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诱君》 楔子 “妈妈?妈妈?” 仿佛已被浓雾笼罩的谷百心,任凭她是多么期盼妈妈的怀抱,却根本遍寻不着身在雾中的谷瑕。 八岁的她焦急得团团转,在每个楼层间跌跌撞撞的奔跑,终于眼前的玻璃窗出现了一道亮光—— “妈妈!”百心露出欣喜的神色,看着谷瑕出现在窗外,姣美白皙的脸庞淡淡的对她笑着,笑得好美,身上惯穿的那袭白袍则在风中美丽的翻飞…… 等等!窗外?! “不!”百心怔了怔的立刻回神,小手猛然砸破玻璃窗,却依然捉不住继续往三十楼坠下的谷瑕…… 第一章 “不要啊!妈妈!” 心胆俱裂的哀叫出声,百心猛地翻身坐起,惊魂未定的喘着气,泪水混着惊惧的汗水湿透她的小脸,然而眼前的谷瑕已不见,她的小手也不是满满的鲜血淋漓。 是梦! 是阴魂不散纠缠她十年年之久的恶梦,也是还要继续缠着她一辈子的恶梦! 十五年前她根本就来不及叫出声,只能眼睁睁着妈妈变成坠落天使…… 而这个夜复一夜纠缠她的恶梦,就像是为了弥补八岁即亲眼目睹母亲坠楼的惨剧;而小小年纪的她,却终究无法换回母亲性命的遗憾。 百心全身剧烈震颤着,始终无法平息,只能寻求多年来唯一的解决之道——以床头的威士忌来暂时麻痹自己的思想、神经和其他一切。 不!扁是酒精还不够麻痹她过度清醒的神智,还要麻药! 发颤的双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看似香水的漂亮小瓶子,那些搞地下音乐的嬉皮佬说这是上等货,什么大麻、海洛因都不够看,这瓶“快乐毒药”才够瞧! 其实当毒品这玩意儿慢慢上瘾后,根本不能解决什么,只能暂时减轻眼前的痛苦而已,但毒瘾发作起来,却真的会要人命。 不过,她已经不能离开这玩意了。 吞进粉红色的胶囊,又灌了一口威士忌,百心终于不再全身颤抖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开始挣扎的爬下床,在这空荡的四坪小房间里跌撞着,终于模索到地板上的香烟,那张苍白得没有半丝血色的小脸这才牵了牵嘴角,露出半个笑容。 烟、酒、毒品,唯有三样东西齐全了,她才不会觉得自己无所依靠。 跌靠冰冷的地板上,百心面无表情的燃起细管淡烟,纤瘦的身躯整个趴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吐着烟圈,透过烟雾从二楼俯瞰外头空荡的伦敦街道。 伦敦,这个她待了十五年的异国都市,雾蒙蒙的阴天,依然不能带给她任何家的感觉。 但她土生土长了八年的台湾又如何?难道台湾又曾带给她像家的温馨? 透明的玻璃窗映出百心美丽却讥讽的笑脸。 “美丽”两字用在百心身上是毫无疑问的,而“惊艳”更是人们常对她使用的形容词。 她完全承袭谷瑕的野性美,尤其一双翦翦明眸更是所有人对她的目光焦点,比起谷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那双明亮的大眼此刻是晦暗不明,因为毒品已经熏染她的清醒,让她视线模糊不清。 百心牵起小小分明的棱角嘴一笑。 只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她不是快乐的。 她也不需要清醒,反正艺术学院的课早就不必上了,不仅仅是长相而已,她连体内都沿袭谷瑕绘画的基因,才华不及她的教授也早已认清这项事实,应允她只要她愿意画一幅油画替他参展,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让她拿到文凭。 哼!其实她才不在乎那张纸,世俗的东西只有依从世俗生存的家伙才会在乎。 她谷百心,以她吸毒和烟酒不忌的行为看来,铁定在三十岁前就已经离开这个可笑的人世。 其实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就像是刚从睡梦中清醒的现在,她可以藉着毒品和酒精,让自己再次神游在不受任何干扰的虚幻世界里。 不料,当浓密的睫毛无力的垂落之时,她眼前的虚幻世界,却忽然变得真实起来—— 街上,一个披着白色风衣的黑发男子站在背对她的方向,高大伟岸的身影看来有些熟悉;他正在和卖烟的小贩攀谈着,小贩忽然转过头来,伸手指向她阳台的方向。 苞着,那个男人也转过身,让百心看清那张她睽违已久的英挺面容—— “不!”她不信的闭上眼。 是幻象!一定是快乐毒药造成的幻觉! 赵峻不可能找得到她的,不可能! ☆☆☆ 黑得发亮的皮靴刚踏进这阴暗的角落,立刻形成贫富间的突兀对比,而一只肥硕的英国老鼠正大胆的从他脚缝间吱叫的穿过。 赵峻不由得更皱紧那双黑浓的一字眉。 如果这地方真是百心的落脚处,那他—— 像被鞭笞般的愧疚与心痛在他心底迅速蔓延,意大利精致的手工皮靴往上一抬,跨上剥落的夹层楼梯木板,梯阶立即发出难以承受的唧嘎声。 以他建筑设计师的眼光来看,这栋建筑物的历史起码已有三十年以上。 再望向周遭的斑驳油漆和裂缝,窄小楼梯间里唯有一盏暗得不能再暗的小黄灯泡,加上由呼吸时清楚传来的湿霉味,一瞬间,亟欲找到百心的赵峻,却忽然希望自己又扑了空,百心根本不在这个伦敦的炼狱。 可是五年了,百心消失五年,他也整整打听她五年,英国征信社传真过来的资料好不容易才与她有些相符,英文名字叫jam,在欧家艺术学院专攻油画。 当初听到“油画”两个字,赵峻心中是大大的狂喜。 如果这个jam真的就是百心,又真的和谷瑕一样选择了油画,就表示百心也许不会于像过去在寄宿学校那样堕落了。 他先到学校去打听,孰料一听到jam名字的英国女学生却不屑的嗤了一声,“你说的是那个台湾‘果酱’?” 赵峻点头,他以为是指jam这个名字。 女沉重却摇晃着脑袋,“那家伙还真是人如其名!” 说着,好象还怕赵峻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伸手比出夹三明治的样子,“三明治里面的果酱,懂吗?意思是老是介入别人的感情,情的第三者,你们东方人都有这个癖好吗?” 赵峻的心猛然一沉。 而接踵听来的消息更令他心痛,他们说jam几乎是不上课的,每天只沉溺在烟酒和毒品中。 这些消息证实了百心比过去更加地堕落沉沦…… 赵峻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她的住处,却开始希望这个jam不是百心。 破旧不堪的二楼门板映入他的眼帘,二楼只有这一户,应该就是那些学生和卖烟小贩告诉他的jam的住处了。 真讽刺!他千里迢迢的飞来英国,如今却只想证实这个jam是另有其人。 犹豫一下,赵峻伸手敲门。 等了半晌后,门里没有任何声息,就在他以为里头没人的时候,单薄的门板终于敞开,而那张自门扉露出的东方瓜子脸完全震慑他的心跳—— “百心!” 一见来人百心没有立刻掩上门,也许知道这夹层板的破门根本抵挡不住疯狂搜索她的赵峻,也或许是她已经开始迷炫得没有气力。 她面无表情的往后退,径自跌坐在落地窗旁的地板上。 赵峻面色凝重的走进这四坪大的小房间,缓缓蹲在百心面前,不敢置信的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魂萦梦系了五年的美丽容颜。 指间刻画着他熟悉的线条,手中碰触到的微温,告诉赵峻他这次是真的找到他的挚爱的女人。 眼前的百心不是幻象。 “百心……”赵峻喑哑的唤着五年来不断盘桓心中的名字,任凭心痛一次又一次地撕扯着他的灵魂。 百心没变,同样美丽得勾勒他的心魄,然而那双大眼里天生的傲气和野性是空洞的,不复过往的绚烂有神。 赵峻很快就明白她空洞的眼神是因为毒品的缘故,心痛不禁再次揪起。 “百心,跟我回去!”他不能让她再待在这个炼狱里! 这四方屋简直称不上房间,除了木板床和倾斜的桌椅,只有一幅画架而已,再来就是遍地散落的颜料、画布和酒瓶,除了湿霉的味道,还传袭着阵阵颓圮腐败的气息。 他几乎不敢相信百心是如何捱过英国冰冻的雪季。 这么冷的清晨,她竟然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衣,无视钻骨的寒气! “跟我回去,百心。”他月兑上的风衣将她裹绕,顺势将她拥入怀中,这才察觉她瘦若无骨。 赵峻终于忍不住迸出眼角隐忍多时的泪水,哽咽却坚定的再重复一次,“跟我回台湾,百心。” 百心没有抵抗他的怀抱,无神的大眼仿佛渐渐回复意识,她仍然怔忡的注视着窗外,语调空洞的回应着他,“回去?” 他收紧双臂,怕她会不见似的,“朱伯伯和我找了你好久,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的消息,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跟我回去。” 百心忽地扬起嘴角笑起来,“朱世煌找我?” 纵使再迷炫,她也清楚朱世煌不可能派人打听她,更不可能要她回台湾,十五年前她就和他形同陌路,这个父亲早就名存实亡了。 要她回去的可能只有赵峻。 “那——如果是我母亲呢?”他哑声的问。 “辛慕慈?”无神的大眼射出一道凌厉目光,百心表情僵硬,不信的转向他。 辛慕慈找她?! 赵峻点头,痛苦的闭上眼,“她快死了……只想见你最后一面!” ☆☆☆ 医院冰冷的气息钻入赵峻的鼻间,更加重他心中的寒意,也催促着西装革履的他加速脚步。 在他临去英国前,辛慕慈就已濒临死亡边缘,唯一牵念的就是想见百心一面。 现在他已经把百心带回来了,就差那么几步,妈妈,你千万得撑着点! 他焦急的在心中暗忖,猛然间,一直被他紧握在掌中的小手却挣月兑开来。 “百心?”他诧异的顿步回身,不解的瞪视忽然停在急诊室走道前的百心。 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遮掩着那张过分苍白的小脸,一身的红衣裤仍无法让百心的气色稍红润些,那双冷硬的眼神只是怔怔瞪视着被一堆护士争促推拥进来的急救病患。 恍惚间,通往急诊室的走道仿佛亮起昏黄的曙光,百心看见八岁的自己紧追不舍在谷瑕的推床后头,负责照顾她的保姆则在她身后拼命追喊着她。 秉尸的白布完全罩住比瑕那张残缺,已不再美丽的脸。 然后是朱世煌,他也在走道那端出现了。 那金边框眼镜后的双眼盛满不信和惊惧,跟在身后的辛慕慈表情也和他如出一辙,而十三岁的赵峻则感染母亲的惶恐,不安的紧紧环抱辛慕慈的腰际。 朱世煌走向八岁的她,眼神充满愧疚的伸手想抱她,她却挥开他的手,转身投进保姆的怀里…… 那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朱世煌从此再也没有机会抱她。 失怙的她被送到英国的寄宿学校,十八岁生日当天,她终于得以切断这条台湾的监护脐带,什么都不带的离开寄宿学校。 十五年来的记忆虽成了零星的片段,然而一幕幕仍像昨天那般清楚,岁月一点也无法洗去它的明晰度,也永远无法抚平她心中深刻的痛楚…… “百心!”赵峻再次执起她冰冷的小手,明白此刻又触痛她多年来深植内心的伤口,其实他也同样不好过。 因为百心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 百心挣开他的手,紧抿的唇忽地牵起一丝诡谲的冷笑,径自往前走去。 不可能有人能真正领略她的感受,也没有人能体会她整整承受十五年的痛,了解她夜复一夜缠绕的梦魇,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因为那个始作俑者的第三者就要死了,像她母亲一样永远远离这个尘世! 走进辛慕慈的病房,百心对扑鼻而来的强烈药味无动于衷,比死亡更冷寂的眼只是定定的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辛慕慈,这个下流的第三者,抢走她母亲的丈夫,也抢走了她的父亲,最后还害得她母亲跳楼自杀,如今老天爷终于察觉辛慕慈所做的坏事,用满身的癌症来报应! 瞧她痛苦的紧闭双眼,萎缩的身上插着一根又一根的管子,赖着氧气罩维系她奄奄一息的生命,侦测仪器上微弱的脉动,更证实她正在苟延残喘。 百心真想开心的大笑,内心拥有的是复仇的快感! 妈咪,你看见了吗?这个女人终于得到报应了! “妈,百心回来了,百心来看你了!妈?”赵峻在病床旁呼唤辛慕慈。 母亲的心思他懂,要是见不到百心,不对百心有个交代,她是不会甘愿瞑目。 昏睡的辛慕慈眼睫毛突然颤抖一下,不复过往灿兮的美目微颤的睁开来,露出小小的眼缝,却因为听见百心的名字一时间显得精光四射。 她试图逡巡百心的身影,枯干的手甚至急切拉下氧气罩,让喑哑不堪的嗓音焦急的迸出干裂的唇,“百心……” “百心在这儿!”赵峻拉百心走近床沿,让母亲能清楚看见她的模样。 乍见与谷瑕神似,却有着锋利冷硬眼神的美丽面容,辛慕慈深感愧疚,她在百心的眼中看到深深的恨意。 靶谢上帝让她此刻如此清醒!辛慕慈牵起释怀的笑意,“我盼了好久……终于让我盼到你了!” “我何尝不是盼了好久,才等到你有今日。”百心残酷冷笑。 “百心!”赵峻抬起责难的眼,带着祈求的意味。 十五年的光阴和他母亲此刻的颓危,难道还不能抹煞一点她心中的仇恨? “难道我说错了?”她冷笑更甚。 “你——” “没事的……赵峻!”辛慕慈阻止儿子,苍白的脸上慈爱笑容丝毫不减,“是我错了,百心恨我……是应该的!” 一个八岁小女孩亲眼目睹母亲自杀,又立刻被父亲远送到英国,一夕之间,百心等于骤失所有的亲情和呵护,心里的创痛和偏激可想而知。 当然,所有的恨意矛头,也都理所当然的指向她这个第三者。 “妈!” 辛慕慈吃力的再次挥手,笑道:“百心不过还是个孩子,她不了解真正的爱情不是理性所能控制,不然谷瑕不死,我也不会变成令人痛恨的第三者了。” “哼!”百心讥讽大笑,“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以爱为名就可以为所欲为,破坏别人的家庭,抢夺别人的丈夫?辛慕慈,十五年了,你竟然还这么执迷不悟,真是下贱得可以!” “百心——” “我说错了吗?” “赵峻!”辛慕慈用尽气力出声喝止儿子,“你出去,让我和百心单独谈谈。” 早在一开始,她就不该让赵峻留在病房,要他夹在最挚爱的两个女人中间左右为难,是苦了他了。 要是赵峻是朱世煌的儿子就好了,偏偏他是她与前夫所生,而这孩子偏又不可自拔的爱上百心…… 赵峻握紧拳头,愤恚的眼中有着对百心强大的隐忍。 他知道她痛苦了十五年,但他母亲又何尝不是? 在爱情的领域里,其实并没有绝对的黑白对错,为什么事隔多年,百心还依旧不能谅解? 难道他对她的爱,对她而言没有一点意义吗?她就不能因此减轻一些对他母亲的仇视? 赵峻心痛的在注视那张美丽的面容,却只看见百心眼中满满的仇恨。 他心中一揪,立时掉头离开病房,激动得差点甩烂门板。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跳动的嘟嘟声响,和辛慕慈愈来愈沉重的呼吸。 面对百心那比刀刃更锋利的双眼,她疲累缓缓的闭上眼,微笑叹息,“你身上流着谷瑕和朱世煌的血液,是双倍的骄傲和固执……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取得你的谅解,但我仍想见你最后一面,奢望你能够原谅我。” “原谅?”百心阴冷一笑,“辛慕慈啊辛慕慈,你以为我千里迢迢飞回台湾,为的是要听你道歉吗?太可笑了,我回来是为了看你死,我要代替我妈咪,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我知道我满身的罪恶……”辛慕慈激动的发出喘息,“你可以恨我一辈子,但你不能永远憎恨你父亲!” “父亲”两字让百心心里抽痛一下,随即又冷笑,“父亲?十五年来,他对我不闻不问,我根本没有父亲!” 辛慕慈无视她的否认,只管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她体内的气力已经渐渐透支,清楚地闻到死亡的气息。 “他是你父亲……你只要记住……没有一个父亲会真正遗弃自己的子女,他是迫不得已……你别再因为仇恨而堕落了……你的恨……世煌他无法承受!” “住口!你没资格告诉我这些!” 百心厉声咆哮出十五年来的愤怒,“你们这对狗男女!毁了我妈咪还不够,现在还有资格告诉我该怎么过活?下贱!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下贱的女人了!” 辛慕慈的呼吸更急促,发出断续沙哑凄怆的笑声,“相信我……百心……我也想尊贵……但在真正的爱情面前……没有人可以尊贵得起来!” 不待百心反驳,辛慕慈仿佛看见眼前出现一道光,微微一笑,“百心……将来等你真正明白爱情的时候,也许……你就会原谅我吧!现在……我要去你母亲的世界了,感谢上帝让我见你最后一面……这是对恶贯满盈的我最大的厚爱……” 辛慕慈噙着最后的笑容,脑袋微微一偏,病床旁的心跳仪器发出阵阵的哔响。 看着她走上黄泉路,百心心中没有悲喜,只有麻痹。 “你看见了吗?妈咪,辛慕慈已经得到报应了。”百心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周遭的冷空气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吹起辛慕慈额前的一绺发丝。 百心怔忡的转身离开,却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双眼对上走道上一对西装笔挺快步走来的男子。 朱世煌?! 相隔两尺,两道身影在甬道中惊愕的顿住。 时空仿佛瞬间拉回十五年前,朱世煌同样在医院的甬道向她走来,不同的是岁月在他英俊的脸孔刻划出痕迹,然而金边眼镜后,那高傲五官显出的气势却依然不凡,壮年的翩翩风采更足以吸引年轻女子的目光。 朱世煌眼中的震惊撼动,比百心更甚。 仅一瞬间,那与谷瑕相似的面容……他几乎以为谷瑕真的从辛慕慈的病房走出。 下一秒,他才认清这是他睽违十五年的女儿。 百心……她什么时候回到台湾了?! 仿佛知悉朱世煌心中瞬间窜过的所有念头,百心嘴角浮起残酷的冷笑。 也许这世界什么都变了,然而最大的相同点,却是这个男人永远都赶不及见他的女人最后一面! 对她的母亲如此,对辛慕慈也是,也许这是上帝最大的公平! 百心面无表情地迈开脚步,经过神情凝重的朱世煌身边,忽然顿住步伐,抿着嘴角逸出淡淡的冷笑。 “她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不死?” 第二章 百心走到医院门口,阳光洒落在她周身,她依然感觉不到温暖,体内的血液仍像待在英国时那般阴冷。 为什么?辛慕慈已经死了,朱世煌也失去最爱的女人,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百心,你上哪儿去?”还不知情的赵峻走过来紧握她的手。 不管这个女人怎么伤害他母亲和他,他都无法阻止自己对她的关心和爱,更无法再放开她。 十五年前在急诊室的那一幕,还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失去母亲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坚强的抿着嘴不发一言的八岁小百心。 在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掉这个女人。 不管她有多憎恨他和他母亲,都不能打消他爱她的念头。 包何况,他对母亲承诺过,就当是替她赎罪也罢,这辈子他都会好好的照顾百心。 百心脸色苍白的转头,对他阴森的微笑,“我是不是长得愈来愈像我母亲?” 突兀的问题令赵峻一怔,心底更莫名的有些发寒。 “我想清楚了。”她的笑容愈发阴沉,“我要待在台湾,待在朱世煌看得见的地方,我要让他天天看见我母亲的脸,我要他愧疚一生一世。”语毕,她便疾步走远。 “百心?!” 任凭赵峻如何叫唤,她纤细的身影仍像一缕孤魂径自飘远。 为什么?他既懊恼又心痛。 不放过朱世煌就罢了,可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自己? 为什么要让仇恨和报复蒙蔽且主导她的生命? 难道把百心带回台湾,又是另一个错误的决定? ☆☆☆ 一年后 “原先的设计师太没有眼光,搞得这座商圈一开始就走了样,你瞧,那些霓虹灯看来像是红灯户,我想最好先把那些灯给拆掉……” “西域——” “你或许不明白这些光线对建筑物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西域,我——” “知道吗?就算是同样的建筑物,只要改变窗户的尺度和安装的位置,就可以发现光线能改变整座建筑物的感觉,是不是很神奇……” 身着白色洋装的容薇抿住红唇,不再插嘴,那张清丽的模特儿脸孔浮现忍耐的表情,纤细的小手则压抑的轻抚膝上的小黑猫洛洛。 她完全听不进孟西域滔滔不绝的建筑梦想,也插不上话。 就连洛洛也忍不住主人枯燥乏味的话题,很不给面子的打了个大大的吹欠。 皱着好看的细眉,容薇开始后悔她早该听信那些传言—— 西域含着金汤匙出世,父母都是著名的外科医师,忙碌得无暇顾及这唯一的儿子,是故孟西域自小就在外公、外婆的溺爱中长大,习惯被爱,而成为一个不擅表达爱的人。 其实不擅爱人就罢了,偏偏西域还是个事业心超强的工作狂,而且幸运的在几次建筑大赛中拔得头筹,不过三十出头的他就拥有自己的建筑设计事务所——s.k.m,还被业界恭称为“城市建筑师”。 而这个新锐设计大师对他的工作还真是鞠躬尽瘁,开口闭口都是建筑的话题,简直闷死每个和他约会的女人,也因此每个女友最后都告吹,因为她们完全感受不到西域的爱情。 忍耐吧!容薇在心中告诉自己。 错只错在她不该听西域的话,到这座玛佳商圈的露天咖啡座约会,明知西域最近负责这商圈的重建计划,以他重视工作的态度,一定会对这里的建构不停的品头论足。 不!容薇!另一个声音却在她心中响起—— 你就别再为孟西域解释了,这才不是他接手重建商圈的问题,仔细想想,这半年来,有哪一次约会孟西域不是专注在那些建筑物上?就连餐厅的印花窗帘都比你来得有吸引力啊! 而你——这个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的名模,竟然如此委屈自己和这个木呆的男人交往半年之久?! 一连串的念头在容薇心中飞窜,眼前的西域却忽然安静下来,不过他的沉默可不是为了她。 事实上,他压根儿就没发现容薇不寻常的安静,他那双颇富男性魅力的浓眉正微微拧着,深邃迷人的黑眸只是专注的凝视眼前商圈大楼的玻璃帷幕。 容薇在心中叹口气,转眼察觉周遭女人对西域投来的爱慕眼神。 的确!在满是人群的咖啡座里,西域就算只穿着轻便的淡蓝衬衫和牛仔裤,但那英俊的外貌和高大的体型还是太过突出,简直就像广告中的帅哥男模,再加上那双迷人专注的眼神。 只可惜他看的可不是在座任何一个女人,而是大楼的玻璃帷幕,那才是他真正约会的对象! 容薇不是滋味的想着,更深深凝视西域好看的侧面,忽地想起这个男人从没有这样专注的看过她一眼,一时之间心情不禁更加复杂起来。 她是真心喜欢西域,也欣赏他对工作的积极和热情,但她从没想过他对工作的热爱竟会让她窒息。 也许这段感情无法再继续…… 十五分钟过后,西域终于回过神,很高兴的啜了口冷掉的咖啡,作出最后的结论,“我想,要是把这点能源杀手的玻璃帷幕给拆了,最起码可以减少整栋商圈四倍以上的耗电量。” 自始至终,他都没发觉容薇和他一样沉默,还沾沾自喜的继续说道:“待会儿李诺过来,我就告诉他这个构想。” “你说什么?