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情人》 第一章 口袋空空真能给人带来灵感吗? 出租车在“曼哈顿田饭店的门口停下,舒飞递出身边的最后一张美钞时,卓凡上一封信才说过的那句话忽地闪过脑际,于是尽避心痛,她的口气即是故作轻松的说:“零钱留给你了。” 从现在开始就得走进成人的世界里了,舒飞收起淘气的笑容,刻意装出一脸肃穆的神情,让身着燕尾服的门房替她拉开桃花心木大门。 一进去,她立刻发现里面确实是个不一样的世界四周一片静寂,水晶吊灯的光景昏暗,墙上到处挂满了十六至十八世纪优雅的古董,配上法国路易时期的考究家具,令她有着置身博物馆的错觉。 舒飞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的把步履放得轻柔、缓慢,让自己表现出最文雅的一面,然而心底仍不觉好笑的想着;即使自己又跑又跳的一路冲过去,这厚重的豪华地毯也发不出任何声响吧! 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花香,原来每张桌面都满插着大瓶的百合花,到处是爱奥尼亚式的米白装饰柱,晶亮的镶铜出现在每件壁饰,以成熟而内敛的方式,呈现出浪漫与神秘的美感。 一向喜爱各种美好事物的舒飞,深受“曼哈顿”拥有的贵族品味而感动,几乎忘却了她此行的目的。不过,当发现右前方出现几个身影时,她立刻走向那个有着半人高的桃花心木柜台。 瘪台里,有许多穿著白衬衫外加灰褐色套装的饭店员工,正默默地忙着各自的工作。 “我能为妳效劳吗?”一位服务员礼貌地欠身问她。 “我是伊莉莎白女校的应届毕业生,我和韦夫人约好了面谈。”舒飞受到他温和态度的鼓舞,能气定神闲的道出来意。 “好的,请你等一会。”年轻人的语气依然恭谨,他打了两通电话后,立刻来了个当班的小弟,带她往人事经理的办公室走去。 “您好!韦夫人。”舒飞双手端庄地交握身前。 “妳会说哪几种语言?”韦夫人把她从头到那打量了一遍,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似乎对她束起的黑发与正式的洋装相当满意。 “我会说流利的英语、法语,还会说一点德语和意大利话。” “妳不会日文吗?”韦夫人的眼里充满了困惑。 “对不起!我忘了说明自己还会流利的中文,因为我是中国人。”舒飞赶忙解释,不过她并不认为中文在这能派得上用场,毕竟这里是国际性的大都会纽约,而且“曼哈顿” 出入的顾客都来自世界各地的政商名流。 “对我来说,你们东方人是很难分辨国籍的。不过,我很好奇妳怎么会来这儿应征工作?何况伊莉莎白女校还是所传统的实族学校。” “我的母亲早年也念过这个学校,她生病后没办法照顾我,便送我进她的母校就读。” 想起病中的母亲,舒飞不由得神色黯然,但想自己极需要这分工作,即强打精神说她对“曼哈顿”是慕名已久!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将是她最大的荣幸。 “妳不打算继续念大学了吗?”韦夫人虽是一见面就对舒飞颇有好感,但她在“曼哈顿”已掌管人事多年,许多疑虑都有必要事先厘清,以免工作人员的流动性增大。 “不了!我没这个心思,而且家里的经济环境也不允许。”舒飞对这位和善的妇人坦言道。 “我相信以妳的能力一定可以胜任业务助理的工作,但是,妳才十八岁,又毫无社会经验,如果让妳从基层的房间服务生做起,妳愿意吗?”韦夫人仍然用搜索的目光注视她的垣个女孩看似清纯,然而举止卸异常沉着,白皙的肌肤把她的黑发衬托得更醒目,海鸟翅膀般的粗眉、微高的颧骨、直挺的鼻梁和升起的下巴,在在都显示出她的自傲。但是,仅管她的表情严肃,服装呆板,她那对如烟雾般的琥珀色双眸和弧形饱满的嘴唇,又像隐藏着热情与笑语。这般矛盾的组合,便她看起来既天真又世故。她漂亮吗?韦夫人虽已阅人无数,一时也说不上来。真的是很难用漂亮两个字去形容她,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对了,在她身上有一种特质,这比漂亮更让人难忘! “我愿意!舒飞很高兴自己的声音沉着而清晰。开始是很重要的,她急于熟悉这里的环境,因为“曼哈顿”不仅是她父母的定情之地,卓凡也曾住饼这儿他曾用饭店的信纸写信给他。 “妳可以马上开始工作吗?” “是的,韦天人。我已把行李带来了。” “很好,妳马上去找房间部总管领制服,他会带你去妳的宿舍。明天一早会有其它服务员来为妳示范工作的内容,希望妳在这儿工作愉快。” 房间部总管正如舒飞所预期的,是个颇有年纪的热忱男子,在分制服到派床位给他的短短数十分钟内,他不断叙述:“以妳的聪明,相信妳一定看得出这儿的规矩很严格。顾客花数倍的价钱来住我们饭店,不只是要住得舒服,也希望保有隐私,所以我们在提供他们最完善的服务外,是不可与他们交谈的。“曼哈顿”的声誉是我们所有员工最引以为傲的,希望妳也一起帮忙维持好吗?” 舒飞肯定的点点头。多年女校的训练,已使她学会面对“传统”如果想要日子好过,对任何问话都应点头称是。至于心里真正的想法,她只肯与一个人分享,她已迫不急待的要提笔告诉卓凡这一切。 然而,当走往地下室的信道时,她的喜悦之情也一丝丝地褪去了。这里固然是享誉国际约五星级饭店,但是以服务生身分住进,舒飞已明显察觉出与顾客间的差异,人家是高高在上,自己却得住地下室,如果真能与卓凡在此相遇,他又能如何以平等的态度对得自己? 等找到自己的床位坐下,舒飞的脸色更是灰败的可以了,她原本已不敢奢望这里能与女校的宿合媲美,但连张桌椅都没有的宿舍,不正意味着此后只需“劳力”而不必“劳心”了? 提起只有几件衣物的随身行李,才举步,舒飞立即跌坐床沿,能去哪里?为了筹措母亲进疗养院治病的经费,她已变卖了“家”和里面所有的对象。 望着膝上陈旧的皮箱,所有陈年往事一一浮上舒飞眼前;这是母亲最心爱的一只皮箱,小巧而精致,它曾陪伴她们走过欧美许多国家旅游写生,从最高级的大饭店住起,随着母亲的积蓄愈来愈少,她们在住饼几次汽车旅馆后,就再也付不起昂贵的旅游花费,于是只好将它束之高阁。 虽然母亲从不谈过去,但舒飞相信她一定是出身于一个良好的家庭,就像这只皮箱一样,尽避外观已十分陈旧,却仍看得出皮质与手工甚佳。 除了作画、喝酒,母亲的生活里就再无其它,舒飞在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从小就画得一手好画,并且经常赢得老师和同学的赞美。十五岁那年,她在一本艺术杂志上看到一幅极度震撼她心灵的画作,狂野和大胆的笔触令人屏息,那光影的变化及运用几乎是出神入化,她把这幅作品留在身边,不时地拿出来欣赏,以至有一天她像灵魂出窍般跳进了画中那片汪洋大海,亲身经历了作者的痛苦与挣扎,而后发现画作里面清晰地表达出一颗受伤的自尊心。 她因此寄了一张自己的作品过去,希望杂志社能为她转交给这幅画的作者。 那时期,舒飞母亲的精神已不很稳定,常在酒后拥抱着她哭泣:“我到底对妳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让妳留在方家?妳实在不必出来和我一起受苦的”。舒飞听母亲提过几次方家,原以为“方”就是她父亲的姓氏,但是在母亲清醒时,却又矢口否认,只说等地长大了,便会明白该知道的一切。 袭用母亲的姓氏,舒飞并不在意,杨舒飞怎么说都是个漂亮的名字,在中文学校里,老师们都说她的名字颇富诗意;念美国学校时,sophieyoung叫起来也颇响亮;等进了伊莉莎白女校,她才知道sophie在希腊文里,代表了智能。 舒飞是在进女校那年,得知自己的智商高达一百七十,她的老师为此还特别把她叫进办公室嘉勉地说:“妳真是得天独厚呢!相信妳将来必能有所作为。” 得天独厚?舒飞相信自己在课业上表现的平平成绩,一定令老师们都失望透顶,她既不是百年一闻的数学天才,更不是难得一见的计算机奇才,她的高智商只给她带来艺术家的天赋和敏感。同时,她和母亲颠沛流离的生活,更证明了她绝对不是得天独厚。在她的同学们都可以无忧无虑的读书或玩乐时,她却必须要做一大堆的家事,因为母亲几乎是完全不会理家,从她学会简单的加减算数开始,即接管了家里的经济大权。 除了绘画与语言,舒飞不曾从母亲身上学习到其它事物,从小她就是靠观察和模仿来建立自己的风格她从报章杂志上学会流行及室内装潢,从广播电视中欣赏歌剧和古典音乐,从食谱里学会烹调,从书报上学习洋裁,更自数不尽的博物馆与画廊中学会评鉴艺术品的能力。她的聪慧敏锐,使她像一块海绵般迅速地吸收各种知识,并把它们融合为一体,于是在言谈举止间便流露出她独特的风格。 进入天主教教会办的伊莉莎白女校就读,是舒飞自认人生最灰黯的一个时期。这个位在美国北部的一流寄宿学校,森严的规矩简直就似一个女子修道院,那儿没有轻松的音乐,只有提醒作息时问的沉重钟声,连回到自己的寝室也禁止吹口哨或哼两句。校内的一切都是暮气沉沉,白衬衫、蓝褶裙的单调制服,表情刻板的教职员,和灰色系校舍一般沈稳冷静的同学,她找不出可以倾诉的对象,也没人愿与肤色不同的她接近。在气候酷寒的冬夜,冷风一丝丝由古老的木窗缝中灌进,她常以为自己已化为冷冰冰的雪人,没有温度,更没有思想。 要不是她的作品终于赢得一项国际间青少年美展的首奖,她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份殊荣,使她在学校一夕成名,各地同好的道贺信件也如雪花般纷至,在成堆的来信中,她发现那封末尾署名“卓凡”的信:舒飞:恭禧妳得到了早该拥有的菜根,从年前妳寄给我的作品中,就充份显示出妳的旷世才华,很高兴妳还如此年轻,年轻到未来的日子仍无限宽广、美好,不像我已走入人生定型阶段,充其量只能做个业余画家。我很荣幸能拥有妳的画作,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受邀欣赏妳的个展。 亲爱的“小朋友”,我可以这样称呼妳吗?妳一定无法想象我有多么羡慕妳的“青春”,好好掌握住这份资产,千万不要像我日日为俗务所绊,不但延误了回信给妳,更粉碎了当一个世界级画家的美梦。 对不起!忘了妳还年轻,无法领会我内心的怅然,如此表白,主要是为自己迟迟覆信做个解释。妳会接受吗? 由于卓凡留下了他的信箱号码,舒飞便欣然借着写信来练习她的英文写作能力;舍监查阅过信件无害,也就未阻止他们通信。 渐渐的,与卓凡写信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份,她告诉他自己想要名扬世界的雄心大志、对母亲精神日益恍憾的恐惧,以及她迫不急待想长大的心底秘密……。而卓凡也悄然透露了他在家族事业中的受限,和他对独立的渴望。他们在信上互相勉励。 在舒飞成长的那些年,卓凡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好友。他们从未谋面,反而更能毫无芥蒂的彼此文心。他没看到她黄毛丫头的样子,自然也不知道她是黄皮肤的中国人:正如她不知道他真正的年龄,也没问过他是黑人亦或白人。倒是借着世界的语言和没有国籍之限的艺术,他们畅所欲言的互吐心事,彼此都极力维护这份美好的关系,从不想也不欲探知对方的形貌究竟如何。 卓凡的出现,像曙光般给舒飞的生活带来希望,他还告诉她在纽约那个大都会里有许多名师,能指引她走上国际画坛。不过舒飞去信请教后,发现自己眼前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那昂贵的学费,从那之后,她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先努力赚钱。 既然已通过面试,也拿到制服了,舒飞决心要保有这份工作,努力赚钱——这是她计画中的第一步。 她拿出纸笔坐卧床上,靠着床头与膝上画板便写起信来:亲爱的老朋友:我不再是学生了,初入社会的我,已投身观光事业中,工作性质十分单纯,待遇还算理想,最重要的是我能有多余的空闲时间,不断地看书和作画。相信我,即使不在学校,我一样会很勤学的。 很抱歉未能接受你要我继续升学的建议,因为我不愿意再浪费四年的光阴。你可知道,能去想去的地方﹑能做想做的事,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这些年来,我一直向往能如童年般的云游各国写生,然而,遗憾的是,母亲已无法与我同往。多么盼里她能早日康复,但她的心室似乎已被由来已久的沉重包袱压垮,谁是那个系铃人?我始终解不开这个谜团,这也关系着我的身世,请为我祈祷吧! 我换了新地址,以后的信请寄到我的邮箱。 终于恢复自由的舒飞 卓凡的回函来得极快,舒飞在信寄出后的第三天,便收到了回音。尽避满心期待,她仍决定先把份内的工作完成,再仔仔细细地看信。 “是男朋友的来信?妳不想马上看吗?”莎芙是舒飞的室友,看见她把信原封不动的放进围裙口袋里,不免十分讶异。 舒飞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走开,莎芙又问:“那么是妳的家人了了” 见舒飞又是一阵摇头,她的好奇心十分受挫,即改变话题:“晚上我要去购物中心,妳要不要一起去?” “我还没领到薪水呢!”舒飞找理由婉拒。 “我可以先借妳。”莎芙依然十分热心。 “谢谢妳!澳天好了,我今天有好多事要做呢!”舒飞歉然地望着她失望的面容,也有心结交这个爱尔兰女孩,但因光阴宝贵,逛街购物实是太杀时间了! 才两天,她已模清了这里每个房间的设备,她还去过厨房,看到美国、法国和义大利的厨师用三种语言混合交谈,也听说了酒吧的师傅能调出百余种不同口味的鸡尾酒。 对舒飞来说,饭店的气味反倒叫家庭更为熟悉,她童年的时候就学会和饭店的服务人员做朋友,她常常在母亲午睡的时候,溜出去找人聊天,走入房间服务室,女仆会给他饼干、巧克力和热牛女乃,跳上吧台,调酒师傅便送上花花绿绿的“香蕉船”;模进厨房,厨师会递给他各种形体不同的面包,然后就她挑出的那个配以最吃得出美味的佐料……。而她能回报他们的,便是自己最纯稚的笑语,她会用各种这言唱出狄斯奈的“小小世界”,也会装模作样的拿出纸笔替他们画像。正因为这些有趣的人与事物丰富了她成长的岁月,当她需要找分工作时,她第一个考虑的便是加入饭店工作人员的行列。 在此地工作几天下来,舒飞已察觉这儿与昔时经验最大差异之处乃在于:主仆有别,服务人员都有等级的区分,更何况是顾客与仆人。或许这与曼哈顿光荣的历史和高雅的环境有关,许多国家的君王、总理、首长、名人与明星等都曾住饼这里,他们是绝不轻易与人交谈的,更需要保有自己的私密生活。所以这个传统因袭下来,便为一种成规;如果不是顾客要求服务,任何人都不得走进他们的房间。 舒飞也学会了尽量回避客人,她这时也领悟到母亲并不是骄傲才不与服务人员做朋友,实在是成人的世界里有大多冲不破的界线,在阻碍人们心灵的相互交流,而当年的她若不是个孩子,就算她乐于伸出友谊的手,人家也未必敢相握。 由于对每个房间都很熟悉,工作便也惊轻就熟。完工后,舒飞把手推车送回服务室收好,莎芙正在那儿装烘干整齐的毛巾与床单。 “妳真好命,现在才一点呢!” “这几天下雪嘛,住进来的客人不多,我打扫的顶楼许多房间都是空的。”舒飞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通常客人都在午后外出应酬,当“请来清扫”的牌子未挂出前,她们是不得进去打扫的。 “要不要喝杯茶或是咖啡?”莎芙还想找她聊天,反正服务室的餐饮是应有尽有。 “不了,午餐都还没消化哩!”舒飞一向佩服欧美人士的午茶习惯,咖啡、红茶加各式水果、面包、蛋糕的摆满一桌,想要维持苗条的身段还真不容易呢! 一出门,她的手便伸进了围裙口袋,模到卓凡的信,心头立刻涌上了一股温馨,她迫不及待地想看信,可是她又不想回到地府般的寝室,阅让卓凡优美的文字理应找一处美妙的地方,再想到总管也不喜欢她们在上班时间离开工作所在地,她因此决定溜进顶楼的雅仕套房,那儿还可以遥望对岸的自由女神,空着未免大可惜了! 舒飞静悄悄地走过长廊,趁四周无人的当儿溜进了雅仕套房这个房间的豪华装潢仅次于总统套房,而总统套房通常只为各国总理与首长级的政要开启,社会名流能住进最好的房间便是雅仕套房了。 从书桌上拿起拆信刀,舒飞坐往矮九上有着盆花的沙发椅,欣喜地走进只属于她和卓凡的世界舒飞:这么快就找到了工作?我的小朋友真的是长大了。 还想不想听故事?或许妳曾经找过,但在今晚入睡前,我要想象自己正坐在妳的床边,为妳诉说这个床头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名叫艾比弥西,他没有爸爸和妈妈,一个人和一些小孩一起住在森林里,这些小孩和艾比弥西一样,都没有家人,但因森林里到处生长着甜美的果子,还有各种争奇斗艳可供食用的花朵,能让他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是,有一天,一个名叫潘朵拉的女孩来到了他的家,她对那个摆在墙角的箱子极感兴趣,便再三怂恿艾比弥西把它打开来看看,他先是摇头:“那个送箱子过来的人曾郑重嘱咐,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它。” “他放在你家不就是给你的礼物吗?里面一定有好玩的东西,甚至有可能是奇珍异宝呢口”潘朵拉发挥了她的想象力和说服力。 艾比弥西其贵也极想知道箱子里的秘密,便任由潘朵拉解开绳子、打开盏子……“咬呀!”箱子轻启,缝隙间突然飞出一大堆像虫子似的东西,潘朵拉惊吓得手一松,箱子又闪上了。 就在这时,窗外的阳光消失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昏暗,黑漆漆的四周,到处飞舞着形似蝙蝠的虫子。 这些飞虫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原来牠们是世界上所有不幸的化身:牠们是致病的虫.忧郁的虫、恐罹的虫、忌妒的虫等等,就因为这原因,使得世界上的小朋友身心都受到了干扰。 好在,当艾比弥西感到病苦不堪的时候,箱内传来细微的女声:“快放我出来,快呀!” 这个细小的声音相当的悦耳,并且充满了亲切、安详的感觉,艾比弥西仅犹疑了一下,便毅然掀开了箱子。 “我是“希望”。”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精灵,搧动着薄薄的翅膀,遂是轻声软语的说道:“你也可以叫我“梦”,为了补份前面那些小敝物所带来的不幸,所以神也把我安排在这个箱子里面。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虽然有时妳会怀疑我的存在,但在适当的时间,我会舞着闪亮的翅膀出现在你的面前。” 笔事就在这儿结束了。妳相信世界上有潘朵拉吗?可是,妳想想就一定会明白,我们身边不是常有人做错事,使别人受害之余,自己也痛苦不堪吗?所以千万别学潘朵拉。在我们所虚的社会中,也有无数的箱子存放各个角落,里面或许是、或许是暴力……,也或许存在着希望。但是在妳尚未准备好之前,可别贸然去开启其中的任一个箱子。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然而这些年来,我早已将妳视之为“自己人”。也因为我们不曾碰面,不用担心妳会笑我这个“老”朋友,我甚至可以告诉妳,妳就是我的“希望”:要不是妳的适时出现,在画完那幅“海葬”之后,我就会从此封笔,而免得了无生趣了。 很想送妳一份毕业礼物,但不知什么是妳最需要的?可以给我重点提示吗? 永远关心妳的卓凡 舒飞看完一遍,又重新阅读起,心底赞叹着:卓凡还真是说故事高手,更为他将自己视为“自己人”而雀跃不已!她一时冲动的走向书架,想用饭店的信纸写信给他,让他收到信后大吃一惊。可是,她才起个头,手上的笔就没水了,她打开抽屉找备用的笔,却听到门口 有人低语,原来她太急着看信,没注意到这个房间已有客人住进。她惊慌地环视周遭,这才看到书桌上有本“时代杂志”,而茶几上的盆花其实早就在提醒她:这是有人使用的房间。 现在想要出去已来不及了,舒飞绝望之余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把写有卓凡名字的信纸塞进口袋,匆匆跑入里间的卧室。 紧跟着,客厅传来关门声,和一对男女的交谈:“妳回台北吧!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懂,我以为我们会有结果。” “那是对妳而言。” 舒飞无意偷听他们的谈话,但是他们说得竟是她熟悉的中文,更何况房门是敞开的。才几句话,就足以令她认为外面那位男士一定是个极其无情的人,而且他的声音也是她从所未问的冷酷,她忍不住要为他的女友叫屈。 “难道你不爱我了?” “妳是知道的,我从未说过那句话。” “可是只要你一句话,我愿意永远等你。” “不!我早就告诉过妳一切没有承诺。” 那个女人开始低泣,舒飞原指望他们坐一会就会离开,但照这般光景是不可能了,她因此决定站出去自首。不料,一踏出房门,一个高大、黑发的男子便从沙发上猛地跳起来,大声的用英语喝道:“谁让妳进来的?” “我刚刚打扫完您的房间,先生。”舒飞有意把英语说得纯熟,她可不希望他们知道她听进了所有的谈话。不过,她也清楚自己的借口是破绽百出,如果她是进来打扫的,那么大门一定停开着,同时手推车也会放在门口。 丙然,这个头脑冷静的男人,在扫视她清洁的成果时,发现了那个被她拉开一半的书桌抽屉。 舒飞出自本能的前去关好,但胀红的脸足以泄露出她的心虚,她嗫嚅地表示:“我什么都没拿。” “是吗?”他毫无表情地在检查抽屉。 “不必把我当贼看待!”她对他的冷酷感到愤怒。 “我会向妳的主管报告。”他瞧都不瞧她一眼,彷佛面前根本没她的存在。 “你不给我机会解释,这样太不公平了!”舒飞因气极而声音颤抖。 “我不想听,我建议妳去向妳的主管解释。”他依然冷漠的可以。 “我会因此而丢掉工作的。”她这时已顾不得自尊了。 “妳早该想到这个问题了。”他嘲讽道。 “亲爱的,给他一个机会吧!”是那女人的声音,虽然她的英语中有股奇怪的腔调,却说得好诚恳。 看到她本人,舒飞顿时惊愕不已,按照东方人的标准,她可是有足够的条件当电影明星的。然而她怎么会这么笨,受上这个凶恶、专制的中国男人?从他对她的冰冷态度看来,他根本不变她。而她方才的话语与此刻看他那充满爱意的眼神,都透着她深爱他的讯息。他不会给妳幸福的,舒飞对她深感同情。 “妳还站在这干嘛?等我把妳的主管召来?”他手指着门,声音像刀一样锐利。 “不必,我马上走,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即使我是贼,也不会挑你做下手的对象,因为你根本没有东西可偷!”她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讲究,然后重重地把门甩上,在那一剎那,她似乎瞧见他深沉眸子闪起了光亮,这必然是因震惊与愤怒而引起的。如果自己将因他而丢掉工作,至少也要让他尝尝被伤害的滋味,舒飞想到他的怒容,不觉扬起了嘴角,琥珀色的明眸里方才还噙着泪的她,此刻居然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她同时思及她的卓凡,他的信中无时无刻不在透露着对人的关爱,她相信他必然是个温文儒雅的男子:也因对卓凡的偶像化,使她更瞧不起雅仕套房中那个傲慢无礼的男人! 尽避她很可能会因他的打小报告而离开曼哈顿,但她已不再忧心,正如卓凡所说的:还年轻,未来的日子仍无限宽广、美好,又何必计较眼前的得失呢? 第二章 自舒飞离去后,雅仕套房里那个高大黝黑的男子便取出笔记型计算机,开始遥控他遍及欧美亚三大洲的事业。他急着要处理的事务实在太多了,所以尽避对那个东方女仆的言语冒犯十分不悦,但要他再费唇舌去找她的主管申诉,他宁愿忘记这回事! “大维,你不饿吗?我叫了些东西进来吃。” 谭大维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方可雯仍在屋里。 棕花大理石的餐桌上,已摆好亮晶晶的银制餐具,食物的起司乳酪香正从餐车中阵阵传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他像认命般地推开计算机,一把扯松领带,过去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的威士忌。 “你有房地产可抵押,还怕银行不贷款给你?”方可雯在客厅里枯坐了一个下午,也听进了他所有打出去的电话。 “那些银行家们要亲自把关,贷款要经过董事会核准,情况不很乐观。”他一仰头,喝了一大口的威士忌。 “可是,他们不都也是你的朋友吗?” “如果公司还有大把大把的钞票赚进,他们当然会支持我:但是当我手上都是些亏本生意时,他们就会担心我付不出利息。何况我大哥去世后,公司由我完全接手的这几个月来,每个月都不能如期缴纳前面贷款的利息,如何要他们相信我?” “你没跟他们解释过公司付不出利息都是谭大哥一手造成的?他把你们家族企业中赚钱的工厂全卖了,只留下那些亏本的生意,而且他还把好几百万美金捐给了慈善机构,你手上那有什么现金可以周转?”方可雯叹口气,为他感到不平。 “我们中国人不是最爱说:家丑不可外扬?再说那些老美知道实情后,不但不会帮忙,还会指责我身为总经理居然不能阻止这些错误的发生。”他像局外人般冷静地笑说,并大口吃完了面前的熏蚝。 “错误?”方可雯放下手中的刀叉,用恳求的语气说:“你应该向他们说明这不是你的错误,完全是谭大哥一手造成的,好让他一文不名而无法做事,以便证明这个公司没有他就无法经营下去。” “妳不要忘记他月兑产时已罹患脑瘤,他对自己的行为根本没办法控制。”他的口气变得僵硬,刚毅的面庞上也充满了怒火。 “他是一个唯我独尊的人,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脑瘤只是令他再也控制不了他对你的忌妒!”眼见大维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可雯因而尽量放柔自己的音调:“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但这都是事实。你进公司不过短短三、五年,即使这个原属于家族的事业体,转型为闻名世界的大企业,业绩也比你父亲在位时成长了数百倍,这些都是你的功劳,不是谭大哥的。可是有一次我去新同乐参加一位世伯的晚宴,不料他也是坐上客,那天正巧是你应邀前往日内瓦出席世界商业会议的日子,他知道了不但不为你骄傲,反而恼羞成怒的对众人表示,是因为他抽不出时间去瑞士,才轮到你当代表,而报章杂志上你的经常露脸,也是因为他拒绝接受访问,他不断想要说服大众你只是他的替代品。” “够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唯一的兄长,虽然他在世的时候我们并不亲密,但妳也不需要毁掉我对他还有的敬意。”谭大维厉声的说,怒气与痛心使得他的面容灰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方可雯泪盈于睫地低下头,她痛恨这种不被尊重的感觉,泪水自她美的脸庞滑下…… 谭大维依然不为所动的瞪视着她:尽避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穿著讲究、善解人意,很可能是婚姻中完美的伴侣;然而,他们的心灵却始终相隔遥远。他自认已为一时的迷失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却又不免自责:“妳没有什么不好,反而是我对不起妳,不知怎样才能弥补对妳的伤害?” “订婚本来就不具备法律效用,谁也无法约束对方。不过,你知道我并不穷,在你钱救急的时候,我也许可以帮忙。”她试图做他事业上的伙伴。 “妳能提供多少资助?妳知道吗?我需要的资金高达九位数,而台币千万元只够眼前周转。”谭大维苦笑说。 “几千万就只够眼前周转?”方可雯一脸茫然地望着这个交往多年的男子。 “没错!”他猛然将酒杯拦下,转身为她取来了大衣。 “你不希望我留下来?” “不!” “为什么你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妳还不明白我正面临人生最大的难题吗?处理不好,我就得宣布破产。在这非常时期,我不要任何人介入我的生活,尤其是妳!”他的态度既严肃又认真。 “你实在冷血的令人无法忍受!” 方可雯气极,一把抢过来他手中的大衣,跟着快步冲出房门。她希望谭大维在她离去后,会感到后悔、孤独,因为方才地曾瞧见他眼里的落寞。她以为他是因事业丕变才失常,却不知他从来就不曾属于她。 放下工作,谭大维注视着黑暗的窗外,发现外面已开始飘雪,他其实也不想在这样凄清的寒夜一个人独处,只是不愿与方可雯继续牵扯:今夜他要卸下责任、荣誉……所有不必要的包袱,去追寻灯光、笑语和温暖,为生存找个最简单的理由。 “这件洋装,将留在重要的时刻穿著。”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搬着它,十分自傲地说。 但舒飞不曾见过母亲穿它,她认为母亲是以传家之宝的心态在收藏它。也因它象征光荣的过去,和未来的希望,她在离家时仍然带着这件衣服一起出来。 舒飞把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突然犹豫起来,能穿它吗?“重要的时刻。”母亲曾如此表示,即使是她本人这一生也只穿过一次,她说,这是件有魔法的衣服,一日一穿上了它就会走入梦中,从此不再为俗事烦忧。 现在她想要留在纽约习画的计画就快泡汤了,她不只是触犯饭店的禁忌——侵犯顾客的隐私,而且还无礼顶撞,韦夫人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要她走路。舒飞内心愁叹着:雅仕套房里的那个怪物或许从不知失业对一个人是件极严重的事,特别是自己,没有收入、没有住处,难道就此流落在纽约街头卖昼为生?她想如果去恳求他,他或许会故作不在乎,但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穿好衣服、套上高跟鞋,舒飞转身面向镜子——高耸的胸、纤细的腰及修长的腿,衣服展现出了她傲人的身材与完美的肌肤。背部的v字间至腰间,彷佛在说:我是你的:而前面精巧约五官与高傲的下巴却又明白表示:但是你得抓得到我。 镜里出现的是一个苗条成熟的优雅女人,谁会相信她只有十八岁?舒飞睁大眼睛,迷惑地注视自己,她从来都没发现自己的眼神如此澄澈、皮肤如此白皙。她向前走一步,浑身便闭起缤纷的彩虹,把琥珀色的变眸衬得更为明亮。 “哇!妳看起来迷死人了!”莎芙在她身后,一脸欣羡的赞美她。不过,紧跟着她又频频摇摇头:“妳这身衣服太招摇了,我们可不能去搭地铁,我先上去叫车。”莎芙匆匆上楼。 她说得没错,这件衣服确实是大招摇了,它不但耀眼、醒目,而且还会骗人——舒飞闪闪发光的走入大厅,尽避立刻便引来所有人的目光,却没有一个同仁认出她来,走近饭店门口,门房立即赶过来替她推门。她的心中好不得意,居然没有人发现她就是安琪拉——那个新进的服务员。 舒飞是以安琪拉的名字进入曼哈顿工作,并不是韦夫人忘了核对她的证件,她就有意欺骗:而是她认为眼前的工作实在不需要“智能”,又何必要沿用母亲给他的名字呢?同时,安琪拉确实也是她的另一个名字,儿时那些饭店里的大朋友们都是这么称呼她的,因为她的甜蜜笑语就像“天使”般,为他们枯燥的生活带来了欢乐。 “天堂鸟”俱乐部位于纽约东区,大型吧台一如每个周五晚间人潮不断。 舒飞和莎芙走进去时,几乎看不到任何一张空桌。领位人员的台子倒是空着,看来是去帮忙招呼里头的客人了。 莎芙一进室内,就忙着搜寻她的朋友,舒飞跟随着她,所过之处似乎都引起了一阵骚动,舒飞清楚是衣服吸引了他们的视线,因此心跳加速。她是怎么都没料到,莎芙所谓的听些音乐、喝点酒的散心之处,竟是这般喧哗的酒吧。不过,她也承认这儿不是闲杂人士出入的地方,因为里面的男男女女,个个衣冠楚楚,举止间也颇彬彬有礼。 右前方一个头发微秃的绅士站起身来,向她们频频招手,莎芙瞧见,立刻拉着她走过去。 “妳是安琪拉?”他伸出宽厚的大手。 舒飞从趋车来到这儿的路上,已听莎芙说过他是一个英国律师,也是曼哈顿的常客,由于饭店里严禁服务人员与客人交往,所以他们只能在外面约会。 莎芙和这位律师正处于热恋中,舒飞不明白他们何苦要带个电灯泡?但见两人不时有着亲密的举动出现,令她如坐针毡,于是便借故去看调酒师表演手艺,匆匆离座。 “请给我一杯马丁尼,用伏特加调,要dry,可以吗?”她点了母亲最爱的济品。 “我有荣幸请你喝这杯酒吗?美丽的小姐”一个有着金发、蓝眼的男子挨近她的身边。 “谢谢你!我还付得起一杯酒的钱。” “看你选酒的架势应该是个行家,为什么以前不曾见过妳?” “我才搬到纽约来。” “很好。”他不停的打量她,从玲珑有致的身材、披肩的长发,看到她线条优美的面颊,然后像下结论般的补充道:“大好了!我是个在纽约执业的心理医生,妳何不拿着酒和我坐到那个刚空出来的角落?”他以为透露出他的职业,她就会迫不急待的跟着他后面走。 “真不巧!我最痛恨心理医生了。”她故意表现出一脸憎恶状。 “为什么?”他没有生气,而是惊讶的问道。 “因为我只喜欢女人。”她一本正经的撒着谎。 “我替妳惋惜。” 舒飞见他头也不回的挤回人群,嘴角不自觉浮上胜利的微笑。潇酒多金、浑身散发出男性魅力的美国医生,也许会吸引许多女人,但是对她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不过,那个英俊的医生马上便忘了舒飞的存在,她看见他在一个穿著紧身洋装的妙龄女郎身旁伫足,而后相偕坐往他方才指给他看的那个角落。舒飞猜想那女孩若有兴趣,他甚至会邀她到他的住处(当然他必须是个单身汉,否则就是他到她的住处︶。如此简单也如此直接,没有牵绊也没有承诺。 “妳的酒呢?”身旁传来的声音低沉而富磁性。 又有人不识相的过来搭讪——舒飞没好气的答道:“不关你的事!” “我有没有听错?这不像一个淑女的答话。” 她一转头,立刻认出他就是住在雅仕套房的那个人。她毫无心理准备要与他再度相逢,于是跳下高脚椅想要离去,不意他的长腿却横在椅畔,挡住了她的去路。 “对不起!借过一下好吗?”这是她头一次在近距离下端详他深刻俊逸约五官镶在黝黑的肌肤上,足以显示出他不易妥协的性格:咖啡压花纹的领带松而有格的系在浅米色衬衫外,举止从容有度,衬托出有钱人的气势。 “妳要去哪?时候还早嘛!”他的声音和缓,脸上流露着愉悦的笑容。 看来他没认出她是中午与他有过争执的女服务生。舒飞反倒愤怒不已:原来他根本不记得我,却将毁了我的工作。她的脸或许不值得他记忆,不过这次她一定要让他忘不了,让他明白下人也是有头有脸的。 “我知道,但是我得赶在午夜而回到住处,不然十二点一到,我就会变回灰姑娘。”她以最优美的语调说明自己的身分。 “真的吗?妳的汽车会变成番瓜?妳的小礼服会变成破衣?我倒真想见识、见识呢!” 他笑得开心,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更增添了他外型的俊美。 然而看在舒飞的眼里,觉得那两排森白的牙齿,使他更像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她有心与他一搏:“可惜少了双金缕鞋,午夜一到,仙杜瑞拉就永远消失了。” “妳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看见他流露出赞许的眼神,更加深了对他的厌恶感这个极端势利的男人,只要换件衣服、换个地点,他就能对她另眼看待。 “聪明的女人,也会有犯错的时候。”她继续给他暗示。 “聪明带点愚昧我最喜欢这样的女人,这样才不会觉得备受威胁。” “但是我并不欣赏肤浅的男人。”她相信卓凡绝不会经易与陌生女子搭讪。 “我是谭大维,如果妳能给我机会,我会证明自己不是个肤浅的男人。” “我只喜欢懂得体贴女人的男性。”她不断泼他冷水。 “妳希望我有多温柔,我都可以包君满意。”他的眼光意味深长的滑下她玲珑的曲线,细长的手指弹过她润玉般的手臂。 舒飞仔细玩味他的话,马上明白他是在指跟她上床。她很想摔他一记耳光,却觉得双手沉重,到酒吧来买醉的男女,那个不想从中找个周末玩伴?地无权责备他,毕竟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不来这种地方也就不至令人想入非非了,她还来得及全身而退……“我要走了,还有人在等我。”她希望他让开身子。 “妳的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妳和她一起进来的,你们两人一进门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不过,你们可不是女同性恋者吧?”他的目光热切。 “你偷听了我的谈话?” “别忘了,我一直坐在妳旁边,这么近的距离,想要不听才难。” “好吧!版诉你实话好了,她是我的同事兼室友。”舒飞在他的直视下,很自然的道出实情。 “那么妳是不喜欢心理医生了?” “也不尽然,我想是他自认潇酒的模样惹恼了我,而且他自负的报上职业也令我反感,我认为这样虚荣、自大的男人,不是我这种人能高攀的。” “妳不虚荣吗?那我告诉妳我是个农夫,妳会和我交往吗?” “我会帮你把农舍打扫的干干净净,让他忙完农事回来能倒头就睡。”舒飞存心幽他一点,雅仕套房一晚的住宿费便是千元美金,就算谭大维是农场的主人,也禁不起这般花费。 “如果屋子里有妳,我怎舍得倒头就睡?”他又开始向她调情。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请你让开。”她已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既然如此,我送妳回去。”他风度翩翩的站起身来。 “不必了!我要和朋友一起走上虽然她从始至终都无意在谭大维面前隐瞒自己的身分,但是要和他一起走进曼哈顿,她还没这个勇气。 “如果妳坚持,我只好先走了。”他眉头深锁,口气仍相当温和。 “我坚持。”舒飞肯定地回答,她对他几个小时前的冰冷态度仍记忆犹新。 “我住曼哈顿饭店一二0一号房…:”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的话。 望着她慧黠的目光,他脸上问过一丝困惑,转念间却恍悟:这个反应灵敏的女孩,当然知道自己告诉她住处的用意。于是又补充道:“下个周末以前,我都住那儿。” 舒飞走在谭大维前面,想到他此刻的目光一定停留在她的背部,使她感觉极不自在,可是踩着三吋高跟鞋的她又走不快,她只好啊娜多姿的轻移莲步,存心以最佳表现给他“好看”! 酒吧里,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刻,四周充满了人潮与笑语,舒飞好不容易寻到原来的座位“竟不见莎芙和她的男友,两名外型粗扩的男子分坐其间:舒飞再度扫视全场仍不见他们的踪影,只得硬着头皮向前打听:“很抱歉打扰你们两位,刚才坐在这桌的小姐是不是先走了?” “不清楚,领台小姐带我们过来时,这张桌子是空的。”答话者约两鬓拷已有些许华发,颇有长者的亲切风范。 “那你们是几点进来的呢?”她希望莎芙还没走远。 “妳是联邦密探吗?”另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不怀好意的挨近她的身边。 “对不起!我只想打听我的朋友走了多久,因为我的钱包还在她身上。”舒飞心虚的表示,实情是她根本身无分文,莎芙若是一走了之,她只得徒步走回曼哈顿。 “甫担心了,先陪我们喝一杯,待会我会送妳回家。”那个小伙子自以为是的替她拉开座椅。 看到他对自己深感兴趣的眼神,舒飞心中涌起一股憎恶,她突然厌烦起这里所有的人,尤其是她自己。这个俱乐部压根儿就是个单身酒吧,餐厅、健身房、游泳池等,不过是层掩护色,以便为出入的男女增加一点尊严。 “谢谢你!不敢劳驾。”舒飞转身准备离去,没想到那年轻人仍不死心的挡住她的去路,嘻皮笑脸的说:“妳身上没钱,怎么走?还是等等我吧!” 他宽润的胸膛像一堵墙横在面前,舒飞瞪着他衣服上的鳄鱼标志,气愤的提高了声调:“请你让开。” “如果答案是“不”呢?” “你可以试试看,但是你付得起代价吗?”一个冷酷又熟悉的声音悄悄加入。 舒飞惊喜地望着折返的谭大维,期盼他能立刻带她走出这里。 那个年轻的男子本是情场中的高手,舒飞的不肯就范再加上谭大维突如其来的阻挠,使他极欲把所有的怒气都集中在拳头上,他伸出手向谭大维挥去,碰的一声后,随即是满室的静寂,每个人都屏住了气息,舒飞张开迷蒙的双眼,发现倒地的竟是那个蛮横无理的男子,他的朋友正弯下腰去探视他的伤势。 “走吧!”谭大维坚定的声音不容她争辩。 一走出大门,冷风即迎面袭来,舒飞感到刺骨的寒意……“妳的外套呢?”他有意回头替她取来。 “不要了,我不冷。”她逞强地答道,那件小大衣还是女校的制服,质地虽是上等的毛料,但粗劣的手工与保守的款式,是无论如何都配不上她身上的小礼服,所以一进门,她就将它交给衣帽间的服务员。现在,她更不想让谭大维看到她穿这么蹙那的大衣,就算是虚荣心作祟吧!她在心里叹道:他的女友穿得可是独贝风格的香奈儿套装,因此她宁愿冻死,也不愿让人认为她没有品味。 “妳是怕他们追出来吗?放心好了,他死不了的,顶多是掉几颗牙齿,面颊肿起来而已! 他边说边月兑下自己米白色的长风衣,跟着披在她的身上。 风衣上还留着他的余温,舒飞有点感动,但想自己的温暖来自于这件亚曼尼名牌货,和谭大维这个人无关! “妳的车呢?” “变回番瓜了。”她耸耸肩。 “来吧!我送妳回家。”他很绅士的扶住她的手肘,往寸步之遥的轿车走去。 “不!不用了……”她挣月兑牠的手,她不要和他一起回去。 “难道妳还有其它约会?”雪下得更大了,他的眼睛蒙上一层寒雾。 “是的,有人要来接我。”她知道这个理由极其不当,因为现在已近午夜,没有一个良家妇女会往这时候兀立街头的。 “妳不是要在十二声钟响之前,赶回家去的吗?” “不必赶时间了!这世界上已没有白马王子。”她才不在乎他怎么想。 “好了!我不想和妳争辩。”他说完便生进车里。 舒飞目送他的座车消失在黑暗中,而后举步前行。依她的判断,这儿离曼哈顿饭店不算太远,因为她从小就有阅读地图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她便立刻从地图上模清四周的地理环境。 雪愈下愈大,路也愈来愈难走,舒飞索性月兑下鞋,把高跟鞋抬在手上,一路奔跳的欣赏黑夜中的雪景,一下子就把谭大维给丢在脑后了。 可是,走了一段路后,她从眼角的余波发现有辆车子跟在她的身后,破坏了她午夜探险的乐趣。曼哈顿已遥遥在望,车子仍紧跟不舍,她不耐烦的停下脚步,车子也停了下来。她走过去,也不看看坐在车里的人是谁,就对着摇下的车窗骂了一连串难听的话,有英文、法文、意大利文和德文等,临走前还不忘警告他:“你再跟我,我就要叫警察了。” 她才转身,就听到背后响起了掌声,一个男人从后座出来,竟然是谭大维。 他望着赤足走在雪地里的她,穿著自己的米白风衣,满头雪花的模样不过是个纯真的大女孩,而先前那个成熟世故的女人哪儿去了?谭大维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了,而她也像被雪钉住般,沉默地看着他。 “妳的约会取消了?”他打破了僵局。 “是的,我不想赴约。”她努力粉饰自己的谎言。 “是为我才取消的吗?” “你认为呢?”她不甘示弱的回问。 “既然在往曼哈顿饭店的路上,当然是来找我的。”他又露出嘲讽的微笑。 “请注意,我走的是公路:更不幸的是,我碰巧也住在曼哈顿。”她以为可以看到他出糗的表情,不料他只是扬扬眉说:“哦?这真是愉快的巧合。你要搭段便车吗?” “不要,我喜欢走路。” “那我陪妳走吧!” 她还来不及反对,他就示意车子先走了。 “你不冷吗?要不要我把风衣还你?” “我想妳比找更需要它。不过,我恨好奇妳为什么要月兑掉鞋子,我才想问:妳不冷吗?” “当然冷哪!但是冻得发麻的脚,总比一双被鞋子迫害至疼的脚舒服吧?” “妳经常是这般随心所欲的吗?” “差不多!我恨少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譬如说?” “如果我不想进你的房间,你出再好的条件我都不会去。”她是因切肤之痛,才有感而发——倘若事先知道那间套房有人使用,她是绝对不会贸然闯人的。 “我有说过要请你到我的房间坐坐吗?”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别误会,我说的可是“如果”。” “好,现在我正式邀请妳到我的套房喝香槟、吃鹅肝酱,妳可愿意赏光?”他的声音含有挑战意味。 “你想追我?不怕你的女友吃醋?”她笃定他的女友还在这里等他回去,他不过是想在口头占个上风,因而有恃无恐的与他各逞口舌之能。 “追求女人是年轻男孩玩的游戏,我早过了那个年纪。”他又表现出不可一世的孤傲神|圭一。 “那我就放心了,因为在我的生涯规划里可没有谈情说爱这一项。” “请你吃顿消夜,就要和谈情说爱扯在一起?妳的联想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唉!你们日本女人和我们中国女人真像,对男女问的交往总是放不开,所以找比较喜欢美国女人。” “谁告诉你我是日本人的?” “还用得着问吗?妳的长相和口音便足以说明一切。” “你真聪明呢!难怪能在女人面前无往不利。”她明褒实贬的糗他。在美国,人们都习惯把谈吐有教养且外表甚为体面的东方人视之为日本人,由于经常面对这种变相的恭维,她也就懒得再解释了。 “这么晚,餐厅都打烊了,何不到我的房间一起用餐?”走到曼哈顿饭店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继续游说她。 “我并不饿呀!”舒飞昧着良心说,她其实已有两餐没吃东西,早已经饥肠辘辘了。 “想想看壁炉里升着火﹑一瓶七0年的香槟和炭烤牛排的画面,妳还不心动?” “好吧!”她把老是打脚的鞋子穿回去,反正双脚早已麻木,一点也不觉得痛了。 要做现代的灰姑娘,先得懂得把握住机会她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进曼哈顿,地想韦夫人要到明天上午九点才会来上班,如果能在这段时间让他对自己的印象改观,她的工作就可以保住了。 第三章 或许是因为夜深,也或许是因为谭大维的外型太酷,以至他和舒飞在穿越饭店大厅的一路上,居然找不出一个多看他们两眼的人,就连柜台里的工作人员也不例外。 因此,这次身着华服的舒飞得以如同公主般,在谭大维的礼遇之下,尊贵的走进雅仕套房。 “你一个人住吗?”她还想着那个像电影明星般的美女。 “当然!”他抖落身上的雪花后,便忙着去开壁炉。 舒飞原以为谭大维和女友间的争执,不过是在闹意气,没想到还真是分手了。然而,当意识到在这偌大的房间里,就只有她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她可就坐立难安了。 她心情不定地走到窝边,窗外的雪还在默默地下着,捆捆的、银白纷飞的雪花,正如她零乱的思绪,纷至沓来……不可以随便与男人独处一室这点母亲倒是教过她的,为什么曾往这样夜阑人静的时刻,轻易使走进一个曾严重伤害过她自尊的男人房里?应该马上离开这儿的,但是不知是何原因,双腿并不听她的使唤。她觉得自己像走进了糖果屋的小女孩,明明是舍不得离去,却硬要人家相信她是被法术催眠了。 “妳在想什么?”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高处不胜寒。”她觉得在这儿望出去比在外面还要冷。 “为什么?” “你的房间太冷清了,彷佛与世隔绝。” “这正合我意,我一向不喜欢与人太过接近。” “那你又何必接近我呢?”她对谭大维如此贴近自己感到烦恼,很想做点什么拉开他们问的距离,可是贸然闪开,又怕显出自己仍有稚气未月兑的一面。 “转过身来,我就告诉妳。” 舒飞摇摇头,双手紧抓着窗台边缘,用力得指关节都发自了。她知道好莱坞的电影都是这样拍的——女主角一回头,便被拥入男主角的怀里,然后……“我只想找个人来,陪我喝杯睡前酒。” “只是这样了?”她欣喜的立刻回转身来,四日交接,他深邃的眸子冒出一丝火花,她不想探究原因。 舒飞的笑容十分甜蜜,谭大维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研究她的表情,她的心意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在酒吧里她看起来既成熟又世故,可是现在又笑得如此天真无邪,她是不是故作姿态,他实在分辨不出来,但这确实是个奇异的组合,使他对她好奇不已。 “那么妳又为何接受我的邀请呢?” “我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她看炉火已升起,立刻挨向前去取暖。 “我很喜欢妳这种直接而有趣的说话方式,什么话都可以说,像是不用经过大脑。”他跟了过来。 “说话是人类天赋的一项本能,如果每句话都要经过思考,那多累人哪!” “可是我所认得的女人,都要沉吟半响才会说出她们的观点,而且还不见得是她们真正的想法。” “那是因为她们自以为是淑女。”她从沙发上取来靠挚,倚着几脚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 “妳不是吗?” “我不是!从小我就痛恨礼教和约束,我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她说的是肺俯之言,念依莉莎白女校的那几年,是她人生最灰黯的日子,她很庆幸自己终于月兑离了那个地方。 谭大维惊讶地望着她,不仅是她语出惊人的一番话,而是从他站着的角度俯视过去,她光脚倦缩在地毯上的模样,实在像个毫无戒心的孩子,尤其是她抬眼时的澄澈明眸中,分明有着纯真的荏弱。 “我可以知道妳叫什么名字?和妳今年几岁了吗?”他怀疑她甚至尚未成年。 舒飞听出他话中的疑问,如果他当她是个成熟的女人,语气便会有所不同——他会说:我可以知道妳的名字和芳龄吗?所以她立即挺直了背脊,双手优雅的叠放膝上,以朗诵诗歌般的柔美音调轻声答道:“我叫安琪拉。至于年龄,要知道你这样问是很不礼貌的,你难道没听过这是每个女人的秘密吗?” 但见她的眉眼中又尽是风情,谭大维莫可奈何的摇摇头,把矮几上的菜单递给他:“你来点餐!” “你想吃什么?”这是笨女人爱用的问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我尊重妳的选择。”他有心考验她的品味。 “既然如此,我就点我喜欢的了。” 曼哈顿饭店的声誉名闻全球,不但是装潢高雅、服务一流,就连世界各地的美食,这儿都应有尽有。 谭大维去了趟洗手间回来,门铃恰好响起——舒飞点的食物已用餐车推来了。 “这么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签帐单时他特意浏览了一下数字——八十五元?他给服务生的小费就付了五十元。 一瓶香槟,一篮子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法国面包,两条瑞士巧克力,一盒牛油和一碟橄榄,谭大维望着餐车上的消夜,脸上浮现出矛盾的表情。 “瑞士巧克力是最棒的,你爱吃吗?” “许多年没碰过了,不知道还喜不喜欢。” 舒飞扯下桌巾,把它铺在地毯上,而后摆了个请的姿势,邀谭大维入座。他好笑的生往地下,看舒飞如何把一顿消夜变成了一次野餐。 “我教你怎么吃——像这样撕一片面包,再撕一块巧克力,然后把巧克力夹在面包里一起吃。”她边说边示范,脸上的表情十分满意。 “想吃甜点,为什么不直接叫蛋糕或派呢?” “可是这也可以当成正养的,全麦面包抹上厚厚的牛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味呢!” “妳很饿吗?” “是的,这是我今天唯一的正餐,从早餐一杯鲜女乃后,我就没吃过任何东西。” “妳的身材并不需要减肥呀?”他睇睨着眼上下打量她。 “不是减肥,是怕得没空吃饭。” “哦?这么忙?可以知道妳工作的性质吗?” “服务业。”她答得简短。 “服务什么人呢?”他继续追问。 “当然是像你这样的有钱人。”她说得是实话,曼哈顿的住客本来就都是有钱人。 谭大维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坦白,为了不使兴致变得低落,他很绅士的去开那瓶在地面上还算起眼的香槟。 “酒量好不好?”他漫不经心的找话说。 “酒精成份只有百分之十几,不过是葡萄汁发酵了而已,醉不了人的。”她依旧心直口快的答道,没发现他已有些意兴阑珊。 用白色餐布覆盖着的全麦面包还是温热的,他按照舒飞所建议的先抹上牛油,再咬一口橄榄,味道果然不错:然后依她先前所示范的撕下一大片棒形面包,再撕一块巧克力夹进去,也果然是香甜可口。待第二杯香槟喝下时,他的舌尖居然百味杂陈的令他回味无穷。 “这种吃法真妙,是谁教妳的?” “我从小便是个交游广阔的人,从每个人身上学一点,就足够做个专家了。”她指的是那些饭店里的师傅们,他们是牠的忘年之交,教了她许多“吃的艺术”。 “妳不欣赏生蚝、鹅肝酱和碳烤牛排类的东西?” “是的,因为这些食物不需要创意。” “妳错了!任何有品味的东西都需要创意,也许妳不明白画家与画匠间的差异在那里,但是至少会分辨得出高贵与平庸间的不同吧?” 舒飞看见谭大维脸上问过一丝诡谲的笑容,更听得出他话里的冷嘲热讽,她相信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艺术,所以便故意顺着他的话,表示自己对绘画是一无所知的:“在我眼里画家与画匠都是一样的人,作画的目的都在满足人们的视觉:其实,拋开受重视的程度有别不谈,面包师傅和大厨师不也一样?工作的目的都是在满足人们的味觉。更何况面包还能填得饱肚子,鹅肝酱却只能拿来当开胃菜。” “妳的要求就这么简单?进食的目的仅在于果月复?” “也不尽然,我只是对面包情有独钟,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还是做面包店的老板娘呢!” 酒醉饭饱和温暖的炉火,使她情不自禁地透露了孩提的梦想。 “为什么不是当老板,而是做老板娘呢?” “做面包可是很费体力的,当老板娘多好——既可吃香甜可口的面包,还可以站在柜台后面数钞票哩!” “好象很有道理,由此也可得知妳一直都是个喜欢不劳而获的女人。”他的嘴角又牵出冷酷的笑意。 谭大维的话像泼冷水般使她实时醒悟过来,她差点忘了他本是自己的敌人,而把他当成了卓凡——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不过她仍庆幸自己能及时认清事实。 “谭先生,你肯定自己是个很有眼光的人吗?” “当然,妳身上的华衣和这里的房间费用,难道不是人家替妳付钱?”他的声音充满轻蔑。 “你说什么?”她气得满脸通红,谭大维却以为这全是因羞愧而起。 “不必否认,对一个想过舒适生活的女人来说,稍贝姿色就是本钱。我见过世面,所以从开始就知道妳是在找顾客,否则妳怎会出现于单身贵族俱乐部?而且又不要我送妳回饭店上“我去那里,不过是想听听音乐、喝点酒,难道这也有罪?”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怒气。 看着她缓缓起身,光洁咬白的皮肤在金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心就突然涌起一阵憾意但他很快把这念头拋开,他温文有礼的站起来扶她,并决定了送客:“这不是妳的错,只可惜妳找错了对象,因为我不喜欢能被钱收买的女人。现在,我必须要结束我们的餐会了。” “真的不希望我留下来?”她故意挨近他以便能够注视他的眼睛。可是他似乎无动于衷,深沉的目光里仍是一片黑黝。 “很抱歉我并不欣赏妳这一型的女人,我交往的对象一向是淑女。” “我不是吗?”在等待回答的片刻阊,她感到自己心跳变得十分急速。 “淑女是绝不轻易月兑鞋的,记得刚才妳自己也说过最痛恨礼教和约束,我想妳的眼里根本没有“规范”这两个字。” “那么我毫无吸引你的地方了?”她踮着脚,轻巧的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紧身的彩衣像一股电流,使他无法抗拒地将目光盯在她身上。 谭大维曾听过“天使般的面庞,魔鬼般的身材”这句话,现在却亲眼瞧见了。但她的出色还远超过这些,包括衣服在内,她从头到脚都散发出明亮的光辉,整个人充满了生气,具有一种不属于凡人的美。 “虽然妳很迷人,但是我不想与妳有任何关系。”他努力克制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怎么样都不可能改变你的心意?”他的冷漠,挑起了她旺盛的斗志。 “妳喝了太多的香槟,该回房休息了。”他揽住她的肩头,想要送她出门。 “香槟是欢乐的泉源,永不嫌多……”她恶作剧般地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谭大维闻到巧克力醇厚的香味,也看到舒飞一望无际的澄澈眼眸,强烈的引力使他头昏眼花,他揽紧她,正想低头去品尝她饱满的双唇,不料却被她一把推开……“这一吻的价值是多少?”她瞇着眼望向他。 “妳想要多少?”他在女人堆里打滚多年,这是头一次觉得棋逢对手。 “我什么都想要,金钱、声望……还有其它更多的东西,甚至于整个世界。” “妳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他嘴角那抹总似在讥讽的笑纹更深了。 “不!有一天,我会有能力赚很多钱的。” “真的吗?妳还真有自信哩!”他像是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很有钱吗?”她笑兀地问道。 “可以这么说。”即使是财务困窘的目前,他的资产仍远胜于负债百倍。 “会愈来愈富有吗?”她的问话含有暧昧的暗示。 “未来谁也无法掌握,妳问的过头了吧?” “可是,未来是不能不先未雨绸缪的。”她的声音柔得像丝缎。 谭大维从未注意到舒飞的音色竟是如此甜美,似乎能运用自如且变化多端。如果能常常听到这个声音、感受她独特的活力,该是件赏心悦目的事。于是,他改变了心意:“安琪拉,要是给妳一栋洋房、一辆轿车、一个女仆,和一大堆的衣服及零用钱,妳愿意跟我走吗?” “要相处多久呢?”由于曾不小心听过他与女友的对话,她知道他是不谈婚姻的。 “到我另结新欢的时候。”他说得极为自然。 “很好,这也是我的一贯作风。”她存心让他以为自己早已饱经沧桑。 “就这么说走了了”他向她伸出右手。 “你确定我们分开时,你不会感到心碎?” “当然不会,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他想拉她入怀,可是她却闪到一旁。 “对不起!那是你自己。”她冲到门口时,又转身笑道:“谭先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即使我是应召女郎,也不会挑你做下手的对象,因为在我眼里你是一无可取。”她转身砰地一声把门甩上。 走在寝室的长廊上,舒飞欢乐的品尝着报复的滋味,回味他脸上涌起的惊讶与愤怒,她的确是光荣的复仇了。从他的表情看来,她的任务已圆满完成他一定无颜再去打她的小报告了。 躺回床上的她,尽避脑海里尽是谭大维的身影,却想他们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彼此间的距离虽仅有几层楼,但是横在其中的是绵延不尽的遥远,她不要再浪费时间想她的敌人,抱着柔软的睡枕,她终于含笑进入梦乡。 梦里好象有百合花淡雅的香气,她在蒙陇中觉得自己正漂浮在碧蓝的海上,波浪将她送往情人的身畔,而那个张开双臂、对着她微笑的人居然是谭大维? 她在怅然中醒来,发现才离开女校的自己,莫名其妙地就已走进男女情爱的世界,这份顿悟令她衷心迷乱不已。 天色大亮时,她本想起床,但想到今天是她的休假日,她又埋脸入枕想要寻回好梦。梦里的花香到现在还可以阊到,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抖落这份错觉,可是入鼻的香味,不但未曾消失,还浓得很熟悉、很神秘。 她坐起身来,发现寝室里到处是一盆盆的百合花,上百朵的花儿围在她床边,使她有如躺在棺木上的茱丽叶。揉揉眼,它们依然存在,伸手一模也都是真的鲜花,她这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觉得自己快被花香熏得窒息了,赶忙打开突出地面的边窗,呼吸一下冰凉的空气。跳下床时,她看到其中一盆花上附着一张卡片:给安琪拉,如果妳肯给我机会,我会试着给妳整个世界。底下的署名则是谭大维。 他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嘲弄?舒飞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她都不要跟他有任何的瓜葛。因此,眼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花分送出去。 正当她忙得起劲时,一位收到她赠花的女同事却过来传达人事室召她去问话的讯息。她志忑不安的敲门进入室内,见到韦天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的心立刻落人谷底,她试图解释:“我并没拿客人的东西。” “没有人指控妳偷东西,可是妳的过错却比这项更严重,妳怎可打破曼哈顿的不成文规定和客人交往?”韦天人严肃的面庞上明显流露出失望和反对的神情。 “我没有和客人交往呀!”她认为和谭大维同时在酒吧出现是纯属巧合,而到他房里用餐也不在计画之内,她因此否认这项指控。 “妳不用否认了,花店卡片上的白纸黑字就是证据。” 韦天人告诉她,给她一星期的时间,在限期之内她必须离开曼哈顿。 这些可恶的百合花——舒飞回到房间见到它们时,又怨恨谭大维,又气自己,尽避她如此努力,他还是害她去了工作。她把剩下的花一股脑地丢进垃圾筒,心想等花香散去,她就可以把他拋在脑后。 可是,第二天,她又收到包装精美的礼物,卡片上面简短写着:敬候佳音。她啼笑皆非的拆开来,里面是大瓶母亲最爱用的香水,瓶口上立着一只展翅待飞的小鸟。她立刻将它转送给莎芙。 第三天,她又收到一大盒的西斯巧克力,虽然这是她的最爱,但为了不与谭大维沾上边,她还是铁着心把糖递给其它同事分享。 