子,为什么保护不了她?为何让她痛苦?在她避不相见时,为什么他没有冲进王府找她? “雪霞,你很恨我对吧?”严忍冬喃喃道:“所以不让我睡,不让我安心。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很简单啊!好几次剑锋迎面砍来,我动都没动,你为何没让他们下手呢?” 他双手掩住脸搓了一把,“雪霞,你走吧!没办法让我死的话,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突然垂下手,又空洞地笑了一下,“呵,也许这样折磨我生不如死,才是你的用意是吗?好教我不能忘了你……” 突然,他好像依稀望见雪霞,娉娉袅袅立在窗前,穿着白底绣花坎肩,精细的绿罗裙,秀丽的脸庞朝他哀伤地摇头。 “雪霞——”他往前伸手,正要起身攫住那个幻影,却听见一阵敲门声,伴着一个听起来过分愉快的童音。 幻影消失,他坠落回到现实。 “大爷,您还没睡是不是?我听见您的声音了,方便进来吗?”是裴春眠。 “滚开——”他咬牙切齿道。 “啊~~您门没闩,我自己进来啰!”那个声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开了房门。 裴春眠还穿着店小二的衣服,不知是否干活到了现在,不过精神奕奕,那干净带笑的脸庞看上去很亮,让人舒服,但此时只是更加刺激了严忍冬的怒气。 浑然未觉自己做了什么的春眠,一进来就鞠一个躬,接着快手快脚地把桌上的碗盘叠起,一边道:“大爷,不好意思,楼下盘子不够了,您点了满桌的菜,一直没跟我说用完了没,小的也不敢来收。但现在不得已,今儿个吃消夜的人好多喔~~真不知是刮什么风,再不拿这些盘子下去就没盘子了。早知道要叫荣福白天时多去市集添点碗盘,大爷您不知道,咱们客栈碗盘消耗得特快——” “你知道你们客栈的碗盘为何消耗得特别快吗?”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严忍冬猛地从床缘起身,走到桌前大手一挥,乒哩乓哴一阵重响,他把裴春眠叠到一半的碗盘全挥至地上,碗盘四散飞裂。 “还不快给我滚出去!”他双手重重往桌上一击,朝整个吓傻的裴春眠暴喝。 “呃……是……”天爷,竟然发这么大脾气,可怜这些碗盘啊!不过咱们客栈里的碗盘确实都是这样消耗的,这位大爷还真了解呢! 然而,春眠一时不知是该先处理碎碗,免得让客倌受伤,还是该立刻执行“还不快给我滚出去”的命令。 正当她犹疑时,严忍冬一转过身,欲返回床铺的身子一个踉跄,往充满碎片的地上一坠。 “大爷——”春眠连忙先冲过去扶住了他。“小心割伤。” 严忍冬头昏脑胀、浑身虚软,他想推开裴春眠,但却使不出什么力。 一触到他的身体,那惊人的热度让春眠吓一跳,她连忙伸手触模他的额头。“大爷,您发烧了!身体不舒服还这样喝酒,怎么得了!”春眠赶忙把他扶到床上去。 严忍冬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了,刚刚大发雷霆似乎也把最后一丝精力给耗尽,他只能紧锁双眉地坐在床沿,任由春眠用那微凉的小手替他月兑去鞋履,帮他把枕头安好。 “大爷先这样睡下吧!我去拿扫帚来处理这些碎盘碎碗。”春眠推着他的胸膛让他躺下,把棉被拉至他的胸前。 “不要再多管闲事了,我睡不着。”他欲再坐起。 “睡不着也躺下吧!大爷,您要是不休息,明儿个变成一具暴毙在客栈的尸体,那可更麻烦哩!” “你——”这什么说法,严忍冬怒瞪她一眼。 “好啦、好啦~~躺下吧!”春眠又推他躺下,看他满脸不爽地躺着,她才松一口气离开房间。 一会儿后,等春眠拿了扫帚再回来,严忍冬竟真的睡着了,但似乎作着噩梦,微微申吟着。 春眠把碎片收拾走,又提了桶水,拿了布巾,搬张椅子坐在他床前。“不知发生过什么事,看起来连梦中也辛苦啊!” 春眠喃喃自语道,一边望着那皱眉紧绷的睡脸,一边将沾湿的布巾折好放在他额头。“感谢我吧!大人大量,没有气得把病重的你扔下,明儿个你活蹦乱跳,一定不会记得梦中有个好心的仙女曾来这边帮助过你。” “……你吵死了。”一道低哑的声音吓得春眠刚放好布巾的手差点打到他的鼻子。 “对、对不起,吵醒你了?”春眠的秀眉抱歉地打结。 “废话。”什么好心的仙女,是聒噪的乌鸦吧! 严忍冬气若游丝,连眼睛都懒得睁。不过托她的福,噩梦被打断了,但这点他才不想让她知道,免得她在那边得意。 “呃,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春眠连忙微举双手,做出“放心,绝不再碰你”的动作。 她尽可能轻轻地把椅子移开床边,把收在袖口里的醒酒药摆到桌上,留了一张便条说明,接着一步一步悄悄往门口移动,一边还不时回望着那没什么动静,依旧蹙眉阖眼的严忍冬。 应该又睡着了吧?嗯,病人都是这样。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春眠,你在里面吗?”一个像是想压低音量,却又让人听得很清楚的话。 “嘘!”春眠连忙冲上前打开门,悄声道:“严大爷已经睡着了,你这么大声干嘛啦?” “睡着了吗?正好!”玉麟儿却抢先进了房,赶紧把门闩上,这才转身压低声说:“我看见那个刀疤男进了隔壁上房。” “那又怎样?” “隔壁上房住的是江湖双煞。” “所以呢?” “所以赌注很可能是我赢啊!你要帮我作证一下。” “这节骨眼谁在乎那种事啊?你现在闯的可是严大爷的房间耶!” “他不是睡熟了嘛!”玉麟儿越过春眠的肩头偷望一眼。“而且,我们这次赌得有点大。不管,你帮我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啊?” 玉鳞儿咧嘴一笑,“我跟你说啊!这房间的那边墙角有一块砖是松动的。”她喜孜孜地拉着春眠悄声走到靠门这一边,与上房相连的那堵墙的墙角。“蹲下、蹲下。” 春眠“哦”的一声,跟玉麟儿一起蹲在墙角,玉麟儿挥手示意“再低一点”,春眠无可奈何地半趴在地上,把头靠近墙角那块砖。 “有没有听到什么?” “好像有两个男的在讲话。” 玉麟儿得意道:“那就是刀疤男跟江湖双煞在讲话。” “可是怎能确定?也可能是江湖双煞他俩自己在聊天。” “不是、不是,你仔细听喔!现在这个比较粗犷的声音啊,是——”玉麟儿正欲解说,猛然听见一阵急躁的敲门声。 “喂,王麟儿、春眠,你们在这里吗?”是玉大山。 “嘘——”她俩连忙跳起,冲去打开门闩,齐声要玉大山闭嘴。 “小声一点,严大爷生病睡着了,你不要吵醒他。”裴春眠压低声音,比手画脚地要玉大山注意躺在床铺上的人。 玉大山将食指贴在嘴巴前,示意他会小声,接着悄声道:“怎么回事?你们干嘛挤在一个大男人的房间,俺还以为发生什么事。” “你来得正好,我告诉你,那个刀疤男现在就在江湖双煞的房间,不信你自己去听听看。”玉麟儿骄傲道。 “真的吗?俺听听。”玉大山连忙闩上门,就往墙角去,看来他也熟知这间上房的机关。 “喂,太夸张了啦!万一严大爷醒了怎么办?”春眠意图阻止,挡在他前方。 “不会啦~~俺很小声,只要一下下——” 砰的一声,严忍冬从床上坐起身,猛地暴喝,“你们这间客栈真是够了!我想说看看你们会闹到何时,结果还真给我不知死活!” 他往旁一弯身,把放在床畔的水桶朝那吓得僵在门边的三人掷去,又一手把一旁茶几上的花瓶往他们砸。“快给我滚!” “啊——”三人惊叫着左躲右闪,“对不起、对不趄、对不起……” 三人淋得一身湿,但好在玉大山终于接住了花瓶。他们迭声抱歉,连忙抱着花瓶打开门逃离现场。 “搞什么鬼!什么乱七八糟的客栈?真的要长住在这种鬼地方?!”严忍冬叹息着下床把门闩好,一切祸首就是从没把门闩好而起的。 正要走回床铺,他的眼神下意识地望向那个号称松了一块砖头的墙角。 真的听得见刀疤男跟江湖双煞的谈话吗? 随即他猛地甩头。“疯了、疯了,严忍冬,你也要跟这群客栈的疯子一起搅和下去吗?” 他疲累不堪地回到床上,宽衣解带,盖上棉被。 裴春眠真是他有史以来遇过最爱管闲事、最愈帮愈忙的店小二! 这家客栈怎么还没倒啊? 这是他舒服地进入黑甜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而严忍冬完完全全没有发现,不管是恼人的噩梦,或是文雪霞这三个字,这一夜都再也没出现在他的脑际。 第三章 “裴春眠,再给我拿一坛二锅头。” “是,大爷!” “裴春眠,给我拿两盘下酒菜。” “是,大爷!” “裴春眠,我不喜欢这种小菜,换一个。” “是,大爷!” “裴春眠,给我拿一道佛跳墙——” “等等……呼……呼……大爷……” “干嘛?” “呼……不好意思……呼……您……能不能一次讲完?这样……跑来跑去……好喘……”春眠一手把刚换来的小菜放到严忍冬桌上,一手拚命在胸前扇呀扇,气喘吁吁。 这不是折磨人吗?整个大厅这么多宾客,送菜的只有她和玉大山,已经够忙的了,偏偏这位大爷不停地指名叫她拿东拿西,又不一次点完,害她来来回回厨房好几趟。 “办、不、到,难道客人加点东西也犯法吗?”严忍冬瞪了她一眼。 “不……不犯法……小的这就去拿佛跳墙。”春眠勉强拉出僵硬的微笑,拖着脚步又绕进厨房。 带着佛跳墙经过柜枱,站在柜枱后方的玉麟儿望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甚唏嘘似的摇摇头,“唉~~我看你呀!完全被他盯上啰!” “真的,我也这么觉得,实在不晓得为什么。”春眠叹息一声,头垂得更低,忽又抬起头道:“啊~~该不会还在记上次打扰他睡觉的仇吧?都已经是好久的事了耶!” “不会吧——啊~~你的严大爷又在叫你了,你快点去。”玉麟儿一听见严忍冬那声拉长的“裴——春——眠”,赶紧提醒她,玉鳞儿自己反倒立刻把目光转向酒柜,深怕被严忍冬的怒气牵连到。 上次事件,她跟玉大山被“以客人为尊”的老爹念得好惨,之后是能避开尽量避开那位大爷的台风尾。 “嗄~~又是什么事?喂,你也不救救我?喂!”春眠对玉麟儿抗议,但玉麟儿双肩一耸,摆明了不干她的事的态度。 春眠只好死心地抱着佛跳墙走到严忍冬面前,虽然很想重重摔下,但身为店小二,她也是有职业道德的,只能把佛跳墙放好,客气道:“大爷,这是您的佛跳墙。请问还有何吩咐?” 她还满能忍耐的嘛!再怎么气也是一副贵宾至上的态度,让人很想挑战她的极限,严忍冬不自觉地嘴角微扬。 住进这里时间不能算久,却意外地住得比过去任何一家客栈都习惯,这里不分昼夜皆吵嚷不堪,让他每晚几乎都在咒骂中度过,但睡着的日子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 而偶尔恶整裴春眠一下,更是让他心情大好。 “裴春眠,你今天整理过我的厢房了吗?”他垂下眼眸,一边拿起筷子翻弄着盘中的小菜,一边状似无心地问道。 “啊~~对不起,今天一直很忙,还抽不出身去整理。这样好了,我请荣福整理其他厢房时顺便弄一下——” “春眠。”他突然放下筷子,抬眸定定地揪着她,口吻温柔似水,光声音就能令人心荡神驰。 “什……么?”怎么……突然不连名带姓了?春眠蓦地心跳加速,这声音、这神情弄得人痒痒的。 “你是知道的,我只信任你整理的房间,不要荣福、不要胖和尚,就是要你整理的房间,你懂吗,春眠?”他突然身子前倾,放荡不羁的面孔逼近春眠,好闻的温暖男性气息充盈鼻间,他声音缓慢醇厚,像不断舌忝舐着她的耳朵。 春眠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脸蛋微红。“我懂……” “懂的话还不快去整理!你这不及格的店小二!都快夕阳西下了,你要我坐在这儿等多久,连自己的房间都不能回?!限你天黑之前把房间弄好、洗澡水备好!”熟悉的咆哮劈头而来。 “是!大爷!” 唉唉唉……就知道又没好事!她是店小二,又不是长工,怎么她就非整理他的厢房不可?他以为一个姑娘家抬洗澡水上楼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吗? 但似乎全客栈的人都默许了这名有钱大爷的行为,每个人都避得远远的。上次老爹还对严忍冬讨好道“敝客栈的所有人手,您能用尽避用”咧! 春眠被吼得节节后退、闭紧双眼,她赶紧迅速一鞠躬,接着转身朝楼梯直奔而去,在楼梯前还差点撞上玉大山跟刚从楼梯下来的荣福。 “让让、让让!撞到不偿命哪,十万火急!”她推开他俩,一步也没停地往楼上冲。 望见那娇小的身影紧张万分,仿佛被人追杀似的穿过壮硕的玉大山和高瘦的长工荣福中间,严忍冬实在忍俊不禁,他赶紧一手握拳掩在自己嘴前,以防大笑出声。 “没想到你也会这样整人。”一道带笑的声音插进来,是黎振熙。 严忍冬惊讶地转头,意外瞥见黎振熙一身风尘仆仆地站在他桌旁。“你什么时候到的?” “才刚到。”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呀?有新任务吗?” “不是,只是过来看看你的状况。不介意我自己搬张凳子过来坐吧?你把店小二使唤得团团转,都没人替我带位了。”黎振熙笑着往一旁拉了张圆凳坐下。 “这家破客栈本来就招待不周,我是想离开也不能离开,你反倒过来自讨苦吃。”严忍冬替他倒了杯酒。 “我倒瞧你适应得很好嘛!至少不是从白昼就开始醉醺醺的。” 听黎振熙如此一提,严忍冬微怔一下,确实,这几天他即使叫了酒也很少喝完,或说若不是想整裴春眠,有时连酒也忘了。 他不置可否道:“一直喝酒也会腻吧!” 黎振熙眼里闪着兴味的光芒。“真没想到过去三年成天抱着酒坛的人会说这种话。” “就是过往三年成天抱着酒坛,才有资格这么说啊!”严忍冬微微一笑。 黎振熙深思地注视他的笑容,忍冬有些改变,虽然改变得很细微……那他是否可以把上次未说完的那件事提出来呢? “忍冬……”黎振熙欲言又止。 “嗯?” “其实……你母亲正害着病呢!她——” “是朋友,你就不要提!”严忍冬强硬地打断他,目光霎时冒火。 “忍冬,”黎振熙依旧不放弃,“她最近几乎不太能下榻——” 那个害死文雪霞的女人! 那个从小对自己儿子都不假辞色的女人! 这世上若有哪个人,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若有哪个字眼,他一辈子都不想听到,就是他母亲。 就像猛然被踩到痛处的狮子,一个字眼便能勾起他所有的新仇旧恨、所有痛楚的回忆,暴怒的严忍冬浑身迸发骇人的气势,碰地推翻板凳,站起身。 “我走了,这些酒钱全都记在我的帐上!”扔下这句话,严忍冬大踏步地朝门口离开。 “忍冬!她毕竟是你的母亲——”黎振熙站起身朝严忍冬的背影大吼,“严忍冬——” 然而,这些话丝毫无法停下他的脚步,严忍冬就这样快步离开客栈。 ***独家制作***bbs.*** 夜色笼罩整个小镇,然而人群依旧川流不息,净往河畔的花街柳巷去。 那条长巷户户点满大灯笼,有的红艳、有的橙黄,甚至还往枝头上挂,照得整条长巷如光蛇般透亮。 琴曲随着夜风在街头巷尾飘扬,路上拉皮条的、寻欢买醉的、拉着歌伎游街的,全挤在一团,还有小贩摆出了摊子做生意。 在夜色下,裴春眠疾奔着,她拚命跑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闪开一个又一个行人,在熙攘的人潮里切出一条路。 她神色紧绷,脑海里净是黎振熙所说的话语。那是当她把洗澡水都备好,下楼找不到严忍冬时,面色灰败的黎振熙跟她提起的过往。 他讲到严忍冬是如何地对造访皇帝御书房的文雪霞郡主一见钟情;他们是如何地瞒着众人的耳目,私下交往、互换海誓山盟。 在交往败露时,庆应王是如何地勃然大怒;严忍冬是如何地目睹自己母亲将在自己不在家时来访的文雪霞逐出府邸;然后又是如何地与母亲断绝了关系。 之后严忍冬又是如何地被文雪霞拒绝见面;在任务繁忙到无法抽身的一个冬季过后,再次前去庆应王府,却被领到一座墓碑前。 黎振熙的那句话语沉重地打在裴春眠的心里,“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忍冬见到那座墓碑时,他那声凄厉的悲号,以及放声恸哭的身影。” 春眠的心像被这个故事狠狠撕扯,她一直知道严忍冬必定背负了什么,所以脾气那般暴烈、行为那般过分,活得那么颓废不堪。 她并不意外严忍冬曾如此深爱一名女子,哀恸逾恒到那女子逝去了三年还不免活得浑浑噩噩,因为她知道严忍冬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这男子打从一开始便令她看了就觉得心酸,即使只是听着这个故事,她也不经意地为之落泪。 然而,她还是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严忍冬如此对待自己的母亲、不能原谅严忍冬如此放逐自己、不能原谅严忍冬如此对待这个世界。 春眠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她知道她是个外人,对严忍冬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她知道她插手管了下场可能十分凄惨,严忍冬怎会轻易放过渺小卑微的她? 而且即使她费尽全力,严忍冬很可能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她就是无法不管,当她一听黎振熙说完严忍冬的过去,提到严忍冬的母亲病重,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不插手。 胸口满溢的既是酸楚,也是愤怒,那驱策着她丢下手头的活儿冲向夜色里。 这个时间严忍冬若不是在其他客栈喝酒,想必便是在歌楼妓院里。 因此,裴春眠就这样凭着自己少年似的外貌,借口要通知兄长母亲病危的消息,寻过一家又一家店。 ***独家制作***bbs.*** 拌楼舞榭楼的一间厢房里,严忍冬望着正在唱曲儿的歌伎出神。桌上摆的一瓶白干,只倒过一杯,已是好久没有动静。 不再那么想狂饮大醉,渐渐能清醒地面对回忆,他该对这个改变谢天谢地吗?严忍冬自嘲地心想。 不知歌伎唱到第几曲了,他并没有用心在听,本来想在女人怀里忘尽一切,但瞧着歌伎浓艳的脸,他竟莫名地失去。 那既不是文雪霞清丽绝伦的瓜子脸,也不是裴春眠那令人想掐她脸颊一把的甜憨小圆脸。 裴春眠?他对自己竟然想到这个名字大吃一惊,眉头顿时蹙紧。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老鸨隔着门道:“大爷,方便进来一下吗?” “进来。”严忍冬不耐地回应。 老鸨推开门进来,一边说:“大爷,您家里人有急事找您。”她把自己身后的春眠推上前来,一边对歌伎招手,“香菱,你先退下。” 一望见老鸭口中所谓的“家里人”是谁,震惊尚不足以形容严忍冬的心情,他失声叫道:“裴春眠?!” 严忍冬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怔愣地望着春眠。 老鸨拉着歌伎离开,随手带上门。春眠神色严肃地站在门旁,严忍冬无言地打量她。 那身店小二的招牌打扮——粗布蓝衣、布帽,都没有换掉,想必是从客栈直接过来的,而且她额上还微微沁着汗,尽避樱色的唇紧闭着,但从稍重的鼻息、巍巍颤抖的肩膀,感觉得出她气喘吁吁,大概是一路奔跑过来的。 她的神色不太寻常,平日总是笑咪咪的,仿佛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从未发过脾气或态度不悦,然而此刻却显得严肃深刻,头一次她看起来不再像个小泵娘,而显露出符合她年岁甚至更为早熟的眼神。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沉默片刻后,严忍冬开口问出第一个疑惑。 “一家一家问。”裴春眠语调平平地道。 “就凭你一个姑娘家?” “嗯,我跟他们说我是你弟弟。” 严忍冬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面对突然闯入自己与歌伎之间的裴春眠,他照理应该生气,但却没有,反而对于拚命搜寻自己的她,有着一丝感动。 那种感觉就像他在黑暗里踽踽独行许久,突然有人叫住了他,让他发现自己并非孤伶伶的…… 但是—— “为什么?”严忍冬质问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如此辛苦地找他? 他们是毫无关系的外人不是吗?