李诺?”容薇终于怔愣的开口。 李诺是西域的工作拍档,s.k.m的另一个股东。 “嗯。”直到此刻西域才正眼看她,只是那张英俊的面孔一脸狐疑,像是在问有什么不对? “可是今天是星期六,我们正在约会,为什么还要牵涉到工作?”容薇试图心平气和,然而清的脸庞已显露出无法忍耐的怒气。 “一个礼拜有六天半都被s.k.m的工作给占据,难道这半天就不能让我们两人单独拥有吗?” 这一提醒,西域才恍然露出抱歉的神情。 “对不起,因为这个重建计划只剩下一个礼拜的期限,李诺和底下的人又还有其他案子还没摆平,而朱世煌建筑协会大赛也快到了,你知道的,我非常重视这次的参选……” “我知道!”容薇气愤地打断他的话,“知道建筑协会大赛在什么时候举行,也知道有关你的任何一切,但你记不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西域被她的脾气弄得完全傻住。 他一直以为容薇个性好、脾气好,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而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玛佳商圈的重建计划,哪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 容薇顿时明白自己真该死了这条心。 亏她一个礼拜前就天天耳提面命,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在乎她! 那些传言果真一点也不假! 她用力的深吸口气,“明天是设计大师伊卓尔的服装秀,由我担任压轴,记得吗?”她方才就一直想提醒他,却频频被他打断话。 “啊!我想起来了!”他怔忡一下,立刻懊恼的拍着脑袋,“对不起,我一定会到场献花,你说送几朵海芋比较好?” “不必了。”容薇欲哭无泪的咬着唇,将膝上的洛洛扔回他怀里,“我们分手吧!” “分手?!”西域震惊的跟着起身,再迟钝的爱情神经也知道事情大条了。“事情有这么严重吗?为什么要分手呢?容薇——” 容薇高挑纤细的模特儿身材穿过坐满人群的咖啡座,任凭他在身后叫唤,她就是不回头。 “真的有这么严重吗?都说我会去献花了呀!怎么还……”西域不解的喃喃自语,颓然倒回身后的咖啡座。 一旁客人莫不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唯独一个幸灾乐祸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早告诉你海芋会是第六十一号了!” “闭嘴!”不需回头,西域也知道是谁在落井下石。 丙然,穿着一袭黑背心蓝牛仔裤,同样轻松打扮的李诺,任由一身锻炼结实的肌肉曝晒在阳光下,笑嘻嘻的坐进李诺刚才的位子。 两个大帅哥并坐,立即引起众多女子的惊艳,一双双惊为天人的眼神纷纷投射而来。 李诺的五官趋向阴柔的俊美,后头绑束的马尾更常让他的性别遭人误会,但因热爱运动让他的肌肤黝黑得像是闪亮的古铜,相较起来,虽不及西域英挺阳刚,倒也颇有几分时下流行的猛男架式。 第六十一号,指的是第六十一个将容薇西域抛弃的女人。 而海芋则是一堆媒体对容薇的封号,赞美她的气质清新,一如高雅的海芋。 无视好友的沮丧,李诺笑出一口黑人牙膏的招牌白牙,“啧啧,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还以为他要迸出什么比较像人说的话,却听见下一句,“不过没有一株芳草会容忍你这样糟蹋,约会还兼工作,你到底把女人当什么啦?老兄。” 西域皱眉的扪心自问,但更加的不知所以然。 女人对他来说,就像他在学时从不擅长的文科一样,他永远不记得甲午战争是什么时候发生,也不知道是谁写了道德经。 “真有这么严重!”他不解的问李诺。 “不,不严重。”了解好友钝性的李诺笑眯眯地说:“只是洛洛都比她们重要,最起码你还记得洛洛每天都要喂饭。”边说边拍好友的肩膀,他提醒道:“我记得前年就有个叫萱萱的迁怒到洛洛身上,把它身上的毛都给剃光,你记不记得?” 闻言,西域眉皱得更紧。 他当然记得! 洛洛为此翻脸绝食好多天,本来就厌恶女人的个性也变得更变本加厉,还和他每一届女友都势不两立,就连打扫的钟点女佣都曾被它抓得满身是伤。 算来,容薇还是唯一被允许走近它三步远的同性,但那也是容薇耐心喂食它四个月,慢慢取得洛洛的信任的成果。 “还有个姓金的女人也气你不够爱她,趁我们去参加欧洲建筑大赛的那十多天,几乎饿死洛洛。”李诺愈说愈乐不可支,“另外还有一个长得像半个萧蔷的,记得吗?她模仿《致命的吸引力》那部电影,洛洛差点没被她丢到热锅里变猫汤——” “够了、够了!”悲惨的往事让西域更懊恼,“所以我说容薇个性好、脾气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对象,她只是把洛洛扔回我怀里,没把它……等等,洛洛呢?”发现自己的怀中竟然空荡荡,他连忙紧张的弹起来,“刚刚还在我怀里,怎么突然不见了?” 环视咖啡座都没有爱猫的踪影,叫了几声也都没听到回应,西域的脸色立刻大变。 “那边有个新公园,也许——” 不待李诺说完,西域就急急冲向公园的方向,一边狂叫着洛洛的名字。 望着好友急追的背影,李诺忍不住摇头叹气,“刚才像这样去追容薇,不就没事了?” 这家伙会被六十一个女人抛弃,实在不是没有原因的。 传言西域不懂得爱人,也许还真有点道理。 不过,他也同时抱持着另一个怀疑—— 会不会是西域始终没能遇上像洛洛那样值得他举步直追的女人? ☆☆☆ 鲍园里,天空漂浮着几朵棉花般的云丝,微风轻拂的秋高气爽日子,有一对状似情侣的男女坐在白色长椅上。 “……我真的好爱你,为了你,我可以抛弃我的女朋友。” “不需要,你不必抛弃她,这样就很好了。” 男人继续甜言蜜语,“可是我如果和她继续交往,就显不出我爱你有多深了。” 可是你如果和她分手,我就会对你失去兴致! 百心翻了个白眼暗忖,没将话说出口,懒得搭话的瞪着天上的浮云。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她对这样的三角关系有点腻了。 男人的一双毛毛手忽地揽住她的细腰,想亲她的小脸—— “呀!哪来的小黑猫?好可爱!” 发现一只漂亮小黑猫蹲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百心高兴的惊呼一声,挣开男人的毛毛手,轻轻将黑猫搂进怀里。 还以为小黑猫会挣扎不休,没想到它教养挺好,乖顺的任由她搂着,十分安适的舌忝着它黑色的小掌心,还爱娇的对她喵呜一声。 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小东西,你倒挺会撒娇的嘛!” 注意到小黑猫全身上下的毛发被打理得极好,颈上还绑着一条红丝线,她抬起盈笑大眼与它大大的绿瞳对视,“原来你是一只跷家猫呀!想你的主人吗?还是想找个新主人呢?” 一旁被忽略太久的男人没好气的一哼,“哪来的臭猫?把它扔了吧!” “它才不臭呢!”她不悦的转头瞪男人一眼,目光又调回猫身上,眼神随即变得温柔,“这只猫应该是有人养的,也许是在这儿等它的主人。” 看样子是赶不走这只臭猫了。男人不耐的挑眉,也罢,只要不妨碍他偷香就可以了。 一只不怀好意的毛毛手顿时又回到百心的腰际,不由分说低头想亲她的脸庞—— “哎哟!臭死猫敢抓我!”小黑猫突地凶恶的突击,男人顿时掩脸痛呼跳起来。 百心也同时惊呼,因为黑猫出爪的力道不小,竟顺势勾破她的红针织裙,弄出一个五元硬币大小的破洞。 小黑猫喵呜一声,安逸的收回爪子,又是一副十足讨人欢喜的模样,表情更是无辜得仿佛从来不曾出爪伤人。 “臭猫!找死!”男人放手露出脸上淡红的爪痕,一气之下就想揪起猫脖子把它丢开。 “喂,它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跟猫一般见识?”生平最讨厌人欺负动物的百心挺身护卫小黑猫,不让男人的魔斥伸向它。 “滚开!我就要跟猫一般见识!竟然害我这么帅的脸破相,这只臭死猫!”男人气呼呼的不打算放过小黑猫。 “该滚的人是你!你敢碰这只猫一根寒毛,我就喊非礼!”百心的双眼迸出怒火。 “非礼?!”男人气得暴跳,没想到这个快得到手的女人竟为了一只臭猫和他翻脸!“连你的手都还没模到,我非礼个屁!” “你滚不滚?不滚我就叫人了!” 注意到周遭已经投来异样眼光,男人不禁更气恼,“臭女人!要不是看在你还有几分姿色份上,我才懒得理你,以后最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哼!” “彼此、彼此。”她冷冷回应。 待男人忿忿离去后,百心才转头看向怀中一脸无辜的小黑猫,冰冷眸子又转成温柔,“你该不会是公的吧?小东西,竟然这么讨厌男人?” 小黑猫喵呜一声,像是小小的抗议,更逗得她笑不可遏。 “你说你是母的?我不信,让我瞧瞧。” 罢转过猫肚子想一看究竟,就听见一声急切的叫唤—— “洛洛?洛——” 听见呼唤,百心手中的小黑猫就绿瞳放亮,一古脑儿的窜出她的怀抱,迫不及待往朝这儿奔唤的高大男子扑去。 落点刚刚好,直接扑进那个男人的怀里,显然默契十足。 “洛洛!我终于找到你了!”一人一猫激动的相依偎。 看来这男人就是猫主了,可这小黑猫明明讨厌男人,怎么会有个男主人? 再怪的是,一个大男人抱着一只小猫,画面看来倒还挺顺眼的? 她冷眼看着这幕感人的重逢,恰恰迎上小黑猫主人震惊抬起的眼神。 好个冷艳女子! 冷冷的唇,冷冷的眼,即使身着红衣裙,体型又娇小得可以,但她周身流转的气质却叫人打心底发冷,像浑身都罩着冰山的寒气似的! 鳖谲的是,属于热情的红色应该与冰山相突兀,但在这女人身上却觉得异常的协调…… 西域不是没见过美女,但他以为容薇的清艳已数美女中的极品,没想到这女人却能远远超越海芋的清雅,简直像极了一株冰玫瑰,不仅带刺,带“冻人”无比! 但最令西域震愕的还是—— “你……你没被它抓伤?!”他明明见到洛洛从她怀里跳出来,她怎么一副没事样? 照以往的经验,走近洛洛三步距离的女人,根本没有一个能幸免于难! “被抓伤的是我男朋友,他已经气得走人了。”百心冷蹙着眉头。搞什么?这男人干么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瞪着她看? “男朋友?!”西域更震惊了,也再次不信的瞪住怀中的洛洛,它什么时候改成攻击男人了?! “喂!”她出声召回他的魂魄。 西域愣愣抬起眼,“什么?” “哪!”她指着自己身上破掉的针织裙,“裙子破了可以买新的,但是男朋友却不能用钱买,你必须赔偿。” “嗄?”赔偿?!男朋友也可以用赔的吗? 真是破天荒!是他听错?还是这个女人想乘机敲竹杠? 百心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他好一会儿,像在肉市场挑肥拣瘦似的,接着皱眉开口,“欧吉桑几岁?” 欧吉桑?! 西域险些被刚吞下的口水噎死,“我才三十一岁!” “配我二十四岁,那就算老了。”百心无动于衷的冷眼看他,“不过虽然大我七岁,我还是不会放过你的。” 无来由的,冷汗从西域额头开始冒起。 丙然—— “你就当我的替身情人吧!”看在这男人还有几分阳光美男子的“姿色”份上,就勉强凑和着点! “替……替身情人?!”西域震呆当场,忽然觉得额头冒出如樱桃小丸子般的三条黑线,再配上秋天呼啸而过的凄凉惨风。 又不是演动作片,情人还有替身的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黄历上写着今天不宜出门?还是…… “可是——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他终于支吾的掰出借口,其实他也不知道还算不算,因为容薇说不定还会再回来找他。 原以为这样就可以逼退她,岂料她那张美丽的面孔竟浮上愉快的笑容。 “是吗?那更好,我可以当第三者。” “第三者?!”西域这下真的傻了。 “嗯。”她状似愉悦的点点头,“我叫谷百心,欧吉桑叫什么名字?” 他原想回斥这句欧吉桑的称呼,却听见自己无力的声音答着,“孟……西域。” “西域?!”百心冷嗤一声,“为什么不干脆叫青藏高原算了?” 不待他反驳,她又径自摇摇头,“不过既然是替身就不用那么讲究,走吧!” “走?”走去哪儿? 看着她往前走,西域呆了呆,不过更令他吃惊的是她忽然转过身,伸手抱走他怀中的洛洛—— “乖猫,原来你叫洛洛啊!洛洛。”她轻笑的模着洛洛。 而洛洛果真温顺的偎靠在她怀里,像平常对西域撒娇似的喵了一声。 望着这不可能的奇迹,西域简直张大嘴巴无法合拢。 这个谷百心……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三章 还以为她要一个替身情人做什么呢?原来也不过是陪她吃饭、狂街、看电影,做寻常情侣会做的事而已。 西域由震惊不信到松了口气,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乖乖任由一个小他七岁的女孩摆布。 而且还有求必应哩! 这个、那个、这个……只要谷百心随口说出喜欢的东西,他竟然就莫明其妙的掏出信用卡。 原本西域还安慰自己,就当算是赔她一件裙子,可是仔细一算,一件针织裙真在也不值万把块吧? 而且单单是那两条水晶鲸鱼项链就要价八千,他简直是遇到土匪了! “好漂亮!”晶莹剔透的水晶鲸鱼项链垂坠在光线下,射出如珍珠般的亮丽色泽,百心所地抬头问他,“好看吗?” “嗯。”他直觉点头。 她那双晶亮大眼顿时一亮,深深望进西域眼底,像是催眠术似的频频对他发送眼波——我想要,我想要! 不自觉的,西域竟又认命的将手再次伸向裤袋,并开始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和百货公司有挂勾。 “好棒!那,一条我的,一条你的。” “我的?”他也有份? “当然啦!就当是我们的定情物,你要好好保管哦!”身高才一五九的百心踮起脚尖,勉强把其中一条水晶鲸鱼项链挂到西域的脖子上。 “神话书上说鲸鱼是海洋之心,是最具神秘力量的海洋精灵哦!把它戴在身上,幸福就会自动找上你。”她振振有辞的告诉他。 什么神话?根本就是鬼话连篇! 不过,瞧她高兴的那副样子,西域嘴角也忍不住啊上微微的笑意。 等等!他笑个什么劲啊?八千块又长翅飞了! 啐,钱飞了也就算了,最离谱的是他从来没陪过女人耗过这么久的时间,s.k.m的工作向来就占据他生活的全部,如今,这个谷百心却破了他的纪录。 如果把这部感人热泪的文艺片看完,他就已经陪她整整七个钟头了—— 演到男主角为主角殉情最精彩的片段,周遭就传来一堆女人??的哭声,弄得西域乱不自在。 眼角一瞄,他还发现她们身边的男伴统统体贴的掏出面纸。 咦?虽然是替身……好象他也做这样的事吧? 对讨好女人他实在没啥经验,西域犹豫一下,好不容易大手才勉强探向裤袋时,这才发觉自己身旁的女人似乎没有掉眼泪的模样。 奇怪?好象连一声哽咽都没有哩! “看什么看?”百心忽地转头冷眼瞪他,吓了他好大一跳。 昏暗中,那双晶亮大眼果真没有半点水光。 哇!这女人难不成真是冰山做的?而且还是不会溶化的那种。 西域怔怔的连忙摇头,“没……没有。” 眼尖的百心却已先瞧见他摆在裤袋里来不及缩回的大手。 “你以为我需要面纸?”她眯眼的瞪着他,“我长得像那些爱哭的笨女人吗?”说着,她不爽的起身走人。 电影才刚演到中场耶! 西域呆呆回刘,立刻本能的抱着睡着的洛洛追出去。 追?奇怪,他干么要追?是她甩掉他的耶!他应该额手称庆,乘机回玛佳商圈去想他的重建计划,不然就回s.k.m处理其他的案子才对啊! 可是西域发觉自己的双腿第一次和大脑连线失败,看见眼前的红影消失,他也紧追到电影院的出口。 幸好百心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西门町街上,一身的艳红色让他轻易发现她的存在。 她正侧着身,也不知人行道旁的大树到底和她哪一点犯冲,她穿着皮靴的脚一径踢踹着厚实的树干、还诅咒的喃念着,“最讨厌那种海枯石烂的爱情,爱人爱到死,最笨了!” 昏黄光线下,她那张漂亮的小棱角嘴忿忿地噘着,扭曲完美的瓜子脸,那脸庞显得好小,五官细致得就像是捏塑的瓷女圭女圭,唯独那双漂亮的大眼,大得惊人,也大得太野性,望进眼底却像是冰冷的琥珀,已经结冻千年。 一个才二十四岁的女孩,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像是……历经沧桑似的! 真可笑!这个自称二十四岁,看来却比十八岁大不了多少的小女生,能跟沧桑扯得上什么关系? 但或许就是这双眼睛,让西域不由自主的追上来。 也或者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他老觉得她在说反话,是那种标准心口不一,又特别别扭,而且十足喜怒无常的女人。 明明二十四岁已经过了青春期,她却还像是个叛道的小女生,不知怎地,就是让他觉得放心不下。 像之前在餐厅里,她明明就盯着他盘子里的芦笋看,问她要不要,却得到芦笋难吃死了的答案,可是等他真的让给她,她又吃得不亦乐乎。 说谎的时候,像是在说真话;说真话的时候,又像是在说谎话,教人弄不懂这个女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也许现在咒骂着海枯石烂,说不定心底明明就希望能拥有这样的爱情。 “可是女人都希望找到一个愿意为她而死的男人。”西域踱步到她身边,月兑口而出后和想起容薇。 容薇应该也是这样吧?可他却不是爱情的烈士。 为什么他的爱情都没有一个好结局,大概也就是因为他对女人都这样不愠不火的关系吧! 百心终于放过树干一马,抬起头冷冷瞪视西域,忽地却撇着那张薄唇冷笑起来,“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失恋啊!” “什么?” “你那副口气,不是被女人抛弃了,是什么?” 西域一愣。是他表现得太明显?还是这女人超乎常人的敏锐? “不说就是默认了。”百心再次冷笑,笑声中却似乎有着隐约的怒气,“好吧!看在你失恋的份上,就让你回家疗伤,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今天就到此为止?他愣在当场。 “就这样了洛洛,改天见!”拍拍洛洛?睡的小脑袋,百心笑着转身离开。 “就……就这样?”什么嘛!他才刚进入状况耶! 西域呆怔的伸手,等到回刘才发觉这是挽留的动作。 他懊恼的立刻甩手,转而爬乱自己的头发。 挽留?挽留什么呀? 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陪一个女人将近七个钟头,这个谷百心应该要大声偷笑了! 他干么要觉得怅然若失?难不成真要当她的真情人?刷爆他所有的信用卡吗? 可是——真的就这样了吗? 什么今天就到此为止,还对洛洛说什么改天见,说得好象他们还有明天似的。明明就是一些虚应话!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住哪里,做什么工作,只知道他叫孟西域啊! 就像他也只知道她叫谷百心而已。 七个小时前,他们相遇在茫茫人海;七个小时后,竟又重回到茫茫人海里,除了名字,没有任何的线索。 西域心头覆盖一层说不出的失望,怔怔注视西门町的人潮,确定自己再也找不着那抹艳红的身影。 敝了!他从来不是这么滥情的人啊…… 一滴毛毛雨飘到他又长又浓的眉毛,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也惊醒洛洛,烦躁的喵叫一声。是了,气象报告说今天会下倾盆大雨。 西域这才拖着脚步,不怎么情愿的离去。 ☆☆☆ 家,对她而言仍是一个空洞的名词,没有实质的意义。 然而徘徊街头,百心知道自己终究要走进“飞翔”。 “飞翔”是朱世煌在北台湾的建筑作品之一,也是闻名的代表作。 据赵峻的说法,“飞翔”是参考燕子飞翔的姿态,用钢框架支撑起巨大匀称的玻璃立方体,内部则全是流线造型,乍看就像只正在飞翔的燕子,一大片的玻璃墙还光洁的反映着天上的云层,让光与影在其中自由的嬉戏,远远望去,还真令人产生一种燕子正飞翔在云层中的错觉。 若不是对朱世煌怀有巨恨,百心会像其他建筑界大师一样,承认朱世煌是当代最具代表性,也是最有创造性的建筑泰斗。只不过,谷瑕却在“飞翔”三十层的顶楼,像只候鸟般的飘坠而下…… 站在这座巍峨建筑物前,百心眼中仅存的一丝笑意被嘲讽逼散,小手将胸前的水晶鲸鱼项链握得死紧。 一年来,每次要走进“飞翔”时,她都要做一番痛苦的心理挣扎。 赵峻说得没错,她不放过朱世煌,坚持要和他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就等于是不肯放过她自己。 让朱世煌看见她与谷瑕神似的面容,她也必须见到他那张脸。 可她就是宁愿痛苦,也执意要让朱世煌不时见到她,让他愧疚一生一世! 一丝毛毛雨飘落在她发梢上,百心僵硬的掏出一张银质识别卡,电脑卡锁开启厚重的玻璃大门,邀请她进入私人电梯。 二十五楼以后就是属于朱世煌的私人住处,一道道的玻璃大门敞开,特意用玻璃与玻璃的空间塑造出的柔和光线跟着流泄而出,让人几乎以为置身在朝圣的殿堂。 二十八楼才是属于百心的个人空间,但她故意绕道,从二十五楼的大门进入,那儿是朱世煌的个人工作室,也是他一个人构思创作的所在。 通常这个时候,他会一个人待在工作室里。 不过,今天却多了一个女人—— 棒着最后一道玻璃门,百心环起双臂,冷望着目光充满崇拜正深情注视朱世煌的陌生女子。 如果她没猜错,这个长相与辛慕慈有七分神似的女人,应该就是事务所新聘请的的特别助理,想来这也是朱世煌为什么聘用她的原因。 玻璃墙的光线让工作室的两人犹如置身在迷离的梦幻之境,显然不只是落花有意而已,朱世煌从工作桌上抬起头,和那特别助理的眼神缠绵许久。 扁是眉目传情还不够,那两线唇开始缓缓逼近,柔软承接着彼此的需索。 朱世煌的大手更继续着下一步,动手解开那特别助理洋装上的衣扣,却在卸下洋装时,察觉一道比刀锋更锐利的冰冷注视—— “百心?!”他大吃一惊的连忙松开手。 百心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对朱世煌的急唤置若未闻,穿越来时的玻璃大门走出去。 “百——”朱世煌脸色发青的僵在当场。 身旁的特别助理也不禁颤动双唇,“怎么办?” 这事务所才几天光景,她只听闻这对父女有心结,可是谷百心那近乎杀人目光…… 老天!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颤抖得这么厉害? “没事,你出去。” 嘴里说没事,朱世煌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像没事。 他神情极度懊丧的拿下眼镜,将脸埋在大手里,频频在心中咒骂自己的不经大脑。 就算百心常常消失个三、五天不回来,他也不该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做这种事,不管他如何动作,也不管这个女人有多么像慕慈…… 这一年来,即使谷瑕从没认同过,他都依赵峻的话试图维持一个为人父的形象,如今却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毁于一旦…… 天哪!