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债慢慢还》 序 早在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原本想把女主角写成肤浅的、草包的、又兼之有些混蛋的女人。 结果后来不晓得怎么搞的,原先的设定完全跑掉了,女主角变成了精明的、强势的、喜欢处处占上风的聪明女人。 没什么道理。如果硬要问为什么变,大概是我自己喜欢这类型的女人。well,人多少有些互补的心态,自己愈缺乏的部分,就愈喜欢。 其实很怕被人问到自己的职业,因为总是必须解释很久,说是写小说的,人家就会问:什么样的小说?回:爱情小说;很多人又会好奇:哪样的爱情小说? 想了半天,后来才终于想到一个答案,我在写都会爱情喜剧。 有一些幻想,有很多巧合,一点幽默,一点性,一点温馨,一点生活…… 就这样子。对自己的写作其实没什么大志,总想可以写到像好莱坞的爱情电影那样,让人看了很快乐,像作了一场爱情美梦……就心满意足了。 因为至少在写的过程中,我是先作了一场爱情的美梦的。 第一章 程婕雍踩着高跟凉鞋踏进公司,皮包上的两个金属环扣一路发出轻脆的敲击声,经过的地方像留下一串铃,招魂似地让所有男同事都放下手中的工作抬头望她,那恭迎或奉送的眼光包含了欣赏、赞美与感叹,有人还会忍不住悄悄叹口气—— 婕雍当然是够漂亮的了。一双会说话似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没事眨呀眨,带点无邪的妍媚,说有多诱人就有多诱人。她的衣饰永远剪裁合身,款式流行;她今天穿什么衣服经常是男女同事每天讨论的话题。一七○的身高,该圆的地方圆,该瘦的地方绝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皮肤白皙如雪还不打紧,她的骨架极小,周身上下几乎不见骨头,一身丰腴的细皮女敕肉让人看了很想咬上一口…… 很好吃的样子,像鼎泰丰卖的小笼包。 不过这小笼包一般男人怎样也吃不到,因为婕雍对男友的条件挑剔得很,本身事业心又重,根本没什么男人符合她的标准;更重要的是,她有男朋友了。 是的,这就是她的男同事们叹气的原因,因为他们永远只能每天早上望着婕雍流口水,看着她轻巧的步子、窈窕的身躯渐行渐远,走进公司的国外贸易部,她的工作职位。 婕雍才刚坐下,她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她的同学,在同一公司另一部门的简希玫。 “雍雍,我们今天下班要去唱歌,你去不去?”才刚上班就开始安排下班的活动,这就是为什么婕雍和希玫差不多是同时期进公司,结果婕雍现在已经是部门里的小组长,希玫却还是个助理。 “不晓得耶,”今天才是一个月的头几天,婕雍预期会比较忙碌,“也许我要加班。” “加什么班嘛。”希玫对着电话摆了个鬼脸,明显表示她认为婕雍对工作太认真。“那,”她换了口吻,略带神秘地:“今天中午跟我去吃饭,我带你去看俊男。” “什么啊?”婕雍失笑。 “就后面那条便当街啊,”她们公司后面有条小街,开满了小吃店,最多的是便当店,大家遂称它便当街。“我跟你讲,有一家最近多了个跑堂的,真是要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我不骗你,稀有动物,人又风趣,迷死人啦。” “你这么清楚?”婕雍揶揄:“一天三餐都去报到啊?” “如果一天三餐都去报到可以把到他,那有什么问题!我连消夜都奉送咧。”希玫一脸笃定,说得可认真了。“只是人家生意好得很,每天高朋满座,去看他的女人一大堆。” “他真该感谢你们这些衣食父母,”婕雍调侃的语气更明显了:“下了班之后应该特别服务跳月兑衣舞给你们看。” “好啦,我知道你不屑,”希玫微微不平地说:“你有骆以徇了嘛,可我们没办法找到条件那么好的男人啊。” “他的条件其实也算不得多好。”婕雍的语气竟不是得意或谦虚,而是有着一点点怅然。 希玫正待聊下去,一抬头看见部门主管正进办公室,她伸伸舌头,机警地:“不能混了,中午再聊。” 电话挂了。 婕雍早上的工作通常十分繁忙,她负责的是亚洲线,各国没有时差,什么问题都是当天回应。这天,婕雍处理了新加坡的一个案子,就已经到中午了。 “走走走,吃饭去!”希玫一向比婕雍清楚知道休闲时间的开始,从另一部门到婕雍的部门,这中间的一段路希玫走得飞快,一来就要拉婕雍起身,急得婕雍直嚷: “等一下、等一下!我的电脑都还没储存档案……”又赖回座位去工作了五分钟,直到一旁的希玫等她等得快发火,婕雍才速速收了档案,甘心和希玫去吃中饭。 鲍司位于台北著名的商业区,各办公大楼里充斥着大大小小的公司,一到中午吃饭时间,每栋大楼的门口一张嘴吐出一大堆人,监狱放风似的,平常关在屋里的,这会全都出来了,把条小小的便当街挤得人满为患。 婕雍和希玫也是这群觅食者中的一员,只是婕雍并不知道她们的目的地在哪,只任由希玫带路,然而在希玫经过一家书局前的算命摊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干什么?”婕雍完全不明白她们站在这个算命摊前干什么,“你不是要带我去看帅哥?” “可是我最近运气很背,”希玫严肃地:“这家很准,我之前算过,再给他看看好了,花不了多少时间。” 希玫态度十分认真坚决,婕雍也不好再表示意见,只好跟着希玫在算命摊旁坐下。 婕雍素来不太信这些,抓张椅子坐在旁边,那算命先生说什么她也没在听,横竖等希玫满意就是了;不料等希玫听完她的命、掏钱付钱,恭敬地千谢万谢之际,还不忘把婕雍拖下水—— “雍雍,你也算一算嘛。” “我?”婕雍笑得十分保留,敬谢不敏,“我看不必了。” “算嘛,很准的,我不骗你。”