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恰巧住在客栈的客人与店小二。 裴春眠也不答话,只是先走到他桌子的对面,拉开椅子迳自入座,然后才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你要找我?”严忍冬被她的举止弄得心烦,眉头锁得更紧,再问了一次。 “我听黎大爷说了你的事,有关你恋人病死的事。”裴春眠用平坦的语调叙述着。“我以前就想过你一定有许多苦衷,所以对你过分又不合常理的行为都一一体谅,但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你说什么——”严忍冬不禁勃然动怒,提高了声调。 可是春眠却轻易打断他的话,依然淡淡地道:“真没想到你曾经有个深爱的恋人,更没想到她过世三年了,你竟还这样一蹶不振。像这样一有不顺就张牙舞爪,稍被踩到痛处就无理取闹,完全不体谅周遭人的感受,有如一个被宠坏的任性小表,你不觉得这是给你死去的恋人丢脸吗?” “砰!”严忍冬双手拍桌站起,目光像是要杀死她似的怒瞪着春眠。“你懂什么?你没有资格提起我的恋人!” “又来了、又来了,马上动手动脚,你这样真的很难看。如果是在我住的寺院里,像你这样的小孩,早就被罚上山挑水挑到脚都站不起来了。” 严忍冬勉强压下差点月兑口而出的暴吼,并不是因为对她的话感到服气,只是不想表现得像被她全说中一样罢了。 望见他神色阴沉、紧抿着唇,裴春眠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恋人的死难道没给你带来一点意义?你若是真心爱你的恋人,为什么这样拿她当借口,净干些坏事,折损她的阴德?我简直怀疑你是否爱她,或者一切只是为了逃避你对她的内疚。” 逃避对她的内疚……严忍冬如遭电击似的浑身剧烈一僵,俊眼里涌起一丝仓皇。 这些指责太过真实,太过血淋淋了。 “至亲去世,服丧三年是应该的,但超过三年还放荡颓废,是对死者的不敬。她生前的最后,既然一再拒绝见你,必定有她的理由,必定认为那样做比较好,你为何不能原谅她的决定、为何不能尊重死者的心意?” “我觉得你不够爱她,你只是在可怜没有她陪伴的寂寞的自己,只是在愧疚没有在她死前照顾好她,只是在怨恨她不让你陪伴,你想的都只有自己,根本不是在为她着想。你其实只是一个一天到晚自悲自怜、无法振作的人,我为你的恋人感到难过。” 裴春眠的一字一句有如刀一样在他心里划下,严忍冬的胸口像被人劫开。 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些,恐怕也没人敢跟他提起这些,但如今他面对春眠的直言不讳,在震怒、痛苦、愤怒之余,竟然觉得无话可说。 他的确是自悲自怜、想的都只有自己。他到底为文雪霞做过什么?即使雪霞死了,也还要为他鲁莽狂妄的举止背负恶名吗? 而且他也发现到了,让他最无法忍受的不是文雪霞的死,而是文雪霞死后自己的空洞、自己的寂寞…… 严忍冬眼眶微微泛红,想要闪躲裴春眠黑白分明的眼,但春眠却不让他逃开。 她突然恳求道:“去见你母亲吧!好吗?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你也不是从石头蹦出来,靠自己一个人长这么大的。好手好脚、衣食无虞,你已经比这世间大部分的人都有福气,或许你不希罕,但只要你好好活着的一天,都该感谢生养你的母亲。” “不准提我的母亲!”严忍冬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的不带一丝暖意,“或许你刚刚说得对,但我不打算原谅她,也不认为你有资格管这件事。” “原谅这件事是无法勉强的,我只是希望你去见她一面。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管,不过一想到我想见自己母亲却见不到,你母亲重病了你却不肯见她,我就觉得无法忍受。” “而且如果你母亲有个万一,善良的你必定会悔恨无比,你现在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就已经看得够烦了,更不想再一次看到后悔的你。” 裴春眠的脸庞充满落寞,声音也近乎哀求,令严忍冬胸口一郁,不知为何不愿看她如此悲伤的模样。 他怎么可能称得上善良?他自嘲地心想。他后悔、他落魄又关她什么事呢? 众多思绪在他脑海翻涌,他不想去辨别,只觉得莫名地心烦。 因此,他希望春眠不如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不要搅得自己心乱如麻。“既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管,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在我还没有如你所说的‘张牙舞爪地大吼’前。”他语气冷硬。 交涉一如想象地失败了,春眠垂下头,略微沉默,接着突然举起桌上的那瓶白干,抬头对他下挑战书。“那我们来赌一把吧?听说你很会喝酒,而我也不差,我们来较量一下。” “如果你先醉倒了,就跟黎大爷回去见你母亲一面:如果我先醉倒了,那么不管你要求什么,我都愿意答应你一个要求。” “嗤!我为何要跟你赌?我说不去见我母亲就是不见。” “不赌的话,我就让老爹把你赶出吉祥客栈,虽然你是贵客,但只要我真心要求,他会答应的。被赶出去的话,你对皇上不好交代吧?” 黎振熙还真什么都说了……严忍冬再一次有了发怒的冲动,脸色更显阴鸷。“好,那就比吧!是你说的,如果你先醉倒,愿意答应我一个要求。那么就算是我要你滚出吉祥客栈,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可以吧?” 如果离开吉祥客栈,她就无处可去了…… 春眠的双肩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但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点头。“好,我答应你。” 把她的迟疑与恐惧尽收眼底,严忍冬真的不懂,她为何如此勉强自己也要管这件闲事?就为了对一个陌生老太婆的同情? 她才是本性善良吧!还善良得太过分了。 第四章 酒过三巡,桌上的白干都已换成第四瓶了,春眠盯着自己面前那不知是第几杯的烈酒,强忍着从胃部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她撑着仅剩的意志,抬头望向对面的严忍冬;他垂首敛眉,故意不看向春眠,表情意外地镇定。 怎么会这样?平日在客栈,严忍冬都醉得很快呀!一坛二锅头便是极限了,更何况今天在她赶到歌楼之前,他应该已经喝了不少才对…… 春眠并非毫无计画就贸然提议拚酒的傻子,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胜算,才会跟严忍冬赌的,拜托,她可是拿她未来在吉祥客栈的去留下注呢!然而看现在这样的情形,她开始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要放弃了吗?”严忍冬察觉到春眠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抬头问道。 “怎么可能。”春眠深吸一口气,再度举杯,缓慢且痛苦地喝尽杯里的白干后,换她替严忍冬再斟一杯酒。 “哼!”严忍冬眉一挑,毫不犹豫地迅速干杯。 他绝对不愿意去见自己的母亲,这场比赛他绝不能输,因此他跟平常放任自己随便喝酒不同,在比赛一开始便暗暗催动内力,不时把体内的酒气逼出,如此一来,要他喝几杯、几瓶都行,即使说他是作弊也罢,他本来就没有认真比赛的打算。 春眠并不清楚严忍冬的如意算盘,她只是对严忍冬竟喝得这么快感到目瞪口呆,她头疼欲裂、四肢沉重,好想就这么趴在桌上睡啊!谤本就没法思考。 望见又递到她面前的一杯酒,她茫然地伸手去拿,一饮而尽,但是把杯子放下的一瞬间,她忽然捂住自己的唇,跳起身冲向旁边的痰盂大吐特吐。 “没事吗?”严忍冬一惊,跳起身走到她背后,双手迅速扶住她剧烈颤抖的肩。 春眠痛苦的模样就像一拳打在他的月复部上,他这才察觉自己逼她做了些什么,自己简直混帐无比。 吐完,稍微用口袋里的方巾整理了自己的仪容,春眠挥开严忍冬扶住她肩头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回原位坐下。“……我……没事,该你。” 那张脸布满不正常的红晕,五官不时难受得揪在一团,哪里像没事的样子?严忍冬望着她,眉头紧蹙。 他终于道:“算了,我不会叫你离开吉祥客栈的,你放弃比赛吧!跋快回客栈去。” “不行……我……还可以喝……你要喝下……这杯……大爷……你要回家……看母亲……”春眠逐渐失去焦距的醉眼望着严忍冬的方向,右手手指悬空比呀画的。 “那件事有这么重要吗?根本跟你无关不是吗?值得你把自己搞成这样?”严忍冬不由得提高声量吼道:“你真是个白痴!” 春眠半趴在桌上,歪着头凝望摆在严忍冬面前他该喝的那杯酒,她伸手去拿,拿了个空,又拿一次,好不容易模到酒杯。 “你要干嘛?”严忍冬微眯起眼盯着她,奇怪她的举止。 “很……重……要……”她喃喃自语,突然自己喝下那杯酒。 “喂,这是轮到我要喝的酒,你这醉鬼——”他不耐地望着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的春眠。 接着她静静拿着空了的酒杯,片刻没有动静,严忍冬狐疑地挑眉,下一瞬间,酒杯“铿”一声从瘫软垂下的小手上掉落地面,眼睛完全阖上的春眠身子一歪,整个人也朝一旁的地上倒下去。 严忍冬飞快地往旁边倾身,伸长双臂及时搂住那软软的身躯,春眠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额头撞上他的下颚。 那股疼痛让严忍冬蹙了一下眉,但他随即发现春眠以非常舒服的姿势醉倒在他怀中,她的螓首滑向他肩胛骨处的凹陷,双手犹如小孩侧躺时靠在胸前一般依偎在他的胸前,他的心突然跳漏了一拍,接着失序地鼓动起来。 严忍冬觉得自己仿佛正抱着一个非常柔软、又暖呼呼的小动物,手上的触感很舒服,令他不禁缩紧手臂,将春眠紧紧搂在胸前,那种充实又温软的感觉,让他不忍释手。 他静静地把自己的下颚抵上春眠的头顶,更紧地搂住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空虚寂寞的体内一般,他缓缓闭上眼,品尝这片刻的温存。 好可爱又好柔软的小东西,但却藏有那么大的意志力。自己是那么脆弱,却又喜欢照顾别人、教训别人…… 严忍冬的嘴角微微扬起,接着猛然察觉到自己的怪异,他双眸顿时惊愕地睁开,俊脸一僵。 他在做什么?他紧紧抱着春眠? 严忍冬倏地推开春眠,就像推开什么毒蛇猛兽,因为那股劲道,春眠又晃悠悠地往后栽倒—— 不对!严忍冬急忙抢在春眠的后脑勺落地前,又长手一揽,把她抱回自己怀里。 明明没有让半点酒气进入自己体内,严忍冬却感到面庞发烫,手心也开始出汗,他发现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般手足无措。 他……喜欢上裴春眠了吗? 这个可能性让严忍冬心头一窒,他甩甩头挥去那莫名奇妙的思绪。 当务之急是带着春眠离开这里,严忍冬稍微恢复冷静的思考,他总不能就这样抱着她睡在歌楼里。 但是一想到他搂着她睡在这里的床榻上,严忍冬感到胃里像有蝴蝶翩翩飞舞,“疯了……”他仰头闭眼申吟道。 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他稍微放开春眠,改将她的双手环上自己的颈项,把她负在背上,他决定要背她回客栈。 苞老鸨结完酒钱,他背着春眠离开歌楼,走上归途。 时间已是夜半三更,即使是花街柳巷行人也消失了踪影,所有的繁华喧嚣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月亮略微西沉、星斗满天。 严忍冬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春眠漫步在凉夜的长巷里,这恐怕是他生平头一次背人吧!他自嘲地心想,不太清楚自己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静静地走着、走着,之前春眠所说的话,此时一一浮现脑海。 “……像这样一有不顺就张牙舞爪,稍被踩到痛处就无理取闹,完全不体谅周遭人的感受,有如一个被宠坏的任性小表……” “你不够爱她,你只是在可怜没有她陪伴的寂寞自己,只是在愧疚没有在她死前照顾好她,只是在怨恨她不让你陪伴,你想的都只有自己……” “好手好脚、衣食无虞,你已经比这世间大部分的人都有福气。” 这小家伙真的很爱说教……严忍冬不服气地想着,神色却不经意变得柔和。 他走路的脚步异常缓慢,夜风带来花朵的香气,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只剩他的心跳声,以及他背上感受到的那平缓鼓动的心跳。 他竟下意识地希望,这条迈向客栈的路永远不要走完。 ***独家制作***bbs.*** 痛痛痛痛痛……春眠睫毛扇一扇睁开眼,头像快炸裂似的疼痛是她第一个意识到的感觉,而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东西则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她在自己房间?怎么回来的?春眠蹙起眉,发现她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严忍冬要她放弃比赛,接着是一整段彻底的空白。 天哪——空白!春眠双手抱头,猛然坐起身。所以说是严忍冬赢了吗?还是她放弃了比赛? “你醒啦?”碰巧推门进来的玉麟儿好奇地望向她。 “嗯……我醒了……”春眠声音萎靡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正好是午膳时间,你睡了好久,你小心等一下下楼要面对我爹的一顿脾气。” “欸~~”春眠哀号。 “你还欸咧!就那样丢下工作跑得不见人影,害大伙担心死了,更没想到你会弄到三更半夜,醉醺醺地让严大爷给背回来。” “严大爷背我回来的?”春眠惊讶地小嘴微张。 “是呀!你是怎么回事啊?不是只是去找严大爷吗?竟然自己一个人喝到挂,还让人背回来。不过经过这件事,我觉得我对严大爷要重新改观了,本来以为他脾气火爆又爱折磨人,但没想到他也有温柔的一面嘛!” “哪有温柔……”春眠咕哝道,那家伙此刻该不会正盘算着要她履行诺言,离开吉祥客栈吧? “真的很温柔哟~~背着你回来时,正好是我在值夜,他询问你的房间在哪后,就把你一路背到房间,放到床上,还要我让你今天好好放个假。他住进来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看他说话那么轻声细语,深怕吵醒你似的。” “你想太多了。”春眠摇摇头,接着又“哎哟”一声双手抱头。 “啧啧啧,你这醉鬼,到底有什么伤心事让你一个人喝成这样?” “没什么,我不是一个人喝的,只是跟严大爷打了赌,比赛喝酒。” “我瞧是你在梦里编故事吧?严大爷昨晚回来时身上可没一丝酒味,今儿个也一早就起来到楼下用早膳,倒是你一身酒味冲天,听严大爷说你还吐了呢!” “我吐了?!”在严忍冬面前吐了? 春眠突然察觉事态的严重,想想一个姑娘家竟然在男人面前大吐特吐,还不省人事到让人背回来,说有多丢脸就有多丢脸,她顿时羞得只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所以老爹说,以后你再敢碰酒试试看,一定会把你头发拔光光送回寺里当尼姑。他一直在唉他让好端端一个姑娘成了酒鬼,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呃……太夸张了。”春眠涩涩道。 “是呀!所以你赶快把醒酒药吃一吃,梳洗一下,下来赔罪吧!” 春眠叹一口气,想到要面对老爹的唠叨,以及看尽自己难堪丑态的严忍冬,就一个头两个大。 玉麟儿离开后,春眠好好地梳洗一番,直拖了一、两个时辰才下楼。然而,当她走下楼梯时,却察觉到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紧绷。 大厅的桌椅东倒西歪,中间清了一小块空地,两个大男人正彼此对峙,一个摆出虎虎生风的架式,另一个虽然只是站立着,却释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其他宾客在周围旁观,有人一副看好戏的态度,有人则恐惧的躲得远远的。 那两个大男人其中之一,身形瘦削,一身黑衣,戴着附有面纱的头笠;另一名则虎背熊腰、东衣绑腿,满脸凶煞,就是一副绿林兄弟的模样。 “怎么回事?”春眠赶紧走到正巧站在楼梯附近的玉麟儿身旁,低声询问。 “刚刚那个黑衣人突然走进来,一来就扬言要那个壮汉的命,他命令大伙别插手,而且只凭一只脚就三两下把桌椅全给踢到一旁。那黑衣人……不是普通流氓呢!”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玉麟儿也神情凝重。 春眠望着微微摆好架式,站在稍远处的玉大山,还有玉老爹暗自蓄劲的模样,想来他们是打算去阻止那个黑衣人。 “这位小兄弟,本客栈是禁止决斗的,请高抬贵手。”玉老爹走上前,挡到黑衣人前方,玉大山也随侍在后。 “这是我跟这人之间的私怨,请不要插手。”黑衣人冷冷道:“无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带走这人的命,阻挡的家伙我绝不会对他客气。” “那么要带走他的命,得先过俺这关!”玉老爹扑上去,玉大山也非常有默契地同时进攻。 但只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一瞬间,黑衣人便把他俩踹飞到墙角,玉老爹跟玉大山各自抱着月复部,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玉大山先昏了过去。 “爹!大哥!”玉麟儿和裴春眠急忙冲上前扶住他们。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黑衣人讲完便蹬地起身,旋空飞踢那名壮汉,和他过招起来。 “爹这笨蛋,这种时候你插手干嘛呀!”望着抱着月复部直不起腰的老爹,玉麟儿简直气急败坏。 “咱们……客栈不准流血啊……”老爹哑声道。 听老爹如此说,春眠心头一紧,她突然猛地站起道:“您等着,我去找严大爷来帮忙。” 不能流血是吉祥客栈的原则,让亡命之徒也能有个平安的歇脚处是吉祥客栈的梦想,她想替老爹守护这个梦想。 “喂——”玉麟儿还扶着老爹的肩头,望着春眠飞奔上楼梯的背影,忍不住无奈念道:“这边有个老笨蛋,那边有个小笨蛋,严大爷怎么可能插手咱们家客人的私斗啊!她不要被骂个狗血淋头就好了。” 春眠快步冲到严忍冬的房前,紧张地用力敲门,一边狂喊,“大爷,不得了了,快开门!” “喀”的一声严忍冬迅速打开门闩,拉开门,蹙眉望向焦急的春眠。“怎么了?” 他头一次听到春眠这么恐惧的声音,连带地让他也紧张起来,以为她发生什么事了。 “楼下两个客倌打了起来,会死人的,大爷赶快下去阻止好吗?” “这干我——” 硬生生把“干我屁事”这句不雅的话咽下,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严忍冬再望向春眠祈求的小脸,不禁满心无奈。 这家伙为什么以为他会见义勇为,插手管这种闲事呢? “大爷,快点!”时间紧迫,不待他答话,春眠着急地一手拉住严忍冬的手,直接往楼下冲。 酒醉打赌的事、把严忍冬骂得乱七八糟的事,她此刻完全抛在脑后,甚至也没意识到当发生危机时,她竟直觉认定严忍冬是她唯一可以信靠的对象。 或许在她心底,严忍冬纵使千般不好,态度再差,她自始至终都还是觉得他是个至情至性的好人。 