百心也许会像十八岁那样一样消失! 谁能告诉他现在该怎么办…… 脑海中忽地晃过一道人影,朱世煌猛地抬头,对还徘徊在门口的特别助理下令,“把赵峻找回来!” 特别助理听得一愣,“可是赵先生才去日本参加‘新建筑’大赛——” “不管他在什么地方,立刻把他给我找回来!” 也许……也许赵峻会有办法。 他已经失去过百心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 走出“飞翔”,百心飞快的步伐停顿在庭园,无视天上飘落的雨点,怔然地注视八岁那年的记忆在自己眼前奔窜—— “爸比!你不要走啊!爸比!” 小小的脸上布满泪痕,哭喊的她终于在“飞翔”前的庭园追上朱世煌,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不放。 “百心……”朱世煌蹲,不舍的轻抚女儿长长的麻花辫,为她拭去小脸上的泪水。 “爸比……你不要再和妈咪吵架了,好不好?百心会乖乖,真的会乖乖的,爸比,你不要走嘛!”她在父亲怀里痛哭的叫着。 “爸比知道你会乖乖,答应爸比,不管爸比在不在,你都会乖乖的,好不好?” 她哽咽的拼命摇头,“不好、不好!爸比不在,百心就不要乖乖了,为什么爸比一定要走?” “百心。”朱世煌神情凝重的低下头,“爸比一定要走,因为……爸比爱的不是你妈咪。” “为什么?妈咪好爱爸比。”她噙着盈盈泪光,不解的望着父亲。 “爸比知道,只是爸比……感觉不到。”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她好坏!爸比你不要跟她在一起!” “百心……你才八岁,太小了,就算爸比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爸比为何会这么做。” “长大?” 朱世煌点头,伸手指着星空,“只要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不觉,百心很快就会长大。” “看着天上的星星?”她怔怔抬起头,模糊的泪眼看着夜空里闪耀不已的星子。 “嗯!百心要是感到难过悲伤的时候,只要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管爸比在不在百心身边,天上的星星都会告诉爸比。” “只要看着星星。”八岁的她仰头喃念头,泪眼里只有天上的星星,只想着要快点儿长大。 只要长大,就可以了解大人的世界,了解所谓的“爱情”。 直到听见熟悉的引擎发动声,她才怔愣的低下头,看着朱世煌的黑色劳斯莱斯疾驰地消失在夜色那头…… “骗人的……什么都是骗人的!”百心冷笑的握紧拳头,将过去的记忆驱逐脑海,却无法驱散眼底的热气。 但那是爱吗? 是真的爱吗? 所以朱世煌才又找了一个与辛慕慈那样相像的女人…… “妈咪……为什么?就算你死了,也还是赢不了那个女人!” 到底爱是什么? 为什么朱世煌为了这个字抛弃她们母女? 为了这个字,妈咪也不惜在朱世煌离开后,毫不眷恋地弃她于不顾? 泪水无法自己的在百心眼底打转,她仰起头望向飘雨的夜空。 难过悲伤的时候,只要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朱世煌是这样告诉她的,可是—— 如果天上没有星星的时候呢? ☆☆☆ 窗外雨声哗啦啦响,比他预期的更加滂沱。 西域抬头望向窗外的雨势,第一次无法专注在工作上,脑海里无由窜过的,是那张带着冷冷讥讽的美丽笑脸。 她应该离开西门町回家了吧?不然这么大的雨…… 唉!想什么呢?孟西域,她又不是你的责任。 西域甩甩头,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摆回电脑里的剖面图,不意却看见垂坠在胸前的水晶鲸鱼项链。 就当是我们的定情物,你要好好保管哦…… 罢了,西域丢下滑鼠叹口气,知道自己是画不下去了,倒不如回家算了。 走过s.k.m后头的回廊,就是他私人的住所。 李诺常笑他“公私不分”,但这却是西域习惯的生活方式,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即是生活。 把还未审核的设计图丢在桌上,他到炉子上热咖啡,蓝山咖啡的香气顿时扩散在每一个空气分子里。 罢倒一杯咖啡,电话声就铃铃响起。 准是李诺!那家伙依偎在女人香里,现在才记得和他联络。 接起电话,那头果然传来李诺诧异的声音,“你在家?” “不然能在哪儿?”西域懒懒啜口蓝山咖啡,任由洛洛在脚边撒娇磨蹭。 “当然是s.k.m!你这工作狂还能到哪儿去!洛洛找到了?”他从西域安稳的口气中判断。 洛洛刚巧喵呜一声,算是回答。 “那么海芋呢?回头了?” 容薇?! 西域差点喷出嘴里的咖啡。 懊死!他该不是失恋失成习惯了吧?竟然一整晚都没想起这个名字。 真亏好友提醒,他是该打个电话给容薇。 不过,此时此刻还是工作比较重要。 “诺,我看玛佳商圈的玻璃,还是用……” 前门地传来轻轻的敲门响,打断西域的话。 他原本还以为那是雨声淅沥造成的幻觉,但脚边的洛洛却喵叫的窜向门口,不断用前爪抓着大门。 下着大雨的夜里,会是谁来找他? 容薇? “你等等。”对李诺交代一声,西域狐疑的拿着话筒走向大门。 玻璃门上满满的水迹和雾气,让他看不真切来人,然而发地身影却是他惦记一整晚的艳红色—— 西域的心跳立刻停摆。 不,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他的住处! 然而门一敞开,映入他眼帘的面孔却真的是百心。 西域整个人震呆住。 看他呆怔得说不出话来的蠢样,浑身湿淋淋的百心对他咧笑了嘴,还伸出手让他看清她抱着一只黑白相间,也是全身湿透打颤的小野猫。 “我刚捡的,叫托托。”她笑着告诉他,“我看洛洛形单影只好可怜,所以就带来给它作伴。” 说着,就要将湿得一塌糊涂的小猫放在洛洛跟前,也很理所当然的要踏进客厅。, “等等!”呆愣的西域终于回神,伸手阻挡这一人一猫非法入境的企图,并气恼的拿起话筒,“诺,待会儿call你!” “等等,我听到女人的声音,不是海芋,她是谁?好家伙!别想挂电话,竟然这么快就出现第六十二号了?喂——”竟有女人能让西域撇开工作话题?李诺兴奋的直想一探究竟。 哪管他还在叽叽喳喳,西域直接收线,表情不善的对百心拧起眉,“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还不简单。”无视那张臭脸,百心笑咧嘴的晃劝手里的名片,“哪,从你皮夹里掉出来的。” 名片?他懊恼的吐口大气。 冷不防地,百心就穿过他阻挡的胳臂,堂而皇之的走进客厅。 洛洛跟在身后兴奋的喵喵直叫,还直在她脚边打转撒娇。 百心立刻会意的将湿淋淋的托托放下,“哪,这就是你的新家了,托托,还有,这是洛洛,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哦!” 仿佛真的听懂百心的话,乍见新同伴的洛洛高兴的舌忝舐托托身上的雨滴。 知道不能巴望猫能学会狗的忠诚,然而西域还是气得牙痒痒的,因为这个背叛者竟然讨好的找出它的毛线球,让托托玩得毛线滚了满地。 百心看得哈哈大笑,跟着一双牟环视一眼屋里的摆设,也不管自己浑身都湿透,就直接坐在沙发上,自在得像回到自个儿家里,还闭着眼睛满足的深吸口气,“嗯,这里倒挺舒适的,还有咖啡的香味哩!” 西域站在客厅中央,恼怒的环起双臂瞪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神经是大条了点,但可不是那么笨,打死他也不相信这女人只是纯的来闻他的咖啡香! 没错,回到家后他是有些惦记她,乍见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甚至心中还窜过一莫名的欣喜。 不过暂代她的替身情人,在街上陪她遛达闲晃也就罢了,她现在却跑到他的住处来? 一连串不妙的念头机警的闪过他的脑海,什么仙人跳、金光党、诈骗集团…… 闻言百心睁开眼,下意识的伸手捏握住胸前的水晶鲸鱼项链。 如果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好! 走出“飞翔”后,她漫无目的的在雨中漫步好几个钟头,还捡到被冷雨淋得浑身打颤的托托,要不是手中一直捏握着这条水晶鲸鱼项链,她就不会傻傻的循著名片找上孟西域。 也更不会知道名片上的s.k.m指的就是最近十分著名的建筑设计事务所,而孟西域就是响叮?的城市建筑师。 “我和托托一样,没地方去。”在台湾,她根本就没有朋友,要不然她才不想和建筑师扯上关系。 没地方去?! 西域被她的答案弄得一怔。 意思是她没有家,还是…… 同情心顿时在他心中泛滥,也开始否定方才不良的猜忖。 应该不是诈骗集团吧!瞧她湿淋淋的模样,也不知在雨中待了多久,说起话来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似乎是有什么苦衷却不希望他多问…… 思索间,眼前忽地晃过百心那张大大咧开的笑脸—— “我看欧吉桑的房子挺大,房间又这么多,也不差多住我一个,你就收留我吧!” 西域的同情心本来泛滥得波涛汹涌,一听见这么厚脸皮的提议,即刻就变回风平浪静。 “我这儿可不是收容所!”就知道这个女人又在耍他,这下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 百心霎时对他瞪大眼,“外头这么凄风苦雨的,每一滴雨都像冰雹一样会砸死人,难道你真的忍心赶我走?” “我——” “好,你要是真的赶我和托托走,”她抱起托托,一人一猫神情哀怨的逼向他,“明天社会版头条就是没想到台湾竟然也有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 “对!就是你!你孟西域的良心铁定会一辈子不安,因为我和托托已经变成两副冰冷僵硬的尸体,悲惨的冻死在街头,而你这个自私无情的欧吉桑竟然躲在你温暖的被窝里,喝着你刚煮好热呼呼的蓝山——” “好了、好了!被了、够了!” 说得他头都痛了!口水也喷了他整脸! 包过分的是,她竟还勾起他原本莫须有的罪恶感,好象这都是他的错似的。 也许……他最起码的是该给她一条毛巾,或让她冲个热水澡…… “这么说欧吉桑是答应了?”百心顿时又咧开笑容。 变脸还变得真快! 西域开始怀疑这个女人得过金马奖,因为她的演技实在太了得。 没好气的瞪着那张娇俏的笑脸,他恼火的伸出一根食指,斩钉截铁的告诉她,“一、个、晚、上。明天一早你就得离开。还有——” “什么?” “不准再叫我欧、吉、桑!” 第四章 新来的小猫好搞定,事实上洛洛,似乎很喜欢这个新同伴,但—— 里头那个奇怪的女人可就难搞了! 老实说,他见过的女人不少,虽然始终迟钝的无法拿捏女人的心思,不过有李诺这个身经百战的情圣替他做军师,他通常能将大多数的女人归类出个典型,再循线模索。 唯独百心,对他而言,简直是比迷雾更雾煞煞,因为她完全让人模不透。 说她天真吗?那眼底不时透出的冷意和邪气,却像是讥讽他比她更无邪! 邪恶吗?有几分,但当她笑起来或抱着洛洛的时候,又似乎闪耀着比圣母玛丽亚更圣洁的光辉。 这个女人浑身散发着似是而非的神秘气息,脑子里的逻辑更是让人无法预料,又偏偏喜欢说反话,让人更搞不清楚她真正的心思,真是教人头痛到极点! 喂好两只小猫,西域狐疑的眼神调向隔壁的客房,百心都进去一个钟头,浴室的水声仍在哗啦啦的响。 “该不会被水淹死了吧?” 考虑一下,西域站起身,打算到客房一探究竟。 房门半掩着没关,他伸手敲敲也听不到回应,只好自作主张的推门进去。 哪知映入眼帘的是半趴睡在床上的百心,而浴室里正散发蒸腾的热气。 “该死!”他连忙冲到浴必掉水龙头,阻止这场大水灾。 幸好他当初设计浴室时,特别将玻璃门槛做高,不然淹满浴室的水早已渗到房间,毁掉他特地从希腊带回来的白绒地毯。 走出积水的浴,他没啥好气的瞪视床上睡得酣熟的小脸。 这女人竟然还没冲澡,两只光脚丫甚至还悬荡在床下,就已经不省人事? “真服了你了!”如果他没进来,她大概被水飘走了都不晓得哩,真是个不懂照顾自己的女人! 西域皱眉兼摇头的在心里碎碎念,很鸡婆的把百心的光脚丫给抬上床,在替她盖上被子前,却发现她两只脚底都各起一个小小的水泡。 这么细腻似雪的肌肤起了水泡,简直让人触目惊心,也让西域黑浓的眉毛一时间蹙得更紧。 她到底在大雨中走了多久?竟然走得双脚都起水泡?! 难道……她不是在说谎?是真的没地方去? 深邃的黑眸转向那张睡颜,却发现那双眉宇间并不是他所料想的酣甜,也不是醒时那副鬼灵精怪的凌人模样,反倒像是被梦魇缠的紧紧纠结,不仅牙关痛苦的紧咬,那浓密垂落的长睫毛也隐约的透着雨滴的湿润晶莹…… 不,那不是从她长发落下的雨滴……而是泪光?! 难以言喻的难受突兀地在西域心中翻腾起来。 怎么回事?百心也许只是做个恶梦,他干么这么不舒服? 李诺平常最喜欢嘲笑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说他自小被爱环绕,所以不晓得人间疾苦,也永远迟钝的不懂别人的感受。 可是他却能感觉从她身上朝他蔓延过来的……痛苦?! 不!铁定是她把他给搞得神经错乱了,不然他孟西域可是众所皆知的迟钝男啊!怎么可能这么敏感又滥情? 痛苦?太可笑了! 西域摇摇头,甩去心底异样的感觉,却无法不理会百心脚上的水泡。 记得有个同事在s.k.m的会议室里放了急救箱,里头还有些应急的药膏。 西域将被子盖好,正要起身去拿药,却听见后头传来痛苦的申吟—— “不……妈咪……”申吟声发自那张棱角分明的小嘴,百心整个人像虫一样的蜷缩着,摆在枕头上的纤细指节更像是抽搐般,紧掐得整个手上的青筋都突显起来,“不要……妈咪……” 一声声的申吟,都像来自心底最深、最压抑的痛楚—— 西域不由得僵在门口,觉得自己的五脏像受到鞭笞似的随着翻覆绞痛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心底有千百个问号浮出,知道可能得不到解答,却始终无法跨出房门。 一直到那痛楚的申吟变成阵阵抽泣的喘息,渐渐地又变成深沉的呼吸,他才得以迈开比铜还沉重的脚步。 只是,另一个念头却更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 要是明天一早百心不自动离开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开不开得了口? 包何况,她会去哪儿?又能去哪儿? 真是天知道……为什么他要替这个莫不相干的女人这么担心呢? ☆☆☆ 两只猫在他脚边磨蹭着要食物,西域这才从工作桌上惊醒,看清太阳已经晒到。 “九点!?” 多少年来,他从来没有迟到的纪录啊!破天荒! 他急急冲进浴室,嘴里含着一堆牙膏泡泡又冲到厨房,替洛洛张罗好早点,这才注意到另一张乞求的猫脸—— “托托?”他呆了呆。 对了,他都忘了还有另一只猫! 懊死!还有一个睡在他客房的女人…… 打开第二罐猫罐头,西域的视线这才扫向紧闭的客房门。 百心也许还在睡—— 犹豫着该不该叫醒她,西域从厨房踱向客厅,准备先回房间找衣服再说,未料目光却呆滞的停顿在一片杯盘狼藉的客厅。 是发生战乱吗?还是昨晚的倾盆大雨打进他的客厅? 怎么酒柜里的红酒和威士忌竟然统统一扫而空?空掉的酒瓶还四处散落在沙发上和地上,简直比蝗虫过境还要恐怖! 两只猫当然不会开酒喝,房子里又只有两个人,罪魁祸首不会是身为主人的他…… “谷、百、心!”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还在睡觉,他都打算把她揪起来问个清楚。 客房门随着他的咆哮被撞开来,如他所料,百心酡红着醉颜坐在床沿,桌上还摆着一瓶半空的威士忌,而那双朦胧大眼瞪得大大的,十分无辜的看着他。 唯一出乎西域意料之外的是百心手心摊着一堆以的结晶粉末—— “你——”愤怒和震惊瞬间梗住他的喉咙。 如果他没看错,那堆粉末是毒品的一种—— 这个女人竟然在他的家里……吸毒?! “早安,欧吉桑!”百心摇晃的站起身,咧开笑脸和他打招呼,却身形一歪的朝他跌去。 “你——”气极的西域根本还来不及出声骂人,就直觉的伸手抱住她差点倒下的身躯。 一抱入怀,他才察觉这身红色针织衫的膨胀效果,实际上她根本没有几两肉,说是骨瘦如柴也不为过。 一定是因为吸毒的缘故! 一刹那间,莫名的心痛窜过西域的心,更猛地忆起这个女人昨夜痛楚不堪的申吟,不知怎地,那股想杀人的迅速地被浇熄不少。 “可恶!”扑倒在他怀里的百心皱眉的发出一声诅咒,因为这一跌,把咖啡也给摔到地板上。 紧接着她低咒而来的,却是突来的一串钥匙滑落地板的清脆响声。 西域闻声愕然转头看向门口,俊脸霎时掉一半。 站在门旁的竟是容薇! 趴挂在他身上的百心也抬起脑袋,迎上容薇那张比纸还苍白的清丽面容—— 哇!一个不能只用漂亮来形容的女人! 浑身淡淡飘逸的水蓝色衣裳,衬托着那雅致又细腻的五官,就像是在微风中绽放摇曳的海芋花一样,不过……她的脸色超难看就是了。 她——就是孟西域的女人? 原本见到两人搂抱的暧昧姿态,容薇就心寒了一截,再看清百心转过来的面孔,那毫不逊于她的美艳,顿时让她原就惨白的小脸,更加上几分铁青。 难怪!难怪西域总是对她漫不经心,原来这个看似比野玫瑰更艳丽的女子早已占据他的心! “我……我来还你钥匙。”容薇咬着唇,仍忍不住气恼的全身颤抖,忿忿瞪视表情震愕的西域,在转身离去前抛下牙的一句,“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原来如此啊? “容薇!”迟钝的西域愣了愣,待他回神想松开百心撇清两人的关系时,却已慢了一步。 玄关处早传来容薇重重的关门声,让才追到房门口的他只能呆呆的杵在原地。 “噢哦!”百心耸耸肩,又吐吐舌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西域脸色发青的瞪向她。 “你不追上去吗?”无畏凶狠的目光将她千万万剐,百心坐在床边甜甜的笑问。 “追不追不关你的事!” 西域火大的踏回房里,一双冒火的黑眸落向她随身的红色针织皮包。 二话不说,他将皮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出来,如他所愿的找到一堆药包。 他气愤的抓起药包走进浴室。 “喂?你做什么?!你——” 百心惊愕的追进浴室,不敢相信他竟然将她所有的吗啡都倒进马桶! “你——”眼睁睁看着一阵水冲去她好几万块,她气结的跺脚,“喂!女朋友跑掉了,也用不着拿我的东西出气吧?老兄!” “听着!”西域猛地一把将她揪回房里,所有的火气一古脑的发作,“如果你还想待在这里,就不准你再碰酒和毒品!不然我不管外面是凄风苦雨,还是冰雹雪崩,铁定都会把你给扔出去,听到了没有?” 百心怔怔地瞪着他。 这欧吉桑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明明说好只让她住一晚的,现在却好象愿意让她永远留下来似的?! 望着那张气到发黑的面孔,她狐疑的眯了一双大眼,“这么认真?” “不信你可以试试!”他咬牙切齿的警告。 瞪着那双已经冒烟的认真眼神,半晌,百心缓缓摊开被他紧握的小手,做出发誓的动作,“ok!我再也不碰那些玩意了,行了吧!现在,我可以去刷牙洗脸了吗?欧吉桑?” “不准再叫我欧吉桑!” “好吧!孟公西域先生——” “我还没死!” “ok!孟西域总行了吧?” 狠瞪她好一会儿,西域这才火大的放开手。 甩甩被他握痛的小手,百心那张冷冷的小脸却忽地对他扯出一抹诡谲的笑,嘻皮笑脸的往后倒退两步,才转身对他关上浴室门。 西域懊恼的跌坐在床上,伸手抓乱头发。 不知为什么,这女人的让步却让他更恼火? 让他最为气恼的是,他为什么不赶她出去呢? 这样一个酗酒又吸毒,又害他被容薇误会的女人,他怎么可以把她留在家里? 可恶!他一定是气疯了!一定气到神经错乱,才会做出这样不经大脑的蠢事! 吐了口大气,西域的视线地停驻在墙上的日历,上头大大的红字让他怔忡好一会儿。 原来今天是周休二日,不用赶着上班。 不过,通常就算是假日,他也从不迟到的…… 浴室里传来百心的歌声,兴高采烈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域瞪着浴室门,不知为何,又重重吐口大气。 ☆☆☆ 罢走进s.k.m的大门,李诺就笑眯眯的出现在西域的眼前。 西域恼火的瞪他一眼。这家伙!明明最讨厌假日加班,摆明是来搞清楚昨晚在他身边的女人是谁! 他开始后悔自己硬拉着百心到s.k.m的决定,不过不盯紧这个女人,他也实在不放心。 天知道她会不会又把他的住处变成毒品王国? 听到李诺的声音,原本被西域遮去身影的百心顿时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唔,美女!”见到百心,李诺登时睁大眼,更吹出惊艳的口哨。 以他欣赏女人的眼光来看,这女人绝对是西域众多女友中的最极品,不过女人长得倾国倾城是一回事,能给他好印象的美女却不多,尤其是西域的女友。 这个女人却给他投缘的感觉。 “好说、好说!”百心眯眼笑了笑,一点也不谦虚,更无视一旁的西域几乎喷饭的表情。 好友的反应让李诺更笑咧嘴。 “李诺。谷百心。”西域不甚情愿的替两人作介绍。 “西域的死党,s.k.m的另一个股东。”李诺友善的伸出手,直截了当的问百心,“你打算做第六十二号终结者吗?百心?” 不待百心反应,西域已经涨红脸,“闭嘴!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李诺挑起眉,又笑着对她眨眨眼,“这么说来,我或许有这个荣幸可以……” “不可以!”西域粗鲁的打断两人,突然像揪小猫似的揪起百心,掉头就往门外走。 “喂,你不是来工作的?”李诺眯笑的在身后调侃。瞧这家伙气呼呼的模样,说他跟百心没啥瓜葛,简直就是欺骗世人嘛! “今天放假,你不知道吗?”西域头也不回的吼回去。 “噢,你这工作狂什么时候也懂放假了?” “现在!” ☆☆☆ 走出s.k.m大门,西域才懊恼的松开百心。 天知道他干么被李诺激出来?他明明就是来工作的! 不过,他就是看不惯这两个人在他面前眉来眼去的样子。 奇怪,他怎么从不知道容薇原来这么轻浮?真是可恶! 等等!西域突兀的顿步,突然想到自己无处可去。 平常除了工作之外,还是工作,就连日用品也是打扫的欧巴桑替他打理好的,除非是到超市补充一些吃的喝的。 对了,就去超市吧! 西域大步一迈,就径自往超市的方向走去。 百心揉揉被握痛的手腕,瞪视他自顾自走的背影。 这欧吉桑该不是吃错药了吧?真的不管她? 她不满的追上去,在他身后皱鼻闷哼,“第六十二号?嗯?” 未料眼前那堵大墙忽地定格,让她高挺的小鼻梁正好撞个正着。 “ouch!”百心痛呼一声,按住鼻梁跳脚不已。 “我说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西域冷冷的转身瞪她。 “是吗?”她按着痛红的鼻梁,禁不住冷笑,“那我们什么关系?” 他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更莫名恼火,“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错!” 西域一呆。 “你是我的替身情人,我们当然有关系!”百心蛮横的回瞪他一眼,“只要我不宣布游戏结束,你就得陪我玩到底,懂了吗?” “你——”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偏偏是他自己惹火上身! “随便你了!”