希玫还不死心。 “小姐,天底下有许多事是超出科学理论的,你不如姑且听之。”那算命先生倒不是很积极地加入说服的行列,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婕雍看了看那算命先生,那男人约四十来岁,一脸书卷气,完全不像一般算命摊子上坐的那种走方郎中的样子,这给了婕雍一些好感。 “真的啦,你不会后悔的。”希玫在旁边又一直鼓吹,婕雍终于无可无不可地伸出了手。 算命先生研究了会婕雍的手相,又问了些问题,排了个命盘之类的东西出来,问:“小姐想知道哪方面的运命?” “婚姻。” “事业。” 同一时间,婕雍和希玫一齐开口;当然,希玫说的是婚姻,婕雍自己好奇的则是事业。 算命先生笑了,“小姐,照你现在的运势看来,你有富婆运,却没有老婆运呢。” “嗄?”婕雍和希玫一起傻眼了,这叫什么答案? “先说你的事业,”算命先生接着说了一堆术语,什么命在什么宫又走到哪里、手相又怎么了之类,反正婕雍也听不懂,她只记得他说的是: “你有事业运,加上你对事业的企图心很大,所以你的事业会永远处在上坡;当然,这也攸关于你自己的努力,因为上坡路,一不向上爬就会下滑,不进则退,你要明白这道理。” 听来满像一回事的,婕雍点了点头。 “你的婚姻路坎坷,”他接下去说:“一切都在于你的选择,我只送你一句话,记着,有失就有得,无法割舍,必无法前进。” 太玄了。婕雍和希玫对望一眼,都一头雾水。 算命先生笑了笑,似乎也明白这太深奥,他回头去说:“我说你有富婆运,因为你这人有财运,正财、偏财都有。正财靠你自己,或是你的家人,偏财,则有贵人助。” “有人会给我钱啊?”婕雍翻成白话问他。 “不是给你钱,是帮助你得到,”他摇摇头,更正。“只是你要记着,人家帮了你,你就欠了他一分情,算是欠了他债,这种债你要记得还,非还不可,否则小心以后纠缠不清。” “怎么还啊?”婕雍实在不懂这些。 “笨蛋!人家帮你得到钱,你就分人家一点,包个小红包给人家,不就得了!”不愧是希玫,常算命算到这类知识丰富得很。 “喔。”婕雍恍然大悟。 算命先生接下来又说了些婕雍的个性、她的过去、家庭之类的事,令婕雍惊讶的是,竟有七、八成符合事实。 啧啧称奇之余,当婕雍最后付钱时,倒较不觉得这钱是白扔进水里了。 “你看,我说的没错,这算命的够准吧?”重新上街,希玫邀功似的道。 “他自己都说了姑且听之,你还把他当神?”婕雍对这类事,还是习惯一笑置之。 希玫难得没和婕雍争辩,当然是因为有其它事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们已经来到目的地了,只不过—— “怎么这么多人!”希玫看着那家已经没有任何空位、门口还有人排着队的小吃店。 原来这就是希玫所谓的帅哥小吃店?婕雍还以为哪家曾经开过头奖的奖券行呢,天哪!排队排到马路上去了。 她抬头看看店招,才真差点没昏倒!那也不算是店招,只是价目表,上写着:蚵仔面线35元,肉圆30元…… “你叫我中午吃这个?”婕雍抗议:“我会吃不饱的,拜托!我下午还得上班,要抗战耶。” “你可以吃三碗啊,又没人不准。”希玫说完,人已经机灵地挤进排队的人群中,抢了个好位置。 “你确定你一定要吃这家?”婕雍没可奈何地跟过去。她虽然身材窈窕,但怎么吃都不胖,食量还不小,一餐两个便当她都可以吃掉。正想劝希玫改变心意,耳边却响起一阵中气十足的招呼声: “欢迎光临!哗,今天穿得这么漂亮?” 婕雍一向相信一个人的声音可以反应他的个性,这个声音开朗、明亮,给人十分亲切的好感,她不由得循声望去,看见的是一个在摊子前舀面线的男人,正在招呼他眼前的客人。 他多大?婕雍觉得他大概跟自己差不多,廿五、六岁。长得很高,身材挺拔,短短的头发桀骜不驯地乱翘,一对刚毅的眉,一双深黝的星眸,线条五官长得还真让人没办法挑剔,下巴上刷青的一片胡渣替他添了几分潇洒豪迈,当他笑起来的时候…… 唉,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阳光般的魔力,还真像是无形的漩涡,随时可以把人卷进去,尸骨无存的淹没。 “怎么样,极品吧?”希玫发现了婕雍的视线所在,邀功似地赞道:“他不只好看,还好看得很有气质,不像那种没念过书似的漂亮男生,俗气。他啊,如果穿件衬衫加件羊毛背心,说他是贵族,一定没人不信。” 只可惜,希玫口中的贵族现在穿了件棉t恤,外加工作围裙,在摊子前盛蚵仔面线…… 是啊,一个卖蚵仔面线的。 排队的人虽然多,但这种轻食流动量快,婕雍她们不久也等到了位子,就在摊子前面的长椅,面对着热腾腾冒气的大锅子,还有舀面线的老板。 不过没得挑了,一位难求呢。 “咦?今天带了同事来?”希玫果然时常来报到,那穿着围裙的面线贵族都已经认识希玫了。 “是啊,也是我同学,”希玫嘻嘻哈哈地跟他攀谈:“怎样?大美女吧?” “美——美得要命,最好坐离我远点,免得等一下我口水掉进锅子里去。”他夸张的语气,也不知是真赞美还是调侃,不过很明显他的眼光在婕雍身上停留了许久,婕雍的魅力不是盖的。 “可惜你没机会喽,”希玫鸡婆地加了”句:“人家有男朋友了。” 讲这些干什么啊…… 婕雍自从坐下之后就没开口,但希玫这小妮子显然被帅哥给迷昏头了,接下来不晓得还会爆出什么料,她赶紧堵住她:“喂,你吃什么?” 希玫仿佛被提醒了她是来吃东西的,只瞄了眼菜单就迅速回:“一个面线,一个鱼丸汤。” 希玫当然是对这家店熟悉到合著眼睛都能点菜了,婕雍却伤脑筋。她看着那盛面线的浅碗……不,根本不算碗,几乎是碟,以她的食量,五碗大概够。她考虑了一下,点了: “两个面线,一个肉圆,一个油稞,一个甜不辣。” “带走?”他本能地问。 “我人在这叫我带去哪?”婕雍没好气地回。 他咋舌,“这么多你吃得下?” “哎,她想引你注意啦。” 希玫又在乱说话了,说完还自己先大笑起来,乐得。