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爱浪子》 楔子 冥界 “禀告冥王,黑白无常两千五百年的劳役已满,该是让他们重回工作岗位的时候了。”书记官的嗓音在冥殿里缥缈的传扬。 原本埋头桌案的冥王抬起黝黑威严的面孔,射出两道精锐的绿色眸光,无声又无风的隔空熄灭了冥殿里唯一一盏用来照明的青色鬼火。 彬在殿前的黑白无常吓得连忙低垂脑袋。 冥王冷哼一声,“两千五百年前,本王要你们去收孔仲尼的小命,却误收他隔壁的小老头,让孔仲尼多活了几十年,搞得两千年来士子痛苦万分,个个手执论语鬼哭神号,简直惨无天日,你们可知罪否?” 严峻的嗓音在空荡的冥殿传来回音,吓得两个小表发着抖,拚了命的叩首,“属下知罪,属下也已经受到了劳役的严惩,恳求冥王饶恕,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哼!” “冥王,就请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一旁的书记官替他们求情,“他们已经受到惩治,再说……” 如玉白皙的书生面孔靠向冥王的耳际,低声说道:“最近咱们勾魂的人手相当不足,总不能让他们两个耗着吃闲饭,您说是不?” “哼!”冥王依旧冷哼一声,但样子却有些软化的态势。 “冥王,属下发誓这一次绝对不会再酒醉误事了!”白无常赶忙举手宣誓。 “是啊!”黑无常立刻跟进,“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让白无常再喝酒了,还请冥王再给属下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 “哼!”冥王一哼,却重新点亮了冥殿的鬼火,恢复殿里的光亮。 火光一亮,黑白无常顿时惊喜的抬起脑袋。 “冥王——” “还不快谢谢冥王。”书记官松口气的提醒道。 “是!”黑白无常感激的磕头,撞得地板发出响声,“谢冥王开赦之恩!谢书记官说项之恩!属下自当严守本份,为冥王赴汤蹈火,为冥界披肝沥胆,万死不辞!” 激昂的语音还飘扬在半空中,眼前的冥殿和冥王、书记官就已消失不见,幽冥的世界在眨眼间变成了刺眼的阳光—— “阳间……”白无常在狂喜中掉下了眼泪。 “暌违了两千五百年,我们终于……”黑无常呜咽的抱住自己的伙伴,“呜……我们终于重见天日了,小白!” 第一章 赵子透开着银色敞篷跑车在公路间奔驰,用着如风一般的速度蛇行超越眼前的保时捷。 “找死啊!你!”白色保时捷里的女人探出脑袋咒骂,待发现赵子透那犹如希腊神般的俊帅五官飞逝而过,不禁当下愣了半秒钟。 有没搞错?曾几何时台湾男人竟出现这种上等货色? 才这么一晃神,前方的银色跑车忽然喊停,吓得她连忙紧急踩下煞车。 不会吧?台湾的治安是挺差劲,但就这么一句找死啊,这个男人就要下车来找她麻烦了? 看赵子透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迈着修长的双腿朝她走来,女人不禁倒抽口气,呆坐在驾驶座上完全不知所措。 别怕,他又没带凶器,不是吗?而且……老天!这个男人真的长得好帅哦! 那头随便拨弄就显得帅气有型的短发,在阳光下黑得发亮;身上一袭白色燕尾服,更把他高大的倒三角身材衬托得完美不俗。 想来,就算是太阳神阿波罗再世,恐怕也不过如此尔尔了。 逼近的步伐缩短了距离,让她更可以看清楚他的长相。 在两道浓黑剑眉的衬托下,一双乌木般的深邃眼睛,炯炯有神得过分,甚至还潜藏着某种醺人的邪气笑意,相信那曾映入他眼帘的女人八成都会为之神迷。 而且这个男人还有一股天生的贵族气息,混合玩世不恭的诡谲气质,她坚信这是一个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 呃,这么一个男人,应该不会是个杀人犯吧? “美女。”一声带着戏谱的低沉嗓音传来,让她差点儿酥软在驾驶座上。 他叫她美女?!那八成不是来找她碴的。 她小心翼翼的转动脑袋,视线由搭在她窗口的修长大手,戒慎的缓缓往上移到那张笑得邪气的俊脸。 “什……什么事?”她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听见后头传来一阵抗议的喇叭声,胃部不禁又紧张的抽搐了一下。 这大帅哥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不知道他们的车阻挡了这条公路单向的车道吗? 一张纸片忽地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名片。” “赵子透?” “有空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等你。” 她张大了嘴巴,不信的看着那张迷死人的笑脸转身离开。 不会吧?他在公路上突然停下车来,就是为了泡马子? 这种男人……她喜欢! “喂!”女人急急的探出头叫住他。 赵子透转回头,一只大手帅气的插进西裤口袋,邪邪的笑意挂在英俊的脸上。 女人娇嗲的噘起红唇,对他抛去一抹魅力四射的诱惑眼神,“我现在就有空哦!” 哪知大帅哥竟然耸了耸肩,“可惜我现在忙得很。” “忙?你赶着去哪?”言下之意,大有追随他到天涯海角的意思。 “教堂。” 她终于注意到他的装扮很正式,“去当伴郎?” “不,新郎。” “新郎?!” 无视她惊得花容失色的表情,赵子透潇洒的对她挥挥手,“有空call我!” ☆☆☆ “糟了!”给了保时捷车主名片,回到车上,赵子透才为时已晚的想起行动电话还未开机。 发动引擎,让身后的路况畅通后,他忙不迭的在车上翻找电话。 婚礼已经开始了,众人找不到他这个新郎,一定急翻天。 然而铃响的第一通电话并不是秦甄打来的。 “朱娣?”赵子透剑眉微拧。就是在她家赖床,才害他现在迟到的。 “还记得我啊?”彼端的声音带着撒娇薄怒的问,“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呢!” “怎么会?你是我的头号情人。”冷笑浮现在他好看的嘴角。 “是吗?那秦甄呢,秦甄又是你什么人?” “我的新娘。” “赵子透!我不管啦!秦甄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为什么她能成为你的新娘,我就不能?”朱娣娇声的撒野,倒也不敢真的太过放肆。 只要是赵子透的女人都知道,他喜欢女人也百般宠爱女人,但不是一个可以让女人爬到他头上的人。 他虽然浑身流露出浪荡子的气息,但那张总是带笑的面孔下却是没有心的,一旦翻脸,他可以比任何男人都要来得冷酷。 朱娣不知道有哪个女人能真正掳获这样的他,却相信秦甄没这个能耐,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婚礼前夕和她度过缠绵的一夜。 “别闹了!”赵子透沉稳的语气一如往常,“我和秦甄结婚,秦甄就变成我的大老婆,而你就晋级成小老婆。你想,大老婆能比你这个小老婆受宠吗?” “真的?!” “不是假的。” “赵子透,你好坏哦!” “我当然坏,不坏你就不爱了。” “死相!” 不到三言两语,朱娣就心花怒放的挂了电话。 不过电话接连响着从没停过,一会儿珊妮,一会儿又是雪丽、安琦、可莅,赵子透一一将每个纠缠的女人应付周到,甚至还把痴缠变成祝福,即使是三头六臂也不如他在行。 好不容易,话筒那端终于传来秦甄温柔而紧张的声音—— “透,你在什么地方?” “在去爱你的路上。” 他可以想见秦甄听了这句话,那张出尘清丽的脸庞又会泛起一层红晕,说不定还会埋首到婚纱里去躲藏。 他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像她那样容易就脸红的,令人意外的是,这个不擅与人应对的小女人,竟然还是念剖析人心的心理学系。 然而她一点儿也没有精明逼人的气焰,更不像他所交往的那堆女人。她不会质问他,也说不出什么死相、你好坏之类的肉麻台词,更不具她们的狡狯心机,她只会轻轻的、温柔的诉说自己的心情。 丙然,她只软语呢哝的回道:“只要你没事就好了,我担心了整个晚上。” 赵子透可以听见电话那端闹哄哄的声音,很多人在生气,斥责他这个不见踪影的新郎,而秦甄虽然捂住了话筒,他还是可以清晰听见她压低了嗓音,坚定而温和的出声安抚那些暴躁份子。 他不由得勾起嘴边的笑意。 秦甄就是这样的女人,温柔忠诚,不懂得抱怨,服从他的话,永远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设想一切。 “含羞草?”他的含羞草令他觉得安心。 “嗯。”低沉的嗓音传递着他对她的亲昵,秦甄心中不禁满盈着幸福。 含羞草是透替她取的昵称。 他说他找不到适合她的花,看来看去,就只有容易娇羞的含羞草最适合她。 而且,也不知他怎么这么神通广大,竟找来了各式各样含羞草图样的家具,将他们的新屋点缀成含羞草王国,还戏称她是标准的含羞草新娘。 “你现在穿着婚纱?” “嗯。”突来的问题让她愣了一下。她一向模不着透的心思。 “缀着含羞草的图案,滚着白色蕾丝,领口快开到胸脯,我拉下拉链马上就可以月兑掉的那件?”赵子透性感的压低了嗓音。 “……嗯。”禁不住他露骨的暗示,秦甄的脸上一阵烧红,那股热气还蔓延到她的全身,叫她想起他那双大手抚触她肌肤的感觉。 “为了那条拉链,我很快就赶到教堂了。” 哪知柔弱的秦甄被人推到一旁,电话被按下扩音键,传来一堆女人恐怖的笑声,“新郎倌,拉链是这么容易到手的吗?你以为迟到就可以不用通关了啊?想得美哩!现在就考考你。” 又亏又糗的调调儿,准是秦甄那一票爱闹的大学死党,一个专搞心理战的恐怖女子军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向是赵子透秉持的原则。 “考什么?”他噙起笑意。 其中一个尖细的女声清了清喉咙,笑道:“嗯哼,心理测验好了。” 另一个女声笑着威胁他,“新郎倌,你要是答得不好,我们马上就带秦甄走人喽!” “我在此洗耳恭听了。” “ok!问题是如果人真的有来生,而你可以选择成为爱人身上的一部份,那么,你会想成为秦甄的哪一部份?andwhy?必须说出你选择的理由。” “身上?” “没错!例如眼睛、嘴巴,你可以选择任何部位。” “那么我选双手。” “手?!为什么?”一堆女人又开始哄闹起来,七嘴八舌的,“有人说要变成对方的眼睛,就可以分享她所看到的事物,还有人说要变成对方的心脏,因为这样就可以了解她在想什么。但是,变成手?手能做什么?” 说着,一群人就把秦甄推到电话前,催促着另一边的赵子透,“快说理由啊!新娘等着听呢!” “理由是——”赵子透放柔了嗓音,“我一直很忙碌,没什么机会拥抱秦甄,如果成为她的双手,那么我就可以时时刻刻拥她入怀,感受她的存在。” 电话旁的秦甄怔怔的听他说下去。 “而当有人欺负她的时候,我可以替她将敌人击退;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我更可以为她擦眼泪,好好的安慰她,呵护她一辈子。” 一群聒噪的女人忍不住发出羡慕的叹息,“讨厌!这么肉麻,把我男友都比下去了。” “就是说嘛!变成我的心脏有什么用?还是手来得实际些。” 说着一堆人望见秦甄眼中感动的泪光,连忙将话筒交回她手上。 “透?”秦甄努力不让泪水坠落。 彼端一样是自信满满的语气,“你等我,再半个小时就到了。” 秦甄望了眼窗外灰暗的天空,温柔的声音有些忧心,“你别开太快,天气好像变了,气象报告还说今天会下雨。” “我知道。”但油门仍在紧踩中。 “你放心,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的,透,”她轻柔的语调因羞涩差点难以听闻,“我爱你。” “我也是。” 我也是?! 秦甄怔怔听着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响,直到一个好友来拍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 “没事。”她连忙回过神答道。 “真的没事?” “真的。只是太幸福了,所以感觉还不太真实。” 秦甄笑着摇头,隐去眉间那股失落。所有的亲友都不看好这段婚姻,她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 透说来生要变成她的双手,继续呵护她、保护她。 可是,我也是…… 为什么直到要踏上红毯,他们已要终生相守的这一刻,她还是听不见他说一声完整的我爱你呢? ☆☆☆ 没想到天气倏忽变幻莫测,出任务的黑白无常身穿黑白寿衣,不得已冒着风雨在半空中疾飞。 雷雨交加的打在身上,白无常不禁痛皱起两道白色长眉,抱怨道:“雷神、雨神在搞什么鬼?难得我小白两千五百年来第一次出勤,就给我来这么一场狂风暴雨。” “别抱怨了,我们已经迟到了。说什么也得在那小老头来之前,赶到下一个山路口,在正午时分收了他的魂才行。” 白无常打了个饱嗝,脚下也加快步伐,只是嘴里仍不满的嘀咕着,“做了这么多年的白无常,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指定的地点和时间收他们的魂才行?” “这是上面的指令,你只要乖乖行事就行了,其余的少管。” “我知道,我这次可是抱着雪耻的决心,你没瞧见我滴酒不沾……嗝!”他忍不住又打了一声嗝。 黑无常不禁回头瞪他一眼,“你刚刚到底喝了什么鬼东西,打嗝打个不停?” “跟你说了是汽水嘛!这个年代才有的新产品。你放心,我问过了,这玩意儿不是酒,不会醉的。”说着,白眉忽然皱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害我猛打嗝?” 黑无常不理会他的叨念,不放心的又交代一遍,“记住!这次是一个六十岁的小老头,开的是进口银色敞篷跑车,看仔细了再出手,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白无常不耐的翻动那双青绿光眼睛,又打个嗝,“小老头嘛!放心,这次我不会出错了啦!” “最好是这样。”黑无常警告的又瞪他一眼,“这次要是再出错,可不是关个几千年就能了事,我们会被冥王打进六道轮回,到凡间当畜生去。” “知道了!”白无常的脸绷得死紧,“我们是黑白无常,又不是倒霉鬼。” 两个冥界使者不再说话,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终于赶到路口做好埋伏。 这条山路的地势险峻,每个拐弯的路口都濒临山崖,要是一个纵身跳下去,都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尸体,的确是个车祸肇事的好地点。 雨愈下愈大,再加上起雾,眼前只剩灰的一片,完全看不见东西。 “剩两分钟了。” “该来的他总会来。” 两个黑白的身影正对着一条隧道,打算在小老头开车出隧道后,来个致命的一击。 白无常的责任是以他的追魂索索命,而真正收魂的动作则交给黑无常。 “快来了!”眼前车灯一闪,黑无常立刻担心的提醒,“看清楚再出手啊!” “知道了——等等。”白无常猛地瞪大眼,“为什么会有两辆银色敞篷?!” “两辆?”黑无常不信,抬头却一怔。 可不是?眼前的确是两辆银色敞篷同时在山路上朝他俩飞驰而来!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黑无常震惊喃喃。 “到底哪个是小老头啊?”白无常在一旁跳脚的鬼叫,“都搞乱了呀!” “别慌,等近一些,看清楚再出手。” “看清楚?!”眼前根本只有黄橙的灯光和浓雾,刺眼得叫他根本无从辨识,而再不出手,就过了收魂的时刻,这样的失误他们可担待不起。 幸而,老天爷像是听到他的祈祷,面前那股浓雾及时被一阵疾风吹散,清楚的露出驾驶的面孔。 “天助我也,就是你啦!” 认出左方那辆跑车才是小老头的,白无常立刻大笑的丢出了追魂索,只是偏巧不巧,他忽然间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追魂索就在瞬间丢歪了方向…… ☆☆☆ 与秦甄通讯后,赵子透就关上行动电话,免得又有一票女人来干扰他的心思。 抬起头来,当真普照的阳光不知何时已失去了踪影,乌云厚厚的遍布天空,饱满得像随时要滴下雨水。 罢升起黑色敞篷,窗口就飘坠下被风吹得歪斜的雨丝,很快地变成了豆大的雨滴,撞得玻璃窗咚咚作响。撞得玻璃窗咚咚作响。 “难怪有人说天气就像女人一样,说变就变。” 他摇摇头,伸手打开cd,让流泄的乐声盖过雨声,扩音喇叭里头传来的是席琳狄翁主唱的myheaerwillgoon。 他对时下的流行乐不感兴趣,但这张cd是秦甄送的,具有纪念价值。 因为这是他们在pub初次相遇时听到的歌曲。 三个月前的那一夜,他照旧被一堆妖冶的女人包围,在弥漫烟雾、昏黄灯光遍洒的pub,他清楚的看见一个女人脸上滴落了晶莹的泪光。 就是秦甄。 清而无华的气质在那糜烂的氛围里显得异常突兀,单纯的个性,在她为了一首歌可以感动得拭泪就可想而知。 当然,他这个快手在那一夜就要了她,在秦甄半推半就的情况下,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知道自己碰的不是宛如处女,而是如假包换的原装货。 两个月后,秦甄怀疑自己有了身孕,却言明不要他负责,哪知秦家人从她朋友那儿得到了消息,硬拉着她到他的住处兴师问罪。 尴尬的场面里,出人意料的,他的含羞草一点儿也不显柔弱,拼命而坚决的抗拒外力,心甘情愿自己承担一切。 只是,那双大眼中隐含的屈辱泪光,让他第一次为一个女人觉得不忍—— “结婚吧!”他不知为何冲口而出。 “什么?!”秦甄呆了,所有来闹场的人也都愣住。 “我是孩子的父亲,不是吗?”话既出口,他也不后悔,干脆戏剧化夸张的单膝跪下,邪气地对着她笑道:“嫁给我,试试看,一定很好玩。” 说着,拔下他手中的绿宝石尾戒,当场套进了她纤小的无名指。 然而浪荡子的一句很好玩,让秦家人当场认定他把婚姻视作儿戏,于是要他负责的心态一时来个三百六十度大逆转,认为秦甄嫁给他绝对得不到幸福,反倒硬要拉秦甄回去。 “不!”哪知她却坚决的挣月兑家人,死也不肯拿下她手指上过大的绿宝石戒指。 秦家人纷纷呆住,不信地看着她红着双颊怔怔地直视着他,因过度羞涩而结巴的说道:“我……我答应你,我……我们……结婚!” 一出荒谬至极的逼婚戏码就在秦甄莫名坚持,众人反悔无效的喧哗声中落了幕。 可笑的是,游戏人间的他,就连终身大事也是乌龙一场,因为秦甄事后来了每个月的好朋友。 不过,他没反悔,与秦甄结婚的决定依然不变。 坦白说,三十岁是一个适合播种的年龄,虽然他并不真心想要子嗣,但看在他早逝的父亲留给他几项利润丰厚的娱乐事业,让他不需费尽心力就能享用一辈子的份上,姑且让他父亲在九泉下好好安眠,也不算是件太过分的事。 而秦甄自然是一个好人选。含羞草温柔的个性,决计不会干涉他在外面的花花世界怎么打滚。 就像他刚才在结婚典礼前把马子一样,他依然自由得像风。 “怎么说风风就来了?”窗外的雨丝被一股疾风吹得断了线,赵子透拧了拧眉,“还好要进隧道了。” 这条隧道常是那端风雨交加,这头却是晴朗无云。 可这一回老天很公平,出了隧道后大雨还是下得哗啦啦。 赵子透感觉眼前的视野一片模糊,脚下还依然紧踩油门,只是在眨眼间,他突然看见另一辆银色敞篷车超车经过他的车窗,迅雷如电光的速度不下于他—— “搞什么鬼?臭老头!”竟然差点儿撞上他的车身! 咒骂的当口,赵子透更踩下油门,与他并驾齐驱,摇下车窗准备想找他议论。 然而晃眼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辆与他相同的银色敞篷车就像是受到什么巨大外力,整个车身蓦地朝他撞过来—— ☆☆☆ 来不及了! 白无常震惊的掉下下巴。 追魂索已在顷刻间套住了半个车头,只是抛出去的方向不对—— 眨眼间,原该撞向左方的车身却撞向了右方,不偏不倚的撞上旁边那辆同款的敞篷车。 这一撞,小老头的车毁了半边车身,然而右方那辆银色敞篷却被撞得腾空飞起,落地后足足拖滑了十余公尺。 剧烈碰撞的声响传遍了整座山崖,最后,车身一半倒挂在山崖边的护栏上,刺耳的声音才告停止。 “老天!”黑无常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心胆俱裂的看着两辆同时冒烟的车子。 他们只要小老头的命而已,结果怎会变成这样?! 一旁的白无常脚软的跪坐下来。 小老头的车子看似没啥大碍,可是另一辆—— 整个车身都撞得稀巴烂! 让人更觉诡异的是,车里的音响却还完好如初,传来阵阵悠扬的苏格兰风笛声,一个高昂的女音附和着滂沱的雨声,唱着他们听不懂的蛮夷歌曲,在幽静的浓雾山林里,听来份外令人觉得惊心。 “完了!”白无常呆忡低喃。 小老头的车里没有半点儿动静。 照理说,人死后灵魂就会自然出窍—— 这么说,小老头没死! “糟了!”黑无常也腿软的跪到地上,因为另一辆车子竟然出现了动静。 倒挂在护栏边的车窗飘出一团黑幽幽的影子,像烟雾又像流沙,缓缓的落到了地面上。 不一会儿,黑影逐渐变得清晰,开始出现轮廓,半晌,一个身穿白色燕尾服的年轻人闭着眼睛,表情安然的躺在地上。 两张黑白脸庞同时愀然变色。 第二章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突然打一嗝……”白无常吓得口吃。 “现在对不起也来不及了。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尸体却撞得面目全非。” “你想……这个赵子透会肯原谅我们吗?” 黑无常迟疑半晌,“不原谅又如何?人都死了。” “可是,婚礼变成丧礼……” “唯今之计,只有想办法补偿他,让他答应不泄露我们的过失。” “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难道你想惊动冥王,让我们真的去当牲畜不成?”黑无常没好气的道。 白无常一张脸更是雪白,“当然不想!” “这就对了,我也不想。” “那……” “叫醒他。” 白无常依言颔首,苍白无血色的大手使劲点了下赵子透的脑门。 望着他浓密的睫毛扇动,在他眸光迸射之际,白无常苍白的平板脸孔不禁对他展露出笑容。 睁开双眼的当下,过度的震惊让赵子透的声音梗在喉咙。 青绿色的眼睛?!怎么会有两双像充斥了电光的眼睛看着他,且炫目得让他几乎看不清他们的长相? 他不信的眨眨眼,再定睛端倪,这才发觉他们竟然是飘荡在半空中,而且,身上穿的……竟像是寿衣的玩意儿?! 包夸张的是,那个白脸白衣服的家伙对他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将一口洁白的獠牙显露在外—— 不可能! 赵子透猛地直起身子,用力甩了下脑袋,再次撑起头时,眼前却依旧是两张吓人的面孔。 “怎么会?我……我一定是看花眼了!”好半晌,他找回了遗忘的声音,哑声的干笑出来,“不、不可能的!大白天的,我不可能真的见鬼。一定是眼花了。” 可是除了鬼,不可能有人真的长成这副德行啊! 披散在肩膀的乱发,青绿发亮的眼睛,没有鼻子的平板面孔,再衬上像血一样鲜红的大嘴巴,这副鬼样随便走出去都会吓死人。 然而,任凭他再怎么眨眼,眼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还是没有消失。 而他身处的地方,像是棉花糖?这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是阳界和冥界的交界。” “你出了车祸。” 赵子透大吃一惊,不可思议极了。这两个黑白脸的家伙竟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明明没开口啊! “如果你心里的声音太大,我们就听得见。”黑无常对他解释。 赵子透震惊的掉下下巴。 这两个……管他是人是鬼,总之,他们真的能猜中他的心思。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鬼。”白无常的声音非常的高分贝,听来刺耳得很,“你没听说过冥界的黑白无常吗?我就是白无常。” “我是黑无常。” “那我就是阎罗王。”赵子透回神冷笑说。 “阎罗王是什么东西?”黑白无常面面相觑。 “最大的鬼头目。” “冥王才是最大的鬼头目。”两个鬼表情肃穆的道。 他可没有美国时间陪他们耗下去。赵子透不耐的拧起眉,“你们别再装神弄鬼了,我的时间不多,快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的未婚妻还在教堂等我呢!” 闻言,黑白无常再次互望了一眼,面有难色的转向他,“已经没有婚礼了。” “没有婚礼?!”他呆愣的问。 黑白无常同时点头。“不过,如果你想参加自己的丧礼,那倒还来得及。” “我、的、丧、礼?!你是说——我已经死了?” 说完,赵子透嘲讽的咧开嘴角,愈来愈相信自己是置身迷离诡谲的梦境中。 太好笑了,他至今还没作过这么离谱的梦,而且这个梦里还有两个黑白无常,简直灵异到极点。 “你还不相信你已经不在人世了,是吧?”黑无常忽然开口问他,披着乱发的脑袋明白的点了点,“很多鬼都是这样的,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鬼。” “就带他去看看吧,小黑。”