丢下话,他忿忿地径自大步离去。 可恶!愈不让她跟,她就愈要跟。 百心硬是追着他的脚步,偏偏以她一五九身高来说已经算是修长的双腿,却怎么也追不上这个一百八十几公分的大男人。 不一会儿,两人之间就拉开五十几公尺的距离,而来往的街上人群,一下子就完全淹没她的视线。 “孟、西、域!”追丢了人,百心干脆站在交叉路口的人行道上放声大叫。 周遭的人群都好奇的朝她望来,唯独西域却始终不见人影。 百心紧咬着唇,拣定左边的方向,哪知才刚跨出两步,就不小心的跌倒。 “啊!”她倒地痛呼,看着自己的右膝盖磨破皮,一道小伤口渗出些微的鲜血。 怔怔望着伤口冒出的血液,一瞬间,好象这些时日的诸多委屈都涌上心头,不仅是血,就连泪水也跟着要落下—— 随着一声莫可奈何的叹息,一只男人的大手突地出现在她泪光晶莹的眼前。 百心倔强的紧咬住唇,将泪水逼回,这才抬头瞪视对她伸出大手的西域。 只是无论泪水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长睫毛的湿润却逃不过西域的眼睛。 他心中莫名一抽,却神情淡然的别过头,只是那只大手依然伸直在她的眼前。 “你到底跟是不跟?” 颤巍巍的小手迟疑的往上攀,终于握住了他在十指交缠的瞬间,那缓缓紧握的力道透露出某种密不可分的讯息。 西域心中也蓦地发出轻叹。 他知道这一握,恐怕是握住天大的麻烦! 第五章 暂时消灭战火,两人安静的在赶市购物。 百心就像一缕幽魂似的跟在西域身后,只要他不回头,就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直到他在超市里找到ok绷,把它拆封开来。 看他弯身将ok绷贴在她受伤的右膝盖,百心望着那颗有着浓密黑发的脑袋,那上头有两个发漩。 “为什么不把她追回来?”她忍不住闷声问。 “你为什么吸毒?”西域不答反问。 “因为不想活太久。”她瞪着他的脑袋,“答完了,该你了。” “我的答案与你无关。” “你是我的替身情人,当然与我有关。”百心又执拗起来。 他直起身,冷冷扫她一眼,“既然把我当情人,你又何必再找一个女人与你争宠?” “因为我习惯当第三者。”她耸耸肩。 “什么?” 百心紧抿嘴角,拉出极度倔强的线条,“在爱情的领域里,第三者才是强者,才能真正的被爱。” 就像辛慕慈,就算死了,朱世煌也依然惦记着她。 她才不要像她母亲那样,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得不到爱的女人,死了也只是被遗忘的一?土而已。 她要赢!她不要像她母亲。 西域怔了怔。 这个女人简直是团谜,前一秒还任性蛮横的像个小女生,这一秒却又沉郁落拓得像个历经沧桑的老女人。“我不明白。”他摇摇头。 他不明白她,也不明白她的逻辑,甚至认为她在诓他,因为这个年纪的小女生都喜欢做些惊世骇俗的事,来吸引别人对她的注意。 “你当然不明白。”百心脸色一整,又回复冷冷的讥讽,“你是被六十一个女人抛弃的爱怀白痴嘛!” “臭李诺!”这损友总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爱情智商超低,真是交友不慎。 “其实哪用得着李诺暗示。”百心接口。 那她怎么知道的?西域顿住拿洋芋片的动作,错愕的转头瞪她。 百心嘲讥的啐一声,“看你约会闷不吭声的样子,再看看你房间里的书都只跟你的工作有关,就可以想象当你的女朋友有多闷,也就知道你有多白痴了。” 可恶!这女人空有一张美丽的脸蛋,嘴巴却这么恶毒,一点也不可爱! “当果酱就能证明你是个爱情专家?”他不客气的还以颜色,“介入别人的感情,难道不觉得自己很残忍?” 百心不怒反笑,“达尔文的进化论难道就不残忍?生态食物链很可爱?” 西域被问得无言以对。 “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强者为王。爱情也一样,你不吃人的话,就等着被人吃,还有——” 她扫下一整排的起司洋芋片全丢进推车里,对呆怔的他冷笑,“你说的也没错,我的洋名就叫jam,中文就是果酱的意思。” 可恶!他说不过这个偏激的女人! 西域甚至开始觉得太阳穴有发疼的征兆。 “我讨厌起司!”把她的洋芋片丢回去,是他唯一能做的反应。 “我喜欢!”她又伸手扫下一整排。 这个任性、蛮横、自私、自以为是、爱唱反调、又喜欢当第三者、会吸毒、又会酗酒、一点也不可爱的女人……他恼火的在心中念念有词。 “这样吧!”她冷哼,“看在你收留我的份上,我就传授你一些女人心理学,这样你就不会再被女人抛弃了。” “心领了不必!” “就这样说定了。”她根本无视他的拒绝。 他不可思议的瞪着她。 他好象没说答应,她还真是厚脸皮! “最好是今天,”百心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就去找容薇解释——” “用不着了。”他懊恼的把刚拿的花生酱给扔回去。 “为什么?”她不解的瞪他。 将一堆泡面狠狠扫进推车里,他这才不情愿的开口,“容薇既然是来还钥匙,就表示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百心一翻白眼,不敢相信他的迟钝。 “你难道看不出来还钥匙只是一个借口,其实你女朋友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想见你。” “见我?” “不然还钥匙的方法有千百种,她可以托人拿给你,也可以用寄的,高兴的话还可以直接砸在你的脑袋瓜上,为什么她就偏偏要亲自送上门来?”她对他循循善诱。 西域呆了呆。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不!”他随即又不怎么相信的摇摇头,“不对,容薇不像是那种口是心非的女人——” “什么那种、这种?女人就是女人,就只有一种,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耶!懊不是你老妈生你的时候,吃了太多的欧罗肥吧?简直笨死了。” “喂!”西域被骂得一张脸绷得死紧,“骂我就算了,为什么还问候我老妈?” “这——还不是因为你太笨了,所以我才气得口不择言!”百心讪讪地死不认错。 这也算理由? 他哭笑不得的瞪着她,几乎快要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对他的任性是理所当然的。 “好嘛!说对不起总可以了吧?”她不甘愿的扁着小嘴,一张小脸不但完全没有了不易近人的冷冰,模样还娇俏得紧。 西域怔了怔,忽然想起李诺常说的女人善变。 这女人大概是最善变的了,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百心……意思是有一百颗心,所以他才猜不着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问候别人的老妈是失礼了点……百心斜眼着眼偷瞧西域,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嘛!只是觉得在他面前说话可以不用大脑而已。 至于为什么不用大脑,大概是因为这个替身情人有点像朋友的缘故。 奇怪的是,为什么她从前就不觉得需要朋友…… 百心那副懊恼的模样落入西域眼底,直教他想发笑。 也许……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不可爱。 他强撑着再沉默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放她一马,硬邦邦的清清喉咙道:“你说……容薇真的是为了想要见我?” ☆☆☆ “记住,既然今晚是容薇的压轴,你就一定要亲自献花,用一大束的海芋把她压死都没关系,女人最喜欢这一套了,千万记住啊!”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嗦!” 从超市回s.k.m的途中,两人的话题开始绕着如何挽回容薇的芳心打转,气氛也出乎意料像哥儿们的融洽。直到百心发现一辆黑色宾士在后头远远的跟随—— 小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换上沉凝的冷意,她忽地抛下西域一个人掉头往回走。 “我忘了买一样东西,你先回去。” 黑色宾士果然跟着掉头,直到百心停在转角的路口,黑色宾士后座这才走下一个西装笔挺的高大男子。 不出她所料,是赵峻。 “我不回去。”了然赵峻的来意,百心干脆先发制人。 心思仍悬在刚才与百心有说有笑,状似亲密的男人身上,赵峻忍不住阴沉了脸,“他是谁?” 百心对男人通常很冷淡,所谓的第三者游戏其实真的只是个游戏,是百心对爱情的嘲讽,从不真心,也从不会受伤。 所以他始终任由她、放纵她,从不干涉。 可是,她方才却对着那个男人笑,是真心、不设防的笑…… 即使面对的是熟识十几年的他,百心也从未这样对他笑过。 无疑的,那个男人是个威胁! “不关你的事。”她冷冷转过身,却被赵峻伸手拉住。 “跟我回去,朱伯伯很担心你。” “担心?”她讥讽的转过头,“如果朱世煌真的担心我,就不会找一个像你母亲的女人做助理,随时想上就上。” 对她粗俗的言辞皱起眉,赵峻仍试图为朱世煌辩护,“朱伯伯是男人,男人有男人的需要。” 百心冷笑得更嘲讽,“所以我才离开,让他称心如意,想怎么要就怎么要啊!” “百心——” “你别再跟着我!” “百心,你愿意回‘飞翔’,不就是为了给朱伯伯一个弥补的机会吗?现在就当是再给他一次机会,跟我回去吧!” 然而话一出口,赵峻一出口就懊悔自己的失言,只是说出的话就像射出去的箭,来不及收回。 丙然,百心像是心脏被刺进一枪般,纤细的身躯猛然僵住,跟着转身恶狠狠地甩开他纠缠的手臂。 “是报复,不是弥补!”她对他厉声咆哮,“赵峻,你听好,不管朱世煌再怎么做,都弥补不了他和辛慕慈对我和我母亲所造成的伤害,永远都弥补不了,永远!” 赵峻面色凝重,知道她仍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第一次看见她,是谷瑕带着她偷偷跟踪朱伯伯和他母亲的住处,朱伯伯和他母亲没有察觉,他却发现了。 她们母女俩远远的隔着车窗望着屋子里的朱伯伯,谷瑕美丽的脸孔显得那样悲伤,而她,八岁的百心只是张大明眸,一瞬也不瞬的直瞪着,像是质疑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对不相干的人那样温柔,却对她母亲那样的冷淡。 他永远记得那双眼睛除了不信和怀疑之外,还隐含着深深的被背叛,尤其看见朱伯伯大笑着将他抱起的时候,她的那双大眼甚至浮动着浓烈的恨意与嫉妒。 要不是谷瑕之后从“飞翔”坠楼,百心也许就不会被恨意完全蒙蔽,明白自己的心底其实仍渴望着朱伯伯的父爱…… 只是百心是个非常倔强的女孩,绝不会承认她脆弱的一面。 激起她的怒气,赵峻明白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最起码留下关络的方式,让我知道该怎么找你。” “不用找我。”她漠然的转身走开,“你就当谷百心已经死了。” “百——”赵峻握紧双拳,硬是吞回未说完的说服。 再逼下去,只会将百心逼向绝路。 他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她的偏激和固执,也明白单凭三言两语不可能瓦解这对父女根深蒂固的心结。 朱伯伯以为他有办法,所以急急把他从日本找回,却不知道他的立场其实和朱伯伯一样站不住脚。 要不是百心认定冤有头债有主,不把上一代的恩怨一并算在他头上,他很清楚,他根本连爱她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就是爱了,注定要为她受苦。 也许这是老天给的报应,母亲偿还得不够,要他这个为人子的也一并承受。 松开拳头,赵峻重新坐上黑色宾士,对司机示意跟住前头的百心。 方才那个男人……他必须知道对方是谁! ☆☆☆ 见西域单独走进s.k.m,埋首电脑的李诺好奇的抬起头,“冰玫瑰呢?” 懊不是怕他夺爱,把她给藏起来了吧? 见他一声不的站在窗口,眯眼注视窗外,似乎外头有什么好戏可看,李诺也忍不住丢下电脑过来观望。 顺着西域的视线,他看清路口看似正和百心谈判的男人,不禁狐疑的眯起眼,“那家伙是谁?看来挺面熟的。” “你也觉得他面熟?”西域也觉得这个男人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只是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奇怪的是,这个男人明明长得英俊挺拔,刚硬冷然的五官也予人十分强烈的第一印象,如果真的碰过面,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能从脑海中抹去才对。 “看样子是你的情敌。”李诺下结论道。 西域没好气的说:“想象力这么丰富,为什么不改行写小说?” 李诺扯开笑脸,“说实话,我真的认为冰玫瑰比那株海芋更适合你。” “你是哪根筋有问题?”西域难以置信的瞪眼。 李诺这家伙明明就像洛洛,对他每届女友向来都多有微辞,还常常预言——不,该说是诅咒才对!常常诅咒他的爱情不会开花结果。 难道这回洛洛反常,李诺也跟着不正常? “你忘了我对女人的直觉向来神准。”李诺自信满满道。 西域摇头,“这次铁定不灵。” “为什么?” 西域再次摇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他和李诺一向无话不谈,但他总不能告诉李诺百心其实吸毒、酗酒,不是李诺想象中那么单纯,只要是聪明人都不会自找麻烦。 包何况是他,乖乖牌出了名的孟西域。 无从对李诺解释起,又正好瞧见那个男人对百心纠缠不清—— “可恶!”西域登时变脸,无暇思索自己的怒气为何如此高涨,就急急往门外走。 他不想知道那个男人跟她是什么关系,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竟能感觉到百心浑身散发狂然怒气? 先是要他当替身情人,接着又跑到他的住处,再下来是毒品,现在又冒出一个纠缠不清的男人。 从昨天到今天,这个女人浑身都是惊叹号和问号。 思索间,还未走到路口,西域的眼角余光及时瞥见站在一旁空地的纤瘦背影。 百心?! 看来她已经摆月兑方才那个男人了。 顿住飞快的脚步,正待月兑口喊她的名字,他却迟疑的闭上嘴巴。 背对他的百心正仰着脑袋,像是天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她的神线,她极力的将头仰高,几乎快到了脊椎骨折的地步。 难道有飞碟? 直觉地,西域也抬起脑袋,却只见天空一片蔚蓝,什么也没有。 他放弃的低下头,缓步走近百心,刚要伸手拍她的肩膀,却察觉她整个身躯在微微的轻颤。 “百心?”他犹豫的按住她的肩膀,不自觉的柔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那张冰冷的美丽面孔瞬时转了过来,认清是他,又目光怔忡的转回天际,喃喃的道:“星星……为什么天上没有星星?” “现在是白天,当然没有星星。” “白天?” 迟疑的问句像是她分不清白昼夜似的,西域狐疑的挑眉,还来不及质疑,百心已将脑袋偎靠在他胸膛上。 仿佛她累得再也无力支撑自己,只能对他寻求依靠,她闭上眼逸出沉沉的叹息,“借我靠一下,一下下就好。” 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西域不以为意,因为一颗心的女人就够让人难以理解,这女人却有一百颗心,他永远也别妄想能真的了解。 不自觉的,他伸手抚弄她那被风吹扬的长发。 像疼惜什么似的,他的心里满满充斥着异样的情绪,却想不起从前的历届女友曾几何时让他有过这样的感觉。 包括最惹人怜的容薇,都无法激起他这样的情绪。 仿佛察觉附近有道锐利的眸光朝他透射而为,西域下意识的想转头看清,然而怀里的百心却在这时剧烈的颤抖起来—— “百心?”他震惊的瞪视她反常的反应。 “好冷……抱紧我!”她牙齿打颤的紧揪着他,表情苍白凄惨的抬头对他一笑,“如果……如果你不想让我再碰那些玩意的话!” 西域错愕极了,只是还来不及理解她话里的含意,身后跟来的李诺已明白一切。 “立刻把她带回s.k.m!”李诺眉头皱成一团,终于了解西域方才欲言又止的原因。 “为什么?应该送去医院。”生病送医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医院?”李诺没好气的一翻白眼,“当然可以,如果你想让她被送到勒戒所的话!” ☆☆☆ 西域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李诺的出身与黑道有关,原本以为李诺的身世能对s.k.m在竞标工程上有帮助,他可以避免黑道势力的威胁,没想到现在却能派上另一个用场。 “把她绑起来,绑牢点!” 李诺不仅下命令,还身体力行,硬是用力架着挣扎不已的百心,让西域能用绳子绑住她飞舞的手脚。 含着金汤匙出世的西域,当然不像李诺在龙蛇混杂的地方成长,他对毒瘾发作这回事完全没经验。 “绑着就行了?”他汗流浃背的问李诺,不敢相信一个纤瘦女子,竟要劳驾两个壮汉才能摆平。 看来毒瘾玩意不可小觑。 “再给她绑一层厚棉被!” 西域依言行事,最后把拼命挣扎的百心固定在会议桌上,再牢牢的将她绑住。 “这是为了避免她伤到自己。”李诺挥着汗,已经大功告成了。 凝视神情痛楚又试图挣扎得频频哀叫的百心,西域的表情简直沉重到极点。 李诺登时明白好友心中的不舍和疼惜。 “不知道她常用哪些毒品,不过毒瘾的症状大都非常相似,我看能不能替她弄一些精神安定剂,来减轻她的症状。” 西域根本不知道李诺离开,他怔愣地走近百心,由她放大的瞳孔,扭曲的五官,可以想象她此刻所承受的痛苦。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她感同身受,甚至能感觉百心体内挣扎着强烈自我毁灭的。 几乎是初见她的第一眼,他就察觉她强烈自我毁灭的倾向,那讥讽,什么也不在乎的冷漠眼神,还说她吸毒的原因是为了不想活太久,让他相信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临,她大概也不会眨一下眼。 是什么因素,让一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女孩视生命如敝帚,甚至用毒品和烟酒一点一滴的扼刹自己? 百心每一次的抽搐和哀嚎都撞击着他的神经,他却不能不看不听。 “你忍一忍!”他伸手轻抚她挣扎得已纠结的凌乱长发,明知她眼前的幻觉世界根本没有他的存在,他仍不断的柔声安抚,“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很快!” “啊!”百心一阵猛烈的挣扎抖动,竟让她挣月兑身上的棉被和屁龙绳,剩下手脚的两道绑缚,整个人从会议桌上往地面滚落。 “不!”西域震惊的直觉反应,就是抱着棉被扑上去,不让她撞向一旁危险的玻璃素材。 幸运的,他顺利扑住百心翻滚挣扎的身躯,用棉被将她裹绕住,没撞上那些易碎的玻璃样板,只是他的肩膀却撞上桌脚,痛得闷哼一声。 百心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制着,恼火的用尽所有的力气踢踹着他,接着狠狠咬着他厚实的肩膀。 西域忍着剧痛,死也不肯放手,因为这一放,百心肯定会伤了自己,后果可能是他无法想象的。 他不管自己的肩膀已渗出鲜血的味道,也无视身上所承受的重击,他紧紧的抱住她,打死都不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百心毒瘾发作终于到达极限,再也无力挣扎,只剩下重重的喘息。 西域也疲累不堪到极点,还弄得满身是伤,好不容易听见她急遽的喘息变成沉重的呼吸,好似已经沉沉睡去,他却仍不敢大意松手。 慢慢地,直到感觉她已恢复平稳的心跳,他才跟着松驰绷紧的神经,将两扇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随她进入无惊无扰的梦乡。 走进会议室看到满目疮痍和两人相拥睡着的面容,李诺放下精神安定剂,安静的退出去。 必上门之际,他忍不住牵起淡淡的笑意。 记得一个诗人曾经说过,在摘一朵玫瑰之前,一定会被扎得满身是伤。 看来,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第六章 “你没把她带回来……”看见赵峻空手而回,朱世煌难掩语气中的失落。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朱世煌摆摆手,神情苦涩的注视面前谷瑕的画作,“无论我多么想试着去爱她,却总是在她眼中看见谷瑕对我的怨恨……谷瑕没对我发泄出来的……百心替她发泄了。”说着,他神情渗澹的笑了起来,“百心恨我,像她母亲一样恨我。” “对不起,朱伯伯。”除了这三个字,赵峻实在找不到其他更适当的词汇。 “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和慕慈才对。”抬眼注视赵峻冷无表情的脸,朱世煌再次叹息。 赵峻,这孩子精明且冷静世故,虽然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却带有几分他的影子,也因为这缘故,他才栽培赵峻做接班人。 赵峻和他唯一不同的,是他只专情于谷瑕,而这也是这孩子唯一的致命伤。 不消说,百心方才一定对他发一顿脾气。 “赵峻……你会不会怨我和你母亲?” 赵峻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曾经。” “曾经?” “我曾怨恨妈妈介入你和朱伯母之间,如果你们不在一起,百心就不会变成这样,也就不会恨我,可是——” 赵峻目光瞬间沉凝,“可是就因为我爱百心爱到无可自拔的地步,所以我才能了解你们的爱情。” “赵峻……” “朱伯伯,我不能要求你辞去新来的助理?希望你能顾及百心心底的感觉。” 朱世煌苦笑颔首,“我明白。” 本想说出百心的行踪,但赵峻欲言又止的闭上嘴。 何必让朱伯伯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多一个人知情,不过是多一份无意义的担心。 包何况,真正该担心的人应该也只有他才对…… 赵峻凝着脸转身,在离去之际又转回身子,望着对画作发怔的朱世煌道:“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朱伯伯,你究竟爱上我妈妈哪一点?” 朱世煌了然的淡淡一笑,“你奇怪的是,我为什么会放弃谷瑕这样美丽的妻子?” “我妈妈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家庭主妇。” “赵峻……你应该见过比百心更美丽的女子吧?” “见过。” “那为什么你却独钟我的女儿?” 赵峻默然不语。 “我在宴会上见到你母亲的时候,你父亲才刚过世不久,我看到她躲在庭园的角落偷偷地哭泣……你朱伯母从来就不需要我,但我……却是你母亲的一切。”