希玫明明知道婕雍是因为肠胃吸收不太好所以吃得多,竟还这样欺负她,把她气到嚷: “根本不是……” 没人理婕雍的抗议,那男人也随着希玫笑起来,两人一团和乐,“那你达成目的了,我一定会记得你。” 简直气炸婕,纤唇一抿,下巴一抬,明显发脾气的样子。 “哦?生气啦?”他忙碌的空档倒也还有时间观察婕雍的脸色,猜到她在发脾气。 “哎呀,没关系啦,她之爱生气的咧,”希玫讲得稀松平常,“翻脸跟翻书一样,习惯就好。” 他咧咧嘴,张张眼睛故作惊吓状,婕雍转来转去的眼波像只利剑一样往他那刺一刀,再往希玫那扫一剑……终于两人都不敢开口了。 小吃上得快,不多久,婕雍点的吃食摆满了她面前,她更是垂头只顾吃东西,不理人。不过那帅哥店员当然也没空一直陪她们瞎扯,店里生意已经好到让他忙不过来,还得处理外卖、外送。 来了一家公司的外送单还是什么的,婕雍低头啃她的甜不辣,耳边听见他好听的声音念道:“28个面线,14个鱼丸汤,25个肉圆,10个甜不辣,18个油稞……” 啧!生意真是好得不像话,再这样下去,股票可以上市了。 婕雍不只吃得多,速度也不慢,完全像她工作的态度,干净利落。一吃完,她就忙着结帐催希玫走,希玫还在那边依依不舍地跟那家伙说拜拜: “我走了哟,明天再来。” 那声音腻到让婕雍鸡皮疙瘩掉满地,拖着希玫走出店门,奚落她:“你也太娇嗲了吧?春天还没到哪。” “人家身不由已嘛。”希玫可是不会害羞的,“那么帅,看到他,我整个人就软了,声音当然也软了。” “去想办法把他追来呀,”婕雍戏谑地,“那家店生意这么好,想必他的收入一定不少。” “想啊,只怕他不要我,”希玫可当真了,“他可是面线王子呢。” 婕雍不肩地哼笑了一声,懒得答她。 不过就是这位面线王子,害婕雍今天才到下午四点肚子又饿了。本来嘛,那么一小碟一小碟家家酒似的,只能当点心,哪能当正食? 早知道中午回来的时候,就多拎个便当回来…… 婕雍拍了拍可怜的肚皮,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去那家店了;人家生意好得很,想必也不需要她再去贡献。 一家小店能做到这样门庭若市,还不算外卖呢,吓死人。28个面线,14个鱼丸汤,25个内圆,10个甜不辣,18个油稞…… 咦?婕雍自顾自诧,怎么人家的订单她全记下来了? 真是无聊!她啐自己,认真回去处理公事。 这天的工作量结果是出乎婕雍意料的少,她没想到她不只不必加班,还可以正常时间下班。不过既然早上已经回绝了希玫的邀约,她也就决定回去自己租住的窝居,然后顺路买两个便当祭祭她已经饿了好一会的五脏庙。 打定了主意,婕雍依照平日上下班的路线,搭四站捷运回家,捷运站口拐个弯就有一排商店,她在其中一家买了两个便当,逛街似地走着,经过一家正招揽生意的彩券行—— “今天晚上开奖哦,再两个小时。” 是了,又到了星期二开奖的日子,怪不得彩券行前面有几个人在排队。 婕雍从来没买过彩券。她不是不想发财,只是那些数字颇令人伤脑筋。让电脑选号好像把命运都交在电脑手里,不太放心,自己选,又从来不知道该挑什么号码才好…… 等等,等等! 28个面线,14个鱼丸汤,25个肉圆,10个甜不辣,18个油稞…… 她忽然想起她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记下的这些号码;而这几个数字,竟统统都小于42。 婕雍立在彩券行门前,呆呆怔了怔。 怎么?难不成这就是今天算命先生所说的偏财?而那个面线王子就是她的贵人? 是这样吗?婕雍望着那彩券行的招牌,怔忡了许久,想着反正也没什么损失,五十元罢了…… 她走进彩券行,取了一张下注单,翻出皮包里的笔,开始画上那些数字,最后还剩一个空格得填,她东看看西望望,奖券行的住址是42巷4号,好吧,就04了。 婕雍递出签注单,交了钱,倒也不抱太大希望,依旧拎着便当回家,先喂饱自己重要。吃饱了饭,她也照常整理整理屋子、看看书、泡个美容澡,一直到了睡觉前她习惯性地扭开电视,萤光幕侧那条跑马灯的数字,才让她恍然想起:哦,对,她今天买了彩券。 她不由得坐正了身子,聚精会神地等—— 看着那跑马灯再跑回来,她签的那些数字,不必看存根她都会背了,25,10,28,14,18…… 婕雍不是在重复她签的数字,而是在念萤光幕上的数字,每念一个,她的心就跳一下,每跑出一个数字,她就惊诧一分。 天!她真的签中了五个号码!而且全是面线王子的那些数字! “真够玄了……”婕雍咕哝着自言自语。 五个号码耶!虽然钱不多,也有个十来万,而她只花了五十元的本钱,这不是偏财是什么? 没想到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还真有那么点准。 “运气吧?”婕雍告诉自己。对这种难以解释的事,她实在不太相信。 “不过也真够玄了……”婕雍转个身,又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了。 第二章 棒天早上一到公司,换成婕雍刚坐下就迫不及待打内线电话给希玫,告诉她昨天的“彩券奇迹”。 “看吧!我说过那个算命先生很准的,果然应验了!”希玫兴奋的倒不是婕雍可以获得一笔奖金,而是她的功劳——好歹是她带婕雍去算命的。 “只是凑巧吧。”婕雍却不想归功于算命先生,这太不符合科学了。 “你别嘴硬,这种事很难说的。”希玫从几乎是教训的语气,转成兴致勃勃:“喂,你什么时候去领彩金?” “今天中午吧。” “我陪你去!”希玫自告奋勇。“多跟你在一起,沾沾你的财运,看下次会不会轮到我。” “这有什么问题!”婕雍笑道,眼风一瞟,这会是她这部门的主管进办公室了,她警觉地:“好了,我不能说了,中午见。” 婕雍公司所在的这区就有台北银行,她们并未等太久就领到了婕雍的奖金,扣掉税还有十来万,婕雍转手就把奖金汇进了自己的户头。 “这十几万你打算拿来做什么?”希玫跟前跟后,是真的很想沾点婕雍的偏财运。 “买房子。”婕雍昨晚就盘算好了。“加上我存款里的廿万,够付我现在住这间屋子的头期款。” “干嘛自己买房子?”希玫大表不以为然,“不会跟骆以徇要?” 婕雍下巴微扬,很坚持:“我说了我不拿他的钱。” 她跟以徇交往的模式一向是礼物,有纪念价值或不太贵的她收;钱,不可能。 “好吧,我忘了你的怪僻。”希玫当然拿她没辙。她只不过提醒她:“你别忘记要包个红包给面线王子。” “不用吧……”婕雍拖长了音,眼皮往下一压,眼角也拉长了。 “当然要!”希玫认真得很。“你忘了算命先生怎么说的?他帮了你,你就欠了他债,要还的。” “搞不好只是巧合呢,”婕雍还是很难认同希玫的算命哲学,“这跟算不算命无关。” “那如果搞得好呢?这种事很难讲的,劝你还是加减信啦。”希玫劝说不成,又换个说法:“再说你平白获得了这么一笔彩金,就算分他吃红嘛,给他一个小红包有什么关系?” 这倒反而比较说得过去,比较能让婕雍接受。反正义外之财嘛,散点出去也不为过。 婕雍被说动了,问希玫:“那要给多少?” “随便啦,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是多少?婕雍忖度着,走出银行,在提款机领了五仟元,经过超商时买了红包袋,就这样了。 闭进便当街,这个红包当然可以顺路拿去给面线王子,只是婕雍才走到一半,又却步了。 “拜托!要我怎么拿给他、怎么跟他说?”婕雍脸苦了起来。她一想到要去做那种莫名其妙送钱给人家的荒谬事,就后悔去领了那五仟块。 她可以预料得到,当面线王子看到她送钱去给他时,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诧异嗤笑表情。他搞不好还会认为她是找借口跟他搭讪呢。“他店里客人那么多,这种事又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清。” “你不敢拿去啊?”希玫歪头问。 “我是怕麻烦。”婕雍嘴硬。 “那,我帮你拿去?”希玫又自告奋勇了,反正多个机会见面线王子,还可以藉此跟他拉咧,满不错的。 对希玫毫无损失的事,对婕雍来说却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她当下展颜灿笑:“太好了,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发了十几万的横财只请我吃一顿大餐啊?”希玫似乎有点不太满足。 “那请两顿。”婕雍笑,“喂,这个年代十几万算不上什么的,每天去凯悦吃buffet也只能连吃几个月。” 这样算起来好像也很有道理,希玫立刻对婕雍同情起来。这年头竟然连彩金也难赚。“还好你只需要给他一个小红包,不用分他很多。” 是的,五仟块,刚好是婕雍得到的奖金尾数;不过对面线王子来说,天外飞来五仟块,也不错了吧? 婕雍和希攻都是这么想的,于是两人十分心安理得地走去了面线摊,只不过…… “什么?他不干了?昨天不是还在?” 希玫惊讶地站在摊前,一双眼珠子都快瞠出来了。 “临时不干啦,就这样。”原先面线王子工作的范围现在换成了个年轻女孩,她回答希玫。 “他还会回来吗?”希玫不死心又问。 “不知道。” “联络得到他吗?”希玫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女孩摇头。 希玫这下希望落空了,她垂头丧气地拎着红包,回头来见一直站在摊子边边的婕雍。 不过婕雍倒是满开心的,至少不用担心被面线王子误会她想藉机勾搭他。“好啦,不是我不给他红包,是找不到他的人,”她收回了红包袋,那些钞票重新回到她的皮包里。“太好了,我省了五仟块。” 婕雍神清气爽地领头在前面走,希玫在后头跟,却是愈想愈不对劲。 “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耶,”希玫追上来,“你从此就欠他债了。” 婕雍止住脚步,“其实严格讲起来,他也不算帮了我。那些数字只是那家店的订单,而且是我自己听到的。” “但是他念给你听的啊。”希玫辩。 “哎,反正现在要给也给不到,”婕雍摆摆手,一点也不在乎。“算了吧。” 顺路拐进一家自助餐店,这种食物比较适合她。瞧她一整个纸盘上,堆得高高的,份量跟后面那个开卡车的运将差不多。 “其实可以回去再问那个女孩耶,我觉得那女孩好像知道,只是不告诉我们。”希玫边咬着她的生菜沙拉,心思仍放在刚才的事上。 “你别乱猜了,回去上班吧。”婕雍秋风扫落叶似的吃完午餐,优雅秀气地以面纸擦擦嘴,根本打算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真的啦!那个算命的那么准,我觉得你还是听他的话比较好,”回程的路上,希玫还是不安心地叮咛她:“免得有什么噩运。” 婕雍啐了一声,懒得理她,回去公司继续上她的班。 只不过“噩运”这两个字,听起来实在有点惊心动魄,婕雍本来不担心的,都因为这两个字致使一整个下午都怪怪的,毕竟这事从一开始就诡异,如果有个更吊诡的结果,好像也不太令人意外。 那……或者再去问问那个算命先生? 婕雍下了班,考虑了”下,没有直接回家,就回头转向便当街,当真去找算命先生了。 不料当她走到书局门口,算命先生并不在,奇怪的是连平常一向搁在那的算命小桌也不见了。 休假吗?但不必把家当都带走啊。 狐疑的婕雍,想说去书局问问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也许她知道算命先生是否放假;没想到老板娘听完婕雍的问题,脸色一黯,先叹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 “他啊,昨天晚上出车祸,走啦。” “什么?!”