白无常接道。 “你们……”想叫他们别再闹了,赵子透却发觉自己突然月兑离了棉花糖。 天啊!他猛低头一看,原来这棉花糖不是真正的棉花糖,是云! 两个黑白鬼竟然挟着他在几万尺的高空中飘飞?! “怕就闭上眼睛,很快就到了。”白无常看出他眼中的惊恐。 闭上眼睛?赵子透觉得他就快要窒息了,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感觉到风在自己脸上吹拂,而他的双脚没办法着地的腾空着。 幸亏这一切就像白无常所说的那样,很快就到了。 当脚底重新有了踏实感,他面色如土的张开眼睛,定了定神,看见黑白无常同样分站在他左右,只是,眼前的景况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殡仪馆?!” 他确定自己看见了很多花圈和花篮,从殡仪馆的街头绵延到街尾,像是什么重要人物要出殡的样子。 而那些来来往往致哀的人群,都是他熟悉或似曾相识的面孔。 “这是谁的葬礼?”该不会是他熟识的某个政经界长辈又赴黄泉了? “你的。”白无常拔尖的声调告诉他。 “我的?”脚还在发软的赵子透很想大笑,可是他的笑容僵在嘴角,因为每个花圈和花篮上真的都写着赵子透三个字。 这……为什么全世界都在诅咒他英才早逝?这到底是什么怪梦啊! “这不是梦。”黑无常注视他震惊的表情,“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信的话,你到前面去看看。” “前面?” 对了,遗照!总不会真的挂他的照片吧? 要是真的这样,他就要翻脸了,因为人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赵子透眉间凝聚起怒气,迈步往前走,想着他待会儿站在众人面前时,要怎么严厉痛斥这种不入流的玩笑。 他恼怒的走到入口,对着处理奠仪的秘书挑高了两道浓眉,可是她竟然无视他的怒火。 他在她面前挥手,她还是没反应。 简直反了! 生平第一次被人忽略让赵子透的心情恶劣到极点,正想大大发飙的时候,眼角余光却先瞥见一个曼妙玲珑的身躯。 “朱娣!” 太好了!朱娣是局外人,她一定不会参与这些人无聊的玩笑。 “宝贝!”他笑着敞开双臂,等着朱娣投进怀抱。 然而难得打扮肃穆的朱娣对他视若无睹,径自交给秘书一封白色奠仪。 “朱娣,别开玩笑了,你看得见我的!”见她在簿子上洋洋洒洒的签下她的大名,赵子透不禁表情愕然。 朱娣为什么也装作看不见他?为什么他的声音明明从喉咙里出来,却像飘散消失在空中一样,完全无法传达到她和秘书的耳朵里? “朱娣?”他不信的再唤一次。 这次朱娣终于转过头来。 赵子透心中一喜,看着她直直的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再度张开他的双臂。 “不!”下一秒,他惊恐的睁大了眼 一袭黑衣的她竟然穿过他白色的身躯?!一瞬间,他就像水份饱和的海绵被用力挤出水般,觉得自己整个扭曲变形。 朱娣……穿透了他?! “我们说过,你已经寿终正寝。”黑白无常来到他的身边。 “可是……”眼睑眨动间,赵子透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周身上下又变得完好如初。 他呆望着朱娣的背影,一时之间汗流浃背。 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在几万尺的天上飞也是真的,他真的死了! “可是怎么会?如果我死了,为什么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试着回想看看。”黑无常叹口气,“你在山路上开着车,有一辆相同的银色敞篷车与你并驾齐驱,还记得吗?” “相同的银色敞篷车……”他呢喃着。 天!他想起来了。 在山路上,有一个和他开同样敞篷车的老头子超他车,没多久,他就莫名其妙翻了车…… 他还记得,那时候他耳边萦绕着苏格兰风笛,席琳狄翁的声音还在唱着—— near,far,whereveryouare ibelievethattheheartdoesgoon oncemore,youopenthedoor andyou''rehereinmyheart andmyheartwillgoon…… 原来,这不是梦。 “我真的死了?” 他呆若木鸡,抛下黑白无常自言自语的走进会场,看见自己的遗照。 他走过每个人的面前,发现所有人都无视他的存在。 不,该说是他们看不见他才对。 “不可能的……”他颓然的顿下步伐,怔怔地注视自己抬起的双手。 “别捏了,”黑无常看出他的心思,“你捏不痛自己的。” 大手真的穿透了燕尾服的下摆,空无一物似的,他果真捏不到自己的大腿。 赵子透惊惶失色的愣在当场。 “你现在是幽灵了。”白无常说。 “幽灵?” “幽灵的意思就是看起来存在,实际上,早已不属于这个空间的个体。” “那么我属于哪里?”他惶然的问。 “冥界。” “我说过,我们是来自冥界的使者。” “那么你们是来带我回冥界的?” “这……”黑白无常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赵子透不解的看着他们。 黑白无常转身背对他,叽哩咕噜的不知在争执些什么。 不一会儿,两个鬼愁眉苦脸的转回来,欲言又止的瞧着他。 “赵子透,”黑无常迟疑的先开了口,“有件事我们必须告诉你。” “什么?”赵子透一脸困惑。 “就是……”白无常面有愧色的低下头,“我的追魂索抛错了方向。” “抛错方向?” “没错,”白无常好似擦了粉的白脸,一阵青又一阵白的惊疑不定,“其实,该死的人不是你,是那个小老头。” ☆☆☆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荒谬……”听完解释的赵子透因震惊过度,声带里只能冒出这唯一的辞汇。 “对不起!”愧疚的白无常对他道歉认罪,“我们一定会试图补救。” “补救?”惊愕中的赵子透终于回过神,找到他原本就该发的脾气,“你要拿什么补救?” 正值壮年的他无缘无故在婚礼前丧命,然后被迫参加自己的丧礼,一切就只因为这个白无常喝太多汽水打了个嗝? 他这个天之骄子拥有世间凡人所羡煞的一切,无论财富、外貌、女人,却在一夕间被这两个白目的家伙给毁于一旦。 补救?! “你放心。”黑无常看出他的心思,“我们一定会找个家世一流,富可敌国,一出生就衔金戴玉,胜过你的前世千万倍的好人家,让你重新投胎转世的。” “我只要当我的赵子透!”他火大的叫道。 “来不及了,你已经撞得体无完肤……哎哟!”白无常被拧痛得弹跳起来,含怨带怒的瞪住黑无常。 黑无常警告的瞪他一眼,示意他别胡乱说话,跟着掏出怀中的一本小黑册子递给赵子透,“这是你的生死资料簿,你过目过目。” 生死资料?愤恚难平的赵子透接过手,随意翻了翻,发现自己的生平大事竟都被记载在这本小册子里。 “最后一页。”黑无常不过点点食指,立刻就将他手中的小册子翻到了尾页。 赵子透吃惊的抬起头,原来,这两个冥界使者是有法力的。 “里头的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你的生辰是西元一九七0年的九月十七日寅时,死亡的时间是西元二00一年的八月二十一日子时。” “换句话说,”黑无常顿了顿,颇有深意的看着他,“就算小白没收错魂魄,你也只剩一年的阳寿可活。” 一年…… 赵子透目瞪口呆的阖上小册子。 “令人惊讶的是,一年后的你同样是死于车祸,死亡地点也同样是在那段山路上。”黑无常沉吟的道,“我猜想,这也许是磁场相符的巧合。” “巧合?”一丝冷笑浮在赵子透嘴角。 他凭什么相信他?人都可以撒谎了,何况是鬼。 “你以为你的死亡时辰是我们故意捏造的?”看出他的心思,黑无常禁不住咧嘴笑,“当然,活着的时候你连人都不信了,死了当然更可以不信任鬼。” 闻言,赵子透不禁拧眉。 “你想问为什么我们会这么了解你,是不是?” 望着那张狐疑的神情,白无常笑着接口,“赵子透,不仅仅是你的生死资料,对于你的为人和生平,我们都了若指掌。” 黑无常颇具深意的瞧着他,“你父亲当年和你大伯的围墙之争,让你从中得到教训,认为信任和付出四个字是只有傻瓜才会做的傻事,对吧?” 赵子透紧抿唇,不发一言。 没错,他老爹从前就告诫过他,有财有势的世界里,最难一见的就是真心。 当年他大伯强夺老爹理当继承的遗产,还嫁祸让老爹无端吃了几个月的牢饭,就证实连兄弟之间都没情义可讲,更何况他身旁那些趋炎附势、逢迎拍马的家伙? 他游戏人间的心态其实是冷眼看世事,从他老爹和大伯的身上,他就已经得到教训,连亲人都不能尽信啊! 而因为无法信任,所以无法付出,又因为无法付出,所以无法爱人,他毫不怀疑自己所依循的生存法则,不管他会不会因此而失去更重要的人事物…… 不!对他而言,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重要的人事物。一想及此,赵子透忽然发觉自己的怒气缓缓消散了。 反正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更震惊的了,不是吗? 他都已经死了! 见他思忖良久,黑白无常的心分别提得老高。 “其实不管你相信与否,说来,短了一年阳寿换来另一个天之骄子的身份,你也不算损失太大。” “再说,来世投胎的条件比你的前世更为优厚,我们是真心诚意的想要弥补你,你就接受吧!” 黑白无常轮番说服他,想要息事宁人,庭下和解,不然万一像两千五百年前那样闹到了冥界,惊动冥王,他们铁定被贬到凡间做牲畜。 “赵……” “别说了,我考虑考虑。”这两个黑白鬼一搭一唱的,弄得他心烦气躁。 没错,一年后死和此刻死的确是没什么差别,顶多只是多了秦甄这个寡妇,或者再多个遗月复子罢了。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还想做些什么…… 赵子透开始环视在座的人,这些脸孔绝大多数都是他所熟悉的,每个人的表情不一,还有些人正不断的附耳低语着。 “想听他们说些什么吗?”黑无常微微一笑,对他点点头。 陡然间,原本模糊的声浪真的清楚的传到他的耳边。 他仔细的聆听—— “这么早就到天堂去报到,真是想不到。” “天堂?哼!我看是地狱。他玩了这么多女人,听说地狱的油锅最喜欢油炸花心鬼了。” 赵子透泛出笑意,知道说话的两个人是他的下属。 “来参加丧礼耶!你还穿得这么花枝招展?” “那可不,我还没捞到他一点儿油水就给我挂了。幸好这姓赵的认识一堆政经界大老,我想看在这儿还能不能再钓到一个凯子。” “这么说来,我算不错的,八克拉的钻戒勉勉强强喽!” 这堆娇声浪语,不就是他一卡车中的几个情妇,还包括跟了他最久的朱娣。 接下来的则是他娱乐事业的几个股东—— “这个纨子弟死得更不是时候,我们电视台扩迁的问题还没明文通过,他就不能晚几天再死吗?” “别提了,还不知道电视台会由谁来接管呢,他死了不过两脚一蹬,我们的饭碗却不知道会不会捧掉。” 赵子透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老爹说得果然没错,人世间最难见的就是真心。 反正他也没付出过什么,没有人为他的死真正悲伤落泪也是可以预期的,这也算是扯平了。 看来早一年走,晚一年走当真没什么分别,他真的没有什么可牵挂的。 “你答应了?!”黑白无常露出惊喜的表情。 赵子透正想点头却突地眯起眼,看着前方唯一一个身穿丧服,为他跪在草席上披麻戴孝的女子。 “等等。” 是秦甄!老天,她……是以未亡人身份送他走最后一程吗?她还尚未真正嫁进赵家门啊! 赵子透一时间心乱如麻,连忙跨步上前,望着那张比白麻更显苍白的小巧脸孔。 “含羞草?”他不由得轻唤,虽然明知她听不见。 然而那双美丽的大眼倏忽抬起与他对视。 “你看得见我?!”他心中一悸,这才发现她的眼神是那样异常的空洞。 她看不见他,他还以为…… 周围的人群突然间骚动起来,秦甄的家人过来牵扶她起身,是要将他的棺木送去火化的时候了。 步伐移动间,纤瘦的秦甄看来是很需要旁人的扶持,但那双大眼始终没有泪光,不像过去那样,动不动就脆弱得泪流满面。 “也好。”赵子透觉得自己松了最后一口气,他可不希望有什么事牵绊了他。 仔细想想,他们也不过是相恋三个月的时间,和他相好一年半载的朱娣都不伤心了,秦甄心中的哀伤自然也不会多到哪儿去。 况且,她应该也瞧见了,他的一大堆情妇今天悉数都来到这儿报到,证明他不是专属她一个人的,她就算有些许的悲伤,也都已转为恨意吧! 说不定,她已经在心中懊悔自己为什么要为他披麻戴孝,所以才没有哭。 赵子透愈想愈是安心。 “走吧!”他领头走出人群,对后头的黑白无常点了点头。 黑白无常喜出望外,哪知身边的人群忽然再次发生骚动。 慌乱间,人群散了开来,给了赵子透一个直视引起骚动源处的机会,他不信的张大了眼睛,看见秦甄缓缓栽倒在他的棺柩前。 ☆☆☆ “呜……你怎么这么傻?为了那个花心鬼做这种傻事……之前为他割腕……现在又吃安眠药自杀……呜……你要是死了,叫妈怎么办?” 秦母哀哀哭倒在女儿的身上,救护车在路上疾驰借道的声音,仍掩不过她的哭嚎。 邦腕! 在慌乱中跟进了救护车的赵子透怔怔地转移视线,落在秦甄的左腕上,先是看见他送她的含羞草手链,接着发现那里缠着一层纱布。 她明明知道他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为什么? “秦甄,你为什么这么傻?” 那张已呈昏迷的清丽面容无法回答他。 赵子透情不自禁的伸手抚模那张苍白的容颜,修长的手却像空气一样,穿透了她。 懊死,他忘了,他现在模不到任何东西,就联想抚慰她都做不到。他吃恼的握紧了拳头。 一旁的白无常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她的阳寿未尽不会有事的,我们走吧!” “不!我要确定她真的没事才行。” 黑白无常对望一眼,无可奈何的耸耸肩。 很快的,救护车赶到了医院的急诊室。 出人意料的是,在抢救的过程中,昏迷的秦甄像是忽然惊醒过来,一双眼睛虽然仍紧闭着,纤瘦的身躯却不知打哪儿生出蛮力,不断的抗拒、哭泣,更坚持不让鼻胃管深入她的食道,嘴里还喃喃的发出一些近似梦呓的哭叫。 大感棘手的医护人员使劲压制着她挣扎的手脚,乱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赵子透从未见过秦甄这么疯狂,更何况她仍是在昏迷状态中。 黑无常皱着居,“求死的意志太强烈就会这样。” 求死!赵子透莫名绷紧心弦,“你们难道帮不上忙?” “只要她挣扎得累了,自然就会停下来。” “不然,”白无常出声提供了一个方法,“你站到她身旁看能不能安抚她。” “身旁?!” 白无常点点头,“虽然她听不见你,也看不见你,但是,你身上的气味她也许感觉得到。” 气味…!赵子透连忙快步上前,穿越众人靠近秦甄,口中急唤道:“我在这儿,含羞草,你感觉得到吗?” 秦甄依旧挣得厉害,好似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含羞草……”他不由得轻叹一声。 仿佛真的听见他的叹息,莫名地,她剧烈的动作忽然间缓和了下来,急速起伏的胸膛趋缓,而那些听不清楚的梦呓渐渐清晰。 一堆医护人员乘机动作,将她的手脚绑住,再把鼻胃管塞进去,抽取她胃里的药液。 昏沉中的秦甄再次挣扎,像明白自己被捆绑似的,泪水汩汩的顺着眼角流下,她用着沙哑的嗓音喊了一声,“透……” “对不起。”赵子透不忍的别开目光,“你忍耐点儿,一切都是为了救你。” “透……”她哑的说着一些含混的话语。 明知道那只是呓语,他仍旧忍不住癌身倾听,“你想说什么?” “不要死……透……”她绝望的啜泣声像老树的枯藤,紧紧缠绑住他的心,“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赵子透怔怔地抬起头。 离开的人只是离开了,留下的人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记不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只是,记忆相当深刻。 为什么这个女人和他老爹说的不一样?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还有这样真心待人的傻瓜?这样甘心的为他而死?为什么? 陌生的心痛在他体内蔓延,令他更感惶然。 怎么会这样?记忆中自从老爹去世后,他就不曾这样心痛过了。 “对不起,我不值得你这样,我……我甚至……从来不曾真正爱过你……” 试图为她拭泪的手再次扑了个空,赵子透懊恼的直起身,转向身后的黑白无常,表情出现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们两个,设法让秦甄忘记我。” “什么?!”黑白无常呆了呆。 “把她对我的记忆完全洗掉!” “让她失忆?” “别说你们做不到,我知道你们有法力。” “等等,我们是会法术没错,但这违反冥界法律,我们不能……” “不能?”赵子透咬牙切齿,一步步朝他们逼近,“是谁把我搞成这副德行的!是谁把秦甄害得自杀?我都还没和你们算这笔烂帐,你们敢说不能?” 黑白无常被他吓得连连退后。 早听说人比鬼凶了,但他们倒还是第一次遇到。 “喂!你、你别想威胁我们!”黑无常鼓起勇气挺起胸膛,“没错,害死你是我们不对,但一年后你还不是要死,况且,我们都说好要弥补你了。” “弥补我?那秦甄呢?你们害她才要进教堂就死了丈夫!难道她就不在你们弥补之列吗?” “这……”黑白无常同时语塞。这听起来是有些理亏。 “还有什么好这的?”赵子透眯眼,使出了撒手锏,“你们要是不帮我,我就把你们收错魂的事情,报告你们的上级!” “啊!”两张黑白脸庞同时变色。 “错收魂魄应当是很重大的罪责吧?” 岂止重大!去当待宰牲畜对他们黑白无常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耻辱。 “只要让她失去这段记忆,我就乖乖的跟你们走,要不然——”冷硬的唇部线条,说明了赵子透绝对说到做到的意念。 “等等!”黑无常气呼呼的投降了,“我们的法术隔了两千五百年没用了,可不敢保证效果会如何。” “一点儿也没错。”白无常也急了,“我们可不能保证她忘掉的会不会只有你而已,她有可能忘掉很多事,也很可能只忘掉一半的你……” “忘掉所有的事情都无所谓,”赵子透握紧拳头沉声道,“只要让她忘了我就行了。” 忘掉他赵子透这个人……就是他对她最大的弥补了。 第三章 两个老家伙的动作真慢! 明明说好要带他去投胎的,磨蹭了三天到现在都还没出现。 置身在这像棉花糖一样的地方,他根本就无处可去,也怕随便一动就踩空掉了下去。 谁知道幽灵会不会再死一次? 赵子透啃着干果,瞪视着面前的棉花糖,心想要是他们再不来,他就把这儿夷为平地算了。 才刚冒出这个念头,棉花糖的深处就传来白无常的叫声—— “千万不可!” 叫声方落,两件黑白的寿衣就出现了一角,紧接着是四只脚丫子,最后才出现两张骇人的黑白脸庞。 赵子透吐掉果核,“你们总算出现了,走吧!” “等等!”黑无常拉住他。 “怎么,”他挑挑眉,“我不用投胎了?” “不!是因为碰到了一些麻烦,你暂时……还无法投胎。”白无常面有难色的道。 “暂时无法投胎?”赵子透心中浮上不祥的预感,“什么麻烦?” 经过相处,他早已模清这两个冥界使者是大头鬼,成事不足,只有败事的份儿,他多少得防着点儿,免得怎么死的又搞不清楚了! “这个麻烦就是你前世的未婚妻。” “秦甄?!” “就是她。” “我不能投胎和秦甄扯得上什么关连?” “当然有关连。”黑无常皱着眉,“天界和冥界的三天等于凡间的三年,三年了,她依然还牵挂着你,只要她还牵挂你,你就无法投胎转世。” “牵挂?!”赵子透先是一愣,跟着放肆的大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魅力凡人无法挡,可是—— “撒谎也得打个草稿,你们两个,秦甄明明就失忆了,怎么可能还惦记着我?” “我们没有撒谎,秦甄也的确忘了你。”白无常严肃的攒着眉。 狂笑变成了冷笑,“既然如此,那还哪儿来的惦记?” “你大概还不明白。”黑无常脸色沉凝的开口。 “明白什么?”他不以为然的挑高眉。 “所谓的失忆只是控制秦甄的脑部机制,打散她的脑部记忆让它变成完全虚无,或者是无法再组合的乱码,然而,她内心的记忆却是我们的法术所无法操控的。” “内心记忆?” “简单的解释是,”黑无常说得更明白地丁“在秦甄心里,始终感觉自己有过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因而牵挂于心,便牵绊了她的未来,也因而羁绊了你。” 明明已经忘了他,却还记挂着他…… 怎么会?!赵子透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不安。 “凡人失去至亲的痛苦大约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渐渐释怀,一般的幽魂通常也是在那时才得以重新投胎转世。可是,秦甄这样的情况例外……” “例外?” 白无常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我们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你当初为她设想的好意,现在却变成了作茧自缚。” “作茧自缚?”赵子透干笑,“不会吧,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真的惦记我一辈子,我迟早还是可以投胎的。” “问题是你可没有一辈子的时间。”黑无常皱眉,“秦甄只要惦记你五年,你就投不了胎了。” “五年?” “意思是超过冥界第五天还不转世,你就再也没有投胎的机会了。” “那……”他怔忡的扳起手指,“我还有两年的时间?” “不!”白无常摇头,“必须再加上往返冥界,还有办投胎手续的时间,事实上,你只剩半年不到的时间。” “半年?!”手中刚拿着的干果掉落下来,赵子透瞠目以对。转念一想,像这样一直当个幽灵也不错,悠哉快乐。 “不!你不能不投胎,”黑无常听见他心中的打算,叹了口气,“不投胎的话,你也不再是幽灵了。” “不是幽灵?”他不敢置信的回过神,“如果不是幽灵,那还能变什么?” “虚无的空气。”黑无常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到时你的魂魄会慢慢地消失,然后就真的在人间蒸发了。” 虽然人间是没什么好让他特别留恋的,不过再怎么说,做人也总比变成什么鬼空气要强。赵子透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像试试看让她再失忆一次行不行?”他可不想真的被蒸发。 黑无常立刻否决他的建议,“我说过,我们只能掌控凡人的脑子,无法操控他们的心灵活动,再试一次的结果只会更糟。” “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补救了?” 闻言,黑白无常对望一眼,交会的眼神忽然间落在他的身上。 赵子透的周身立刻窜过一阵莫名的鸡皮疙瘩,不舒服到了极点。 这两个老家伙!那青绿色的眼睛直盯着他瞧,八成没安什么好心眼。 “你不想变成空气吧?”两个鬼果然语带玄机的问。 “鬼才想。”不!就算他现在是鬼也不想。 白无常点点头,“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让秦甄爱上另一个男人。” “让秦甄爱……什么?!”赵子透闻言掉下了下巴。 他没听错吧?爱上另一个男人? “这是唯一能够让你们两个解月兑的方法了。怎么?”白无常瞅着他过度震惊的表情,“你不同意?” “不!怎么会……”赵子透否认的速度快得超乎异常,只差没把他的脑袋给摇掉。 他怎么会不同意?又哪儿来的资格反对秦甄另嫁?一个死人是无权干涉阳间的人事物的,不是吗? 只是……只是一想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就觉得超级不爽而已! “既然你这么理性的赞成,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白无常笑出一口阴森獠牙,忽地从宽大衣袖里掏出一面大铜镜,“哪,你瞧瞧!” “瞧什么?”干么没事要他照镜子? 心情恶劣的赵子透,老大不高兴的接过了铜镜。 然而,铜镜里出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男孩的面孔。 他不信的眯起了眼。真的!真是一个长得很卒仔的小表。 就像美国常见的街头小子,头上五颜六色的染料,身上的行头也都是些怪里怪气的玩意儿,怎么看都活像个混不出名号的小瘪三,更像是有钱人家专门出产的那种败家子。 “他叫戴邵恩,今年十九岁。”白无常笑道。 “戴邵恩?”他眯眼,瞪着铜镜里的小表正在和一堆帮派份子打群架。 “嗯。”黑无常点了点头,“他待会儿就和你一样,要到冥界来报到。” 