“如果时光能重来一遍,”朱世煌掉入回忆的双眸中浮起隐隐的泪光,“我宁可没去那次的宴会,但那也等于我这辈子……从不曾真正的活过。” ☆☆☆ 睁开双眸看见天花板上的灯光时,百心还以为自己到了天国。 在英国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想完全摆月兑毒瘾,却因为忍受不了发作的痛苦,或因为幻觉的缘故而自残,结果真的看不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阳。 转头看见西域那张沉睡的面容,感觉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时,她才轻轻吐一大口气。 原来她还没死! 敝了,活著有什么好庆幸的?她不是早就不想活了,认为死才是解月兑吗? 她稍稍挣动麻痹的手脚,没想到只是这么轻微的动作,就惊醒躺在她身上的西域。 “你醒了?”西域眼底浮出释然的欣喜,不过才一下子,他很快又变成不愠不火的模样,起身替她解开手脚上的束缚。 松绑后,百心揉揉自己磨破皮的手,皱着眉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凌晨两点。”朱世煌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两点?”百心怔了怔,“这么说,你根本没去看你女朋友的服装秀?” 服装秀?!西域一愣。 “那花呢?人没去,花总该有到场吧?” 西域搔搔头,敷衍地点头。 事实上,他根本就忘记订花,要不是百心提起,他大概连服装秀都会忘了。 “那还好。”她松口气,幸好没因为她犯毒瘾的缘故,又破坏这两人复合。 她最讨厌欠人家人情了! 起身拍拍微尘,百心忽地目光怔忡,木然的直视墙上的幻灯片。 顺着她的视线一望,西域噙着笑容,“这些都是朱世煌的设计。” 一般人走进会议室,都会好奇他和李诺将幻灯片设计成摆设的一部分;瞧百心怔愣的模样,大概也是好奇使然。 于是西域按下遥控器的按键,一幕幕的放给她欣赏。 “仔细看,你会发现这些结构都十分的完美匀称,也许你没听过这个当代建筑大师,他是——” “我知道。”她的眼神降到冰点,“我知道那个人的一切。” 西域愣了愣,还以为自己找到知音,“原来你也喜欢朱世煌的作品?” “喜欢?”百心一怔,随即阴森笑道:“没错,我最喜欢的就是‘飞翔’了。” “‘飞翔’?” “嗯!曾经有一个女人从‘飞翔’的顶楼跳下来,美丽得真的就像一只正在翩飞的彩蝶。” 西域的笑容蓦地一僵,不信的瞪住她。 见他一副呆样,她陡地放声大笑嘲讽他,“骗你的,白痴!” 什么嘛!瞧她一脸认真,他还真以为—— 西域气恼的绷住一张脸。 没错!他就是白痴,就是这么好骗,所以这个明明小了他七岁的女人,才老是把他当成呆子耍! 见他不高兴,百心忽地褪去脸上的笑意,走上前将头偎靠在他胸膛上,撒娇似的叹息一声,“别生气嘛!” 这一碰却触到西域肩上的伤口。 他直觉缩了缩,强忍住闷哼,却还是让百心察觉他白我休闲衫上的斑斑血迹。 “我弄伤你了?” “没什么,一点也不痛。” “是吗?”她挑起眉,小手猛地用力一拍,就见西域大声抽气,整张俊脸霎时皱成一团。 “一点也不痛?嗯?”她冷笑讥讽。 可恶的女人!残忍、恩将仇报、没有同情心…… “急救箱在哪儿?”她边说边环视周遭,像是识途老马,很快就找到白色的急救箱。 “月兑下来。”她不客气的拉下他的上衣,将一堆磺酒、药水往他伤口上泼去,“现在帮你上药,免得玛佳商圈的工作延误,到时又说是我害你的。” 西域听得一呆,“你也知道玛佳商圈?” “黑板上写得清清楚楚,瞎子才看不见。”她指指会议室里的黑板,不告诉他实情。 原来如此!西域松口气,天知道他为什么会以为她真的对建筑无所不晓?真是可笑。 眼前的伤口深得让百心皱眉。他该不是神经迟钝到白痴的地步了吧?被咬成这样还闷不吭声? 模糊的记忆里,突然晃过他死也不肯放开她的画面…… “为什么?”她闷闷的抬起头来瞪他。 “什么?”他被她问得发愣。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的死活根本与他无关,不是吗? “什么为什么?”西域被问得尴尬,竟微微红了脸,“你说如果不要你再碰那些玩意,就要紧紧抱住你的。” “如果我把你的肩胛给咬断了呢?”她定定看着他,“你还是不放手吗?” “我——”被她认真的眼神弄得一怔,他脸红的讪讪耸肩,“我只是不希望你再碰那些玩意,其他的我没多想。” “我碰不碰毒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他呆了呆,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真的与他无干。 一瞬间,百心的双眼冰冷得令人感觉像是置身于南极,她冷斥道:“如果不是真心喜欢一个女人,就不要对她太好,你妈妈没教过你吗?” 不待他震惊回神,她粗鲁的将一堆药瓶扔向他,面无表情的转身,“我去休息了。”走到门口,她急步的身形又忽地顿住,头也不回的背对他道:“你说我可以留在这里的,那——明天我就把我的东西搬过来。” 像问句又不像问句,因为百心扔下话就离去,留下兀自呆愣在会议室里的西域。 良久,呆呆注视门口的他终于回过神,却仍搞不懂她突如其来的脾气为何,只能懊恼的搔搔头,再叹口大气。 “莫明其妙的女人!” ☆☆☆ 也好,睡一个晚上,现在刚好熬夜赶进度。 才这么想着,眼睛瞪着电脑萤幕上的虚拟建筑,西域的心却没放在工作上。 烦?! 意识到自己的心情竟然是这个“烦”字,他不禁皱起眉头,无力的倒回身后的椅背。 敝了,就算过去面对再怎么沉重的工作压力,他也从不曾感到这么烦躁过! 一定是因为那个女人,因为他对她存有太多的疑惑。 敝的是他明明想问偏又问不出口,再不然就是没机会,才会让这些困惑始终得不到解答。 还有,当一个女人对男人说,如果他不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别对她太好,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心对一个人好也错了吗?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西域左思右想得不到答案,干脆拿起话筒拨号,反正李诺一定比他清楚女人的心思。 “喂?”电话那头传来李诺睡意浓重的声音。 他劈头就说重点,“当一个女人对你说,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别对她太好,那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端的李诺安静半晌,跟着发出一声受不了的叹息,“老兄,现在是凌晨三点,你如果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干什么不打0204啊?” “这个问题很重要!喂?喂——” 可恶的家伙!竟然挂他电话?! 没好气的挂上话筒,西域恼火的开始起身踱步。 李诺为帮他,他就自己解决,可是—— 这些问题对他这种单线思考的男人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 “还没睡啊?”门扉突然传来轻敲。 “啊?”乍见困扰自己一夜的女人,西域呆呆的顿步,“呃——你也还没睡?” “嗯。”百心走进办公室,模样看似已经没了方才的怒气,只是漫不经心左顾右盼,接着,她却语出惊人,“没人对我说我爱你,我就睡不好。” “啊?”他还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 百心却拧起了她好看的眉头,走到他面前瞪他,“这样你还听不懂暗示吗?” “暗示?”西域更呆。 “嗯。”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你这家伙一定不常对女朋友说‘我爱你’三个字,对吧?所以女朋友才会跑掉。现在就是给你一个练习的好机会,还不快点把握?” 西域呆呆的张大嘴。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的脑袋有问题,就是他有问题了! “我爱你”这三个字是可以随便对人说的吗? 百心很认真的瞪着他,“你爱我吗?? “我……我不懂。”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他一点也搞不懂她话里的逻辑,“爱不爱对你很重要吗?”他忍不住问。 “当然。” “即使是谎言?” “即使是谎言。” “我不懂。”不,简直是不可思议才对。 “你不需要懂,只要照做就行了,这也是做替身情人最起码应尺的本份啊!”百心霸气地道。 什么嘛!她对他的任性是愈来愈理所当然了。 西域不甘愿的紧抿着嘴,一点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却听见自己投降的声音从喉咙里不清不楚的冒出来,“ㄌ……ㄌ。” “什么?” “爱……爱。” “说完整一点。”百心仍不满意。 “我……爱你。”三个字一月兑口,西域自己就愣了愣。 他真的说了?! 这辈子他说这句话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却这么不经大脑的说出来了? 面前的冰山像是突然间化了,百心噙起令他心荡神驰的美丽笑意,“谢谢。” 谢谢?他都说他爱她了,谢谢算什么好答案? “这样我就可以好好睡了。”她轻笑的用纤指刮过他冒也胡碴的脸庞,带着几分勾引的味道,“别忘了,早上我起床的时候,要看到鲜花和早餐,还有爱的留言哦!” 鲜花?早餐?爱的留言? 什么跟什么啊? “嗯。至于午餐,我看我们干脆到丽晶解决好了,晚餐嘛!”百心自顾自的说个不停,“晚上去阳明山洗温泉算了,那儿最近多了一家温泉餐馆,听说风评还不错,可以试试。” 这女人说的到底是哪国鬼话?! 什么午餐、晚餐,他哪来的美国时间陪她耗啊? 西域震愕的瞠大眼,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清清喉咙正想抗议,“我——” “别说你没空!”百心瞪眼,适时的堵住他的嘴,“你就是只知道工作,女朋友才会一个个的跑掉,现在就是你改头换面最好的时机,可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哦!” “机会?” “没错,一个礼拜的时间,让你变成一个标准好情人,追回容薇绝对不成问题!” “我——” “我知道。”百心立刻变回一张笑脸,还很义气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想说谢谢嘛!其实你也不用太感激我,就当我付你房租好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人情了。哪,就这么说定了。” “可——” “可什么?别忘了你是我的替身情人,这些也都是替身情人该做的份内事,就这样啦!我去睡觉了。” “可——” 哪还等他可下去,百心的身影早已飘出办公室。 什么嘛!好的、坏的都给她说去了,好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她感激涕零? 西域呆怔不信的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回票。 直到他迟钝的脑神经回复运转,浮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 “李诺!不准再睡了……” ☆☆☆ 原来好友的定义真的是落井下石。 李诺唯一的反应只是哈哈大笑。 “笑吧!笑死你!”西域努力维持文明人的作风,没一拳打烂那张幸灾乐祸的笑容。 “早知道那么好笑,昨晚我就不挂你电话了。”没想到一大清早就听见这么好笑的笑话,李诺实在憋不住笑意。 “笑死以前,别忘了替我想到解决的办法。”西域用力扳响右手的指,警告意味甚浓。 “解决的办法?根本就没有解决的办法!”李诺忍不住笑到咳嗽。 “你真的见死不救?” “是你自己引狼入室,现在被狼垂涎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你在情场上身经百战,难道也不懂如何应付这样的女人?” “嗯。”李诺稍稍思索一下,“除非你愿意把她给撵出去。” “不行!”西域直觉的咆哮起来。 饼分激动的反应,顿时让李诺眯起眼。 “呃——我是说做人不能出尔反尔,再说,”西域赶紧坐回身后的皮椅,讷讷的找理由解释,“要是把她赶出去,我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百心会重新和毒品为伍。” 嗯,没错,就是因为这样!为了不再让那女人误入歧途,也为了不再让台湾的毒品业猖獗,他才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不把百心给赶出去。 李诺眼底的笑意闪烁起来。 这么多年死党,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西域为一个女人这么激动又伤神! 通常,他这个好友的神经只能派用在工作上,说得再难听一点,就是西域其余的脑神经其实根本就是报废的。 比百心啊比百心,难道你真是西域的命定情人? 真要是这样,那他这个好友果真是适合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那种男人。 “既然如此,发地你换个想法不就成了?”李诺最后决定推波助澜。 “什么想法?”西域振奋的挑起眉。 “就当是守着百心,不让她再碰毒品不就成了?” 西域一呆,“守着她?” “嗯,毒瘾可不是一朝一夕就戒得了的。”李诺努力隐去眼中的笑意,“而且就像百心说的,这其实也是训练你多了解女人的一个好机会,既然如此,你就顺着她的意去做就行了。” 顺她的意?! 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好象问题还是没解决…… “只是多耗点时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玛佳商圈你心底早有月复案,只要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就好了。” “可是,朱世煌建筑协会大赛——” “那还早得很,百心不是说只要一个礼拜的时间,就可以把你训练成一个标准好情人?你就当这七天是你难得的特休,彻底的放松一下自己不就成了?” 啧!听来好象有几分道理,不过要他这个工作狂暂时放松岂有这么容易? 西域犹豫的甩着手中的钢笔,始终拿捏不定主意,只是眼神已经怔怔的停驻在桌上的电话。 眼前忽地晃过一张名片,李诺忍着笑的声音装得很体贴的传来,“哪,趁现在时间还早,早餐店和花店的电话都在上头,要不要我帮你?” “不——”西域原本摇头的动作猛地停住,一双浓眉攒成死紧,“不,我是说要……呃,告诉我爱的留言要写些什么鬼东西?” 第七章 当西域从工作中抬头,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半的位置。 “该死!”拿起椅背上的西装,他急急的冲出办公室。 第一次约会就迟到,百心刁钻又伶利的舌头铁这不会放过他! 等等!约会? 西域懊恼的连忙顿下飞奔的脚步。 什么约会嘛?才不是约会呢! 他告诉自己,他之所以愿意一个礼拜和百心亦步亦趋的原因,只是为了不让她再碰那些毒品罢了。 嗯,只要这样想,他的心底就会舒坦多了,就连荷包即将大失血也不是太在意。 西域勉强自己慢下步伐,强装泰然的走进屋里。 他就是不要让百心太得意,那个女人已经太得寸进尺,千万不能再让她看见他为了她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可是走进客厅,辛慕慈预料等得气呼呼的小脸并没有出现,就连洛洛和托托的猫影子都无影无踪。 他只纳闷一秒,脚步已经自动转向客房。 客房的门虚掩,里头无声无息,他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吃惊得合不拢嘴。 只见百心手里拿着画笔调匀色彩,很快就在画布上挥舞开一片绚烂,那动作利落且熟练,眼神狂热而专注,每一次挥笔的瞬间都像闪过一道电光般迅速。 最离谱的是,画布上压根就没有打草图的痕迹。 换句话说,她是直接用油彩在画布上作画。 西域听过这种绘画方式,只是没见过,据说能这样大胆作画又能表现细腻的人不多,而且多半都是些绘画天才。 天才?! 可是百心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仔细看她画里的主角,就是没有前来迎接他的洛洛和托托,那两只猫像被催眠似的,趴在沙发上交颈沉睡,毛色的光泽还在阳光下散射一股诱人抚模的晶莹。 百心的画里则完全拿捏这份晶莹剔透的光润,所有的光线逼真得像是从真实世界挪移过来,西域从不知道原来油彩可以挥洒到这样栩栩如生的地步。 震惊让他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一不小心就撞上百心搬过来的其余杂物,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种似乎撞醒沉迷在绘画世界的百心,只见她掉转过头,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瞧见西域的存在,又立刻转回于她的画布上,手里的彩笔一径挥舞不停。 西域暗暗松口气,放心的站在角落重新打量眼前的女人。 看她一身的红色丝绒裙装,八成是已经准备好和他外出用餐,只是画画的念头突然来袭,让她顾不得其他,还把一身的红丝绒给沾染不少颜色诡谲的油彩。 西域能了解这种心情,当他沉迷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可以忘了时间,忘了别人的存在,眼里只有自己的建筑。 转眼瞧见送来的早餐还原封不动,就连一大把红玫瑰也还摆在茶几上,上头的卡片显然也没拆封过。 看样子,今天的午餐也可以取消。 西域摇摇头,暗叹她真是不会照顾自己。 怕她真饿着,他干脆自动到厨房去下面,别的他不拿手,煮一盘好吃的意大利面他却游刃有余。 在厨房忙着张罗之际,西域却突然觉得这幕情景好熟悉,仔细想想,才想起过去在厨房替他做饭的是他那些历届女友,现在风水轮流转,倒换成是他替别人下厨。 只不过—— 已经一个小时了,他低头看看已经快要冷掉的意大利面,又抬头望望还在专心作画的百心,心底不由得再次叹口气。 现在的他终于能够稍稍体会容薇和他历届女友过去的感受。 只怕面冷了,她都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可是,眼前在作画的她知不知道其实她自己美得就像幅画呢? 西域欣赏的目光无法转移半分,心底的那些迷惑也像气球一样膨胀得愈来愈大,直到眼皮沉沉往下垂去的那一刻,他仍在心中质疑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知沉浸梦乡多久,他隐隐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影正向他偎近,抬起沉重的眼皮,在半梦半醒间,他看到百心偎靠在他身上,像是已经完成画作,疲惫得只想在他身上倒头大睡。 昏昏沉沉地,西域伸出手轻抚她披落在他胸前的长发,重新闭上眼睑之前,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喃问:“你到底是谁……” ☆☆☆ 好久没有作画的冲动了,把她弄得好累。 太阳西落前,百心先醒过来,目光怔忡的直视仍在酣睡的西域。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眼下映出长期熬夜疲惫的黑影,沉睡后线条变得柔和的五官,也隐约透露出他温柔的好脾气。 如果不是这么好脾气,大概也容不下她这样的为所欲为吧!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他这样的男人,对她好,却没有多余的要求,就连吃个豆腐的轻薄举止都没有。 从前她遇到的那些男人,听到她喜欢当第三者,没有一个不想对她乱来的。 只有西域…… 可也就因为他的好,才害她玩不成第三者的游戏,因为这样的好男人实在是不应该耍弄他。 只是遇到这么好脾气的家伙,不逗逗他,她又觉得有些不甘心……真是矛盾极了。 轻轻用手指划过他轮廓分明的五官,百心把他每一个肌理和骨骼的感觉都牢牢记住,告诉自己有一天要把他画进她的画里。 想着想着,桌上的一束红玫瑰落入她的眼帘。 伸手抽出上头的卡片,看着卡片上写着的爱的留言,竟然只是“早餐好吃吗”五个大字,百心不禁扑哧的迸出笑声。 爱情白痴就是爱情白痴,无药可救就是无药可救! “难怪你老是被女人抛弃!” 难以置信的摇头,她的眼神又落到桌上冷掉的意大利面,用叉子叉起咬了一口,随即呸呸的吐出来。 懊恼的瞪了西域一眼,她随即张嘴咬住他高挺的鼻子。 睡得正酣的他立刻无辜的痛叫醒来。 “什么意大利面嘛!难吃得要死!”她不满的对他瞪眼抱怨。 西域睡眼惺忪,很是无辜的瞪着坐在他大腿上的百心,“意大利面冷掉本来就不好吃。” “既然知道冷掉不好吃,为什么做好的时候不叫我一声?” 如果他说是因为她在画画,她肯定也有理由可以骂人。 西域几乎可以预见那样的对话,干脆绷着脸闭嘴为妙。 阳刚坚硬的双唇抿着忍耐的线条,那样紧密无缝的角度,仿佛天地之间,只有百心一个人敢对他这么任性,而他又愿意容忍似的。 “我饿了。”她捏捏他的手臂,简直将任性发挥到极点。 说到饿了,西域这才惊觉窗外的夕阳。 “该死!”他竟然又荒废工作?一觉睡到快天黑? “我饿了。”百心再捏他。 “知道了!知道了!”不知情的人,大概还以为他养了三只猫呢!每一个都跟他要吃的。 “那我们立刻去阳明山!”百心高兴的拽起他的手臂。 “阳明山?”他愕然瞪眼,“你不是说饿了?” “所以才去阳明山啊!”她一脸幸福的表情,“我们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泡温泉,还可以一边看星星耶!” 是啊、是啊,干脆让他被没工作的罪恶感给压死算了! 西域心中千百个不愿意,只是一看到面前那张愉快的笑脸,不知怎的,到口的拒绝就变成点头,还自动应允道:“那我先喂好洛洛和托托”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呆了呆,只是已来不及挽回,因为她已经兴高采烈的应他一声好,乱跑乱叫的冲进浴室。 “白痴!”他沮丧的垂下脑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愚蠢。 如果哪天这个女人要他跳楼,他该不会也点头吧? ☆☆☆ 西域频频说服自己,下下个月有个工程案就在阳明山上,所以他是去工作,然后“顺便”享受一下温泉罢了。 没错,是“顺便”,不是“特地”。 只要这么想,就觉得罪恶感没有那么严重。 