婕雍头皮一炸,完全不能接受事实,结结巴巴地:“可是!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这种事怎么说呢?意外啊。唉,”老板娘又叹了声,“做他这种工作的,命不长啊,泄露天机嘛。” 婕雍心毛毛的,整个人好像站在冰块上似的,打从脚底窜上一股凉意…… 这实在有点邪门,冥冥之中好像一切还当真有什么在安排,科学不能解释的。 谢过老板娘,她怔怔忡忡走出书局。这突发的变故,让婕雍对这些难以解释的事不由得多敬畏了几分,也因如此而改变了心意,决定还是把算命先生昨天告诉她的话当一回事的好。 她也想起希玫中午说的话——那女孩好像知道,只是不肯说。 那……再去试试看? 婕雍一边犹豫着,脚步却不自觉已来到了那家面线摊。摊子生意还不错,但少了那男人似乎逊色几分,至少女客人就不见了,摊子前还是中午希玫曾经请教过的那女孩。 女孩看见婕雍,习惯性地招呼:“请坐,要吃什么?” 算了,丢脸就丢脸吧。婕雍深吸口气,硬着头皮上前:“对不起,我想请问昨天还在这工作的那个男的,有没有可能联络得到他?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女孩上下打量了婕雍一会,才问,“你找他干什么?” 婕雍实在为难,“抱歉,这实在很难解释,但我真的必须找到他不可。” 女孩歪着头,还是在端详婕雍。 “你认识他啊?” 婕雍实话实说:“不认识。” “不认识还这么急着一定要找到他啊?”女孩的口气已经不是防备或怀疑,而是多了点调侃。 婕雍猜得到人家会怎么想,搞不好当她是个迷上了那男人的花痴,但她又非得找到他不可…… 她不甘愿却又难替自己辩,只得懊恼地叹了口气。 也许是婕雍那忧然的神色让女孩撤了心防,她对婕雍说:“你等一下。”就往店里的柜台那去了。 女孩背对着婕雍,她在做什么婕雍看不清楚,但婕雍倒是可以听见她讲话的声音,和她交谈的是站在柜台前收钱的一名中年妇人,婕雍听见那妇人以轻责的语气说: “你怎么把他的住址乱给人?” “没关系啦,我看她不像是坏人。” “你怎么晓得?这样随便给人家他的住址,万一出了事……” “拜托,要找他的那些人早就知道他住哪里了,才不用来问我。” 女孩转身,朝婕雍这走来,手上多了一张便条纸,“他家里的电话被切掉了,这是他的住址。” “谢谢。”婕雍诚心诚意地道谢,也长长地吁了口气。 至少她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噩运上身了。 婕雍手上的住址离面线店并不太远,她招了计程车,照表跳了两次,也就到目的地了。 婕雍下车,看见她要找的人住在一栋极漂亮的高楼,大门前还有铜塑喷泉的那种。 面线王子大概还是个有钱人呢,婕雍暗忖。 一楼门厅有管理员而无门禁,婕雍跟管理员打了声招呼,那动人的甜笑是一般男人很难抵挡得了的,她顺利上了十六楼。 依照住址,婕雍来到一扇不锈钢门前,按下了门铃。一声,两声,三声,四声……没人应门。 那家伙不在家?婕雍不死心,又朝着电铃猛揿。既然来都来了,她当然想找到他,否则他又没电话,要她怎么跟他联络? 十九声,廿声,廿一声…… 婕雍按到手都酸了,终于认命地垂下手来,懊恼地考虑着是否放弃,明天再来?或者现在时间还早,她干脆就在这等他一会? 真是的!怎么会不在呢? 婕雍泄忿似的,提起手来又狠狠地往门铃按下去,屋内照例响起一阵制式的音乐铃声,只不过这回还伴着一些琐琐碎碎的声响。 咦? 铁门里的另一扇铜门竟然开了!露出面线王子的脸,隔着铁门的栏杆,打量着来访的婕雍。 他会不会还记得她?婕雍的脑子忽然浮上这样的一个念头,然而她立刻失望了,因为他开口问: “你找谁?” 婕雍有些气馁,原来她这么容易让人遗忘。 “找你。” 他一脸疑惑,“我认识你吗?” 婕雍耐着性子,“不认识。” 他顿时像是脑子里充满了问号,全然不解。 “我是不是欠你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 “没有。” 他又开始上上下下看她,研究的、透晰的、考量的;他这样的眼光顺序在开门之后已经进行过许多次了;婕雍被他看到都快觉得自己好像全身是洞,被他的眼光烧的。 “进来吧。”他终于拉开了铁门,放婕雍进屋,顺手把铜门关上。 婕雍一进屋子,立刻发现这屋子竟有回音,原因是,整个客厅居然都没有家具,只有角落间摆了一张拜拜用的那种折合式铁桌,加上几张便宜的板凳,他要不是刚搬进来,就是应了那句成语:家徒四壁。 “你住在这里?”婕雍忍不住问,这实在不像能住人的地方。 他半真半假地扬扬眉,“我崇尚极简主义。” “也未免太简了吧?”婕雍讶笑。 他不生气也不在乎,耸耸肩,“有兴趣吗?我带你参观整间屋子。” “谢谢,不必了。”婕雍很快把事导入正题,从皮包中取出了个红包袋放在那塑胶桌上,“这个给你。” 他任红包袋躺在桌上,没伸手去拿,狐疑的眼光仿佛那是个会爆炸的红色炸弹。“这是什么?” 婕雍暗喟一声,没想到最后希玫还是没帮到她,这困难的一刻,还是只得她自己来熬。她吐了口长气,开始把从算命、签彩券、到去面摊问住址……所有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全程像在听一场精采的戏,颇有兴致的样子,却不太相信。“真的假的?你该不是编了个故事吧?” 婕雍懒懒地道:“相信我,我从小到大最不会的一件事就是编故事,甚至连作文都写不好。” “这么说,”他思索地看着她,背倚在那光秃秃的墙上。“你真的靠我念的那些数字中了乐透?” “唔。” “哇!”