嘴里虽然骂他颓废、愧对死去的恋人,但心里的一角还是为他心疼,知道他本来是个多么重感情的人,所以才会那么抑郁不振。 面对不给他拒绝机会的春眠,严忍冬逸出一声微弱的叹息,没有办法违逆她对他的期待,只能任由她把自己拉下楼去。 事实上,才被拉个几步,严忍冬就认命地松开她拉着自己的手,越过她直奔下楼。 看到严忍冬的行动,春眠忍不住露出笑容,紧追着他跑下去。 楼下大厅里,壮汉已被打得奄奄一息,那名黑衣人就像玩弄老鼠的野猫似的,东踹他月复部一脚、西踹他脸一下,就是不痛下杀手,反而很享受那遍体鳞伤的壮汉狼狈闪躲的模样。 “不行……俺还是得去阻止他!”玉老爹挣扎着要爬起身。 玉麟儿使劲按住他,“不准去!” 就在此时,严忍冬走进大厅,拨开一旁的人群,尾随在他身后的春眠则安心地回到玉麟儿他们身旁。 “老爹,您放心,交给严大爷就没事了。”春眠道。 玉老爹欣慰地点头,玉麟儿则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春眠,“没想到你还真请得动他。” 严忍冬抢身挡在黑衣人欲踹向壮汉的腿前,轻松用掌化解了他的攻势。 “这样玩弄人命,真是个恶心的人。”严忍冬啐道,嘴角扬起不屑的笑。 黑衣人收腿,飞身后退两步,望向严忍冬,似乎感受到对手的不寻常,他摆出备战姿态。“不要多管闲事!” “我也不是很想管,但这里的店小二特别鸡婆,要是让你再这样打下去,我会被店小二吵得无法午睡。”严忍冬咧嘴一笑,摩拳擦掌。“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 黑衣人不再搭话,他立刻腾空跃起,斜踹向严忍冬的胸膛;严忍冬腰微微往后一仰,在闪过的同时,双手成十字锁紧对方飞踹过来的右脚。 黑衣人一翻身挣月兑严忍冬的手,左脚又旋踢过来。严忍冬轻松举起左臂格挡下,这次换他主动出腿攻击,右腿直扫黑衣人的颜面。 一旁的春眠跟玉麟儿他们是看得目瞪口呆,本来已经觉得黑衣人是个功夫高手,但他闪电似迅捷的出招,全被严忍冬轻易挡下,严忍冬的攻击甚至比黑衣人更加凌厉威猛,也更加狠辣,不消片刻,黑衣人的头笠已被踢飞,嘴角也挂血。 “那……那个人该不会死在严大爷的掌下吧?”玉麟儿看得心惊胆跳。 “咱们客栈不能流血……”玉老爹担心苗头不对,又再度挣扎要起身。这该不会是赶走了豺狼,却引来狮子了吧? 但春眠坚定地轻拍玉老爹的肩,“不用担心,严大爷不是那种人,他会适可而止的。” 说着说着,严忍冬已拎起黑衣人的领襟,拖着他走向门口,所有宾客都敬畏地让开一条路,让他们通过。 “不要让我看见你再在吉祥客栈附近出现。”严忍冬沉声对黑衣人警告后,一掌将他震出门外。 然后又旋即转身,来到半卧在地上的壮汉身旁,冷冷道:“你这罪魁祸首也不准给我留在这里。” 看到壮汉申吟着起不了身,严忍冬不耐地抬头翻个白眼,接着认命地弯腰把壮汉扛到肩上。 为什么他非得做这种事不可?他无言自问。 “我把他扔到大夫那儿去。”严忍冬望向春眠道。 春眠站起身对他一鞠躬,再度抬起的脸上泛起笑容,“谢谢。”她就知道她能信任严忍冬的。 那个笑容很眩目,温暖又充满信任,严忍冬不禁怔愣出神,片刻才垂下眼,默默地扛着壮汉离开客栈。 第五章 几日后,一个春风徐徐、万里晴碧的下午,吉祥客栈意外地没什么客人,大伙都闲散地擦擦桌椅、聊天嗑牙。 严忍冬是大厅里唯一一个堪称宾客的人,他坐在角落的位置,一手卷着书看,一手品茗。 “你人不错,却对自己母亲这么坏。”春眠端着茶点过来,放到桌上。 “不要再提这两个字了,别忘记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呢!”严忍冬抬起头,闲闲地回道,话中倒是没了过往的火气。 “是、是,我没忘。不过还好我刚刚收到黎大爷托人捎来的口信,他说你母亲的病逐渐好转,目前已无大碍,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件事对春眠来说,就好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喜事一般高兴,她说着说着自己嘴角也泛起笑容。 严忍冬偷瞄了一眼她的笑容,又随即不着痕迹地把目光移回书上。“我才不介意我母亲如何。” “真是嘴硬,你该感谢老天爷让你还有尽孝道的机会,早点把心情整理整理,赶快回去探望她吧!” “啰唆。”严忍冬淡淡道,继续看他的书,不理睬她。 真是死性不改!春眠撇撇嘴。 她走回柜枱,对正出神凝望着角落的玉麟儿道:“今天没什么客人,我可以休假吗?” “嗯……”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 春眠双手用力摇晃她。 “哇~~你干嘛啦?”玉麟儿险些骂人。 “你瞧什么瞧这么入神?” “哦……”玉麟儿微眯起眼,一副捕快办案的口吻。“你不觉得最近严大爷变了很多吗?” “不觉得。” “怎么会不觉得?你仔细想想,他最近有大吼大叫过吗?有每天一坛二锅头吗?有去过花街柳巷吗?” “呃……的确没有。”仔细一想,春眠才发现,事实上严忍冬除了对去见母亲这件事不肯松口之外,其他部分都改变了不少,看起来也不再悲伤,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颇为愉快。 “你知道吗?男人改变的背后一定有个女人,他,肯定是坠入情网了。”玉麟儿神秘兮兮地道。 “玉麟儿,听你一个都二十岁了却从没谈情说爱过的人,讲什么坠入情网,真的很没说服力耶!”裴春眠凉凉地损她道。 “你也不过才小我一、两岁,还不是一样没谈情说爱过?” “所以我不会在这边胡思乱想地瞎猜啊!严大爷只是想通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春眠笑嘻嘻地拍拍玉麟儿肩膀,“那没事的话,我先去休假啰!” “好啦!又要去‘那里’了吗?” “对,又要去‘那里’了。”说完,春眠就直接上楼去。 玉麟儿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这丫头还真执着。” 半个时辰过后,本来正专心看书的严忍冬,感受到自己身旁一阵小骚动,正在擦桌椅的玉大山吹起口哨。 “很不赖嘛!春眠,下午要休假?” “对啊!”春眠笑着应答。 “自己小心点,早点回来喔!”一旁的玉老爹出声叮嘱。 “好,我会小心的,谢谢您。” 她要出门?严忍冬不经意抬头望向对话的方向,这一望却让他完全怔住。 头一次,春眠竟穿起女装,她身着滚有水葱色绣花边的白衫子,绿罗裙,挽起小盘髻,让其余黑发流泄双肩;脸上也着了点淡妆,星眸樱唇,成了个粉雕玉琢的小美人。 严忍冬无法呼吸,他满心满眼都是裴春眠,她的娇靥、她的多话、她的道谢,甚至忆起酒酣耳热时红通通的小脸,那软呼呼的身子,她总是在自己身旁打转,想看时也见到她,不想看时也见到她。 他的心坍陷了,在此刻的惊艳下才终于明白,他深深为她吸引,一不留神就喜欢上她了,连从何时开始的都不知道。 严忍冬感觉自己脸颊发热、喉头干渴,此时很想痛饮一杯酒。 想责问她下了什么蛊?想责问她干嘛老管他闲事,害他莫名奇妙地在意她? “呼——”他深呼吸,长长地吐一口气,让自己醒醒脑。 一回神发现春眠已走出客栈,因此他想也不想地立刻站起身。 “大爷,要回房了?”玉老爹殷勤询问。 自从严忍冬解救了吉祥客栈的危机,在他心中,严忍冬的身分就从尊贵、有钱的肥羊,变成尊贵、有钱的大英雄了。 “不,我出去一下。”严忍冬不动声色地起身,缓步走出客栈。 然而,一步出客栈,他便左顾右盼寻找春眠的身影,一望见那白衫绿裙的身姿消失在右手边混杂的人潮里,他就快步跟了上去。 春眠走入市集,他也隔着一段距离走入市集;春眠穿过小巷,他也隔着一段距离穿过小巷;然后,他发现春眠竟然走进通往京畿的城门,他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进城。 本来严忍冬想拦下春眠攀谈,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难不成要向她倾吐心意? 现在的他根本混乱得无法启齿,因此不知不觉就一直跟踪着她,跟踪着跟踪着,竟也开始好奇她休假时到底会去什么地方。 一点也不像在逛街,或许是要买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进了城里?严忍冬臆度着,一边隐密地追随她的身影。 走了一段主要干道,穿过许多个胡同,来到王公贵族们密集居住的地区,从客栈出发都经过了快两个时辰,春眠终于隔了一小段距离,在一座广阔的府邸前停步。 严忍冬隔着更远的距离望向那座府邸,虽然府邸没挂区额,没有一点可供辨识这户人家身分的事物,但他十分清楚那座府邸是谁的地方。 为什么春眠要来尚书左丞府呢? 严忍冬眉头微蹙,尚书左丞可不是简单的人物。 ***独家制作***bbs.*** 望着尚书左丞府巍峨的大门,春眠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大门门口。 她用力叩门,家丁随即从里面出来。 “请问夏艳夫人在吗?” “你是哪位?” “我叫裴春眠,有重要的事想见她一面。麻烦请把我的名字告诉她,这样她就晓得了,谢谢您。” 家丁狐疑地打量春眠,不过看到她诚挚的表情,便也不再为难,“我进去问一下,你在这等着。” “谢谢您。”春眠连忙再度道谢。 家丁进去后,她便忍不住交抱起双臂,不安地在门前来回踱步,那大刺刺的步伐跟个男孩子没两样,惹得远处观看的严忍冬嘴角勾起。 即使换了女装,还是改不了本性嘛! 饼了片刻,家丁再度从里面出来,态度回变,毫不客气。“夫人说不认识你这人,你走吧!” 春眠央求道:“就算不认识我,能不能也请夫人见我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府上的夫人说。” “夫人说不想见你,就是不见!听夫人说你常来这边纠缠,我告诉你,这里可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随便来去的地方,再见到你出现在门前,我就要报官了。” “小扮,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我确实有重要的事,能不能让我进去,只要一刻钟就好了?” “你这疯子,夫人都说不肯见你了,我怎么可能让你进去?快点离开,免得我对你不客气。” 春眠烦恼地咬唇,左思右想,接着从怀中掏出一袋钱,小心地塞到家丁的手上。“要不,您能告诉我夫人常去哪里吗?” 家丁露出有点心虚的笑容,收下这袋钱,“我想我也不能帮你多少,夫人不太出门,会出门的时间唯有参加京畿里几位官夫人的聚会时。就这样啦~~” “念在钱的分上,我多劝你几句,我是不晓得你为啥来这里,但以后真的别再来啦!当我一提到你的名字,夫人可是吓得把茶都翻了,她是绝不可能见你的。” 春眠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接着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家丁返身进府,把大门重新扣上;春眠有点垂头丧气,交抱着双臂往回走。 突然,一个声音把她吓得差点跌倒。 “你找尚书左丞夫人干嘛?”严忍冬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她面前。 “哇——”春眠尖叫一声,随即立刻掩唇,一手忙拍着胸脯。 “我是鬼吗?你那什么态度!”严忍冬没好气地凶道。 “跟鬼一样突然冒出来,把我吓的,还怪我什么态度?”春眠抱怨道。 “是你没在看路。” 春眠疑惑地抬头望着他,“是吗?话说回来,大爷怎么在这里呀?” 严忍冬虽有点尴尬,但还是若无其事地道:“我到城里办点事情,只是刚好路过。” “哦~~”春眠点点头,勉强接受他的说法,接着又抱起胳臂,蹙着眉继续走,像是忘了他的存在。 严忍冬对她这种漠视自己的态度非常不爽,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同行,再度问道:“你为什么非见尚书左丞夫人不可?” “……”春眠犹豫着能不能跟他说,顿了一下,还是开口,“这件事除了老爹他们,我没跟任何人讲过,你听了也能替我保密吗?” 对于自己能跟被春眠当作家人的老爹他们并列,严忍冬既有些高兴,又有些不服气,他……更想独占她心中的第一位置。 “嗯,当然。”严忍冬保证道。 “我……其实是尚书左丞夫人的女儿。”春眠看见他没什么惊讶的表情,自己反倒奇怪道:“你好像不怎么讶异?” “记得你上次教训我时,曾说你‘想见自己母亲却见不到’,看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又拿自己那塞不了牙缝的薪饷贿赂家丁,我就大概猜到了。” “我一时气昏头说的话,没想到大爷还记得。”春眠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严忍冬困窘地转移话题,“尚书左丞夫人为何会是你的母亲呢?你不是孤儿吗?”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是孤儿的,但大概一年前,师父突然把我叫过去,告诉我我的身世。据说我是被一个病重的男人抱来庙里的,他托师父帮忙照顾我一阵子,因为那男的跟妻子不合,妻子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他自己后来又害了病,无法照料我。” “那男的把自己的名字、住处跟我的名字都告诉了师父,还给师父一些钱。因为看那男的真的是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所以师父就收留了我。”春眠说到这,稍微叹了口气。 之后又继续道:“不过他一直没有再回来,就这样等到我长大,师父觉得我成人了,应该可以坚强地面对这些,所以把我父亲的讯息告诉我,叫我去找他的下落。” “我去了父亲的村子,得知父亲很久以前就病死的消息,父亲也没剩任何亲戚,听邻居说我母亲曾回村子来一趟,在父亲坟前哭过,不过那时她已改嫁了,成了尚书左丞夫人。” 严忍冬默然无语,虽然春眠说得很轻松,但得知这样的事情,恐怕非常难受。 是什么样的母亲竟然忍心抛弃孩子,自己追求荣华富贵去? 春眠微微一笑道:“知道母亲在京城,我就一心想来这里,结果却丢了盘缠,饥寒交迫,好在被老爹给救了,就这样到吉祥客栈来。” “其实我也知道,这时再去找母亲实在很没意思,大概只会带给母亲伤害罢了。但我好想知道我的过去,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母亲为什么离家,我就是非常自私地想知道。” “我本来以为我是孤儿呢!以为全天下只有我孤伶伶一个人,结果突然发现原来母亲还在世上,所以真的好想见她一眼,想跟她说说话。” “你一点都不自私,你是我所遇到过最善良的人。”严忍冬语调温暖。“你想知道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你母亲也欠你这些答案。” 春眠因为严忍冬的话,脸蛋发热。说她是他所遇到过最善良的人?这位大爷什么时候会讲这么恶心巴拉的话了,好不习惯。 “呃……总之,就是这样了。”春眠呐呐地结束话题,沉默一下后又奇怪道:“不过你也真厉害,马上知道我找的是尚书左丞夫人,这个地方这么有名吗?” “不,只是我们家跟这府邸常有往来,以前似乎听我母亲提过,说尚书左丞在正室过世后,把出身不明的妾给扶正,那位夏艳夫人还很殷勤地主动参加官夫人之间的集会。”严忍冬在脑海里梭巡回忆,这些虽是妇道人家之间的说长道短,但对他的工作有时有意想不到的帮助,所以他总是随时留意。 “唉!这样听怎么觉得我母亲这人有点奇怪。”春眠哀叹了一声,突然发现她似乎漏了一项很重要的情报。 莫非……严忍冬的母亲认识她母亲? “大爷!”春眠惊喜地双手环住严忍冬的右手臂。 “做什么?”严忍冬眉一挑,右手微僵着,从春眠贴近的身子里似乎有股热流窜过他全身。 “让我跟您母亲见面好不好?她认识我母亲对不对?至少也见过吧?” 严忍冬立刻甩开她的手臂。“不行,别想!” “大爷,求求您!” “不可能。” “大爷——” “死心吧!”严忍冬板起脸,快步把她丢在身后,一边暗自警惕,还好没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不然岂不被她给吃定了? “大爷,等等我!”春眠小跑步追上。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回去客栈,一路上春眠都纠缠不休、死不放弃。 ***独家制作***bbs.*** 深夜,客栈打烊,玉大山和春眠负责扫地、排齐桌椅,玉麟儿则跟荣福在后方整理厨房。 玉老爹一下楼,望见裴春眠一身破旧蓝布衣,不禁问道:“不是休假吗?怎么这么快又换回男装啦?” “反正没事嘛!而且穿女装打扫不方便。” “又被拒绝了?” “嗯。”春眠点点头。“没关系,早在意料之中了。” “唉!这件事本来不容易,对方是尚书左丞府,家世显赫、位高权重,俺觉得你还是早点死心才不会伤了自己。” “现在还很难放弃,”裴春眠不好意思地笑笑,“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吧!” 玉老爹怜惜地看看她,接着挥挥手道:“好吧!不要太难过了。你早点上楼吧!今天打扫交给大山就行了。” “没关系啦~~老爹,快弄完了。” “啧,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哪,快回楼上去,别再这儿碍手碍脚的。俺想让大山多干点活儿减肥,你别碍事了。”玉老爹佯装生气。 春眠忍不住好笑,“是,老爹,谢谢,那我先回房去。” 她把扫除用具放好,回楼上去,途中却遇到严忍冬要下楼来。 “咦?大爷有什么事吗?”春眠讶异道。 “没什么,只是茶水没了。”严忍冬瞅着她那身灰扑扑的装扮,忍不住蹙起眉头。 “那我帮你去换。”春眠说着伸手要取饼茶壶,严忍冬拎着茶壶的手却高高一抬避开。 “不用了,瞧你那副脏模样,快去洗澡。这家客栈这么折磨人,休假时还让你忙到半夜?” “才没有这回事,是我自己自愿帮忙,还被赶回楼上呢!”她连忙帮玉老爹辩驳。 “那你就赶快回房去吧!不要三更半夜的还想伺候客人。”严忍冬语气不悦道。 他其实是心疼春眠的劳累,但所有的关心到了嘴角,就变成这种口气。 “好啦~~大爷。”这位大爷又哪里吃错药了?心情不好?真是跟初夏的气候一般阴晴无常呢! 目送春眠乖乖回房的身影,严忍冬这才表情一缓,走下楼去。但还没走进大厅,突然一阵对话让他蓦地退回楼梯下的阴影里。 “该替春眠找个婆家才对。” “爹搞错对象了,麟儿才比较急啦!” “不、不,你想想看,如果春眠谈恋爱了,她就比较不会把心思放在寻找生母上,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爹想太多了,春眠哪里痛苦了,她可是整天笑得嘴巴都快裂掉了。” 玉老爹“啪”地动手打了自己儿子头一下,玉大山哀号出声。 “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蛋,那是在强颜欢笑!自己儿子生成这样,俺还真悲哀呀!应该替你找老婆才对,像你这种只有四肢发达的白痴,哪个姑娘会中意啊!” “是啊!爹,先替俺讨媳妇吧!” 玉老爹又“啪”地狠狠打他的头再一下。“这种话还说得出口,你有手有脚有嘴巴,不会自己追啊?” “那这样子爹干嘛管春眠的闲事呢?姑娘家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嘛!” “不行,俺看春眠迟钝得很,要咱们旁人推她一把。”玉老爹蹙眉摇头。“干脆这样好了,俺去找林媒婆,然后一次把麟儿跟春眠都抓来,让她们一起相亲,乱箭射鸟,总能中一个吧!” “她们要是知道,绝不会答应的。” “所以就要做得不让她们知道啊!全包在你身上了,傻儿子,这次是你能挽回俺对你信任的最后机会,搞砸了就把你赶出门去。” 