在客厅等了十五分钟还不见百心的人影,他就认定这女人有迟到的惯性,所以一双长腿很自动的就转向客房。 未掩的房门一望过去没有她的影子,他正想伸手敲门,却瞥见摆在窗口的一幅画作,不由怔住。 一对正在飞翔的比翼鸟! 他方才怎么没看见?是她刚从行李中拆封的? 说来飞翔的比翼鸟不稀奇,只是这对比翼鸟却在回转飞翔的瞬间,微微收敛它们两对振开的羽翼,在云层中疾飞却试图相偎靠在一起。 乍看之下,的确像是依恋的想要偎向对方,便以它们飞翔的感觉速度看来,想要玉石俱焚的可能性却还比较浓厚些。 包让人觉得诡异的是,这对比翼鸟的眼神明明是有情的,只是有情……却互相伤害。 “那是我母亲最后的作品,比翼。”百心出现在浴室门口,神情淡漠的瞪视她口中的比翼。 “很漂亮。”西域从她的神情中猜忖道:“你不喜欢?” “是痛恨。”她冷笑。 比翼是谷瑕最珍爱的画作,却意味着谷瑕对朱世煌的爱还抱着希望,每看一次,就让她心痛一次,但却也是让她记取“恨”这个字最佳的动力来源。 所以不管到什么地方,她都会带着这幅画,而且像供奉什么珍宝似的把它给供起来。 直觉自己碰触什么禁忌,看来当下也不是解惑的好时刻,西域只好选择最安全的话题,“看来,你遗传了你母亲绘画的基因。” “而且是顶尖的。”她一点也谦虚,“不用等到百年作古,我就能拥有自己的美术馆。” 这女人的臭屁还真是少见!西域忍不住牵起笑容。 “你不信?”她挑衅的瞪他一眼。 “我信。”他微笑更深,“而且到时候我一定免费替你的美术馆设计。” “真的?” “嗯,如果到时我尚在人世的话。” “没口德!”她笑着抡起头拳,追打作势逃走的他。 两人嬉闹的奔出屋外,百心也终于成功的抢走西域手中的车钥匙,却是s.k.m门前围绕着一堆拍婚纱的工作人员,不觉间顿住脚步。 “常有人来这儿取景,尤其是落日时候。”西域夺回钥匙,言谈间,对自己s.k.m的设计显然自豪得很。 打开吉普车车门,却见她一径瞪着正对镜头笑得如花绽放的新娘,没有上车的意思。 不祥的预感立时窜过他脑海。 “别告诉我你想穿结婚礼服拍婚纱!”他连忙先发制人,否则这个无厘头的女人不知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岂料她转过一张冷冷的表情,“呆子才会跳进婚姻的泥沼,我这辈子都不结婚。” 见怪不怪。西域噙起笑容,当她又在说反话,“二十四岁的小女生说什么都不算,等你三十岁的时候再告诉我。” “用不着三十岁。”她跳上车,冷笑的望他一眼,“我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就是时间,没有一样事物可以逃过它的纠缠,喜欢有一天会变成不喜欢,爱了也会变成不爱,既然如此,又何必用永远的婚姻来束缚彼此?” 西域发动车子的动作猛然顿住,呆呆转头瞪视身旁的她。 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被这小女生的语出惊人给吓死。 什么残酷不残酷的,这是一个小表该有的论调吗?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百心不耐的瞪他一眼。 不可思议的摇摇头,他逼自己回神重新发动引擎。 现在不是他解开满月复疑惑的好时刻,因为搞不好他会被她吓得出车祸! ☆☆☆ 幸福! 除了幸福两个字,再也没有形容词可以形容西域的感觉。 丙然人生除了工作之外,还是要有享乐这码子的事。 温泉的热气蒸腾着他浑身的疲惫,周遭只有一盏温柔摇曳的烛光,放眼望去又尽是阳明山上的点点星光,百心说得没错,这真是人间至乐。 “呼!”他舒服的呼出一口气,将热腾腾的毛巾扭干摆在脸上,顺便热敷长期熬夜工作得像熊猫的双眼。 “吃饱了泡温泉,很舒服吧?” “嗯。”他满足的点点头。 “泡完温泉,我们再去士林吃宵夜好不好?” 准备再次颔首的瞬间,西域终于察觉到不对—— “啊——”脸上的毛巾随他震惊的叫声掉落下来,刚好顺势遮住他重要的下半身。 一抬眼,他瞪得偌大的眼珠差点没跟着掉下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百心竟然只围一件浴巾站在他面前?! 她噙着一抹甜甜的笑容,一点也不在意他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伸手探探水温,然后抬起一双纤纤玉足,看似就要下水—— “你在做什么?!”西域惊恐的连声咆哮,“你到底跑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泡温泉啊!”她无辜的看着他,玉藕般的小腿开始在温泉池里打水。 “这里是男汤耶!你是男人啊?”他不仅是高分贝地吼叫,健硕的身躯还频频往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石头,再也退无可退为止。 “女汤没位置了嘛!”她边说边将半个身子泡下水。 “怎会没位置?你明明就是最后客满的那个!” “就是因为客满啦!所以刚刚一个从美国来的小女生没得泡,我就让给她了。” “你让给她?!” “做好国民外交嘛!” “什么国民外交——” “别这么小气嘛!反正这温泉也够两个人泡!” “你——” 百心笑嘻嘻的扑通下水,溅起一大片水花到他脸上,但最令西域惶恐的,是她竟然解开浴巾—— 摇曳的昏黄烛光让她那一身雪白若隐若现,没想到过分纤细的身躯却也有着诱人的线条—— 强自忍住喷鼻血的冲动,他立时转头吹熄烛光,只是今晚的月光竟然份外皎洁,黑暗的效果不怎么彰显。 可恶!他只得连忙转过身,背对已经在水中自在优游的女人。 “要我替你捏背吗?”她故意把他转身的动作当暗示,一双小手做出跃跃欲试的模样。 “用不着!”他紧张的大吼,“你给我乖乖的待在那里就行了!不准再过来!” “小气鬼!” 西域还真希望自己够小气,那他就可以把这女人给撵出去! 不过,在把她撵出去之前,他大概就已经先受不了宣告投降了吧! “喂!你这么紧张,该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如人’吧?”百心在他身后挑眉的笑问。 “笑话!我全身上下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大的。”说到这点,西域身为男人的自尊就开始抬头了。 “是啊、是啊!最大嘛!” “别以为你用激将法,我就会转身让你看个够,没有用的,我的身体只属于我未来的老婆。” “很希罕吗?”百心不屑的哼了哼,“人体素描的时候就已经看得长针眼了,才不想看你呢!” “那是你的损失。” “我宁愿损失。” “是吗?那你就乖乖背对我,不准偷看我。” “鬼才偷看你!” 见她真的鬼鬼脸转过身,西域这才得以松口气,硬逼自己忘掉还残存在眼中的丽影。 两个人背对着背,各自浸泡在池中,望着面前闪闪的星光。 “喂,你在想什么?”幸福的叹口气,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工作。” “这个时候你还能想工作?” “因为我现在面对的那个山头,就是我下下个月的工程。” “哪里?”百心好奇的想转头,“在哪里?” “跟你说了不准转头!” “不转就不转嘛!”她转回头,不满的念念有词,“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别扭的男人,简直跟个娘儿们没两样。” “激将法再次无效!” 才不管激将法奏奏效,她只管心中的好奇,“那是什么工程?” “一个好友的亲戚委托我替他们设计的新居。” “新居?我还以为s.k.m只接大工程。”最起码赵峻他们都是这样的。 “那是一般人的想法,其实什么会议厅、美术馆、歌剧院、教堂、市政厅这些别人眼里的大工程,对我而言都不是最大的挑战。” “难道替人设计住家才是?” “嗯。”西域竟然点头,“西元两千年后,资讯的发达让人与人之间愈形疏离,也让人们居家的时间变得更长,所以如何设计出让每个人满意的居住环境,让人与建筑之间达成最好的互动关系,这才是我最大的挑战。” “也是你的梦想?”她转身游到他身边,和西域一样趴在石头上,望着眼前的星星。 “可以这么说。” 沉浸在工作话题中,西域完全没察觉百心已来到他身旁,只是一径的滔滔不绝,“曾有人批评台北是世界最丑的城市,有些外国媒体更曾挖苦台湾人是生活在猪舍之中——” “猪舍?!” “嗯,的确,就连一些落后国家的建筑都比我们要显得有文化。可是就因为台湾这样的不良环境,才会让我们这些建筑设计师个个都抱持着伟大的梦想。” “梦想?”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和朱世煌一样。”西域两眼熠熠发亮起来,“他曾在西雅图建造属于他个人的城市,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城市。” “是吗?和朱世煌一样……”百心怔了怔,眼神不自觉有些朦胧起来。 “知道建筑设计最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她逼自己回神。 “就是对那个地方的感觉。” “感觉?” “嗯。”他贪首的闭上眼,“不光是风的声音而已,光的声音,就连这个地方生活的声音,我都会仔细去聆听,甚至彻底观察那儿的人们生活的方式,了解这个建筑对他们的意义,他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建筑。” 说着,他闭着眼睛笑起来,“最后只要看见他们高兴的笑容,那就是我最大的成就感。” 等了半晌,没听见她应声,西域才这领悟自己一直在自说自话,“对不起!只要说到工作,我就没完没了,你一口气得不耐烦——” “不,有梦想是件好事。”百心怔忡的打断他,目光无法移开他的侧脸。 她怎么从没发觉原来西域的脸这么好看? 她真喜欢他此刻诉说梦想的表情,好想把他画在她的画里。 “就连诉说自己的梦想,都是一件幸福的事,不像我,”百心苦涩的微笑,“不像我,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容薇那些女人肯定都是一些傻瓜,才会轻言放弃像你这样的男人。” 咦?不和他唱反调就够希奇了,还赞美他哩! 懊不是发烧了吧? 西域诧然睁开眼,这才惊觉身旁好象有道异样的注视,一转眼,险些没把他吓得弹跳出水面—— “你、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难怪他始终觉得声音离他很近! “早就在这儿了。”百心无辜的眨眨眼。 “早就?!” 西域猛地回神,立刻掉转过头直视眼前的星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只差没有敲木鱼再念一声阿弥陀佛。 “傻瓜!我们都贴着石头,就算真的往下看,也看不到什么。” 话虽如此,西域还是不改初衷。 “你就这样,才会让每个女友从手中溜走。”她冷嗤一声。 “什么意思?”他挑起一双浓眉。 “意思是现在不是做柳下惠的时候,笨蛋!” 可恶!又骂他笨! “你这个二十四岁的小表,有什么资格教训——” “白痴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要顺着感觉走,乘机拥吻你的女伴才对。” 还敢骂他白痴! 西域终于气恼的转过头来,未料却迎上一脸认真表情的百心。 “吻我!”那双美眸忽地对他闭起。 他霎时震呆住,“开——开什么玩笑?!” 她睁开眼睛瞪他,“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孟西域!” “当、当然是!”谁敢怀疑啊! “那就做男人现在应该会做的事!” “什么叫应该——” “追一个女人其实一点都不难,除了让她知道你非常的在乎她、爱她之外,就是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情,这样就够了!” “什么叫对的——” “吻我就对了!”百心重新闭上眼,美丽的双唇吐出诱人的呢喃,比伊甸园的苹果更醉人。 西域怔望着那张微仰的小脸,一时之间无法呼吸。 可恶!说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没,老天爷绝对会打雷劈死他!可是他向来就不属于的奴隶—— 懊死的!孟西域!你就顺着感觉走一次会死人吗?接个吻又不会生孩子! 眼前的世界纵使被黑暗包围,他依然可以清楚看清百心此刻的模样,更可以想象那张蜜也似的芳唇有多柔软。 他缓缓伸出大手,轻轻拨开那张小脸上湿透的凌乱发丝,她的脸真小,他一个巴掌就能轻盖过。 大手顺着滑落,轻柔碰触百心姣美细致的五官,感觉美好得赶过他的想象,西域这才察觉他有多渴望碰触她的心。 察觉她雪白的肌肤在微微的轻颤,他更清楚意识到自己狂然的心跳,还有那股不可言喻的强烈,甚至还有一些……一些连他都无法控制的…… 他猛地松手放开她,光果着身子僵硬的跨出温泉。 “孟西域!”百心不信的睁开眼,瞪视他的背影,“没种的男人才会在这时候落荒而逃!” 百心一度以为自己的挑衅奏效,因为西域顿住步伐,还握紧摆放在腿侧的双拳,可就在她微扬起嘴角的笑意前,那阳刚味十足的伟岸身躯竟又重新跨开脚步。 “没种就没种!”他困难的发出喉咙里沙哑的声音,用着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音量低语,“如果你知道男人要的不只是一个吻而已!” 第八章 “人生真是一个残忍的导演,让你拥有、然后失去,甚至不留痕迹,噢!” 像吟诵马克的诗,李诺恶心的幽幽叹息传扬在办公室里。 “笑吧!笑死你!”西域咬牙切齿的转动滑鼠,反正他早就习惯好友的落井下石。 李诺还当真不客气的捧月复大笑起来,“实在不是我想笑,可是——有哪个白痴会像你一样,把一个赤果果的美女往外推。” “我说过几百遍了,她要的只是一个吻而已!” “那是‘官方说法’啊!兄弟!”李诺强憋着笑,“女人一开始当然不会跟你说我要、我要,可是,她不说我要的时候,不代表她真的不想要啊!” 西域懊恼的抬眼,“小心妇女基金会因为这句话控告你,你真的有病,李诺。” “那你绝对病得比我更严重,老兄。” “噢,是吗?” “噢,是吗?”李诺模仿他的语气,“不知道是谁三天都躲在s.k.m,不敢回家?还吩咐助理说他死都不见客。” “那是因为工作!”他咬牙咆哮。 “噢,s.k.m的工作真是压死人了,那又是谁谎称他已经和容薇复合了?” “那是因为——”西域怔怔地语塞。 “因为那个白痴终于发现自己误入情网了。” 望着好友脸色遽变,李诺微微一笑,“噢。我猜中了,是吗?” 西域火大的丢下滑鼠,“我和百心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李诺点起一根烟。轻松的摊开双手,“我闲在这里,多的是时间听你慢慢道来。” “这是我的私事,不需要跟你交代。” “知道好友是做什么用的吗?” “落井下石用的!” “不,是在对方昏头转向,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给他一拳用的。” “你在暗示我现在就必须给你一拳?”西域冷笑站起身,做出挽起衣袖准备应战的动作。 眼看性格几乎能用无尾熊来形容的西域,竟然准备和他大打一架,李诺真的觉得好友这回病得不轻。 “在痛扁你一顿之前,”他当然跟着挽起袖子,一副奉陪的姿态,“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百心最近在做什么?” “我——”西域顿住挽袖的动作,更敛去脸上冷然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拼命的作画…… 当他在s.k.m熬夜工作的时候,就看见她房里的灯也亮着,跟着就会想到她说没人对她说我爱你,她就睡不好这句话。 怕百心真的睡不着觉,连续三个晚上,他的脚步几乎都已经到s.k.m回廊了,却又硬生生的往回走…… 懊死!他没事想这些做什么? “我管她在做什么,只要不吸毒就行了。”他口是心非的否认。 “是吗?这么说,”李诺微微一笑,“你也不想知道那天和她纠缠不清的男人是谁了?” 闻言,西域怔愣的瞪大眼,“你知道?” “我问了。” “是吗?”万分强烈的质疑窜过西域眼中,他却仍强咬着牙,“你可别告诉我,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 “是吗?”李诺贼笑,作势转身,“还好我也没打算告诉你。” “该死!李诺!”明知前方豺狼虎豹,西域也依然忍不住跳下去,猛地就揪住他的衣袖,“她——她到底说了什么?” 还说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呢! 李诺牵起笑容,却放弃继续挖苦好友的念头,耸耸肩,“没什么,她只是冷冷的告诉我,那个男人不是她男友,还说她只喜欢三角关系,不喜欢四角,四角太烦人了。” 的确像是百心会有的论调。 西域怔了怔,难以控制心中渐渐蔓延的狂喜。 百心真的和那个男人没有关系,那—— 等等,他在高兴什么?管百心有多少男友,那根本就不关他的事,他也不应该在乎。 “还有一件事。” “什么?”西域勉强自己回过神。 “百心昨天毒瘾又发作了,她——” “她怎么了?受伤了?”不待他说完,西域就紧张的跳出工作桌,一把揪住他的手臂,还频频摇晃他的肩膀,“难道她又重新碰毒品了?还是怎么样——你快说啊?” 被摇得自觉像是杯泡沫红茶,李诺连忙宣告投降,“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西域呆了呆。 “我骗你的。”李诺挣开他钳握的手臂,用力吐口气,“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竟然害他吓得半死! “你既然这么紧张她,干脆待会儿亲自对她问清楚。”李诺绽开笑容。 “待会儿?什么待——”西域一愣。 “反正下午我们要去报名,顺便看展览,时间多的是,没理由不带百心一块去。” “什么?!你约了——” “我还以为有人要请我吃午餐。”门旁传来轻敲,赫然就是百心那张臭到北极去的小脸。 西域不信的瞠大眼。 亏他躲了三天,竟然在这时候—— “有些事不面对面,”李诺咧笑的对他附耳低语,“你不会清楚自己的想法。” ☆☆☆ 怔怔注视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西域几乎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李诺说得没错,有些事不面对面,就不会清楚自己的想法。 问题是,人有时太清楚自己的想法,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呃,这栋观海建筑是我和西域的一个好友设计的。”见这两人始终沉默以对,还保持距离的站在两侧,李诺只能辛苦的自说自话,“我们进去报名的同时,百心,你也可以顺道欣赏这儿的海景——哇!般什么鬼?竟然有这么多人来报名!” 眼看眼前传统的隐蔽式电梯已被人群占满,李诺眼力好,动作更是迅捷无比,一下就拉着两人冲进角落旁的观景式电梯。 “呼,千钧一发。”李诺笑望玻璃电梯门关上,“没想到这么多人抢着报名,还好我动作——” “百心,你怎么了?”注意到百心一进电梯就脸色发白,西域连忙推开李诺,握住她过分纤瘦的肩膀。 “我——”百心恐惧的揪住他的衣袖,张口欲言却颤抖着嘴角,望着急升的玻璃电梯,整个人只是瑟缩地靠着西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更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这回不会又是犯气喘吧?”李诺也被她失去血色的表情吓一跳。 “百心?”一瞬间,西域还以为是她的毒瘾再次发作,直到察觉怀里的娇小身躯不只发抖,那双美丽大眼同时盛满无比的惊惧,望着玻璃电梯下的景致,像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们出去!马上出去!” 几乎是开口说话的同时,西域已经按下电梯门,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将百心拖离这座玻璃电梯。 “西域!还没到二十楼——”李诺紧张的声音从电梯门缝传来,“算了,我替你报名,你好好照顾百心。” 哪用得着李诺交代,他抬起百心苍白的小脸,逼她正视他忧心的双眸,“吸气,呼气,用力一点。” 见她终于透过气,西域猛然将她抱进怀里安抚,“放心,没事了、没事了。” “我——”百心整个人仍在他怀中剧烈颤抖,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我——”就算她的声音找回来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西域解释。 难不成对他说她的惧高症比任何人都严重?通常二楼的高度已是最大的极限,刚才要不是来不及反应,她根本就不会搭那座玻璃电梯? “百心——” “我只是有点不舒服!”百心用尽气力喊出来,却依然无法制止抖颤和紧揪着他,“只要让我靠一下下……一下下就没事了。” 西域闻言环紧双臂,无视走廊上来往的人群,紧揽着靠在自己胸前的百心。 老天!他想念这个女人……想念的程度连自己都觉得心惊。 这相隔的三天就像一世纪那样漫长,他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再像这样拥着她,嗅着她的发香…… 他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这样想念一个女人…… “够了,放开我——我没事了。”百心挣开他的拥抱,脸色虽仍苍白,却又回复方才的冷淡。 那娇小的身躯甚至往后退得远远的,宁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也不愿再傍近他半分。 西域苦笑,知道百心没把他掐死,其实就是客气了。 不过即使知道眼前的冰玫瑰满身是刺,他还是不能送上门去。 “你好象又瘦了点。”他走到她面前,压抑着又想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这三天……你睡得好吗?” 百心微仰起头,炫人的美眸迸出更冷然的光烁,“你在乎吗?” “我——”他就是不懂得招架满身刺猬的女人。 “你和容薇和好了?” “我——” “我什么?”她讥讽的冷笑,“你的助理不是说你在工作,就是说你和容薇出去,难道不是在暗示我可以功成身退?”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闷声不响躲了三天是什么意思?我妨碍你和容薇了?不是你不希望我出现在你面前?” “我——” “我什么?是男人就该把话说清楚,只要说一声,我就立刻搬走,结束我们的游戏!” “不!”西域急急扳住她的身子大吼,“你不能走!” 她一怔,望着他早已急得迅速涨红的脸孔,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讶,终于察觉那份不可思议的在乎。 “我明白了!你沉船了,你爱上我了,孟西域。” 他像被烫着似的连忙松开手,一张俊脸竟然由红涨到紫。 “你——你真的爱上我了?哈!”百心怔了怔,忍俊不住的大笑出来,“所以你才躲了我三天?你真的爱上我了?孟西域?” “很好笑吗?” “是太好笑了!”她笑到捧月复掉泪的地步,全没察觉西域发怒的语气。 “我是爱上你了,那又怎么样?” 她终于止住笑,呆愣的瞪视眼前恼羞成怒的他。 “爱上一个人很好笑吗?还是爱上像你这样的女人才可笑?”青筋浮突在西域的额上,是极度认真到钻牛角尖的表情,“我是爱上你了,那又怎么样?” “你——”不会吧?需要这么认真吗? 百心震惊的退到墙角。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西域这样,这个男人真是那个没啥脾气的孟西域吗? “继续笑啊!为什么不笑了?”西域怒火冲天的握紧双拳,反唇相讥,“爱上你很可笑不是吗?因为没有人会像我这么傻,傻到爱上像你这样的女人!” 怒焰霎时飞进百心眼中,“孟西域!你——” “就是知道可笑,我才躲开;就是知道我会嘲笑我,我才避不见面!” “你——” “有哪个傻瓜会在短短的几天,爱上游戏人间的女人?明明知道是替身游戏,还傻傻的、一古脑儿的、情不自禁的栽下去?明明知道——” 西域愤怒的脸上掠过一阵心痛,“明明知道她是在耍着自己玩,却无法不去在乎她?更明明知道这个女人满口谎言,却还是忍不住要为她感到心痛!” “你——”她震惊的紧抿唇,伶利的舌头有生以来第一次发挥不了作用。 “但是最令我恐惧的……是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女人!我竟然爱上一个对她完全一无所知的女人!” 从西域有记忆起,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真正大动肝火,他从不知道发脾气原来是这么累的一件事,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干。 说出心中所有的话,他颓然的垂下肩膀,像一颗完全泄气的皮球。 “轮到我了……你要我说什么?”瞪着面前的男人,百心苍白的脸牵起讥讽的笑容,“谢谢你的爱吗?还是再见我的爱?”冷血的笑声从她紧抿的双唇中迸出来,“你真的以为你懂得爱?孟西域?你只是自以为是!一个把爱挂在嘴上的爱情白痴——” “我看过对手了,西域!”三楼的电梯门敞开,李诺笑嘻嘻的走出来,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僵凝,“有好几个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看来这次朱世煌协会大赛我们铁定能拔得头筹!” “朱世煌?!”百心冰冷的表情顿时更僵凝。 李诺笑着扬扬手中的报名表,“你不知道吗?和朱世煌合作一起是西域的梦想,我们就是来报名朱世煌——喂!你上哪儿去?百心——” 难以置信的百心迅速转头走人的速度,李诺错愕的转向身旁的西域,“怎么回事?我说错什么了?” 西域整个人像是失了电的玩偶,只是眼神呆滞地注视百心消失的方向。 察觉好友没应声,李诺这才知道不对劲。 “又发生什么事了?你又把光溜溜的美女往外推?” 西域无法移开怔忡的目光,“我说我爱她……她却说我自以为是。” “等等,这是哪一国的八点档台词?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我也不懂……更不了解她。” “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真正了解女人的,傻瓜。”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不了解百心……是真的不了解。” 李诺不解的皱起眉。 “你问过她有关那个男人的事,除了证实他不是她的男友外,她对我说那个男人的身份了?” “没有。” “有提过他的名字?” “都……没有。” “就是这样,”容薇无力的靠在墙上,“除了知道她会画画、吸毒,其余的,我对她根本一无所知,就像那座玻璃电梯,你以为你已经看到全部,事实上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你可以问她。” “不,除非她想说……”西域苦笑的闭上眼,“李诺,我第一次对女人有预感,知道如果她不解套,我们只会彼此互相伤害。” “听起来好象不太妙。”他还以为让这两个人独处会好一些,现在看来却是适得其反。 “何止不妙?”西域连笑声都显得凄怆,“我以为爱上一个人,会表现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可是百心却永远能激发出我最恶劣的一面。” “恶劣?” “我用最烂的方式承认我爱她……” 李诺听得无奈摇首,“走吧!听说五楼正在展出朱世煌的建筑摄影和模型,去看看。” “我根本动弹不得。”西域靠着墙慢慢往下滑,最后整个人都颓坐在地板上,“被你说对了,李诺,我真的是误入情网了,而且……第一次觉得那么痛苦!” 第九章 走进睽违三天的家,洛洛和托托立刻兴奋的冲到西域脚边喵喵直叫的撒娇。 西域的眼神更加晦黯,因为两只猫的热情只代表一件事,就是百心还没回来。 “慢慢吃。”在厨房开了两罐猫罐头,望着两只猫优雅的细嚼慢咽,西域发怔的眼神转向一旁的客房门。 犹豫一秒,他走上前握住门把,将没上锁的房门推开。 房里如他所料的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阳台上晒干的衣服在夜风中飘飞。 打开灯,也只见地板上摊放着干掉的颜料,一堆依然还没处理的杂物箱,还有三天份空掉的泡面碗。 一丝苦笑出现在西域脸上,最起码他知道这三天百心靠什么过活。 颓然坐进身后的单人床,他将脑袋埋进手里,突然听见微风吹震衣服的细微声响。 他抬起头,怔怔注视阳台上被风吹扬得像要飘走的衣裙,眼前忽地晃过一个影像—— 是了! 百心刚搬来那两天,他在工作室里也是这样抬头一望,正好看见她在晒衣服,只是她却不在三楼的阳台,而是在屋子里,远远的、很吃力的用一根竿子把衣服晾到阳台的竹杆上。 原先他还觉得这动作怪异得很,可是经过那玻璃的观景电梯,回想起百心那双莫名惊惧的眼神…… 他想他弄懂了。 是惧高症! 百心惧高!而且惧高到连三楼的阳台都不愿接近,所以才用竿子晾衣服。 西域不可思议的眼神落向靠近阳台的地板,百心用的竿子正安稳的倒立在那儿。 他蹲身捡起长竿,不明所以的再次望向那些飘飞的衣裙 他知道惧高这回事,但像百心这样严重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已经饱月复的洛洛和托托踱进房里,喵喵叫的打断西域的思索。 两只猫原本安份的在他脚边打转,其中的托托却突然走向地板上的颜料罐。 “托托。”为了不让小猫打翻颜料,西域猛地伸手一捞,幸运的抱住托托,却也顺势勾住原就垂落地板的宽大白布。 白色布帘瞬时往下滑落,露出一幅靠在墙上的巨幅油画。 抢救不及的西域震惊的爬起身,瞠大眼不信的瞪视油画中的男人。 是他! 在公园抱着洛洛的他;和李诺在s.k.m争执的他;在超市里扫落一堆洋芋片的他;埋首工作忘记这世界还在运转的他;在客房里睡到夕阳西落的他;躺在温泉抬头看星星说着梦想的他…… 每一个他,每一个西域都在这幅画里! 百心甚至细腻的捉住他每一丝表情变化的瞬间。 西域双腿僵直的站在与他齐高的画前,呆愣的目光怎么也移不开眼前犹如拼布似的画作。 这肯定是百心在这三天里完成的作品,唯一无法肯定的是她当时的情绪…… 她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画他? 不知在画前站了多久,直到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他才猛然回神,现在已是深夜十二点,可是百心却还依然不见人影。 “喂!”不安的接起房里的分机,彼端传来的啜泣顿时让他的神经绷到最高点,“……百心?!你在什么地方?发生什么事了?百心!” 隐隐的呜咽里仿佛透露出浓重的醉意,更让西域的心跳为之停顿,“你到底在什么地方?百心!” 他几乎可以想象她醉醺醺的在街上乱晃,可是电话那头咆哮的风声却几乎快要盖过百心的哭声。 “我在……你设计的欧风新社区。” 西域一呆。 欧风是他和李诺在世贸附近的设计,动工不到两年的时间,根本就是还没建好的大楼啊! “百心!你在欧风的什么地方?”彼端醉酒的沉默几乎快害他窒息,“百心?!” “我在……”百心又哭又笑的声音终于传来,“欧风……高楼鹰架上……” “高楼鹰架上?!”西域惊恐的扔下电话,飞快的冲出大门。 ☆☆☆ 丢下吉普车,西域连钥匙都来不及拔,就狂奔到马蹄形格局的欧风,果真在黑漆漆的夜空中找到那抹飘飞的红色身影。 这一看,却差点没把他的胆给吓破。 十楼!百心竟然站在十楼的鹰架上! 她明明惧高,却偏偏爬到高处?! “老天!”千万保佑他爬到十楼前,她不会从上闲摔坠下来。 西域打算继续狂奔到十楼把百心绑下来,哪料却先看见上头的红影已经歪斜到半空中—— “不!”他心跳一窒的大喊,再也顾不得冲进大楼爬楼梯,便直接就着眼前的鹰架往上爬,一边爬一边祈祷百心不会真的在他眼前摔下来。 大概上帝怜他其心可怜,上头的红色身影果真渐渐退回鹰架上。 西域重重吐出一口大气,跟着探头往下一望,又再次紧张的屏住呼吸。 老天!六楼就已经这么高了! 只是他没有时间品尝心中的恐惧,西域一步步的往上跨,还不时胆战心惊的向上望,又不敢轻举妄动的叫百心的名字,生怕百心一不小心就真的摔下来。 老天爷啊!千万保佑他安全的爬到十楼,安全的把她带下来。 好不容易双脚已经跨稳在九楼,清楚看见百心拿着酒坐在他脑袋上方的鹰架上,西域再次吐出一口长气。 百心也在此刻低头看见他,那张被泪水占据的小脸绽出神志不清的笑容,“你来了。” 她笑着对他晃动手中的酒瓶,整个身躯跟着歪斜的摇坠—— “不!”千钧一发,西域猛地跨上十楼,伸手紧握住她有摇晃的身躯,更迅速将她紧紧搂抱在怀里。 “老天!”他终于抱住她了。 “你真的来了。”百心笑着,用颤抖的小手模模他的脸,还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西域松口气,这也才察觉怀中的她颤抖得有多厉害。 “我来了!来,把脚放在后面那根杆架上,我们慢慢往回走,只要走到楼台那边就安全了。” “不。”百心固执的摇着泪水未干的脸庞,“我不走。” “别开玩笑了!痹,我们往回走,这里风大又冷,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危险。” “我不是开玩笑,要走你一个人走。” 望着那张小脸坚决的神情,真的没有半点想移动的意思,却也分不清她是真清醒还是不清醒。 西域怔了怔,迫不得已的让步,“好,不走,我们就坐在这儿。” 努力调整好脚下的距离,不让两个人有机会掉下去,西域低头往下一看,随即又倒抽口气的抬起脑袋。 他确定自己上辈子真的欠这个女人,才会这样陪她玩命。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爬上来的?”如果不往下看的话,眼前的台北夜景还算不错。他勉强自我安慰着。 “不知道。”百心对他咧嘴笑了笑,“我清醒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所以你用手机打电话给我?”西域真怀疑她所谓的清醒。 依他看,她根本就还在浑沌不清的状态,像喝醉酒的人永远都说自己没醉。 “手机已经掉下去了。” 说着,百心忽地怔怔的转头看他,“西域,为什么每个人最后都会离我而去?” 西域一呆,跟着心中不舒服的一紧,“你……又失恋了?” “傻瓜!只有我甩人的份,哪轮得到别人甩我?只是……为什么每个人最后都会离我而去?” 百心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的答案,那双泪眸看着眼前的黑夜,自顾自的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是要很多、很多的爱,这样也错了吗?” “没错。” “我只是想找个很爱我、很爱我的人,也错了吗?” “也没错。”他强捺住心痛,“但是,如果你找不到那个人,你应该自己爱自己——” “自己爱自己?那倒不如去自杀。如果这个世上没有半个人爱我,那我活着做什么?” “谁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西域微涨红了脸,“我就——” “我告诉你,我妈咪就是没有人爱才死的,从三十楼跳下来,我才不要像她那样。” “三十楼?!”西域震惊的哑了喉咙。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敢搭那座电梯?”她歇斯底里的看着他,“就是因为我怕……只要到高一点的地方,我就会害怕,我怕我会像我妈咪一样掉下来!” “百心——” “别打断我,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一切吗?你不是讨厌爱上一个你一无所知的女人吗?我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 “百——” “我妈咪跳楼的时候,我才八岁,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掉下来却出不了声,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楚记得她当时对着我笑……那笑脸,是代表她终于解月兑的意思。” “解月兑?” “就在十几年前的今天,她终于解月兑了。”百心望着星空哽咽的冷笑,“她解月兑了,远离这个世界,抛下我一个人,让那个女人完整的得到我父亲。” “今天……”西域终于明白她今天情绪不定的主因。 “所以我不要像我妈咪那样……她是个失败者,第三者才是强者,才能真正被爱。” 他这才明白原来她一直以来说的都是真话,她真是这样想的。 “知道吗?小时候,我常常陪我妈咪待在窗口等我父亲回来,长大以后,我看了郑愁予的《情妇》,我还以为那是在说等待父亲的心情。很可笑吧?”百心冷笑不断,“原来郑愁予写错了。那不是情妇,是闺中的怨妇,是我妈咪才对。” “百心——”他真想抹去她脸上的讥讽,还她该有的笑容。 “西域,”她忽地低头往下望,“你说,这一跳地不会很痛?” “你疯了你!”他心慌的将她搂得更紧,“难道你真想象你母亲那样?” “我不想和她一样。”她伸手捏握着不捉不住的冷空气,“但这世界上要是没有人真爱我,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别傻了!我爱你,我答应每晚都对你说我爱你!” “可是你像他们一样离开我——” “那是因为我还不了解,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百心怔怔望向那双沉痛的眼神,“那我要你的真心……说你把你的心给我。” “我把我的心给你。” “我听见了。”绽开的笑容挤醉她眼底的泪水。 西域松了口气,却更用力的收紧双臂,“我们离开这里。” ☆☆☆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西域小心翼翼的将入睡的百心抱下车,没想到她早已睁开眼睛。 “到家了?” “嗯。”他依然没松手,直接将她抱到客房的床上。 “留下来。”睡意朦胧的百心勾拉住他胸前的水晶鲸鱼项链,仿佛看出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微微一笑,“心都给我了,难道人不能给我。” “这是单人床——” “你再逃开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 “如果我留下,你会爱我一辈子?” 她吃吃笑出声,“我考虑。” “显然我没有别的选择。” “当然没有。” 他低沉的笑声震动宽厚结实的胸膛,俯轻轻吻住自己渴望已久的柔软唇瓣,再往下含住她胸前的水晶鲸鱼项链,再也不去压抑全身想要她的…… “你——”循序渐进到最后步骤,冲刺穿透的薄膜却让他整个人倏地紧住。 “失望吗?”百心痛得皱眉却轻笑,“果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坏女人?” “我早该猜到……”他温柔的放缓动作,完完全全的占据他的女人。 他早该猜到的,他的果酱只是需要爱,需要很多、很多爱的小情人…… ☆☆☆ 睁开双眼发现身旁空无一人,百心一点也不意外,西域是个工作狂,一定是回s.k.m工作了。 噙着笑意打算继续睡下去,敏感的嗅觉却突然闻到不属于自己气息的味道。 她诧异的再次睁开眼,终于瞥见床头摆放的玫瑰花束,上头的卡片飞扬着西域工整的字迹,清清楚楚的写着。 这是爱的鲜花和留言,至于爱的早餐,在厨房。 丢下卡片,百心这才听见厨房里手忙脚乱的声响,还有一阵阵的咖啡香味。 她光着脚丫,只裹着一件被单就走到到厨房,果然看见西域背对着她忙得不可开交,桌上还摆了一堆烤焦的土司和煎蛋。 她捡起其中一块,咬一口就呸呸的吐出来,“好难吃!” 他闻声转头,立刻露出腼腆的笑容,“我已经尽力了,不过这好象不是我的专长。” 她微皱起鼻子,再捡一块丢进嘴里,“嗯,这块还好。” 他笑着从身后抱住她,亲吻她的发际,“别勉强自己,我们到外头吃。” “你今天不用——”“上班”两个字梗在百心喉咙里,因为客厅里播放的幻灯片映入她的眼帘。 又是朱世煌…… 西域顺着她发怔的眼神望去,“我在做早餐之前放的,忘记关上。” “朱世煌协会大赛,对你而言真的这么重要?” “嗯。”西域露出一脸向往的表情,“和朱世煌合作,是每个年轻设计师梦寐以求的事,你看。” 他走上前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键,“这是他在西雅图的城市社区,乍看之下没什么变化,然而所呈现的东西却非常丰富,所有的一砖一瓦都超乎设计师能运用的程度。 “我曾带着朝圣的心情去看这座建筑,并常常自我警惕着,”他微笑的转向百心,“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像朱世煌一样,做到这样无懈可击的地步。” 发觉她那张小脸掠过某种复杂的情绪,而且始终不发一语,西域敛去笑容,“怎么了?” 百心勉强牵起笑意,“没什么,我相信你做得到。” 走近她,他抬起她小小的脸庞,望进美丽犹如琥珀般的眼睛,也看出其中还有不定的隐瞒。 “你昨晚又做恶梦。” 她不在乎的一笑,“习惯了。” “不能习惯。”他吻住她浅浅的酒窝,“总有一天,我要驱逐你的恶梦。” “怎么驱逐?”她的笑意加深。 “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做一件事。”他温柔的捧着她的脸,“只要漂浮在海面上,我的心情就会沉静下来。” “海?” “嗯,我们现在就去垦丁。” “垦丁?!”百心不信的瞪大眼,“可是你的工作……” “管他的!反正李诺也老是把工作丢给我,更何况,”西域咧嘴,“明天就是圣诞夜了!” ☆☆☆ 第一次浮潜的百心简直玩疯了。 “我们就睡这里。” “什么?”背着她在沙滩上奔跑的西域脚下颠,两个人同时摔下来,嘻嘻哈哈的抱成一团。 “我说我们就睡在沙滩上。”百心大笑的抱住他,伸手指着夜空,“看星星也好,也好,聊天也好,就睡在这里。” “你疯了!我们会冻死!” “傻瓜,冻死之前,我们就先回到车上暖身。” “这倒是好主意!” 察觉西域邪恶的笑声,百心脸红的尖叫,想逃月兑却已来不及,娇小的身躯早被他大笑的扛起,当真回到停放在不远处的吉普车上。 “你来真的?”百心吃吃笑的看着他饿狼扑虎的模样,直到发现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褪去,换成深情无比的温柔眼神。 大手更轻柔的模着她的小脸,“在这里做会不舒服的,我不想再弄痛你。” 百心笑着握住他的手,“知道吗?浮在海面上的时候,我的心情真的好平静,过去只有看着气球飞上天空,我的心情才会觉得好一点。” “为什么?” “因为八岁那年的我一直想着,如果我妈咪也像气球一样会往上飘就好了,那她就不会死。” “别再想你妈咪。”西域心疼的低头吻她的唇,“明天跟我回台南。” “台南?” “嗯,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家人。” “家人?!”百心突地一僵,推开他坐起身。 他不觉有异的笑着,“我爸妈和我外公、外婆,他们一直很想看看我喜欢的女孩长得什么模样。” 百心僵硬的退到角落,紧抿着嘴角不发一语。 “怎么了?”他终于看出不对劲,却以为她太紧张,“不过是见个面,我的家人一定会喜欢你,再说,丑媳妇总要见以婆的。” “可是……我不是媳妇。”她脸色苍白的更往后退一步。 西域愣了愣,望着她不像是说笑的模样,“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百心紧紧咬着唇抬头正视他,像是鼓足所有的勇气,“我说过我一辈子都不结婚……我不可能做你的媳妇。” “我明白了。”他从她的退缩中找到可能的解释,“是我太急,所以你一时才无法接受——” “不是这样!”她握紧拳头用力的喊出来,“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你的夫,可是情妇却只要有情便是妇啊!如果你是女人,你会选择哪一个?” 西域呆怔不信的瞪着她。 “我不要像我妈咪那么笨,我永远也不做任何人的老婆,你明白了吗?” 好半晌,他受创的沙哑嗓音困难的从喉咙里冒出,“你的意思是……你打算玩一辈子的第三者游戏?” 明知伤了眼前的男人,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明白了。”他从紧咬的牙缝中迸出愤怒的声音,“你打算做我的情妇,即使我和容薇在一起,你也不在乎。” 容薇…… 血色完全从脸上褪去,莫名的心痛更捶击着百心的心坎,可是她明明是这样想的,为什么仍觉得心如刀割? “做情妇比较幸福。”她倔强的声音微微颤抖,“让我只做你的情妇就好了。” 西域握紧拳头,所有的心痛全变成愤怒,“再说一遍!” “我……只想做你的情妇。”不!才不是这样,她不要他和容薇在一起,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口? 车里的手机突然间呜呜作响,打断比死寂更冷的空气。 “我明白了。”他深深望她最后一眼,面无表情的接起电话。 李诺的声音在手机那端咆哮,“你这家伙终于接电话了,我call了你一整天,你到底跑到——” 西域以前所未有的冰冷嗓音截断他,“我立刻回台北向容薇求婚!” 第十章 昨天午夜莫明其妙被挂断电话,忧心忡忡的李诺一大早便不安的在s.k.m等人,还真让他盼到连夜从遥远的台湾南端飞车回到台北的西域。 只是那张老k脸,让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诺原本还打算沉住气,直到他在窗口发现百心比苍白更惨白的脸。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他跑到西域的办公室,关掉西域面前的电脑,逼迫那张老k脸注意他的存在。 