赵子透讶异的挑眉,“什么,这么年轻就——” “命中注定了,没办法,而且如果他不死,我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替身了。” “嗯。”等等!赵子透原本上下点动的脑袋狐疑的停顿,“替身?什么替身?” “当然是让你重回阳间的替身。”白无常理所当然的道。 “重回阳间?!” “没错。”黑无常笑望他,“不回阳间要怎么处理你和秦甄的问题?” “我和秦甄的问题?”他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鹦鹉,只能一再重复这两个老家伙的话,却完全搞不懂他们的意思。 赵子透纳闷极了,“不是说我还不能投胎转世的吗?再说……” 想到另一个可能性,他愕然不信的转向了铜镜,“不会吧?我来世要投胎的天之骄子不可能就是这个小瘪三吧?!” “当然不是。”白无常郑重否认。 赵子透放心的才想舒口气,就听见一旁的黑无常补上一句,“这个戴邵恩只是你用来附身的工具罢了。” “附身?”一口气呛入他的喉头,叫他咳得半死,一双眼睛却怒瞪着眼前的两张黑白脸庞。 这两个臭老鬼,到底想说什么又在说什么啊? 听见他心思的黑无常摇了摇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苦笑的望着他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和小白会有这个闲工夫,帮你到阳间去让秦甄爱上另一个男子吧?” “你是说……”赵子透震惊得瞪大了眼,这下总算弄明白了。“你要我附身在这小瘪三的身上,回阳间去帮秦甄找对象!这是哪门子的解决办法!”他气得丢出手中的铜镜。 白无常惊魂未定的接住那迎面飞来的铜镜,见赵子透的眼珠发出红光,连忙伸手一指。 一瞬间,暴怒中的赵子透觉得时间好像停止转动,因为他的身体变得无法动弹,下一秒,他才领悟自己是被白无常施了法术,不禁气得咬牙切齿。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白无常向他靠近,疑惑地问,“要你下凡是帮你,也是帮秦甄,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声音从喉咙暴冲出来,赵子透才知道他的嘴巴还可以活动自如,当下就开骂了,“臭老鬼,你们要替秦甄找男人就算了,干么算上我一份?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自愿戴绿帽的?简直天下无敌大shit!” “雪特?”黑无常狐疑挑眉,“雪特是什么?” “汽水的名字。”白无常模着下巴答道。 “是狗屎的名字!”他真会被这两个老鬼再气死一遍!“还不快放开我,臭老鬼。” 黑白无常没有解除法术的意思,只是思索着他方才所说的话,最后点了点头道:“绿帽?好像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赵子透吹胡子瞪眼睛的低吼。 亏这两个鬼也是公的,难道他们也曾自愿当龟公不成? “虽然我们不做男人已经很久了,不过,还是可以了解你的心情。”听见他的心音,白无常考虑的模模下巴,“可是,这个世界上能轻易摆布她想法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了。 “而且根据你前世的记载,”白无常拿出他的小册子翻了翻,平板的脸孔顿时露出羡慕和钦佩,“你对女人可不是普通的有能耐,只要你肯出面,就算要秦甄爱上一个瞎眼的乞丐,都不是件不可能的事。” “什么瞎眼乞丐?”赵子透再次沉声问,胸口的怒气还未平息,“就算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好条件的男人,她的对象最起码也得四肢健全、五官端正,最好还能让她衣食无虑的才行。” “这么说来,”黑无常深沉的望着他,“你也希望甄能得到幸福?” “当然!”答案毫不思索的溜出口。 他当然希望秦甄幸福。 一个满怀希望等在教堂的新娘,却永远也等不到她的新郎…… 是他让秦甄遭遇到这样的不幸的,也许,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她得到幸福的人了。 “这就对了!”听见他的想法,黑无常微微一笑,“人和鬼是不一样的,俗话说人不自私,天诛地灭,而鬼却没有自私的权利。” 赵子透不以为然的抬起眼睑,“我现在就是鬼,鬼和人一样有感情、有私心。” “当然,只是鬼的感情和私心是毫无用处的,倒不如舍弃。”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能帮你和秦甄的只有你自己,而你嘴里说着希望秦甄幸福,实际上,你却以阳世间的感情和私心阻挠了她的幸福。” “我没有。” “你当然有!赵子透,你以为你还是人,你忘了自己已经变成鬼的事实,因为在鬼的世界里是没有戴绿帽这回事的。” “你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黑无常目光一闪,完全瞧透他的心思,“你想说这件事我和小白应该全权负责,因为是我们造成的过失,可是……” “你要知道,”白无常立刻接口,“我们已经为上次的过失付出了代价,违反冥界法律让秦甄失忆,再也不欠你任何人情了。” “所以,”黑无常深深的看他一眼,“如果你不想变成空气,又想让秦甄幸福的话,这次就必须自力救济。” “更何况,”白无常阖上小册子,“你生前对女人根本就没认真过,这也算不得是真正的戴绿帽吧?” “你——”这可真说中他的痛处了,可恶! 赵子透的怒气在心中焚烧。这两个老鬼竟然联合起来对付他? 可是,话说回来,的确是因为他让秦甄失忆的缘故,才导致这样的后果…… 他表情阴晴不定的陷入了沉思。 气氛沉寂了半晌,他才问声传出一句,“放开我。” “你答应了?” 赵子透极度懊恼,口气不善,“先让我鉴定鉴定那家伙。” 就算他没真正爱过秦甄,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她交给另一个男人的。 “你放心!我们替她找的对象,眉就是眉,眼就是眼,五官不仅端正清秀,为人也儒雅斯文,已经没得挑剔了。” “挑不挑剔该由我来决定吧!”赵子透不爽的闷哼。 只见白无常的铜镜里出现一张温文书生俊秀的面孔。 白无常露齿笑道:“这家伙今年三十三岁,家有恒产,又是医科毕业的高材生,目前在一所医院担任外科医师,姓戴名温哲,如何,人如其名吧?” “戴温哲……”赵子透怔了怔。 原以为他一定可以挑出一丝缺点的,哪知这张温文的面孔竟给了他相当的好感。 秦甄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一思及那幕画面,他就努力挥去心头对眼前的家伙的好印象,挑剔地撒起嘴角,“一个男人到了三十三岁还孤家寡人,一定是生理功能有……” “没有问题,他的身心都正常得很,绝对能让秦甄‘性福’。”白无常直接戳破他,“他唯一的缺点只是对女人太过木讷,所以才会单身至今。” “木讷?” “然而他所有的好条件,都比不上一点,”黑无常意有所指的瞟他一眼,“就是他对女人虽然木讷,但却有着你所没有的痴情,如何?” 可恶!竟然又说中他的致命伤。 痴情…… “如何?”黑无常瞪着他,相信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缺点。 赵子透咬咬牙,不情愿的从牙缝中迸出声音,“勉强。” “既然如此……” “等等!”他拧起眉,“就算戴温哲勉强及格,可是……” “可是什么?”黑白无常欣喜的表情一愕。 “我可不打算附身在那毛头小子的身上。” “什么?!” 赵子透的鼻翼颤动,刁难道:“戴邵恩最起码小了秦甄五岁,一点说服力也没有!秦甄怎么可能听得进这种小表的鬼话,说什么也得给我换一个。” “换一个?”黑无常转头对伙伴做了个暗示,跟着叹息一声,“换一个也行。” 说着,白无常立刻凌空一指,让他恢复了自由。 黑无常挑挑眉道:“你再瞧瞧铜镜里出现了什么。” “戴邵恩。”赵子透接过铜镜皱起了眉。他是不是眼花了,怎么还是看到这个小痞子? “再看仔细点。” 他依言更贴近铜镜,“还是戴邵恩。” “很好,下去吧!”黑无常的大脚一踢,将他踹进铜镜里,速度快得让他连惊叫都来不及。 “小黑,你真的把他踹下去了!”白无常咋舌道。 黑无常无奈的吐了口气,“这样比较快。” ☆☆☆ 世界在旋转沉沦,一片黑暗后是刺眼的阳光—— 赵子透的眼睛才刚睁开,就重新闭了回去。 好刺眼! “邵恩,你醒了?邵恩!”担心紧张的语调出自身旁一个男人的口中,声音听来很陌生。 等等!他叫他邵恩?是指戴邵恩吗? 赵子透的眼睑因惊讶而睁开,对着天花板上的白光,迷惑了一阵,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邵恩,你真的醒了!”同样的嗓音又从床沿传来,带着些许的惊喜。 赵子透困惑的转过脑袋,发现两个穿白袍的医师,其中一个男人的面孔似曾相识—— “戴温哲?!”他愕然的叫出声。 没错!是他在铜镜里看过的那张脸,一张斯文又白净的书生脸。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你没事吧?邵恩?”戴温哲原本松口气的神情再度绷紧。邵恩的眼神看来怪怪的,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你叫我什么?”赵子透惊疑的瞪眼看他。戴温哲好像叫他邵恩,可是那个毛头小子明明不在这里啊! “我叫你……邵恩啊,”戴温哲的模样看来比他更疑惑,“你叫戴邵恩。” “邵恩?我叫戴邵恩!”他震惊不信的眼眸瞠得大大的。 难道—— 惊疑的锐眸瞬时转向墙上的日历,清清楚楚的看见上头的日期:西元二00三年四月二十一日! 不、不会的!西元二00三年?! “邵恩?!”戴温哲吓了一大跳,压根儿拉不住他突然从病床上飞快窜起的身躯。 “我是……戴邵恩!”冲进浴室的赵子透哑了嗓音,不敢置信的瞪视镜中的那张脸。 一头五颜六色的长发,被打肿的脸颊几乎扭曲变形,不过,的的确确是戴邵恩那个小痞子的脸,他真的附身在这个毛头小子的身上了! 老天……他想起来了!那两个臭老鬼敷衍他,他们…… 可恶! “邵恩?”不明白他为什么对着镜子咬牙切齿,跟进浴室的戴温哲迟疑的再叫了一声,“邵恩?” “住口!我不叫戴……”转过身的赵子透急急停口。 可恶!他不能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份,这个世界依然是依循科学理性的逻辑在运转,跟他们谈及灵异世界的存在,只会徒惹麻烦。 他可不想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小刘,我弟弟没事吧?”戴温哲不安的转向旁边的同事。 “也许是打架时脑部受到一些撞击,不过他刚刚叫得出你的名字,就表示没有失忆的可能。放心吧!他都已经大难不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可是……”戴温哲犹疑的注视那双缓缓向他调来的眼神。 “你刚刚说什么?”附身在戴邵恩身上的赵子透,一脸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什么什么?!”戴温哲被问得莫名其妙。眼前那双眼睛虽是属于邵恩,但眼神未免太炯亮,也太冷厉,活月兑月兑像换了另一个人似的。 另一个人……他随即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失笑。怎么可能换了另一个人。 “什么什么,我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赵子透的心脏停止跳动。他一定是听错了!他竟然听到他说弟弟什么的。 “我们之间的关系?” 戴温哲不得不怀疑戴邵恩真的撞坏了脑袋,他忧心的看着他,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的告诉他,“听着,我是你哥哥,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哥哥!” 眼见戴邵恩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戴温哲担心极了,“你该不会真的都不记得了?” 赵子透扭曲的脸孔无法回到正常的状态。 是了!他们同样姓戴…… 黑白无常到底在开什么玩笑?让他附身在这毛头小子的身上就已经够衰的了,这个戴温哲竟然还是他的哥哥。 什么哥哥啊!他这辈子最最厌恶的就是兄弟关系了,想想他大伯是怎么对他老爹的,他怎么也这么倒霉! “可恶!你才不是我哥哥,我没有哥哥!” 心中的怒火无法宣泄在两个臭老鬼的身上,赵子透一拳就挥向镜子,暴怒的将镜中的戴邵恩砸得粉碎。“天啊!”一旁的刘主治医师被他的暴力吓得往后弹退数步。一旁的戴温哲却大大的松了口气,“这样就没错了,他真的是我弟弟。” 第四章 学校后山的这条小径崎岖起伏,细碎突起的的小石子遍布,若非对地形十分了解的人,一不小心就容易绊倒。 秦甄步伐平稳的踏在小石子上,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胜于任教的这所贵族学校。 她知道什么时候阳光会在这儿的树梢闪烁,每一株植物散发的气息,风儿温柔和生气时吹拂树叶的音符又有什么不同,还有松鼠跳跃枝丫时,不小心让松果掉落下来的声音。 四季的起落在这儿会有什么不同的变化和景象,她无一不晓。 因为,这座后山的连接处,是一片广阔的墓园。 那儿,埋藏着她永远沉睡的情人。 三年了…… 三年前,所有的国、高中学校和研究心理学的专家组成了校外医疗体系,因为社会问题已波及恶化了教育环境,所以学校辅导处所无法处理的问题学生,便转交心理学家负责开导和潜移默化,她当时的心理学教授要她接下了这个责任。 于是,她来到这所贵族学校,成为心理医疗体系的一员,也成了这些高中学子们口中的老师,任务则是将其中迷路的羔羊引导向世俗认定的正途。 然而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可以无时无刻接触这所学校后山的墓园。 是的,她医治学生的心灵,这座墓园则医治她的回忆。 为了追溯记忆,所以,她努力接近、挖掘记忆。 她的情人永远沉睡了,她的爱情却永不入眠。 “含羞草……”步伐起落间,一株被学生顽皮拔起的青绿植物跃进秦甄的眼帘。 她蹲身拾起,指月复轻轻拂过那无法再闭合的绿叶,闭上眼睛,闻着和风吹来含羞草的气息,半晌,美丽的嘴角再次逸出轻声的叹息。 想不起来! 三年了,她的脑袋却还是一片空白,连一点儿斑驳的记忆都没有…… 秦甄将含羞草握在细女敕的掌心,想起自己的任务,起身迈开脚步。 心理辅导并没有一定的地点,只是这个未曾谋面的迷路羔羊怪了点,他要求在墓园等她。 起风了,午后的秋阳依然温柔,均匀的洒落在她放目可及的每一寸土地,包括她眼前的墓园。 突然,秦甄的目光像是被刺痛的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高大的男子伫立在她再熟悉不过的墓碑旁,侧着身躯若有所思的凝视碑上的文字,那眼神、神态、身影…… 手中的含羞草忽然间被放开,轻轻的坠落在草地上。 秦甄恍惚了,她以为她看见了记忆中已经消失的那个人—— 透…… ☆☆☆ 踏响落叶的轻微脚步声,让他侧过身子。 阳光下,那张如出世般清丽无尘的面容,长到腰际的直发,澄澈如秋水的眼中微微愕然的神情,无一不映入他深邃充满渴望的瞳孔。 随她接近的步伐而来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淡淡幽香,沁入他的鼻间,占据他的嗅觉,一切是这么真实,他这才真正相信自己是重生了。 三年了,物换星移,应当已人事全非,但她却是得天独厚。岁月没有多为她增添痕迹,清丽无瑕的小巧脸庞依旧透着出尘的气息,就像那些学生口中纷传的,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师。 老师…… 他的秦甄成了老师了。 “你是戴邵恩?”秦甄走到视线清晰的距离,不禁微微怔然。 原来只是幻觉,眼前这名男孩不过是个十九岁的高三学生罢了。 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将这一头五颜六色的大男孩认成她的透?他们明明有着天壤之别,除了那双冷厉得像电光的眼睛。 秦甄强自压下心中兴起的波澜,不让它乱了她的思绪。 这男孩的确有一张称得上好看的脸,但,不可能有人真的会像透的。 赵子透炯炯的眼神被记忆朦胧。 戴邵恩三个字从她的口中传出,好听得像是这个名字是串悦耳的音符,就像她从前唤他透…… “戴邵恩?”她再次的呼唤惊醒了他。 对了!他现在叫戴邵恩。即使已经附身了两个礼拜,他还是觉得很别扭。 “什么?”他不由得拧起眉,装出一脸的不驯,以搭配戴邵恩小痞子的身份。 老实说,扮演这个顽劣的小表一点儿也不难,只要把他过去十四、五岁的模样揣摩个三分像,就很令人头痛了。 “你认得他?”秦甄质疑的看向他,很难忽略这个大男孩出口的嗓音是很低沉、很好听的浑厚,比他的年龄成熟得太多。 “他?”赵子透瞥向墓碑上的名字。 真怪!他明明就站在这儿,底下却埋着他的躯体,而秦甄的表情像是在说如果戴邵恩和他非亲非故,就不被允许站在他墓旁似的。 这样的情况实在诡谲得让他想发笑,忍不住就扬起嘴角,“他是我的朋友。” 一句话让秦甄的表情冻结,一双秋水大眼迅速浮出的严厉可让任何人领悟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是,他到底说错了什么? 她冰冷的眼神足以让人发冷,语气也同样带着寒意,“他没有朋友。” “噢?”赵子透的眼神微微眯起。 他从以前就晓得她温柔的外表下有着不可撼动的倔韧,而此刻这双秋眸说明了这份倔韧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来,含羞草的根茎也是带刺的呀!只是过去在他赵子透的跟前,她收敛了她的尖刺,唯独对他吐露她的羞涩与含蓄,叫他忘了她原就与生俱来的捍卫能力。 而她此刻这副刺猬的模样,叫他不得不忆起当年她自愿承担一切,又拼命抵抗众人为她安排婚事的那幕情景。 为什么?只因为他现在不是赵子透?还是,他的死足以让她封闭了一切? 按下心头诸多浮起的念头,赵子透露出浅浅的笑意,过去那副慵懒逗弄猎物的神情再次出现,一点儿也不像是十九岁的大男孩会有的世故表情。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朋友?”他开始觉得有趣了,这个冷硬的秦甄是他所不熟悉的,而他很想挖掘她这一面。 秦甄冷睨他一眼。 她知道自己大可不必这么光火,学校里本来就有些学生对她失忆的过去极感兴趣,更对她常常到透墓前的事情猜测纷纭。 但,这样大胆的恶作剧真的少见。这个十几岁的大男孩,难道不明白他可能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决定无视他的疑问,她翻开手中的资料,用着冷淡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戴邵恩,两个星期前被迫转进‘裔华’,而这两个星期内与他校学生持械斗殴、跷课逃学、恐吓师长同学,最新纪录是因为头发不合格,昨天将军训教官打得骨折送进医院。” 现在还得加上一项,撒谎。 阖上了资料,她望了一眼他手上还包着的纱布,“成绩非常辉煌,戴同学。” 赵子透耸耸肩,嘴角抿成一直线的嘲讽。 这一切的使坏还不都是为了要见她一面? 除了成为超级麻烦的问题学生,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正当理由,可以让他和心理辅导师这样面对面的接触。 “这些不过是两个礼拜内的纪录,在裔华之前,你已经转过六所高中,其中还曾有过逃学一年的纪录……戴邵恩,学校对你而言是一座牢笼吗?” 他露出了微笑,“如果你肯回答我方才的问题,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方才的问题?” 他指指墓碑,“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朋友?” 秦甄先是一愕,眼神跟着又淡漠下来,“这不关你的事。” “我的心理状况也与你无关,不是吗?” 秦甄一怔。 赵子透冷笑的看她,“心理辅导师只懂得挖掘别人的心事,却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这不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吗?” “公平?”她从没想过这点。 “我这个人最讲究公平了。这样吧!”他状似漫不经心的对她提出建议,“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如果你答应,我就接受你的辅导。” “交换?!”秦甄再次讶异。这个问题学生在和她谈判? 望着那张哂笑的脸庞,她这才发现他有一双超乎他年纪的成熟眼神,除了精锐冷利,眼底看不见一般问题学生常见的暴劣,反而盈满让人不知所措的邪气笑意。 那神态满满的自信和笃定,言辞间更透露出善于谈判的冷静和犀利,一点儿也不像是资料上记载的那样,一个顽劣得只懂得用暴力解决问题,没有一点儿大脑的恶质学生。 只怕是再品学兼优,甚至常上讲台侃侃而谈演讲的资优生,也不可能有他现在一半的自信和冷静。 这个大男孩自有一股引导说服人的莫名强烈力量,一种几乎伸手可触,无法忽视的特质…… 事实上,那股力量让她觉得极熟悉却又异常陌生,好像像极了某个人,总是能轻易影响她的感觉。 “如何?”他的轻笑打断她震惊的思绪。 到底怎么回事? 向来清明的理智告诉秦甄,她实在毋需向一个暴力破坏的小表妥协,然而心里又有另一股声音传来,告诉她他和一般的问题学生不一样,他,是很特殊的。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发现自她老师生涯开展以来,舌头第一次这样不听她的使唤,“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答案就这样冲出了口,让自制力向来坚强的她觉得不可思议。 “亲口?”那张溢笑的眉眼忽然间冷却下来,“你失忆了,不是吗?一个失忆的人怎么可能记得对方亲口说过什么?” 望见秦甄投来惊诧怀疑的眼神,他连忙回复镇定干笑一声,“我听、听很多人说的,说你在某次事故后丧失了记忆。” 秦甄一怔,神情间浮现明显受伤的脆弱,叫他不忍的想将她拥入怀中。 只是刚伸出的双手立刻警觉的缩了回来。 天!他差点儿忘了自己不再是赵子透,而是十九岁的戴邵恩。 “失忆只是丧失脑部的记忆,我周遭的事物却没有改变,事实上,”秦甄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解释,只是心里的话再一次无由的冲出了口,“我有一本日记本,里头载明了我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 “日记本?”秦甄手上挂着的含羞草银色腕链,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银色的含羞草在阳光下闪着他熟悉的光芒,腕上一道依稀可见的疤痕,更刺痛了他的眼。 难怪她还记得他…… 原来是那两个老家伙毁尸灭迹得不够彻底,竟然留下了所有与他有关的事物,虽然她的脑子忘了他,却让周边的事物提醒她他的存在。 “我回答了两个问题,现在该你了。” “什么?”他怔然回神。 “对你而言,学校是一座牢笼吗?” “学校?”对了,他又忘了他现在是戴邵恩。 “说是牢笼也不为过。”他冷冷一笑,脑海里老早就将戴邵恩的资料背得极熟,“你曾见过有哪个成绩特差,又不爱念书的学生喜欢到学校来的?” 秦甄翻阅他的成绩,果然一堆红字和鸭蛋让人看得心惊胆战。 柄内现今的教育体制是以高中各科成绩申请进入大学就读,而以戴邵恩的成绩看来,的确前途堪虑。 “你没有升大学的计划?”她想拉他一把,这么一个资质聪颖的学生,不求取包高的知识恐怕是浪费人才。 “不知道。” “你对自己的将来难道没有任何的希望和目标?”想改变一个人,了解他是第一步。 “没有。”他的答案干脆利落,还将问题掷回给她,“你呢?” “什么?”秦甄微微愕住。 “你的人生就有目标和希望吗?”赵子透看着她的表情十分讥嘲,伸手比出三的手势,意思是这是他的第三个问题。 她人生的目标和希望? “我——当然有!”秦甄不觉迟疑了一下。 “是吗?说来听听。”赵子透眯起眼,直接将两人的身份对调,好像他才是心理辅导老师。 “我没必要告诉你。”她不自觉的高筑打防。 “既然如此,那我们的沟通就到此为止。”他冷笑转过身。 眼见他真的转身离开,秦甄不禁大吃一惊。 从没见过有哪个学生像戴邵恩这样的,决定谈话结束与否的主导权,通常是在老师的身上。 “戴邵恩,我们的谈话还没结束。”秦甄眼中浮起被冒犯的怒气,在他身后喊道。 “我不认为。”离去的步伐毫不停留,“我要的是坦诚相待。” 坦诚相待?