偷听完他们的对话,严忍冬心浮气躁起来,他不觉得春眠会随随便便就接受相亲的对象,也还没想过自己要拿春眠怎么办,但听了这些话就是让他感到不舒服。 他悄悄地离开阴影,重新走回楼上,一整个不知所措。 太快了,裴春眠侵入他心房的时间太快了,他什么都还来不及准备。 如果是他年少时,婚姻这件事他想得很简单,跟文雪霞其实并没有相爱很长的时间,只凭一时冲动就去提亲了。 但经过过去那些事,他变得犹豫了,他真的能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吗?爱人就像从未爱过一样,不怕受伤害? 第六章 万里无云的晴朗上午,白花花的阳光遍洒在清碧的河畔,河面波光粼粼,柳树娉娉袅袅地垂落水面,淡淡的青翠,衬上招展的粉白、桃红野花,就是鲜明亮眼的初夏即景。 在熙来攘往的河畔街道上,有两男两女显得特别显眼,因为他们的组合有点特别。 一个粗壮到几乎看不到脖子的庞然巨汉,一个同样块头巨大但面容初老、穿着生意人打扮的老爷;一个个子高大,脸蛋平凡,神情却很聪慧的姑娘,穿着淡紫衫子郁金裙;一个个头娇小,看似年纪甚轻,娇俏可爱的小泵娘,穿着青衫绿罗裙。 不用说,他们正是裴春眠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前往悦来酒楼,要去会见林媒婆和她找来的两位公子。 其实,春眠跟玉麟儿都误会了她们俩今日此行的目的——春眠以为今日是要替玉麟儿作媒,因为玉麟儿绝不会答应这种丢脸事,所以玉大山才请她帮忙,要她假装是自己的相亲,请玉麟儿陪她。 而另一方面,玉麟儿则认为今天完全是春眠的相亲,跟自己无关,所以很放心、非常有义气地一同前往。 在他们四人身后约莫十几尺之遥,严忍冬一脸紧绷地跟在后面。 他的心情很复杂,虽然没打算要阻止什么,但当然也不可能有闲情去欣赏这场闹剧,在对自己该怎么办都举棋不定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先跟去一探究竟。 这一阵子老是把身为暗行御史的追踪功夫用在跟踪姑娘上,连他自己都觉得丢脸,想到这里,他的俊脸益发阴沉起来。 来到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悦来酒楼,这里是京城内最大的酒楼,就在城门附近。 玉老爹领着他们进去,直上二楼天台,在可以将街景一览无遗的雅座那边,林媒婆已带着两位公子和他们各自的母亲坐在那里了。 他们互道寒喧后坐下,男方四人加媒婆一人,对上女方四人,男方那边显得非常紧张。 严忍冬悄悄选定二楼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坐下,那边既可以听清楚他们的谈话,又因为有梁柱遮掩,不太容易被发现。 “请问姑娘贵庚?”望着春眠那颇为稚气的容貌,钱夫人忍不住皱眉,问得直接。 “我十八。”为了玉麟儿,要忍耐啊!春眠有礼貌地微笑。 “听说你无父无母?”钱夫人再度逼问,因为自己儿子的目光很明显在这位小泵娘身上流连。 “对。”春眠绞尽脑汁想把话题转过来,“其实……虽然我今天来到这里,但像我这样没家世、年纪又轻的女娃儿很难担起婚姻大事的,这点我很清楚。” “不过像我身旁这位玉麟儿姊姊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女红、做菜样样精通,又擅长管帐、做生意,只是她一心想对父亲尽孝,拒绝了好多上门提亲的人家。” “哦!是吗?”钱夫人转为望向玉麟儿,眼光带着赞许。 玉麟儿闻到一股阴谋的气息,马上眉一挑,反击道:“怎么可能,从来就没人跟我提过亲,我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大、粗手粗脚,老实讲,没跟我提亲算他们有眼光,因为我绝不是什么三从四德的好媳妇。” “我也不是,我平常都女扮男装担任店小二,在男客群里穿梭。”春眠连忙道。 “哼!那算什么,我上次还把一个客人的手给扭歪了。” “那不算什么,我常常跟流氓混混们称兄道弟的。” “哼!我爱喝酒,而且绝不会为了结婚就戒掉。” “我何止爱喝酒,我上次还跟男人在歌楼里喝到挂,让人背回来。” “我做菜要看心情,而且非常挑食,我不喜欢吃的菜我不做。” “我完全不会做菜,而且从小在寺庙长大,所以不能吃荤,更不能杀生。” “我绝不会跟公婆低声下气地请安。” “我的娘家就是寺庙,所以三不五时要回庙里帮忙。” 背对着他们,在梁柱另一边喝茶的严忍冬,双肩因憋笑而颤抖着,这段荒谬的对话不仅他听得一清二楚,以春眠跟玉麟儿愈讲愈亢奋的声调来说,恐怕二楼在场的所有人都尽收耳里。 “我——”正当玉麟儿还要发表高论,玉老爹巨大的身影已拍桌跳起。“够啦——你们没看到对方都被你们给吓傻了吗?真是要活活把俺给气死啊!” 玉老爹指着男方那两个震惊得无法阖嘴的母亲大人,接着气急败坏地在玉麟儿跟春眠的头上各敲一个爆栗。“竟然给我满嘴胡说八道!” “我说的都是事实嘛!”春眠吐吐舌道。 “我说的也是啊!不过,春眠,既然要相亲,你还是该遮掩一点。”玉麟儿旁若无人地对春眠建议起来。 “为什么?今天又不是我的相亲,是你的相亲呢!” 玉麟儿摇摇头,“说什么傻话,明明就是你的相亲!” 玉老爹哀号,“够了、够了,今天是你们两个的相亲,就不能给俺正常一点吗?” 他重新入座,对林媒婆道歉,“抱歉,这两个小女圭女圭太爱开玩笑了,她们平常不是这样的,真的真的都是很好的姑娘呀!而且谁娶了她们,俺就各送三分之一的吉祥客栈作嫁妆。” “爹!你这是在卖女儿吗?”玉麟儿嚷道。 “林媒婆,您瞧,如果我们是在开玩笑,老爹就不用提那么高的嫁妆来把我们嫁掉了。”春眠对林媒婆谆谆教诲。 “这……”林媒婆张口结舌一阵,接着气愤道:“哎哟~~真是被玉老爹给骗了。钱夫人、钱公子,沈夫人、沈公子,真是对不住,浪费您们时间,咱们先走吧!这摊酒钱就让玉老爹他们自己负担吧!”她推着另外四个人起身。 春眠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大大笑容,玉麟儿也朝她那边递了个“你好样的”的眼色。 然而,当林媒婆轻拍沈家公子肩头示意离去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沈家公子开口了,“等一下!我对裴姑娘很感兴趣,母亲您也是吧?” 温婉的沈夫人有点面露为难,但还是点点头道:“你中意就好。” “裴姑娘觉得沈某如何?”他单刀直入地问。 “欸?”什么觉得如何?就没什么特别感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要她怎么说?她能直说吗?春眠望着眼前长相还算端正的男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觉得我人不好吗?” “不会人不好。”春眠蹙眉道。 “你觉得我长得丑吗?” “不丑……” “我们家是做布庄的,你会讨厌吗?” “不讨厌……” 沈公子自信地笑道:“那我择个吉日上门提亲。” “等等——”春眠连忙伸手喊停,但完全被一旁玉老爹跟玉大山的欢呼淹没。 “真是太棒了、太棒了,公子您真有眼光!”玉老爹的大手马上握起沈公子的手,拚命上下振动。 “恭喜您找了个贤慧的儿媳妇,她跟我不同,是个会孝顺公婆的好姑娘。”连玉麟儿也握起沈夫人的手推荐道。 在听完她跟春眠的自我诋毁后,还能下定决心娶回家的,铁定会好好对待春眠的准没错。 “等等,我不嫁!”眼见情况不妙,春眠连忙跳起来大叫。 “为什么?”玉老爹放下沉公子的手,转头质问。 “因为……我对他没感觉啊!”就算听来伤人,春眠也强迫自己直言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见面个一个月,慢慢培养感觉。”沈公子大方道。 “不用培养了,没感觉就是没感觉。”春眠简直有理说不清,她都快哀求对方了。 “为什么?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你会发现我是个很好的男人。”沈公子大胆地伸手拉住春眠的手。 突然间,一道冰冷的声音介入,“不用试了,因为裴春眠有别的男人了。” 从刚刚听到现在,从紧绷到松一口气,从松一口气到好笑,又从好笑急转直下成危急,严忍冬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一个箭步过来,出掌打掉沈公子的手。 “咦?”有男人了?! 在场众人全都愣住,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 而最最震惊的莫过于春眠了,她仰望着严忍冬阴沉的俊容,樱唇微张,话都说不出来。 望着她微张的唇,严忍冬一个冲动,伸手握住春眠的手腕,将她一把拉起身,铁腕一揽,紧紧拥入臂弯,低下头做了他此刻最渴望做的事——狠狠吻她。 春眠只觉脑海一片空白,等意识到时,她已被那个强大的臂弯抱个满怀,小脸贴在壮硕精实的胸膛上,闻到好闻的干草气息,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只大手已扶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头微往后仰,她看到严忍冬氤氲的深邃黑瞳,下一刻感受到他温热的双唇贴上她的。 起初太过震惊,使她忘了阖眼,但随即当那滚烫的舌探入她的檀口,亲匿地抚弄她、吸吮她,她便昏沉沉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巨大又温热的天鹅绒包覆住。 严忍冬不断地品尝着她,轻啮着她的上唇,或是戏耍她的下唇,大手深深、深深地着她的后背,感觉春眠像融化在自己怀中,感觉自己正抱着一个软绵绵、令人爱不释手的宝贝。 就这样吻到无法呼吸,他都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感受到玉老爹爆发的杀气,让他背脊一阵发寒,他才万分不舍地煞住车,结束那个吻,接着头一抬,他朝玉老爹笑道:“我会提亲的。” 说完,严忍冬便大手握紧春眠的手,在她还无法反应情况之下,就拉着她冲下楼,快步离开悦来酒楼。 所有对爱情的犹豫跟恐惧,在面对春眠可能被抢走时,全都崩塌溃决了,他眼里只看到一件事,他爱春眠,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无论家世、无论过去,他没有思考其他的空间,连犹豫都没法犹豫,他的心已经一面倒了,逼他做出这唯一做得出的决定。 “这……”看见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众人已非瞠目结舌所能形容,玉老爹尤其气得说不出话来。 气氛僵硬了一瞬间,接着只听到玉麟儿“噗”地爆出笑声,然后她大笑到抱着肚子直不起腰。 ***独家制作***bbs.*** 严忍冬一直把春眠拉到河畔的凉亭才停下来,因为他猛地煞住脚步,春眠险些撞上他的背。 “我们谈一谈。”严忍冬说道,他拉着春眠在凉亭内的石椅上坐下,手还是紧握着不肯松开。 手就任他拉着,春眠满脸通红,几乎不敢望向他,头微低着。 “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不,裴春眠,我爱着你,我可以当你的男人吗?”严忍冬语气热切,盯着春眠的侧脸。 那些话犹如轰雷,让春眠脑海一片空白、浑身发热,心像快跳出胸口。他爱着她,怎么可能?真的爱着她?这么好的男人?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严忍冬的心一沉,紧张问道:“你不喜欢我?” 那声音里的恐惧让春眠抬头望向他,他狭长的俊眸带着恳切,方正的下颚,好看的唇,那唇刚刚还吻过她。 她没有发现过她其实一直追逐着严忍冬,比别人更多好几倍的担心着他,比别人更多好几倍的在意着他,他的条件太好了,又那么爱他死去的恋人,所以她作梦都不敢想象他们之间有可能。 但他的吻还有告白震醒了她,因为不可能,所以埋在心底从未去定义的那份情感,现在让她开心得胸口涨满满的。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你是这么好的男人。”春眠的声音细如蚊蚋,听起来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感觉。 “你也喜欢我?”严忍冬欣喜地再确认一遍。 “嗯,喜欢。”春眠连耳根都红透了。 “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严忍冬追问。 “这个问题该是我问你才对,大爷条件这么好,怎么会看上我呢?” “你自己不是才骂过我脾气坏吗?我条件哪里好?” “哦!大爷是在撒娇是吧?想要我赞美你吗?”裴春眠取笑道:“不行,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会看上我。” “好吧!那我说了,最初会在意是因为你老是道谢。我那时情绪极差,觉得这世界怎么看都不顺眼,天底下没一件好事,但你却老是一副很感谢老天爷的样子。” “那是大爷自己倒楣,过得不好的关系。我过得很幸福,当然很感谢啰!”春眠理所当然道。 “你过得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啊!从小在庙里长大,无依无靠,来京城的路上不是还差点饿死吗?到了吉祥客栈每天有干不完的活,钱也没赚多少,自己的亲生母亲又不认你。” “外表看起来是这样啦~~但周遭的人都对我很好,我过得很愉快。” “因为你人好,所以大家当然都对你好。” “原来如此,大爷是因为我人好,所以喜欢上我的。”裴春眠笑咪咪道:“那我就不好反驳了,因为我脾气是比大爷好很多呢!” “哼!会喜欢上你才不是因为你脾气好,而是因为你拚命追我的关系。”严忍冬反驳。 “我?拚命追你?”她哪有干过这么花痴的事? “嗯,是呀!不要你来时,也硬闯进我房间来;不要你照顾,也硬要来照顾;我去喝个闷酒,你也要跟;没人拜托你让我跟我母亲和好,你也拚命插手管闲事,这不是在追我是什么?啊~~我们第一次牵手,还是你主动的呢!” “什么?哪有——”春眠高声抗议。 “那次客栈不是有人打架闹事吗?你还主动拉着我的手下楼。” “不是那样,我没有那个意思,那些都是不小心的……”春眠尴尬地连话都说不好了。 严忍冬低声轻笑,伸手把她搂在怀里,让她的头抵在他的下颚。“没关系,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发现时我已经爱着你了。” 春眠心头怦然,不知何时会习惯这种亲密,胸口暖洋洋的,她脸上止不住笑容。 然而舒服地窝在他怀里一会儿,她又问了,“那大爷什么时候发现爱上我的呢?” 严忍冬蹙眉想了想,“你穿女装的那一次。” “咦?为什么?很漂亮吗?”春眠喜孜孜地从他怀里直起身,望着他的脸。 “也没什么,只是让人充分意识到你是个女的。”他可不能太赞美她,免得她爬到他头上。 “我本来就是女的!”春眠微嗔。 严忍冬笑着模模她的头以示安抚,“我已经知道了。公平起见,换你了,你为什么喜欢我?” “不知道。”她答得爽快。 “不知道?”严忍冬的声量顿时提高。 春眠笑着拍拍他的肩头,“别气、别气,你听我说嘛!就是因为你的善良、你的长相我喜欢,但你的坏脾气、你的伤心、你爱你死去恋人的样子我也喜欢,只要是你的一切,就算是看不顺眼的地方,我也莫名其妙地全都喜欢,所以才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嘛!” 这意思是——她无条件地喜欢着自己? 严忍冬领悟到这点,胸口一热,他很感动。“好吧!算你会说话。那么……你何时喜欢上我的?” “不知道。”看见严忍冬又要发作,春眠赶快道:“就跟你一样嘛!发现时就已经爱着了,要说是什么时候发现,就是刚刚被你吻的时候啰!” “直到刚刚才发现?”严忍冬还是颇为不满。 “你是朝廷命官,我只是个店小二;你长相英俊,家世显赫,我只是个外表男不男、女不女的平凡姑娘;更别提你还有个难以忘怀的恋人,我怎么有勇气去想象喜欢上你呢?” “你……吻我时,我发现自己不想抗拒,所以才发现的。”春眠尴尬地愈讲头愈低、声音愈小声。 “我的吻很不错?”严忍冬促狭道。 “嗯。”春眠不敢看他,只是点点头。 严忍冬满意地绽出大大的笑容,接着握住她的手要拉她起身。“走!” “走去哪?” “去求玉老爹让我们结婚啊!” “嗄?太快了啦!”春眠急忙反拉回他的手,再度拉他一起坐下。“大爷怎么说风就是雨的,才刚告白,就要结婚了?” “你不想跟我结婚?”严忍冬不悦地蹙眉。“你不是也爱我吗?” “没有不想跟你结婚,只是太快了,我们才认识三个月呢!” “三个月已经够久了,有许多人结婚之前,连对方的长相都没见过呢!” “别人能接受,可是我不能接受,我喜欢我们现在这样过日子,也想多待在吉祥客栈久一点。而且我还有一些记挂的事,没法就这么结婚。” “你母亲的事?” “嗯,我至少想见她一面。” 严忍冬神情一肃,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见了你母亲又如何?你母亲可能不见得答应我们的婚事,在那之前,我母亲也许也不会答应。我不管谁怎么说都爱着你,想跟你结婚,你呢?” 他问得小心翼翼的,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这么问,文雪霞当年就因为双方家长的激烈反对而退缩了,他知道没有双方家人祝福的婚姻会充满阻碍,嫁作官夫人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他害怕春眠也会因此拒绝他。 春眠感受到他话里的恐惧,知道他又想起文雪霞的事了,不禁怜惜地伸手抚着他的脸颊。“不管谁怎么说,我也都会爱着你,不会离开你,也不会比你先死的。我也想跟你结婚,只是再等一阵子好吗?” 严忍冬的手覆上她放在颊上的手,侧头吻了她的掌心一下,“好吧!那不管我们何时结婚,你都不准离开我身边半步喔!” “遵命,大爷。”春眠促狭道。 严忍冬把她再度揽入怀里,紧紧抱住,感觉就像自己荒凉的人生终于承蒙老天爷眷顾。 第七章 悦来酒楼的事件让玉老爹下不了台,本来他打算找严忍冬好好算帐,但是严忍冬当天就先带着春眠回来跟他下跪赔罪,俨然把他当亲岳父看待,因此他心情大好,渐渐觉得这个尊贵的大爷看上了春眠,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如果不是春眠坚持不要这么快结婚,玉老爹恐怕隔天就会逼着他们去选黄道吉日了。 于是生活继续如常,吉祥客栈暂且回归平静,但明眼人都感觉得出来跟过去有点不同。 这天,是个闹烘烘的午后,吉祥客栈涌进许多道上的客人,玉大山和春眠在大厅里忙进忙出,手都快不够用了。 “您要烤鸭切盘、清蒸鲈鱼、蒜泥白肉、冬瓜汤、两大碗白饭,对吧?”春眠站在两名草莽大汉的桌前,复诵菜单。 “啊~~再来一瓶烧酒。”大汉补充道。 “不好意思,客倌,因为是夏天,我们客栈不供应烧酒,一瓶白干好吗?”春眠温和地笑道。 “你这嘴上无毛的小子竟敢小看我们?”同桌的另一名大汉怒道。 欸?扯哪边去了啊? 春眠惊讶之余仍旧笑容不减,“客倌,小的绝对没有此意。要不然小的帮您把白干加热?只是酒的品种不同,怕会不对您的胃口。” “不行,我们就是要烧酒!”大汉拍桌大吼,跳起来,直接一手揪住春眠的领口,将她轻盈的身子提离地面半寸。 手捧托盘,站在稍远处的玉大山见到这一幕,口里喃喃道:“惨了、惨了……”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罢结完一个客人的帐,正右手支颐的玉麟儿也道:“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也不想想春眠背后有谁当靠山? “因为我们兄弟是刚出江湖的,所以不给面子吗?嗄?”那大汉对着春眠的脸大吼。 春眠似乎对被拎起来已经很习以为常了,没什么恐惧之色,继续安抚道:“怎么可能呢!客倌。” 突然,一个掌锋劈上大汉的脸,那名大汉惊讶得松开春眠想格挡,但鼻子马上中了一记,鼻血流出来。 “呜。”