西域果真转开视线,不过不是转到李诺脸上,而是望向身旁的时钟,“九点了。” “什么九点了?”那张过分平静的神情让李诺更觉得不寻常。 西域直起身拿起身后的西装,“花店开了,容薇也应该睡醒了。” “你真的要去向容薇求婚?!”李诺震惊到极点,他以为这家伙只是脑袋秀逗,所以才说这些赌气的话。 西域终于转向他,“我要向容薇求婚。” “你——”不信的瞪着他走出办公室,李诺的火气直接爆炸,“该死的!我陪你去!我要亲眼看你毁掉自己!” ☆☆☆ 吉普车的声音驶开,百心怔愣地望向窗口,眼眶里蓄积的泪水终于掉落下来。 也是她该离开的时候。 将比翼的画作封起,她拿起随身的红色针线包,然而响起的电话铃声突然打断她离去的脚步。 犹豫一会儿,她伸手接起电话,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赵峻的声音。 “圣诞快乐,百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 “我一直都知道。”赵峻沉稳地说,“我就在s.k.m楼下,我想见你。” 电话无声挂断,赵峻走下银色敞篷车,终于望见百心走出敞开的大门。 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她手中握着的比翼,这是她唯一随身携带的重要物品。 “发生什么事?” 她抬起冷冷的眼,“我要回‘飞翔’。” 望着眼前看不出情绪的小脸,赵峻点头,将她手中的比翼摆放在后座,银色敞篷像飞箭一般的疾驰离开。 一路回到“飞翔”百心始终不发一语,待在她私人的房里,只顾着将封起的比翼拆开,摆回它原先的位置,然后就是打开酒柜。 赵峻抢过她刚拿到的酒瓶,忍不住开口,“孟西域和你是什么关系?” “不关你的事。”她抢回酒瓶。 “如果你和他只是普通朋友,那就真的不关我的事,如果不是——” 百心冷笑的灌一口酒,“不是又如何?” “那这次的朱世煌建筑协会大赛,你就劝他不用白费力气。” “什么意思?”她瞬时僵凝。 “因为这次的建筑协会大赛不过是个幌子,朱伯伯早就内定人选,就是我。” 百心用力的握紧酒瓶,瞪着眼前的赵峻。 “这世界原本就是这么不公平。”他深深的望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她叫住他,“你不是一直要我戒酒、戒烟吗?” 赵峻怔了怔。 “我戒。”百心砸掉手中的酒瓶,“只要你让这次的建筑协会大赛公平参选。” 望着遍地的碎玻璃,赵峻的心沉到谷底,“为什么?” “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她紧咬着唇,不让眼底的泪水宣泄,“帮我订机票,赵峻,我想马上回英国。” “你爱上他了?!”赵峻伸手扳住她,察觉她的颤抖,更是不信的摇晃她纤瘦的肩膀,“你爱上他了?!” 泪水仿佛禁不起晃动,直接落在她的脸颊,无异更承认赵峻的想法。 “你——” “知道吗?”她抬起泪眼,分不清是哭是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无法想象我妈咪当年自杀的心情,无法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爱得这么深,爱得这么傻,并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做这种傻瓜,可是—— “当他说要向容薇求婚,我才知道什么叫爱情……”她的笑容挤碎更多的眼泪,“原来爱情就是完全的占有,当你无法完全占有对方的时候,就只能自我毁灭,辛慕慈……想必她也很痛苦吧!” 赵峻怔愣的松开手,往后倒退几步,仿佛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良久,他嘶哑的声音忽然冒出来,“让我陪你到英国……百心,我愿意放弃台湾的一切,我们到英国从头开始。” 百心感激的泪光闪烁,手上却紧握着胸前的水晶鲸鱼项链,“我永远都会记得有个男人愿意为我放弃一切,但是……对不起,赵峻。” ☆☆☆ “开慢一点!求婚又不是送死——啊!” 一阵拐弯的紧急煞车,差点没把咆哮的李诺给震出车外。 他惊魂未甫的拍拍胸口,立刻随着西域冲下车。 也不知道现在的广告媒体运作得这么成功,把圣诞节哄抬得跟情人节没两样,搞得所有花店都缺货,这已是他们找到的第三间花店了。 “所有的海芋都帮我包起来!” 李诺在一旁不爽搭腔,“对!再帮他配上送葬的黄菊花。” 花店老板为难的愣了愣,“你们到底要什么花?” “当然是菊——” 西域绷着脸捂住李诺的嘴,“只要海芋。” 好不容易一百枝海芋都扎成捧花丢上车,赶到容薇的住处,菲佣却用含糊不清的中文说她上健身俱乐部去了。 李诺原本还暗暗庆幸,没想到西域却二话不说的冲回车上,敢情是要直接到健身俱乐部求婚。 “该死!”眼看健身俱乐部真的出现在前方,李诺没好气的发出诅咒。 看着西域将车交给泊车人员,抱着捧花就往里头冲,李诺更是跟在后头频频跳脚。 “你会后悔的!孟西域!娶一个你不喜欢的女人,你一定——” 面前的玻璃门敞开来,李诺霎时顿住话,因为不闭嘴也不行了,西域竟然当着健身俱乐部里所有人面前向容薇求婚—— “请你嫁给我,容薇!” 一百朵的海芋捧花几乎淹没容薇的视线,她怔愣不信的瞠大眼睛,像所有人一样震惊的瞪着西域。 “你说什么?”好半晌,神智终于回到容薇脑海,她走下健身步道,眯眼看着面无表情的西域,又望望后头气得一脸紫青的李诺。 “我说。”西域用力的重复一遍,“请你嫁给我,容薇!” 容薇的脸在瞬间涨红,就在众人以为那是害羞的红晕时,她却重重给了西域一拳。 “啊!”身后的李诺和众人同时发出不信的惊呼。 西域的表情更惊异,呆瞪着眼前满脸怒气的女人。 “孟西域,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心里和脑子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但我最起码可以看得出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爱我!” 强忍住再次挥拳的冲动,容薇难得的发火,“分手的这些日子,你想念过我吗?有打过一通电话给我吗?还是亲自来找过我?” 西域讷讷的难以成言。 “不爱一个女人却向她求婚,对女人来说是一种侮辱,你明白吗?我容薇就算再不济,也值得一个真正爱我的男人!” “我——” “我终于明白,原来你根本不是什么爱情白痴,也不是什么不懂爱,而是你从来不曾真正爱过一个女人。” 望着他僵凝的表情,容薇一怔,随即意会了什么的摇摇头,“不,也许你爱过,只是不是我,是那个在你客房的女人,所以你才第一次失去理性。” 西域僵硬的摇头,立刻转身离去,“对不起,打扰你了。” “等等!花——” “收下吧!”一旁的李诺对她牵起笑容,“我们跑了三家花店,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可是——”望着纯白的海芋,容薇眼底浮起淡淡的泪光,“他真的爱上那个女人?” “我想是吧!”走到门边的李诺笑着对她竖起拇指,“我欣赏你刚才那一拳,新男友候补名单上麻烦添我一份!” 她脸红的呆了呆,“你——” “我喜欢辣味的海芋。”李诺笑着对她眨眨眼,“只是现在没时间陪你谈情说爱,我怕那家伙想不开。” 说着,他冲出健身俱乐部大门,不过还是慢了一步,吉普车已无情的在他眼前飞驰而去。 “该死!” ☆☆☆ 分手的这些日子,你想念过我吗?有打过一通电话给我吗?还是亲自来找过我? 我终于明白,原来你根本不是什么爱情白痴,也不是不懂爱,而是你从来不曾真正爱过一个女人。 容薇气愤的话语不断晃过他思绪混杂的脑袋,西域愈是摇头,就愈是想起百心那张比雪还苍白的小脸。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你的夫,可是情妇却只有情便是妇啊!如果你是女人,你会选择哪一个? 我不要像我妈咪那么笨,我永远也不做任何人的老婆,你明白了吗? 做情妇比较幸福,让我只做你的情妇就好了。 我……只想做你的情妇。 西域怔了怔,跟着重重捶了一记方向盘,用力扭转方向盘往s.k.m的方向疾驰而去。 容薇的拳头算是打醒他,可是百心却还没醒,他要回去摇醒她,驱走她母亲留下的阴影,让她知道他不是她父亲,让她不再……恐惧。 是恐惧吧?他这个呆子才会分辨不出那些话里隐藏的恐惧,所以百心才永远说着违背心意的话,甚至推开眼前的幸福。 他一定要打破那些施在她身上的魔咒不可。 来到s.k.m后,他不再经过回廊,直接冲向大门,快步奔进三楼客房,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不仅阳台上的衣服消失了,就连比翼也不见。 一阵不祥的预感窜上西域的心头,待他看见房门上贴着的字条,上头写着游戏到此为止,更是震惊得几乎发狂。 难道她又要像上次那样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不!她不能再这样对他! 像只无头苍蝇一般,西域直接往楼下冲,却?徨的望着门口的十字路,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你要找的人在‘飞翔’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西域霍地转过身,错愕的认出眼前的男人,“你是——” “赵峻。” “赵峻?!”他想起来了!他和李诺是在某份建筑报导上见过赵峻和朱世煌的合照。 等等,他说百心在—— “‘飞翔’?!”见他颔首,西域更震惊联想起百心说她母亲从三十楼跳下……三十楼的建筑物……“飞翔”?! “百心和朱世煌?为什么……” 看出他的怔然,赵峻直接开口,“父女,百心跟的是她母亲谷瑕的姓。” 西域震愕的消化这个消息,随即注视眼前的赵峻,“那你和百心是什么关系?” “兄妹。”赵峻眼中过一道悲伤,但瞬即消失,“我是来告诉你百心晚上就要飞往英国,如果你爱她,就去‘飞翔’拦住她。” “英国?!”西域呆住。 “拦住她,孟西域。”赵峻苦涩的笑着,“别再让她消失,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 没有任何人能进入这座层层封锁的大楼,一般人对“飞翔”内部也都是只闻其名,可是西域却无心研究这座他向往已久的建筑,拿着赵峻给他的识别卡,他迫不及待只想到达二十八楼。 赵峻说二十八楼是百心单独拥有的空间。 一层又一层的卡锁玻璃门为他敞开,直到看到百心发怔的坐在窗口。 最后一道玻璃门打开,轻微的声响终于惊动百心。 “你——”她难以置信的直起身,瞪视不可能会出现在“飞翔”的西域,还以为自己思念过度而产生幻觉。 “赵峻给了我这个。”西域扬起手中的识别卡,英挺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赵峻……”她迅速武装自己,“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的心遗落在你身上。” 紧咬着发白的双唇,“你不是向容薇求婚吗?” “我被拒绝了。” 她怔愣的瞪着他,随即冷笑,“我可不是你的备胎,孟西域,第三者的游戏也已经玩完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玩完是你说的,要我把心给你也是你说的,你还说教会我了解女人的心思,我就不会再被女人抛弃……既然我再也不会被女人抛弃,那你怎么可以离我而去?” “我——那些话都不是真的,是我耍你的,呆子!”话虽如此,百心却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 “我是呆,所以一直以来才会听不懂你说的其实都是真话。” “你——” “其实我也不算呆,容薇说我也不是不懂爱,更不是爱情白痴,而是我从来不曾真正爱过一个女人。不过,我现在爱上一个人了。” 西域泛出更温柔的笑意,“我爱上朱世煌的女儿,谷百心。” “爱?!”一阵青白晃过她的脸,跟着是无法遏止的冷笑,“你这个爱情白痴会知道爱是什么?” “我知道。” “是吗?你知道爱是什么?爱是只有傻瓜才会做的事情啊!”她讥讽的瞪着他,“就像我妈咪那样,为了爱可以从‘飞翔’三十层的高楼往下跳,你做得到吗?” “从三十楼往下跳?” “没错!‘爱’这个字可不是说说就可以的!一堆男人对我说过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百心,我最爱的就是你,可是没有一个男人会真的为我跳楼,你做得到吗?” “只要跳下去是吗?这样就能证明我的爱?” “没错,用死来证明你的爱,你要是敢跳下去,我就相信你是真的爱我。” “这样你就会相信我爱你?不管岁月逝去,你都会相信我对你的爱永远不变?愿意为我披上嫁衣?” 百心冷笑,“没错。” “我明白了。三十楼是吗?” 看他转身飞快往外走,她笑容不禁一僵,连忙追出去,“你去哪儿?” “跳楼,这里只有二十八楼,我去三十楼。” 她呆了呆,“你真的要跳?” “没错!不然你不会相信我对你的爱。”西域伸手按下三十楼电梯的接钮。 百心连忙跟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关上,电梯往上直升,她紧紧咬住唇,不信的瞪视他表情坚决的脸。 不会的!他一定只是吓唬她罢了。 没有人会真的做这种傻事,不可能!他一定只是做做样子,要她开口留住他。 电梯门开启,来到百心八岁之后就没上来过的空旷顶楼,迎面而来的冷空气顿时让她打个冷颤。 记忆中,顶楼原本是一片美丽的空中花园,只是因此妈咪在这儿跳楼,所以她和朱世煌再也没上来过,也因为这片花园现在就像废墟,花儿早被蔓生的野草驱离,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纠葛纷乱的藤蔓。 仿佛还亲眼看见妈咪从自己眼前往下坠落……百心紧闭上眼睛,却怎么也压抑不住胸口狂烈的心跳。 西域也在注视着这片荒凉的景象,然后很快就找到可以往下跳的空隙,那已经颓圮的铁栏杆只到他的膝盖,他甚至用不着跨过去,只要脚一蹬就可以变成坠落的天使。 在踏开步伐前,他伸手捧住百心的小脸。 她睁开双眼,定定的与他那双深情的黑眸对视。 “告诉我,你会爱我一辈子。” 她不信的摇头,“你不会做的!你有s.k.m,有好多还未完成的工作,有美好的前程,爱你的家人,你比任何人都幸福……你绝对……绝对不会往下跳!” 没有人会这么傻的! “我会跳,因为爱情的背后有一双魔鬼的手,它会把我推下去。”西域往后退一步。 “别开玩笑了!”百心吓得伸手紧揪住他的手臂,发觉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你别再往后退了!你知道我有惧高症,别想我到时候会冲上前拉住你不放,我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我也不要你拉我。”他扭月兑开她握得发青的小手,一步步的笑着往后退。 “西域!”她脸色发白得几乎尖叫,“别玩了!被了!我是开玩笑的,你知道我这个人,我最喜欢耍人了,我不是真的要你往下跳,不是真的!” “不,你是说真的。” 百心一呆。 西域深深望进她那双惊惶的眼,“你憎恨你母亲为爱寻死,却又矛盾的认定这样的殉情才是真爱的表情,如果我不往下跳,我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的爱情,也永远走不出你母亲的阴影。” “你——”她不信的看着他,眼泪瞬时流下,犹如断线的珍珠颗颗坠落。 西域说得没错,她就是这样矛盾,矛盾了十几年…… 妈咪跳楼自杀带给她极大的创伤,也养成她偏激的个性,变得非常渴求爱情;但当爱情真正来临,男人向她求婚要求共度一生时,她却又避之如蛇蝎。 因为她不相信爱,不相信爱……却又极度渴望爱,这两种负面情绪几乎吞没她,第三者游戏就是这样开始的,因为少了真心的包袱。 西域终于退到最外层,低头望一眼底下如火柴盒般大小的车潮,再抬起一张淡淡的笑脸,“如果我死了,你会一辈子记得我吗?” “不——”百心恐惧的伸出手,却压根无法动弹仿佛生了根的身躯,只能用全嘶哑的声音喊着,“不要!西域!” 他却对她微微一笑,转身举起双手往下一跃,“要记得我永远爱你。” 顶楼的冷风仿佛在这一秒完全静止,她终于知道西域不是在说笑,只是她连喊都来不及就晕厥倒地。 ☆☆☆ 整个世界在旋转,只有风息…… 如果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他真的撞到东西,只是不是他想象中的坚硬,倒像是撞破一块块柔软的帆布—— 最后撞到的那一块就不是只能用硬便可以形容。 西域几乎可以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响,痛得他完全无法睁开双眼,只是……好象仍然没有想象中那种脑浆涂地的感觉? 隐隐地,仿佛还听见李诺疯了似的朝他扑来—— “你疯了!孟西域!不准死!我不准你死!你听到了没有……” 西域不信的努力撑开双眼,竟真的看见李诺那张已惊恐得完全扭曲的五官。 “奇……怪……”痛楚完全占据他的感觉神经,让他无法控制的昏沉过去,只是昏迷的前一秒,他仍然觉得奇怪。 他一个人在天堂就罢了,为什么李诺也跟来了? ☆☆☆ 靶觉上,好象穿越无穷的隧道,终于才让他看见眼前出现一道光…… 不,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西域发出一声痛苦的申吟,这也才瞧见身旁的李诺那张比死人还惨白的脸。 “这是天堂还是地狱?为什么还有这么刺眼的日光灯?”他皱眉的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错觉与否,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每一寸肌肉还隐隐作痛似的。 “很不幸,你还待在这个人间炼狱。”李诺的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算你走运,那一堆圣诞节的灯饰和气球与每层楼窗口的遮阳布救了你一命,只把两只脚弄骨折而已。” 西域不信的睁开双眼,“你是说……我没死?!” “不要说得好象很可惜似的!”李诺气得咆哮起来,“你差点没把我和百心吓死,你知不知道?男人爱上女人的故事每天都有,就没见过你这种!跳楼自杀真死了怎么办?” “对不起……我承认我是着了魔……百心在什么地方?” “百心……”李诺用力吐出一口气,忽然指着一旁的病床,“你昏了多久,她就跟你昏了多久,到现在都还没醒。” “百心?!”西域试着挪动身子,翻转到另一头,终于看见一旁昏迷的百心,“百心?!百心?!” 百心还未张开的双眸先落下泪水,整个人瑟缩成一团,直到西域包着绷带的大手抚模她的发际,她浑身一颤,倏然睁开泪眸。 “百心?!”西域对她绽出笑容。 眼泪模糊她的视线,刹那间慌乱得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整个人翻身坐起,呆愣的看着满身都是绷带和石膏,却一直对她傻笑的西域。 “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两只脚骨折而已,别怕!” 也不知道听进这些安慰了没有,百心的眼泪像没关好的水龙头般落个不停,伸手捧住西域的脸,模了又模,像是确定真的有人的温度后,一刹那间就失声痛哭起来。 “你根本不是爱我……是想吓死我才对!” “对不起,”他连忙捉住她的手,“我真的是着了魔,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我发誓。” “发誓?我明明就叫你不要往下跳——” “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不跳,你一辈子也走不出你母亲的阴影,也不会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一旁的李诺头大的叹息,这两个人可好,竟然只顾着打情骂俏,也不想想消息上了电视和报纸后,光是西域在台南的家人就都疯掉了。 摇摇头,他无奈的踱出病房,心想要怎么应付那几个老人家,却还是不断听风里头传来的争执—— “如果你真死了,就算我想相信也来不及啊!” “不管怎么说,我这两条腿是为你断的,你得负责。” “负责?那谁对我负责?” “傻瓜,当然是我……今天已经是圣诞节,你觉得我们还要再吵下去吗?” “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情人的游戏当然得继续下去,只是我不打算再当替身情人,我要做你真正的情人。” “真正的情人?” “这是什么口气?世界上还找得到第二个愿意为你跳楼的男人吗……” 尾声 两个月后 “你真的有把握?” “没把握我就不会出席了。”西域握住百心有些汗湿的小手,微笑的走向人潮蜂拥的“飞翔”,“你好象比我更紧张?” “才怪!我一点也不紧张。” “是吗?”又在说反话了。 西域在人群中驻足,一点也不避讳旁人的目光,忽然就攫住百心那张恼怒微启的芳唇。 “可恶!”她张红小脸连忙推开他,“在这么多人面前——” “放心。”他更握紧她的小手,知悉她的心思,“我不会太过分的,只要把设计图狠狠地砸在朱世煌的脑袋上,告诉他我一辈子都不想跟他合作,替你出一口气之后,我们马上就走。” “真的?” “嗯。” “你不后悔?”百心咬着唇,“和他合作一直是你的梦想,不是吗?” “嗯,不过,那是在我不晓得他就是你混帐父亲之前——啊!对不起,我不该骂他混帐。” “没关系。” “那走吧。” 两人微笑的对望一眼,正要继续迈开步伐,却看见前方被一堆记者围绕拍摄的巨幅看板。 “那是——”声音同时梗在两人的喉咙里,震惊不信的望着眼前的看板。 “那是这次面海国际主题公园的主题,好象叫做比翼。”一位西域熟识的记者转过身笑道:“孟先生,如果你赢得这次建筑协会大赛,就能和朱先生合作这项比翼计划了。” “比翼……”百心的呼吸停滞在胸口,怔愣不信的看着母亲的画作。 朱世煌竟然把比翼设计成这个面海的国际公园?! “我——”她泪眼模糊的转向西域,试着想说话却激动的掉下更多的眼泪。 “什么都不必说,我明白。”他微微一笑,这次的报复行动势必要喊停了,因为他要和朱世煌合作的是谷瑕的作品啊! 百心一定比任何人都想看见比翼的出现。 “我从没想到他会将我妈咪的作品——”百心哽咽得难以成言,泪光模糊的望向头上的蓝天。 “白天看不到星星的,傻瓜。”西域笑着将她拥入怀中,“我答应你一定会将比翼盖得漂漂亮亮的,你放心好了。” 百心落泪的颊上露出笑容,“你怎么知道你会——” “西域!”焦急的李诺终于从人堆中找到这两个人,“快点!领奖了,广播在叫你,你没听见吗?” 来不及再向百心臭屁,西域就被李诺猛地拉进人潮,只是在人堆中还不忘对她做出一个v字的胜利手势。 “傻瓜!”百心笑着将眼泪擦去,再次抬头望向眼前的巨幅看板,却忍不住啊上更多的泪意。 妈咪,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比翼,也是……爸比的歉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