对她的“好运道”,莎芙表示欣羡不已,甚而说:“有这样潇洒又多金的男士追求,妳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换了我是妳,早就上去投靠他了,服务生的工作那值得留恋?” 舒飞倒不以为然,谭大维曾亲口说过:她不是他欣赏的那型,他喜欢开朗、热情的美国女人:所以他不断的送礼物,目的也不会是单纯的示爱。他究竟想要什么?她渴望知道答案,也害怕知道……她在心情不定与不安中,提笔写信给卓凡绕了一个圈子,却发现自己又回到原先的起点。 我本来以为步入社会工作,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没想到一连串的“小小疏忽”,竟使得一切变得一塌糊涂了。 不要笑我“年纪轻轻,做事不牢”,其实我的表现真的不错,但是我依然丢了工作,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并没有错。 有一个自大的男士在追求我,我讨厌他的傲慢态度,却又忍不住被他吸引,令我觉得自己十分的幼稚与无能。这世界似乎比我预期中的要复杂多多,我该怎么办? 你在哪里?每次在路边的邮筒寄信给你,都觉得像是在大海中投入一个石子,总是要惶惑许久,直到收到回信方才放心,知道那纸信笺确实到达了你的手中。然而在阅信的同时又常有莫名的怅惘,因为我们交换了秘密,却仍然不认识彼此。 写信的时候,好寂寞;收到回信的时候,同样寂寞。或许每个人的心空都是一座孤岛,岛与岛之间,总是隔着一片浩瀚的海洋。 请不要再提送礼物给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缺,而且那位追求我的男士也三天两头的送些东西给我,这对我而言是份负担,所以别再给我出难题了好吗:这便是还我最好的毕业礼物! 舒飞给卓凡的信才寄出,舒飞便接到了一封电报,她好奇的拆开:“请尽速前来看妳母亲。 史密斯修女。” 这封字句简短却语意含混的电报,令她忐忑不安——是母亲的病情恶化?还是对疗养院的环境有反感?她急于知道答案,因此当天下班后,她即搭巴士前往五十哩外的疗养院。一路上,舒飞假设了许多状况,都无法推测出史密斯修女电召她的目的。 心思流转间,她无意中在车窗上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双眉深锁、双唇紧闭、肌肉紧绷,她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紧张,为了不让母亲的情绪受到影响,她不得不努力的放松心情,兀自扮了个鬼脸。 在街角买了一束母亲最喜欢的香水百合,舒飞吸了口大气朝疗养院行去。花香随风在她四周飘荡,她把所有气息全纳入体内,不觉间半张脸都埋入了捧花中,以致在院里的长廊与史密斯修女撞了个满怀:“好漂亮的花,是带给妳母亲的吗?”她一脸和善的笑。 “是的,我收到妳的电报,我妈到底怎么了?”舒飞焦急的问道。 “妳放心,她很稳定的在恢复中,发电报给妳也是她的主意,她说有重要事情要告诉妳,所以我才会把妳找来。” 舒飞搁下心中的大石,脚步自然也轻快许多。推开母亲的房门,到走近她的身边,她居然都浑然末觉,双眼牢牢盯在电视萤光幕上,直到舒飞把花送到她的面前:“祝妳永远青春美丽!” “百合——喔!我最喜欢的。”她开心的大叫。 舒飞望着母亲低俯下去的头,已明显可见数丛白发窜出,不禁想起多年前,母亲总是揽镜自照的拔去一根根白发,有时还唤她帮忙:而现在这些丛生的华发已无法靠手拔除,看来只能用染发剂将它盖去了。 “下次我带染发剂来,帮妳把头发染得又黑又亮,好不好?”她知道母亲是最爱美的。 “不用了,我多半的时间都待在屋子里,打扮给谁看?何况妳已经为我做了太多的事,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了。”母亲放下花,转头凝视着她,温柔的说:“妳比我能干太多了!我在妳这个年纪还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生活里只有梦,所以才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走一遭不该走的人生路……” 舒飞见母亲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赶忙把话题岔开:“都是过去式了,我们应该向前看的。” “不!这些日子来我戒了酒,精神也好了许多,一些妳早该知道的事,我必须要让妳知道,这也是我请修女找妳来的原因。现在开始妳不准打岔,听我把话说完。”她握紧舒飞的手,以示慎重。 “我生长在一个富裕的家庭,父亲是台南的望族,拥有三妻四妾的他,对叛逆性强的我向来不甚喜爱,我念中学时,体弱多病的母亲就去世了,父亲把我送到美国寄宿学校,除了寄钱来,他不曾有过只字词组的问候话语,所以当大学里的中国教授对我十分照顾时,我明知他有老婆,仍不顾一切的与他交往。不过,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这场轰轰烈烈的恋情,会成为我一生最大的伤痛?”她削瘦的面庞上,又蒙上一层凄楚之色。 舒飞默默听着,尽避身世之谜一直是她渴望速解的习题,但如果这段回忆会令母亲感到痛苦,她宁可选择不要知道。然而,因与母亲有约在先:不得打岔,她只好不动声色的听母亲说下去。 “后来在我父亲的逼迫下,我嫁给了他认为是“门当户对”的方祖伸,当时我心中想着别人,而方祖伸前妻留下的一对儿女对我也颇敌视,我们的婚姻生活自然没有幸福可言,于是在妳二岁那年,借口出国深造,我就带着妳和所有属于我的金饰与存款,头也不回的告别了家乡。” “思念一个想见却不得见的人,是我毕生最大的憾恨,为此,我让自己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却使妳的成长岁月因此飘泊不定,妳知道我有多愧疚吗?尤其当我知道,妳变卖了我们所有的家当,结果只能送我进疗养院养病,连念大学的钱都凑不出来时,我真后悔自己当初的挥霍无度——不只是金钱,对感情也是如此,以致什么都不能留给我最心爱的妳。”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舒飞,继续说:“所以,我认为妳有必要回台湾找方祖伸,这十几年来台湾的房地产涨了若干倍,他这些年来就算什么都不做,靠着祖产也够发的了,他有义务供妳念大学、甚至修博士学位,而且等妳出嫁的时候,还可以要求他将我当年陪嫁来约两栋店铺公寓,转为妳的嫁妆。回去看看吧,为了妳自己一生的幸福,好吗?” “等妳养好病,我们一起回去。”舒飞提议道。 “不!我很清楚自己的病情,我承受不了任何的压力,也无法过常人的生活,何必让人家看笑话呢?再说在经验丰富的心理医师指导下,我已经不必里药物或藉酒精就可以安稳熟睡,我很满意眼前的环境,我不想改变。”她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定。 舒飞仍有许多疑问,但是碍于探病的时间已过,且母亲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也已是一脸的倦容,她只好答应母亲,将尽速前往台湾会见方祖伸——她的“父亲”。 第四章 卓凡的回信总是很快,舒飞细看邮戳,这才发现他用得都是快递邮件。她迫不及待的拆阅:亲爱的舒飞:我对妳的问题思考了半天,却仍然找不出任何建议可以给妳。有个爱慕妳的男士在追求妳,这表示妳的确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老躲在被窝里写信、看小说的小女生了。 从妳的信看来,妳还是有心要与他交往,所以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影响妳了。只想提醒妳——要忠实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不逃避爱,也不怕拒绝它,让一切自然的发生或结束。 妳已来到纽约,离我的居住地相去不还,但是对于两个不愿相见的人,咫尺可以是天涯。 谁要从写第一封信开始,我们就做出永还都不要见面的决定。知道吗,我曾想过妳的模样、妳的生活,甚至想象当我们都老去时,是不是仍会像现在这般——总在纸上说些傻话:原以为离开家乡,我会有更多自由,没想到还是要走上家族命定的生之旅途。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卓凡这个名字吗:只因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一个“卓”越非“凡”的画家,然而我终究是难解命运的连环套,只能傻傻的对它苦笑。 我知道妳要进纽约艺术学院习画并不容易,可是妳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天份。我有信心有一天妳会名扬国际的,所以别让无名的爱慕者,占用去妳太多的时间。 妳的好友卓凡看完信,舒飞的心里已有主意,但她依然本份的做着手边的工作,而没有采纳莎芙所提议的上楼去找谭大维。 日子很快的就到了周五,这也是舒飞在曼哈顿工作的最后一天。一早,她又收到摆满了各式各样水果与巧克力的果篮,系在彩带上的卡片写着:今日下午七时,终极乐园,不见不散。下款签的仍是谭大维。 这次会面早在舒飞的意料之中,她已购置了一双合脚的鞋,又把母亲那件小礼服整理了一番。当穿上身时,她发现这件衣服居然变得更合适,就像自己的第二层皮肤般自然。 有过前次在“天堂鸟”被骚扰的经验,舒飞再也不敢随意和陌生人搭讪,她垂目低颔的走进了“终极乐园”,立即有位侍者迎来:“安琪拉小姐?请跟我来。” 她跟随他来到紧邻花园旁的餐厅,这儿居高临下的可以清楚得见园中景色,她觉得自己像走入了一个梦境,砖砌的拱门上爬满了紫藤和九重葛,园子里盛开着娇艳欲滴的玫瑰,难道春天提前来临了吗?舒飞百思仍不得其解,前几天还大雪纷飞地把整个纽约市覆盖成一片白色大地,这会儿就满园的蛇紫嫣红了?待发现这些植物不过是生长在温室中:她又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侍者送上一盘经过雕琢的花式水果,她拿起银制的叉子,吃了几片奇异果,还没见到谭大维的踪影,而更奇怪的是诺大的餐室里,从始至终就只有她一个人,连侍者都深怕打扰她似的,在送了面包篮后又退下去。 舒飞等得不耐烦了,但见花园里的池鱼游得好不快活,她于是携出面包篮,把面包一个个捏碎后丢进他里喂鱼。由于未戴腕表,她并不确知自己究竟等了多久,而且温室里的灯光亮如白昼,很难推测出确切的时刻,但她已有如等候一世纪般的长久,因此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不料才起身,她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传来,她缓缓回首,看见身着灰色西服的谭大维正步下阶梯,面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怎舍得把妳最爱的面包都喂了鱼?”他的神态如故,依然自负的不得了。 “等着品尝生蚝和牛排大餐,不用先填饱肚子吧?” “妳饿了吗?” “是因为你迟到太久。” “不!我早就到了,先是忙着点餐,接下来便是看你喂鱼啦!” 舒飞怦然心动,那么自己方才一举一动不都落人了他的眼底? 谭大维轻拥她的肩头,带她回到餐厅。室内仍然空无一人,她感到好奇:“生意怎么会这么差?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来用餐?” “这里一向是坐无虚席的,如果不预先订位便进不来。” “那为什么看不到其它客人呢?” “答案很简单,我不过是把整个餐厅都包下来了。” 侍者开始上菜:形形色色的食物令她目不暇给,但是每一样都只有一点。 “这么多菜?只为了我们两个人而做?我们却仅吃一口?实在太浪费了!”她认为他是在向自己炫耀他的财富。 “妳在替我的花费心疼吗?这才真是奇怪了!像妳这般美丽的女人,不是最喜欢享受独特的风味?妳的客人难道不想讨妳欢心?”他似乎相当惊讶,也十分关心。 “我就要离开曼哈顿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因为我吗?”他紧皱眉头。 “可以这么说。”她说得是实情,却不想多宝唇舌详细解说。 “我该如何补偿妳呢?”他的神情透出少有的认真。 “不劳你费心,谢谢!”她仍不愿松口,他当然也不会知道她连在纽约生存都有问题。 “要不要再吃一些?” “不必了,你自己为什么都不吃?” “我喜欢看你吃——那种吃什么东西都津津有味的模样,看了就很开心。”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他的眼神十分深沉,却仍然透过眸子传来一波波的柔情,舒飞感到不安,于是转脸望向窗外:“你没把花园他包下来吧?怎么园里一个人也没有?” “餐厅和花园是一起的,我认为妳值得投资,所以等我结束了这里的业务,妳和我一起回台湾好吗?” “做你的情妇?” “妳以为情妇是很容易当的?我想妳是不会称职的,所以妳的头衔应该算是女秘书吧!然而我并没有公事要你处理,顶多是陪我参加些应酬,妳不会懂得——在台湾的交际场合若没带女伴同往,那顿饭可有得拖了,不是酒廊就是舞厅,再加上ktv,还有……。我目前没心情和朋友们杀时间,因此我希望邀妳陪我回去一趟。”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份聘书?” “如果妳坚持的话,毕竟这也算是一件工作。”他耸耸肩答道,一面从路易威登公事包中取出他的笔记计算机。 “聘书上还应明文规定一些相处原则,以保障我们双方的权益。” “妳有月复案吗?”谭大维对这个提议他颇感兴趣。 “得看你是否合作了!”她吃完面前各式精致的心蛋糕,便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一、供应日常生活所需之外,周薪为一千美金。 二、要有专用套房,未经允许者不得擅自进出。 三.不可拆阅私人信件,并不得过问私生活。 四、绝不谈情说爱,更不得有任何亲密行为。 五、如果有一方感到相处不易,合约自动终止。 她颇为自得的把话说完:全想谭大维何等精明,他断然不会接受这般不合理的条件。不料,他居然一口允诺:“没问题!妳的价码不高——这正合我意,但是在尽义务之余,我也应该享有相对的权利吧?” 他说着便将用计算机打出来的聘书上,又附带打上十项条文,一副五项是舒飞可享的权利,而六至十项则是她应尽的义务:六、合约生效起,便不得与其它“客人”来往。 六、出差各国时,得有随行在侧的心理准备。 八、视工作需要而弹性上班,每周休息两天。 九、出席社交场合,必须穿著“制服”。 十、要能守口如瓶——不能透露彼此间的雇主关系。 “你真的没有其它目的?” “放心好了!我们只是种工作上的搭档,而且有规则可循。再说我的定力一向很好,除非是妳主动挑情。”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管你有多富有,也不能满足我的。”舒飞相信只要自己心里清楚,什么事都伤不了她。 “对了!一直想要问妳,妳到过台湾吗?”谭大维早已将她认定为日本人,由于日本曾占领台湾五十年,他因此不必像对其他外籍人士一样,要解释半天才能让他们认识“台湾”。 “从来没有去过。”她认为这属于自己的隐私,所以不必据实以答。 “那么妳也不会说中文了?” “请问,我会因此而不被录用吗?”她反问道。 “不,这样反而简单,因为妳将是台北社交圈里的新面孔,会有许多人对妳以及我们的关系深感兴趣,新阊界和社交圈的朋友都会到处打听妳是何许人也,妳只要微笑不语,就能保有神秘感,这正符合我要你守口如瓶的规则。” “但是我懂得不少其它国家的语文呢!” “妳会有机会派上用场的,不过不是在台北。”他向她伸出手:“一言为定?待会我还要赶飞机去其它地方,参加明早举行的一个重要会议。” “一言为定!”她严肃的与他握手。 “妳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如何?我想你的字典里必然找不出“难”字。” “也好,就从明天开始吧!我想妳的字典里也找不出个“忍”字?”他又用诡谲的眼神看着她。 舒飞也以笑容回敬,心里却大摇其头——和谭大维牵扯不清的下场一定很惨,因为他们两个的世界完全不同,他高傲,专制又富有,而她则穷困、独立又具有一身傲骨,他们之间的任何关系终将会以“不欢”收场。但是,眼前她已别无选择,不但母亲疗养院的费用由不得她赋闲,她认为自己也可趁此机会前往台湾一探身世的究竟。 “我们怎么走呢?”她一语双关的昂首问道。 “我去机场前会先送妳回饭店,而明天中午以前,我会派人送机票给妳。”他也聪明地回了两个答案。 “你会和我搭乘同一班飞机到台湾吗?” 如果是一起走,我就得在纽约转机,不过我很乐意与妳同行。 “噢!差点忘了明天是周末,妳的赴台签证办不了,也就不可能成行了。”谭大维一脸惋惜之色。 “不劳您费心!我原本计画在圣诞节和朋友一起到台湾观光,所以签证早就办好了。” 其实舒飞是在今天下班后,才坐车到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的驻纽约办事处拿回护照的——她是在母亲的嘱咐下先行送件,只是没料到能及时派上用场。 “那就好,不然为了等妳,我还停在美国多待几天。” “你并不喜欢这里?” “很难和妳解释这个问题,我只是很怀念自己生长的那片农场,我很久没回去了,不知道它是否仍如记忆中的美好?”他的眼神柔和、明亮,这与他惯有的冰冷目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神采。 “你真的是农夫?”她想起那天他在天堂鸟曾问过:“告诉妳我是农夫,妳会和我交往吗?”的话。 “若是真的,妳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他又回复了一贯嬉笑怒骂的神情。 “对不起?我们不是朋友,而是老板与员工,我不敢高攀。”她刻意做作的向他欠身。 “你们日本女人真是矫揉做作的可以,搞不懂老美是迷上你们那一点?”谭大维不屑的说道。 “你不也最欣赏美国女人吗?同理便可印证“在这山那山高”的俗谚了。”舒飞虽也不喜欢日籍女同学一些“表里不一”的言行,但为了打击谭大维的大男人主义,她仍迅速找出他的弱点。 “妳确实是很聪明,那妳知不知道我最讨厌那种女人?”他瞇着眼,若有所思她笑问。 “因为答案会有两种版本,所以不说也罢!” “哈!看来要考倒妳还真不容易呢!我若是“天方夜谭”里的国王,妳将是我最后的妃子。很想留下来听妳说不完的故事,但是再不走,我就会连最后一班飞机都搭掉了。” 谭大维礼貌的为舒飞拉开座椅,她像做梦般把手插进他弯着的手臂间,他的体温立刻像电流窜过全身。她迷惑地想着:才几天不见,他似乎更挺拔了,白衬衫把他酱油色的面庞衬得更健康也更年轻;而她也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像暴露在高温之下的蓓蕾,突然间变得成熟了。 肃穆的气氛笼罩着谭氏企业总部的大会议室,这里向来是该公司高阶层主管的议事所在。可以容纳数十人同生的o字型会议桌,此时却疏疏落落坐着几位穿著深色西服的男士,益发衬托出室内的空旷冷清。像在抗议室内的沉寂,墙角直立式的古董钟当!当……敲了十响,谭大维就在这钟声中走进深幽宽广的大厅。 在正面中央的首位坐走后,他的眼光冷冷地扫过分坐两测的董监事们。这些人有些是他父亲创业时的老伙伴,但或许是因年事已长,他们极少干预公司的决定:然而坐在他左手侧的几位则不然,由他哥哥精心挑选带进公司的这七人,自然也符合其所要求的三种特质:自私、贪婪和唯命是从。以致让谭大维左面对问题发生时,只能束手无策的干瞪眼。 “相信各位都已经相当了解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请问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使公司不致宣布破产?” 他严肃的神情和口气,使得好几位的董监事,不是故意拿起面前的水杯,就是紧张地清清喉咙、拉拉领带。不过他们这般逃避的态度和持续的沉默,触怒了谭大维隐忍着的怒气:“没办法可想了,是不是?那么谁能向我解释当我大哥做出那些违反常理的决定时,为什么你们中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一声?” “是董事长说不要拿公司所有的事去烦你的,他一向都是这么交代我们的。对不对,彼得?”他边说边向他身旁的金发男子征询。 “没错,是董事长亲口说你要到欧洲视察业务,跟着要到莫斯科去开拓市场,所以这些小事情就别去烦你。”彼得说完几位董事也都不约而同地点头称是。 “所以,当我老哥以不到三分之一的市价卖掉连锁电子公司和十二艘油轮,把华盛顿特区的两万坪工业用地与八百万美金捐给了慈善机构……,甚至将我们在南美洲开发多年的矿业都送给当地政府,你们居然没有一个人敢来打扰我?”他怒不可抑的质问大家。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拿他怎么办?公司大半的股票和产业都在他的名下,而不是你的。我们所有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只拥有整个企业的一小部分股票,他手中握有的股份已足以操纵整个公司。”一位白发苍苍的董事表示。 “虽然我们也知道他那样做对公司伤害很大,可是这毕竟是属于你们谭家的,而董事长也说这么做的目的还可以替公司节省许多税金。”另一位元老级的董监事也如是说道。 “节税?你们也认为我老哥拋弃了大部分产业来节省一点税金是对的?”他双手紧握成拳,似乎随时准备出击。 “没有人回答?那么或许你们中还有人没丧失说话的能力,请告诉我,对于公司已付不出你们这次前来开会的差旅费,有没有任何异议呢?”他嘲讽地望着他们受惊的表情。 “依据法律这和本年度年费一起,都应由公司来支付,你若违反约定,我们是可以向法院提出告诉的。”坐在左侧最后方的一位董事站起身来争取权益。 “公司已面临破产,我不会在乎和任何人打官司的。”他丢下一句狠话,按着转身步田会议室,走向他豪华的私人办公室。 “喝杯酒,休息一下吧!”在会议中始终未发一言的卫约翰随后跟进,为他倒了杯澄色的液体。 谭大维月兑下外套、扯掉领带,接过酒后漫步到窝边。 位居廿五层的谭氏企业大楼之顶,可俯瞰巴尔第摩全市和内港全景。由华裔名建筑师设计的这栋建筑物,建于十六年前,是谭大维的父亲一手建造起来的。当年,他以经营建材起家,跟着又转投资房地产、油田、矿场、电子工业……,也都有极佳的表现,于是成为曾经风光一时的企业巨子。 二年前,他因心脏病突发过世,以中国传统“长幼有序d的原则,整个事业交由物欲及权欲皆强的长子接棒,大维是他的次子,因不耐于形式,所以向来是扮演企业中视察各地业务的角色。 “我原以为承认失败并不困难,事实却不如我想象的轻松。”谭大维转过身,忍不住的叹道。 拥有哈佛大学企管博士学位的他,尽避对做生意始终是兴趣不高,然而学院派出身的他,多年的专业训练使他龙充分掌握商场的致胜生机、再加上他与生俱有的轩昂气度及良好口才,使他轻易的成为社交圈的宠儿。 “你进公司才短短几年,却使这个家族事业蜕变成享誉全球的企业王国,业绩也比你父亲在位时涨了百余倍,这些成就都是你的功劳,也难怪你舍不得放弃它们。”卫约翰安慰他道。 “本来我们兄弟两人,在老哥主内,我主外约合力经营下,倒也一直相安无事,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在病中变得疯狂不已?” “这道理很简单,你身兼公司的对外发言人,在媒体上亮相与出名的总是你,加上你长年在外奔波,又和长你十来岁的大哥缺乏沟通,所以在外人有意的离间下,你们兄弟问的心结便再也解不开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谭大维心痛的不仅是公司产业,对他一向敬畏的大哥也由衷哀悼。有好一会儿,他只是盯着杯中残余的威士忌。 “做为你的私人理财顾问,眼见你坚持把自己的产业抵押帮公司筹钱的举动,我实在为你感到惋惜,想想看你在巴黎的洋房、瑞士的别墅、私人飞机……,卖掉其中任何一项都够你吃穿一辈子了,你何苦要拿它们来救谭氏企业?”卫约翰不以为然的摇头叹道。 “我们在纽约兴建的摩天大楼已投资了数千万美金下去,如果我不能盖下去或是付不出贷款,银行随时会去接收,那栋大楼的建筑用地是我父亲生前所购置,也是他最喜欢的一块地,我一定要把它盖好。” “你难道不担心自己会被拖累?” “这总比眼睁睁的看着它被查封拍卖好吧?” “那些银行家他们以前既能借一部分钱给公司,为什么现在却又不肯继续援助你盖完它?” “就因为我付不出前面贷款的利息,使他们对我的判断力和能力失去信心,我只好再以其它产权清楚的对象来重新贷款。”他跟着一口饮尽杯中残余的酒,埋首于卫约翰放在他大办公桌前的文件中,一时室内寂静无声。看到帐册的最后一行记录,他抬起头问道:“这一笔五百万的呆帐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在你大哥的私人帐簿中抄录出来的,就我所知,这是你八年前借钱给那个经营涂料的安公子的记录,虽然他仍然欠着这笔钱,可是你却不能采取任何法律行动,因为法律上的追诉期——七年早已超过,你无法向他追索这笔钱。” “你打过电话给他?” “是的,这些年他也不曾付过利息,所以我想提醒他来正视这件事,但他却说你无权告到法院,因为追索的有效期已过。” “那他可曾向我致谢或问候?”他自嘲的笑问。 “那才怪呢!他说,如果是你或其它人再来向他要钱,他就会要他的法律顾间以骚扰的罪名控告你,还要我转告你,如果你真那么聪明,怎么会忘了在有效期内要回这笔钱?” “然后呢?”他的脸罩上了一层寒霜。 “我想这个人一定是相当的无礼,他连句再会都没说,就挂了我的电话。” “我想他该尝点教训了!” “你要给他什么教训?”卫约翰的眼光充满了期待。 “永远都别贪图人家的钱财!否则便会因小失大。”他一面说着,一面按下电话的扬声系统,在秘书回答后,他要她帮忙接通八位分住在世界各城市的工商名流的电话。 “要他们帮你把钱要回来?” “你马上就会知道答案的。” 当电话接通,卫约翰立刻发现谭大维交谈的对象都是安公子的客户,当然其中也有两、三通是用他不懂的法文和中文交谈的,但是从谭大维一致的语气中,多少仍能猜到谈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我没听错那些电话,那么有几家知名的大汽车厂和家电公司都会往不久的将来,对外宣布安公子出品的涂料有问题,所以他们将考虑改换其它厂牌的产品。” “不错,这几个人都是我的好朋友。当年,安公子来找我时,曾给我看过他研究油漆新配方的分析报告,我相信他的产品确实是比市场上其它厂牌更好也更持久,所以我除了大力安排公司借钱给他,还介绍他认识几个需要大量购买油漆来制造产品的朋友。本来帮他这些忙,完全是基于惜才的心理,我从未奢求他知恩图报,但是在我面临财务危机的此刻,他连句问候都没有,我也该让他体会一下“当朋友变成敌人”的滋味!” “或许他并不知道你有困难,毕竟公司濒临倒闭的窘况并未宣扬出来。” “自从他公司的股票上市后,他也挤进了华尔街的金融界,据我所知,他正是拒绝延长我们贷款期限那家银行的董事之一。” “可是现在你也采取了对策,何不留下来静观其变?要知道安公子那笔钱连本带利的演了好些年,至少也有一千多万美金,能要回来对公司是不无小补的,甚至还可能起死回生。你怎能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回台湾去呢?”卫约翰忧心忡忡的试图挽留住他。 “他若有心找我,我在哪里不都一样?再说台湾来这儿也不过是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保证只要你认为有必要,我一定随时接受召唤。” “你为什么非要回去不可?” “其中原因很难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用最简单的话来形容就像失去根的植物,如果不能从生长的那片泥土里寻回一点养分,它的生命力便要消失了。” “在台湾你还有那些亲友?” “没有了!我们家族中的人多半都到美国来了,少数人从开始就住在香港,似乎也都办了加拿大移民。” “那你回去干嘛?” “去继承我出生的房子,和邻近的农场。在那我曾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祖父去世后便将那个农场留给了我。” “有人在为你经营吗?” “有个老管家负责管理,他每年都会寄帐本来给我看,他经营的不错,似乎还有点盈余呢!” “你不会是在暗示——要回去务农了吧b” “是有这个念头,但是我在台北还有一些商务需要处理,我想一时还回不去农场的。” “你会趁此机会和方小姐结婚吗?” “方可雯?不!我受不了她那付小可怜的模样,在她面前我总像个暴君,真不明白我们的关系怎么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天知道,我当年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的为她转系、为她放弃自己的理想,要不是她对我施了魔法,今天的我也就不会是满身的铜臭味了!” “不!你应该感谢她的慧眼识英雄才是,不然国际商圈如何能冒出你这个“巨星”?” “好了!我不在的期间,请你协助会计师理情我和公司问的财务关系,或许我该听你的,搞得“公私不分”害你一起受累,最后还可能拖着你帮忙处理破产事宜。” “我们是多年的老搭档了,客气话不必多说,我只想提醒你: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只要你不放弃,这个公司是不会倒的。”卫约翰出门前,又替他打了针强心剂。 谭大维坐在高背椅上,望着他忠心的理财顾问走过细密的天津地毯。等房门关上,他立刻留恋的巡视起这间办公室,打从进入谭氏企业公司,这里就是他的一片小天地,一系列的红木书桌、书橱下吧台……,聚光灯下挂着得是他自苏富比公司重金价购的雷诺瓦风景画,颜色与醇厚的木桥形成强烈对比。他猛盯着挂画,好象这是最后一次看它,努力的要把那份安详宁静的美铭记在心。因为这件举世无双的杰作,即将随着他的其它所有物被抵押,很可能短期内得再接受被拍卖的命运,他衷心期盼新的买主会像他一样的珍惜它。 第五章 飞机飞上三万五千呎的高空,往西北方向而行,花白的阳光耀眼夺目。舒飞小心翼翼的拉下窗子,希望正靠在椅背上酣睡的谭大维能因此舒展开他纠结的眉头。 这趟飞行遇上几次晴空乱流,许多乘客都面露不安之色。所以尽避头等舱里依然维持着一流的服务,但除了要酒喝,其它东西都乏人问津。谭大维也是在喝了两杯威士忌后,就闭上眼睛假寐,空中小姐送来的丰盛盒餐,他只吃了几口龙虾,便请她来撤去。 舒飞倒是好胃口的吃完面前所有的食物,连紧跟着送上的什锦水果盘也吃得干干净净——喜欢旅行的她,对飞机上供应的食物向来是不挑剔的,何况自母亲生病后,她们就极少做长途旅行,因此即使是坐在密闭的空间里、即使即将面临一些陌生的事物,她的心情依然雀跃万分。 