这个问题学生要求她坦诚相待? “我是你的老师,戴邵恩。”她从来没这么生气过,觉得心脏忿忿的跳动,几乎快要跳出喉咙。 顽劣的小子闻言终于顿步,只是回过头来所作的冷哼挑衅令人更气结,“老师了不起?” “你想再被迫转学吗?戴邵恩?”话一出口,连秦甄自己都大吃一惊。 她竟然对学生使用她向来最不屑的威胁手段!这个小表竟如此轻易的把她的怒气给逼到极限。 只可惜,赵子透一样无视她的怒气,轻蔑的冷嗤一声,掉头就走。 “戴、邵、恩!” 见他头也不回,秦甄不禁深吸口气,“如果你不跟我合作,我就必须找你大哥做访谈了。” “请便。” 请便?难道他什么都不在乎,就只要她对他坦诚相待而已?这是什么逻辑啊?! “等等,”秦甄绞紧了双手,不知为什么自己这么亟欲将他留下,只是无可控制的声音就这样月兑口而出,“我告诉你。”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可是走到后山路口的高大身影已停步,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来,等待她的回答。 她知道自己可以睁眼说瞎话,只是那双冷锐的眼睛让她觉得她不可以对他说谎,甚至让她真的想坦诚相待。 天啊!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个十九岁的小表好像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轻易的影响她、牵制她,没来由得硬是让她随着他的游戏规则走。 秦甄深吸口气,“我告诉你,我现在唯一的希望……”迎视他炯炯的目光,她真的月兑口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我唯一的希望是,找回那段失去的记忆。” 便大的墓园忽然静寂得只剩唧唧的蝉鸣。 好半晌,当她从失神中回复过来,却发现戴邵恩的神情比她更复杂。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是不是?我已经努力三年了,即使一无所获。” 她苦涩的笑了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坦白,三年来,她明明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内心隐藏的情绪的。 “为什么?” 她抬起头,不知戴邵恩何时走近自己。 “为什么?”她继续苦笑,“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记忆中明明已经没有那个人的存在了,可是我的日记本里,周围的一切,却都告诉我生命里有一段被遗忘的记忆,而其中有一个我深深爱过的男人。” 她不由自主的蹲,抚模着碑上的名字,喃喃自语着,“我应该很爱很爱这个男人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忘了他……” “为什么非要想起过去的事情不可?” “什么?”秦甄茫然的抬头。 “遗忘或许是件好事。”赵子透将企图拥抱她的强烈冲动握在拳中,哑声道:“记忆中的事物有可能是很丑陋的,为什么不永久保存你日记中那些完美的片段就好?为什么一定要想起过去的事情?” 没想到一个问题学生会说出这些道理,秦甄怔怔地笑了出来。 “你说得没错。我的朋友和家人也都是这么告诉我的,可是,你们无法了解。” “无法了解什么?” 她隐去了笑意,“你们无法了解人生突然空白了一段的感觉。” “空白?” 她直起身,眼神空茫的注视着前方,“就像是你从台北买了到台中的火车票,可是却没在台中下车,等你发觉时,你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当然,这么形容也许不妥。”秦甄转头对他微笑,“因为你永远可以在下一站下车,搭另一班车回去。但人生不同,你不可能再回头。” 她似笑非笑的,不知为什么要让一个问题学生知悉她内心的想法,只是直觉认为他能了解,“就因为不能再回头,所以不管过去怎么丑陋,我也想要永铭心中。” “永铭心中……”这情意过重的字眼让他的心脏感到无法负荷。 他就是不想让她永铭心中,才叫黑白鬼让她失去记忆的,可是她却想要永远牢记。 秦甄凄然一笑,“向爱致意最好的方式,就是记忆,永不遗忘,不是吗?而如果我还记得他,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不知该有多好。” 还记得他?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这样的感觉你们肯定是无法了解的。” 赵子透哑口无言的握紧拳头。 他的确无法了解。 可是他看得见,她的笑容离得他好远,她笑得那样茫然凄楚,缥缈疏离,而他却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拥她入怀,给她她所要的抚慰。 赵子透的心顿时抽痛起来。 这是老天在罚他吗?就因为他这辈子从没爱过任何人,就为了他生前辜负了这个女人? 要不然,让她失去记忆,为什么却让她更挣扎、更痛苦呢?反而让她的后半辈子都封锁在对他的记忆里? 不!她不可以这么做,她才二十四岁,还有大半的美好人生等着她。 “你真的想帮我?”他沙哑的问。 “什么?”还沉浸在过去,秦甄一时回复不了思绪,只是茫然的看着他。 “你想将一只迷途羔羊引向正途吧?” “当然。”她终于想起她身为老师的职责。 “那么,”赵子透微微一笑,“我们来谈条件。” “条件?”困惑写在一双大眼中,秦甄注意到他并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他一直为所欲为,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决定游戏规则。 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竟如此轻易的掌握他俩之间的主导权,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说来奇怪,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感觉反感,甚至心中还有股奇异的、熟悉的感觉。 “像方才那样,你可以要求我一件事,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他笃定的笑容让秦甄犹豫。 “如果你要求的事情,我无法做到的话……” “我的要求不会太唐突,你可以听了之后再做考虑。” 她踌躇的点了点头。反正她有反悔的机会,不是吗? 况且,她有预感,这是一个可以引回迷途羔羊的机会。 “那么,我的第一个要求是你必须和戴温哲访谈。” “戴温哲?” “戴邵恩的大哥。” 秦甄呆了呆。那不就是他大哥吗?瞧他说得和自己压根儿没关系似的,现代新新人类的思考逻辑还真是令人费解。 还有,一般学生都唯恐避之不及的访谈,这个戴邵恩却主动要求?这也是怪事一件。 秦甄不可思议的点点头,“我想,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 似乎早料到她的答案,赵子透点点头,“现在你也可以要求我一件事。” “一件事?”她眯起了大眼,盯视他在空中飞舞的凌乱发丝,忍不住伸手捉住其中一绺,皱眉道:“要你剪掉这五颜六色的头发,回复原样,行不行?” 手心的温度仿佛能透过发丝,蔓延到他的身上,她靠他靠得如此近,熟悉的淡淡幽香再次沁入他的心脾,他的胸膛因为渴望她而微微发痛。 蓦地惊觉自己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大手蠢蠢欲动,他即刻退后一步,提醒自己不可再有造次的念头。 老天!就算他现在在戴邵恩的躯壳里,想要了这株含羞草的冲动却依然不变。 可是,赵子透啊赵子透!你重回阳间的目的是为了把含羞草交给戴温哲,不是重新再来占有她的,你该不是真的想在人间蒸发了吧? “怎么?”手中的发丝因他的后退而溜走,秦甄不禁呆了呆,浑然不知自己在他心中激起多大的涟漪。 “没什么。”赵子透勉强牵起笑容,“我想说的是谨遵师命,我早巴不得将这头乱发除之而后快。” ☆☆☆ 如同往常,秦甄开着银色房车,回到那幢宽阔的白色英式古典建筑。 她把车驶上绿草如茵的车道,抽出钥匙。 这里有几幢形式相同的白色别墅,周围的气氛宁静恬适,是赵子透当初为了结婚所挑选的新屋。 三楼半的别墅共有八间卧房,围绕在屋外的私有林园有数十公尺,自大门处进来,还要一段距离才能将白屋映入眼帘。 赵子透特地从国外找来的各式含羞草家具,将别墅里头摆置得典雅温馨,他说,这是适合含羞草的房子。 推开白色门帘,门口悬挂的含羞草风铃随风叮当作响。 三年了,岁月的齿轮带动改变了一切,白屋的摆设却依然如同三年前。 屋子外的四季变迁着,屋里的一切却恒常不变,犹如她对他的思念。 哪怕家人要她搬离这幢别墅,秦母甚至不惜以死相胁,秦甄都不愿妥协,离开这个充满赵子透过去的地方。 穿过精致宽敞的客厅,她来到主卧房,在赵子透展眼舒眉的相框前,倒了一杯伏特加,替他燃起一根大卫杜夫。 不加冰块的伏特加、红色的大卫社夫,是透的习惯,而三年如一日,她也维持着同样的习惯,回到家就重新为他倒一杯酒,重燃一根烟。 她抬起相框旁的赭红色日记,倒进身后的黑色真皮皮椅,在夕阳的余晕下,对着相框中的赵子透微微一笑。 “我回来了。” 这本在她失忆前所写的日记,满满记载了她和赵子透的一切,他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她对他所有的感觉,都在字里行间无一遗漏。 抬起头来,床头上悬着的婚纱照,清楚的看出当初她在他怀中羞涩倩笑的模样,说明她当时沉浸在爱情的幸福。 这所有的一切,包括她不惜为他奉献生命,在在都证明她曾经深深的爱过这个男人。 只是,为什么当她为他服药自杀后,眨动眼睑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刻,莫名地,她竟然忘了他的存在? 谤据医师的解释,当一个人受到过大的冲击,在精神无法负荷的状态下,就可能会产生这样的选择性失忆,而且,很有可能会是终生的遗忘。 然而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怎能将一个自己深深爱过的人终生遗忘?人生是她的,她应该可以选择,不是吗? 她花了三年的时间,现在日记本里的一切她已经可以倒背如流,总有那么一天,她相信自己终会想起他,想起赵子透三个字在她生命中扮演的意义,而不光只是靠日记本来回忆他们的爱情。 她,执意要将他烙印在记忆的折痕里。 三年来,她还养成每天向他倾诉的习惯,像透依然活在人世间那样。 “今天拯救了一个奇怪的迷途羔羊,透。”指尖轻拂过相框中的笑脸,她对他微微一笑,“他姓戴名邵恩,像那些问题学生一样,出身在一个破碎的家庭,只懂得用暴力解决事情。” “可是,”想到戴邵恩,她不禁拧起眉,“这个大男孩不像典型的问题学生,我在他身上看不见暴力的影子,还觉得他聪明得过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对他说了有关你的事情。” 照片中的赵子透只是笑着,像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也许我就如你所说的,不适合研究人的心理,我不知道戴邵恩在想什么,就像我也不了解你一样。 “知道吗?他事事和我谈条件,而我处处退让,这一点你们是很相像的。”她浮起了淡淡的笑靥,“你们总是对我予取予求,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够得到。” 第五章 “访谈?”突如其来的要求并没有让戴温哲呆愣,真正令他傻眼的是眼前的弟弟。 邵恩不仅仅把头发剪了,还染回了黑色,就连身上穿的也不是过去那些奇装异服,而是烫得笔挺的白衬衫和西裤,感觉上,气质大不相同。 天啊!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就是现在。”赵子透锁着眉,二话不说就要拉他出医院。 “等等,我的衣服。”发愣的戴温哲连忙冲回休息室。 等待的空档,心情极度恶劣的赵子透乘机打量他工作的地方。 没错,和他在家里的房间一样,连个女人的琐物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竟然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 “好了!”戴温哲动作迅速的打开门,身上已经换穿上一件丝质衬衫,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不自然的紧张。 “走吧!” 眼看弟弟向前迈大步头也不回,戴温哲只得回神快步跟上。 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被邵恩从医院里拖出来,他的病人还在等着他,今天还必须参加一场研习会,不过,为了邵恩的访谈,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怎么了?”坐上车后赵子透这才发现戴温哲笑得跟白痴没两样。 “你的头发剪了,衣服也换了。”他的笑意剥不下来,就连发动引擎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那又怎样?”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到医院来找我。” “参加访谈也值得高兴?”将它视为奇耻大辱,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吧! “当然,不管为你做什么,大哥都会很高兴。”戴温哲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开怀。 看来,这对兄弟的关系还真不是普通的糟糕。 赵子透眯起了眼。那两个狡猾的黑白鬼,早在他到阳间的第一天,就悄无声息的在他的床头上,留下这对兄弟的基本资料,还猜到他会剥了他们的鬼皮,所以机伶得连个鬼影子也没让他见到。 简单的资料注明了戴邵恩的父母于五年前车祸摔逝,目前兄弟俩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关系却比陌生人还要冷淡。 比较正确的说法应当说是,哥哥始终很努力的想要接近这个与他年岁差距甚大,个性也顽劣得与他截然不同的弟弟,只不过,戴邵恩似乎对表现优秀的戴温哲颇有心结,非但拒绝他的关心,甚至到了不认他这个大哥的地步。 赵子透冷冷地抿了抿嘴角,注视窗外飞逝的风景。 这倒也好,省了他很多麻烦,扮演戴邵恩就费了他不少的心神,因为他和这个毛头小子之间,除了同样对兄弟情极度感冒之外,其余的可没半点相像。 所以,他才懒得再去牵扯什么恶心的兄弟关系,他们兄弟间的感情愈是疏离愈好。而且要不是这个戴温哲刚好是秦甄适合的对象,他绝对当他不存在。 “邵恩。” “嗯。” “这个访谈很特别?”戴温哲握着驾驶盘,看向弟弟的眼神有丝疑惑,“很少看你穿得这么正式,连头发都修剪得这么整齐,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自从邵恩在那场群架中死里逃生后,他的心中就一直存着这样的困惑。 他和邵恩的作息不同,就算处在一个屋檐下,一天也难得能见上一面,不过每次碰面,他总觉得隐约有些不对。 出院后的邵恩似乎少了些暴力倾向,虽然他还是不时接到校方他又闯祸的通知,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神的变化,在注视他的时候,仿佛没有过去那样深重的戾气和敌意,只是—— 思索。 用思索这个字眼也许奇怪,却很贴切,他觉得邵恩看着他的时候,那样冷犀的眼光像是要将自己彻底分析。 当然,他可能是多心了,可是邵恩就连说话的声调、语气也和往常不同,变得稳重多了,有时甚至还会让他莫名的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三十多岁。 昂责脑科主治的小刘说过,当人面临生死关头时,往往会改变对人生的看法和想法,而通常这样的改变能让人焕然一新。 但,焕然一新的意思是让人完全的改头换面吗?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样的改头换面能改善他们兄弟间原本冰冷的关系,他是十分欣喜见到的,虽然—— 他瞟向弟弟一眼。 他还不能确定邵恩来找他的意义,是不是代表他们兄弟之间的冰河已经开始消融? “特别?”这个问题让赵子透更悻然。 当然特别,简直特别极了!把他的未婚妻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上,怎么不特别? 听见他冷淡的口吻像是提醒他们该有的距离,戴温哲敏感的正想缩回探索的触角,冷不防却听见一句—— “为什么你没有女朋友?” “什么?”一瞬间,戴温哲以为自己会错了意,因为他们兄弟间向来是互不干涉、漠不关心的,不,该说邵恩始终是这样对他,而且,他们向来也是话不投机。 直到赵子透拧眉不悦的重述一遍,戴温哲才恍然回神,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我的工作太忙,而且,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女人缘。” 赵子透挑起眉。他是不知道戴邵恩的女人缘如何,不过,依戴温哲的长相和条件,即使再木讷,十个女人可能也有八个愿意倒贴。 “再说,”戴温哲的笑容腼颠,“在这世上能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对象,这样的机会并不太多,不是吗?” 恐怕这才是他至今单身的理由吧!他一直在等待某一个人…… 忽地想到黑白无常所说的痴情,又想到秦甄就是他一直等待的对象,赵子透眼神不禁又掠过一阵阴霾。 “怎么?”戴温哲小心翼翼,没忘了这个弟弟脾气向来暴烈怪异,他时常莫名就惹起他的火气。 “没什么。”他故作若无其事,“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呃——”没想到一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竟然会为这种问题脸红,还语带结巴,“我、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十二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了,这个戴温哲果真和他是完全不同的典型。 他可以想象这个书呆子一路辛苦的攻读医科,然后进入大医院孜孜不倦埋首工作的样子,荒废了他美好的青春,也可惜他一张好看的脸蛋。 可是,老天还是很公平的,因为这个书呆子最后却可以得到他的秦甄! 赵子透的眉峰紧紧攒蹙起来。 “访谈的老师叫什么名字?”戴温哲忽问。 “秦甄。”即使戴温哲就要和秦甄面对面了,赵子透吐出这个名字时仍然心不甘情不愿。 “秦甄?” “秦朝的秦,甄……就是曹植所写的那篇感甄赋的甄。” “感甄赋?”戴温哲思索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说的是曹丕、曹植两兄弟共同争夺的那个甄妃的甄。” 兄弟共同争夺…… 赵子透怔了怔,脸上的阴霾霎时笼罩,像极了风雨欲来的前兆。 ☆☆☆ 当那副高大的身躯乍入眼帘,秦甄的心不禁漏跳一拍。 透…… 不!是……戴邵恩! 只是戴邵恩修剪了那头披散的乱发,将它染回黑色,身上也换穿寻常的白衬衫和西裤,但那往上梳整的好看发型,和挺拔的神韵姿态…… 秦甄深吸口气,让心跳回复平常的规律。 她一定是太想念透了,偏偏昨晚又研究了戴邵恩所有相关的资料,才会糊里糊涂的又将他认作透。 为了分神,她挪开视线,这才注意到戴邵恩后头跟着一个与他同样高大的男子,应该就是他大哥戴温哲。 她有些讶异,这对兄弟果真非常不一样。 即使穿着打扮雷同,但光凭外表就可以界定一个是温文儒雅的书生型,另一个则是与众不同的不羁浪子型。当然,戴邵恩是后者。 “她就是心理辅导师,秦甄。”赵子透用手肘撞了下戴温哲。 命中注定这家伙会爱上秦甄是没错,但他未免也太夸张了,一走进会客室就两眼发直的杵在那儿。 “呃——”戴温哲从震惊中回神,却发现舌头不听使唤,一张温文的脸孔不禁迅速涨红。 天哪!这个叫做秦甄的女子太容易让人分神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过才瞧了他一眼,他就觉得自己失了魂魄。 “戴温哲。”赵子透懊恼的叹气,不得不替他代为介绍。 “很高兴见到你,戴先生,冒昧让您抽空前来。”秦甄客气的寒暄。这个书生型的男子第一眼就让人留下好印象。 然而,她一双美眸的视线却转向了戴邵恩。 除了他变得干净的外表,她还捕捉到一个讯息—— 秦甄?这个大男孩不仅不称呼戴温哲为大哥,也不称她为秦老师?昨天的会晤好像也是如此…… 赵子透的思绪却全摆在两人方才四目交接的那一刻。 他看得出这两人对彼此的好感。 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就是一阵阵的抽痛。 ☆☆☆ 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站在辅导会客室的走廊上等待,赵子透拔了一根野草衔在嘴中,微微地拧着眉,无法不去猜想那两个人单独在里头访谈的情况,虽然明知不会发生什么事。 “戴邵恩。” 一个女孩的声音传至他耳边,他没理会,直到一个女学生站定在他面前,他才不得不将视线凝聚,注视面前的人影。 一个称得上漂亮的小女生,一张小小的瓜子脸,有着深刻双眼皮的大眼睛,眸光冷冷地,眉峰很具英气地往上微扬,还有骄傲的鼻和冷抿着的樱桃小嘴,浑身尽是骄纵的气息。 而那本该及膝的学生裙像迷你裙裁得短短的,露出一双很漂亮的长腿。 如果秦甄是含羞草,那么这个小女生则像煞多刺的玫瑰。 他眯眼望向她衣领下方绣着的名字,不自觉的念出声—— “西英?” “原来你还记得?”玫瑰色的薄唇更冷地抿起,很倨傲又不客气的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被那些小太保打得变白痴了呢!” 赵子透再次眯眼。 为了接近秦甄,他转到这所鸟不生蛋的学校,原以为这儿不会有人认识戴邵恩,没想到这个身躯的前任主人倒是赫赫有名。 “怎么不说话,哑了还是笨了?到裔华两个礼拜都不晓得要来拜码头?” 拜码头? 看来这个西英倒像是来头不小,只可惜黑白无常留下的资料并不包括戴邵恩的朋友和同学,他实在想不起来西英是哪号人物,也对这种小女生没兴趣。 包何况他现在的心情就已经够烂的了,实在没必要忍受这个小女生的骄气。 “滚远点儿。”他调开目光,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烦似的。 他无礼的态度激怒了西英,一张漂亮小脸泛出红光,显然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当下就举起她的小手—— “啊!” 哪知她挥手的动作快,赵子透却比她更快,他反握住她的手腕,将它扭弯到快要骨折的地步。 西英惊呼一声痛皱小脸,不敢相信他胆敢还手。 “我最讨厌动不动就伸手打人的女人。” 冷硬的口气出自从方才就紧抿的薄唇,赵子透得费劲控制他不太好的脾气,才能不使力折断她的手腕。 从小到大,别说女人了,就连他老爹也没敢动过他一根寒毛。 “戴邵恩,你放手!”西英忿恨地咬着牙,才不至于发出痛苦的哀号,“你不想在裔华待下去了,是不是?” “我没听见对不起三个字。”惹恼他的人他向来是不善罢甘休的。 “你做梦!”要她一个堂堂的裔华女老大对他说对不起?他是想见阎王了! “是吗?”赵子透冷笑着问。 “啊!”一滴眼泪迸出西英的眼角,她死命的瞪着他,不信他真的敢再使劲儿。 传闻没错,戴邵恩真的变了!这龟儿子到底打哪儿来的熊胆?先是不理会所有的帮派份子,现在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对不起只有三个字,很容易。” 她倔傲的别开头,“你有胆就折断我的手臂。” “是吗?”他最喜欢不信邪的人了,尤其是心情不爽的时候。 手腕处直的传来一阵更剧烈的刺痛,她发出痛苦的闷哼,心中这才真正浮上恐惧。戴邵恩当真要扭断她的手臂! 就在手上的力道更大,她忍不住要开口求饶之际,一阵从辅导室传来的脚步声及时拯救了她。 赵子透蓦地松手,不过很不温柔,让她直接往后摔倒在泥土地上。 秦甄和戴温哲走出辅导室之际,只见西英从泥泞上爬起,眼神忿恨中夹带惊恐地瞪视着戴邵恩。 “怎么回事?”秦甄怔了怔。 “没事。”