大汉哀号地捂住自己的鼻子。 严忍冬不知何时已凛着一张脸出现在春眠身旁,另一名大汉发现自己同伴被揍,也起身抡拳挥来,但被他轻松避开,他避开之后反而一手揪住一名大汉的衣领,将他们提离地面寸许。 “要喝烧酒到别家去!傍我滚!”严忍冬叱道,狠狠将两名大汉摔在地上。 春眠连忙插嘴道:“大爷,不行把他们赶走啦!他们点的菜都是有赚头的菜,只是得把酒换成白干而已。” 严忍冬不耐烦地睨了春眠一眼,春眠不依地盯着他的眼点点头,他终于还是让了步,把吓得坐在地上的两名大汉一一拖起来。 “你们听到了吗?没有烧酒,只有白干,你们应该能接受吧?既然来了这里,就好好吃一顿再走,啊~~不会说不想吃了吧?”严忍冬弯腰用饱含杀气的眼神瞪着他们。 “不、不……白干可以……” “我们喜欢喝白干……”两名大汉颤抖着声道。 “除了白干之外,还有烤鸭切盘、清蒸鲈鱼、蒜泥白肉、冬瓜汤、两大碗白饭,对吧?”春眠认真补充。 “对对……”两名大汉点头如捣蒜。 “谢谢,小的马上送过来。”春眠一鞠躬,然后拉着严忍冬的衣袖,低声道:“走啦,快走啦~~” 一起走回柜枱,春眠一边抱怨,“大爷,怎么老是突然冲进来?那样对客人不礼貌。” “你才怎么老是被客人拎起来?这份工作未免太危险了。”严忍冬不悦道。 “来这里的客倌都是那样粗手粗脚的啊!不过没什么坏心眼,大爷自己当初刚来吉祥客栈不也是凶得要命,还说别人危险呢!”春眠不禁好笑。 “我那时只是一时情绪不佳,是有苦衷的。” “情绪不佳了快一个月呢!”春眠取笑。“而且那两个大汉也是有苦衷的。” “是吗?”严忍冬真是懒得理她。 春眠嫣然一笑,先转过头去吩咐玉麟儿要点的菜,接下来神秘兮兮地把严忍冬拉到一旁,远远指着刚刚那桌客人道:“我告诉你喔~~他们其实是挛生兄弟,因为家里一次生了两个孩子,经济实在负担不了,所以比较瘦的那一个哥哥被送到富有人家去当养子。” “在富有人家长大的哥哥二十岁时高中科举,在县衙当判官;而弟弟呢!家境贫困、父亲早逝,母亲也操劳到病倒了,因为母亲临死之前实在很想再喝一次烧酒,所以弟弟在走投无路之下就去偷别家客栈的烧酒,却被捉到县衙。” “一到县衙,判官面对自己的弟弟是犯人,真是情何以堪,因此故意放水了。没想到弟弟虽然就这样顺利被释放,哥哥却反而丢了工作,也没脸回养父养母家,于是跑回去找弟弟。 “父母已死,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挛生兄弟就此决定踏入江湖,只是当终于有钱可以买烧酒时,我们客栈却没卖,所以才会大发雷霆。他们啊~~对于烧酒可是怀有一种复杂的情结。” “事实真是如此?”荒谬到令人难以置信,尤其两名大汉长得一点都不像。 春眠耸耸肩道:“呃……事实也可能不是这样。” 严忍冬无奈道:“所以,你花这么长的工夫胡说八道的目的是?” “嘿嘿,只是要说,每个人都有他们不为人知的苦衷跟执着嘛!尤其食物的怨恨是可以让人记一辈子的。下次除非他们挥拳揍到我脸上了,你都别插手,这是我的工作。” 严忍冬叹了一口气,伸手捏捏她的双颊,“好吧!动手打你们客人是我不对。那我先出去办事了,晚上要留给我。” “今天可能很难,你瞧,今天客人这么多。” 严忍冬俊脸一沉,“一天到晚工作为重,我们相处的时间都被你放哪里了?” “不是天天都见面吗?”春眠笑着踮脚在他脸庞啾一下,“好啦~~大爷,小的一定会注意别让大爷太寂寞的。” 严忍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咳了一声,故意还是板着脸道:“……我走了。” ***独家制作***bbs.*** 夜幕低垂,严忍冬回来吉祥客栈,果然大伙还是忙得不可开交,不想加重春眠的工作量,他到厨房领了一份自己人吃的伙食将就吃下。 自从跟春眠告白以来,他是愈来愈融入这个客栈,大伙也渐渐把他当自己人看待,他也拒绝再让春眠替他打理房间或是提洗澡水,一切自理,都是不想让春眠辛苦。 朝廷还是三不五时会来任务,不过一次最长也不会超过五天,所以他几乎是成天待在春眠身旁,寸步不离。 终于到了打烊时间,严忍冬正好撞见,便主动帮忙收拾桌椅和清洁工作。 “让我来,你去休息沐浴,玉麟儿姑娘也先上去休息吧!”严忍冬道。 “好。”春眠欣然接受。 她知道婉拒或是道谢反而会让严忍冬不快,他会觉得那样是太生份了,他希望春眠可以毫不客气、更多更多地依赖他。 “真好,春眠谈恋爱,连我也沾光。”玉麟儿乐陶陶地从柜枱后方一蹦一跳走出来,大力拍拍玉大山的臂膀,“加油啦~~大哥。”又对老爹挥手道,“爹,我先去休息啦!” 玉老爹不禁笑骂,“呿~~是春眠找的男人,你也跟着占便宜,这么乐的话,你也赶快去找一个,这样咱们全都不用打扫啦!” 玉麟儿回以一个吐舌鬼脸,拉着春眠往楼上走。 严忍冬跟着玉老爹、玉大山、荣福把客栈一楼全打理好,厨房也弄干净,又沐浴净身后,都已快夜半三更了。 把浴桶放回仓库,正要回自己房间,但在经过春眠的寝室前,他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春眠……”他轻声靠在门扉上道。 没有回应,里面看起来一片黑暗,恐怕早已入睡。严忍冬微微苦笑,看来今夜又没有独处的时间了,不过这样也没关系,他也不希望春眠累了一天后,为了陪他而睡眠不足。 严忍冬悄悄走回自己位在角落的厢房,才刚在椅子上坐下,就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叫唤。 “大爷,你还醒着吗?”是春眠。 严忍冬欣喜若狂,他立刻冲上前打开门扉,眼前是春眠沐浴饼后的身影。 她已换上简单的女装,从发侧抓了点头发盘了个小结在头上,让其余微湿的秀发流泄在肩上,脸蛋微微泛红,眸光慧黠。 “大爷——” 春眠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严忍冬一把拉进房里,他迅速关上门,下一瞬间,那双钢铁似结实的双臂便紧紧搂住春眠。 他托起她的脸庞,低头狠狠吻着她的唇,然后又改搂住她的腰,收紧双臂让她牢牢地贴住自己。 他的吻很狂烈,不断蹂躏她的唇,又缠绵缱绻,勾引她的舌与自己的舌缠绕着狂舞。 就像被卷进黑色的漩涡里,春眠无法思考,浑身软绵绵的,只能紧攀着他。直到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快无法呼吸,严忍冬才结束这一吻,让她贴在自己胸膛上。 “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好想你。”严忍冬抱紧她,在她头顶上低语。 “我也很想念大爷。”春眠的双手也牢牢搂着他的腰。 “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能独处的时间却少得可怜,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把你绑架走了。” 春眠轻笑出声,“那可不行。” “不行的话,就要多空出时间给我。” “所以我不是过来了吗?”春眠稍微腰往后仰,小脸望着他,灿然笑道:“我准备了茶和点心,我们到屋顶上去好吗?” “嗯。” 他俩静悄悄地爬上通往顶楼仓储的小楼梯,又从仓储的天窗攀上屋顶,最后两人并肩在屋脊上坐下。 宁静的夏夜,繁星满天,北斗七星高悬天边,听得见微微的虫鸣。 夜幕像无边无际的黑布漫头将他们罩下,家家户户都已入眠,只有远方河上有几许画舫的微弱灯火,仿佛他们是整个四方天宇下唯一还醒着的人。 “真漂亮。”裴春眠赞叹道:“我以前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带个男人上来这里。” “还好你没带过,不然我一定会对你发火。” “为什么?” “因为你今后人生所有的第一次体验都是专属于我的。” 春眠笑道:“好霸道的大爷喔~~” “知道就好。”严忍冬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问道:“是谁告诉你这里可以上来的?” “当然是玉麟儿啰!她很好笑,她说奇数天的夜晚我可以上来,偶数天是她的时间,我们可以平分这个秘密地点。” “玉麟儿姑娘人很妙。” “的确是,而且她就像我的亲姊妹一样照顾我。大爷也有兄弟姊妹吧?” “嗯,有一个已经嫁人的妹妹,出嫁五年了,她十七岁时嫁的。” “哇~~怎么这么早?” “哪里早,”严忍冬想到就有气,“只有你才觉得认识几个月不能嫁人,明明都十八快十九岁了。为何我总是碰到不愿嫁给我的姑娘?我又没缺哪少哪的。” “缺哪少哪的是我啦~~我觉得现在这样一无所有的样子,配不上大爷,我想要更锻炼自己,等拥有一个完整的自己之后,再跟大爷结婚。” 严忍冬不悦地握住她的双肩,让她面向他,“我一点也不觉得你缺哪少哪,若说配不上,或许我才配不上你,但我太喜欢你,没法用这些莫名其妙的自卑来阻止自己去拥有你。” “大爷这样说,我真的很感动。”春眠轻轻地在严忍冬的唇上啄了一下,“我好爱你。” “那就嫁给——”严忍冬还没说完,就被春眠拉着转望天际。 “有流星!”但星光一瞬即逝,春眠急忙问:“看到了吗?” “没有……”严忍冬蹙眉仰望星子静静高挂的天空。 “哎呀!谁教你光顾着讲话不欣赏风景!” “这星空很平常,天天都在看的。” “竟然讲这种话。”春眠在严忍冬头上捶一下,他哎哟一声。“老天爷让我们好手好脚、没有生病地坐在这里,给我们这么晴朗的天气、这么多漂亮的星星,你竟然说很平常?人世间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现在的时光就是最好的时光,你要好好感谢才对。” 严忍冬笑了,“真是爱说教,到底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七十几岁的老和尚啰!”春眠得意道。 “虽然很啰唆,但我喜欢。”严忍冬轻吻她的额头一下,接着道:“就是因为人世间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所以你还是快点嫁给我吧!” “嘿,你还没忘记这个话题啊?” “不嫁我,我现在把你推下去。” “不行、不行,这里太高了……喂——” 他们在屋顶上嬉闹着,一会儿又甜蜜地分享点心和茶水,随意聊着,随意沉默着,直到夜很深很深,春眠开始不停地在严忍冬怀里打瞌睡,严忍冬才依恋不舍地带她离开屋顶。 ***独家制作***bbs.*** 然而,严忍冬和春眠轻松自在的凉夏日子也没法过很长,不久黎振熙便来造访吉祥客栈,身怀秘密任务的他,特地要求到严忍冬的房里单独会谈。 窗外艳阳高照,但严忍冬的上房里却熏风送爽,他和黎振熙相对坐在圆桌前。 “你看起来很好。”黎振熙的语气无限欣慰。 “是呀!终于把过去的重担给放下了。”严忍冬微笑承认。 “是裴姑娘吗?之前京城里到处传得沸沸扬扬,说皇上最宠信的严大人,在悦来酒楼当众亲吻一位姑娘,是真的吗?”黎振熙有趣地追问。 “没想到你也爱听八卦。”严忍冬微微困窘,却无法反驳。 “哈哈哈哈,原来是真的!”黎振熙抚掌大笑,“这么为她神魂颠倒?你以前对文雪霞从没有如此疯狂过呢!那时你到哪都是发乎情、止于礼。” “好啦~~调侃我也有个分寸。”严忍冬故意板起脸。 “让我再多问几句嘛!你想跟裴姑娘求婚吗?” “都不知道求几次了,她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严忍冬叹息。 “怎么会?我瞧裴姑娘的神色,也是对你情有独钟啊!” “因为她坚持要先找她母亲——唉!罢了,这说来有些复杂。”严忍冬换个话题,“倒是你,好久不见,不是听说出秘密任务去了,怎么这次突然过来,还这么隐密?” 黎振熙脸上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因为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皇上想另设枢密院掌管兵符,与中书门下二省分治文、武大权,好跟外戚出身的宰相抗衡,皇上属意由你我来共治枢密院,也就是找你我来当枢密使。” 严忍冬也大喜过望,“的确是大大的喜事,如此一来,就能推动改革军制的计画了。” “没错,在皇上身旁十年,为的就是有能报效国家的这么一天。”黎振熙也掩不住兴奋。 “那么这件事会在何时确定?”严忍冬问道。 “皇上任命的御旨在这一两天内就会抵达,所以你得随时准备进宫,之后就要天天上朝,可能上任后前几个月会忙到连家都没得回喔!”黎振熙笑道。 “嗯,可以想见。”说着,严忍冬的眉蹙了起来,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了?”黎振熙问道。 “我不想离开春眠,但若真的接下枢密使,怕是几个月都无法抽身来吉祥客栈。” 即使只是短短几个月,而且一个在京城、一个在京郊这么短的距离,但经历过文雪霞的事,严忍冬绝对不愿再离开自己心爱女人身边半步。 “那么,就把裴姑娘带在身旁如何?” 严忍冬摇摇头,“她不可能愿意这么快嫁给我,再说我也不希望婚礼草率进行,没有任何名分就带在身边的话,又会毁了她的清誉。” 黎振熙也跟着蹙起眉,“结婚不行的话……那订婚呢?” “既然不肯结婚,当然也不会愿意马上订婚,而且还要立刻跟我搬进城里……”说着,严忍冬突然灵光一闪,他兴奋地转头望向黎振熙,“我想到好法子了,你这两天有事吗?” 黎振熙一头雾水,“没事啊!什么好法子?” “没事的话就留下来喝我的订婚酒吧!” 如果用那个方法的话,说不定能成功…… ***独家制作***bbs.*** 天色微明的清晨,春眠照例起个大早,梳洗后换上店小二的工作服,一边哼着歌一边走下楼,准备开始迎接一天的工作。 然而,她的脚步才踏进大厅,顿时“哇——”地惨叫一声,吓得快跌坐在地上了。 “哇——”对方也惊声尖叫。 “这……这……你们一大清早黑模模地待在大厅干嘛啊?”春眠一手猛拍胸脯直喘气,“我以为这个时间只有我一人……吓死人了……” “我才被你吓死咧!好端端地干嘛惨叫啊!”玉麟儿无力地往桌上一趴。 所有人都聚在拂晓微明的大厅里,占了好几张桌椅,所谓的所有人就是玉老爹他们一家含荣福四口,外加黎振熙和严忍冬。 “你们才奇怪,一大清早在这里集合干嘛?玉麟儿,你有这么早起的吗?黎大爷怎么也在啊?”春眠满月复狐疑。 “这就要请忍冬自己跟你说了。”黎振熙满脸笑容道。 “是啊!春眠,好好听严大爷说,不要插嘴喔!”玉老爹谆谆嘱咐。 “欸?”春眠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就看到严忍冬微笑地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来。 “什……什么事?”春眠结巴道。 眼见严忍冬愈走愈近,在众人面前真是好不尴尬。 他执起春眠的手,包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春眠,跟我订婚吧!” “订婚?”春眠有着不妙的预感,她望望严忍冬身后那一群拚命点头的观众,“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嗯,今天就跟我订婚吧!”严忍冬笑着点头,后面众人又一起重重的点头。 春眠瞥了众人一眼,连忙转回视线,拉着严忍冬道:“呃,大爷,我们到旁边谈一谈。” 玉老爹立刻插嘴道:“不行,春眠,有什么话只能当着大伙面说。” “对,有什么不满就堂堂正正说出来,不要偷偷模模的!”玉大山也敲边鼓。 是她的婚姻大事,私下说犯法了吗?春眠真是被他们的歪理堵得瞠目结舌。 严忍冬安抚地握紧了她的手一下,“你先听我说好了,我后天就要进宫里担任枢密使的职位,这件事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非常突然。” “这一接手不知道会遇上什么状况,说不定好几个月都没有时间见面,因此我想带你一起去。我知道你不想这么早结婚,我也希望能好好准备一个正式的婚礼来迎娶你,可是我无法忍受离开你太久,所以求你先跟我订婚吧!明天我们一起到城里去。” “但……这还是太快了,就算不订婚也可以啊!我会常常去城里看你的。”春眠依旧颇为挣扎,还没跟自己的母亲见到面倒是其次,她连跟山上的师父们都还没提过,也没见过严忍冬的母亲,就这样要订婚了? 而且——“你这么快就跟我订婚,之后才发现我有一大堆数不尽的缺点,譬如爱到处游荡、待不住家里、不喜欢做菜之类的,万一后悔怎么办?” 听到她的犹豫,严忍冬笑了,“我绝不会后悔,你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深爱。” “可是——”春眠还欲辩驳,却被严忍冬打断。 “上次赌酒时,你曾说过,如果你先醉倒了,那么不管我要求什么,都愿意答应我一个要求。”严忍冬祭出撒手锏。“那么,今天跟我订婚,然后一起搬去城里,就是我的要求。” “欸?”好奸诈……春眠皱起小脸,烦恼地陷入长考。 会用这个承诺来逼她,大爷也是迫不得已了吧! 春眠蹙着眉,抬头再看严忍冬一眼。虽然都祭出了绝对会答应的撒手锏,他依然显得有点不安。 真是的,为了微不足道的她,竟然这么大费周章。春眠有点好笑,又觉得很是感激,大爷大概很害怕再像失去文雪霞一样失去她吧!所以才这么躁进地想把她安在自己身边。 她之前只顾着自己对婚姻的焦虑,没考虑到大爷的心情,实在太自私了,春眠反省着。 她觉得即使自己对婚姻仍怀有一丝畏怯——交往不够长久就结婚,会像父母一样争吵离异吗?即使她觉得没先跟师父、严忍冬的母亲见面,实在太对不起,然而面对对她情深意重的严忍冬,好吧!她愿意当个不肖女,也愿意冒险,不管结果如何,她不会后悔。 春眠下定了决心,终于绽开笑颜对严忍冬道:“订婚,再加上一起搬到城里去住,这是两个要求耶?这样不行,我也得有个交换条件,才能答应你的要求。” 严忍冬松了一口气,他以这么过分的方式逼她承诺自己的终身大事,本来很担心她会生气,或是识破了他的计谋,只肯履行其中一个要求,没想到她愿意交换条件来接受,而且……春眠还对他笑了,她的笑容,对他而言比一切事物都重要。 “什么条件?”严忍冬问道。 “我们要搬回你老家的府上住。”春眠道。 “什么?!”这次轮到严忍冬眉头打结。“行不通的,你听我说,先不论我无法原谅我母亲,她也绝对不会给你好脸色看,我不在府里无法顾到你的时候,你肯定会被她伤透了心。” “以后是否要搬出来,可以等结婚之后再慢慢决定,说不定大爷的母亲也不喜欢我们打扰,巴不得我们赶快搬走才好。但是在结婚之前,我希望至少跟她同住一阵子,我想了解生下大爷的人是怎么样的人,也想好好谢谢她一下,把你养大成人。” “春眠——”严忍冬还想劝阻她。 “总之,不答应这条件,我就不跟你去城里了。”春眠坚定道。 “忍冬,你就答应她吧!我觉得裴姑娘说得很有道理。”一直在旁观战的黎振熙忍不住插嘴道。 本来他就觉得严忍冬不该弃母亲于不顾,裴春眠能有那样的想法,令他对她的评价更高了几分。 严忍冬沉默了半晌,终于仰天叹了口气,然后低头道:“就照你说的吧!” “我好爱你!”春眠开心地身子一跃,扑进严忍冬的怀抱,双手环住他的颈项。 “我才是。”严忍冬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肩上。 一旁的众人大声欢呼起来,接着立刻一团混乱。“要赶快给春眠梳妆打扮。” “你去准备通知客房的客人,中午来吃订婚酒。” “快去准备料理。” “你是严大爷的友人,那就帮忙准备简单的聘礼,象征一下就好了。” 在一场天翻地覆的忙乱之后,严忍冬和裴春眠在熟悉的友人以及一群莫名其妙的道上兄弟见证下,完成文定之喜。 第八章 马车在一座外观俭朴古老的宅邸前停下,严忍冬牵着春眠的手下了马车,站定在好几年都未曾来过的大门前,他不禁有些怔忡。 门板的颜色有些褪色,灰沉沉的大门深锁透露出一种拒人千里外的气氛,跟母亲一模一样的气息,与父亲在世时截然不同。 案亲在世时,家里总是高朋满座,府邸也每年上新漆,显得簇新发亮,烫金的匾额高悬着。 那块匾额在父亲过世时被取下,同时这座宅邸的生气也仿佛一起被取下。 严忍冬下定决心上前敲了敲门环,过了片刻,一个老家丁出来开门。 “哪位——天哪!大少爷!”老家丁的声音在认出严忍冬的身影后顿时拔高,欣喜不已。 “祥叔,您还没退休呀?”严忍冬也有见到故人的雀跃。 “在没看到大少爷回来之前,怎么能退休呢!”