就连昨晚和今天,莎芙为了她即将远行而伤心掉泪,她还能微笑的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的。别难过了,我一到台湾就会写信给妳。” 她还请莎芙替自己转信——见到饭店信箱中有“舒飞·杨”的信件时,就写上“安琪拉·方”为她转寄到台湾;而她寄给卓凡的信也都将先寄给莎芙,再放进存放宿舍床垫下、已打好字的信封寄去给他。 “为什么要这般大费周章?”莎芙当时就月兑口问道。 “卓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居然和一个才认识几天的男人跑去台湾——绕过大半个地球,谭大维真是差个女秘书?还是我真的缺份工作?谁会相信我们的动机单纯?”舒飞无奈的说明。 “就算他是有目的好了,能和一位潇酒又多金的男士朝夕相处,哇!扁凭想象,就够浪漫的了!”莎芙说时还闭上眼,装出陶醉的表情。 是吗?舒飞凝视着谭大维此刻沉睡的面容——浓密微卷的黑发下露出宽广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在挺直的鼻梁旁留下阴影。她立刻联想到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亚当尼斯,不过亚当尼斯好象是金发蓝眼的?管他的,她告诉自己他可以是黑发异眼的希腊神祇看起来雄起起、气昂昂,又带着贵族的气息:但,他下巴上俏皮的凹痕与弧形饱满的双唇,却使整体感觉柔和不少。莎芙说她在饭店柜台里的计算机中,查阅过谭大维的资料,知道他已卅一岁,但是眼前在休息的他,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 她的视线继续滑下一旁身硕肩阔的躯体,羊毛衣紧紧包住他纠结有力的臂膀,安全带下的小肮平坦,不像好些男人纵然是正襟危坐,仍犹如抱着个小球。他浑厚的胸膛随呼吸缓缓起伏着,即使是在睡眠中,他的男子气概依然丝毫末减,但是现在她不怕他了,从知道得离开曼哈顿开始,她就决定了要与他“周旋到底”。 “妳看过瘾了没有?我够不够格做妳的情人?”谭大维瞇着眼,扬起嘴角笑道。 舒飞“想”的专心,不知他何时醒来反将一切落人眼底,她懊恼地赶紧把视线转到舱内放映的电影:“很过瘾!做父亲的爱上儿子的女朋友,“烈火情人”倒不如不做!”damagelover这部片子她其实早已看过。 “妳的反应还真快!我确定妳刚才不是在看影片。” 舒飞选择以沉默替代回答,眼睛紧盯着银幕。 “耳机都不用戴?妳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银幕上出现的是五个人在用餐的画面——女主角安娜与毋亲到男主角部长家来作客,安娜的母亲酒喝多了点,因此不断诉说自己与女儿的罗曼史,这引来了安娜的不快,使得餐桌上的气氛显得极为凝重——舒飞看在眼里,却说着另一番对白:“女主角的母亲希望男方了解她的女儿不擅于理家,甚至连做生菜沙拉都有困难:但部长的儿子准新郎却急于澄清:他娶安娜的理由是为了得到爱情,因婚姻生活培养出共同情趣,而不是找个女仆来料理家务。” “哈!”谭大维失声而笑,嘴里的酒差点没把他呛到,他放下酒杯,忍着笑说:“妳说谎都不用打草稿的?不过,看到餐桌就能想到烹饪的女人,通常都会是个不错的主妇,找一天该试试看妳的手艺如何。” “你才是沙文主义的大男人!谁说女人都该进厨房?还说你喜欢美国女人,要知道这里的已婚男子每天下班之后,得花上将近两小时帮忙太太做家事的。” “妳怎么知道?” “看妇女杂志呀!我还知道日本男人平均每天花在家务上的时间只有十一分钟,想想看一天有廿四小时,一个人只做这么点家事?难怪日本女人不愿意结婚,连小和日雅子要做王妃,都当是按烫手山芋似的拖了七年才答应。”她朗朗表示,其实这那里是从妇女杂志上看来的数据,这根本是她在社区大学念暑期班时,自社会心理学刊物上研读的一篇“不同文化的婚姻报告”这份由美国康奈狄克大学与日本健康福利局共同作的一项调查报告,既生动又有趣又耐人回味,引发了舒飞对社会学探讨的兴趣,她曾去函与卓凡讨论,他也认为在艺术的领域外,多了解社会的动脉,对她的创作会有很大助益。 “日本女人不愿意结婚——这不也是妳的心声?” “不错,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想要结婚。”舒飞想到他那个动人的女友,她或许会是个喜欢婚姻的女人,不过谭大维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存在。 “可是有许多女人想要嫁给我呢”他也想起了方可雯。 “她们是真的爱你吗?是爱你这个人?还是你的钱?” “这有差别吗?”他散件惊讶的望向她。 “当然!我会去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但是我绝对不会变你“这种人”:而我会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有钱,我们可以互相利用。” “很好!妳的观念很清楚,这样到分手的时刻,也就不必担心妳对我纠缠不休了。”他伸展结实的变腿,有意藉舒适的坐姿来解除心中的不快-尽避谭氏在美是排名百名之内的大企业,但他总认为自己能在情场中无往不利,靠得还是自身拥有的傲人条件,然而身边这个年轻的女孩却一再以言词和行动来打击他的信心,他想是到了该给他点警告的时候了:“妳不必强调我有多么惹人嫌!要知道妳已受雇于我,这段期间虽然不敢要求你来取悦我,但是做人身攻击却是妳不该有的行为,所以请你培养点耐性吧!” “对不起!我的主人并非常谢谢您的提醒!”舒飞刻意装出恭谨的模样,心里却呕得要死:这个高傲自大的男人,仗着事业有成,便处处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她永远都不会和这种人成为真正的朋友。她因此气恼的把盖在腿上的毯子拉至胸部,一面紧闭双眼,用肢体语言告诉谭大维:请勿打扰! 毕竟还是年轻,舒飞原本是装装样子的,不意真的就此沉沉睡去。醒来时,谭大维正在填写旅客入境表格,他递了一张过来:“快到台湾了,把这张表先填好。” “妳会写中文?”她看他字迹歪斜的填着表格,相信他的中文程度比自己好不到那去。 “妳看得懂?”他狐疑的望向她。 “我知道你是中国人呀!不用英文时,难道不是惯用你的母语?更何况日文是由中文发展出来的,有许多相似之处。”她答得巧妙,她已决定将错就错既然他开始就以为自己是日本人,也就没必要多费唇舌的加以纠正:再说她还可因此更随心所欲的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反正出错时,丢的都是日本人的脸这种游戏她在学生时期已玩过无数次,赶时间横越马路或不小心损坏公物被人发现时,总是故作清纯的说:“对不起!我是日本人,英文不好,请多多原谅!” “我算是第二代的华裔美人,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到美国发展事业,我跟着祖父母住在台湾,直到小学毕业那年才办好移民。妳呢?可是土生土长的日裔美人?” “我不是在美国出生的,不过在这里住久了,我还满认同这个国家。”她坦言道。 “认同这个国家的什么?美国过去高喊三个主义——第一是超大、第二是超速、第三是超强,我不否认这些给美国带来空前的辉煌,但也给他带来空前的堕落。” “所以你选择离开,到台湾遁隐起来?” “我若要遁世,又何需带美女同行?所谓男儿立志在四乃,我周游世界各国,最后的目标仍在于扬名四海。”他又“端”出了高姿态。 “谁不想追求功名与富贵,但又有几个人能一偿宿愿?”或许是因身处高空,舒飞首次对自己的前途感到茫然。 “女人可以以男人的成就为傲,不需要靠自己打拚。” “所有美国男人并不反对女人拥有自己的事业,他们还常以妻子为荣。”地想到了美国总统何林顿和第一天人希拉蕊。 “表面功天真那么重要吗?想想看那些男人让女人工作,和他们一起负担家计,然后女人还是得主孩子、还是要烧菜,到最后处不来协议离婚时,所有财产还是一人一半呢!.” “哈……好象不是很合理呢!”她也觉得很有趣。 “妳的笑声很好听,应该常笑的。”他由衷表示。 “我的工作项目中,不包括“陪笑”吧!”舒飞回了他一个白眼,一面起身往洗手间梳洗。 或许是即将抵达目的地,每个人都兴奋的整妆起来,头等舱与驾驶舱问的有慢也被拉开了。这时,驾驶舱的门突然打开,身着笔挺制服的驾驶员正打算推开洗手间的门,却被他面前的乘客叫住询问些问题,当他屈身回答时,舒飞正好往他的方向走去,谭大维看到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她身上穿梭,顿时感到怒火中烧。 忌妒?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情形——尤其是为了女人!谭大维叹口气,疲惫地往后一群。这是报应吗?自己曾有过无数的女人,当她们说爱他、苦苦要求他回敬时,他不是以沉默替代回答、就是报以冷漠的笑容,因为他不想说任何不是发自真心的话。 他爱她吗?这已是他心中盘桓多日的疑云,从她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开始,他就好想要她,尽避谭大维一直逃避这个问题,但他知道自己得面对这个事,她似乎对自己毫不在意,不然也就不会要求订约,更不会明订第四项:绝不谈情说爱,并不得有任何亲密行为。 然而,她为何会答应和自己一起回台湾?若是为钱,四、五千元美元的月薪,对一个魅力无穷的女人而言,只要有心赚钱,在那里都能垂手而得。但是,他不明白她何以不愿做自己的情人?他曾试探多次都被拒绝,这真是莫大的讽刺生平第一次,他主动向女人求爱,却遭到她无情的驳斥。 难道这也是自己不服输的个性作祟?他怀疑这点正是她吸引自己的主因,她不时地煽动他内心的欲火,迫使他更加渴望她。不过,为了不在她面前成为笑柄,他还是得耐心的与她互相攻许直到精力耗尽,那时,她或许就会心甘情愿的投入他的怀抱,让自己为她疗伤。 “快到了吗?”回到座位上的舒飞,已稍事妆扮——长发盘起、脂粉薄施,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 “根据屏幕上的告示表显示,飞机的高度正递减中,目前我们正在琉球上空,预计一个半小时可以抵达。” “你常旅行吗?不然怎么会去留意告示表?” “我常搭飞机,却总是在为拓展事业而奔波,会养成看告示表的习惯,主要还是因为旅途漫漫,一面藉以打发时间,一面也急于知道何时可以落地。” “美国本土的许多企业家都拥有自己的飞机,你没有吗?”舒飞并不清楚他的财务危机。 “谭氏企业是有专属的波音七三七喷射客机,里面有豪华的餐厅和宽敞的起居室,所有走道都铺满了天津地毯,装潢更是古色古香,令每个搭过这班飞机的人,都能留下深刻的印象。”谭大维以缅怀的心情说道。 “我有被邀请的机会吗?”舒飞露出向往的神色。 “恐怕是没有机会了。”他怅然的回答。如果不是已被银行扣押,这次他从华盛顿特区往返纽约间,他就不必赶搭联合航空的班机了,为了要面子,他没向舒飞说明其中原因:纪忠号以他父亲名字命名的这架飞机,目前正与他的私人座机停放在亚特兰大机场的一处停机棚中,但就像他名下的所有产业一样,因为付不出贷款,现在都被银行下令扣押了。 “你就这么笃定我们约合作不能长久?”舒飞对他的答话极不满意,因此懊恼的转头看向窗外。 “别忘了妳立的的第五项:如果有一方感到相处不易,合约自动终止这就如同在海滩建造的沙堡,大浪袭来之后,便什么都不存在了。谁会要求天长地久?不要说人与人间的感情,即使是宇宙间的事与物,也没有恒久不变的道理。”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种种挫败,他不禁感慨万千:然而这一路能有一个“生意盎然”的女子相伴,他认为纵使沿途不再鸟语花香,也必有一番景色可赏。 趁着谭大维去洗手间的短短几分钟,舒飞赶忙将入境表格填妥,虽然用的是英文、国籍也老早入了美籍,但因先前就已谎报了名字与年龄,她认为还是不让他看见得好。 出关时,又是各走各的,舒飞等进到入境室,立即快乐的舒出一口气哇!成功了! 成功的来到台湾,而谭大维仍以为她是“日籍的安琪拉”。 由于谭大维曾允诺要供应“制服”,因此舒飞的行李简单,依旧是当日提到曼哈顿饭店应征的那只小皮箱——母亲的所有物。她也惊奇的发现:谭大维的箱子其实比自己的大不了多少,他真是路易威登的爱用者哩!箱面到处是lv的字样,图案和他的皮夹、公文包如出一辙。 “东西都到齐了吗?”谭大维把行李放在推车上,带她走出拥挤的机场。 听见耳边此起彼落的谈话尽是国语,一股温馨的感受自胸中涌起,她恍如回到了家居的日子里,母亲和她在一起时都说国语,也让他去中文学校上了几年课,所以她自认中文程度当不比谭大维差——可是这点他却毫不知情,想到从此刻起他在自己面前将无以遁形,她心中充满了欢愉! 机场外停了一长排等着生意上门的出租车,舒飞以为他将带自己前往搭乘,而谭大维也领她往那个方向前进。 “这里的天气都是这么好吗?”她望着点缀着朵朵白云的蓝天问。 “不一定,北部的天气向来是比不上中南部或东部,而且台北属于盆地,气候通常会较为闷热……”谭大维已看到接他的劳斯莱斯停在面前。 从驾驶座跳出一个穿著斜纹夹克和褪色牛仔裤的男人,谭大维立刻迎向前去:“老陈呢?怎敢劳驾您亲自前来?” “谁叫你挑个星期天到?司机休假,我能不来吗?”他说着朝舒飞俏皮的眨眨眼。 舒飞第一眼瞧见他,就知道他不是司机,伯丽的夹克和爱德恩牛仔裤便已价值不非,何况内里穿得还是卡文克莱的粗线毛衣。虽然他外型与谭大维颇为相似,同样的高大结实、同样的英俊潇酒,但他给人的感觉却温暖的多,满是笑意的眼睛像春阳非常迷人,不过,她相信他每个早上一定为自己那头卷发伤透脑筋。 “我是方世华。”他向她伸出欢迎的手。 舒飞自然的伸手回握,正要报出自己名字的当儿,谭大维插话进来:“她叫安琪拉,因为她是日本人,我们必须用英文和她交谈。” 他朝方世华使了个眼色,跟着换以英文告诉舒飞:“我想妳一时还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也许妳谈到车上等我们,把行李放上车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她立即顺从的钻进开着空调的轿车中,一面暗自庆幸谭大维在适时解危,因为在方世华亲切的态度下,她差点就露出马脚——用国语来介绍自己了。 “这是谁的车?”等谭大维一坐进车,舒飞就迫不急待的发问。 “他们家的。”他转过半边脸,指指正绕过车身,钻进驾驶座的方世华。 “开这种大车,好开吗?”舒飞抚弄着冰凉的皮垫,觉得宽敞的后座像一张床,足供她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 “这是我父亲的专车,有司机替他负责打理一切,不然在交通拥挤、车位难求的台北,开这种车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方性群坦言道,一面将车缓缓驶入车道。 “好开吗?”舒飞的本意是指技术面上的驾驶,不料方世毕竟会错此意,给了她另一番解答:不过,这正好让他对台北多一份认知,而且见他单手开车,不断加速的轻松举止,她也有了所要的答案一定好开! 舒飞从没坐过劳斯莱斯,因此对车内的各种装备好奇极了。 “这里面是什么?”她说着,已用手按下驾驶座背后的一个按钮,立刻一张雅致的写字台翻至牠的腿上,拉开桌台,她发现里面有一叠白纸、几枝金笔,还有一个金制的迷你订书机。等要把写字台推回去时,却发现怎么做都是徒劳无功,她只好无奈的间向前座约两位男士:“怎样才能把它归回原位呢?” “再接一次原来的那个按钮。” 舒飞依方世华的指示行事,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转动声,桌子果然自她的腿上翻回原位,然后皮制的盖子又自动滑下,将写字台隐藏起来。 “那个钮又是干什么的呢?”她间向正侧身望着自己的谭大维,一边指着他座椅后上方的按钮。 “按下它,如就可以享受迷你酒吧的气氛,酒柜里的济品还不少哩!”她笑睨着她说道。 “你怎么知道?”她直觉的追问。 “他算是这辆车的半个主人,我父亲花了七百万从他手上买来,连司机都没换,条件就是他回合洽公时得供他使用。”方性华替他回答了。 “这辆车转手还能卖七百万?三十几万美金呢!车上有电视和音响吗?”她虽臆测这辆酌!酌加长型的劳斯莱斯颇为名贵,但知道它确实的价位后,仍然大吃一惊。 “当然有,就在写字台和酒柜中间。”依然是方世华抢答。 “你真的是很有钱。”舒飞慨叹道,也再度确认自己和谭大维是两个世界的人。 “过去是的,未来不可知,而现在就快要一无所有了。”他又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容。 “可雯说你正面临要命的财务危机,到底是怎么回事?”方世华或许是怕舒飞听进去,所以改用国语与他交谈。 “说来话长,等改天精神好的时候再说吧!”他脸上的光采已完全褪去,连声音也低哑了“对了!你没告诉她我回来的事吧?” “你放心!可雯虽是我妹妹,但我们也是十几年的老同学了,我不会出卖你的。而且她目前也不在台北,听老爸说她由美国转往欧洲散心去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她那种温吞的个性,我们怎么吵得起来?只是眼前烦心的事情太多,真不想再看见烦人的她。” “不是有了新人才忘旧人的吧?”方性华笑间,不过话里的嘲讽意味大于打趣。 “不要立刻相信你眼睛所看到的事物,安琪拉是我的随行助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女人! “原来如此,我还当是你改变口味了呢!” “怎么说?” “虽然你交往的每个女人都很美丽,但却像服装公司里摆设的人造模特儿,一点生命力都没有;而这个安琪拉,却是从头到脚都充满了活力,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她两眼。” “太棒了!你真厉害,一眼就解开了我的心结,这些日子来我一直想不透为何会为她深深吸引,先前还以为是一种性诱惑,现在经你指点,我才知道自己犹如一个奄奄待毙的人,面对着一个对生活有旺盛斗志者,就像在溪流中见到浮木一般的想紧紧攀住。” “你确定不想要她做你的情人?” “你是关心我,还是她呢?看来你对她的印象不错。”谭大维有意套他的话。 “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方家的规矩多,不是门当户对的女孩我根本不敢交,省得到头来误己又误人。唉!”方世华以悠悠长叹做为结尾语。 “那么可雯开始相亲了吗?” “你们真的结束了?我老爸似乎还蒙在鼓里呢!你打算怎么对他说明此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如果这件事能不了了之就好了。” “以他的火爆个性,可能吗?看来你只有多多祈祷了。” “你和他一起工作也有五、六年了吧?如何能与他合作无间?” “他那个发行人是不管事的,报社的编务与业务还是由我全权负责。” “那好!我要找你帮他教训一个人,国际通讯社那边的人头你熟吗?” “平日都有新闻往来,你要奋什么忙,不妨直说。” 谭大维于是把安公子事件的本末又解说一遍,果然方世华立刻拍胸脯保证:“你发动朋友抵制他的产品,我找各种媒体为地做反宣传,让他为自己的抢劫行为付出代价你在他最困窘的时候借他五百万美金,他在致富之后却拒绝还钱,这种人真是叫小偷还不如!” 和方世华问的谈话告一段落,谭大维方才想到后座还有人,他朝她歉然笑道:“说了一堆妳听不懂的话,妳会不会感到很无聊?” “不会啊!边听音乐、边看窗外的风景,我也不曾闲着。”舒飞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做出一副无所谓的纯真表情:心里却在暗笑:谁说我听不懂?我和母亲在家几乎部是用国语交谈的,而且在华文小学念书期间,还会得过演讲和作文比赛的冠军呢!然而,表面上她仍不动声色的和他们用英语交谈,反正自己从未正面承认是日本人她认为这一切还是谭大维的自以为是导致出的局面。 车近圆山饭店时,方世华特地指给舒飞看:“这栋外观雄伟的建筑物,是享誉国际的圆山观光大饭店,许多国家的元首、部长以及知名的艺人,都督住饼这里。” 舒飞一听说圆山饭店,立刻降下车窗想看个仔细,她记得母亲曾形容过她的婚礼有多风光:在台北最气派的圆山饭店举行,席开八十桌,六对伴郎与伴娘,加上十二个小纱童……光收的礼物就得找辆专车来运走。 “妳不怕吸入太多公路上的废气?”谭大维关切的问道。 她这才发现潮湿的空气里,确实带有浓厚的汽油味道,于是赶忙把车窗升起。 车子一驶进市区,方世华便问谭大维:“是要先送你们回去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到餐厅吃晚饭?” “现在不到六点,我想还是先回寓所,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去吃饭如何?” “好啊!你那里不便停车,我们就准七点半在你们的大楼门口见啦!” 座落于林荫大道上的这栋漂亮建筑物,真是应了“美丽的别墅不必山里寻、海边找”的广告词句,一楼的大厅气派约有如饭店lobby,穿过碎石子小径、种着绿色灌木丛的庭园,走到斜檐角窗、红瓦绿篱的屋前,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已在恭候。 “张嫂,安琪拉是我的贵宾,要麻烦妳好好照顾。”谭大维的态度虽十分有礼,却隐约透露出主人的威严气势。 “是的,我一定会尽力。”张嫂接过舒飞的皮箱,指往楼梯口:“妳的房间在楼上,我带你去。” 原来这栋大楼的独特之处,还在每一户都是楼中楼的格局。挑高大米的卧室,他像楼下客厅一样经过精心布置,然而当这里也漆着灰蓝的中性色彩时,就令人觉得有种疏离感,像在旅馆的房间。张嫂把她的皮箱放进大衣橱,就立即告退。 “这原本是我的肩房间。”谭大维不知在何时走了进来。 “干嘛要让给我呢?”她感到受宠若惊。 “我说过妳是我的贵宾。” “可是你毕竟是我的老板呀?” “为了遵守合约——不可透露彼此问的主雇关系,我只好奉妳为上宾。”谭大维耸肩答道。 天色已黯,房间里只亮着盏台灯,气氛更显得幽静。谭大维一步步向她走近,她心虚的迈步后退,靠至床边时,她已忍无可忍:“请你遵守合约第四条不得有任何亲密行为!” “放轻松点,我不过是想替妳拿上的背包。”他轻轻的将它取下,笑道:“别忘记方世华要替我们洗尘,妳最好快换衣服,不然便来不及化妆了。” 走到门口,他又转身告诉她:“给妳三十分钟的时间,我会往客厅等妳。” 舒飞花了十分钟洗澡与洗头、七分钟吹整头发、五分钟扑粉和擦唇膏、二分钟穿衣服及裤袜,剩下三分钟时,她抓起鞋子就往楼下跑,到了客厅门口,她才停下脚步,喘口气,再穿上鞋子。 “要走了吗?我已经准备好了。”她气定神闲的表示。 “很好!妳满有效率的。”坐在壁炉旁的谭大维连连点头,他也换了一套皮尔卡登设计的新款西服。这里的客厅采高低落差设计,感觉上是两处空间,于是产生了一间优雅的大书房,壁面色系也是到处都一样的灰蓝,唯一的色彩是来自书桌背后的一幅油画。 舒飞一眼就认出那是夏高的作品,在明亮背包下,一个带着小丑面孔的男孩拥着一个女孩共舞;清澈的夜空中,有高唱入云的鸟儿,和无数跳跃的音符。他怎么会拥有这幅高品味的名画? “过来这里!” 谭大维的命令语,使她回到现实里,一看到他倔傲的神态,她就明白答案了——他根本不懂得绘画之美,这些不过是他的另一项投资吧! 她依言走到大理石制的壁炉前,但见谭大维取出一个天鹅绒的心形盒子,并要求她转过身去,随着他温暖的手指一串冰凉的项链套上她的颈子。 她转身望着壁炉上的镜子,袖白的额上是一串闪闪发光的琥珀珠炼,个个圆润又晶莹剔透,一看便知是个中极品。 “这么名贵的礼物,我不能收。”她边说着,边滑动链子想要取下。 “唉!妳又会错意了。这是我祖母给她未来孙媳妇的,我只是借妳戴戴,以免人家把注意力放在妳的衣服上。”他的眼里充满了嘲弄之色。 “我的衣服有什么不妥?”舒飞质问道,这正是她最值钱的家当。 “它依然亮丽非凡,但是我已是第三次看你穿这件衣服了。要知道再美的东西都禁不起一看再看,妳难道就没有其它衣服可穿了” “是你说要提供制服的——合约中的第九项。”她立即找出完美的理由来回答他。 “没错!要你穿制服陪我出席社交场合,主要是因为我并不信任妳的品味,一个淑女怎能不戴配饰?这样是很不得体的,妳知道吗?”他的口吻像在说教,而且还在等待她的响应。 舒飞咬咬牙,强迫自己点点头,心里却大骂:去你的——谭大维!别以为只有你自己见过世面,我母亲的首饰盒里比你这条琥珀更名贵的项链有得是,她还记得若干年前母亲在巴黎卖掉的那串黑珍珠,即使人家店主是欺生,也卖了十万法郎。只可惜母亲的那些宝贝都因生活所需而逐一卖掉,不然她就可以让他好好的见识一番! 她因此又想起了卓凡,母亲那盒珍贵的珠宝,她都曾在信中向他仔细描述,每一件卖掉的东西,都代表一段美好的回忆,因为只要手边有钱,母亲就会带她外出旅行。可是当取出首饰盒里的最后一样对象时,她却无法提笔向他诉说心底的伤痛美好的黛绿年华,就要划下休止符了,尽避这早在预料之中,却依然遗憾这一天太早到来!她不愿镇日为事业烦忧的好友为自己担心,下笔而使想好了如何为自己的被迫失学“自圆其说”: 卓凡老友:人生常被比做旅程,虽有起点和终点,但不知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了结果与过程,两者若是不能兼顾的时候,你会选择什么呢?有人说浪漫主义者,通常会比较在意过程的丰富与否,却不一定关心结果:但功利主表倾向较浓的人,则往往是只看结果,而不问过程如何。你认为我会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呢? 最近我经常失眠,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数过绵羊,又数过石头,再数过苹果……数遍所有的东西,神智依然清醒,真是度“时”如年——恍如在过一生一世的日子。 困扰我难以入睡的问题是!还要继续学校的教育吗?我认为年轻就是本钱,就算走错了路,还有回头的机会,所以我决定先入社会,如果在现实中无法如愿以并,我会再考虑继续学业,——进纽约艺术学院并完成我未完的志业。我只要结果,而不问过程。 你说,我是不是个功利主意的信徒?不过,当我理出要走的方向后,我的失眠症已完全消除,现在纵使晚上有梦,也是很甜——祝福我吧” 舒飞她原以为卓凡会支持她的决定,不料,他的回信却是不以为然: 亲爱的小朋友:要不要继续升学——面对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问题,我实在很难以斩钉截铁的二分法——要或不要,来做塘塞式的回答。而且在探索这个世界、探索人性的历程上,妳似乎已建立了自己的价值观。 每个人都会经过青春的阶段,但是对于“青春”,我们不能乱用,更不能虚掷,而要用其所当周,让自己在青春时期,留下璀璨的回忆。 如果妳在年轻的时候,没有抱负和理想,那不是在开创青春,而是在浪费青春。青春代表了一个有希望的远景——像这样美好的时光,还样珍贵的日子,若是不能紧紧抓住,就会像我一般,到了而立之年,仍在那儿追悔莫及。 青春,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的资产,用得恰到好处,就会有成就的。天下是那样无限宽广的舞台,我们不要埋怨命运,更不用羡慕别人,只要尽心的走下去,一样有可能成功:只要妳不断提醒自己,做个善用青春的成功人。 人生是一条漫长的路,当我们走完一段路时,应该停下来想一想——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我有没有走错路?当妳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应该这样走,那就不妨勇往直前,路是愈来愈宽广的,地上有路、心中有路、理想中还有路:但是,心安诚、志要专,理想目标只能有一个。当你走对了,就会迎向和风暖阳。 虽然是佩服妳的勇气,也信任妳的智慈,但我依然担心妳——现在就入社会,是不是太早了点:永还为妳祝福的卓凡果然,从曼哈顿到台湾,一连串的际遇都超出了舒飞的预期,她不得不相信卓凡所指:自己还没有练就入社会的本事。 “名贵的珠宝会令妳感到不安吗?我相信等妳戴习惯之后,就会离不开它们。”谭大维见她神色有异,还以为她是心里有所负担,其实舒飞的心神不定,完全是为了未接受卓凡的忠告,而感到懊恼不已! “由奢入简,的确是不容易。”她不仅是随口附和他的论调,事实上这也是她自“家道中落”后,常感到困扰的地方。 “因为妳我不同民族,所以找很难要求妳的表现能如我所愿,不过有些基本原则妳一定要知道,我们不妨趁现在先讨论好。”他的口气中带着命令般的威严,她只好专心的听着。 “妳和我在一起,绝对会引起许多人的好奇,在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他们会以为妳不是某某企业家的女儿,就是我猎艳而来的情人,幸好妳的外国籍成了最好的保护色,面对任何问题,妳都可以微笑作答。” 她被动的点点头,却立刻抓出语病:“万一遇到英语流利的人问我问题时,我还要装聋作哑吗?” “妳可以回答,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妳的真实身分,却又得让他们自以为明白,妳了解吗?” “我完全不懂!!”她据实以告。 “好,如果人家问妳平日都做何消遣,妳怎么回答?” “看电影、听音乐、逛街、爬山、游泳……,还有!我的网球也打得不错!”她说得都是女校同学们的爱好,而她自己除了写生、作画,便是给卓凡写信了。 “完全不出我所料,妳和一般贪玩的美国女人没两样,要知道妳现在扮演的角色——不是我的情人,就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怎能做如此通俗的消遣?”他目带轻视的摇摇头。 “那我该说什么呢?” “台湾的时髦女性,现在很迷高尔夫球或是上健身房练身体,不过,像妳皮肤如此白皙、身材又性感的女人,说是从事上述消遣,人家也不会信的。”他眉头紧皱。 “我可以说藉旅行来打发时间吗?”她想到自己确实有丰富的旅游经验,如果人家问起相关话题,也就不必担忧穿帮了。 “很好”旅行是有钱、有闲才能维持的嗜好,但有人若问起妳最喜欢那个度假胜地,妳怎么说?” “当然是夏威夷啦”舒飞毫不考虑的答道,那里是她记忆所及的人间天堂。徜徉绿波,呼唤蓝天,美景天成的令她至今难忘。 “我就知道妳没有创意,现在连去蔚蓝海岸都过时了。特别是这里的人,都喜欢去塞班、关岛、帛琉、仑里岛等太平洋上的岛屿度假,真正体会大自然风情。” “帛琉在哪里?” “在关岛附近,从台湾坐飞机过去只要三个小时,比开车到台湾南部的垦丁鲍园还快。” “不管那些地方有多美丽,若要我选择自己所爱的度假胜地,我只想去夏威夷。” “妳为什么老喜欢骤下结论呢?何况妳也没去过夏威夷吧?那里已被商业化污染了。” 他不屑的说。 “也对,我是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她极力表现得淡然,以便克制内心真正的感受,何必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争辩呢?