他的思绪转变得极快,上一秒还在怀疑当中,这一刻不只信了,还兴奋地融入剧情,“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好也去签,分一杯羹。” 婕雍眼珠子向上一翻,“我怎么知道这些号码会开出来。” 也对。他很快改口,问:“你赢了多少钱?” “扣完税,十二万伍仟两百三十三。”婕雍照实说。 他挑着眉,“你分我多少?” “五仟。” “这么少?!”他抗议地身子都从墙上站直起来。“就算不分我一半,好歹也该给我尾数吧?” “这就是尾数啊。”婕雍反驳。 “不对不对,”他挥挥手,“尾数应该是两万伍仟两百三十三。” 有人送钱给他,还挑剔呢!婕雍没好气地:“我干嘛给你这么多?我又没神经病。” 就在两人争斗的同时,门铃声再度响起,但他似乎不打算去开,只顾着跟婕雍辩:“喂,那数字是我给你的。” 婕雍接着他的语气,“喂,你可没给我任何数字,是我自己听见的。” 他极不以为然地摇头,“你的算命师教你这样报答你的恩人?” 婕雍反唇相稽:“他可没告诉我要怎么报答,我没给你两百三十三就不错了。” 门铃到现在还在响,显然门外的人跟刚才的婕雍一样非常有恒心毅力,但那刺耳的铃声实在教人难以忍受,婕雍忍不住斥:“喂!你为什么人在家不去开门?要让人家在外面等那么久!” “我喜欢听门铃声,最好它一直响。” 他耍赖似的回答,让婕雍简直为之气结!但大门上响起了卡卡的奇怪声音,让两人不由得竖起了耳朵,他率先警觉,紧张问婕雍: “你刚才进来时是不是没关铁门?!” 婕雍想了下。“好像没有。” “为什么不关啊——”他慌张冲向铜门,想去上铜门的铰链锁。 婕雍回嘴:“这又不是我家,本来就应该主人关。” 不过不管该谁关都来不及了,就在他正拉上链锁之隙,门外的人试了试门把,咦? 推门进来了。 是两位中年妇人,看起来极普通,不过他却堆了满脸的笑迎上去:“朱小姐林小姐,哇!几日不见,你们愈来愈年轻漂亮了。” 两人明明是欧巴桑,他却管她们叫小姐,长相也完全跟漂亮扯不上边,他却能流顺地说出这样的形容词!婕雍暗地里做了个骇然的表情,他这张嘴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做的。 “怎么可能漂亮啊,”不过,赞美的话听再多也不会逆耳,欧巴桑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可是笑咪咪的。“找你找得这么辛苦,皱纹都多了一大堆。” “谁说皱纹多了?”他继续灌迷汤:“你们的皮肤是丽质天生,化妆品公司该找你们去拍广告呢。” 拜托!这未免谄媚得太恶心了吧?婕雍扭过头去,懒得看他。 欧巴桑被称赞得呵呵笑了两声,半喜半嗔地:“你呀,就是这张嘴会说话。”然后才把情绪重新稳定下来,“不过说再多也没用,答应我们的钱,该给我们了吧?要我们跑了这么多趟,你又常常不在,可别再赖我们的帐了。” “我怎么会赖你们的帐。”他眼角一扫到婕雍,立刻拉她过来当挡箭牌。“你看,你们今天来得多刚好,这位小姐,我有笔款子摆在她那边,我现在正要跟她去拿钱。” “真的吗?”欧巴桑半信半疑。 “不信问她,她是不是来给我钱的?” 他这话问得十分技巧,教婕雍一下子没得反驳。没错,她是来送钱给他的,虽然跟他的债款无关。 婕雍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而他又背对着欧巴桑死命跟她使眼色,脸上表情丰富得很,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拜托、拜托…… 婕雍一时心软,点了点头。 多了一个人保证,欧巴桑有那么点相信了,但她们当然还是不放心,“你不会趁机跑了,一去不回吧?” 他忽然正色起来:“朱小姐,我自从破产开始,还是一直住在这里,从来没搬过,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的债主比你们更大牌的比比皆是,我要跑、要走路早就走了,不用因为你们两个才跑吧?” 原来他不仅会耍赖,会阿谀谄媚,倒也会说几句合情合理的话,婕雍对他要另眼相看了。 “你真的要去拿钱?”欧巴桑大概是被他唬怕了,他说得再有道理,她们还是怕怕。 他两手一摊,十分无谓索然。 “林小姐,你就是不相信我,我再说有什么用。” 也是。两个欧巴桑对望一眼,交头接耳了一会,似乎觉得把他因在这他反正也生不出钞票来,让他去拿钱好像还有点机会……终于欧巴桑又开口了: “你多久回来?” 他看看表,“最慢两个小时,你们可以在这等我。” 欧巴桑壮士断腕似的下决心:“好,我们就在这等你。” “走吧。”他过来拉婕雍,脸上不笑不乐,没什么表情,婕雍心想:这人还真是个骗人的大将之才,明明唬弄成功逃过了一劫,他还能神态自然、神色自若。 婕雍率先走向电梯,他却拉住了婕雍的袖子,一脸神秘:“错了,应该走这里。” 他带婕雍转身经过各户门前的长长走道,又拐又转的经过另一座电梯,终于来到走道的尾端,推开一扇大铁门,门后是这栋楼设计得十分难寻找的太平梯。 “为什么不坐电梯?”婕雍不解。 他笑,“为了防她们两个临时后悔,改变主意下来追我们。” 婕雍蜿蜒着步下楼,虽然下楼不花力气,但十六楼的高度也真需要点时间。“真服了你了,这种路你也知道!” 他半真半假地道:“我以前做内衣大盗的时候,都是从这座楼梯逃跑的。” “偷内衣裤啊?”婕雍嗤笑,完全不相信。“收集了多少?” “你不信?”他十分认真,认真到令人发噱:“小心我下次去你家偷你的。” “谁信你!”婕雍啐了一声。“没人干这种事还光明正大告诉人的!” 他正正神色,一脸诚实:“那是因为我现在退隐江湖、金盆洗手了,当然可以话话当年勇。” “算了吧,有那种癖好的人,不可能改得掉的。”婕雍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多楼梯,怎么才到五楼? “谁说!”