赵子透泰然的耸了耸肩,转过头对面前的西英发出警告的厉光,“她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 西英气忿地瞪他一眼,投向秦甄的眼光也极尽凶恶,拍也不拍裙上的泥巴,拔腿跑开。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赵子透这才转过身,眼底方才的危险光芒已不复见,转移话题问:“你们谈完了?” “嗯!”戴温哲的视线始终停伫在秦甄身上,看样子是着迷得过了火。 这一个是注定坠入情网了,那,另一个呢? 赵子透五味杂陈的将视线调向秦甄,见她和戴温哲道别,一双美眸也含着浅浅的笑意。 他蓦然觉得喉头被一股气梗住。 难道,她也沦陷了! ☆☆☆ “你和秦甄谈了些什么?”回程的车途中,赵子透头一次觉得沉默让他窒息,非得开口说些什么,才能让喉咙感到舒适些。 离开学校后,一直心神恍惚的戴温哲回过了神,“呃——谈一些关于你在学校的表现。” “就这样!”他忍不住想知道更多,虽然这样的鸡婆实在不符他原来冷漠的个性。 “还有一些家里的事。”握着驾驶盘的戴温哲很难专注精神,他的魂魄已经遗落在秦甄的身上。 人家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而他相信秦甄就是所谓的颜如玉。 他第一次有种想要将某人据为己有的冲动,想将她留在身边,为她奉献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邵恩,那位秦老师……她有没有对象?”戴温哲脸红的结巴,想打探有关秦甄的事情。 赵子透心中的异样再次起了波动。 明知答案会是一见钟情,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怪怪的,没理由的,不是吗?难道是大男人主义作祟,自己穿过的衣服就不准别的男人穿? 可是,从前他不要的女人拱手让人了,他也不觉有什么可惜的呀! 对秦甄有这么怪异的心情到底是为什么? 见弟弟面无表情,戴温哲不禁脸更红,很诚实的坦白,“邵恩,呃,我在想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我想我已经找到我喜欢的女人典型了,就是秦老师。” 赵子透绷着脸,试图安抚自己怪怪的情绪。 “不过,”戴温哲自顾自地苦笑。“这么好的女孩应该早有对象了,是不是?” “难道她有对象,你就打算放弃了?”赵子透终于转头不悦的吭声。一个随随便便就气馁的男人,实在配不上他的含羞草。 “不!”戴温哲涨红了脸,认真无比的说,“我想追她!我希望秦甄做我的妻子。” 妻子! 赵子透蓦然握紧拳头,在心中做了无数个深呼吸,硬是将那股揍人的冲动隐忍住。 般什么鬼,他不要秦甄配一个随便就放弃的没用男人,不是吗?为什么现在戴温哲这么认真,又让他觉得怒火高炽! 赵子透啊赵子透,你该不是神经有毛病吧?要不然为什么戴温哲怎么做都不合你的意? “可是,”身旁的戴温哲尴尬的继续道,“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追女孩子的经验。” 想象得到。他看来就是那种会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吃瘪的男人,见到意中人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永远也无法确切表达自己的感情和热情。 要不然,也用不着他重回阳间助他一臂之力。 看着车子停在红绿灯前,赵子透拧着眉,仍忍不住心中那股莫名的恼意。 仔细想想,帮他自己也帮秦甄就算了,为什么还非得帮这个戴温哲不可?就算比他痴情又如何!这家伙根本就不像个男人,连追个女人都不会。 刁难的冲动强烈的浮上心头,他环目四顾,突地伸手指向另一辆车的驾驶,“看到那女孩没有?脸蛋长得不错,身材看来也挺好的那个。” “呃,看到了。”戴温哲愣愣点头,不明白弟弟问话的用意。 赵子透冷冷一笑,“很好,去要她的电话。” 戴温哲一呆,“电话?现在?!” 现在是停红灯耶!邵恩竟然要他下车,穿越车阵去和女人搭讪? “没错。”赵子透懒懒的瞅着他,嘴角带着些许轻蔑挪揄的笑意,眼底却是真正的挑衅,“你不是想追秦甄吗?如果你做到了,我就帮你追到手。” “你……”戴温哲怔了征。 他知道他和弟弟一直是不同的,只是他从不知道邵恩可以那样自信,那副神情仿佛对他昭告,有他一切就搞定了。 而他真的莫名其妙的相信他。 “时间有限。”赵子透冷笑,相信这个温文的书呆子医师不可能有那样的胆子。 戴温哲困难的吞下一口唾沫,“你说真的?” 赵子透冷哼一声,“君子一言九鼎。” “好!记住你所说的话。”戴温哲咬了咬牙,忽然出人意料的冲出车子。 赵子透眼底迅速掠过震惊。 他不信地看着戴温哲穿越车阵,走向女驾驶的窗前,那张书生脸红得像富士苹果,且不知说什么说得结结巴巴的,只见那女驾驶惊讶的瞪大眼睛,脸上的笑容就像花朵那样绽放开来。 眼看红灯就要转为绿灯,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催促着他们,戴温哲这才急急的冲回车上,红通通的脸上挂着刺激兴奋的笑意。 “我拿到了、我真的拿到她的行动电话号码!” 这家伙…… 赵子透铁青了脸。 无视周围喇叭声的催促,戴温哲对他伸出写着十位数字号码的左手,因为难得月兑轨的行为狂喜得像个大孩子,一再确定弟弟的承诺。 “说好一言九鼎的,这样你就答应帮我追秦甄了,是不是、是不是?” 第六章 什么一言九鼎,现在的他还真想被九个鼎压死算了! 赵子透阴沉着脸,午休的钟声刚响,他就出现在秦甄的眼前。 “邵恩!”太好了,她也正想找他。 “走,吃午饭去。”过去的习惯使然,他不自觉就拉起她的手。 “午饭?”秦甄愕然的注视捉握她的大手,心中一悸,“不,我不吃午饭的。”她下意识挣月兑开,为的是周遭的目光,人言可畏啊! “对不起。”他这才发觉自己下意识的动作,不禁有些懊恼,“你的胃不好,不能不吃三餐。” 秦甄呆了呆,“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呃,看你的脸就知道。”老天!他差点又露出了马脚。 “脸?!” 他随便掰一个借口,“人家说瓜子脸多半是因为饿坏了,所以我猜你的胃一定不好。” 秦甄更呆,反问他,“有这种说法吗?” “有,走吧!”这次他不捉她的手,却硬拎起她的衣袖。 她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的力气大了她好几倍。 本来还担心会不会碰见其他师生,幸好他带她去的餐厅离学校有一段距离。 “你觉得他怎么样?”用餐间,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他?”秦甄愣了一下。 “戴温哲。”赵子透的语气有丝不耐。 “他是你大哥。”秦甄很难习惯他和兄弟撇清关系的说话方式。 “随便。我问你看到他的感觉如何?”他以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她,像是要看清她眼里的答案。 两人靠得很近,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第一次发觉他的睫毛极为浓密修长,在他的眼下映成一道深深的阴影。 他实在是一个相当好看的男孩。 除去一身小混混的装扮,头发也稍事修剪后,那张光滑的脸庞不像一般学生长满了青春的痕迹,端正深刻的五官俊朗,眉宇间还有一股说不上的傲然精明。 奇怪的是,和他相处的感觉让她异常的感到自然熟悉,不像师生,倒像是平辈,而这样熟悉的感觉这几天在她的心中一直萦绕不去,让她动不动就想起他。 早在初见的第一眼,她就明白这个学生是很不一样的,也许,就是因为不一样,才让她觉得特别的放心不下。 “你认识她?”决定不管他无厘头的问题,她叹口气提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谁?”那双长睫毛颤动一下,精锐的眸光诧异的投注在她脸上。 “西英。”她昨天可没忽略那女孩愤恚的眼神,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赵子透瞬即露出淡漠的笑容。他早该知道的,秦甄虽然单纯,但冰雪聪颖,西英那眼神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问的是……” “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答你的。”她学会他之前的谈判模式,很快就回敬给他。 赵子透的笑容扩大,让秦甄不得不再次发觉他的笑容很……令人心动的炫目。 或许,西英是喜欢他? 不知为何,这个可能性忽然让她觉得心中一紧。 “我不认识什么西英。”冷淡的字句从那张薄唇沉稳的传出。 秦甄觉得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下,有股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一定是因为她不希望他转换环境又和帮派扯上关系的缘故。 “她是谁?” “裔华最棘手的问题学生。”秦甄微蹙起眉回答,“也是某大帮派老大的独生女,据说她也在学校自立帮派,裔华的问题学生都归她所管,而学校迫于黑帮势力,也对她束手无策。” “是吗?” 这么说来,显然他是惹了不该惹的人物,不过,他才不在乎会招来西英什么样的报复,他在乎的是—— “回到方才的问题,你觉得戴温哲怎么样?” 秦甄叹口气,“身为老师只需对学生负责,对家长通常是没有感觉的。”说着,她质疑的挑起眉,“为什么这么问?你希望我对他有什么感觉?” 他深邃的眼神仿佛掠过什么,敷衍的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确定我和他真的不同。” “你们当然不同。”她颔首,“这个世上本来就不可能有人相同。” “是吗?”赵子透眼中闪过某种异光,几乎隐忍不住说出实情的冲动。 但是,说他是赵子透有谁会相信?另一个精神病患吗? 他气闷的掏出口袋中的烟盒,冀望尼古丁能安抚他又躁动起来的情绪。 “邵恩……”秦甄的声音愕然消失,美眸震惊的注视他手中的红色烟盒。 大卫杜夫?! 瞧她看得怔忡,他才猛然忆起他学生的身份,不禁讪笑,“通融一下,现在不是在学校,你当没看见就行了。” 她脸上的震惊难褪。 令她触目惊心的并非是他抽烟的举动,而是他抽的是大卫社夫,而他点烟的动作是她恁般熟悉的,就像她在日记上写的那样,透总是习惯脑袋微倾,将手中的打火机凑近香烟,抿起的嘴角是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们说到哪儿了?” 她倏地回神,拉回沉浸在过去的魂魄,却犹能感觉心脏在她胸膛间急速的跳动。 不!她不能什么都联想到透,尤其是对学生。 香烟的品牌当然可以雷同,而他点烟的动作也是可以相似,她不能在自己的学生身上找寻与透相同的影子啊! “我说,”她的声音忽然哑,一会儿,才勉强找回平稳的语调,“我不希望你和西英扯上关系。” “为什么?”他犀利的眼睛盯视着她。 “因为老师对学生的关心。”秦甄深吸口气,告诉自己真是这样想的,“你过去曾经涉入帮派,我不希望你转学后又陷入同样的境地,我想拉你一把。” 那张俊朗的面孔若有所思的注视她半晌,忽然间扯开了笑容,而笑容里有种她形容不来的感觉,像是……悲伤? 她不自觉的心中一揪,“你笑什么?” 赵子透苦笑的摇头。因为老师对学生的关心…… 天知道他到底巴望她回答什么?现在的他们的确只有普通师生的关系呀! 忍不住心中的冲动,赵子透伸出大手,像拍小女孩似的轻轻拍抚她的脑袋。 秦甄霎时僵住了身子。 这也是她所熟悉的……透常有的动作! 这不该是属于师生间该有的亲密举止,更不该是比她小的戴邵恩该做的…… 可是,为什么她不躲开?她的心又乱成一团,身躯就像泥塑的僵住。 “说到老师对学生的关心……”赵子透没放开手,脸上却噙着令人费解的笑意,“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大手的温暖令她心跳剧烈,神智也不够清醒。 “条件交换条件,要求交换要求。”他加深了笑意,“我这次的要求是要你当我的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我!”这次秦甄听清楚了,也清醒了,还感到大大的错愕。 “你看过我满江红的成绩了。”赵子透淡淡一笑的收回手,“你想帮我考上大学的,不是吗?” “可是——”她愕然的摇着头,“外面明明有那么多的补习班,你身边又有许多热心的老师,而且,我只是个心理辅导师……” “我只要你!”一句话否决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么多人,我只要你!” 她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异物压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只要你?她哪儿来这么大的影响力,戴邵恩是不是把她神化了? “别拒绝我。”他以祈求的表情软化着她,“戴温哲会付你薪资,只要一个星期三天,六个小时,不会妨碍你太多的时间。” “可是……”他的表情害得她不知说什么好。 “看看你对我的影响力,”赵子透指指自己的头和身上全新的装扮,刺激她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回复原样。” “不!”秦甄冲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见他泛起了笑容,她实在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落进了某种邪恶的圈套。 她叹口气,默认了。 这招算什么呢?威胁?可是,举凡能被人威胁的原因,是因为太过在乎一些事物。 那么,她太过在乎的是什么? 秦甄不禁一怔,呆呆的注视面前俊朗的笑脸。 不!她立即在心头甩去这样的想法。 只是老师的责任感在作祟罢了,她不可能真的太在乎戴邵恩,不可能的! “你答应了。”他在笑,笑得好不得意。 发觉自己真的拿他莫可奈何,她只得点点头,“我答应你,可是别忘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洗耳恭听。”赵子透的笑意咧到了耳根。 “我要你——”美眸的视线落到他的口袋,让他的笑颜为之一僵。“戒烟。”两个字如他所料的吐出。 不!将她拱手让人就够便宜戴温哲了!打死他也不愿为他再戒掉陪了他十几年的好朋友。 “我已经十九岁了,我有权……” “你的确有权。”秦甄微微一笑,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戴邵恩足以勾起她性格中的邪恶本质,不,该说是这样的邪恶是会传染的。 她的方法奏效了,因为他在她身后立刻变脸。 “等等!” 她依言驻足,约莫过了一秒,才缓缓转身面对那张咬牙切齿的面孔。 “我戒!”不情愿的声音从他牙缝中迸出,像要杀人似的,“等这一包抽完。” ☆☆☆ 她知道这所贵族学校的学生家境优渥,不过,戴家的宅邸倒称不上豪华,只是宽敞明亮,简单的布置让人放松,唯一特殊的是那片广阔的前院,种植了四季如春的花花草草,放眼望去,犹如置身在大草原。 戴温哲停妥车,倾慕的眼光停伫在她被风吹起的乌亮秀发,“我母亲从前喜欢园艺,这些都是她的杰作。” 他已经依照邵恩教他的,到秦甄的住处去接她过来,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秦甄能感觉到,戴温哲即使说着母亲的事,那双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仍然是极其爱恋,叫她不由得感到窒息。 她不得不别过头,分散他的注意力,问道:“邵恩呢?” “应该在书房等着了。” “那……”她转身想走。 “秦甄!”戴温哲不经大脑,冲动的捉住她的手。 她震惊的转回头,发现那张斯文的脸孔红得像关公。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却无法不看着她,更无法压抑自己心中激荡的热情。 邵恩教过他一切要慢慢来,对秦甄这样的女人要温火慢炖,可是他忍不住。 “我喜欢你。”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冲动,也是第一次向喜欢的女人表白,“现在只是喜欢,但我知道很快就会变成爱了。” “你……”面对这么突如其来的告白,叫秦甄无法招架的红了脸。 “别这么快拒绝我。”他激动的喘着气,双眸熠熠发亮,“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从来不曾对一个女人这样动心,给我一次机会,答应我你会考虑。” “我——” 看出她眼中的惊惶,戴温哲蓦地清醒,知道自己吓坏她了。 他尴尬的迅速松开她的手,看着她往后倒退两步,很明显的摆出捍卫的姿态,不禁懊恼的伸手爬过自己的头发。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邵恩说过要慢慢来。”他开始自责自己没听戴邵恩的话。 “邵恩?!” 老实的戴温哲红着脸承认,“我没有追女孩子的经验,所以拜托邵恩当我的军师。” “军师?!”秦甄愣愣的重复,忽然间弄明白这一切,两道怒焰即刻飞进她的眼帘。 ☆☆☆ 一壶热玫瑰花茶,一盘厨子亲制的小西点,这是秦甄最喜欢的搭配。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赵子透敞开窗户,发现在楼下前院伫立的两人。 秦甄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她的背脊僵硬;而戴温哲不知在对她说些什么,表情十分的尴尬。 不一会儿,两人就一起走进宅邸。 发生了什么事?他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赵子透拧起眉,听着楼梯玄关传来的脚步声,那是他熟悉的,不过其中满含愠怒。 传来的轻轻叩门声,不知是不是他过分敏感,感觉上像是压抑着怒火。 开门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望着她冷静的面孔,不难察觉那双大眼中暗暗潜藏的汹涌,即使表面上一切平静无波。 “上数学还是英文?”他靠坐在椅子上,故做轻松的看她。 “国文。”秦甄走向窗口,望着窗外可见的青绿,试着平息内心的怒火。 “国文?”他不记得国文也在补习范围内。 “今天要上的这一课,叫做诚信的重要。” “我不记得有这一课。” “你最需要这一课。”她深吸口气,终究隐藏不住怒意,直呼他的全名,“戴邵恩,我不习惯暧昧不明的情势,更不希望有任何我不知情的计划在暗中进行。” 赵子透耸耸肩,“我不明白你的指控。” 秦甄气极的揭穿他,“你要我替你补习,不是真心为了考大学,而是替你大哥作嫁,让他有正当的名目来追求我。” 他早该想到那家伙沉不住气,他眯起眼。 “他向你表白了?”他知道他大可以撒谎,说这其实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但他不想。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她一时语塞,形容不出自己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既忿怒又难过,还隐隐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背叛?为什么她会觉得被背叛?戴邵恩是她的什么人?他们的交情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了吗? 难道就为了他所说的我只要你吗? “你认为我欺骗了你。”他替她接口。 “你承认了?”换她眯起眼质问他。 他冷笑起身,“我不认为我帮戴温哲追求你是卑劣的欺骗行为。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所以用尽镑种方法进行追求,这原就是人类延续生命的进行曲。” “你——”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你想说什么?该不是想说你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所以根本容不下戴温哲了?” “你——”被识破心思的秦甄涨红了脸。 他在讥讽她,可恶!他明明知道透对她的重要性,明明知道她努力了三年的时间…… 那双炯锐的视线忽然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是赵子透送你的手链吧?你一直戴在手上。” 秦甄下意识立刻将手放在身后,“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可是,他都死了三年了,不是吗?”他眼神批判的看着她,毫不留情的,“你周围的人是不是太保护你了?所以才让你到现在还看不清楚事实?” “事实?”她微微变脸。 “没错!人家赵子透说不定早就在九泉下另结新欢,只有你这个呆子还在这儿眼巴巴的,希望回复对他的记忆,还把其他男人的追求视作蛇蝎,你说你是不是神经有毛病?” “神经有毛病!”他竟敢这么说她。 “不仅有毛病,还非常的可笑。” “可——笑?!”秦甄的双颊由红晕陡地转成苍白,被他逼退数步。 “不是吗?三年都戴着这条手链。”他冷酷的捉握住她的手腕讥讽道,“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陷在对死去爱人的追慕里,无法自拔,把自己当成悲剧女主角不说,竟然还说什么旁人无法了解的蠢话,简直可笑到极点了!” “住口!你没有资格这样说我。”激动的红光再次冲刷秦甄的小脸,那双被他紧握的小手不知何时竟往他的脸上挥去—— 他及时捉住她挥来的小手,不改嘲讽的冷笑出声,“恼羞成怒了就打人!到底是谁的心理才该受辅导?谁才是真正的迷途羔羊?老师。” “放开我,”她过度气愤的挣月兑他的掌握,不意却扯到手上的银链—— “含羞草……”秦甄不信的哑了嗓音,望着含羞草在半空中断裂成两半,有如慢动作的掉落在地板上。 ☆☆☆ “秦甄?发生什么事了?我送你回去!秦——” 秦甄红着眼眶冲出戴宅,完全对戴温哲置之不理,他不禁大吃一惊,连忙冲上楼去找戴邵恩。 “邵恩,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秦甄红着眼睛……” “闭嘴!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 赵子透的脾气远比他所想的暴躁,转过身的表情简直称得上是风雨欲来。 可恶!说什么她有毛病,真正有毛病的人是他才对。他根本不想伤害她的,但他就是做了。 而且想不伤害秦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他要从过去的泥沼中拉她一把,而在那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还得伤害她几百次、几千次……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戴邵恩!”戴温哲被他的火气弄得怔愣,紧跟着心中也浮上难得暴涨的怒火,甚至还握起了拳头。 赵子透布满阴沉的双眼转向他,脸上忽地露出阴森的挑衅笑容,“怎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你想为她出气不成?” “可恶!”戴温哲毫不考虑的就挥去一拳。 “正好一肚子气没处发!”赵子透冷笑一声,闪过他的拳头,回给他重重的一拳。 不擅打架的戴温哲身子摇了摇,突然大叫一声冲上前抱住他的身子,采取蛮干的方式。 两人随即就在地上摔扭成一团,拳头互相在对方的身上不停挥落…… 好半晌,赵子透才气喘吁吁的直起身,瞪视着地上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戴温哲。 头一次他不得不承认爱情的力量太惊人,他竟然花了十分钟才制伏这个不会打架的疯子。 而戴温哲瘫平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天花板,忽然间发出怪怪的笑声,“这是我们第一次打架。” “那又怎样?”赵子透悻悻地问。 “也许我们早该好好的打一架。”戴温哲闭上眼叹息,“这样才比较像兄弟。我觉得我们愈来愈像兄弟了,邵恩。” 兄弟…… 赵子透冷冷的抹掉嘴角的血丝。 他明明讨厌这个名词的,为什么却愈来愈无法讨厌这个名义上的大哥? 为什么戴温哲不像他大伯那样狡狯?却像秦甄一样单纯得没有心机,也完全不需要防备,让他找不到理由憎厌他,更让他没有理由不把秦甄托付给他,简直可恶! 