她因此不愿告诉他——自己对那里的每个岛屿其实都很熟悉。 “这样好了,妳可以说妳喜欢阳光、沙滩和海洋,所以夏威夷群岛和法国的蔚蓝海岸、澳洲的黄金海岸等度假地,都是妳爱去的地方:此外在香榭里舍大道上喝杯咖啡、到维也纳欣赏世界级大师举办的音乐会,或是去西班牙探访艺术大师毕加索的故乡……,都是妳平日调剂生活的方式。” “我一定得按照你的话说吗?” “最好是如此,因为我一开始就提醒过妳:人家会以为妳不是我的情人,就是富家千金,所以妳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要尽责的去消费。”他耸耸肩,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叠美钞。 “我很庆幸自己只是在“扮演”这个角色,而不是真正的“寄生虫”——每天吃不劳而获的果实,还会感觉甜美吗?”她扬扬眉,对他手中的钞票视若未睹。 “妳不是很渴望有钱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名和利不正是妳努力追求的目标?”谭大维把钱送到牠的面前。 “不错,但我忘了说明——我要以自己的智力和努力致富,绝不做个寄生虫。”她看到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却是理所当然的顺手把钱接了过来。 “妳很有志气嘛!让我们拭目以待?”他的口气显然在嘲弄她。 “你不分派真正的工作给我,那是你自愿放弃权利,而我们毕竟是签过约——支付酬劳便是你应尽的义务。”她昂首以对。 “好了,妳的伶牙俐齿,我是佩服之至,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他面带愠色的快步走向大门口。 “等一下,你还没说清楚我的工作性质?”她紧跟在他的身后。 “就是要你陪我参加各种社交。”他头也不回的答道。 “这不是女秘书的工作范围吧?”她有种受辱的感觉。 “算是其中的一项。亲爱的安琪拉,我办公室里用的女秘书个个得精通三国以上的语言,还要会计算机文书处理和打写什么的,妳能胜任吗?”他指责般的问话使她立刻脸红,尽避她的语文能力极佳,但在计算机方面的无能可是她的致命伤。 好在走出大楼门厅,便看到方世华和那辆劳斯莱斯等在那,使舒飞得以避开这个问题,而未让谭大维见到她羞红的脸。 谭大维把舒飞拥向前座。她弯腰进了车,立刻迎上方世华那抹极引人的笑容,他递给他一束玫瑰花:“刚才有个小女孩来推销的。” “谢谢!”她接过来有点手足无措,下意识的理着衣裳。 “妳这件衣服很好看,颇有神秘的味道。”他的眼神流露出困惑,充分表现了他的心思。 舒飞回头看谭大维,他居然对她一笑。 舒飞将车窗降下,清冷的夜风立刻夹着湿气迎面扑来,望着安全岛上的花丛和路旁的柳树,在噪音与废气混合的夜空中自然舞动着,“台北啊!这个城市真不寂寞”她终于相信谭大维所说:有个女伴可省掉许多麻烦——大街小巷处处闪着ktv、bar字样的霓虹灯,路上走着打扮入时的女郎与穿著体面的男人,各自急急忙忙的投入夜生活。 方世华带他们来到一家装潢雅致的日本餐厅。一路走过张灯结彩且有着假山凉亭、小桥流水的中庭花园,舒飞已知“价位”——在寸土寸金的大都会里,这等气派岂是盏盏之数可以回收的。果然,和她所预料的一样,菜单上的消费价位也都卖得惊人。她想起卓凡的话:许多地方是给人“看”的,而不是给人“享受”的。 “想吃什么?”方性华先间她的意见。 “我什么都吃,你们点吧!”她合上菜单。 结果是谭大维作主。舒飞仔细的端详他点菜,每一样他都决定得很快,偶尔用手势比划着。竹制灯笼下的灯光柔和,冲淡一些面孔上的棱角,所以他虽是仰望着侍者,却一点也不显得霸气。 “妳喜欢日本料理,还是中国菜?”方世华替大家斟完清酒,抬起脸来看她。 “日本料理没有中国菜那么富有变化,尤其是精致的中国菜,绝对是美好人生的一部分” “妳对吃好象颇有研究,不过妳这么年轻,就知道人生是什么吗?”谭大维似笑非笑的揪着她。 “我们每天都在体验人生,也可能每天停止人生:一个人不是到老才能懂得人生,从落地的那刻哭声开始,不就知道人生是来受苦受难的?”她自有想法。 “妳吃过苦、受过难吗?”方性华的目光充满怀疑。 “是的,所以我追求财富。” “虽然她很拜金,但也很诚实。”谭大维一面讲话,一面示意大家用餐。 “诚实的女人总是可爱的。”方世华为舒飞解释道,从第一眼看到她,他就对她深具好感——灵秀纯净的双眸、线条漂亮的鼻子、含情的红唇、披肩的长发、透明洁白如婴儿般的肌肤……。他想,只要她不是谭大维的情人,自己就有权利与她交往。 “待会我可以请她去喝酒吗?”他礼貌上的请问谭大维。 “你不用回报社看落版?”谭大维反问道。 “我今天休假,有事的话他们会call我。”方世华指着桌面上的大哥大说。 “但是我们明天要外出订购制服,她得早点休息。”谭大维以舒飞的代言人自居。 这时,服务生送上一只有着松竹梅图案的精美漆盒。盒盖打开,红壳黑底的盒里,整齐排列着颜色肌里不同的生鱼片,舒飞看了很不舒服,它们向来是不对她的胃口。 “妳怎么不吃?”谭大维挟了一片沾上芥末和酱油一口吞下,如食天下第一美味。 “不敢吃。”她说明自己觉得生鱼片的口感是又滑溜又恶心。 “这是你们的国食,尝一块吧!”谭大维不怀好意的从漆盒中挑了一块颜色异常红润的生鱼,强制的往她盘子里送。 舒飞又怕又气的盯着那块生鱼片,眉毛不自觉得紧紧拧起。 “我帮妳吃吧!别浪费了好东西。”方世华和她换了盘子,替他俩打个圆场。 月桂冠又送来一瓶,酒酣正热之际,舒飞又说笑起来,但是她不再主动和谭大维交谈,她很清楚她刚才的举动表面是恶作剧,其实是一种报复手段,是因为自己和方世华一见如故? 还是不曾主动向他投怀送抱?她完全模不清他的心意,管他的!一切还有合约,走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就解约好了!想通之后,舒飞不再挑剔日本料理的不够美味! 第六章 皮尔卡登服饰名店座落于台北东区,舒飞在谭大维的带领下,直接走进视听室。 他们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欣赏直接来自纽约与伦敦服装秀的录像带——现场那种豪华富丽的气氛,以及在舞台动作上设计的巧思,深深吸引了舒飞的视线。但是等回到展示柜选焙“制服”时,她却不由大失所望目之所及尽是中规中矩的洋装或套装,找不出几件华丽的宴会服,正觉得无聊的时候,谭大维走了过来:“皮尔卡登算是世界名牌中首先向台湾叩关的,他看准了台北中产阶级的消费能力,所以专走保守路线来开疆辟土。” “可是我不喜欢这些衣服,论起古典优雅,它不及香奈儿:谈到风姿绰约,它又比不过克丽斯汀迪奥或圣罗兰。” “妳对穿也颇有研究?”他感到讶异。 “不过是爱看书报罢了!”她不想告诉他,由于兴趣的关系,自己喜欢一切与美有关的事务,有一年她和母亲到东京旅行,碰巧遇上三宅一生的春装发表会,日本人猛砸日圆,务必做出流行之都的那种气派,她也都领教过了。 “简单大方的套装怎么穿都不会出错,这也是皮尔卡登坚持风格的主要原因,我看你也就勉为其难的挑两套吧,反正待会我们还可以去别家逛逛。” 谭大维为她挑出的衣服,全都是灰色和米色系列。舒飞面无表情的任由店员小姐为她量身,以便将衣服修改至最合宜。 然而,这只是今天若干同样际遇的开始。离开皮尔卡登名店之后,谭大维又带她到小雅等其它服饰名家,展开同样的过程,并购买了成套的鞋子和首饰。 面对单调的素色服装,舒飞实在提不起兴趣,她渴望生动的色彩和活跃的闪光;即使是最上等的纯羊毛或丝料,即使一针一线都是手工精制的,如果看起来暮气沉沉,如何能够得到穿衣的乐趣呢? 尤其是,当车子驶上拥挤的街道时,她看到路旁有许多女孩穿戴的服饰正是她想要的时髦亮丽、青春活泼,她欢欣的指给谭大维看:“你看,她们多美!” “但是不适合妳,要知道妳现在是我的社交秘书,不是吉普赛女郎。”他冷冷的说道。 “我真希望用这身香奈儿套装,去换一条碎花的棉裙。”她不仅故意的拿话来气他,还把双手硬是插入才穿上身的滚边套装口袋中。 “淘汰是一种艺术,穿什么都美的女人,万里都挑不出一个;既然不是天生丽质的真正美女,就要懂得藏拙。”他的声音变得更冰更薄。 舒飞不再说话,却在心中暗自立誓,他可以不顾她的喜好,给他她一堆枯燥乏味的衣物,她也要给他好看用自己的仙女魔棒点出它们的风采来! 这天晚上,谭大维带舒飞到一家情调极佳的法国餐厅用餐,她很快就发现到处都是装扮入时的男女,一切东西的价格也都贵得惊人。 听着流泻满室的香颂,饮着年份既够又冰镇适中的红酒,使舒飞几置身于巴黎。然而在焚焚烛光下,她仍感到邻近餐桌有人好奇的注意她。她因此体悟到这是个不简单的工作,于是心事重重的望着桌面。 “很好——这副不苟言笑的态度,令妳看起来比较成熟,也较为自信。”谭大维赞赏的表示。 “是啊!这才是我习惯过奢华的生活,喜欢在最高级的场所进行调情,喜欢用金钱营造出来的浪漫。”她瞇着眼观察他,很高兴看到笑容果然从他的脸上消失。 “妳的的确确是我认得的女人中,最拜金的一位。”他冷笑道。 “那你又何必追我?”她继续挑衅。 “当时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试试看妳是否真的那么讨厌我。”他淡淡一笑。 舒飞沉默了,脑中还充满丛丛百合、奇珍异果……种种美好回忆,她居然以为那些礼物是他的刻意追求。 “妳好象很失望?” “没错,我一直认为那是你示爱的方式。” “示爱?妳太自恋了吧?我们从彼此厌恶开始,到目前连朋友都还称不上。”他摇头叹道。 “那你有什么建议呢?”既然不是朋友,她相信他一定另有计画,他不会让自己白领薪水的。 “很好,妳的工作已经开始了,现在妳先别回头,因为有个很精明厉害的女人正朝我们这桌走来,待会不管她说什么,妳都不要答理,由我来应付,懂吗?”他说着已拿起膝上的餐巾,双目含笑的迎向来者。 “林大姊!好久不见了。”他伸手与她相握。 舒飞随着他的眼光望夫,只见一个块头高大的女人兀立桌边,而她的灼灼目光正紧盯着自己。 “她是谁?你不跟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她问问谭大维。 “她叫安琪拉,是我在美国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他朝舒飞笑笑,故意加重“最要好”三个字的语气,颇以她听不懂国语而自得。 “妳在台北住饭店还是他家?”她不客气的质问舒飞。 “忘了告诉妳,她是日本人,目前在舍下作客。”谭大维赶忙替舒飞回答。 “你也不避嫌?不怕可雯打翻了醋蹲子?”她立刻把箭头转向他。 “可雯和我认识十几年了,这点默契还有,她不会大惊小敝的把这当成回事。”谭大维的口气充满了嘲弄。 “她长得虽然不错,但和我们可雯还是没得比。” 舒飞觉得这个女人真是粗俗的可以,以为人家听不懂国语,就可这般用语来凌辱人吗? 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怒气,没说出自己其实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懂。 “林大姊,我们正在讨论事情,如果妳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们独处好吗?” “那好,等可雯回来,我请你们小俩口吃饭,欠我的喜酒也该还了。”她不屑的瞧了舒飞一眼,临走前又去了话给谭大维。 “那个女人是谁?”由于得装出听不懂的样子,舒飞隐忍着心中的愤怒,刻意天真无邪的问道。 “我女友的表姊,标准的三姑六婆。” “你不怕她到你女友面前任意的搬弄是非?” “我正求之不得呢!” “为什么?” “中国女人多半都很有理性,婚前给自己找个女伴,会是给未婚妻最好的献礼。如果她不能容忍我的行为,这会成为我们分开的最佳理由;而她若能视若未睹的坦然接受,我也就不必担心婚姻会成为一道伽锁。” “你快要结婚了吗?”她摇着手中的玫瑰色液体,酒杯就着灯光折射出千璀百璨,她突然感到心悸,“人鱼公主”的故事猛的浮上脑际——在王子与邻国公主成婚的那刻,她就将如海面上的泡沫,永远的消失了……,她颤抖着把酒杯搁下。 “妳好象很震惊?放心好了,当我决定结婚时,便会终止我们约合约。”他用冰凉的酒杯,轻触她的手背。 “你会对妻子忠实吗?”她的眼光在他脸上探索着,但是话才出口就已感到后悔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关心这些,他的私生活关她什么事?可是她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像是去参加一场竞赛,比赛还没开始,轨已经知道当选者的名单。 “我会对婚姻负责的。”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并不排除结交其它女友的可能:那么你的妻子,是不是也可如法炮制?” “当然不行,单身女郎的迷失还可以原谅,结了婚的女人若还想交男朋友,那就叫红杏出墙!” “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不一定能做了?”她对中国妇女加深了同情。 “传统就是如此!好了,讨论这种事绝对不会有结果的,也幸好不是每个女人都像妳那么喜欢争取独立。”他的口气又充满了嘲讽。 用完餐,他礼貌的送她上车,为她关上车门,自己却没坐上去。 “再见!今晚就到这里,不用再麻烦妳了。明天傍晚请准备好,我要你陪我参加一个晚宴。” “你不回来,要到哪里去呢?” “我还有事要处理。”他又露出谜样的笑容,说完就要老陈先送她回去。 回到谭大维的住处,她发现楼梯口的高架柜上有盒巧克力,盒上的便笺上打着她的名字,她快乐的捧回房里,一面吃着西斯巧克力,一面给卓凡写信 亲爱的卓凡:我已成功的就业了!现在是一个企业家的私人助理。由于不时得陪老板到各国视察,所以你的信必得寄到一个固定的地方——请你仍利用先前给你的信箱号码,我已委请朋友为我转交。 离开纽约前,我又走了一趟艺术学院,冬日的校园只剩枝桠的树,在下雪天抹上层银光,有着教人深思的美。我一定会回来的,不仅是为了学到更多更多……:同时,我也期盼——我们也许会在纽约的地下铁不期而遇,不必介绍就能在众人里寻出彼此,一起去参观大都会博物傍,或者你认识格林威治材的某个狂人,你会带我去找他们……本来能在寒冬堆开又湿又冷,北风呼啸如刀锋的北美,一直是我衷心的渴盼:但是投向阳光绿树的怀抱后,扔开笨重的大衣,我的心却变得沉甸起来! 换了个新环境,总是感觉心神不宁,只有坐下来给你写信的此刻,才能获得心室的平静与恢乐。 我想念母亲,也想念你!我们是不是就一直这样——只是信件往来,而不能见面吗? 舒飞虽然未曾见过卓凡,但通了三年的信,舒飞感觉上的他是个冷静客观、沉着稳重,而且还有一颗敏锐及细腻心思的男人。或许是因为彼此相知吧!素来与人保持相当距离的她,竟也能和他在信里侃侃而谈,讨论许多人生观点和艺术作品。 离开了美国,信件往返费时,尽避舒飞早有心理准备,却仍为得苦苦候信而怅然万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给他写信与看他来信,已成为她生活中︵或者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好在等他回信的期间,她也不得空闲,她的“制服”陆续到齐了。有趣的是谭大维居然把每件衣服都编了号,一套米色丝质的洋装上别着一张打字的便条:“六号制服,今晚穿著,大维。” 他甚至把外套、皮包、鞋子与配饰也都编上号码,和六号洋装附在一起的,是一件浅黄色短外套与高跟鞋,以及一条香奈儿的珠串项链。 为了要给谭大维意外的“惊喜”,舒飞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打扮”,她遵守他的规定,但规定是有弹性的,所以她不曾在他的组合中加入任何对象,只是依照自己的喜好,稍加整理安排。 傍晚,五点卅分,张嫂送了朵盛开的紫罗兰进来;六点整,老陈接她到阳明山,车驶上仰德大道,不久便停在一幢庄严典雅的别墅前。 至少有二、三十部轿车停在这栋维多利亚式的巨宅前,车道两旁缀着五颜六色的灯饰犹如一片花海,室内灯火通明的像镶满钻石的皇冠,更烘托出它不可一世的威严。 舒飞走下车,发现从最低层的台阶开始,一直延伸到大门口,四处都摆满了缤纷的花篮,红布条上的白漆字体在强光下份外醒目,地无意间在一座高架花篮上看到如下字样:预祝自强报系发行人方祖伸先生,顺利当选立法委员……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梦境,因为她曾假设了许多状况去见他,却始终找不出任一理想的方式,以致尚未依照母亲所提供的线索前往南部“寻父”。而现在她不过是应谭大维的邀请来参加宴会,主人居然就是地想见却不敢认的“父亲”,她怎么都没料到将与他在这种场合下会面。 她茫茫然的前行,不意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欢迎光临!”穿著三件头正式西服的方世华,夸张的向她弯腰行礼。深蓝的西装与背心!配上雪白的衬衫和条纹领带,更衬托出他的风度不凡。 “你怎么也来了?”舒飞的意识虽然混沌,但见到方世华而仍感到十分惊喜。 “这是为我父亲登记竞选立委而办的酒会,我能不参加吗?” “方祖伸是你父亲?”她瞠目结舌了。 “大维没告诉妳?我父亲在办报之余,对政治也有浓厚的兴趣。”他耸肩答道。 她这才忆及那天在机场到台北的路上,他们的谈话中确实是提过方世华的父亲,只是当时都未讲到名字,她自然无从知道那个人就是方祖伸。 如果方祖神真是自己的父亲,那么方世华不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舒飞觉得这件事实在荒唐,她才对他有点好感,就要以尊敬兄长的心情来对待他了:而方可雯既是方世华的妹妹,不也意味是她的妹妹?但她却受雇于谭大维,必须以情敌的角色与方可雯相见,她真不知届时将何以自处? “妳不舒服吗?为何脸色这么苍白?”方世华想要伸手搂她。 “没事,我好得很。”她连连摇手加以否认,并刻意走到方世华身后,跟他保持数步之遥的走进了大厅。 低垂的水晶吊灯、四组沿墙边排列的反沙发……,这真目二间豪华且庞大的厅堂,舒飞只在电影中看过这种地方。谭大维在哪里?她环顾四周,并在人群中搜寻,他不是说好在这里等地的吗? “我看到大维了,他坐在吧台上。” 顺着方世华的指向望夫,她看到谭大维遥坐于右前方吧台,他正和两位女士聊得起劲,并不断使用夸张的手势来强调他的观点。 舒飞原以为来参加的是普通晚宴,但经过铺上红格子台布的长桌时,发现餐点是应有尽有,就连饮料都多达七、八种,和一般的鸡尾酒宴会不同;而且每一张桌子中央还插着旗帜和红玫瑰,看来这真是一场为政治而办的盛大宴会。 有人拦住了方世华,态度暧昧的问道:“能为我介绍这位漂亮的小姐吗?” “安琪拉,这个李先生是在台北最声名狼藉的公子,他最会向女人灌迷汤了,所以千万不要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方世华打趣的向舒飞介绍面前这位矮胖的中年男子。 “很高兴认识你。”舒飞伸出右手与他相握。 “她不会说国语吗?”李先生困惑的间向方世华。 “安琪拉是谭大维的秘书,刚从美国来,你何不利用免费的机会,训练一下你的英语会话?”方世华仗着自己比他高出甚多,戏谑的用手拍拍他的背。 “哦!不用了!那边还有人等我。”他急急忙忙的离开,从神气的过来要求认识舒飞开始,到几近“落荒而逃”的窘相,过程中他除在打招呼时说了句“metoo”外,居然不曾与她多说一个字,可见活跃在社交圈的这些人,他们的英文也并不怎么灵光,平日为了做生意不得不应付客户,到应酬时追求漂亮小姐就希望愈简单愈好了。 经由这番经验,舒飞才明白谭大维所说“外国籍是她最好的保护色”所言为何,因为愈是有钱、有权的人也愈要面子,他们不会喜欢在陌生女子面前,使用并不十分流利的第二外国语文与她交谈。 走近吧台时,谭大维还没注意到他们。穿著燕尾服的他,那种从容不迫的气概令人相信他既有能力处理任何事情,也可以不顾一切的在黑夜里飚车。 “大维,安琪拉已经到了。”方世华打断了他与女士们的谈话。 谭大维一转头,看见舒飞的妆扮,立刻跳下高脚椅,气结的问道:“不是告诉你要穿制服的吗?” “这是六号呀!我不过是把衣服前后换了一下,而且为了透风,把衣袖和裙子下摆处挖了几个洞,你不是也说过“淘汰是一种艺术”吗?” 舒飞永远都不会忘记谭大维看到她穿六号制服的惊讶表情把衣服反过来穿后拉炼使到了前面,她把它拉至前胸,露出大片丰腴的雪白胸脯,又将珠串项链在腰间绕了两圈,于是洋装便紧贴在她身上,使她曲线毕露。而擅于缝纫与绘画的她,又运用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在衣袖和下摆处剪出许多漂亮的空花,她快乐的把服装当成玩“芭比女圭女圭”的游戏。所以在重新排列组合之后,谭大维给他的不再是一件单纯的衣服而已,加入了巧思和慧心,它变得有生命起来,从进入大厅开始,那些好奇的注目与惊讶的反应,不都是冲着它来的吗? “紫罗兰呢?”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在这里呀!”她抬起纤细的脚踝,请他看那束花正别在款式优雅的皮鞋上。 “妳真会糟踢东西!”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你提供的制服既不是透明性感的美人鱼装,至少也要让我表现一下女航天员的美丽曲线吧!”她故意无邪的眨着眼睛。 “在流行世界里,创意代表了一切,就像一杯过瘾的可乐,创意的气泡愈多愈可喝。我看安琪拉对服装的品味八成是受到了日本大师川久保玲的影响她最喜欢用撕裂、拼接、补缀……反传统的服装细节,把服装带入生活中。”方世华在替舒飞“开释”。 “这么说,穿得怪异反倒是一种时尚?”他仍沉着张脸,似乎对舒飞的穿著失望至极。 “别生气嘛!你不是希望我引起人家注意的吗?你看,效果还很不错呢!”她得意的指指那些旁观者。 “好吧!妳尽避表现,谁教我当初要多管闲事的把妳给找来!”他咬咬牙,认命的拉开嘴角,努力恢复愉悦的面容。 “大维,我们管家调的“黛葵瑞”是一级棒,你再喝一杯吧!我带安琪拉先四处转转。” 方世华不待谭大维的回答,便挽起舒飞的手离开吧台。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几乎部知道大维是可雯的准夫婿,我不懂他带你来的用意,不过为了避免人家对妳引起误会,尤其是他对妳的态度也不很友善,干脆今晚妳就做我的女伴好吗?”他为她设想周到并礼貌的征询她的意见。 “当然好!”她毫不考虑的月兑口而出,她相信他会是最好的兄长,可是她到现在还没准备好说出“真相”。 方世华端来一大盘餐物,并带她找到一处角落坐下。 “你们家好大,到底有多少坪?”舒飞环顾四周,觉得室内华丽的犹如一座观光饭店。 “占地三千多坪吧!这里本来是日据时期矿冶单位的招待所,我们搬进来前曾翻修过,将这栋主建筑物改建为两层楼的洋房。” “是靠你父亲办报的收入?”她吃完一片鲑鱼后问道。 “不!办报是我父亲打算从政时,才买下的一项工具:真正令他获利的,还是他投资的食品业和房地产事业。”方世华的口气平淡,像在述及他的故事。 “他没出席今天的酒会?”她其实已观察许久,现场找不出一位如众星拱月般的主要人物。 “就在妳到达前的一、二分钟,有电视台的记者来做他的专访所以现在他们大概都在楼上的书房。” “你不用陪伴左右?” “他请了一组公关界的精英份采来为他造势,像今晚的酒会、电视记者的专访……,都是他们安排的,我乐得清闲。”方世华露出一贯平和的笑容,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只是他面前的风景。 “你们父子间的关系如何?”虽然方世华没说过方祖伸一句不是,但舒飞已感到他们之阊必有“鸿沟”。 “相敬如宾。”他答得简短。 “你妹呢?”她相信柔顺美丽的方可雯一定相当得宠。 “可雯?她是女孩子,当然不一样!她自小聪明伶俐,一直是我父亲的掌上明珠。” “你没有其它兄弟姊妹了?”她努力装出不经意间起的淡然神情,却担心自己急速的心跳声会让方世华听到。 “现在是只有我们兄妹俩,以后就不知道了。” “怎么说?” “中国男人多半很风流,瞒着家里老婆,在外面金屋藏娇的比比皆是,段数高、厉害点的可能瞒骗老婆一辈子,但是当他百年之后,棺木还停放在灵堂上,小老婆就可能会不甘心的拖着孩子找上门来。所以,我和可雯常开玩笑,不到那一天,我们是见不到其它兄弟姊妹的。” “你认为你父亲也是那种喜欢拈花惹草的人吗?” “我母亲去世后,他曾结过一次婚,但只维持了三年,我那个阿姨就离家出走了,我很生她的气,因为她临走前还带走了小妹,虽然那是她的女儿,却也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们一走十五年,到现在没半点讯息,所以眼见我父亲不断更换身边的女伴,我们也都认为是情有可原。”方世华说到这儿,第一次流露出既无奈又茫然的笑容。 “你还记得她们吗?”舒飞志忑不安的问道。 “我爸续弦那年,我刚过完十岁生日,杨阿姨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人,据说也是出身于富豪之家,可是她相当冷漠,常常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头,眼里面谁都没有,倒是她的女儿都跟着我们玩,我到现在还记得小妹有一双好漂亮的眼睛——又圆文亮,对了!和妳的好象。”他俏皮的指向她。 “或许你不相信,但我……”她正决定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小女孩时,周遭响起了一片如雷的掌声,掩盖了她正说着的话。 在镁光灯和摄影机簇拥下,一位穿著黑色礼服的中年男士正挥动着右手,从楼梯上拾级而下。舒飞知道这个人一定是方祖伸,却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从她站着的角度望夫,可以清楚得见他的鼻子狭长而挺直,还带有点鹰钩,和他高耸的颧骨搭配得天衣无缝。他大概只有一百七十公分,可是他削疫的身材和全身散发出来的威严,却使他看起来格外精壮有力。 他是我的父亲吗?——舒飞怀疑的问问自己,为何对一个近在咫尺的人,竟感觉天涯般的遥远?她曾对父亲有过无数的幻想,却没想过他必须是个有教养、高贵、智能而富有的男人——这些条件方祖伸都具备了,但她并没有兴奋的感觉,地想母亲宁舍一切的带她远走高飞,绝不是为了逃避一个出色的丈夫吧?因此她眼睁睁的见他自面前走过,内心竟毫无意念冲上前去口自我介绍”。 “妳吃饱了吗?我们去跳舞吧!”方世华执起她的手,牵她走进一个闪着五彩灯球的房间,轻柔的音乐流泻满室,舞池中已有数对穿著华服的绅士淑女们婆婆起舞。 舒飞一眼就瞧见了谭大维,他正拥着一位身材高姚的女人满场飞舞,他不停的带她旋转,使她的裙摆像云彩般飘起。 虽然方世华也是个舞技高明的男伴,他一直巧妙且耐心的引导着舒飞,可她的视线总不觉落在谭大维身上他似乎对面前的女伴深感兴趣,目光不曾转过其它地方——或许是在欣赏这女子的粉颈和香肩吧,想到这儿,舒飞觉得谭大维实在轻浮,更不值得让人敬重! 她因此专心于迎合方世华的舞步,很快的便跳出了兴致。 舞得开心之际,舒飞的笑容甜蜜、笑声也爽朗,她和方世华顿时成为池子里最受注目的一对。 正想夸赞方世华是她见过的最佳舞伴时,她突然被人自身后撞了一下,这使她重心不稳的跌坐地上,棕色丝袜立刻破了个洞,而且延伸到脚踝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没有踩到妳那漂亮的小脚吧?”谭大维赶忙转身过去搂扶她。 舒飞在慌乱中站直身躯,冷冷说道:“你看呢?”她愤怒的抬起腿,让他看到她脚踝上那处破洞和露出的雪白肌肤。 “真的很抱歉!请你接受我邀舞以示歉意,好吗?”他彬彬有礼的欠身问道。 “不要,才出过刚刚那种糗里,我宁愿站在一旁当壁花。”她赌气的回答道。 “都怪我不好,这样好了,你替我陪林小姐继续跳舞,我带安琪拉到外面休息。”谭大维和力世华商量道。 于是,谭大维像个胜利者般的拥着舒飞离开,留下闷闷不乐的方世华陪着他的舞伴。 “破坏了你们共舞的乐趣,实在很对不起。”他带她走回大厅的路上,还故意调侃她。 “你不也一样?把怀里的美女拱手让人,滋味也不好受吧!”她立即反击道。 “我不知道这里还有比妳更漂亮的女人?”谭大维停下脚步,瞇起眼睛凝视她。 “最声名狼藉的公子——这个封号送给你才对。”她拿方世华讽人的话来回敬他。 “妳实在是不好应付,”他摇头叹道。 回到闹哄哄的大厅,谭大维打了个手势,唤住穿梭于酒会中的侍者,然后自托盘上拿起两杯酒,一杯递给舒飞,另一杯则一口饮尽。 “这是什么?”舒飞凝视着手中金黄色的液体。 “香槟——一剂爱情灵药,喝下它,妳就会无可救药的爱上我。”他绽开迷人的笑容。 舒飞忍不住笑意,哈哈的大笑声盖过了背景音乐,引起许多人的侧目,其中自然包括了正在人群里侃侃而谈的方祖伸,他向她投注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以为我介绍今晚的主人吗?”她紧张兮兮的问道。 “当然可以。”谭大维肯定的点点头。 “什么时候?”舒飞追问道。 “妳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他答得干脆。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宴会,我可能没办法应付,如果有应对不得体的地方,你可要帮帮我哟?”她故意表现出害羞的神情,来掩饰自己因内心躁郁而导致的面色通红。 “放心吧!我相信这世界上找不出妳应付不了的事。”他莞尔一笑道,不忘幽她一默。 方祖伸站在大厅中央,身旁围绕着许多与他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谭大维带舒飞走向他时,便不断告诉她:最左边那个前额全秃的是吴部长、右边算来第三个书卷味浓厚的长者是林院长、最靠走道那个穿鲜黄色套装的是洪立委……,知道这些绅士淑女都是颇有声望的政府官员,舒飞的心情于是更加沉重,待会儿要如何当他们的面说明自己的身分? 不过,在谭大维高超的外交手腕下,大伙儿很快就发现他带女秘书的用意是在向方祖伸示威,因此纷纷与舒飞握手说:很高兴认识妳,便急急钻进其它人堆中,果然他们一离开,方祖伸便用中文问向谭大维? “你怎么老爱用绣花枕头?” “如果波大不代表无脑,那么漂亮的女人自然也有十分能干的。”谭大维的口气虽然温和,却明显的在还以颜色。 “你有这么幸运吗?”方祖伸冽嘴冷笑道。 “我的运气一向不错。”他自信满满的回答。 “我听世华说你被人坑了一大笔钱,有我可以帮忙的吗?”方祖伸海派的拍拍谭大维的背部。 “谢谢您,世华已答应帮我发动媒体,来抵制那位仁兄的背信忘义,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恩惠了。” “你这位女秘书的穿著真是新潮,她若不是你的朋友,我是绝对不欢迎这种人来参加我的酒会。” 听到方祖伸如此批评自己,舒飞犹如被人当头拨下一盆冷水,满腔的热情顿时被浇熄了,但是她又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以免被他们识破——她根本听得懂国语。