他在婕雍后面,“我现在喜欢去club看猛男跳月兑衣舞。” “变态!”婕雍踩下最后一个阶梯,咒了他一句。 “为什么男人不能看男人跳月兑衣舞?后……你歧视同性恋。”他反驳,理直气壮。 婕雍翻了个白眼,“随你爱怎么说,反正我已经帮了你的忙摆月兑了那两个女人,你现在爱去哪尽避去,我可要回家了。” 她转身就走,没想到他却又跟上来,“喂,我送你回去。” 婕雍继续走,头也不回,“多谢好意,不必了。” “没关系,别不好意思,”他比婕雍高,腿也长,一个跨步就挡在了她面前,仍然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反正我也没事干,有那两个女人守在我家,我今天晚上也不打算回家了。” “你回不了家不干我事,”婕雍头一扭,“我可是有家可回。” “别这样,”他神情一变,放软了音调:“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在街上晃?那很无聊很可怜的。” 婕雍睬睬他,他有一双宠物狗似的眼睛,乱无辜的样子,很让人不忍的。 “神经!”婕雍又骂了一句,好歹是没再拒绝他就是,手臂一伸,打算招计程车。 “计程车?喂,别浪费钱。”他拦下她。 婕雍本能吼他:“不坐计程车坐什么?你这里又没有捷运!” “可是有公车啊,我们可以坐公车。”他往对街一指,“你看,那里就是公车站,多近。” 鲍车?真是要命了。自从捷运开通后,婕雍上下班都靠捷运,出门逛街没人接就坐计程车,根本已经不知道公车要怎么坐了。“我不知道从这里要怎么坐回我家。” “不知道看嘛。你家住哪里?”他说着说着,人已经到了站牌下。 婕雍只好跟过去。“忠孝东路五段。” “这么热闹的地方,一定有公车的嘛,”他有把握地说:“你家在哪站下总知道吧?” 婕雍报了个站名。 他果然是公车高手,视线才掠过几个站牌,就找到了他要的。“哪,这路车就有到,一二三四……第六站,一点都不远。” 他那严肃的表情,好像找站牌这件事是项多重要的工作似的,婕雍忍不住想笑,讽他:“你不是要躲债主?那不是应该赶快离这附近远远的?还敢在这浪费时间等公车!” 他极其神秘地压去跟婕雍讲悄悄话,“我有种特殊能力,只要我想等的公车,一定很快就出现……哪,你看,车来了。” 婕雍眼光一扬,就有那么巧,路街的那头还真的缓缓驶来他们要等的公车。婕雍翻皮包找零钱,那句不屑的时候常冒出口的口头禅又出现了: “神经。” 铿铿锵锵往零钱箱里扔了一把镍币,两人往车厢后头走。车上稀少的乘客让他们轻易地找到一个双人的空位,秋末天气要冷不冷,车里没开冷气,他顺手一拉窗,清凉的晚风立刻飘拂进来,吹得人神清气爽。 婕雍已经不记得上回坐公车是什么时候,或者,跟男人坐公车,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这年代几乎人人都有车,她自从高中之后,所交过的男朋友也个个有车,像这样跟一个男人一起搭公车,似乎是她高中时代才发生过的事。 穷穷的小男生、小女生,约会之后男生坐公车送女生回家,车窗外或晚风或微雨,每一段路程都是青涩而温馨甜蜜的记忆。 往日的回忆浮上心头,她的心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口气和缓了许多,问他:“你是不是很穷?” 他一迳无所谓的回答方式—— “现在吗?很穷。” “你到底欠人家多少钱?”她好奇地问。 他笑笑。 “截至目前,差不多一仟万。” “天哪!”婕雍忍不住一声惊呼。“你是怎么欠的?” 他俊逸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一个很平常的理由,经商失败。” “你做什么大生意啊?”婕雍并非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这家伙看起来大不了她多少,怎么有能耐欠下这么大笔债。“欠这么多?” “我是暴涨暴落,大起大跌,”他咧嘴一笑,“算你倒楣,在我最糟的时候认识我。” “没关系,我并不打算继续认识你。”婕雍转回头,坐正了身子。 “唉,真不友善,”他惋惜地啧啧摇头,“亏你长得这么漂亮,原来心这么黑。” 呸!这样的话到底算赞美还是讽刺!?婕雍瞪他一眼,只平平板板说了一句:“下车了。” 鲍车在离婕雍家两条巷子外的马路上放他们下来,他依然执着于送她回家的任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婕雍也懒得理他,迳自往前走,只不过在路经她常光顾的那家便当店…… 她今天一下班就急着去找他,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她的肚子老早就在咕噜咕噜地提醒她了。 “你吃过饭没有?”她边走进便当店边问。 “吃过了。” “没吃过就别小气,”她停住脚步,回头,“我刚才给你的红包够你请我客了。” “红包?”他诧问:“你刚才没拿走?” “没啊,”婕雍立刻意识到一个不太美妙的状况,“你也没拿?” 他眼里闪着笑意,直接说结果:“那就还放在桌上喽?” “等下你回去,红包还会在吗?”婕雍担心地,“会不会两个女人要不到债,拿走红包也好?” 他倒不太在乎,“搞不好。” “你回去要记得看哦,”婕雍显然比他在意得多,“被拿走再跟我说。” “唉,才区区五仟块,”他又是满脸感叹,“你就算给我五个红包也没什么用,你要是有诚意,干脆把你中奖的彩金给我还债应应急还差不多。” 婕雍买了便当,付了钱,边走出便当店边干脆地回答他:“钱花掉了。” 他双眼一瞠,“这么快?” “现在还没花,不过明天就会用掉了。” 他脸往下一拉,很苦。 “不必因为怕要帮我还债,立刻把钱花光光吧?” “拜托,谁在乎你啊!”