爬不起来的戴温哲,仍固执的追问究竟,“你说,我和秦甄……我是不是没希望了?邵恩。” 赵子透霎时阴沉了脸,“不,她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 “没错。”他压低嗓音,不让心中莫名的痛楚外泄,“她一定会想清楚的,给她一点时间。” 也给他一点时间。 赵子透闭上眼睛。老天!现在的他愈来愈不冷静理性了,事情的发展也不如他先前所计划的那样顺遂,他到底是怎么了? 嫉妒就像蚂蚁咬啮着他的心,让他觉得苦不堪言。 难道,他在死去之后才爱上秦甄吗? 世事不可能会这么荒诞的! ☆☆☆ 为什么所有人都无法了解她对透的眷恋!为什么就是不允许她这样专一的对透?为什么就连戴邵恩也…… 秦甄拥着照片伤心落泪。 为什么她觉得戴邵恩应该是特别的,应该是要了解她的?所以,她才会觉得他背叛了她?背叛?她老是觉得他背叛了她。 泪水一波接一波,似乎永远没有干涸的时候。 她的含羞草再也连结不起来了!而且就算黏合了,也不再是它原来的模样。 都是戴邵恩害的!她再也不管那个问题学生的死活。 一阵风铃的轻摇惊动了她。 是谁?还没天亮就来找她? 秦甄抹去眼泪,走到大门前,从鱼眼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 戴邵恩?!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从门缝中看见有影子晃动。 “我不想见你。”老师有权利拒绝学生来访,虽然住址是她自愿给的。 “那我等到天亮,等你愿意开门为止。”他沉声道。 不出两秒,大门就霍地打开,秦甄懊恼的站在门前。 她知道他真的会等到天亮,戴邵恩和赵子透一样固执,也一样说到做到。 “不请我进去?”他淡淡的扯开嘴。 “你——”她闻声抬头,这才发现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禁愕然,“你怎么了?又打架了?” “没事,对方的伤势比我更严重,你待会儿就可以看到了。”他讥讽的笑着,不在乎扯动脸上的伤口。 “难道是——”望见他默认的眼神,秦甄呆愣的问:“你和你大哥打架?”那样的文弱书生也会有粗暴的时候? 赵子透讽刺地笑说:“你哭哭啼啼的跑出去,他以为我冒犯了你。” 秦甄咬着唇,不发一语。不能回报的深情,叫她又能说什么好? 见她没有邀请的意思,赵子透侧过身子,自顾自地走进这幢原就属于他的房子,见到里头布置没有任何更动,一切都维持原样,不禁心一沉。 他早该知道的,从她还戴着那条手链就可以联想到,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知道自己应该心情凝重,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发觉自己竟有丝雀跃。 难道是因为她依然只属于他? 等等,赵子透,别忘了你重回阳间的目的是什么,你是来将秦甄托付给另一个男人的。 一个鬼魂是没有自私的权利的。 想到黑白无常之前所说的话,赵子透的心猛然一抽,立刻丢开所有不该再有的遐想,沙哑的对她开口,“手链呢?” 不待她回应,他已先瞧见握在她手中的银制品,直接伸手抢过。 “你——”秦甄怔了怔,看着他掏出口袋里的黏胶,替她黏合断成两半的含羞草。 他在天亮之际赶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替她黏手链? 这么说,邵恩也一夜未眠? 他黏好断裂的层面,将手链交还给她,“回复原状了,只是不能再戴在手上。” 就像他重回这个人世,却不能再将她占有一样。赵子透表情阴郁的甩开遐想。 秦甄接过手链,怔愣地注视那张面孔。为什么她觉得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像是在暗示什么? “对不起。”他打破沉静。 她咬着唇不语。 她知道这句对不起有多难开口,戴邵恩和透在很多方面是很相像的,例如他们的固执总让他们不轻易认错,也总不认为自己有错。 或许就是不轻易,她发觉自己已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就像她永远会原谅透那样。 “戴温哲是一个好男人。”他忽然重拾昨夜未完的话题,沉声道,“给他一次机会。” 她诧异地抬起眼睑,“昨天的争执还不够吗?”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 秦甄深吸口气,“既然如此……” “就算你心里依然存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又如何?”赵子透打断她。 她震惊抬眼,听他冷冷地说下去。 “戴温哲不是三岁小孩,更何况,在爱情的世界里,谁不是爱得遍体鳞伤?你不必害怕伤害了他。” “我不能这么自私,这对戴温哲也不公平。”在前情未了的情况下,要她去爱另一个人,她做不到。 “爱情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你根本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你——”她愕然的睁大眼。 “你不敢,你怕你会真正爱上戴温哲,这才是你拒绝的理由。” “你在胡说什么,这简直太荒谬了!”还说他不是来找她吵架的,现在不就又莫名其妙的指控起她。 “一点儿也不荒谬,你害怕爱上另一个男人,最后证明在你心中其实有人可以比赵子透更重要,所以才极尽所能的逃避。” “你胡说!”秦甄被他不实的指控激怒了,“在我心目中,没有人可以比透更重要。” “是吗?”赵子透心中一阵悸动,却暗暗咬牙,“那就试试看。” “什么?”她怒火高炽。 “没有人可以比你的透更重要,不是吗?”冷冷的笑意泛在他满是嘲讽的嘴角,“既然如此,和戴温哲从朋友开始有什么好畏惧的?试试看啊!看你爱的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她蓦地咬住双唇,知道自己又落入了陷阱。 为什么戴邵恩像透一样总是知晓她的弱点,让她变得容易摆布? 可恶!她一向由人去说,并不需要身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不是吗? 只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无话反驳,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觉得只要证明她无法再爱上其他男子,就可以让所有人相信她对透的爱,又或者真的证明她对和透的爱是别人无法动摇的…… 赵子透熟悉这样的表情,那双美眸中的倔强很明显,就像她当初排拒众人,坚持嫁给他的时候一样,这表示她的心中自有决定。 而她的决定……他眸中迅速闪过一道痛楚。 为什么明明是他推波助澜,但只要想到水到渠成四个字,他的胸口就异常发闷的难受? 门口传来一阵风铃轻脆的声响,划破两人之间沉默的诡谲空气。 “他来了。”赵子透不由得握紧拳头。 “你——”秦甄呆了呆,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身往后走。 “我从后门离开。”抛下话,他大踏步迈开。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却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尤其是亲眼目睹。 走经从前的卧房,桌上一张他的照片让他不由得顿步。 摆在他照片前的是—— 伏特加和大卫杜夫?! 他当然知道秦甄是烟酒不沾的,那么这些是……为他准备的! 冷锐的眼眸顿时掠过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最后聚合成深入骨髓的痛楚。他明白了……终于明白这样的痛楚—— 他爱她,老天!他真的爱上他的含羞草。 可是为什么是在他死去之后才让他明白?为什么? 第七章 如果她能爱上戴温哲的话,她就放弃对透的追忆,因为那表示还有另一个人可以比他更重要。 为了对自己,也对所有人证明,总之,秦甄真的答应和戴温哲从朋友开始。 而为了对戴温哲公平,她告诉他所有有关透的事情,戴温哲坦然接受,还说每个人都有过去,他早有心理准备。 第一次约会,戴温哲依照赵子透的建议,带秦甄来到六福村。 出乎意料的,秦甄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像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云霄飞车不过瘾,我们去坐大怒神。” “大怒神?”戴温哲笑着颔首。 秦甄轻快的步伐却突然顿住,美眸一瞬也不瞬的望着旁边聚集的人群。 “怎么了?”戴温哲一看知道那是募捐活动,一堆义工为了帮助社会上需要帮助的孩子,在那儿辛苦地来回奔走。 “没什么,只是——”她回神摇头,脸一浮出苦笑,“那是透过去常资助的某个基金会。” “资助?”公子会做这样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双美眸忽然间变得认真起来,“你和所有人一样,以为公子只有花心的一面,对吧?” “对不起。”戴温哲为自己的误会感到赧然。 “不需要。”秦甄摇头苦笑,“每个人都对他存有刻板的印象,就连我身边的亲友也都是这样想的。” 没有人知道她的透每个月按时汇款资助有关儿童福利的基金会,说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放弃帮助任何需要帮助的孩子。 而这就是她爱他的地方。 她在日记上写着,当透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悉数褪去,眼底散发出极其严肃认真的神情,像是在对自己的生命许诺。 那个不信任人性的男子,他的所作所为却让她相信人性中良善的一面。 “对不起!”戴温哲再次道歉。 “不!”秦甄回神笑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该和你提这些事。” “不,你不需要抱歉,他是个幸运的家伙,我忌妒他。”他定定的看着她,“我听得出来你很爱他,就算你已经忘记对他所有的记忆,但是你的心里依然对他保有爱意,那是无法磨灭的印象。” “对不起。” “我说过你不需要抱歉。”戴温哲微红了脸,语气却异常坚决,“因为我是不会认输的。赵子透已经不在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不是吗?” 秦甄呆望着面前涨红的斯文面孔,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能说什么?说她是无心之过,她不是故意要提起透,更不是故意要激起他的斗志。 两双对望的眼神出现一丝尴尬。 戴温哲咳了咳,暗责自己老是这么冒失,连忙转开话题,“说到失忆,你想,失忆会不会改变一个人原有的个性?”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邵恩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邵恩失忆?”秦甄微吃一惊。 “不。”他摇摇头,“只是在转进裔华前因为打群架出事,被送进医院时性命已经岌岌可危,幸运活过来后,个性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望向她有些疑惑的眼神,他笑了笑,“也许不是失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不像我弟弟。” 秦甄迟疑道:“我听说经历死亡,人格多少会发生一些变化。” “是啊,人格,但习惯的改变作何解释?” “习惯?” “邵恩从前最讨厌吃海鲜类的食物,而且每吃必吐,但有天我晚班回家,却看见他吃海产粥吃得津津有味。” “海产粥?”一阵异样窜过秦甄心中。 戴温哲点头,又忽然道:“你相信附身的灵异论点吗?” “附身?你该不会……”秦甄呆了呆,“你认为邵恩是被其他的灵魂附身了?” “说来可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只要一看到邵恩,就老是想到这样的事情。”戴温哲笑了笑,“前几天我遇到高中时代一位对灵异相当有研究的老师,他对这件事情也相当感兴趣,还告诉我附身的灵魂多半是因为心有牵系,所以借着别人的躯壳回到阳间来完成他的遗愿。” “完成遗愿?”怪异的感觉在秦甄心中弥漫得更深。 “嗯,说到最后,他竟然还要我拔一根邵恩的头发让他研究研究。” “头发?” “嗯,他说头发可以观察一个人生命的起始。” “你会这么做吗?”秦甄怔怔的看他,莫名的有些紧张,“带邵恩的头发让他研究?” 原以为自己会摇头,但戴温哲眼中却浮出了犹豫,“你说呢?” ☆☆☆ 戴温哲在临别前礼貌的亲吻一下秦甄的脸颊,而那一吻让赵子透的心头冷凝,即使只是蜻蜓点水的轻触。 隐蔽在树丛后!他痛苦的握紧了拳头。 出游的地点是他策划的,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跟踪约会的两人,从天亮跟到天黑,他俩的每一声笑语,每一个笑容,都打击着他坚强的防御。 他的心跳急速,像是万分激动,有些他不能理解的情绪就要溃堤泛滥出来,而且声势惊人。 包离谱的是,他又有股想要揍扁戴温哲的强烈冲动。 猛地,一阵晕眩袭向他,他连忙站稳身子,眨了眨眼,确定眼前没有满天星光。 他知道,这样的晕眩是种警告,警告他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不能再使用这副躯壳。 而另一个含意是,如果他再不促成戴温哲和秦甄的话,他就要从人世间蒸发了。 可恶! “你喜欢她?”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女孩的嗓音。 赵子透没有转头,但也知道是西英。 他跟踪秦甄一整天,而西英则在他身后跟了一天。 漂亮的瓜子脸转到他面前,“你一直鬼鬼祟祟的跟踪他们两个,别说你喜欢的不是秦甄,除非你是同性恋,有恋兄情结。” 他冷笑,“你一直鬼鬼祟祟的跟踪我,难道你也喜欢我?” “没错,我是喜欢你。”西英出乎意料的坦白道。 瞪着他倏地眯眼的危险表情,她发出了笑声。 “很奇怪吗?从前的戴邵恩是个没种的小标蛋,所以我讨厌,现在的戴邵恩却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自然喜欢。” “滚远点儿!”他不要更多的麻烦。 从前的他对女人还有些耐性可言,但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对秦甄的感觉起了变化,他对其他的女人完全感到不耐烦。 “滚远点儿?”西英冷笑的立刻转身,“行!我现在就去告诉你大哥,说你也喜欢秦甄,希望你们两兄弟公平竞争。” “你——” “怎么,不希望我告密?”她得意的转回身,笑道:“那就别赶我走,让我待在你身边。” 赵子透目光冷冽地瞪着她。 “你再怎么凶恶都吓不走我的,戴邵恩,而且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 赵子透紧锁眉头,不再搭理她,径自将目光调回走进大门的秦甄。 西英却径自挽住他的手臂,挡住他的视线,冷笑道:“别看了!秦甄对你而言太老了,比较适合你大哥。我才适合你,坏胚子就应该和坏胚子在一起。” ☆☆☆ 又是她最喜欢的玫瑰花茶和小点心。 替邵恩补习了几天,总是可以看见这两样东西在她面前出现。 仔细想想,她似乎没对戴温哲提及她的喜好,那—— 秦甄抬起头注视对面的戴邵恩,不自觉的用指尖轻敲缕花的餐盘。 “什么?”这个动作引起赵子透的注意,他不情愿的从书本中抬起脑袋。 这些时日要不是因为补习,他总是避讳和秦甄共处,更减少与她目光接触的机会。 只因每一次与她双目交接,他就忍不住想到她和戴温哲交往的事实,原本就晃荡的心情不禁更加剧烈起伏,心痛也更无法遏抑的蔓延胸口…… “你总是替我准备这两样东西。” “你不喜欢?”他回神的眯起眼。 “不。”她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 “只是巧合。”他冷静地回答,“第一次看你好像很喜欢,我就理所当然的认定了。” “是吗?” “有什么不对?”他反问。 “没什么。”秦甄连忙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目光却忍不住停伫在面前的脸孔。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戴邵恩的面孔与透愈来愈神似,难道—— 不!一定是戴温哲所说的附身让她胡思乱想了,就算透也喜欢海鲜,但天底下怎么可能真的有附身这等怪事! 再说,就算附身是真有其事,附身在邵恩身上的灵魂也应该与她无关,绝不可能会是透的,虽然,邵恩对她的了解常让她觉得吃惊。 秦甄不自觉的摇摇头。 她就是不能想象透附身在这副身躯,一个小了她五岁的大男孩身上……可是,如果是的话…… “怎么了?” “什么?”她茫然回神,发现他深邃锐利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看起来心不在焉。” “没什么。你的数学题目做好了吗?” 赵子透才不管他的数学题,一径看着她,“昨天去海洋生物馆玩得高兴吗?” “嗯!你的题……” “你接受他了?” “什么?”戴邵恩的直接总是让人吃惊,这点也和透很相像。 他眯了眯眼,“他对你不够好?” “不!”她知道戴温哲对她的好,依他木讷的个性,却为了她常常情不自禁来看,就知道他对她的爱意惊人,只不过…… “我们之间缺乏一些东西。”她不自觉的月兑口而出。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告诉戴邵恩,他是她的学生,是戴温哲的弟弟,他甚至鼓励她和戴温哲在一起,只是,她的心里有一股更强烈的感觉,那就是无论如何,戴邵恩是她可以信任的。 赵子透觉得松了口气,蓦地心中又浮上一阵恼怒。 近来这样互相矛盾的情绪总是不断煎熬着他。 知道这两人的感情还在原地踏步,他焦急;而一旦两人有了所谓的进展,他非但焦急,还更加暴怒。 都是那两个黑白鬼让他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眼中掠过千万种复杂的情绪,他阴沉的将之抛在脑后,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秦甄爱上戴温哲。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了,因为他不想在人间蒸发! “其实你和戴温哲之间不缺任何东西,只是人们总是相信失去的爱情比较完美。”他冷笑一声,继续讥讽,“他唯一的缺点只是他不是个死人。” “你就是有本事激怒我,是吗?”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指控,任何人都无权批判她的选择和人生,包括他在内。 “我只是诚实。”赵子透不置可否的耸肩,“这个世界偶尔也需要像我这种不怕戳破事实的人。” “真正需要面对现实的人恐怕是你。”不知道戴邵恩为什么总是可以三言两语就激怒她,秦甄气愤的站起身,语气不自觉的变得尖锐,“你要是再不用功,就连一所三流的大学都申请不上。与其忌妒你大哥处处比你优秀,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到底做过多少努力?” “努力?”忿怒烧上他的瞳孔,此时此刻,他不是戴邵恩了,而是赵子透,而他痛恨她拿他和戴温哲一起比较,“在你质问别人的同时,何不也问问你自己。” “我自己?” 他不自觉变得攻击性十足,“你做过什么努力?努力缅怀过去?努力抗拒每个男人对你的好感?努力让周遭爱你的人对你放心不下?甚至包括地底下的赵子透!” “你胡说什么?”秦甄心中一揪。她让死去的透放心不下? “我胡说?”他朝她逼近,愤怒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你有没有想过?死人只是在一个人们看不见的世界,用另一种方式生存,他还有感觉,看得见也听得见,更能感受你心底的痛苦,你痛苦,他也痛苦。” “你胡说!”她握紧拳头,嘶哑的叫出声。 “我没有胡说。” “你胡说!他根本就不存在!”她被逼退到墙角,激动的泪水在眼眶打转,“要是他还活在另一个世界,为什么不走进我的梦里?三年了,我从来没梦见过他,从来没有!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会走进我梦里,他一定会!” 忽然间哭哑的嗓音,震醒了逼近的赵子透。 他看着她靠在墙上啜泣,长发散乱开来,纤弱的身躯哭得颤抖,他再也顾不得戴邵恩的身份,伸出双臂紧紧的拥住她。 天知道他为什么老是这样伤害她? 这一次更卑劣,他是故意的,他是在报复她,因为她和戴温哲在一起,所以他报复她,因为他就是控制不了那内心的矛盾。 老天知道他渴望了多久,才能再这样拥她入怀,用尽全身的力气,巴不得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秦甄试图抗拒,但哭泣已耗掉她所有的力气,而他固执的抱着她,没有给她拒绝的权利。 他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全身一震。 “也许他想……可是他做不到呢?就算他说他希望你得到幸福,你也可能听不见,可是,你不能因为你听不见,就否定他对你的祝福。” “祝福?”秦甄缓缓抬头,泪眼模糊的看着他。 “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子也好,坏蛋也罢,任何一个男人都希望他的女人得到幸福,尤其是……当他无法亲自给你的时候。” “你……”她怔怔地看着他,几乎有股错觉,以为现在对她说这些话的是透! 那副神情、他说话的模样和语气…… 不!她要自己眨眨眼,再一次确定站在面前的是戴邵恩,而不是她沉睡的情人。 几乎是同时,赵子透松手放开她,往后倒退一步,打破异样的氛围。 老天!要是再不放手,他就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出令两人后悔的事情了。 他依然渴望她,就算他现在在戴邵恩的身体里,也依然渴望她渴望得发痛。 “忘了糖了,我去帮你拿。”他突兀地找借口离开,避开她怔愣地注视。 “糖?”秦甄再次一怔。 一般喝花茶加的是蜂蜜,她却不爱蜂蜜的味道,总是习惯放糖。 踅回房间,他问也不问,主动的替她加了两颗糖。 她更觉意外。 他竟然知道她的习惯!前几日好像也是如此,他总是先替她放两颗糖。 “我似乎总是有本事让你掉泪。”他抽出一张面纸递给她。 看着她擦拭泪水,赵子透脸上掠过一阵复杂的表情,忽然道:“这次的期考,我打算拿全校第一名。” “第一名!”秦甄震惊抬头。 “天底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他勉强一笑,压抑心中的痛楚,伸手轻拍她的脑袋,“再谈个条件如何?如果我真的拿到第一名,答应我你会试着摆月兑过去,真心的和戴温哲在一起。” 她无法承诺,戴邵恩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悸不已,一阵异样的涟漪更在她心中激荡开来,让她微微的觉得脸颊发烫。 天!她不该存有这样的感觉和幻想,更不该将眼前的戴邵恩和透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戴邵恩是她的学生,就算他的言行举止与大人无异,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包何况,即使不提夹在他们中间的戴温哲,她的心也已经跟着她的情人一起沉睡了。 可是……她望着戴邵恩的眼神忽地迷惘起来。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附身这种事,若是透真的附身在戴邵恩的身上,她该怎么办? ☆☆☆ “秦甄?” “什么?”秦甄猛地回神,不知道戴温哲方才说了些什么。 “你看起来好像很疲倦的样子?” 邵恩说女人最难抗拒的就是男人的耐性和诚意,所以要他不管工作有多忙,最好每天都拨空来陪秦甄吃午饭,只是在餐厅昏黄的光线下,竟不难察觉她的黑眼圈,难道陪秦甄吃饭,反而是增添了她的负担? “我没事。”她笑着摇头,不说自己最近翻了一堆有关今生来世的参考书籍,因为书里对灵魂转世的举证历历,因而失眠了好几天。 书上的说法大致和戴温哲的高中老师所说的雷同,说灵魂是因为被前世羁绊,所以才借由附身来完成遗愿。 她知道自己荒谬,可是却不得不想如赵子透真的附身在别人的身上,是不是会来找她?