因此,她假意的东张西望,表示对他们的话题充耳不阊。 “世华对她的打扮却是赞赏有加呢!”谭大维的目的是在消除他对舒飞的成见。 “他的品味,你能信吗?”方祖伸棱角分明的脸上,永远是一种莫测高深的表情。 “别口是心非了!谁不清楚你们这对父子是最佳战友的?对了!我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办,得先走一步,您也该去招呼其它客人了!”谭大维才转头,就被方祖伸唤住:“可雯下星期回台北,你要是抽得出空,就替我跑趟机场,我会叫老陈过去接你。” 他不置可否的笑笑,即迈开大步往门口走去,似乎忘了还有女伴这回事。 舒飞跟在谭大维身后,既感辛酸又觉委屈谭大维没把她放在眼里就算了,连地想要亲近的方祖伸也不曾正眼瞧过她;而对她亲切有礼的方世华,自交换舞伴后便不见踪影。她觉得自己像一支还没启用就坏了的扫帚,兀自在角落里蒙尘。 往后的几天,由于参加的总是陌生人的餐会,舒飞行尸走肉般的陪在谭大维的身畔,唯一能提高她兴致只有“打扮自己”,她一再锻炼自己的技巧,也愈来愈娴熟——不论谭大维如何注意她,也只能控制到出门之前:等到了宴会里,去一趟化妆室出来,她就能把衣服调整到令自己心满意足。 至于她的“工作”,当然是十分“称职”,她的特异行径令人大开眼界每次她一进门,男人的眼光就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女人却都觉得有趣,猜测她和谭大维的关系进展到什么地步? “大维为什么会选择她?可雯比她可爱多了!”那些女人们经常在她身旁忿忿表示。她们都以为她听不懂国语,所以才肆无忌惮的在她身前身后说个没完。 有一天,舒飞陪谭大维参加一个应酬,饭后,大伙儿闹着上夜总会跳舞,眼见同伴们各自拥着姿色平庸、妆扮俗丽的女子,谭大维不禁有感而发道:“重金礼聘妳,其实是很值得的。” “我就只能和这种女人相提并论吗?”舒飞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不然妳期望什么?淑女可是没有价码的。” 认清谭大维把自己当成商品的事实,舒飞纵使极不好过,但想看在钱的份上,她立刻就换上了笑脸,她认为自己眼前的作为,正如当日写信给卓凡就决定的只要结果而不问过程。 也因此,与谭大维共舞“田纳西华尔滋”她在幻想中曾与卓凡跳过千百回的曲子时,她居然能毫不动心的配合他的舞步。然而,曲罢之际,谭大维竟突兀的将她搂了个满怀,并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她本能的想摔他一耳光,他却像个恶作剧的孩子,顽皮的笑说:“这样作戏才逼真呀!妳也知道我们在一起是安全的。” 不错,他再三表示过对她的不以为然,而她也不欣赏他的狂妄自大,所以双方不可能会发展为情人。 偶尔,谭大维也会留下来过夜,但在大厅和她道晚安之后,他就消失于她的视线中。也有几次,他们应酬回来的早,便在起居室里一起看书。 谭大维的书桌上,摆着十几份的当月杂志,每天送来的中英文报纸也有七、八份,令舒飞感到他似乎是个喜好吸收新知的人:尤其在众多的刊物中,她还发现了一本“艺术家”,更便她觉得他身上的铜臭味少了许多。 尽避在看书的这段时间里,两人甚少交谈,彼此却能友善的相处,灯光明亮、音乐柔和,喝着张嫂湖来的高山茶,欣赏作者智能的结晶,他俩竟都在不觉中悄悄爱上这种气氛。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卓凡的回信终于来了要有耐心,亲爱的舒飞。 对于妳的提议,我考虑了许久,仍觉得我们还是不见面较好,因为我们所建立的友谊对我太重要了,我不想冒险——外在实物常会影响人们的观点。 生在世上,我们都希望自己拥有更多。不过,拥有并不等于享有。 例如有钱人能够拥有丰裕的物质生活,但是,他势必要付出代倾,以时间、心力赚取金钱,甚至为赚钱不择手段、患得患失。这样,即使拥有高传真磁盘、立体声大电视,又如何能静下心来享受好节目?就算把稀世的珍贵艺术品买回家,若没有时间来欣赏品味,徒然是把它们沦为炫耀财富的物品。 这样的拥有,并不等于享有。 另有一种境界却是我们无法拥有,但能享有的。 譬如是清风明月、鸟语花香,谁能拥有天地大化?然而只要有一颗慧心,就能享用自然的冬宴。又如走进世界著名的美术傍、博物馆,纵有万贯家财,也无法拥有任何一件令人叹为观止的作品;但在用心观赏的那一刻,却能手有一份精华韵致的感动。 这种享有不是比拥有更为可贵?更有意义? 所以,聪惹如妳,当已发现“拥有也享有”的人是有福的——拥有妳这位最无邪的忘年之交,享有最纯真的浓郁友谊,才使我拥有实现空间,手有如梦生活,如此福份岂能不心怀感谢:岂能不细细珍惜?又岂能套求再与妳相见同欲了妳能体会我的这种心情吗7视妳为毕生珍藏的卓凡看完信,舒飞纵为卓凡拒绝了她的提议颇感失望,但又以信尾那段“视妳为毕生珍藏”的文字而沾沾自喜虽然他们不曾会面:全房里却都留有对方的位置,倒也夫复何求?白天,谭大维绝少出现在住处,舒飞因此有大把的时间自由活动。早上,吃完早点后,她往往回到房间作昼:下午,她即外出去逛画廊,参观报纸艺术版上提供信息的各大小画展,热切的吸收中国画及西洋画各派的昼风。她因此在给卓凡的信上,提及自己的观点最近,参税了一项当代婪术拍云会,其中有好些是知名度甚高的现代艺术家作品,印象最深刻的是芭芭拉.古拉吉一幅名为“无题”的综合素材尽作。画面上,一只指甲里藏污纳垢的黑手,抓住一把银色钖箔纸,而从掌心、指缝间四处窜出的战机,则点出战争所引发的惊悸心理。 这使我想起邻人收养过的一个越南女孩,他将那个孩子视如己出,竭尽所能的给她一切,给她穿最漂亮的衣服,还她上最好的学校,提供所有物质上的享受:可是几年后,他发现那个女孩依然有藏匿食物的习惯,还使他们夫妻俩感到十分失望,却不明白那个女孩其实是无法克服对饥俄的恐罹。 而我的成长岁月中,也一直是处于饥饿状态,那不是物质上的……,你应该知道。很感谢你一路上给予我的精神食粮,而我也像那个小女孩一样永远珍藏起来。 话题是不是扯得太远了,让我们回到印象派画作的拍卖会场上吧!尽避主办单位只展出了廿五幅作品,但窄小的现场始终充满着络绎不绝的人群,作品不错固然是吸引人一大原因,而最重要的是,它告诉我们!好!是永远都不甘寂寞的。 或许,有一天,我的作品也能进步到明个展的水准,届期你还会拒绝我的邀约吗? 想要与你会面的舒飞虽然没有人通知她,但是舒飞已感觉到:方可雯回来了——先是有一整天没见到谭大维的身影,按着又取消了她的座车,要她外出时请张嫂帮忙叫无线电出租车,而且已有两个晚上他没有指派她任何工作。 他不是不在乎方可雯的吗?为什么她一回到台北就取代了自己的位置?舒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尽办法都无法入眠,思绪像走马灯转个不停:早就该向方家揭开自己的身分了,为何始终提不起劲来?她认为母亲一定是神智不清,才会要她来找方祖伸,像他这种老谋深算的人,会不要任何证明就相信她的片面之词?她应如何取信于他?而这晚的气温也正如她的心情一般低落,使盖着丝被的她怎也暖和不了身子,她于是蹑足下楼,想替自己冲杯热巧克力。 厨房的地砖真是冰冷,使她临时起意将杯子端进房间。才举步,身后便响起低沉的男声:“几点了了还不睡觉?” 她转身望去,见到仍穿著正式西装的谭大维伫立门口。 “几点了?还知道回家?”她的话里不无怒气。 “妳的口吻还真像个等门的妻子呢!”他调侃她。 “没有女人会愿意嫁给你这种人。”她一径端庄的捧着杯子,打算自他身旁走过。 “可是,我就要结婚了呢!妳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吗?”他伸手挡住门口,不让他过去。 “真的?恭禧你啦!”她勉强笑道。 “妳不好奇谁是新娘吗?” “这还需要问吗?”她讽刺的反问道。 “的确,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我不结婚则已,要进礼堂的话,新娘就一定是方可雯。”他颓然放下手来。 “要不要我帮你也调杯饮料?替你庆祝一下。”她其实是相信他并不爱方可雯的。 “热巧克力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他连连摇头。 “它可是恢复精神和快乐的泉源呢!”她不顾他的反对,兀自将手中的杯子递交给他,自己又回头复制一杯。 舒飞走进起居室时,谭大维已打开音响、点燃烛台。 “不看书的时候,还是烛光最柔和。”他吹熄火柴时,看见赤脚走来的她,不由好笑道:“妳是天使吗?不然,为什么都不穿鞋子?” “不管我是不是天使,我都会为你的婚姻祈福。” “妳不是很讨厌我的吗?” “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或朋友——你难道没听过?尤其是你即将走进坟墓中,我能不为你祈祷吗?”她庄严的挺起胸。 “没有可能例外?”他当然转出她的弦外之音婚姻是恋爱的坟墓。 “婚姻里的变量太多,什么是天长地久?自己骗自己吧!所以我永远都不会选择婚姻。” 她老气横秋的表示。 “妳还没有谈过恋爱?”他几乎不敢相信。 “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 “爱情会使人变傻,不是吗?”他带着打趣的口吻问她。 “那是你,我很清楚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那妳理想中的情人是什么样子?”他一脸好奇的表情。 “他会因为爱我而爱我,不会因为希望我是什么人而爱我。”她想起卓凡,因此毫不迟疑的说出心里的话。 “妳说的可是爱情神话?”他璞味笑出声来。 “不!我在美国就有一个这样的男友。” “可以形容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对不起!我无可奉告。”她记得自己曾和卓凡约定:不和任何不相干的人谈及彼此间的交往。 谭大维得不到答案,一时甚感无趣,终于端起那杯已变为温热的巧克力喝了一口,或许是觉得风味不错,紧跟着又喝下大半杯:然后,却用略带挖苦的语气说:“这是小孩子的饮料,妳的男友也喜欢喝它?”他其实是很满意,但眼见青春洋溢的舒飞,不免会联想到她的小男朋友,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 “巧克力含有磷质,也是一种健康食品,它是不分国籍、年龄……,甚至是性别的。” 她俏皮的顾左右而言他。事实上,她和卓凡的信中,多半在谈些人生方向,她哪里会知道他生活中的琐事?像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都是她从来不曾想过的问题。 “可雯就从不碰巧克力。” “为什么?很少有人能抗拒它的魅力。” “她不愿让高热量的东西破坏了身材,为了保持体态的苗条,她不但吃得极少,而且还定期上健身房运动呢!” “我爱吃,又不好运动,和她真是不同!”做为同父异母的姊妹,舒飞还真找不出和可雯的相似之处。 “的确,妳们是两个极端的人,可雯温婉,妳热情:她会为人着想,妳却是只顾自己;还有,她会遵守诺言,妳却是随兴所至约我行我素。” “在你的眼里,她是个尊贵的公主,我却什么都不是?”是热巧克力赐给了她力量,使她不至于落下不争气的泪水。 “老实说,妳是个很吸引人的女孩,很少有男人能不为妳动心的,但妳的型只适合做情人,不适合做妻子。” “为什么?”她要求自己保持笑容。 “妳太性感了!有些女人的性感在于衣着暴露,有些在眼波流转,有些在肢体语言……但是真正的性感却是在骨子里,像妳……”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那么男人看方可霎时,会想些什么呢?” “她是淑女,没有人会对她想入非非的,就以脚痛来说吧!她宁愿拥有一双肿痛的脚,也不会像妳那样赤足圭在街上的。” “做人如果要瞻前顾后,人生就大没意思了。” “所以,妳年纪轻轻的就已在尽情享受人生了?像妳这样爱吃巧克力,等不到卅岁,便会有双下巴、布袋女乃、水桶腰、啤酒肚……” “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她愤怒的一挥手,给了他一拳,他也立刻抓住了她的手。 “怎么开不起玩笑啊?”他低头探视她的脸,不意瞧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正自她脸颊滑落,他赶忙掏出手帕为她拭泪,一面柔声安慰道:“刚才说的都是假设语句,妳这么年轻貌美,还相信开玩笑的那些鬼话?” “反正从明天起我再也不吃巧克力了!”她哽咽的说。 “带妳跳支舞,消消气?”谭大维借着邀舞,同她深深的一鞠躬。 “不要!”她本能的一口回绝。 “别带着怒气上床,不然,明天早上就会有一脸的鸡皮出现。快点!别辜负了“月河”这首好歌。”他伸手拉她起身。 “可是我没穿鞋,而且还穿著睡衣。”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穿著不雅。 “妳可以踩在我的脚上,让我带着妳跳:而妳身上的睡袍,就当它是礼服吧!” 舒飞并不矮,但是谭大维实在大高了,所以没穿鞋子的她,必须踞起脚尖,以便去攀住他的肩头。不过,才走两步,他就用双手握住她的腰,把她提离地面,而她也反应敏捷的将双脚踩在他的皮鞋上,身体便因此紧贴着他的。 音乐以小喇叭为主奏,缠绵悱恻地把“月河”浪漫的音符奏送出来比一哩还宽的月河啊,总有一天我要横渡你:你引人退思,你令人心碎,不论你到何处,我都要跟随着你。 就这样,两个流浪者连秩去看世界了,因为这世界里有太多东西值得一看:我们追寻着同一条彩虹,在彩虹的拱门上,我和我的同伴——月河,一起耐心等待着,一起耐心等待着……舒飞闭起双眼,觉得自己正随着地球一起运转,按着便一头跌进梦境里……谭大维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他的下额触及她的头顶,他的手臂结实的拥有着她,她轻盈的几乎没有重量。他喜欢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喜欢她肌肤传来的暖意……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似乎遇到了无法控制的事情——她揽在他肩头的手,宛如电流一般在他背脊上流动,他觉得眼皮沉重,好象吃了安眠药。当夜幕一点一滴的退走之际,他觉得自己也在一点一滴的月兑离过去的自己,准备接受——接受什么呢? 舒飞跟随着音符,在彩虹的拱门上睁开眼睛,这个拥她入怀的温柔男子是谁?她抬起头,却看不清他的脸,他靠得太近了,她只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低下头来的谭大维,却瞧见舒飞眼底闪烁着的钻石光芒,他的嘴唇找到她的。他们的目光交缠在一起,在无言中交换了千言万语。 在舒飞的记忆里,从未有任何一位男子如此接近过自己,她不知道此刻是置身在浑噩的梦魇中,还是跃升于欢愉的天堂里。不过,不管她是如何困惑,她仍能感觉到谭大维的热情,和他逐渐升高的体温。按着,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会做的事——她紧紧勾住牠的颈项,并把手指埋进他浓密的黑发中,用自己的胸脯摩挲着他的胸膛;她将舌探入他的口中,开始研究他的口腔结构……。她把所有自影片中得来的常识,全都实验在谭大维身上,而将自己从中感应到的兴奋,视之为“化学反应”。 舒飞的主动挑情使谭大维心荡神驰——他发誓他本来只想和她跳支舞,共赴“月河”美好的旋律中,接下来的亲吻原不在他的计画中,可是他采取行动后,她却心甘情愿的臣服在他怀里,甚至超过迎合的界限,激起了他无穷的。 “你要什么?”不知与她拥吻了多久,谭大维终于含混出声,却又立刻封住了她的嘴,根本不给她答话的空间。她的唇瓣恍如玫瑰般甜蜜,她的口中似有琼浆玉液,使他忍不住贪婪的吸吮着。她的棉布睡衣根本构不成任何阻碍,因为他已感受到她饱满的双峰。 棒着柔软的毛料西装和丝衬衫,舒飞也感觉到谭大维每一吋坚硬的肌肉,以乎还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一股奇异的火焰不断在燃烧,她以为自己已逐渐融化……。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屈服在下,只会带来可怕的后果!他是谭大维,他是方可雯的未婚夫——一个即将成为她姊夫的男人。 她猛地推开他,看到他写满的双眸,也看到他困惑的神情,她嗫嚅的表示:“对不起!我不能和你,我……” “这是妳的另一招吗?”谭大维的声调严厉,眼光灼热的逼视她。 “朋友之间的亲吻算什么?”她想要故作轻松,口气却软弱的想要掉泪,她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受到伤害的面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爱总是这样悄悄的爬上心头吗?“对我而言,这不只是一个吻。” “我以人格保证,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太迟了!”他的脸色阴郁。 “我被开除了吗?”舒飞震惊的往后退,直到坚硬的墙抵住她的背脊。 “不!这样太便宜妳了。”他走到她的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庞,并搜索她的眼睛。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垂下眼帘。 “妳还不懂?奥斯卡的最佳女主角奖应该颁给妳才是。”他接着嘲讽道:“不必在我面前故做天真,妳使尽了浑身解数来挑逗我,难道只为了一个吻?何况,妳也不是个冷惑的女人,刚才妳自己亦很投入。知道吗?妳接吻的技巧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上“你想要我做你的情人,是吗?”她不甘示弱的反间。 “哈!从我们见面起,妳就是个麻烦的人物,我不会要妳成为我人生道路上的绊脚石。” 他发出冷酷的笑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急切的在他脸上寻找答案。 “妳应该高兴,因为我终究是无法抗拒妳的诱惑,我要你。”谭大维闭上眼睛,轻轻的拉她入怀。 他们的唇又密合在一起,彼此探索着、品尝着,当他将抚在她臀上的手收拢时,她突然把头往后移,打算挣月兑他的怀抱,这倒使他反射性的将她搂得更紧。他们的身躯已贴在一起,而他的需要也像烈火般熊熊燃起。 “放开我!”她依然在他怀中挣扎。 “不要违背自己的意志。”他的声音既含糊又沙哑,她已知盐酸般浸蚀了他整个人。 “可是合约中的第四条——绝不谈情说爱,更不得有亲密行为,我们必须信守合约。” 她不愿妥协。 “合约?也是妳先毁约的,因为真正开始挑情的是妳。”他捏紧她的手腕,强拉她上楼。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大叫了!”她急于找出对策。 “今晚是张嫂她们菲佣外宿的日子,这栋房子又百双重的隔音设备,妳省省力气吧!” 他冷冷说道。 谭大维把舒飞拉进了他的房间,顺手关上房门。紧跟着再次占有了她的唇,强烈的掠夺她的所有——他的手滑过她双乳问的低谷、纤腰和每一吋细致的肌肤……“不要…”她喘息间仍坚决表示。 “嘘!”他用唇制止她。 半明半暗的黎明前,曙色正一点一滴渗入这间充满灰蓝色系的大房阊。他的手拥住她的腰,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将她推向床铺,而在这其间,他始终没舍得离开她甜蜜的唇。 他解开她的衣扣睡衣窑态窒窒的滑落地上。她立刻用双臂环在胸前,谭大维却轻轻拉开她交抱的手,柔声说道:“让我看看妳。” 他半闭着眼睛缓缓地观赏她的全身,好象在用眼前看到的和想象中的她相互比较:“妳很漂亮!远超乎我的意料。” 舒飞在他的引导下,躺上那张精致的铜床;按着,她躲在盖被中揪着他解开领带,月兑下西装、衬衫、长裤……他的身上有一层如丝绸般的光采,像是梦里的化身情人,如此美妙,但又是那么遥不可及……她闭上眼睛,感受到一股电流通向自己,一个温暖的身体正逐渐靠近她“安琪拉……”他从她的身后,亲吻她的耳垂,带给他触电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体内隐藏多年的热情被唤醒了,她转过身,紧紧揽住他的颈子,他的手随之环住她的腰,于是两个人的身体便从头到脚的黏在一起。 舒飞不明白为何过去会觉得谭大维冷漠、无情,卸下衣物的他,浑身都如火般滚烫。此刻,自他肌肤传来的热力已窜遍她全身,她害怕自己会因此而焚烧,不得不送出体内那股以山洪爆发般的能源,于是,在他们缠绵之际,空气中也闪烁出火花。 谭大维从来都不知道——也可以是一场盛宴,这正是她为他准备的旷世纪大餐,由许多从所未问的佐料组成,每一道奇珍或异果,都是一份惊喜,等待着他来细细品尝,他起初震惊,然后愉悦,按着贪婪的享受,好象过去饿了一辈子似的。他想要探索她的灵魂,更想一窥她身体堂奥,于是他完全进驻,让他用绵密的丝网包围住自己,而这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他们依偎在彼此的怀中,重新回到现实中。舒飞心想:如果现在是深夜,这种场面当不难应付:如果他们能睡上一觉,其中一个人也可以先行离开。然而,现在,尽避窗帘后面的阳光柔和,四周是一片静谁温馨,她却只能像个木头人般的躺着。 谭大维拂开她散落额前的头发时,她闭上了眼睛,彷佛这么做就能忘记刚才的经历。 “妳后悔吗?”他轻声问道。 “不!”她直觉的摇摇头,她一点也不后悔,但是却感到惶惑为什么?正视这个问题,使她即刻发现自己犯了可怕的错误,她自以为聪明的去挑逗面前这个男人,竟没料到w垣陷阱大得必须拖下两个人。过去的自己怎么会如此盲目?她感到全世界在她面前旋转,真相总是残酷的——在黑夜与黎明的混沌之间,她居然无奈又无望的爱上了谭大维。 “妳看起来好象很后悔。” 她便尽全力才从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情境走出,她张开眼睛,两人的视线锁在一起。她移不开目光,只好在他的脸上巡回,研究他头发的长短、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矮、下巴的角度……,她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他额头中央的发尖、两颊间长长的酒窝,在他如大自然青草的古龙水气味下,她觉得眼皮沉重,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比他拥抱着自己更重要的事舒飞醒来时,竟被身边躺着的人吓了一跳,他怎能这么心安理得?居然还睡上了一觉! 她坐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望着沉睡中的谭大维,闭着眼睛的他面容坦荡、微笑纯真,他曾经喜欢过哪些女人?他们之间关系单纯吗?她绝望的想:我终于坠入爱河了,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但是已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她要好好与卓凡讨论这件事。 她穿回睡衣时已感觉寒冷,圭在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更是冷得发抖,室内不是开着暖气的吗?为什么这短短的路程,她却举步维艰的像走了一世纪?她感到口干舌燥、头痛欲裂,但是心中的千言万语却不能不说与卓凡知晓,所以一回到房里,她便取出了纸笔:亲爱的卓凡:我恋爱了! 但是,还不是个好消息,因为我一点都不快乐:我爱上的是一个影子,一个属于其他女人的男人。 这个男人一点都不可爱,他既不温柔多情,又不善解人意,他的本来面目我太清楚了,他是个十足的生意人,会为了一站债务纠纷,就想要摧毁一个人的一生。 他冷酷、阴险,而且手段卑劣。我害怕他会像对其他人那般待我——利用之后,即拋在一旁。 你看,我还没失去他,就已感受到被拋弃的痛苦了:其实,他并不是我的敌人,可是他一点都不关心我,甚至明白的拒绝我做他的情人,我是不是痴心的可以了?我应该离开他的,你知道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做:我不能因为他,失去一辈子渴望得到的东西。 可是,在想要逃开他身边的同时,我还想紧紧抓住他的手;在鄙视他作风不厚道的同时,我更想爬进他的口袋里,陪他度过分分秒秒……怎么办?我最难对付的——原本是自己! 迷失在爱里的舒飞她找出信封时,门上竟响起细碎的叩击声,她急忙将信装妥,折叠好放进睡衣口袋。她起身后,觉得头晕目眩,今天是怎么回事,她打了个哆嗦,下雪天都没这么冷过,她摇摇晃晃的前去开门,门启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所有视线,眼前一切渐渐模糊……似乎是有人抬起了她的身子,她想要摆月兑他:“放下我,不要碰我!” “不要动!妳生病了。” 她勉强抬起的头,瞧见了谭大维的肃穆神色,一阵天旋地转,她只好乖乖就范。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在神志不清中,仍知道自己被抬进一辆汽车,不过能躺着不动真好。 “妳想要去哪儿呢?”谭大维的声音竟是前所末有的温柔,他并为她裹上一条毛毯。 轻声细语和盖毯驱除了舒飞体内的寒意,她终于感到一丝暖意。 “我要到温暖的地方去。”她拥紧毯子,昏倦满足的睡去。 这一路上,她只醒过来一次,车子正以高速奔驰在一倏平直的公路上。天又黑了,但是天空中还是挂着那轮明月,像她一样的飘浮着。 “大维……”她喃喃呼唤,从微张的眼皮下搜寻他的身影。 “嘘!妳需要休息。”他拍拍她,她马上就睡着了。 舒飞又做梦了,她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白马,和一个像谭大维却又自称是卓凡的人,并肩穿越漆黑的夜空…… 第七章 再睁开眼睛,舒飞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古色古香的珍珠买家具,搭配着色彩鲜明的波斯地毯和油画,一壁到顶的书籍至少有七米高,旁边还立着个木梯;同时由新旧木头混杂而成的天花板,修茸的痕迹如绷带般历历在目,可以清楚得见这是一栋古老的房子。 这是什么地方?她挣扎着坐起来,并毅然揭开毯子下床,但是一阵晕眩,使她差点仆倒在地上。她及时抓住床头,看见门口出现穿著猎装的谭大维。 “谁叫你起来的?”他赶过来扶她。 “我在哪里?”她在他的扶持下,又躺回床上。 “台湾的南半岛。” “这里是你的另一项资产?” “祖传的农庄,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舒飞正想问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端了只拖盘走了进来,她的注意力立刻全转到他的身上,看他年纪一把却又步履矫健,在十二月的大冷天,竟穿著短袖工作服。她讶异的望着那张饱受日晒、如橘皮般的脸上缓缓露出笑容:“快趁热喝了吧!”他拿起一只陶碗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她看见白瓷内里黑呼呼的液体,马上联想到巫师炼制的魔药,她本能的把头朝后一缩,不安的摇摇手,明白的表示了拒绝。 “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小少爷指定要的这个东西。”老先生不高兴了,坚持要将那只碗交给舒飞。 “陈伯,她听不懂你说的话,你先下去。”谭大维把托盘接过来,跟着安抚的拍拍他的背,请他离开房间。 “喝掉!”谭大维等陈伯一出门,就把碗递给舒飞。 “我不要喝!”她低喃着,泪珠一滴滴滑下面颊。 “妳还是不相信我?怕我把妳毒死?我喝给妳看!”他头一仰,连喝了好几口下去,再把碗交到她手中。 一股熟悉的香味飘土来,她像久旱逢甘霖般的啜了一大口,果真是热呼呼的巧克力。 “谢谢你!”她衷心的感谢,在他微笑的鼓励下,她突然觉得自己食欲大开,于是又把托盘里的煎蛋和吐司一扫而光。 “我好象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她擦擦嘴,不好意思的耸肩一笑。 “差不多,在妳昏睡约两天中间确实是滴米末进。” “我怎么了?”她完全不清楚状况。 “妳生了场病,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引起的,我不知道妳是如此投入,一个晚上…”他有意开她的玩笑。 “请你不要胡说八道!如果我是因体力透支而生病,那也和你扯不上关系!”她气得满面绯红。其实那晚在下楼前,她就已感到身体不舒服了。 “很好!妳终于有点血色了,现在,我必须想办法处理妳的问题。”他收敛起玩世不恭的表情。 “合约终止后,我自有去处。”她不愿受他的摆布。 “我知道妳的追求者甚多,就连方世华也三天两头的打电话来,不过,妳好象对他不感兴趣?” “你错了!我对他印象极佳,拒绝和他约会的主因还是为了受雇于你,我信守我们合约的第六条——合约生效起便不得与其它人来往。” “妳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以前从来不关心任何人,但是,这是妳的第一次吧?” 他眼神专注的审视她。 “对不起!是我误以为我的经期结束了。”她忘了自己的身体也会透露真相,可是她宁愿歪曲事实,也不想让谭大维洋洋得意。 “不过我们总是…”他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接下去。 “你要说发生关系?还是做过爱?”她存心激怒他。 “妳认为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一直也把两件事分开性是性,爱是爱;我从不给任何女人承诺,因为我清楚自己的立场。”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放心好了!我没有任何要求,我也清楚自己的立场,除了我们讲要的酬劳,我并不奢求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我很乐意给妳一切,然而,就像妳说的:我不够富有。何况我快要破产了,为妳包下整个餐厅,请你坐头等舱、劳斯莱斯,购置名牌服饰等荣景,或许是从此不再。所以……老实说吧!我不再供养得起妳的高品味。” “这也是你决定娶方可雯的原因——失之东隅,收之桑愉?” “妳真是标准的毒舌派!不过,即使破产我也不会一无所有,我出生的这栋老房子及邻近数项的果园,由于不曾抵押,依然是我个人财产,我可以像祖父和曾祖们般务农,在单纯的生活里重拾一些失落已久的乐趣,而可雯将是那个愿意为我打理一切的女人。”