严祥感动得似乎眼眶都微微泛红,他感叹道:“您总算是回来了,府里没有您,夫人一直郁郁寡欢,前阵子还生病,直在鬼门关前走一回。虽然夫人禁止我们提到您或是叫您回来,但我觉得她很想见您。” “那是您心肠软才这么想,事实未必如此。”严忍冬神情复杂地道。 “哎呀!这么多年了,大少爷怎么还在责怪夫人呢?” 严忍冬抿唇不语。 严祥摇头叹息,突然发现了一旁的裴春眠,“太少爷,这位是……” “我的未婚妻,裴春眠。” 春眠微笑地朝严祥点头问好,严祥惊喜地大嚷:“这可不得了,要办喜事啦~~哎哟!我得快点去通报夫人才行,瞧我这老头儿净把你们拖在这里呢!你们赶紧进来吧!” 春眠随着严忍冬一起走进主屋的大厅,她环顾四周,陈设依旧朴素,没什么装饰,令人不由得产生一种压迫感。 他们在大厅里坐下等待严老夫人的来临,春眠看见严忍冬不自觉绷紧的神情,便故意找话题来缓和。“刚刚看到的是这里的仆役吗?大爷家住有哪些人呀?” “刚才看到的人叫严祥,我们都叫他祥叔,他从我父亲年轻时就跟在身边了,算是资格最老的仆役。府里本来就只有我们一家四口,再加上年轻时就守寡的姨娘,还有几名帮佣的人,不过父亲过世,妹妹出嫁,现在住在府里的应该就是我姨娘和母亲。” “只有两个老人家生活一定很孤单。”春眠感叹道。 严忍冬不愿回应这句话。 没过一会儿,严老夫人就在侍女的搀扶下进来了,春眠和严忍冬从椅子上起身。 严老夫人身着银灰色的袄襦,灰发用黑丝网包起,扎成大盘髻,脸颊瘦削、眼神锐利、鼻子高挺,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美人,但在岁月的沧桑中脸上线条变得略显严厉。 能与儿子再度相见应该令她十分激动,但没有很明显表现在她脸上,她的嘴角依旧紧抿着。 裴春眠注意到,只有当她第一眼瞥见儿子的脸时,嘴角微微松动,身子也几乎无法察觉地抖颤了一下。然而,在她坐到太师椅上后,她脸上的动摇已完全拭去,仿佛有没有见到几年未见的儿子对她并不重要似的。 严老夫人坐着,严忍冬和春眠伫立不动,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僵硬到让春眠以为会就这么变成化石,不过严老夫人终究先开口了,“你们坐下吧!” 严忍冬和春眠默默入座,虽然觉得一直沉默也不问安很不礼貌,但春眠决定暂时尊重严忍冬的心情。 “没想到你会有回来的一天。”严老夫人犀利的目光盯着严忍冬道。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严忍冬面无表情道。 这句话刺伤了老夫人的心。“那么你现在就可以走了,老身早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严老夫人咬牙道。 “我不能走,我的未婚妻坚持想住在这里一阵子,虽然我百般劝阻,但她似乎仍对您抱持幻想,认为您是个值得孝敬的婆婆。”严忍冬讽刺道。 “大爷,你怎么可以对自己母亲用这种口气!”春眠忍不住生气地出声责备。 严老夫人首度望向春眠,“你是他未婚妻?你们订婚了?”她尖锐的眼神让人感到无所遁形。 “是的,伯母您好,小女名叫裴春眠。”春眠连忙起身鞠躬。 严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既是愤怒也是悲伤的神色,“裴姑娘,在没见过双方家长前,你就这样私订终身,你们家能容忍这样的事吗?” “对不起……”春眠垂下眼道歉。 严忍冬出面回护,“是我逼她先订亲的,因为我不想再看到由于母亲恶毒的反对,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抑郁而终的事。” 严老夫人脸一阵青、一阵白,这件过往的回忆对她来说也是扎在心里的刺,痛彻心扉。 当时她的确太过冲动,在文雪霞父亲庆应王的连番羞辱下,气得把文雪霞叫来,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然而纵使她有错,但有这么罪孽深重,重到让儿子将她视为毕生的仇人,好几年不闻不问吗? 一思及此,她不禁悲切道:“那你的确该先斩后奏,瞒着老身订亲,你干脆结婚生子,一辈子别出现在我眼前好了,因为我绝不会认同这个来路不明、不成体统的姑娘。” “她哪里来路不明、不成体统?”严忍冬寒着脸质问,怒气一触即发。 “双方家长都没见过面就订婚了,嘴里又老是像低下阶层的人一样,管你‘大爷、大爷’的叫,我不需要旁人说也能看出她是个什么样的身分!”严老夫人轻蔑道。 “即使你是我母亲,我也不允许你这样诋毁她。身分、身分,你从以前就对这点执迷不悟,在我看来,你端着自以为高贵的身分去藐视别人,才是低下阶层!”严忍冬震怒地起身,拉着春眠就道:“我们走!” “等等——”春眠急道:“大爷,你忘记你答应我什么了!你再这样,我立刻转头就回吉祥客栈去。” 严忍冬听见她的威胁,身子僵了一下。 “请坐下好吗?”春眠难过道:“不要发脾气,我一点也不觉得受到诋毁,你母亲说的也有部分真实,请不要再这样对你母亲说话了,那样我会对你感到很失望。” 她的话让严忍冬的心往下一沉,他竟又在她面前冲动地大发雷霆,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让她难过,结果却一再做出蠢事。 他懊恼地坐下,以手支额,垂头不语。 看他稍微平静了,春眠回头对神色悲愤的严老夫人道:“真的非常对不起,没有事先见过您,就贸然订婚了,我的确是做了不成体统的事。” “我无父无母,自小在山上的庙里成长,没法让我的家人来这边拜访您,伯母觉得我来路不明也是理所当然的。今天来这里,害您这样生气,我真的很罪过。” “不过虽然有许多不足,但我对大爷,不,对忍冬的心意,绝对赢过其他任何姑娘,忍冬需要我,我也需要忍冬,所以我不能离开他身边。” “如果我有任何不好,您就尽避说,我会尽力改善;您是生养忍冬的人,我对您无比感激,很想多了解您,多回报您一点。” “忍冬被皇上钦点为枢密使了,这份荣誉也该归于一手提拔他长大的您。因此请务必让我跟忍冬留在府里好好孝敬您一阵子,好吗?就算一个月也好,如果您实在太不想见到我,等这一个月过后,我会立刻搬出去。”她说完,就立刻跪下,对严老夫人行一个大礼。 严忍冬震惊地起身,“你这是做什么?”他急忙想把春眠拉起。 严老夫人的眼里也出现动摇的神色,然而那丝动摇很快抹去,她冷冷道:“你不要认为这么做就能让老身认同你!” “小女不敢这么想,只希望您能让我们住在这里一个月。”春眠抬头坚定道。“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裴春眠!”严忍冬不禁再度吼道。 但是,春眠不理睬他,只是迳自跪着。 严老夫人紧抿着唇,眯着眼打量她,只是短短片刻,春眠却觉得像永恒那么长,老夫人终于开口道:“就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们就给我滚出这个家,两人都别回来了。” “谢谢伯母!”春眠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严老夫人这番话算不上任何欢迎之意,但她却在其中感受到希望的转机。 ***独家制作***bbs.*** 春眠就此在严忍冬的老家住下了,因为还未过门,所以她住在客房里,而隔壁房间就是严忍冬的姨娘——宝姨的卧房,宝姨是个和蔼圆润的中年妇人,比起始终态度冷淡的严老夫人,她反倒一下子就跟宝姨熟络起来。 由于刚上任政务繁忙,严忍冬几乎是搬来隔天就没法在家过夜,常常睡在宫里或是军营里,每次难得回家,全家人便会围着圆桌吃饭。 严忍冬跟严老夫人几乎是相对无语、一言不发,就只能靠春眠跟宝姨拚命说话来炒热气氛。 这日,天气燠热,暑气逼人,宝姨见严老夫人在庭院的凉亭里一人独坐着,便笑盈盈地上前搭话。“姊姊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来找我跟春眠聊天?春眠那姑娘知道很多江湖趣闻,说话有趣得紧呢!” “你跟她熟得真快。” “因为她还满容易亲近的,虽然缺少大家闺秀的气质,不过很活泼。你瞧她才来这里没几天,就跟园丁和厨房管事全混熟了……只是她真不会做菜,有点没天分还是什么的,教了好几次都失败。”宝姨回想起来不由得好笑。“好在家里也不缺个媳妇来做菜。” “唉!妹子真的觉得这样的媳妇会好吗?在我看来是太粗野了。” “我觉得还不错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姊姊还是别多想,多看看她的好处,当她是一家人对待,渐渐就会愈看愈顺眼了。” “哼!不管我看得顺不顺眼都不重要,反正这个儿子早已不是我的孩子,他才不理睬我怎么想。” “但是如果能和好的话,姊姊也会希望他们能继续住在这里吧?对我们两个老人家来说,这宅子太空荡了。”宝姨说着面露寂色。 严老夫人也抿紧了唇,锐利的眼眸显得哀伤。少了脾气跟自己相反,总是温煦爽朗的老伴,这十年的日子真的很难熬。 “姊姊,所以给春眠一个机会吧!我瞧她这几天一直主动找你攀谈,你却都头一撇就离开,那孩子嘴上不说,但看起来颇为伤心。今天晚上不是要参加尚书左丞府庆祝后花园竣工的赏花宴吗?带她一道去吧!” 严老夫人蹙起眉头,到了这把年纪,她一点也不想费心重新与人建立关系,而且春眠欠缺上流阶层的仪态。“带她去只会丢脸,今晚去的都是些官眷或贵族,万一突然叫她吟诗作对之类的,她能应付得来吗?” “有我们在旁照顾她,没事的。更何况,再怎么说今后她可能会成为枢密使夫人,接触这些社交场合也是应该的。”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我不想再为忍冬那孩子打算什么了,更别想要我照顾到他的媳妇。” 宝姨有点不悦了,“你一定要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那就我这做姨娘的来打算好了。我膝下无子,忍冬就像我的亲生儿子一样,再因为你的呕气让我三年看不到他,我可受不了,今晚我一定要带春眠去。” “姊姊再这样冥顽不灵下去,到时真的会无法挽回,你为何就不能坦白一点,承认当年的确做错了呢?” 严老夫人觉得胸口仿佛被刺了一刀般疼痛,她板起脸道:“你爱带就带吧!我累了,要先回房休息。” 说完,她起身往厢房走,抛下宝姨一个人留在凉亭里。 望着她的背影,宝姨无限感慨,这对母子其实像得惊人,自尊心都高、个性都别扭,谁都不肯先低头,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一辈子遗憾。 叹气归叹气,宝姨还是起身去找春眠,要她准备一下参加晚上的赏花宴。 ***独家制作***bbs.*** 夕阳逐渐西沉,彩霞犹如火染似的绚丽,春眠和宝姨、严老夫人一起坐在马车里,正在前往尚书左丞府的路上。 靶觉到春眠特别的沉默,宝姨开口问道:“很紧张吗?” “……是的,有点紧张。”春眠勉强扯出微笑。 “不用担心,有我和你婆婆在,你只要在介绍时微笑点头就行了。”宝姨轻拍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是的,谢谢。”春眠感激地道。 “……”坐在宝姨身侧的严老夫人则寒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春眠在紧张的事,恐怕宝姨和严老夫人怎么样也猜不到。 当春眠一听宝姨说晚上要带她去尚书左丞府时,她简直如遭雷击,浑身像窜了一股热流,脚也发抖了。 之前她一直想见母亲一面,甚至在听说严老夫人跟尚书左丞府私交密切时,很想就这么冒昧地跑来恳求严老夫人帮忙;不过最近发生太多事,与母亲相见的事都被抛到脑后,她关心严老夫人跟忍冬能否和好的事都来不及,无暇去想自己的私事。 突然一下子,去尚书左丞府变得这么轻易,她又反倒害怕起来,这么多年母亲肯定不会认出她,但听到她的名字一定会记得,母亲会做何反应? 难过?震怒? 她不敢去想象母亲有可能感动开心地迎接她,毕竟之前三番两次她都被挡在尚书左丞府门外。 在春眠胡思乱想之际,她们已抵达尚书左丞府,被仆役迎进了府邸的后花园。 夜幕已垂,后花园那连绵的长廊两旁摆满了座席,长廊檐上缀满了鹅黄的灯笼,灯笼上还画有竹叶。 长廊旁是小桥明池,茂林假山,林叶间也挂满了柿子般大小的小红灯笼,照得整个后花园灯火辉煌。 在池畔已备好丝竹管乐,演奏起“春江花月夜”,明亮唯美的气氛充塞着整座后花园,再加上衣香鬓影,宾客们穿梭如鱼。 严老夫人一抵达后花园,便先梭巡尚书左丞的身影,宝姨也领着春眠紧跟在后,一边低声对春眠解释道:“我们要先过去跟主人打个招呼。” 春眠“嗯”的点点头,快步跟在她们身后,虽然这里美得如梦似幻,她却无心欣赏。 见尚书左丞时恐怕就会见到自己的母亲吧?终于要跟母亲见面了,不知她长得什么模样…… 她们找到在池畔跟另一群人寒暄的尚书左丞和他夫人,远看之下,尚书左丞是个身材高大壮硕、略显福态的老人,身旁的夫人个子非常娇小,本来年纪就不大,加上一个不显老的长相,感觉与尚书左丞更不相配。 “左丞大人,谢谢您邀请老身前来。”严老夫人朝尚书左丞微微一礼,完全不睬左丞身旁那从小妾扶正的年轻夫人。 “大人,您好。”宝姨也笑着点头。 尚书左丞热切道:“这不是严夫人和韩夫人吗?要恭喜您们、贺喜您们了,严忍冬大人现在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在枢密使大人面前,连老夫都得敬让三分呢!往后还得请府上多多关照。” 对于这种奉承模样,严老夫人是最厌恶的,然而只要身在京城,身为官宦世家,除非真有要事,否则受到宴会邀请就非参加不可,否则便被视为无礼,因此她也不得不虚意周旋。 “好说。”严老夫人淡淡道。 尚书左丞突然注意到一旁宝姨一直勾着手的春眠,便问道:“今日还多带了一位娇客,是您的小辈吗?” “是忍冬的未婚妻,未来的枢密使夫人,她叫裴春眠。”宝姨笑着将她推上前。 “枢密使大人的未婚妻?哎呀!严老夫人真是双喜临门,有这么标致的儿媳妇!”尚书左丞一股劲儿地讨好,最近两位新上任的枢密使盯他盯得紧,如果能套好交情是再好也不过了。 “还没过门。”严老夫人冷冷道。 “啊~~枢密使大人案牍繁忙所以拖着了,是不是?到时要办婚宴时,务必别漏了老夫的帖子。”尚书左丞转向自己妻子,“夏艳,这位是未来的枢密使夫人春眠小姐,你要好好照顾她啊!” 头一次,春眠正面对上尚书左丞夫人的脸,看到她惨白得像快晕过去的神情,看到两人相似的眉眼,只是夏艳夫人的脸蛋狭长,鼻梁较为高挺,比起裴春眠偏可爱的容貌,夏艳夫人则是道地的美人胚子。 春眠的心整个揪起,母亲惊骇的表情显示出她已认出她来,她感觉到胸口有个乌黑的重块直往胃部下沉,恐怕现在她的脸也像母亲一样苍白得有如白纸了吧! 原来母亲是如此惧怕看到自己……如此厌恶……即使有心理准备,但再怎么准备,当面对真相时还是痛得心都滴血。 “裴……春眠小姐,欢迎你来。”尚书左丞夫人有点慌张地说完这句话,便垂下头。 “……您好,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母亲大人……春眠在心底沉痛地唤着。 简单一句问好,其他人完全没发现任何异状,春眠和宝姨、严老夫人就这么被仆役领去入座,筵席正式开始。 尚书左丞不愧是财大势大,精心准备了众多余兴节目,呈上来的料理也净是山珍海味。 宾客们彼此闲聊,夫人之间的话题不外乎彼此家宅内的琐事,女红、料理之类的心得;男人们则高谈阔论国家未来如何云云,或是现正风行的歌赋文章。 春眠听得漫不经心,她的目光一直锁在远处与夫婿一起坐在上位的夏艳夫人身上。 酒过三巡,她见到夏艳夫人告退,便立刻找个借口,远远跟在夏艳夫人身后。 在她穿越庭园明池上的小桥时,春眠终于找到机会赶上前拦住她。 “夫人,请您留步。”春眠出声唤道。 夏艳夫人明显地浑身一僵,然后转过身来,望向春眠。“裴小姐,有事吗?” 币在枝梢的灯火照拂下,夏艳夫人的脸庞分外红润美丽,背后的池面也像镜子般映照出无数的灯笼光焰,似有千灯万影。 咬牙半晌,春眠终于直接道:“……母亲……您是我母亲对吧?” 夏艳夫人瞪大杏眼,紧绷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母亲名叫姜夏艳,我的父亲名叫裴展言,春眠这名字是为了映衬母亲的名字而取的。” “你说什么我不懂。”夏艳夫人死不承认。 “为什么——要离开父亲?为什么父亲过世后,没来庙里接我?”春眠眼眶红了,她本来不想问这个,但望着母亲,这句心底真正的疑问不小心就月兑口而出了。 她不想太过激动,然而声音无法控制地哽咽。 夏艳夫人回避了她的目光,声音颤抖,“你……再这样没头没脑地纠缠下去,恕我无法奉陪。” 春眠忍不住双手握住夏艳夫人的手臂,“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是我母亲,我长得跟你很像啊!你也爱过父亲、爱过我的对吧?不然你不会在父亲坟前哭泣!” “你这是干什么!裴小姐,请你清醒点!”本来任春眠摇晃的夏艳夫人,蓦地甩开春眠的手,因为她瞥见远处似有人影朝这里走近。 “对不起……”春眠被夏艳夫人如此一挣月兑,犹如一桶冷水当头浇下,顿时察觉自己的失控。 她真的并不想为难自己母亲,她真的觉得只要能见到母亲就心愿已足了,过去的事她不想追究,她只要确认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声音就够了,但一不小心她就渴求得太多…… 春眠又再道一次歉,“对不起……我其实只是要跟您说,谢谢您还活在这世上……谢谢您把我生下来,我快结婚了……我过得很幸福……” 她泪眼盈眶望着夏艳夫人,再也说不下去,痴痴望了片刻,然后突然一鞠躬。 夏艳夫人瞪着春眠低下的螓首,她的眼眶也红了,她咬咬牙不让泪水泛涌,直接转过身离开。 春眠俯视着面前的小脚远离自己,她不敢抬头,怕自己哭泣的脸被看到。 “你在这做什么?”突然,背后传来严老夫人的声音。 春眠大吃一惊,急忙双手捂住脸,用掌心抹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才直起腰,慢慢转头面对严老夫人。“没什么……” 严老夫人眯着眼打量她狼狈的脸,“真的没什么?” 春眠勉强拉出笑容,转移话题,“伯母,这是我到京城以来,您第一次主动叫我呢!我好高兴。不过伯母没叫我的名字,该不会是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了吧?如果忘了,可以直接问我没关系。” 她说着便大胆地伸手勾住严老夫人的手臂,让自己与严老夫人并肩而行,这样就不会一直把泪痕斑斑的脸对着老夫人。 被她的手勾住,严老夫人起初一僵,但意外地没甩开她的手,亦没破口大骂,只是蹙紧眉头,微叹一口气道:“你这丫头实在是……” “实在太放肆了吗?对不起,伯母,今夜让我稍微过分一下。话说回来,伯母为什么走到这里来?应酬累了吗?我可以陪您散散步……” 春眠滔滔不绝说着,像怕一停下来会被追问泪水的原因:而严老夫人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任她拉着自己在后花园里漫步。 第九章 夜半三更,严忍冬这才结束公务返回家中,本来都到这个时辰,直接在枢密院过夜可能比较不累,不过因为明日不用早朝,他可以有多一点时间跟春眠相处,所以即使得把祥叔从睡梦中吵起来开门,他还是决定返回府里。 “祥叔,抱歉,要这样麻烦你。”严忍冬对睡眼惺忪的祥叔道歉。 “没事、没事,只要大少爷能回来府上,再晚叫我开门都行。”严祥打着灯笼把严忍冬带到他的房前,然后才返回自己房间。 正要进房的严忍冬,发现主屋的大厅似乎亮着灯火,便好奇地走过去。 这么晚了,究竟是谁? 难道春眠还没入睡?她本来就是个夜猫子…… 一推门进去,赫然发现严老夫人正手摇着丝扇坐在太师椅上,油灯摆在她身旁的茶几上。 “啊~~”严忍冬不小心逸出一声惊呼,严老夫人抬眼对上他。 “这么晚才回来。”严老夫人说道。 “……嗯。”严忍冬略显狼狈地应了一声。 他们多少年没如此独处过了,他觉得极不自在,然而不吭一声转身就走,又显得太孩子气,他暂时只能沉默地伫立原地,脑袋里搜索着适当的告辞话语。 “虽然不知你今晚会不会回来,不过老身一直在等你。”严老夫人淡淡道。 听了这话,严忍冬眉头一颦。 是什么事呢?母亲会等待自己,而且会亲口说出来,这是前所未有的。 “今儿个我跟你宝姨带着裴姑娘去尚书左丞府参加筵席……我就直截了当问了吧!裴姑娘是那个姜夏艳的女儿吗?”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件事,严忍冬的脸愀然变色,“为何这么问?” 绝不会是春眠自己说的,因为她并不想破坏自己母亲的名声。 “我碰巧听见裴姑娘跟姜夏艳的对话,自己猜到的。姜夏艳并不是什么好女人……” “所以呢?”严忍冬恍然大悟,接着他的语气开始冲起来,“你是要跟我说裴春眠的母亲不好,身世复杂,配不上我们家是吗?” 看见他剑拔弩张的样子,严老夫人叹一口气,自嘲地一笑,“唉!老身在你心里就只有这种评价?你现在去敲裴春眠的房门吧!她应该还没睡。” “什么?”严忍冬既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无法相信这句话会从母亲口里说出来。 “她恐怕还在哭泣,虽然灯很早就熄了,但应该还没睡,你去看看她一下。” “母亲……”严忍冬觉得喉头一梗。 “我也是个母亲,虽然对儿女做过错事,但从未抛弃过子女……我拉拔你不知费了多少心,怕你被气焰高张的庆应王对付、怕你娶了公主从此仰贵族鼻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却还是没法帮你逃过人世的风雨。” “那么,裴春眠一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没有父母家人保护,面对这个险恶的世间,肯定吃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严老夫人喃喃道,但完全没有要严忍冬回答的意思,又接着道:“看那孩子被拒绝的样子,我不知为何也觉得心疼,就像想到你妹妹嫁到远方没有人保护一样……为什么会有母亲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 “母亲……”严忍冬顿时内心千头万绪,过往一直埋怨母亲的冷漠严厉、从小没有半句夸奖、母亲对门户之别的成见、对文雪霞的百般挑剔,然而只是寥寥几句,就勾起所有母亲照料自己的回忆,替他缝制衣裳、替他夜里盖被、替他准备消夜…… 说对不起好像太轻了,说谢谢好像太困窘了,而且过去的愤怒没法因几句话就消灭,诚如母亲所说,她的确做错了,只是他不禁忆起许许多多的爱和回忆,自己对她一味地怨恨似乎太过分,他所有的情绪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太晚了,什么都别说,老身要回房歇息了。”严老夫人疲惫地制止他,停下手里的丝扇,从太师椅上起身,她与严忍冬擦肩而过,先行一步离开大厅。 在她离开后,严忍冬强迫自己静静在微弱的灯火下伫立许久,等待体内沸腾的情绪渐渐平息,之后才离开大厅,走向裴春眠所在的客房。 提着油灯走到春眠的客房门前,他轻轻敲了一下紧闭的房门。 “春眠,是我,你睡着了吗?” “大爷?!你等等喔!”春眠的声音里难掩惊讶。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片刻,门被打开了,春眠套了一件靛青色的罩袍,黑发只斜斜扎成一束任其委至肩头,她的脸上明显有刚哭过的样子。 “大爷,怎么今天这么晚还回家里来?”她有些讶异又有些惊喜。 “怎么还叫大爷,应该要叫相公。”严忍冬提起油灯照着裴春眠红肿的眼,故意不悦道。 “啊~~对不起,但——怎么可以叫相公,我又还没嫁给你。”春眠也皱眉。 “反正很快要嫁给我了。”严忍冬说着一手将她揽到身前,靠在自己怀里,他把下颚放在她的头顶上。“你哭到现在都睡不着,是吗?” “你怎么知道?”这回她更惊讶了。 “还问我怎么知道,你满脸泪痕,眼睛都红肿了,声音又充满鼻音。”他稍微离开她的身子,左手亲匿地捏了她鼻头一下。 “没想到这么明显……”春眠难为情道。 “明显才好,不然你都不打算跟我说了是吗?”严忍冬叹道:“这还是我认识你以来第一次看到你哭泣。因为公务繁忙,害你独自去面对尚书左丞夫人,我很内疚。” “天啊!你怎么连这都知道?”春眠吓得小嘴都阖不拢了,莫非尚书左丞府里有他布下的眼线? “说来话长,我们到凉亭那儿坐下吧!一直站在这里讲话也不是办法。” “哦!好。”春眠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穿过月光下的夜来香、昙花、月桃树,来到小池塘旁的凉亭里。 严忍冬将油灯放在石桌上,拉着她坐在自己身旁。“你一定猜不到是谁告诉我的。” “是谁?”春眠疑惑地皱眉。 “我母亲。”严忍冬感慨道。 “伯母?啊~~她都听到了吗?”春眠回想起后花园那一幕,不禁动摇起来,但又十分感动,“可是伯母一句也没多说……”还那么温柔地任她拉着在后花园乱逛。 “似乎全听到了,她也知道夏艳夫人是你母亲。你母亲说了难听的话吗?” 春眠摇摇头,“她只是……自始至终不承认她认识我……但这比怒骂我更让我难受。” 说着,眼泪又在眼眶打转,她深吸一口气抬头,不让泪水掉下。 看她这副模样,严忍冬的心猛地抽紧,他握紧了右手拳头,怒气整个沸腾,“那个女人——” 察觉到他的愤怒,春眠急忙按住他的手,“你不要怪她,她一定有她的苦衷,她在见到我时也动摇了一下,她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抛弃你的母亲,你还为她说话?” “我不知道她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无法怪她,现在这样就好了,我见过她就好了。” “但你还是会难过。”严忍冬心疼地指出。 “难过一下下就好,这个事情就这样圆满结束了,我只要哭过这一夜就好。”她拚命说服着严忍冬,也是在说服她自己。 严忍冬深深叹一口气,猛地将她抱进自己怀里,缩紧双臂,“那你现在哭吧!” 春眠下颚靠在他肩上,勉强笑道:“哪有人说哭就哭得出来的?” “我叫你现在全哭出来。”严忍冬不悦道:“又不是圣人,干嘛这么压抑、这么宽大为怀,你就完全不恨她?” “……有一点点……恨。”说着,春眠就说不下去了,她闭紧眼睛,泪水不断从眼里涌出,流到严忍冬的肩头。 本来她抿紧唇,只是泪流不止,后来却忍不住哭嚎出声。 她搂紧严忍冬的颈项,大哭起来,恸哭的声音令人听了全身战栗,她好心酸、好心痛,她恨过她母亲,很深很深地恨过。 严忍冬搂紧她,再搂紧她,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光似的搂住她。 他的鼻头酸楚,也紧闭着眼静静听她的哭泣,同时他也想起自己对母亲的爱恨交织,那所有的混沌似乎都在她的泪水滂沱下洗干净。 春眠一个人成长一定很寂寞吧?看见别人有父母时一定很羡慕吧?想念着连脸都不知长什么样的父母,一定很酸楚吧?当得知母亲还在人世,却不要自己时,又会感到多么深的背叛、多么羞辱——自己竟是个连母亲都不要的孩子…… 这样大哭着母亲也不会微笑地拥抱自己、接纳自己,不会感动地说“没想到你还活着,我找了你好久,我好想你”。 但是只希望这样哭泣过后,疼痛能减轻一些,伤口能弄干净,如此只要等待时间疗伤,便会结疤、月兑落,又恢复成完整的自己。 就这样哭了许久、许久,春眠终于打着嗝不再哭泣:严忍冬像照顾孩子般轻拍她的背,一边扬起淡淡笑意,“真是跟小孩一样,竟然哭到打嗝。” “才……没……嗝……没……有……嗝……”春眠打嗝打个不停,她自己都苦恼地皱着脸。 “我教你治打嗝的方法,你先深呼吸,然后憋住。”他让春眠离开他臂弯,望着她的脸教导道。 春眠按照他说的做,一边打嗝一边深深吸气,努力憋住。 “然后在心里数十下,一、二、三……” 春眠专心地开始数数,突然冷不防遭到严忍冬的搔痒攻击,他的大手直接搔她的腋下。 “等等——哈哈哈——不行啦——很痒耶——我会跟你翻脸——啊——”春眠怕痒怕得要命,东躲西逃,然而始终被严忍冬牵制在自己的怀抱中,她又笑又怒地双拳捶打他。 “不打嗝了吧?”严忍冬突然握住她捶打的双拳,制止住,满脸促狭地望着她。 “欸?”春眠一怔,蓦地察觉,对耶,打嗝停止了。 “这种惊吓疗法比憋气更有效。”他笑道。 “什么嘛!不准再用这种方法了。”春眠娇嗔。 “明明就很有效,而且托这方法之福,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他捉弄的目光打量着她。 “什……么事?”春眠戒备地盯着他。 “就是我未来娘子的胸前还满值得期待的。” “你这登徒子!最好下十八层地狱去!”春眠羞窘地又不停捶打严忍冬。 严忍冬笑岔了气,再度制止她的攻击,压制了她的双手,低头吻上她的唇。 他们交换了缠绵的吻,吻到彼此气喘吁吁才停下,严忍冬逸出渴求的叹息,“我还是跟皇上告假,早点娶你进门、早点让你成为我的人,免得我忍得那么辛苦。” 春眠满脸通红,“别说傻话了,才上任没多久就为了我告假,别人肯定当我是祸水看待了。而且我其实还是很希望能得到伯母的允许,在她面前举行婚礼。” “在母亲跟前举行婚礼,现在看来倒也不像不可能的事了。”严忍冬忆起母亲说话的态度,似乎有很大的转变,她对春眠充满怜惜。 “真的吗?”春眠欣喜道:“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觉得伯母跟你好像,都外冷内热,所以容易被人误解呢!” “我有我母亲给人感觉那么差吗?”严忍冬不悦蹙眉。 春眠敲了他的头一下,“说这什么话,你比伯母可差多了。身为儿子还这么猖狂,一直顶撞自己母亲,又不是还没长大的少年。” “是、是,你说得都对,说实在话,今天我稍微反省饼了,或许母亲只是以她的方式爱着我,只是那方式不幸地造成了某些遗憾,但文雪霞的死绝不是母亲的错。”严忍冬静静地诉说。 虽然这么多年的埋怨,让他们无法一下子就放下心防面对彼此,不过或许终有那么一天,他跟母亲之间的隔阂能因时间而消弭,他们终能彼此谅解,坦承对彼此的爱。 春眠扬起满意的笑容,道:“忍冬真好,伯母也真好,你们其实是一对很棒的母子,未来能够拥有这样的丈夫、这样的婆婆,我会觉得非常幸福。” “是因为你,我们才幸福的。”严忍冬的声音充满感情。 尽避夜寒露重,他们还是絮絮叨叨地聊个不停,聊到两人都呵欠连连,油灯将熄,才恋恋不舍地回去彼此的房间。 ***独家制作***bbs.*** 翌日,十五,天气微阴,在严忍冬去宫里工作之后,春眠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大厅,却见到严老夫人正在叫人备马。 “伯母,要去哪吗?”春眠问道。 “没什么。”严老夫人还是不习惯对春眠表现亲匿,她依旧是冷冷结束话题,不过至少不是像之前那样,硬是回了一句“不干你的事”。 “姊姊,我有点头晕脑胀的,可能是昨晚太累的关系,这次就不陪你去了。”宝姨正好进大厅来,一脸虚弱地对严老夫人道。 “哼!真是药罐子,你快回房休息吧!我不需要人陪。”严老夫人虽然话说得直接,却还是多瞥了一眼宝姨的脸色,似乎有些担心她的身体。 “那我就先回房了。”宝姨手抚着头,正要离开大厅,却被春眠唤住。 “不好意思,宝姨,请问伯母现在是要去哪?” “就是每月十五例行的参拜呀!我们家的牌位都供在京郊的万松寺那里。”宝姨好心地解说,接着突然念头一闪,“啊~~对呀!今天我不能去,就请你陪她去吧!” 宝姨说时迟那时快,马上转头对严老夫人道:“姊姊,让春眠陪你去吧!你可千万别拒绝喔~~让姊夫见见未来的儿媳也是应该的呀!” 严老夫人才面露不豫之色,春眠便跑到她跟前再度拜托道:“能让我跟您一起去吗?我非常想去看看。” “随便你,要跟就跟吧!”严老夫人不耐烦道。 “谢谢!”春眠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们乘上家丁驾驶的双驷马车,朝京郊的山麓出发。沿途夏草茂盛,鸟鸣山涧,充满沁凉的湿意。 “伯母,昨晚……实在很谢谢您。”春眠打破沉默,对坐在身旁,眼睛只顾直视前方的严老夫人说道。 “谢什么?” “谢谢您带我去尚书左丞府、谢谢您陪我在后花园散步、谢谢您听到了一切却什么都没说、谢谢您叫忍冬来找我……要谢谢您的实在太多了,还真是说不完呢!” “没什么好谢的,又不是我愿意让你一起跟去的。” 春眠笑嘻嘻道:“但您也没有把我给推下车嘛!” “我才不做这么没品的事。”严老夫人嘴一撇,不屑道。 接着她又忍不住念道:“还有,你这丫头谢太多了,这样实在很没体统,像个下人似的,好像人人都是赐了你多大恩惠的大老爷。有时你也要摆出一点架子,多点气势,不然我看你这样怎么当枢密使夫人,不被旁人全爬到你头上去了。” “是的,伯母说得很对,我应该多向您学学,头抬得高高的走路,绝对不能与别人平视,偶尔头一撇‘哼’一声:有人问话时,要说‘不干你的事’:任何时候都不说请、对不起、谢谢,除非是被人硬拉去参加晚宴,面对主人不得已时,才能道谢。” “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严老夫人眉头一蹙,正欲发作,春眠却环住她的手臂。 “伯母实在好可爱!我太喜欢您了!老是口是心非的,这点跟忍冬实在一模一样耶!而且这么凶、这么高不可攀的,却还是让人觉得不由得喜欢、不由得尊敬,您真的是太厉害了!”她笑咪咪地抱紧严老夫人的手臂。 严老夫人又羞又窘地拚命要甩开。“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呀你?快放开!” 突然,春眠脸上的笑意消失,以一副有点怯生生的表情说道:“伯母,我真的……可以当您的儿媳妇吗?我有资格请求您当我的母亲吗?” 严老夫人感受到她话语里的恐惧和渴望,想到了姜夏艳无情拒绝她的那一幕,沉默片刻后道:“……勉强可以。” “伯母……”春眠感动地抬头望着严老夫人,她在春眠的目光下尴尬地撇开头。“伯母真的人好好~~” “你眼睛是不是瞎了,还是这年头好人全死光了?老身这样的人也能称得上人好好吗?” “哈哈哈哈哈哈,”春眠笑不可抑,“伯母这什么比喻啊!” “唉!”严老夫人也被她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不信你去跟我儿子讲讲看,他一定会觉得你疯了。” “才不呢!”春眠摇摇头,“忍冬也觉得您对他付出许多,他对您做得太过分了,只是他暂时还拉不下脸道歉。” “是吗?或许我们母子俩还真是彼此彼此,唉~~”严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不久,她们终于抵达位在山腰的万松寺,寺如其名,植满了松树林,是个干净又予人落落大方之感的寺院,只有简单的石阶、石板地的庭院,还有没漆上多余色彩、仅保留木头原色的庙宇。 天空里的阴云逐渐聚拢,寺院显得灰扑扑的,恐怕再一会儿便会下起雨来。 “夫人,好像快下雨了,我们得早点动身回府上才行。”家丁对下了马车的严老夫人建议道。 “嗯,”严老夫人微微点头,“那你就别进马厩了,直接在这里等着,我们马上出来。” 严老夫人领着春眠走进寺院门里,掠过大殿,直接往附设的宗庙参拜。 她心里在意转坏的天气,因此匆匆地结束参拜,也没对春眠多加介绍这里,就离开寺院。 “下次再好好带你认识一下此处的住持,今天先赶快回去吧!在山里遇上风雨可不是件能轻忽的事。不知为何我眼皮狂跳,实在不安呢!”严老夫人说着说着,又再抬头望了逐渐阴暗的天色一眼,明明还是未时,天空却有如夕暮般昏暝。 她们赶紧坐上马车,趁雨还没落下之前打道回府,然而才驶不到一刻钟,远方就隐隐传来雷鸣,噼哩啪啦下起倾盆大雨,雨势狂猛地打在马车的顶篷上。 “没想到雨一下子下得这么大。”春眠稍微推开遮盖马车车窗的毛毡,正想往外瞧一眼,飞溅进来的雨丝吓得她连忙关紧毛毡。 “夏季的午后常有这种雷阵雨,应该一下子便停了,没什么。”嘴里虽这么说,严老夫人却不安地右手抚在胸口上。 “伯母,我瞧刚刚天上乌云聚拢得很快,现在又整片天际都黑了下来,恐怕不是一时半刻会停的雨,我们是不是途中看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就先停下来呢?或是干脆返回寺院?要不然这样一直在大雨中的山路上行驶,感觉不是很妥当。”春眠建议道。 “嗯,的确。”严老夫人点点头,心里暗自赞许,这孩子还满能临机应变的嘛! 她立刻打开面向驾驶座的小窗,吩咐道:“阿清,不用急着赶回府上,你找找这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我们先停下来吧!” “是,老夫人。”家丁严清稍微调转马头,走上另一条恰可容纳双驷马车走的小径,朝山腰上的村落前进。 突然,黑墨般的天际闪现一道连马车车厢内都被照亮的青白闪电光芒,然后迅雷不及掩耳,落雷轰隆作响,巨大的声音似乎让整座山都一起鸣动,接着是一阵奇异的岩石撞击的声响,马车开始剧烈摇晃。 “停下——” 春眠只听见阿清制止马匹躁动的吼叫,下一瞬间,整个马车朝左侧倾斜,严老夫人发出尖叫,春眠在恐惧之下第一个反应便是抱住身旁的老妇,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她。 马车顶篷发出崩裂的声响,整个被山上滚落的巨石压垮,坍在春眠身上,土石流冲刷进马车车厢里,狂风暴雨打在她脸上,石子撞击的伤口让鲜血染满她半张脸,她完全失去了意识。 “春……眠……”严老夫人被压得快喘不过气,雨水也打在她脸上,然而当她发现护在自己上面的裴春眠一动也不动时,她开始悲嚎起来。 第十章 严忍冬在枢密院的书房里撰写奏折,听见窗外惊人的雷声和风雨,不禁稍微垂下手中的笔,蹙着眉朝窗外一望。 “好久没这么大的风雨了,来得真突然。”也正在他身旁翻阅军书的黎振熙,慨然叹道。 “嗯。” “都傍晚了,风雨却这么大,奏折又还没写完,我看今晚我们还是得夜宿这里了。” “你府里没有姑娘在等你,回不回去也无妨,我可是还想拚拚看,能不能在午夜前到家。” “啧啧,有了未婚妻就开始骄傲起来。”黎振熙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一直以来明明就是我比较受女子欢迎,却又再度被你抢先订亲了。” 严忍冬笑道:“谁教你心定不下来,你对成家或是儿女私情,根本毫不在意不是吗?” “没办法,事业都还没立,谈什么成家呢?”黎振熙模模鼻头道。 “我跟你不同,成家在任何事情之前,如果春眠要求,我可以为她抛下全天下的一切。”严忍冬笃定道。 蓦地,一个传令官冲进书斋,打断他们的谈话。“报告严大人,不好了,您家丁说您母亲和未婚妻出事了,要您赶快赶去岚山一趟,他现在正骑着马在枢密院外等着。” “什么?!”严忍冬脸色剧变,他二话不说,立刻丢下奏折,快步冲出去。 枢密院门外,浑身湿透的严清正骑在马上等着,他旁边还备了一匹马。 “大少爷!”他见到严忍冬时都快哭出来了,“我送夫人和少夫人去万松寺参拜,回途马车被落石击中,现在夫人和少夫人都在东村的大夫那里,少夫人情况危急……” 严忍冬说不出话来,像是有人用剑狠狠朝他胸口砍了一刀,他浑身颠踬了一下,脸色惨白,下一刻就直接抓着马辔,翻身上马,对严清怒吼道:“快带我过去!快点——” 两骑人马立刻冲进暴风雨里,用几乎会跌下马的恐怖速度驰骋。 严忍冬恐惧得发抖,被雨水打得冰冷的手,只是下意识地鞭策着马匹再加快速度。 千万、千万不能再从他身边夺走他的恋人了!他没办法经得起这个打击,光是想象有这个可能性就令他发狂。 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如果没有春眠,他这次绝对无法活下去了。 春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平安,因为她是他的奇迹、他的光芒、他呼吸的空气。 饼去没有来得及阻止文雪霞死去,这次他绝对要让春眠活下去。 老天爷……求求祢……我求祢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春眠,你说过不会比我先死的,你说过的,你会遵守的,对不对? 