又是不是会对她有所牵挂呢? 戴温哲关心的看着她,“真的没事?你的饭也才吃了两口。” “真的没事,我……”餐厅大门走进的两道身影攫住秦甄的视线,让她的声音消失,美眸布满了震惊。 戴温哲发现她的异样,不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随即怔了怔,“是邵恩和上次那个跌倒的女孩?” 秦甄紧咬双唇,看着西英娇俏的脸庞带着高傲的笑意,小手宣告占有似的挽着戴邵恩的手臂,心跳不禁没来由得停止跳动。 是西英,邵恩明明说他不认识她的,怎么会…… “原来是这么回事。”戴温哲笑了笑,“最近看他老是关在房里吟书,还说他这次要考全校第一名,我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原来是想在新女友面前争一口气啊!” 新女友?!秦甄脸色顿时发白。 在门口等着服务生带位的赵子透面无表情,没发觉他们的存在,而西英张望的眼神适巧落在秦甄的身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立即嘲讽的对她眯了眯,忽然间做出令人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踮起脚尖啄吻戴邵恩的脸颊。 秦甄手中的刀叉瞬时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包括赵子透在内。 那双冷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闪过一阵震愕,之后发现她对面的戴温哲,眼神又迅即转为无情的冰冷。 一旁的西英则对她投以睥睨的神色,得意扬扬的依旧挽着他的手臂。 秦甄的下唇遭贝齿紧咬,失却了血色。 老天!她的心好痛,痛得好像快要无法呼吸了。 这代表什么!她简直不敢想象! 就算戴温哲再迟钝,也能察觉这三人视线在瞬间交错迸出的紧张火花,不禁心头浮上隐隐的不安。 带位的侍者领着西英两人往餐厅另一端走去,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外。 “我叫人替你换一副。”戴温哲体贴的替她抬起地上的刀叉,正要伸手招来侍者。 “不用了。”秦甄微颤的语音打断他,“我没有胃口。” “那……”察觉她眼中的仓皇,他忽然觉得带她离开这里才是明智之举,“我们走吧?” 她点头起身,急快的脚步像是巴不得赶快离开,完全无视餐厅外头下着倾盆大雨,戴温哲还来不及叫她等一下,她脚下的高跟鞋已经踏进小水洼里,轻盈的身躯猛地一个摇晃,幸亏身后的戴温哲及时将她抱个正着。 “谢谢你。”她试图挤出笑容,却发觉自己虚弱得发抖。 “不客气。”惊觉她微微的抖颤,戴温哲的眼神倏地转为深邃。 几乎是不自觉地,他转头回望餐厅的玻璃窗,与赵子透僵凝的视线碰个正着,后者虽然迅速别开目光,但残留在戴温哲心头的余波,依然上心下心的泛成了涟漪…… ☆☆☆ 即使假装专注的用餐,他的眼尾余光却知情窗外发生的一切,直到大雨完全朦胧了那两人的背影。 坐在他面前的西英仿佛知悉他的想法,勾起漂亮的唇角笑了笑,“我是故意的,我要她知道你是我的。” 赵子透冷冷地不发一语。 她是故意的,他又何尝不是? 那一吻像是挡箭牌,又像是他心中对秦甄再次不自觉的报复,就如同他忍受西英待在他身边的理由是一样的矛盾。 他衷心希望秦甄和戴温哲在一起,可是一旦真的看到他们两人在一块儿,却又忿恨得巴不得将自己给毁了。 他简直矛盾到了极点! “原来不只是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西英忽然道。 赵子透专注在餐盘上的冷冽眸子诧然抬起,“你说什么?!” 西英冷睨他,“你看不出来?她看我的眼神不是老师对学生该有的敌意,而是情敌,这是女人的直觉。” 他的脸色骤变。 秦甄喜欢他?喜欢戴邵恩?! “奇怪的是,她不是只爱那个墓园的死人吗?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说着,西英啜着咖啡,沿着杯底对他投去邪气的眼神,“知道吗?前两年,裔华传过一位男老师和女学生的不伦之恋,校方只听到传闻,连求证也不求证,就逼迫那名男老师离职了。” 她紧盯着他,“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件丑闻吗?” 赵子透冷着脸不语。 西英微笑,“我告诉你的目的是希望你最好别害了秦甄。” 他眸中迸射出冷冽的怒火。 西英不畏的冷笑,“校方对一个男老师就已经这样不宽贷了,更何况这个世界对女人更是苛刻,你要是害了她……” 她眼中的笑意甚是冷酷,“别说离职了,就算她想再在教育界立足,也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第八章 “……对不起。” 就算再傻的傻子,也明白秦甄的意思了。 戴温哲定定注视着面前苍白的小脸,眼眶中蓄着的晶莹泪光,他深呼吸,再呼吸,却无法平稳自己的情绪。 “是因为邵恩?”他哑了嗓音。 这个名字让秦甄胸口一震,在眼眶中回转的泪水旋即落下,“对不起。” “为什么?”一个死去的赵子透就罢了,为什么她说她无法再爱上任何人,却独独对他弟弟动了情? 这世界怎会如此荒谬?! “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三个字,我想听的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为什么就好了。 从餐厅回到家中,她的身躯仍无法制止的莫名抖颤。 她以为她的心早已跟着透沉睡了,直到方才她才知道自己的心原来醒着,而且清醒得足以明白被撕裂的痛楚。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戴邵恩,她竟然把他当成透一样的爱上他了! 她原还想蒙骗自己是因为他说谎骗了她,她才会如此心痛,可是,只是单纯的谎言又怎会让她心如刀割,像快要死掉一样。 但她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一点也不清楚。 “你不能不知道。”戴温哲痛苦的握紧拳头,“这对我不公平,就算一个医师宣判病人离死期不远,也该让病人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我……”秦甄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一定是疯了,“如果我说……我方才看见的是赵子透,是透牵着西英的手,而不是戴邵恩,你相信吗?” 戴温哲眼里的痛楚瞬间凝固,不信的看着她,良久才发出声音,“你说什么?你把邵恩当成……赵子透!”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 显然秦甄也是这样认为。 她无助的靠在身后的墙上,泪水无法控制的泛流,哭得让他心碎。 戴温哲不信的摇头,扯出干涩的笑意,“一定是我说附身的事才让你胡思乱想,而且他都已经死了三年,要附身也不会是现在,邵恩他……他绝不可能是赵子透。” 一阵电话铃响突然震动了空气分子。 秦甄靠在墙上泪落个不停,戴温哲则心绪如麻的坐进沙发,谁也没有接电话的意思。 电话响了四声,由答录机转接,一阵哗声后,彼端传来一名女子利落的嗓音,让两人同时面色大变 “赵先生,这里是慈幼基金会,您上个月的汇款我们已经收到,非常感谢您,只是您的电话和地址与三年前不符,为免寄发收据有误,所以特地来电查证……” ☆☆☆ 不出戴温哲所料,早餐桌上多了一个人—— 戴邵恩……不,或者该说是赵子透?他正用那双冷锐又令人费解的眼神看着他下楼。 戴温哲心中窜过一阵难以形容的怪异感觉,但他力持镇静的坐进餐桌,平和的开口,“今天不用上课?” 这个时候通常已是学校朝会的时间,况且,他们从来不曾共进早餐。 “我还有时间。”赵子透冷然的眼神扫视过他,“你昨晚没排班,却彻夜未归。” 戴温哲深吸口气。 邵恩从来不清楚他的排班表,更不可能知道他彻夜不归,而这个人……很明显的是在问他昨晚是不是和秦甄在一起。 这表示他在乎,甚至可以因此不去上学,一直等待他的出现。 “昨晚有一场意外的手术。”戴温哲镇定的应付过去,不说自己昨晚将秦甄所写的日记翻阅完毕,在里头寻找有关他的蛛丝马迹,并决定查出事实。 不待赵子透说出心中真正的疑问,他用刀叉叉起盘中的火腿,状似漫不经心的发问,“秦甄昨天问我一个有关心理测验的问题。” “什么问题?”果不其然,面前的赵子透放弃了先前的追问,转而关心起有关秦甄的话题。 “她问我如果有来生,我想变成爱人身上的哪一部份?” 赵子透心中一窒,“那……你回答什么?” 戴温哲抬起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心脏,我想变成她的心脏。但那似乎不是秦甄想听的答案。如果是你,邵恩,你会选什么?” 赵子透的神情掠过一抹难言的复杂,声音像从绷紧的弦发出来,“双手,我想变成她的双手。” ☆☆☆ “我假冒赵子透的名义,到慈幼基金会查询汇款的每一笔资料,三年前和最近这一笔汇款单上,都是同样的笔迹,还有这个。” “这是……”秦甄眼中盈满了震惊,不敢置信的望着面前的含羞草。 “邵恩课本里夹着的。”戴温哲冷静的点起一根烟,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但心情不安烦躁的时候例外,“为了找他的头发和对照笔迹,结果在他房里看到的。每一本书里都夹着一株含羞草,我从没见过有人拿含羞草当书签。” 含羞草…… 秦甄垂下了眼睑,睫毛却不自主的抖颤。 真的是透!戴邵恩真的是赵子透?! 她和戴温哲是不是疯了?为了那通电话,他们竟然真的试图证明赵子透是附身在戴邵恩的身上。 “待会儿,我还会接到邵恩头发检验通知的电话,我们很快就可以得知最后的结果。” “不!”秦甄泪光盈盈的眸子抬了起来,“我不想知道结果,戴邵恩也不可能是透!” “秦甄……”事实俱在了,她为什么还要否认?更何况,不是她先这样猜测的吗? “他不是他!”她绞着双手,沙哑了嗓音,“我想通了!如果他是透,他就不会要我们在一起。一个人就算死了,他的爱也不会随着形体的消逝而消失的,所以就算透附身在邵恩身上,他也绝不会希望我和你在一起。” 对!就是这样,她早该想通的,这一切只是巧合罢了!戴邵恩只是很像透,但他不是他,绝不是! 她说服自己,起身就要离开餐厅。 “秦甄!”戴温哲忍不住冲口而出,“我问过他那个问题了,他说双手!他说他要成为你的双手。” 秦甄震慑的顿住脚步,不信的转回头,“你说什么?” “世上会有那么多的巧合吗?”戴温哲的表情掠过一丝痛苦,“他和赵子透一样……他说要成为你的双手。” 她的脸色顿时转成灰败。 戴温哲定定的看着她,脸上浮出苦笑,“他果真比我了解你,知道你要什么,喜欢什么。对我而言,你就像是一团迷雾,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选心脏的原因。” 他叹口气,“我想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而双手……应该是非常了解你才会选择的,因为双手只要毫不犹豫的付出就行了。” 他身上的行动电话忽地响起。 两人征愣的对望许久,他终于接起电话,而电话那端传达的内容,再也无法令他感到惊讶—— 没有生命的迹象,邵恩的头发没有生命的迹象…… “不!”秦甄脸色苍白的走出餐厅。 不需戴温哲亲口告诉她,光看他的表情,她也明白答案是什么了。 她的脑袋无法思考的一片空茫,也不知自己要走到哪儿去。 唯一闪过她空白脑海的,只有赵子透三个字。 对!她要去找赵子透。 ☆☆☆ “秦甄!”找遍了每个地方,戴温哲终于在学校后的墓园发现秦甄的踪迹。 老天,她在挖赵子透的墓!他早该料到的。 “秦甄!”戴温哲冲上去夺下她手中的铲子,用力扳住她的肩膀,想晃醒她看来已经迷离的神智。 “别拦我,我要把他挖起来!!”秦甄亟欲挣月兑,抢回她的铲子,“他睡在里头,我要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甄!里头埋着的只是他的骨灰,你想问骨灰什么?”戴温哲加重手中的力道,捏痛了她,也捏醒了她。 她恍惚的望着他,像是茫然不解,又像是在慢慢消化他传来的讯息。 戴温哲心痛的放开手,他明白她的感受。他证实自己失去了弟弟,只是痛心而已,而秦甄…… 她活下去的原因是为了赵子透,是为了想起她和他的一切,而赵子透现在却要撮合她和另一个男人,这无异是摧毁她活下去的力量。 “如果邵恩是透……”终于像是回过了神,秦甄嘤嘤的啜泣起来,“我想不通!为什么他要我和你在一起?为什么?”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戴温哲紧蹙起居,“但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看得出来像赵子透那样的男人,是不可能会把秦甄交托给他的。 既然如此,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做与自己心意相违背的事? ☆☆☆ 上课钟声一响,赵子透就拿起书包堂而皇之的跷课。 戴温哲昨晚彻夜不归,秦甄今天又没有到校,再加上方才打电话到医院,医院也说戴温哲忽然休假,更让他觉得忐忑。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得去看看秦甄。 才刚踏上操场,就见戴温哲迎面而来,他不禁征然的顿住脚步。 戴温哲缓步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着几分苦涩,跟着语出惊人的开口,“我向秦甄求婚了,邵恩。” “你说什么?”他心中一震。 “我知道太快了,但我必须这么做。”戴温哲咬着牙,“我希望她变成我的。” 赵子透的脑子猛地一阵晕眩,连忙捉住身旁的栏杆。 “你怎么了?邵恩?”戴温哲看到他的脸色发青,这可不是他所预期的效果。 “没什么,只是有些头晕。”他吃力的摇摇头。 终于要来了吗?昨天上网球课时,他就觉得自己力不从心,是他快要离开这副躯壳的前兆吗?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阻止戴温哲,反而更应该促成这件事了,要不,他就真的要在人间蒸发。 “她……答应你了!”从不知道说话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然而此时此刻,赵子透发觉每一个字句的吐出都是艰难异常。 事实上,他更害怕的是听到戴温哲告诉他的答案,因为无论哪一样,他都承受不起啊! “不!”戴温哲对他苦笑,“她拒绝我了。” “拒绝……”他呆呆的重复,觉得心脏在瞬间紧缩又舒张开来,各种心情更是齐拥而上,复杂得叫他分析不出自己到底是喜是悲。 “她说她爱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这个答案让赵子透的心中一窒,“死去的赵子透?” “不!”戴温哲的苦笑更加深刻,“是另一个人。” ☆☆☆ 另一个人?! 赵子透握紧拳头,想起西英昨天在餐厅所说的话。 老天!秦甄爱上的该不会是他扮演的戴邵恩吧? “你上哪儿去?戴邵恩?” 见他步伐不停,西英浓眉一扬,快步追上,挡在他的面前,“你想去找她?我不准你去。” 方才她躲在走廊的石柱后听见了一切,更看见戴温哲前脚一走,戴邵恩后脚就跟进的举动,想当然是要去找秦甄了。 赵子透眼中尽是不耐,伸手推开她的拦阻。 “戴邵恩。”被推开的西英再次拉住他的手臂,也不管两人是在操场上,大胆的吻住他的双唇—— “走开!”这一回赵子透用上五成的力气,把她推到一旁,让她脚步不稳的摔跌在操场上。 操场上的小石砾磨破了西英的膝盖,渗出了血迹,那双大眼霎时透出忿恨的厉光,对着他的背影吼道:“戴邵恩,你要是敢走出校门一步,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步伐不停,昂然的步出了校门。 一辈子?要是现在不搞定这件事,他哪还有一辈子可言啊? 身后西英的眼神即刻透出愤恙的冷厉,“我说过我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你会后悔的,戴邵恩。” ☆☆☆ 如果秦甄爱上的是戴邵恩,那么他可以确定此刻在他心中跃升的是勃然的怒火。 为什么温文儒雅的戴温哲她看不上眼,却独独对这个个性顽劣的小痞子动了情? 他努力计划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让他们进展到好友的关系,却在这关键时刻突然夭折? 这叫他的怒气怎么吞忍得下?而且只要一思及所剩的日子无多了,他暴躁的脾气不禁更加狂肆。 说到底,要是他真的在人间蒸发也就算了,可是他的努力和牺牲要有所结果才行,说什么也要让秦甄有一个好男人照顾她,他才可以安安心心的走。 但秦甄爱上的却偏偏是他附身的戴邵恩,那岂不表示她又要再尝一次死别的痛苦? 不!不可以,他不能让她这么做。 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幸福再一次从她手中溜走。 “秦甄!”赵子透气冲冲的踢开大门,却发现秦甄不在屋里。 一双气恼的冷锐视线,忽然落在屋里所有与含羞草有关的摆设上。 “可恶!”都是赵子透!三年了,包围在她身边的一切却都与赵子透三个字月兑离不了干系。 既然如此,他干脆把这些东西都摧毁殆尽,让她从此看不见也听不见,再也不用受到他的桎梏。 没错!他早该这么做了。 冒火的冷锐眼睛一眯,他迅即到后院拿起榔头回到客厅,放眼望去,只要是与他有关的任何东西,甚至所有带有含羞草样式的家具,不论是玻璃、桌子、橱窗……他使尽所有的力气,全都敲烂、敲碎。 从屋外走进卧室的秦甄,看到的就是这满目疮痍的一幕—— 他正奋力用榔头敲裂她床头上的结婚照,将两人相偎的笑颜撕裂成碎片…… 察觉身后的倒抽气声,赵子透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身面对那双被震惊布满的美眸,沸腾的怒气不减,冷酷的笑容浮现在他嘴角,“这样就一了百了了!这个魔鬼再也不会滞留在你的心中,你也用不着再惦记着他了。” 看着周遭毁损的一切,秦甄必须捂住嘴巴才能按下到口的惊呼。 她知道戴温哲测试的小把戏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却没想到会这么激烈—— 似乎是有意激怒她,他蓦地又举起榔头敲碎桌上的相框,跟着是旁边的玻璃,尽可能的将他的破坏力发挥到极限。 直到他发现秦甄出乎意料的一直没有出声阻止,手下的动作才警觉的顿下,转过身,冷厉的眼睛瞪住默默站在一旁的纤瘦女子。 她抿着唇不发一语,美丽的大眼直视着他,眼底已经没有方才的的震惊,反而异常冷静,让人觉得寒意仿佛打心底窜起。 不对劲的感觉才掠过赵子透心中,就听见冰冷的语音从她口中传出,“砸,继续砸,你大可以砸到高兴为止!反正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你有权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是吗?” “你——”老天!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秦甄再次深吸口气,自一旁的抽屉拿出他的课本,抽出里头夹着的含羞草。 “那是……”赵子透手中的榔头颓然落地,心脏霎时停止了跳动。 不!不会的,光凭含羞草,她没有理由知道…… “没有人用含羞草当书签的。”秦甄强自忍住心中的哽咽,“也没有人知道我的玫瑰花茶不加蜂蜜,只要两颗糖;更没有人能轻易知悉我的想法,再无所不用其极的说服我,除了……赵子透,我早该想到了。” 所有的血色从他的脸上迅速褪去,所有的震惊不信都化作嘶哑的冷笑,“你竟然相信……” “我就是相信!难道我疯了,戴温哲也跟着疯了吗?他都证实戴邵恩已经死了!” 望着赵子透震惊的神情,她的一滴泪滑落下来。为什么他到现在还要骗她? “你说过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放弃帮助需要帮助的孩子,我查过了,上个月就有一笔署名赵子透的汇款,那个人就是你,这不是做梦。”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他震慑的跌坐在床上,不敢相信竟会被拆穿身份。 戴温哲就罢了!但秦甄明明是个无神论者,竟然也相信附身这样的事情? 老天!他是为了戴温哲而来,但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计划毁于一旦,他再也不可能将他们两个凑成对,而那只代表了一件事,就是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在人间蒸发了。 人间蒸发…… 这四个字忽然让赵子透觉得可笑起来。 他努力了这么久,现在功亏一篑,却发觉自己长久僵硬的肩膀放松下来,好像终于卸上的重担似的,整个人豁然开朗。 而豁然开朗的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赵子透蓦地直起身,走向秦甄,将那副纤瘦的身躯紧紧拥进怀中。 老天!他渴望了多久,却从不敢奢望自己能以赵子透的身份这样与她紧紧拥抱。 去他的什么戴温哲和黑白无常,反正他都注定要消失在这人世间,现在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然而浑身抖颤的秦甄却拼命地想挣月兑,“放开我!你放开……” “不!我不放,再也不放了,含羞草!”他牢牢地捉握住她,用尽力气,只差没把她揉碎在他怀里。 他要让她身上的淡淡幽香沁入他的心脾,确定她的存在,也确定自己还存在。 秦甄既气恼又心碎,使劲全力却推不走他,而一声含羞草的亲昵呼唤更让她乏了力—泪水扑簌簌的落下,伴随着哽咽的质问,“为什么?你是为我回来的,不是吗?为什么又要把我推给戴温哲?为什么你又跟西英在一起?” 迸代流传下来一个大劈棺的故事,说庄子假装身亡来测试妻子的忠诚,难不成这个男人也这样来测试她的真心? “你以为我真的愿意这么做?把你拱手让人?”赵子透叹息的亲吻她紧蹙的眉心,“我待会儿会告诉你,这是一段多么曲折的故事,你一定不会相信的。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这样抱着你,行不行!” ☆☆☆ 说着所有经过的原委,赵子透没有一刻松开过他的拥抱,而秦甄听到人间蒸发四个字,不禁泪涟涟的抬眼望向他。 “那我现在和戴温哲在一起还来不来得及?”她不得不问他这样的傻问题。 她好懊悔啊!如果不是她这么执着的硬要记取饼去的记忆,透也用不着受这么多的折磨,更不会在这个人世间消失了。 “小傻瓜!”他失笑,“就算你和他在一起,不是发自真心的相爱,对我又有何益?” “可是……”她还是好后悔。 “再说,”他轻轻拂开落在她颊边的发丝,“要是不走这一遭,我怎么会知道我爱你原来爱得这样深。” “透!”泪水恍若汪洋似的占据她的眼眶。 曾经她多么希望能听到透说一句完整的我爱你,可是现在她却恨不得时间还停留在过去,就算永远听不见也罢,只求透不会蒸发得无影无踪。 “再也不把你交给任何人了。”他温柔的吻去她的泪水,“你是我的,你是属于我赵子透的。” “我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就算我的记忆永远都无法恢复,也仍旧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她承接他轻柔的碎吻,叹息一声,“我要跟你走,无论你到什么地方,我都要跟着你!透。” 闻言,健硕的身躯蓦地僵住,赵子透抬起头,深沉的望着她,“别说傻话了!你不能跟着我,我消失了是化为云烟,而你是到冥界准备投胎,我们走的不会是同样的路。” “不!”秦甄噙起了微笑,心中自有笃定,“我只要不投胎就行了,你化为云烟,我就化为朝雾,我们厮守在一起。” “你……”他怔忡,不敢相信她竟然会做下这样的抉择。 这简直太荒谬了,没有人到冥界最后却选择蒸发人间的呀! “但在那之前,”秦甄以细白的葱指按住他的唇,不让他有反驳的余地,脸上的微笑是极其坚决的,月兑口而出的话更让他震愕。“记得吗?三年前的那座教堂,我会在那儿等着你。这一次,我们一定要系上月下老人的红线。” 第九章 “秦老师,关于这两天学校纷纭所谓师生恋的传闻,我们希望你能作个合理的解释。” 校长皱着眉,在座的主任和一群老师也表情忧心的望着她,显然这个传闻已对校方产生很大的困扰。 秦甄平静的扫视众人一眼,缓缓开了日,“我没有任何的解释,因为我的确和戴邵恩在一起。” 众人随即哗然。 “秦老师,你身为人师,怎么能和学生发生不正常的关系?” 另一位老师也忍不住斥道:“戴邵恩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小男孩,在法律上他甚至还未成年啊!” “不!”