他耐着性子解释。 “她会烧饭、洗衣……,为你生育孩子吗?”舒飞想起当日和谭大维在天堂俱乐部相遇的笑谑之词她不相信他是农夫,告诉他将帮他把农舍打扫的干干净净,好让他忙完农事回来能倒头就睡……现在他扬言要去做农夫,却毫不考虑自己……她的心已在抽痛。 “这不是每个女人的本能吗?用电子锅烧饭、全自动洗衣机洗衣服、在子宫里孕育宝宝:,一点都不费力的。”他认为这些根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既然家事电器化让他对方可雯充满了信心,你何不先行示范一番?”她有心引他入瓮。 “好!你去梳洗,我负责烧饭,就不相信有什么难得倒我。”谭大维果然中计。 当舒飞走进厨房时,两人才对望一眼,就都为彼此的装束吓了一跳——她找不到自己的衣物,只好从衣柜里挑谭大维的衣服穿,她把他的针织t恤罩上身后,发现竟有洋装的效果,便又用他的领带系在腰上,而洗好的长发一时来不及整理,就从简的编了两根辫子——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清新月兑俗的打扮,忘了手里正和着面……陈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条围裙给谭大维穿上,这件花色俗艳的连身围裙一看便颇知有年代,尤其好笑的是它不但为荷叶领、长袖,胸前还缝着一颗红心形状的大口袋,于是体型高大的他只能“裹”在身上,不必逗笑,外表就是个滑稽的小丑了,何况他还沾了一脸、一身和满手的白色面粉……“我正在做番瓜饼。”谭大维赶忙说明。 “陈伯呢?”舒飞奇怪他怎么没留下帮忙,厨房里一桌、一地都是未经整理的生肉、菜叶……她从来没看过比这里更凌乱的地方。 “被我赶出门了,我不要他在旁碍手碍脚。” “那我呢?” “妳不一样,我需要你帮我加油。”他从身后环住她并亲吻她的脸颊,这个动作亲昵异常,却是不含任何。 “让我来吧!天下没有一蹴可几的事,而且你若想早点开饭,就得瑞把椅子坐到旁边去上她半恳求半命令的要他离开工作区。 有个长年卧病在床又好美食的母亲,舒飞早已练就了烹饪的好本领,她看看现成的素材,便在心中拟好了菜单。 等品尝完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后,让大维心满意足的叹道:“好久没这般开怀畅饮了!妳到底是什么人?能手脚俐落的烧出这么多好吃的中国菜?” “美食主义者通常都能做个好厨师,何况我还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还不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分。 “聪明到不愿把自己托付给一个男人?” “在我的理想没实现前,我不能失去独立。” “妳的理想到底是什么?除了堪称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外,我看不出妳还有其它技能?” 他的话虽然苛刻,却也都是他眼见的事实。 “我……”她居然无言以对,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要做个名扬国际的画家,她害怕人家会笑这是孩子气的梦想,但是卓凡就能了解这点,并不断的鼓励自己朝这条路走去。只要世上有人爱我,我就不算白活——她一直是这句话的信徒,所以她再度放弃向谭大维说明的机会。 “唉!奢求会遭到报应的,我怎么老是想不通呢?好了了我们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他取下椅背后的夹克为她披上。 “你自己就不用穿外套了吗?”她连他会不会冷的问题都开始放在心上了。 谭大维卷起衣袖露出结实的臂膀,笑道:“我这么强壮,还怕那点海风?要不是担心妳再受风寒,我们还可以去游泳呢!” “怎么可能?现在是冬天呢!” “来,我带妳去看!” 舒飞一走出屋子,顿时忘了呼吸,眼前就像一幅风景明信片远远的是青翠山脉,棕榈和尤加利树一望无际,不知名的繁花开遍四周,头顶的天空则是一片蔚蓝。 在灰暗、潮湿的台北待了好一阵子,她像从冬季一脚踏进了夏季。如果不是次上颈子的和风清爽无比,她真会以为自己还沉睡在梦里。 在这个气氛祥和的小镇,谭大维似乎也不一样了,他不再事事笃定、喜欢妄下结论,因此即使是心存偏见,舒飞也不得不承认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周到。每天中午小憩片刻,他就带她去各个度假胜地游览、晒晒大阳,傍晚在海边小店吃海鲜……,什么都由谭大维安排得好好的,她只要进食、睡觉就可以了,这是她印象中过得最安逸的一段日子。 不过,她很清楚这种生活持续不了好久,因为她还有好多事没做,谭大维野心勃勃的一面也不可能就此消失,这般情景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她依然是爱得痛苦,所以在镇上闲逛时,趁着他在看土产的当儿,她还是把那封写给卓凡的信寄了出去。 这天晚上,他们走进一家小陛子吃刀削面,望着厨师用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飞快的削着手中面榴,舒飞忍不住问道:“你猜他有没有失手过?” “难免吧!” “是跑进了面梅?还是掉到高汤里?” “别说了!”他匆匆打断,把面碗一把推开。 按着他们又去吃肉圆、喝鱼丸汤……,等回到恒春天色已经暗了,海边还残存着一轮红艳艳的夕阳。 “那是什么?圆得如此完整?”舒飞眺望着海面。 “夕阳啊!妳没见过了” 她以幢偎的眼光望着远方,紧跟着头也不回的跑下岩石,像游鱼一般的投入大海,她努力的向前游去,但一波又一波的浪潮阻碍了她的前进! “安琪拉!”谭大维气急败坏的在岸边唤她。 她回望那伫立沙滩上的高大身影,而就在此刻夕阳落人了西边,光影剎那间退去,彷佛有只黑色大手遮住了一切,把他变成她心怡已久的卓凡……她湿淋淋的投入他的怀里,初次体会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妳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爱情吗?”他感受到她心底的哀伤,不由紧搂着她,并渴望知道她对爱情的看法。 “记得有人说过:真爱就像鬼,我们都相信它的存在,自己却不曾遇到过。”她摇头叹道。 “不要契约,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他已考虑多时,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不可能的!我们总是格格不入,而且我也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她竭力保持轻快的口吻,她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爱上了他。 “如果妳不喜欢台湾,我们可以立刻离开。既然妳喜欢阳光,澳洲现在是夏天,我们可以到袋鼠岛参观野生动物、到芭萝莎山谷饱览葡萄酒乡和品尝各式美酒,如何?”他忘了自己是诸事待兴,只想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方可雯呢?你们不是准备要结婚了吗?” “说实在的我不能保证什么,一切没有计画、没有合约也没有解释。”他的声音既镇定又理智。 “我能信任你吗?”她月兑口问道。 “妳的口气大得像个富有的女强人,妳该不会是“罗马假期”里出游的公主吧?”他嘲讽的笑道,颇有“我能信任你吗?”这句话该由他来问的意味。 “如果我真有一笔秘密的财富,你是不是就会向我求婚?而不是像现在,一提到方可雯便愁眉苦脸起来?”她挣开了他的怀抱。 “为什么老要扯上她?我以为讨论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紧皱浓眉。 “你看过故事书或小说吗?”她提出一个突兀的问题。 “我还是个说故事的能手呢!”他似笑非笑的答道,一面月兑下外套披在她湿淋淋的身上。 “那么,假设你已知道故事结局,你对其间的发展过程还会有浓厚兴趣吗?” “故事结局是可以修改的,我甚至愿意为妳重写后半段。”他执起她的手凑到唇边,轻吻着她柔荑般的纤指。 舒飞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一夜的缠绵,她的头又开始旋转,周围的一切似乎部在移动,潮水拍打上岸,星斗闪闪发光,只有他们两人是唯一驻留的。她提醒自己这不过是另一个美妙的夜晚,而她是个自主的人。她强迫自己离开他的身畔,然而才举步,他就跟了过来。她深深的吸一口气,凉凉的海风确实具有醒脑的作用,但是也使地想起自己所追求的美满爱情与幸福结局,结果她得到了什么?直到现在他连一句“我爱你”都不曾说过,两地却是这么的疑惑、矛盾,那种晕眩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好象在浩瀚宇宙中无止无休的坠落…… “不!我必须战胜它!”她在内心坚定的告诉自己不得倒下,更紧握着双手支撑身体的重心。当指甲戳入了掌心,丝丝血液渗出来时,她的酿魂不再出游,她的生命也重新归位:她同时发现;原来先前的“虚弱”根本不是生病,自己不过是为爱而苦,难怪人们要称之为“坠入爱河”。 “不要,我一定得走,我要做命运的主宰,然后自己写个结局。”舒飞虽是心意已定,却仍不敢回头看他。身后是远方的小城灯火,面前是无尽的海洋,她知道他就站在自己身后,离他好近,只要一转身就能拥抱他,可是自己已选择离去,便不能再招惹他了。 “我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妳根本不值得信任,我应该让妳留在纽约的,妳只适合在酒吧与形形色色的男人调情。”他的声音低沉且饱含怒意。 “谢谢你的提议,我打算明天就回纽约。”舒飞为谭大维误会了自己而感到委屈,但他的贬损之词也给了她“当头棒喝”的效益,现在她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地位。 “很好!我会安排人送妳。”他不再多说的掉头而去。 第八章 可怜的小舒飞:妳的处境我十分了解,任何事都有第一次,初恋亦如是。 原谅我不能给妳中肯的建议,因为我也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的不可理喻,突破了我世故的一面,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男生,不断的与她针锋相对,各逞口舌之能。 或许你会怪我,为什么不早告诉妳这件事,说真的当我发现自己爱上她时,不但不觉得欣喜,反而感到痛苦︵对了!还不也正是妳的感受了我们更要相互扶持︶,因为成熟的男人应该避免这种“为爱而爱”的愚行,但是她却令我措手不及,超越了我所有的原则。 即使生活困危,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找忠贞、热忱和善良的结合,我甚至愿意花一生的时间去追求完美的爱情。不过,我若能按照这个理想去做,也就不至于给自己带来这么多的因投。 选择所爱的对象并不容易,我们爱的不只是一个人,外在事物常会影响我们的观感,还也是我坚持不与妳见面的原因,妳是我可遇而不可求的梦。 她完全不像妳,虽然她的美貌极其令人印象深刻,但她却是我见过最会要的女人。对她来说,我还不够富有——这是她再三强调的一点,我很佩服她的坦白。要不是无法满足她的野心,我也许留得住她,因为她对我并不冷漠,甚至十分热情……以前我也曾与其它的女人相恋,但是很幸运的我从未遭遇过打击,她的离去,令我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每个晚上,我都用最烈的威士忌灌醉自己,才能寻得片刻的宁静。而清醒的早晨,那种迷失而孤独的慌乱感叉回来了,我在刮胡子时割伤自己,在会议中忘了发言……没有她,我的生活就秩序大乱。我该怎么做,才能使生活回复旧观呢? 谢谢妳!亲爱的舒飞,妳的信适时来到,它是寂静之中的声音,告诉我还世界上受苦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它是黑暗中温暖的手,抚慰我心灵上的斑斑伤痕。 现在,我已感到轻松,每天用工作榨光自己的所有心力,不去想她,便是一种解月兑。妳比我勇敢,可否想过把他从妳生命中完全排除?爱情定天下最危险的东西,陷入爱情深渊的男女,常闹得水火不容,真是何苦来我!不过,在痛定思痛之后,我想了又想,觉得它理当是水火兼容,否则天下男女岂不都要成为妳我同类的沦落人? 爱情应该是火,但怕的是欲火烧身,玉石俱焚;我想象的爱情定发光发热,照亮彼此。 爱情也应该是水,但它不能水清见底,毫无涵咏:我追求的爱情定细水长流,历久弥新。如果担心火会被水浇熄,或者水会被火蒸发,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水装在一个容器里,裴火在下面慢慢加热,就可以常保水的温暖?而这个容器,妳叫它“礼”也好,“理”也好,或者它可以是“婚姻”? 对了!它可以是婚姻。最近,我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与其为寻找真爱而撞得头破血流,何不从身还我一道护身符?去爱一个遥不可及的女人,这实在太痛苦了!妳的痛苦我当然也感同身受,可是我该如何帮助妳呢?相信我,熬过初恋,爱情就不会那么容易发生妳不会再想要冒险,不会再轻易相信他人……有一天,等妳再度遇见可爱的人,妳就会明白我所说的话。 与妳同病相怜的卓凡舒飞在莎芙的注视下,既喜又悲的看完卓凡的来信虽然她并不希望他与自己同样的境遇凄惨,但是知道拥有大智大慧的他,也不免会掉进爱情泥沼中,她的心情立刻好多了。 “他比谭大维好吗?为什么妳每次收信都有如获珍宝般的兴奋?”莎芙一面吃东西,一面追问她。 “他也许很穷,他也许很丑,但是他永远都会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舒飞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牙齿陷入苹果派中。 “妳爱他吗?”地含糊不清的间。 “开玩笑!我从来没把他当成男人,他是我通信多年的笔友,在我有问题的时候,他总是在我左右,指引我何去何从…”舒飞立刻抗议。 “如果你们见面,会不会就一见钟情将友谊转化为爱情呢?” “他不愿意冒险。拜托妳,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吗?” 莎芙吃惊的望着舒飞不悦的面容,她怎么变得如此浮躁?虽然她一直坐在自己的面前,但很明显的她的心不在这儿,她有如一只盘旋的鸟,只要一拍翅就会远走高飞。 “妳怎么失魂落魄的?” “或许是时差还没调过来吧!回来几天了,老被街道上持续不断的嘈杂声弄得睡不着,今天好不容易才换到一家清静点的汽车旅馆,看看这儿与曼哈顿间有地铁可达,我连行李部没打开,就迫不急待的把妳的了出来,妳看我多重视妳这个朋友?”舒飞强颜欢笑的表示。 “要不是我手上正好有卓凡的来信,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才能见着妳的面呢!”但见她的眼神又涣散起来,莎芙只好不断的找问题来集中地的注意力:“妳不是很喜欢曼哈顿饭店的吗?怎么没考虑来这儿落脚?” “如果我有能力住曼哈顿,我就不会约你来麦当劳这种地方了。” “妳在我工作吗?” “目前还不需要,妳知道我一直想进艺术学院,我正在进行申请入校的手续。” “就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妳才离开谭大维?” “我不仅需要时间,而我的雄心壮志也必须独力完成。” “说真的,每次妳提起这些事的时候,那种严肃的表情让我觉得妳像个陌生人。到底人生有什么事,是可以让一个女人放弃爱情与婚姻的?” “我很难和妳解说清楚,或许妳会觉得我很贪心,既想求名更想得利,但是我清楚自己有这份天赋,为什么不能先成名再成家?” “任何男人都不能改变妳的决定?” “我不知道,至少他到目前都还没出现。”舒飞苦笑道。 莎芙还有其它约会,和她依依不舍的道别后,舒飞便赶去搭地铁,走过冷冽的月台时,铁柱上的大钟正指向八点。现在整个纽约的人都在吃晚餐,她突然想到林边鲜女敕的海产,想到冰镇的台湾啤酒……紧跟着便是谭大维鲜明的面孔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回到纽约的她,原有如失心症的患者,每天行尸走肉的过日子,现在所有的感觉一点点的聚集起来了,她开始强烈的思念谭大维。生进温暖的电车,地无视于周遭的人潮,径自以甜蜜又痛苦的心情与面容,怀念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第一次相逢的争吵、天堂鸟俱乐部里的调笑、曼哈顿饭店的挑情、终极乐园的订约、台北寓所的献身、恒春海边的分手……噢! 自己怎么会把事情弄到这般不堪的地步呢?想到今后再也不能共享旭日和月夜,再也不能共赏夕阳、星光、烛火……,她感受到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光明,一如窗外漆黑的夜色。 阳光泻满室内,即将是正午时分,舒飞仍倦缩在床褥中,她用双臂紧紧环住自己,感觉痛苦不堪她在伤害谭大维的同时,自己的心也碎了!可是她不能把大好时光糟踢成这样,她还有许多事得实时处理在找不出有力人士推荐入学的情况下,校方要求她速送两幅作品前来甄试;要去疗养院探望母亲也一直拖着,因为她不愿撒谎,可是事实的经过她又说不出口—— 离开台北前,舒飞强迫自己去造访方祖伸,她事先打过电话约好时间,所以能够顺利的登堂入室。然而一进大厅,她最不想见到的方世华居然一个人候在那里,他眼神复杂的打量她:“我相信妳有话要对我说。” “我就要回纽约去了。” “我对妳的故事非常有兴趣。” “那并不是故事。”她叹口气,终于相信当一个人有了钱而且有了某种知名度以后,就变得无法相信许多事实。 “妳为什么到现在才出面?而且是在我告诉妳“小妹”的事之后?”他朝她走近些,锐利的目光几乎能穿透她。 “我不知道方祖伸是不是我的父亲,是我母亲要我来的。”她嗫嚅的解释。 “妳母亲呢?”他似乎很关心。 “她不能来,也无法来。”她低声说道。 “她过世了吗?她还不到五十岁呢曰”方世华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脸色倏地变白。 “她只是精神状况不稳定,目前在疗养院休养。”舒飞心不甘、情不愿的面对方世华质疑的眼神,她一向不喜欢与人谈及母亲的病情。 “虽然她不能来这里,可是妳可以早一点来,只要你能证明这是事实,未来方家的产业就会分成三份,即使是完税后的三分之一,也够妳终生享用不尽了。” “我从没考虑过继承权的事,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要帮助我母亲。”她心口如一的回答。 “哥!你在哪里?”一个清脆的声音由远而近的飘进室内,接着进来了另一位她不想见到的人方可雯。 “她就是大维带来台北的那个女孩?现在又来冒充我们的小妹?”可雯面向方世华,颇不以为然的猛摇头。 “对不起!我从没想过要冒充任何人。”她情急的接下话,忘了转换语言。 “哇!妳会说国语嘛?而且还字正腔圆呢!”方世华十分惊讶! “是呀!她不是日本人吗?我一定要把这事告诉大维。” “请便!”舒飞的脸胀红了,没想到自己会不经意的泄漏。 “大维的女伴不曾断过,妳不会傻到爱上他吧?我看你顶多是廿岁上下,年轻人是最爱做梦的。”她老气横秋的训道,一点都不像谭大维面前的那个“小可怜”。 “也许这次他动了真情呢?”舒飞不肯让步。 “但他最后仍会回到我身边,因为有一件事此女人更重要——事业,我可以说服我父亲帮他度过难关,而妳呢?应该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吧?”方可雯用怜悯的眼神望着她。 “他似乎并不爱妳?”她初次体会面对“情敌”的歹毒那种不断想要打击对方的心态实非她所愿为。 “只要能保有想要的东西,又何必在乎是如何得到的?”方可雯自以为是继续说道:“大维已习惯了需要金钱和权势的商圈,他是绝对不可能去务农的,和妳躲到那个没电话的老房子能天长地久吗?妳知不知道妳惹的麻烦有多大吗?他再不好好打理他的事业,很快就要倾家荡产了!”口气像是在数落两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不是来和妳讨论谭大维的,我和方祖伸先生有约。”舒飞昂首以对。 “方祖伸先生?他不也是令尊吗?我们已听说妳宣称是他的女儿,妳有任何足以证明妳身分的文件吗?”方世华拿出新阊工作者追根究底的本色。 “那么我是不该称呼你——亲爱的哥哥?如果我提得出证明文件,我绝对不会站在这里任由你奚落!”她的凄凉一笑落人方世华的眼里,使他纵有满月复疑问,也不忍再以嘲弄的态度对待她:“妳上去吧!二楼右转第三间——我爸在他的书房等妳。” “你们不一起来吗?我相信你们也有许多问题想要知道。”她坦然地面对他们兄妹俩,心想方家若不是如此富有,担心外人介入剥削了家产:他们会不会毫无戒心的张双臂欢迎她?毕竟失散多年的是他们有着一半相同骨血的小妹啊,亲人应是关爱而不多疑的,而他们却不是! “不用了!他说过要单独见妳。”方世华替父亲说明。 舒飞怀着志忑的心情走进书房,方祖伸正坐在高大的反椅上等地,桌上摊开着一本支票簿……“妳想要多少钱?尽避开口吧!”他冷冷问道,彷佛面对的是一个极惹人厌恶的无赖。 “你误会了!”她急于解释,却慌乱的找不出头绪。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我已经为这次选举投下了无数的精力和财力,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我的声望。”方祖伸严肃的说道,他一向就非常在意舆论,何况竞选活动即将如火如荼的展开,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地位,绝不允许任何事件来破坏他的形象。 为了选举?他连女儿都可以不要?他甚至不打算听她们如何在美国生存下来?不问问她母亲好不好?不问问她在做什么?就要用支票打发她走? “我不需要父亲,方先生!我从小没有父亲,一样快快乐乐的长大成人。可是我母亲……她在病中,是她要我来找你的。”舒飞恳切的说明,并勇敢的迎视那封冰冷、空洞的眼眸。 “妳有她的照片吗?”他不安的清清喉咙。 舒飞赶忙从皮包掏出一张母亲入院时所摄的照片递过去,她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是担心他认不出因病容而走样的母亲?还是怕他彻底否认母亲这个人? “可以给我吗?”他发现照片后面注有院方的地址。 “没问题!”她慌乱的关上皮包。 他把那张照片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然后便低头签写支票。 “把这带给妳母亲,眼前我只能帮她这个忙。”方祖伸把支票塞进她的手里,她模糊地意识到那上面有许多个零。 “我不是来接受施舍的。”她感到难堪和难过。 “随妳怎么想吧!我只希望妳赶快离开这里,我不希望任何一个记者挖出这条新闻。” 他挥挥手,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虽然我母亲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要我来找你,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绝对不是我的父亲!”她失望的丢下支票,掉头而去……“站住!”方祖伸叫住她,他的命令充满了说服力,使舒飞不由自主的回转身来。于是两人沉默的瞪视着对方,久久,方祖伸先打开了僵局:“妳不但长得像妳母亲,连脾气也是一样的争强好胜——要不是走投无路了,她不会想到来找我的,这笔钱带去给他,这正是她眼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此刻的他倒又像个慈祥的长者,将支票再度交到舒飞手中。在母亲确实需要金钱资助的情况下,舒飞不再拒绝的收下它。 知道舒飞将搭下午的班机离合,方祖伸长长吁了口气,面色一缓的主动提议要派车送她去机场。 她坐进车时,看见方世华紧跟在方祖伸身后追问:“她是小妹吗?你们弄清楚了没有?” “她不是你们的妹妹,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给了她五百万。”方祖伸这番模棱两可的话,极易使人误会,方世华先就发难了:“她果真是来要钱的?让我去问个明白。”他大步向前……“不必多此一举了!竞选总部正等着我们过去开会,而且我还有好多正事没办,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他拦住方世华,并示意司机开车。 舒飞在车窗摇上的那一剎那,从回头一瞥见到方世华忿忿的表情和充满敌意的眼神她明白自己又失去一位朋友了……起来吧!舒飞命令自己——起来!妳这个傻瓜,人家卓凡都能寄情于工作,把失意拋在脑后,妳为什么如此颓废,任由一屋子的亮丽阳光流逝?他若知道妳连起床都不想,一定会很不高兴!她甚至想象得出他会怎么说:妳以为妳是这世界上唯一受苦的人吗?没有一个人能够镇日欢笑,人生总有逆境,谁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按着,她警告自己:不能再继续胡思乱想或沉缅于哀伤中,她还有理想未伸、还有工作目标没达成,绝不能放弃自己。不管一切有多么糟糕,但太阳依然循序升起,仍有无数的明天可以期待:只要肯努力,把自己的成绩拿出来,或许有一天,她还能得到谭大维、方世华等人的尊重。 洗了把冷水脸,喝了杯热咖啡,舒飞终于能再度提起画笔,她运用五彩缤纷的颜料,在画布上尽情挥洒瑰丽梦幻式的超现代画境,于是,河流立体的表现出温柔和令人屏息的美,河的这一边站着一位坚强而有力的男人,像一座纪念碑般兀立在阳光中;而在河的那一边,则是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她站得是那么遥远,但是眸子里的炽热,脸上的困惑,却毫无保留的表达出她心中所有的意念。 那幅画足足花了她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完成,是她近来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接着她又画了另一幅风景昼,线条虽同样优美到极点,但笔风却孑然大变,她将空间处理成多元化视觉效果,里面人物都自由自在的飘浮在空中,有挣扎,有痛苦,也有狂野:充分表达她受伤的自尊、惊人的智能和旷世的才华。 这段期间,舒飞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每天叫一客披萨,吃两口就可以画上大半天:她甚至连床边都没沾过,疲累不堪时,就坐在椅子上打个纯,然后起身继续画下去。她没有去探望她的母亲,也没有写信给卓凡,而且当画作完成时,她立刻就送往艺术学院参加甄试。现在,她坐在美术系主任霍曼先生的办公室里。咬着一支雪茄的霍曼先生正以极度敏锐的品鉴眼光在研究她的画,由于不时能听到他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和叹息声,令她对自己毫无信心。 “如果给妳很充裕的时间,妳能画出比这两幅更好的作品吗?”他目光定定的瞪视着舒飞,任凭烟灰落在衣服上。 “我不知道,不过我愿意继续努力。”她以为他很不满意她的画作。 “妳真是没有自知之明!我已经好久、好久没看过这么好又这么有创意的作品,我竭诚欢迎妳成为我们的学生,但是妳的绘画技巧已经很完美了,我真不知还能教妳些什么?”他抬起头苦笑。 “你认为我的画很有创意?”她几乎被这番夸赞冲昏了头。 “只要妳不丢下画笔,妳一定会有成就的。可是现在我得对妳说声抱歉,因为我们不能通过妳的入学申请。”他审视着那些画,用手背擦拭眼睛。 “为什么?”她像从天堂坠入地狱,完全不能接受他忽冷忽热的态度。 “大学部的课程妳不需要学习了,妳的作品早已超越毕业班的同学,也许妳会愿意重写一张表格,我们的研究所欢迎你来共同切磋。” “这是真的吗?”她冲动的抱住他。 “这是真的——小天才!艺术家总是同时受到上天特别的垂爱和责难,所以伟大的艺术家往往是最痛苦的人,这总是最无奈的一个事实。”他紧皱着眉头叹道。 舒飞完全同意霍曼先生的话,因为她曾多次感受过这种心情……“这两幅画我可以先留下来吗?”他把沉思中的她拉回现实。 “还需要和其它人一起评审?”她埋怨自己总是高兴得太早。 “我要找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来欣赏,如果他们的看法和我相同,或许可以为妳举办一场画展,这可是出人头地的终南快捷方式哩!” “开画展?”舒飞鼓起最大的勇气问道,她深恐是自己听错了他的话。 “是的,正因为妳没有受过绘画的专业训练,妳的作品简直是可用“神奇”来形容,我认为妳是那一个世纪只会出现一位的天才艺术家。” “真的吗?”她睁大眼睛。 “相信我!妳必须和别人分享妳的才华:我们可以先从纽约的画廊开始展出,然后进军世界性的画廊。” “好吧?一切由你作主,为了程交这两幅你们指定规格的作品,我已经好久没上床睡觉了,所以我急于蒙头大睡一场,明天我必须去看我妈、写信给……”她兴奋的说了一堆话。 “妳安心去做妳要做的事吧!出门时别忘了开电话录音机,因为我可不想在报佳音时扑个空“.” 版别了一见如故的霍曼先生,舒飞蹦蹦跳跳的跑去搭地铁,心想卓凡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为自己感到高兴,如果画展办得成的话,或许她还可以邀请他前来观赏,热爱艺术的他当不致反对这样的会面。 谭大维呢?她又心痛的想到他,他会为她感到骄傲吗?他会欣赏她的画作吗?唉!他的眼睛只会看到数字,他的耳朵只会听到行情,她在心底沉重的叹了口气,打消了邀约他的念头。 回到家里,舒飞直接上床,这不仅是身体上的筋疲力竭,她更需要睡眠所能提供的心灵逃避她不要谭大维盘据她的脑海。 她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觉得精神百倍,便马上跳下床,整理房间、办一些事,让自己保持忙碌而无暇他想。 当舒飞到达疗养院时,母亲正悠问的在花园里散着步,对她谈起已见过方祖伸一事似乎并不意外,且淡淡的笑说:“他寄了封信来,说明他不能认妳的苦衷,我一点都不怪他。” 母亲握着她的手,带她在草地上坐下,开始叙述一个不破祝福的婚姻故事:“当年我父亲肯陪上丰厚的嫁妆,原是想平衡以我带罪之身嫁给方祖伸做续弦的关系,我不知道好面子的他并未告诉方祖伸我已怀孕的事实,所以我们互相怨恨,最后我只好带妳一走了之。