严忍冬没有发现他在哭泣,泪水和雨水纠缠在他脸上,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然后继续握紧缰绳,他抖个不停,抖到缰绳也跟着颤抖。 不知骑了多久,他们登上山腰,终于抵达位在山区里的东村,风雨略缓,转成绵长的豪雨,他们在几近一片黑暗中找到门前有两个石灯枱微亮着的诊所。 严忍冬浑身湿漉又紧绷,但他立刻跃下马推门进去,一见到正在磨药的小厮,便忍不住双手握住他的肩头摇晃,“我未婚妻在哪?快告诉我,她在哪?” “在……在里面。”小厮被他吓得结巴,用手指着布帘后面的房间。 严忍冬放开他,快步冲进去,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严老夫人趴在春眠身边哀哀哭泣的身影。 死了?不,不会的,不可能!严忍冬甩甩头,一个箭步上前,俯视春眠安静苍白的模样。 严老夫人察觉他来到身边,连忙抹着脸上的泪水退开到一旁。 “春眠……”严忍冬心都碎了,望着额上结着血块、异常沉静的春眠。 他所有的恐惧都达到极点,他抖个不停的右手稍微靠近她的唇边,感受到微弱的呼吸,让他稍感安心。然而那滚烫的触感又令他的心狠狠下沉,他仿佛身处在漆黑的冰冷深渊。 “你不能死……绝对不能……”他不断喃喃自语,开始疯狂地检视她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解开她的襟口,发现层层的白布和草药包裹住她的背和胸。“这是……” “不要乱动!这位姑娘被重石和马车顶篷从后背压下,伤及内脏,那些是化瘀血的药。不过她能不能活下来,完全要看她自己的生命力,今晚就是关键。”大夫从另一头走进房间说道,他身后还跟着捧着汤药的小童。 “都是因为我……为了救我这早该死去的人……”严老夫人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已经欲哭无泪,顿失所有力气。 春眠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傻?护在她身上干嘛?为什么不护住自己的头,或是让她来保护她?她这个母亲唯一能替儿子做的,就是守护住媳妇的生命了,春眠竟连这个机会也不给她…… 太傻、心肠太好的孩子,千万不能离开这人世,绝对不行—— 严忍冬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春眠的床前,他握紧春眠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颊边。 大夫叹了一口气,吩咐小童把汤药摆在春眠身旁的茶几上,一边对严忍冬道:“有办法的话,看能不能给她喂一点汤药。老夫针灸也施过了,药也替她上了,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看老天爷的安排。” 说完,大夫带着小童再度离开,狭小的室内一片死寂,只剩悲伤到无法再有任何反应的严老夫人,和潸然流泪、直挺挺跪在床边的严忍冬。 “我爱你……听到了吗?你不准死……”严忍冬的心揪得死紧,喉头哽咽,他轻抚着春眠的脸蛋,接着停下手,转身拿起桌上的碗,把汤药含进嘴里。 他把汤药放回桌上,小心翼翼捧起春眠的螓首,像在捧一捏就融化的雪一般,他的唇覆上她的唇,把汤药渡进春眠的口中。 缓慢地,一口一口地,他像在爱怜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把所有的汤药都用嘴喂给她。 全部喂完,他就继续跪在她身边,执起她的一只手,包拢在自己双掌间,他的额抵着双掌,闭起眼疯狂地祈求。 不能死,如果要死,就必须带着他一起走,他没办法独活在这个世间,没办法忍受看着阳光、花朵、雨水,却看不到她的笑容。 她是这么好的一个人,给了他好好活着的意义,给了他笑容,让他头一次打从心底感谢这世间,是他浑浑噩噩的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绝对不可以死,我求求你……”他哽咽着,像受伤的野兽般哀号着。 望着自己儿子哀痛逾恒的身影,严老夫人怔怔地想道,文雪霞,如果你天上有灵,就把害死你的老身给带走,但是救救春眠,救救这个唯一能让你爱的男人活下去的女人。 经过一夜的折腾,风雨在黎明时终于停止,严忍冬和严老夫人都未阖眼,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态,安静地守在春眠身边。 鸟啭啾啾,阳光透了进来,时间也到了上午,严忍冬和严老夫人仍然滴水未沾、闭嘴不语,宛如两具空壳。 直到一声微乎其微的嘤咛,让严忍冬整个人几乎跳起来。 他灼灼的目光瞪着春眠微微扇动的眼睑,看着她逐渐睁眼,迷蒙的星眸有点对不准焦距地看着他。 “……还好吗?”严忍冬的心太过震撼,只逼得出这几个字。 “唔……”春眠挣扎欲言,但剧痛的身躯以及体力尽失,让她只能逸出申吟。 “儿媳妇……我的儿媳妇……”严老夫人也紧张地踉跄走到床边,弯握住春眠的另一只手。 “你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她激动得泪眼盈眶。 春眠朝两个她深爱的人,勉强露出微笑,然后极度的疲惫让她再度陷入黑甜乡里,失去意识之前只隐约听到狂乱的呼喊声。 她下一次睁开眼,已经是三天后的夜晚,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紧握着,她微微侧过头,发现严忍冬趴睡在自己身侧。 她想侧过身,用另一只手去抚模他凌乱的黑发,然而,一侧身,浑身的疼痛便令她哀号。 “你终于醒了!”严忍冬因这一声叫唤醒来,惊喜地望着她,把她的手放到自己唇前吻了又吻。“我好爱你,我等你醒来等了好久。” “忍冬……你的头发……”春眠震惊地望着严忍冬额前的一绺头发,竟然全白了。 严忍冬用手指拨弄一下,不在意地笑道:“没事,谁教你这样吓我,我没有心脏停止就是万幸了。” “对不起……”春眠喃喃道歉,神智还没有完全清晰,“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现在是晚上。”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我刚刚还觉得自己仍在马车里……啊~~伯母呢?她还好吧?她人呢?有没有受伤?”春眠急切地问道。 “很好,母亲只有一点擦伤,全都是你的功劳。她原本也一直陪在这里,但太虚弱了,刚刚被大夫强制出去睡个觉。” “太好了。”春眠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点都不好,如果你有个万一,裴春眠,你就等着看我死在你面前。”严忍冬张牙舞爪道。 “别发傻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我答应过你,不会比你先死的。”春眠怜惜地望着他,他满脸胡碴,眼里布满血丝,下颚瘦削,肯定是为她受苦了。 “你的话还不够有说服力,所以以后没有我在身旁,你不准乘坐马车。”他严正警告。 “这样太夸张了——” “不准就是不准!” “好吧!”春眠无奈地笑道。“真的对不起,把你吓坏了。” “还有,以后不准你再拿自己的性命去救别人的命。” “这不太合理——” “你要我将你整天关在家里吗?” “好啦~~我答应你……”春眠说着呵欠连连。 “你又想睡了?” “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好累……”春眠又打了个呵欠。 “病人需要睡眠来复原体力吧!尤其你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不过,你肚子不饿吗?” “也饿,但更想睡……”春眠眨眨眼,强忍那不断涌上的睡意。 “好吧!那先睡一会儿,待会儿我们再一起用餐,反正我之前也喂过你鸡汤了。” “你喂过我?什么时候?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严忍冬指指自己的双唇,眸中闪现笑意,“因为是用这迷人的双唇,在你睡着时嘴对嘴喂的。” 春眠脸上出现红晕,“……当着其他人的面?” “当然,谁有心思去管他们有没有回避。”他理直气壮地道。 “啊~~丢死人了。”春眠拉起被子掩住脸。 “不想丢人的话,下次就别再干这种舍身取义的傻事。”严忍冬说完就拉起她的被单,自己也坐上床去,卸去鞋履。 “……你在干嘛?”春眠一脸狐疑。 “你不是要睡觉吗?” “但你上来干嘛?”她尴尬地缩向一边,因为严忍冬已整个人躺到她身侧。 “看你看了几天,我也累了,一起睡一下吧!”他调整姿势侧向春眠,让手臂横过春眠的颈下,另一只手则占有似的搂在她的腰间。 “怎么可以一起睡,我们还没有结成夫妻——”春眠住嘴了,因为看到他已然阖上双眼,呼吸转为深沉,那一绺白发散落在额上,看似历尽了沧桑。 春眠的眼里泛起了泪光,她轻轻地道:“真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闭上眼,尽可能在不疼痛的状态下偎近严忍冬坚实温暖的身躯,过了片刻,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两个人相拥着睡着了,犹如一对交颈的鸳鸯。 ***独家制作***bbs.*** 京城的秋季终于来临,满城枫红似火,石板路上铺满金黄落叶,行人走在路上都沙沙作响。 秋高气爽,湛蓝的天不带一丝云彩,却又凉风习习,令人舒畅。 在这样的季节里,严府前挤得水泄不通,因为今日是严忍冬和裴春眠的大喜之日,春眠从三天前就一个人住回抚养她长大的寺院,今日天还未破晓,就由浩浩荡荡的花轿队伍前去迎娶,一路抬来京城。 噼哩啪啦的炮竹直响,已是下午申时,也就是今日的良辰吉时,玉麟儿一伙人全在严府门口引颈期盼花轿到来。 不过,花轿还没来,黎振熙倒先来了,因为严忍冬今日大喜,黎振熙必须代行其职务,所以拖到现在才终于偷空溜出来参加婚礼。 他一见到玉麟儿,便愉快地上前打招呼。“没想到你们全都来了,我本来还担心严老夫人不会欢迎你们——啊~~等等……那群脸带刀疤的人该不会也是你们带来的吧?” “是啊!那群人都是我们客栈的常客,一说今天客栈要暂停营业,因为前任店小二要结婚,他们就全都吵着要跟过来。”玉麟儿不当一回事地道。 “严老夫人知道吗?”黎振熙忧心地望着那群虎背熊腰、面目狰狞的汉子,看起来就像杀人越货的强盗一样。 “知道啊!虽然老夫人神情一度看起来非常虚弱,不过马上就镇静地欢迎我们。好像自从春眠那次马车事故后,她婆婆对她的态度就判若两人了,就连春眠来吉祥客栈发帖子,她婆婆也紧跟着,深怕她出什么意外。” “照老爹的说法就是,捧在手里怕冷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跟呵护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所以严老夫人爱屋及乌,一听说我们是春眠的友人,马上就当上宾对待。” 黎振熙忍不住瞪大眼,“哇~~我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这真的是那个重视礼教、严肃又冷淡的严老夫人会做的事吗?” “唉!其实看得出那位老夫人做得很不习惯,真是辛苦她了,也真难为她能变得那么疼爱春眠,我跟老爹都放心不少。不过太过度的疼爱也是种负担,春眠偷偷跟我说过,很想一个人出门晃个一天,只要一天也好,女扮男装在大街上晃荡一下,因为她现在任何时候不是被老夫人给黏着,便是被那痴情的丈夫给黏着。” “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哪!”黎振熙好笑道。 “可不是嘛!”玉麟儿猛点头,也只有春眠那种重视家人的温顺性子能够忍受,要是爱好自由的她被这样过度嘘寒问暖下去,她早就疯了。 突然,远远看见花轿的前导来了。 “新娘到了!”前导大喊,锣鼓齐鸣。 盛大的迎亲队伍抵达,一身凤冠霞帔、顶着红盖头的春眠被喜娘从花轿里扶出来。 两排满满的人潮欢闹喧嚣,严忍冬也含笑地来到严府门前迎接。 他一看见春眠,便不顾礼俗地上前牵住她的手,坚持亲自搀扶看不到路的春眠进门。 “很累吗?”严忍冬左手握着她的手,右臂绕过她身后搂着她的腰,一边走向主屋,一边悄声道。 “不累,只是真不习惯这么劳师动众的,而且还穿得这么披披挂挂,好像我是尚书左丞府那些挂满灯笼的树似的。”春眠无奈道。 严忍冬低笑,“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好了,过了今天,你爱怎么穿就怎么穿、爱去哪就去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想办法达成。”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我都快被你跟婆婆宠坏了,你们两个实在夸张,真希望你们能稍微把我当成有手有脚能做事的正常人。”她哀叹道。 “是、是,我其实一直有在尽量克制。” “说要尽量克制,结果把我搂得这么紧地带进礼堂?”春眠好气又好笑。 “真的有克制,不然我就把你打横抱起,直接带进洞房去了。” “别吓我了。”春眠满脸通红,嗫嚅说道,只能庆幸红盖头还挂着。 严忍冬泛起微笑,接着突兀地道:“春眠,你爱我吧?” “嗯,我爱你。” “那么牵着这只手,永远不要放开。”他稍微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 “嗯,我不会放开。” “也不准比我先死。” “好,我绝不比你先死。” “还有,我们要生同衾,死同穴。” “嗯,生同衾,死同穴。” 他们悄声交换着永恒的爱的誓言,来到大厅,举行拜堂仪式。 ***独家制作***bbs.*** 一年后 又到了金黄色的秋季,天空澄澈、气候宜人,这种时节会让人只想发懒。 吉祥客栈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招呼客人,大厅里的绿林好汉只有小猫两三只,老爹已经上楼睡午觉去了,玉大山也跑去外面逛市集,就连玉麟儿都在柜枱跟人闲聊。 苞谁闲聊呢?当然是裴春眠,因为是懒洋洋的午后,所以两个姑娘根本就是霸占着柜枱只顾聊天,有客人来也直接就请对方到别的客栈去,今天老板懒得做生意。 不过,客人稀稀疏疏的大厅里,还是有两个格格不入的贵夫人端坐在角落里,那就是严老夫人和宝姨。 因为春眠喜欢往这里跑,但严老夫人跟宝姨又不放心她一个人来,所以这两位贵妇也跟着变成这里的常客。 起先,她们还会对客栈出入的三教九流十分忌讳,处在这里简直浑身不自在,春眠看她们这样总感到万分愧疚,屡次苦劝她们别跟来都失败,后来春眠就勉强自己别来吉祥客栈。 然而看到春眠窝在府里,一副很想到外面走走的神情,又换成严老夫人跟宝姨不忍心,所以她们反而常常故意提议来吉祥客栈走走。 所幸,经过一年不断反复这种行为,她们终于习惯了吉祥客栈,现在已经能泰然自若地在角落喝茶吃点心,让春眠去跟玉麟儿他们聊个尽兴。 “你婆婆她们还真厉害,我还以为黏你黏个一年就会恢复正常了,结果现在还是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紧跟着不放。”玉麟儿望着那两个夫人的身影,叹道。 “没关系,我习惯了,而且她们大家对我实在很好,所以只要能让她们安心,这点小不方便不算什么。” “好吧!你能忍受就好。那么你一直没怀孕,她们有很失望吗?” “没有,”春眠笑着摇摇头,“每次有其他亲戚问起我肚子怎么还没消息,我婆婆都说只要我健康快乐就好。就连忍冬也是这样子,好像只要我活着对他们来说就是多大的鼓励,真的是够夸张了。” “哈哈哈哈,没错,你那傻丈夫的痴情举止不只京城出名,连在我们小镇也是赫赫有名。” “是呀!结果轮到我倒楣了,上次我偶尔走在京城路上,就听到旁人窃窃私语道,‘喂,那个就是严大人的夫人’,另一个女的就说,‘什么?长得这么平凡,为什么严大人还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宝一样啊!’当场令我为之气结呢!” 春眠一想起来还是忿忿难平,她一边拿起摆在柜枱上的酥饼,狠狠咬了一口,结果忽然“呕”的一声,她连忙掩住唇,放下酥饼冲去茅房。 “欸?怎么啦?”玉麟儿讶异地望着她迅速消失的身影。 不一会儿,春眠满脸狼狈地走回柜枱叹道:“不知是不是吃坏东西了,真奇怪。” “对呀!你一向最大的本钱就是身体健康的说。”玉麟儿也狐疑地揪着她。 突然,凉风袭来,把酥饼的气味又带进春眠的鼻间,她又惨白着小脸捂住唇,往茅房跑。 等她二度走回柜枱,却发现严老夫人、宝姨、玉麟儿三个人都站在柜枱前等着她,三人脸上全掩不住紧张神色。 “怎么了?”她奇怪地问道。 “走,春眠,现在娘就带你到大夫那里去。”严老夫人神色紧绷道。 “咦?没这么严重啦~~娘。”春眠连忙摇手道。 “傻丫头,是要去请大夫诊脉一下,看你是否怀孕,你现在这样呕吐应该是害喜才有的症状。”宝姨兴奋嚷道。 “怀孕?”春眠也吓呆了。 三个女人一致用力点头。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严忍冬又是忙到深夜才回到严府。 请严祥开门后,他照例悄悄地去沐浴间换下官服,洗去身上的尘埃,穿上妻子事先替他备好在那儿的布衣,才蹑手蹑脚走到他们俩住的别院。 这是他俩这一年来培养的默契,因为严忍冬总是回来得晚,而别院又位在严府深处,若是为了半夜沐浴,跑进跑出的吵醒其他家人或仆役,实在太过意不去,所以春眠都会先替他把换洗衣物备好,让他一进屋就能先去沐浴,再直接回别院。 望着别院透出的明亮晕黄灯火,严忍冬感到心头一阵暖意。 不管多晚回来,春眠一定会点起灯,醒着等他。 每次回到别院,看到妻子本来在灯下专注看书的神情,因发现他回来而露出欣喜的笑容,他便会感到无比满足。 严忍冬轻轻打开别院的门,春眠立刻放下手上的书,神秘兮兮地直觑着他笑,满脸得意神情。 今天的她脸蛋特别地红艳,眼里蕴含着奇特的光采,紧抿着的樱唇也显得特别诱人,严忍冬不禁咽了口唾沫。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声音一出口竟因而沙哑了,他走到太师椅的前方,一把将春眠打横抱起,让她的手臂环绕自己颈项,他抱着她走进卧房。 春眠笑而不答,只是轻轻在严忍冬脸上啄吻了一下。 严忍冬逸出一声叹息,俊眸因而氤氲,他将春眠放倒到床上,自己伏在她上方,开始狂吻着她的唇,一边动手解开她的襟口。 “小心不能伤到宝宝。” 在他捧住她丰润的胸脯正欲时,那句话让他身子一僵,接着他立刻抱着她一翻身,让春眠趴在自己的身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严忍冬紧张地道。 “我说我们有孩子了。”春眠漾开非常温柔的笑容。 严忍冬惊喜地大叫,“我们有孩子了!你说我们有孩子了!” 他双臂用力抱紧她,让她紧贴在自己身上,突然又意识到可能会压迫到她的月复部,连忙松开手。“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我跟娘和宝姨到吉祥客栈去,因为我一闻到酥饼的味道就想吐,所以娘马上带我到大夫那儿去,结果证实我的确怀孕了,已经三个月了。” “太好了……”严忍冬感动得几乎无法言语,心都融化了,他改捧住她的脸,吻像雨点般落下,兴奋地无法自已。“真的太好了……” “你高兴就好。”春眠也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结束那许多的吻之后,严忍冬让她趴在自己胸前,他的手松松地揽着她的腰,但浑身开始发热,他的俊脸开始变得晕红。 “产婆说……虽然怀孕,但还是可以……”春眠察觉到他的紧绷,也红着脸低语道。 “我好爱你……”严忍冬叹息道,大手开始迅速解开她的衣裳,摩挲着她的肌肤。 窗外月光似水,温柔的银光洒进房内,守护着相爱交缠的人儿,这一夜很宁静,充满爱意,天下太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