秦甄冷静的打断众人,“他是可以自主的成年人。” 对他们而言,他是十九岁的戴邵恩,在她眼里,他却是三十三岁的赵子透。只是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明白。 “至于身为人师的操守问题,这是我的辞呈。为了避免再带给学校麻烦,我决定今天离职。” 不在乎引起多少错愕的眼光,秦甄在礼貌的辞谢后,转身离开会议室,将所有反对的声浪都关在门后。 一道高就的身影却在走廊上等她现身。 “西英?”秦甄一怔。 “他休学了?”西英的表情依然倔傲,双手防卫的环在胸前,微红的鼻头却显示她曾经哭过。 秦甄只能点点头。 西英的眼眶霎时又红起来,语声跟着变得哽咽,“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想报复而已,所以才对学校放风声说你们两个在一起。” “我们的确在一起。” 闻言,西英震愕的抬起头,不信的瞪着她。 秦甄对她露出释然的微笑,“就算你不透露,我们也要离开,这是必然的决定。” 说着,她转身跨步欲走。 “为什么?”身后的西英叫住她,小脸的表情犹然愤怒不解,“为什么他选的是你不是我?” “因为,”眼前的世界对她而言好灿烂,秦甄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脸上噙起了笑容,“我们至死不渝。” ☆☆☆ 办好休学的赵子透伫立在校门口等着她,深邃的眼底是满满的温柔关注,像是在无声的询问她还好吗? 秦甄微笑的走上前,将脑袋枕靠在他宽阔的肩膀,“我没事。” 方才他坚持陪她进去,她却希望由她自己面对,因为真正困难的还在后头。 先是学校的波涛汹涌,很快就会是她的家人了。 从前的赵子透不过是个公子,现在的赵子透却是外表少不更事的一个十九岁高中生,还是世俗眼光反对声浪最严重的师生恋,可以想见他们眼前的荆棘难缠,在走进教堂前又要面对多大的波澜。 而明天就是他们的婚礼了,所以如果她连学校这关都过不了,又怎么面对她保守的家人? 显然赵子透脑海里浮现的也是同样的问题,那双有力的双臂环紧了她,给予她无比的勇气,直到眼帘映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戴温哲?!”秦甄一愣。 他站在离他们十来步的距离,缓缓地正朝这儿走近,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温文的微笑,只是眼底不难察觉那埋藏在他心中的些微落寞。 脚步愈是接近,戴温哲的心中就愈是揪紧。 这两个人在阳光下显得那样的耀眼登对,一点儿也看不出年纪的差别,唯一能感觉的是他们缠绕彼此的深沉爱意而已。 “……我该说些什么?”他在两人面前停步,笑容中虽有些苦涩,语气却是真挚,“祝福你们。” 不说白头偕老,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久都将化为虚无。 君子有成人之美,秦甄对赵子透的爱让他甘愿放弃。 不过听说,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却没听过一同化为云烟朝雾的。 “谢谢你。”秦甄微微地红了眼眶。 “该谢的是我。” 看着她不解的目光,戴温哲淡淡一笑,“是你让我体会爱情的悸动,更领略了爱情可以到达什么样的境界,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美好际遇。至于你……” 目光落到赵子透身上,戴温哲的笑容更深,“我也谢谢你,不管你当不当我是你真正的大哥,你都让我体会了手足之情。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赵子透眸光一闪。 他让他体会了真正的手足之情,他又何尝不是? 戴温哲不仅没有责备他篡夺了他弟弟的躯壳,更没有怪他夺走他所爱的女子,彻头彻尾没有一句埋怨或责备,只因为他占据着他弟弟的外壳,所以就把他当成真正的弟弟。 如果说秦甄让他相信爱情,那么戴温哲让他相信了亲情;这两个人让他相信所谓的人性。 “谢谢你……大哥。”赵子透第一次吐出大哥两个字是发自真心诚意,虽然只有无声的唇语,但他相信戴温哲已经听进心里。 无声的话语果然烙进戴温哲的眼底,他点点头,再点点头,心里的激动无法让他多说什么,只能以手示意,缓缓地转身离开。 望着车身驰开,也该是他们离开的时候,赵子透转过身,却发现秦甄怔怔地望着自己。 “他是五月生的,”一丝气恼与尴尬顿时浮现在他眼底,“我是九月生的,叫那两个字勉强不算太吃亏。” 秦甄咬着双唇,眼底有着难以察觉的惶然,蓦地纤瘦的身躯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的将他拥住。 赵子透怔了怔,不明所以的也跟着收紧了双臂,“怎么了?” “没什么。”她在他怀里摇首,拚了命的将他抱牢,像是深恐他会突然消失不见。 方才她看到的一定是幻觉!透不可能会在阳光下变成透明,不可能的! 他们明天就要步入教堂了,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了。 他们一定要成为夫妻,一定要! ☆☆☆ 如果说这个世界在转眼间发狂了,这真的一点儿也不为过。 答录机的红灯连续闪烁不停,接二连三都是秦家人的抗议,于是秦甄拔掉了电话,更无视外头不停传来的敲门声和叫喊声,直到万籁俱寂—— 她和赵子透抱坐在沙发上,面前偌大的电视萤幕播放着他们借来的录影带“铁达尼号”。 “出院后,我翻开日记,看见上面写着我们初次相遇的情景,也发现了身边的cd,于是我独自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却发现自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看到一半忍不住就跑了出来,后来等翻完了整本日记,才知道原来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看这部电影。” “傻瓜!”他知道她一定是哭得泪眼汪汪的走出电影院,想到她的眼泪就让他心疼。 “我一点儿也不傻。”秦甄笑着摇头,“你说车祸发生的时候,音响里刚好正播放着这首歌,不是吗?当时回荡在你脑海里的歌词,就是我心底的感觉。” 她喃念着,“不管是远是近,无论你在哪里,我相信你的爱永不止息,再一次你打开我的心门,进驻我心,我对你爱无止境……” 的确,那正是他和秦甄最好的写照啊! 爱无止境…… 赵子透眸中绽出温柔的光芒,大手抚顺她的长发,望见她微微合起的眼睑,知道她有了倦意,“你好好休息,明天才能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不,别走!”秦甄睁开眼睛,小手拉回他刚站起的身躯。 他失笑,“婚礼的前一夜,新郎新娘是不能共处一室的。”更别说过夜了。 “别走!”但是她却紧抱着他,就像早上在学校那样坚持不放手,而那双盈满秋水似的美眸直视着他,里头的冀求让他无从拒绝。 他不是不明白的,这段时间他的魂魄已经愈来愈轻,就像随时要月兑离戴邵恩的躯壳。 秦甄深恐再次失去他,他又何尝不是? “我不走。”他叹口气,重新将她拥进怀里,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在踏进礼堂前,我寸步都不离开你,也不放手,行了吧?” ☆☆☆ “他在哪儿?”化妆师的粉扑还在脸上拍着,秦甄就急急的转头询问。 “和你一样在打扮。”一个同窗好友忍不住挑起眉,“你也太夸张了!戴邵恩才和你分开五分钟,你就问了三次同样的问题。” “是啊!”另一个好友也笑着调侃,“你该不是怕他跟别的女人跑了吧?” 一堆女伴纷纷笑出声,“你放心,秦甄,就算戴邵恩真的临阵月兑逃了,我们也一定会把他给捉回来的。” 秦甄勉强微笑,内心的忧惧却无以言喻,更无法向每个人解释。 方才要不是一堆人说他们必须各自换装,硬是把他们给拆开来,她至今还会拉着透的手不放的。 怔怔地望着还残留着赵子透余温的手掌,她强忍眼中闪烁的泪意。 她好怕,真的好怕呀! 方才松手的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秦甄。”一个高大的身影忽地靠近她。 “戴温哲?” 望着她眼中焦急的泪光,戴温哲的瞳孔闪过了解的光芒,大手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我去邵恩那儿看着,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在教堂的红毯另一端等着你。” ☆☆☆ 戴温哲走进房间就见赵子透已穿戴整齐,是一袭崭新的白色燕尾服,只是他高大的身躯靠在镜子前面,脸色甚是苍白。 “怎么了?”不好的预感窜过戴温哲心中。 赵子透转过身,发白的脸色对他一笑,“没什么,时候到了?” 方才在镜中有一瞬间他竟然看不见自己,还以为他已经平空消失了,老天!幸好戴温哲的呼唤证明了他还存在。 外头传来结婚进行曲的音乐,戴温哲迟疑的点头,“是时候了,走吧!” 赵子透颔首,脚步却未迈开,一双深沉的眼睛严肃的直视着他,“答应我一件事。” 戴温哲眼眸眯起,直觉这是一个严重的托付。 赵子透深吸口气,“答应我,不论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会好好的照顾秦甄。” “什么?!”戴温哲一怔。他们不是已经说好…… “没有人到冥界却选择蒸发人间的。”他摇首,眼中窜过痛楚,“让她以为能同化为朝雾的说法,是因为我怕她固执己见,早我一步到冥界报到,所以才跟她一起编织这个谎言。” “你……” “我不能再那么自私了。”眼中的温柔软化了赵子透绷紧的线条,“这几天的相处就已经够了,我已经觉得今生没有憾恨。” “子透……” “我不能再拖累秦甄,她还有爱她的家人、她的人生,她应该好好的活下去!”他惨然一笑,“该蒸发人间的,只有我一个。” 说着,他认真的目光落到戴温哲的身上,要索他的承诺。 戴温哲回望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颔首,“我答应你。” “那么现在的我就别无所求了,”望着窗外温暖的阳光,赵子透眼中噙起了笑意,“只希望我能和秦甄站在神的面前,共同许下相爱一生一世的承诺。” 戴温哲呆怔的注视站在阳光下的赵子透,蓦地甩头,甩去视线异样模糊的感觉。 怎么回事?他竟然在方才眨眼间,看见子透在一瞬间忽然变得透明! 不!一定是幻觉。他不可能整个人变成透明的。 这一定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 尽避认定那一幕只是幻觉,然而两人一路往教堂的红毯走去,戴温哲却依然牵住赵子透的燕尾服衣袖,像秦甄一样生怕他会消失不见。 他向秦甄保证过的,子透一定会在红毯上等着她,他不能让她失望,她已经失望过一次。 踏上了红毯,在牧师的面前站定,身为伴郎的戴温哲终于松了口气。 就算这场婚礼在定没有秦家人的祝福,但只要这两个爱侣互相在神的面前许下神圣的承诺,也就算得上完满了。 伴随着结婚进行曲的响起,新郎的就定位,手中抱着一束捧花的秦甄也出现在红毯那端。 棒着数尺的距离,赵子透爱恋的眸子紧锁着秦甄,远远地对她伸出了手。 秦甄眼中盈满的惊惶终于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 她无视身旁的所有人,一步一步稳定的走着,眼底只有他对她绽露的笑靥,和对她伸出的温暖大手。 就只剩眼前一公尺的距离了,她很快就可以再握住他的手,在神的面前与他缔结鸳盟。 老天待她何其厚爱,真的要让她和所爱的人再次系牢月老的红线。 只是,就在她伸出的小手快要碰触到赵子透之际,眼前的景象在忽然间变得模糊,他的笑颜变成澄澈的透明…… 秦甄的笑容在瞬间僵硬。不!老天不会这样待她的,不会! “透……”她心急得亟欲往前伸的小手,猛然间落了空。 赵子透的笑容在眨眼间消失无影,就连戴邵恩的躯壳也消失在圣坛前。 围观的众人发出不信的惊呼。 秦甄手中的捧花落至地上,玫瑰和铃兰的花瓣坠落一地…… “透……”嘶哑的嗓音破碎不堪,她亟欲奔出教堂的身躯被戴温哲伸手拉住。 “秦甄!”他必须实现他对子透的承诺。 “放手、你放手!他不能就这样抛下我。” 那双转头望来的大眼没有泪光,只有豁出性命的坚决,像是对他说着如果赵子透变成云烟,她就一定要化成朝雾的笃定决心。 戴温哲心中一悸,不自觉的松开手,怔怔地看着长长的白纱随着她奔出的脚步拖远…… ☆☆☆ “对不起了,赵子透。” 一阵晕眩后,刺耳的高分贝从耳边传来,是久违的白无常。 赵子透睁开眼,发现黑白无常挟着他的双臂在软绵绵的云雾间飞驰,底下的教堂像一个渐渐消失的小黑点。 他不禁一震,“秦甄……”他竟然在圣坛前再次抛下秦甄! “来不及了。”黑无常望了他一眼,眼中有着些微愧作,“我们是很想帮你,不过谁也没法预料,更无法控制这些躯壳使用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他不信地望向两张黑白脸庞,“我就要在人间蒸发了?” 黑白无常对望一眼,平板脸孔上的为难无言的证实了他的猜测。 “老天……”他颓然的抱住脑袋。 黑无常叹道:“你有什么遗言想交代的,我们一定替你做到。” “就算你想大发雷霆,对我们拳打脚踢,以泄你这些日子的怒气,我们都会成全你的。”白无常愧疚的接口。 已经作好了挨骂、挨揍的准备,孰料赵子透却像完全听不见他们所说的话,一双深沉的眼睛只是怔怔的望着云端下的世界,即使底下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甄……”忽然间,赵子透英挺的面容遽然变色,挣开了他们,整个人趴在云端上往底下大叫。 他听见了、他真的听见了!是秦甄的声音,秦甄在叫他,他听见她在叫着赵子透三个字。 黑白无常闻言先是一怔,也紧跟着变脸,顿住了飞驰。 云端下真的传来哀恸逾恒的叫声,一声声呼应着赵子透对她的叫唤。 赵子透的名字赫然在云端回荡…… “糟了!”黑白无常心口顿时被恐惧揪紧。 老天,这样哀恸的呼唤就算不能惊动天上的神仙,也要震撼地下的冥界了! ☆☆☆ “把赵子透还给我!还给我透……” 教堂外疯了也似的哀声呼喊,震惊了教堂里所有的人,也震醒了戴温哲。 “秦甄……”他急步往外冲,却在教堂门口震惊的顿住脚步,呆怔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令他惊愕的不是秦甄发了疯似的对着天地嘶喊的样子,而是温暖的太阳不知何时收敛了它的光芒,天上忽地出现一大片乌云。 让人不敢置信的是,那些乌云随着她愈见凄厉嘶哑的叫唤,聚合的速度竟然愈来愈快,最后一整片阴霾像是要将天地的连接点都给包围起来,沉滞得让人透不过气,又诡异至极的吹来阵阵阴凉的冷风。 “把透还给我!赵子透……” 秦甄仿佛仍无所觉的对着天地大喊,一头墨亮的发丝在风中凌乱地飞扬,整个人像失了魂,又像是无比清醒,一双美眸豆愣愣地注视着天上的某个定点。 猛然间,一道蓝色的闪电自乌云层中朝她劈来。 “秦甄?!”戴温哲霎时心惊的扑身过去 ☆☆☆ “快叫她住口!”黑无常惊恐万分的跺着脚下的云雾,“别再让她喊下去了。” “只怕来不及了,小黑。”白无常梗住了喉咙。 脚下的云气像被墨水全数浸渍,变成层层密布的乌云,这是怨怒至极的征兆啊! 实在难以想象这个阳间女子竟将爱情视作她生命的全部,这下恐怕连一在上的神仙都受到了召唤,更别说是冥界了。 而更令黑白无常心惊的是眼前的赵子透身上的变化。 “我……”赵子透震惊地望着自己身上愈见模糊的界轮廓。 他就要在人间蒸发了?! 若隐若现的氤氲开始在他体内蒸发似的冒出,就像他身边的云气,已经分不出眼看他就要化作烟雾,而秦甄的呼唤却还在他耳边荡漾…… 望着身上冒出氤氲的地方变成全然的透明,先是双腿,再来是手臂…… 老天!他能感觉体内的气力渐渐在耗失,他真的要消失了! 赵子透闭上眼睛,认命地接受蒸发的事实。 岂料一声严峻的低沉喝斥,犹如闪电穿入云霄—— “胡闹!” “冥王!”两个黑白无常惶然惊呼,立刻噗通下跪。 冥王? 赵子透不由得睁开眼,望着云雾中出现一名身着官袍的魁伟汉子,那张黝黑的威严面孔骇人至极,一双精锐闪着绿光的眸子则有令人惊惧的莹辉,想必这就是两个黑白鬼口中的冥王了。 而冥王的身后跟着一名白面书生,手里拿着伏诛笔和一本小册子,像是书记官之类的随从。 “冥王饶命、冥王饶命!”黑白无常吓破胆的拼命叩首。 “还有胆子求饶?” 说着,那双亮绿色的眼珠子一转,定定瞪视身躯已经消失一半的赵子透,偌大的袖袍用力一挥—— 赵子透就在转眼间消失了踪影。 “赵子透!”两个黑白无常惊恐的叫出声,以为他已经完全蒸发。 冥王转回目光,冷哼一声,“本王已让时光倒回三年前,至于你们两个……” “属下知罪!”两个黑白鬼欲哭无泪,吓得五体投地。 “知罪?哼!铸下大错还企图蒙骗本王,简直目无法纪,要是不将你们打入六——” “冥王且慢!”一旁的书记官慢条斯理的开口,“念在这两个小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只消将他们再贬为小表,服满劳役一千年即可,切莫因此将他们打入六道轮回啊!” “苦劳?”冥王气恼的皱起黑眉,“他们两个作恶多端,哪来苦劳之说?” 书记官拱手一揖,“冥王您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这个赵子透虽然因为这两个小表而饱受折磨,却也在这些经历中得到教训,对人性重拾信任,您看到的只是恶因,却没见到后来的善果啊!” “善果?” 两个黑白无常也抬起头,眼神虽然对书记官充满感激,却也同样不解。 书记官淡笑,“禀告冥王,现代的阳世间流传一句话是这样说的:能够爱是一种福气,懂得爱是一种智慧。人生在世的意义也莫不过如此而已。这两个黑白鬼让赵子透参透了这个道理,说来这也是造了七级浮屠的功德啊!” 闻言,冥王沉吟了一会儿,终于颔首认同,凌厉的目光随即落回黑白无常的身上,冷声令道:“看在书记官的份上,本王就将你们再贬为小表。” 两个黑白鬼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咽的拼命叩头。 “能够爱是一种福气,懂得爱是一种智慧……”冥王重复方才书记官所说的话,思索的注视云端下的阳间,忽问:“既然如此,书记官你说这个赵子透值不值得再在这个人世间多待一段时日?” “下官认为值得。”书记官微微一笑,“一年后赵家又添了个新成员,让孩子一出世就遭受失怙之痛,倒不如让赵子透再多待些时日,顺便积点儿阴德。” 说着摊开掌管生死的小册子,舌忝舌忝手中的伏诛笔做好了准备。 冥王轻叹口气,果然允诺道:“那就再多给他四十年寿命,当是这些时日饱受这两个黑白鬼折磨的补偿好了。” “下官遵旨。” ☆☆☆ 大雨滂沱,倒挂在山崖护栏边,撞毁整个车身的银色敞篷却奇异的有了一丝动静—— 赵子透咬牙的从碎裂的窗口爬出,身上的鲜血染红了整件白色燕尾服,他奋力的爬到公路上,在大雨中吃力的喘气。 他像是做了一场梦,但他知道不是。 他逃过一劫了! 因大雨而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另一辆银色敞篷的车头也撞得稀巴烂,而小老头的灵魂正好出窍,无力回天的从车窗中缓缓躺到地面上,状甚安详的闭着双眼。 赵子透拂去头上渗出的血迹,伸手探进碎裂的车窗,取出行动电话。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什么比打电话给秦甄更重要的事了。 淋着大雨,他无力的倒坐在地上,强忍着痛楚听着嘟响两声,彼端终于传来秦甄轻柔却焦急的嗓音—— “透,是你吗?透……” “是我……我爱你!” 彼端忽然失去回应,不多时就传来秦甄激动的啜泣声。 “别哭……含羞草,”赵子透噙起微笑,在真正昏厥过去之前,再一次确定的告诉她,“我真的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 ☆☆☆ 他知道自己置身在医院,闭着眼却能感觉灯光不停闪烁,周围人影幢幢,人声喧哗。 而一个男人温和坚定的嗓音,惊醒了他被麻醉的神智—— “戴温哲。”睁开眼帘,看清眼前的医师面孔,他伸手揪住他白袍的衣袖,激动的喊出他的名字。 “我、我认识你吗?”温文的面孔掠过一阵惊疑,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病人会在麻醉过程中转醒,还好像认识他似的。 奇怪的是,他竟也觉得这个赵子透仿佛似曾相识。 “认不认得我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赵子透露出虚弱的微笑,在再次昏迷之前,用力捉紧他的手臂,这是他唯一能补偿戴温哲的事了。 “三年后的四月二十一日,千万别让戴邵恩出门,如果你不想失去这个弟弟的话。” ☆☆☆ 一个月后 “透,今天真的有好多事要忙啊!我们过几天再去好不好?” 好不容易等到他车祸受的伤完全痊愈,眼看明天就要进教堂结婚,周围的亲友忙成一团,一早他却硬把她拉出门,说是要去庙里拜拜。 “不能过几天,一定要今天才行。”赵子透异常坚持。 秦甄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去拜拜,却只能依顺的跟着他的脚步。 跨着大步,终于望见眼前的庙宇,他这才浮现笑容,“到了!” 闻言,秦甄抬起了头,一双美眸却忍不住瞪得老大,“这,城隍庙!” 原以为透要带她去的是月下老人的小庙,哪知竟然是一座城隍庙! “一点儿也没错,城隍庙。”他笑道。 她讶然不已,“可是城隍庙不是拜鬼的吗?” 在结婚前拜鬼?她可没听说过这种习俗。 “我们的确是来拜鬼的。”找不着冥王庙,想来黑白无常在的地方,冥王也就在了。 身旁的秦甄呆了呆,忙不迭跟进庙里。 拜就拜,反正透一定有他的道理。 手里捻着香,她跟着他一脸虔诚的拜着眼前的城隍爷,然后插上香炉。 望着坛前的香烟袅袅,而赵子透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分立两旁的黑白无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沉默着,她不由得靠上他宽阔的肩膀,也静默不语。 有人说与死亡擦身而过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和人生观,发生车祸逃过一劫的透似乎也是如此。 她不知道当时的他经历了什么,却能感觉到他这些日子来的转变。 他似乎变得更珍惜她,有时半夜醒来,她甚至发觉他会清醒的温柔的望着自己,眼底像是有着无比的眷恋。 而除了工作外,他一改从前,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她的身上,还把行动电话里所有的女人资料都给删除,证明他不再留恋其他的女子。 令人讶异的转变就连她的亲人都觉得吃惊,而原本反对的声浪现在也都变成支持,这是最令她感到欣慰的地方。 再也没有什么能比亲人真诚的祝福,让她更感动的了。 “含羞草。”赵子透低沉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什么?”她温柔的轻应。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化作了云烟,你会怎么办?” “云烟?”秦甄噙着笑容,不假思索就道:“那我就化成朝雾,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 话刚出口,她不禁迟疑的愣了愣,“奇怪,这个台词好像好熟,我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他闻言笑得胸腔震动。 含羞草就是含羞草,就算忘了那三年的经历,与他生死相随的心意却完全没变过。 “你笑什么?”秦甄娇嗔的瞪他,不满他最近老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然后因为她的答案而捧月复大笑。 “没什么。”他笑着将她拥进怀里。 “透。”她在他怀里轻叹一声。 “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不久之前我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的自己过得好累好累似的。” 赵子透霎时止住笑,温柔的轻吻她的发际,“一定是最近准备婚礼,把你给累坏了。” 就让秦甄忘了,他可不希望那三年的痛苦记忆还留存在她的脑海里,他一个人独自保有这个秘密即可。 至于来生变成对方的哪一部份?他觉得这个心理测验实在太蠢了。 可不是每一个沉睡的情人,都像他这么幸运能苏醒过来,而他已经决定要当她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在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