虽然方祖伸不是妳的生父,但在法律上却有义务扶养妳;而他也不是个没良心的人,他说那五百万算是我那栋公寓这些年的租金,如果我需要变卖,他也会在处理后把钱汇来。” 母亲并未提起她本来希望嫁,却又负不起责任的那个男人:“他是我们学校唯一的中国教授,在我们热恋时期,他常带我去曼哈顿饭店喝卡布西诺、吃起司蛋糕,告诉我她一定尽快解决他家里的问题,然而当我发现怀孕的时候,他却只能束手无策的苦着张脸……” 舒飞对谁是她的亲生父亲丝毫不关心,但见母亲神色恍憾,她立刻打开点心盒,想藉吃东西来制止母亲再说下去:“我带了妳爱吃的起司蛋糕来,妳尝一片吧?” “不要,我不想吃。”她挥挥手,一面理着舒飞的长发,温柔的说:“我是真的爱妳,但是没有任何一种痛苦像面对爱的实质证据,却又明知永远得不到他那样。所以有时候看到妳我会感到绝望、恐催想要否认已经发生的事情,好在这些感觉很快就会过去,有点像小孩发脾气,他并不清楚为什么而抗议只是感到必须抗议。我很抱歉让妳跟着我受累,却又自私的希望妳能试着了解和接受,妳能吗?” 舒飞望见母亲充满了爱与歉意的眼眸,想到自己承受过的屈辱,不由激动的投入母亲的怀里,原本极力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盈眶的泪水顺着两颊流下来……“这里的人常教我们:拋开恐惧,和别人分享我们的经验,这样我们的失落和痛苦便会减轻。”母亲轻拥着她背,安慰的表示。 舒飞在疗养院陪母亲用过晚餐,在她终于承认很累时方才离去。 回到汽车旅馆,在她打开的电话录音机上,正闪着忽明忽暗的小红灯,按下,放送出来的果然是霍曼先生的留话:“大家都认为妳的作品非常好,画展预计在六月间举办,如果一切顺利,妳可以先选修春季班的课程。我希望妳能搬进学校宿舍专心作画,请你在收到入学许可后,径洽本校总务处……” 舒飞快乐的听完留话,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向卓凡报告 亲爱的卓凡:我好开心、好开心!因为一连串的好还都降临到我的身上。 我已获艺术学院的入学通知,而且是直接进研究所攻读呢!系主任对我十分赏识,甚至主动去找地方要替我办个展,档期暂定在六月,你会来参观吗? 自从给母亲换到这家教会对的疗养院后,她的病情已有显著改善,我还几次去看她,她都能有托有笑的与人和乐相处,不像以前老喜欢把自己啊在屋子里喝闷酒、掉眼泪,我好希笙她能完全康复起来,这样我们又可以出日旅游、四处写生……在经济方面,由于母亲有一笔秘密财富,替她管理的那位朋友,日前结算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款项给我们——足够我们过两年衣食无忧女的日子:想到我不必靠打工来筹措学费,就更应好好利用时间专心作画,希望能有好的成绩在展览中呈现出来。 你的生活恢复正常了吗?我真傻!就因为你从来不在信中提到任何一个女人,而使我忘记了你其贵是个男人。你为什度不早告诉我呢?她是谁?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她美丽吗? 她爱你吗? 不过,根据你对她的形容,她似乎是个危险份子,摧毁了你设防多年的心灵世界。难怪你不愿跟我见面,怕我像她一样“虚有其表”?放心好了!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为了你,我甚至愿意多了解她一些,试着去体会你为什么会爱上她? 虽然我们曾协议永不见面,但在我的第一次个展中,你好意思缺席吗?在纽约,我没有几个朋友,如果你能来,将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 我本想过邀请“他”来,却又认为没有必要。说真的,从失败的恋情重新站起,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要不是你的信总在我情绪最低潮的时候来到,我恐怕还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苦海中。 现在我好多了,也记起他其实是有着许多优点的——高贵而体面,并且还很照顾我……我不能再想他了,因为一切都已成过去式。我只能期盼将来,如果我还能与他相聚,或许我会以一颗包容的心和他好好相处。 重拾春天的舒飞 此后的几个月,他们像两个在复健中的病患,不断为心情问诊,也为事业把脉。她常在作画后的深夜,和他讨论画作和进度:他会问她还想念男友不,他正以忙碌的工作来填补受创的心,而且也放段承认那个年轻女孩事实上不算肤浅,凡夫俗子岂有可能打击他的信心? 我最亲爱的小朋友:我还能这样称呼妳吗?或许妳已不再喜欢这样的称呼:不过有一件事我该为是到了必须对妳坦白的时候了,以前我认为妳还小不应该知还,等妳毕业时,我又担心在告诉妳之后,我们的友谊会结束,但是现在我不能不冒此危险我生长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里,小时候就喜欢涂鸦,梦想着有朝一日做个大画家,我一直坚持的朝着还个目标走,还经商致富的父现对我都莫可奈何。 但是,二十岁那年,我恋爱了,她聪明.美丽……从一开始就手握了我所有的一切忘我,她的父亲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在她眼里学艺术的人都是浪漫的傻瓜,为了获得她的青睐,我在一时冲动下放弃了理想。 多年后,我念完了企业管理的课程,进入父现公司的我由最基层的销售工程师做起,但不久我就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在尔虞我诈的商圈生存,于是重拾画笔,那幅妳看到过的“海葬” 便是我那时期的作品。许多人都认为我画得不错,然而,她却极力反对,告诉我她已怀有身孕,我必须对她负责,就在我们订婚后不久,她又说她不小心流产了,我猜想还都是她自编自演的一部戏,对她的作风十分反感,因此逐渐与她疏远……她的美丽已在我眼前褪色。 还记得我告诉妳那个潘朵拉的故事吗?我不希望妳犯下和我同样的错误,所以要妳永还不做任何人的俘虏。为了证明我已拋开过去,我交了许多的女朋友,我学会不信任爱情,只信任物质,所谓美满的结局和毫无戒心的信任,早在我订婚的那一夜,便从我的心中死亡。 我发现只要把人生当游戏,就永还不会患得患失。 我以为自己是够成熟了,再也不会有受伤的感觉,所以不时替换着身还的女伴——这也是献给未婚妻最好的贺礼:但是在遇见我的小女朋友后︵她不曾告诉我她的年龄,但我的直觉告诉找她相当年轻,从她喜好的音乐、衣着来看,她顶多是二十岁︶,我的心又如初恋时那般困惑,明知她不会属于我,却又千方百计的想要留她在我身边,而在她要离开时,我居然会因痛心与不安,说些难听的气话出来……除了妳,唉!舒飞,我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耐心。我在写给妳的信里,努力呈现出自己最良善的一面,和妳讨论艺术是我垃愉快的时刻。妳是我最贴心的好朋友,把我和那个梦想当画家的男孩完美的合而为一。 从第一次看到妳的作品,我就知道妳的确是具有绘画的天分,应该好好的运用它,用画笔表达出人生的真善美。妳的画展举行时,不管我人在哪里,我都会赶到的。不过,我并不打算现身,因此不必期待与我会面。 现在妳既已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幼稚、急躁、没有定力、死要面子……,我再也不能给妳任何忠告了。再见小舒飞!这或许是我写给妳的最后一封信,但是我相信自己会永还的怀念妳。 已开始思念妳的卓凡 舒飞怅然的放下信,她虽不难体会出卓凡心境上的转变,但一时间却无法接受他不再写信给自己的事实。从此以后,她的心事能说与谁知晓?她的苦乐又能与谁分享?她迷蒙的泪眼转到画架上的画布时,忽地眼睛一亮,像元气由顶而入般的活力大增,她立刻拿起画笔,庆幸的安慰自己: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摒弃了我,我还有绘画相伴,它才是自己永远的朋友! 第九章 扬升艺廊是纽约最具现代化特色的一家私人画廊,虽然它开业不过短短几年,却举办过世界大师级最菁英的名书、最细致的雕刻和最精良的古董。可以说在这儿展出的不是名家就是全国性的大型展览,艺术家们都以进出此地视为荣耀的表征。 舒飞和霍曼先生走进一楼的展览大厅时,已有许多来宾在参观,现场还供应鸡尾酒和小点心。 “我的打扮得体吗?头发没乱吧?”舒飞在角落里驻足,紧张的抚着头顶上的发髻——为了这头长发,她花了一天的时间整理,最后才决定盘上去:按着她又擦掉脸上多余的脂粉,使自己看起来不再像个只会动眼睛的洋女圭女圭。至于身上的晚礼服,她别无选择约又穿著那袭“会变魔法的洋装”——在没有预算购置礼服的情况下,她原本打算自己做一件的,但因课业繁重与程绘展出作品,使她根本找不出时间做衣服,而谭大维给他买的那些“制服”又全都留在台北…… “妳完美的几乎无懈可击,如果我不是这么老迈又这么邋遢,我一定会不顾一切的追求妳。”霍曼先生指着头顶花白的头发调侃自己。 “说真的,我好感激你,但是我也想不通;我们本是萍水相逢约两个人,为什么你要如此的帮助我?”她终于说出心中隐藏已久的疑问。 “在艺术的园地中,我有如一个园丁,然而这世界上只有几朵稀有的花儿,他们不但是可遇不可求,有时甚至是用尽毕生的精力都培育不出。两妳也把园丁的地位贬得大低了,妳以为他耕耘的目的是要孤芳自赏吗?其实,他最大的喜悦是给他最理想的环境,让他长得更美、更好。我很满意妳的配合度很高,作品也愈来愈好,这一切都是妳自己的功劳,妳实在不必感谢任何一个人。” “你的话并不公平,至少眼前开画展的机会是你替我争取的吧?” “呀!妳是该去向一个人表达谢意的,他是这家艺廊的负责人,本来这里的展览档期已排到年底了,不知道他为什么挪得出时间给我们?妳认识他吗?”他好奇地间道。 “我认得他吗?除了学校任教的几位名师,我从未与艺术界的大人物有过接触。” “我也没见过他,只知道他是全美排名百内的企业家,而且是好几个艺术基金会的顾问。 来吧!我们到处去转转,或许此刻他也在会场里,正等着我们去拜会呢!”他挽起她的手臂走进人群。 舒飞看到学校里的一些老师和同学们来参观,他们都拥抱她拉赞美她,说她的未来必然不可限量,可是舒飞笑在脸上,内心却是紧张万分,她的手也冰冷麻木,只有一个人能够温暖她。她的目光飘过一张张面孔,他们多半都是纽约市的名流和权贵,当中有王公贵人、百万富豪,正因为有钱有权,便不断利用参加画展的机会,一面和朋友们做社交,一面乘机买些值得收藏的艺术品或画作。 她费尽全力也找不出哪一位是卓凡,他是没到?还是真的不愿与自己相认?她觉得空虚、软弱,于是紧紧的靠着霍曼先生,希望能从他身上得到一些助力。 “妳那幅河流画得真好,所以我们把它摆在入口处,这样每个进来的人都可以一眼看到它。”霍曼先生骄傲地说道,许多人也都表示赞同。 在舒飞的坚持下,各种宣传海报和媒体发表的艺讯上都没有她的照片,这使得一般参观者并不知道她就是参展的画家,他们笑着畅谈观感:“我认为她的作品深受后现代主义的影响,你绝对不曾看过这种作品。”一位中年男士说道。 “和其它画家的作品比较起来,这些画作的确是更有生命力!”另一位与他同行的老先生点头称是。 “我不知道这幅画的意境,但是却想把它带回家。”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满意的叹息,她身旁的女伴跟着附和道:“嗯!我也喜欢这一幅。” “美国虽是一个发展迅速的先进国家,不过这是天才方能呈现出来的成果。”另一个西装笔挺的绅士赞叹道。 “妳看,这一路走过来,几乎每个人都在夸你呢!”霍曼先生高兴的捧起她的脸用力一现在舒飞终于了解为什么有些演员从来不看自己主演的电影,因为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面,想要保持客观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当面看别人对自己的作品不断的品头论足,更是一件尴尬至极的事……“对不起!我得去趟化妆室,待会儿再回来找你。”她找个借口,匆匆离开了现场。 她并不想去化妆室,几分钟后,她闯入一倏寂静的长廊,走廊正中央竖立着一块告示牌:员工办公室,非请勿入!她只好回头,不料,才转身竟与一个尾随她的男子撞了个满怀,他的身材高大而结实,那上的柏丽皮鞋闪闪发亮,古龙水的气息又好熟悉,她抬起头,迎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怎么曾往这样的情况下重回谭大维的怀抱?她觉得自己好象在做梦……“妳是来找我的吗?”他性感的唇让他绽开一抹浅浅她笑容。 “不!我从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她站直身子并退后几步,她的心在剧烈跳动,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只要往前踏一小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唤!我忘了妳是和男伴一起来看画展的,妳不觉得他配妳大老了点?而且他的经济能力显然也不如我,竟连给妳买新衣的钱都出不起。”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心里百味杂陈:他其实极喜欢看她穿这件衣服,却私心的不愿与他人分享这份出奇的美感,所以再三地拿它来做文章。分别五个月,她看起来更成熟了似乎是长高了点,也瘦了点,小巧的下巴高高仰着,一副不轻易妥协的样子,灵活的眼眸则顾盼坐姿,使他好想吻她。然而刚才那个老先生与她的亲昵举止还留在他的脑海,使他嫉妒的直想用言语来刺伤他。 “你认为他很老、很穷?但是他比你可爱的大多了!”舒飞不想再看见他,转身而去时,仍感觉到他的炯炯目光正烧灼她的脑后。唉!在自己学会包容一切之前,他还要令自己失望多少次呢?她深深地软了口气。 当他们之间拉开几码的距离时,谭大维追了过来:“等一下!”他抓住舒飞的手腕,这辈子他只道歉过一次,是向方可雯,因为他不想履行婚约。现在,他站往已停下脚步的舒飞面前,诚恳的表示:“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实在无法忍受妳投向他人的怀抱。” “你不欠我什么,我不要你的道歉!”舒飞本想给他一个笑容,结束两人之间的不愉快,可是,她就是做不到!二十世纪本来就是个妥协的时代,她应该实际一点,然而谭大维太过分了没有人有权利那样糟踢别人! “不准走!”他沉声喝道,在舒飞还没来得及抗议前,他已经欺身上前把她抱进怀里,并用嘴覆住了她的唇。 舒飞感觉得到他炽烈的身体,又感觉得出他要她,他的热情已烧掉她所有的理智,她伸手抱住他的背,把柔软的身躯压向他。 “到我办公室去,我知道妳也要我。”谭大维的唇滑至她的下颚,好象他只能对她耳语,而不能说出来。 “不行!我得回到会场里。”她差点忘了今天是自己的大日子,除了霍曼先生和同学在等候她,她还得寻找卓凡……“等一下,我有话要告诉妳。”他紧紧拉住牠的手臂。 “说呀!田她凝视着那双几乎要吞噬自己的眼眸。 “我好想妳、好想妳!”他又攫她入怀,柔声的在她耳边诉说。 “我不要听这种话。”她失望的推开他,她渴盼听到的不是这三个字。 “妳到底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给的!”他的情绪几近失控,音量也大了起来。 “我没有时间了,请你让开!”他始终不明白牠的心意,使她不得不设法保护自己。 谭大维放开手,不再为难她,舒飞赶忙掉头离去。但在走出长廊之际,她逐步地感到惶惑不安:自己不是说要学习包容他易怒的坏脾气吗?或许这一别便难再见,她不由得再度回首——倚在墙上望向自己的他,外表高贵而威严、气质优雅且自信,实在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然而不论是好、是坏,她知道他早已占据了她的整个心。 他也看出了她的矛盾,于是走上前去告诉她:“我还是住曼哈顿饭店的那个房间,这几天,妳可以在那儿或这里找到我。” “你在这个艺廊工作?”从见到他的面起,她的思考就只有单一直线,现在她终于能把他和扬升联在一起。 “我的工作量微不足道,来这儿的时间也不多,要不是与好友有约,我是不会把时间耗在这里的。” “你的朋友还没到?” “我不知道,有些事很难说得清楚,别人也无法了解的倒不如不说,这就好比是——对了!它是件秘密!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处秘密园地,长久以来,她一直驻守在那里。” “她?你实在是很博爱呢!”舒飞先是吃醋,按着“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处秘密园地,长久以来她一直驻守在那里”的话语清晰在耳边飘荡,这使她痛心的想到:难怪他不能对自己说那句话,他的心早就被男一个女人偷走了。地想要知道那个女人的一切:“她漂亮吗?” “我想她拥有的不是那种肤浅的美貌,她善良、聪明、可爱,又深具才华。”他的脸上充满着深思的表情。 “你很爱她?”舒飞嫉妒的胸口绞痛。 “当然!甚至还超过我的亲人。”他想起从不了解自己的父亲、百般扯他后腿的兄长……“没有人能够替代她的位置?”她继续追问。 “是的,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我们之间的爱,是世间少有的、最无私的、最纯真的…” 舒飞听不进任何一句话了,她的心直往下沉,自己如此爱他,却依然失去了他,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卸下高傲的外衣,坦承他对她竟已倾心至此? “舒飞,原来妳在这里,我找妳半天了,这是纽约时报的记者邓肯尼先生,地想要为妳做篇专访。”霍曼先生带了一位长相斯文的男士走到她的身边。 “舒飞?妳是舒飞?这是怎么一回事?”谭大维竟一把推开霍曼先生,猛地窜进他们的心圈子,他的声音打颤、眼神迷乱,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谭先生,可以请您先发表对舒飞小姐画作的观感吗?您是如何发掘到她的?据说,扬升今年的展览档期本已全部排满,您为什么要为一个新人更动行事历?”邓肯尼见到谭大维出现,立刻转移了目标。 “他就是扬升艺廊的负责人?”霍曼先生要求邓肯尼为他们介绍彼此。 舒飞冷眼旁观他们交换着名片,除了对谭大维又多了这项她没听说过的企业有些讶异外,她并未像霍曼先生那般流露出钦佩的目光,她太清楚他的底细了对唯利是图的他来说,艺术不过是另一项商业的投资! “对不起!我和——舒飞,我们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讨论,专访留待下次吧!”他不经任何人的同意,便环住她的肩往外走。 舒飞身不由己的紧紧跟随他的脚步,想起霍曼先生刚才问过她认不认识这里负责人的话,就感到自己真是冤枉!不要说她不知道谭大维与艺术界的渊源了,他其实也不认识舒飞这个人,在他的眼里,她只是急功近利的安琪拉。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看见他招手示意,叫司机把座车开过来。 “去见一个妳一心渴盼与他会面的人。” “谁?”她的心已开始狂跳。 “卓凡!” 趋车前往曼哈顿饭店的路上,舒飞沉默地望着窗外的街景,她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想说,脑子里是空白一片,只记得自己要去见卓凡。她根本忘记了身旁还坐着一个人,因此也没看见谭大维正以一种奇异的眼神在她身上巡梭,他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也像是中了第一特奖,脸上一径保持着兴奋的笑容。 走进雅仕套房,舒飞吸了口空气中弥漫的花香,便急着向谭大维要人:“他在这间屋子里吗?” “是的。” 她迫不急待的冲进卧室、书房……,甚至连洗手间的门都推开了,但是每一处都空无一人。她垂头丧气的走回客厅,失望的告诉他:“我找不到人。” “妳跟我来。”他带她走向书桌,拉开了大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叠叠的信札。 舒飞只匆匆扫了一眼,又苦苦追问:“卓凡呢?” “卓凡只是一个代名词,你要问的应该是:信的主人在哪里?” “在哪里?”她愚昧地顺着他的话问道。 “别浪费时间了!”他再也无法克制拥她入怀的——紧紧的搂住她,再也不让他从自己的臂膀中逃离,是他心中唯一的念头。 “不行,我要找他。”她依然顽固的坚持己见,一面慌乱地躲着他散布在自己脸上的吻,一面用力地推开他贴近自己的结实胸膛。 “傻丫头!妳一定要听我亲口说——我就是卓凡!妳才肯罢休吗?”他无奈的放开她,发现要离开她丰腴的身躯已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这一切太突然、太神奇了!她摇摇头,任何言词都无法表达牠的感受,可是她也不能不说话。她往后靠向窗橡,半闭上眼睛,像在诉说梦中的呓语:“我是白雪公主?还是睡美人?是自沉睡了百年的梦魇中醒来?还是仍在梦里?” “总是要王子献上挚爱的一吻后,公主才会悠悠地醒转过来。”谭大维在她花瓣般的唇上,印下自己最慎重的一吻。 “你爱我吗?”她觉得心脏快要爆炸了。 “我爱妳!其实从第一封信或第一眼看到妳,以我特立独行的方式,我就已爱上了妳。” 他的眼中充满了柔情。 “可是你对我好凶!”她忆起他对待“女服务生”的无礼态度。 “抽屉里都是妳写给我的信,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每次来到纽约,我都会从饭店的保险箱把它取出来,看妳的信使我感到无比快乐,我怎能允许别人去翻动它们?” “我说过我什么都没拿,只是想找枝笔写信给你,但是你却不听我的解释。” “我怎么知道妳是要写信给我?当时我正急于解决和方可雯的烦人恋情,妳的出现自然是不受欢迎。” “方可雯呢?”她忘不了他们之间存在的婚约。 “她终于想通了,上个月嫁给一个土财主,据说他拥有的几笔土地,光以公告地价来估就有十几亿台币。”他朗朗笑说。 “她的婚姻会幸福吗?”她以为方可雯仍深爱着谭大维,只是不耐等候他的反反复覆才去嫁给别人。 “铁定幸福!我去新娘休息室看她时,她正欣喜地向她的表姊妹及酒肉朋友们炫耀手上、身上的各种珍贵珠宝,对过惯了养尊处优生活的女人而言,这种婚姻永远是最佳选择曰” 他的话转来相当合理。 “但她不是很爱你吗?”她仍有疑问。 “她自以为是爱,其实那只是一种她不肯服输的个性表现,从你去过台北,让她自觉在朋友面前脸上无光时,她对我就冷淡多了,何况那时我还有财务上的危机,更促使她投向别人的怀抱。”他的口吻平和,像在叙述人家的故事。 “你的危机解决了吗?” “多亏世华的帮忙,他使华尔街日报和世界其它各国报纸的商业版,都陆续刊出安公子的产品有瑕疵的新闻事件,逼得他在股价跌跌滑落的压力下,不得不还给我他所借去的钱,妳知道那五百万美金连本带利滚下来,折合为台币居然也有好几亿呢!” 谭大维并告诉舒飞,他拿它来还清银行积欠的房屋贷款,那些银行家们一听说他能操纵安公子的股票,发现低估了他的影响力,现在个个都想要协助他盖好那些兴建中的大楼,所以他想要回老家务农的梦,看来一时又圆不了啦! 第十章 在谭大维的要求下,舒飞再度把香槟和面包叫进房间来,她依然取下了桌布铺在地毯上,像在享受飨宴般,一口就把香槟喝干;谭大维也轻松的月兑下鞋子和领带,放纵地躺在地上,一会儿吃一口橄榄,一会儿又喝一口香槟:然后跟着舒飞撕一块面包、再撕一截巧克力……“好奇怪!和妳在一起时,这些东西都是美味:但是我也曾一个人点来同样的东西,为什么却是难以下咽?”他偏着头问她。 “你大概是忘了带上一副好心情吧!”她睁大眼睛,露出天真的微笑。 “我的欢笑都操纵在妳的手里了——我发誓我从来不曾对任何一个女人说过同样的话,刚才在艺廊看到妳,我就知道自己已无药可救,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却不能没有妳,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计画往后的日子。”他将脸埋进她的双膝阊,她自然的伸出手臂拥他人怀,并且坦承道:“我比你还惨!我不再知道我在哪里、我要什么我居然能丢了自己的首展、丢了记者的采访,和你不顾一切的溜出展览会场。” “妳为什么会害怕把自己交付给一个人?”他扬起浓眉、仰首望向她。 “因为我怕失去他。”她闭上眼睛,无法承受他炙热的目光。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妳的。”他抓住她的手,引导她解开他衬衫的钮扣、拉下西裤的拉炼……他是如此完美的一个男人,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强健的体魄,她好想画下他那雄壮的肩脾、紧缩的腰间、结实的月复臀和有力的腿肌,也想要抚模他的全身……“我要给妳一切,也要从妳那里得到一切。”他热情的物她,开始去除她身上所有的束缚他解开她松乱的发髻,一头亮丽的秀发像瀑布般泻了下来,小礼服也在他的拉扯下,滑落在他们的那边。 谭大维一直没舍得离开舒飞灵巧的嘴,绵长而热烈的拥吻似乎在保证他们的爱情将持续到永桓。她不知道他们究竟吻了多长的一段时间,但是当他的舌滑向她的耳廓时,她发现自己的唇既热又饱,她的心既满又足。在他的下,她无法再静静的享受,她不断低唤她的名字,他不断探索她的隐密;她觉得自己既像在火焰中燃烧,又像在天堂中飘浮,终于在他的带领中到达欢乐的颠峰。 “嫁给我吧!妳绝对是我那根肋骨打造的。”他用的是命令语句,也根本不给她答话的余地,而且又以一个令人心醉的长物堵住了她的喀。 从开始到心境狂野,谭大维已把舒飞带进种种原始的情绪中,她以再也压制不住的深深激情回吻他,将唇从他的嘴移开,她便就自己想要画下他的部位,一路顺势下滑……直到他有力的躯体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 他在失去最后一丝理智之前,把她抱进了卧房:“妳还想要什么?我愿意任妳摆布!” 他们一起落在床上时,她正好压在他的身上,他弓起身子。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她的眼、她的颈……按着教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引导她体验一波又一波的喜悦……“我很难缠吗?”事后,她疲倦的依偎在他的怀中,知道在经历这些后,自己已没理由再逃避他。 “不只是难缠,还莫测高深的令人猜不透妳在想些什么、会做些什么,如果妳不是那个和我通信多年的舒飞,我永远都无法知道在安琪拉烦人的美貌下,还有吸引人的丰富内涵。” 他冷峻的脸庞因歉意和笑容而温暖了起来。 “你一定也听说我去找过方祖伸?”她想要了解他对此事的看法。 “没错!可雯说妳自称是他们失踪多年的小妹,而她父亲怕因此影响了他的选票,所以给了妳一笔钱。不过世华却说他的话虽不能证明什么,但妳那琥珀色的眼珠,和他记忆中的小妹可说是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妳愿意告诉我吗?”他疑惑的轻声问道,一面缓缓地抚弄着她的秀发。 在他的鼓励下,舒飞终于说明了自己那段堪称“曲折离奇”的身世,想到生父不能要她、养父不愿理她——今生早就注定了与父亲无缘的命运,她的眼里不觉盛满热泪。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承受这些?我是那么地不值得让妳信赖吗?”他凑过脸来亲吻她,她却狰出他温暖的怀抱:“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所以不要说是对你,就连对卓凡,我一向也都是报喜而不报忧的。” “卓凡就是谭大维,妳不能再把我们到分成两个人;至于我,我也得早点把舒飞和安琪拉合而为一。我想上天是有意要让我们相遇的,他给我们安排了许多的机会,但是我们却不肯真诚相待,嘴上说的永远和心里想的不一样,所以才错过了这么多机会。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们最需要学习的应该是:好好相处!.”他紧紧握住牠的肩头,坚定的语气更显示他的决心。 “不!我还记得你对职业妇女的看法,我们对许多事物的看法都不同,如何能好好相处?”她几乎落下泪来,深深领悟“相爱容易相处难”的无奈。 “我会为妳在家里辟一间画室,妳可以利用任何时间作画,甚至可以要我作陪——这会是我最大的荣幸!说真的,我极乐易栽培妳成为一个名扬国际的画家,不仅是妳有这方面的天分,同时妳能替我完成我不能实现的理想,我在睡梦里都会笑醒呢!”他落在她耳边的话语相当具有说服力,但是她并未忘记他的贬讽:“你不是说我不适合当情人的吗?”她愤愤地提高嗓门。 “我不再需要情人了!我要的是一个温柔的妻子。”他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表示。 “你有对象了?”她既惊讶又恐慌,因为她将失去的不只是谭大维,还有卓凡。 “妳以为呢?”他显然是很欣赏她的迷惘,所以不急着给他答案。 “那我以后还可以写信给卓凡吗?”她简直无法理智的思考,只想留住昔日美好的时光。 “当然可以,但是妳不会有时间的,妳要作画,还要打理一个家,而且妳说不定很快就会怀孕,又要准备做母亲…”谭大维正说得高兴,却见舒飞以近乎生气的表情望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妳还不明白吗?我是不是应等上两年再向妳求婚?唉!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你做我的小新娘,我会尽自己的全力给妳快乐的。”他取出插在床头柜上的香水百合,半跪着把花送到她的面前。 “可是我的事业才开始?我的学业也还没结束?”她虽是兴奋莫名,却也不忘自己还有责任在身。 “这些都是小问题,我会找个最佳经纪人帮妳管理画务,而妳的学业在婚后一样可以继续。现在,我们该讨论的是何时去看妳的母亲,我想等她病况稳定后就接她回家,我们可以请一个特别看护来专门照顾她。”他设想周到约为舒飞解决了一切难题。 “你提出的条件真是很诱人呃!”她欣喜地投入他的怀中,用手臂把他的颈子缠得好紧、好紧。 “那么妳是愿意和我一起来为故事写结局了?”他轻吻着她细致的颈侧。 “结局?大家早就知道了!那一个故事不是:从此以后,他们就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倒认为发展的过程才最重要,我会恨认真、很努力,和你逐字推敲的去写最美好的一生,然后再用画笔妆点出绚烂的色彩,这样才不会辜负了那个通俗却美丽的结局公式。”舒飞心满意足的倚在谭大维的胸前,两人一起勾勒着美丽的人生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