婕雍回头一啐,“我要买房子,说好明天去跟屋主签约。” “房子!”他惊吓地加重了那个惊叹号,好像婕雍买了个又奢侈又不需要的东西。 “好啦,我家到了。”婕雍在一栋七楼公寓前煞住脚。“虽然我不需要你送,但还是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就是这里?你要买的房子?”他抬头看看这栋楼。 “嗯。”婕雍漫漫应了一声。 “你一个人住?”他又问。 “唔。”婕雍凝凝眉,不知他问这么多干嘛。 他的答案来了。 “考不考虑收一个房客?” 她柳眉一竖!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在想,”他若有所思地道:“我住的那个地方所有债主都知道,我虽然没打算躲他们,但每天门庭若市,实在是把我搞得快烦死了,所以如果我有另一个地方住……” “别打我的主意,”婕雍迅速打断他的美梦,“你不会回你家去找你妈?” 他嘴角往下一垮。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去卖面线了?” 婕雍聪明得一点就透,立刻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蚵仔面线摊是你家开的啊?那给我你家住址的那位小姐,是你的亲人?” “没错,你说的应该是我妹。你看,我回去帮忙,也算是有收入,一切都很不错,只不过我的债主实在是太多了,常常去店里找我,”他摆摆手,一脸无奈。“我们家开店是要做生意,不是要帮我应付债主的。” “你被家里人抗议啦?”婕雍多少流露了点同情心。 “没有,害你失望了。”他唇角又往上一弯,笑了。“我家人对我好得很,是我自己过意不去,所以不做了。” “那你也可以去找别的工作啊。”婕雍不大以为然。 他耸耸肩,简单回答:“时不我予吧。” 大概也是时运不济。婕雍感叹:“你到底是倒楣,还是人笨?” “大概都有吧。”他笑,那样子,倒不像是多么悲苦。“怎样?收不收我这个房客?不过先讲好,房租得算便宜一点。” 婕雍的习惯用语又出现了。“我又没发神经,莫名其妙找个房客来,还得打折!?” “我没钱啊。”他很无辜。 “没钱不会去卖器官?”婕雍狠心地:“肾很值钱的。” 他阴阴地看着她,“你等下走路要是一脚跌到水沟里捧个大跟头,我一点都不会意外。” “多谢你的预言,”这样就怕他了?怎么可能!婕雍潇洒一转身,“我走啦,再见!” 婕雍都已经走了,他却还站在原处,两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望着婕雍的方向,不知是在欣赏婕雍袅娜的背影,抑或只是尚未打算上哪去,他俊逸的脸庞上,有抹思索的神情。 “喂!”他突然喊她,“你叫什么名字?” “问人家名字之前自己得先报上名来,你妈没教你?”婕雍反过头来回了他一句。 他笑,仿佛知道婕雍会有这样的回应。 “我叫左隽擎。” “连名字也这么拗口。”她嗤,脚步没停。 “你呢?叫什么?”他追问。 她耍赖,“你不需要知道,反正我以后不会再见到你。” 一溜烟地,她钻进公寓的门厅,留下站在原处的隽擎,一脸错愕,一脸讶然,却掩不住眼眸中闪着的一抹笑意。 好个刁蛮、灵活、强势却又美丽动人的女人。他忘了告诉她,他最欣赏这样的女人。 第三章 买屋子的事,婕雍隔天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跟屋主约好了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西餐厅签约,代书也会出现,所有事一起处理。因为婕雍是头一回买屋,代书又是骆以徇介绍的,以徇遂答应婕雍他会一块到。 不过,差不多在早上十一点,以徇的电话来了,婕雍拿起电话,才听了第一句,脸色就变了。 以徇说的是:“雍雍,抱歉,我中午临时有个客户来访,我必须陪他吃饭,你跟屋主签约,我不能陪你了。” 婕雍沉默了多久,嘴就噘了多久,好半天她才开口说话,语气自然是不悦的:“非得陪客户吃饭,不能陪我吃饭?” “对不起,”以徇当然知道婕雍在生气,他也为难。“我知道你一定会不高兴,但这是生意,我真的没办法。” 生意。好吧,男人理当以事业为重,更何况婕雍自己也是个极重视工作事业的人,她能明白这种突发状况。 “好啦,算了,”婕雍决定放他一马,但她当然有权赌气,口气因此不大好:“我自己去签就行。” “对不起对不起……”以徇一叠声道歉,又存心想弥补:“这样吧,你下班我去接你,晚上赔罪。” 婕雍倩然一笑,“你自己说的哟。” “当然。”以徇保证,习惯性地情人间甜蜜:“来,亲一个。” 婕雍笑着啐他,“等晚上见了面再说吧。” 币上了电话。 中午,婕雍就只得自己去见屋主、代书了,所幸一切都很顺利,并没有什么问题。她安心满意地回到公司继续上班,当然,也等待下班时以徇开着他那辆7字头的bmw来接她。 只不过……大约四点多,以徇的电话又来了。 “雍雍,对不起……” 一听到这几个字,婕雍的脸就倏地垮了下来。 “又怎么了?” “抱歉,”以徇的语气充满了为难:“我晚上不能去接你了……” 婕雍火气往脑门一冲,不待他说完,声调变硬地截断他:“别拿工作搪塞我,我已经接受了你一次理由,同一天我不会再接受第二次!” “不是工作。”以徇深吸了口气,又叹了”声:“是我忘了,今天是我岳父生日,我答应了我老婆要一起回去。” 婕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吊梢的眉逼得更紧,“你为了你老婆爽我的约?” “不是这样。”以徇极其无奈,“我几个月前就答应她,是我忘记了。” 婕雍的声音冷得像是没有温度:“你指望我体谅你?” “我不敢。”以徇压低声音,放轻语调,不管婕雍再冷淡再嘲讽他都不顶撞她,完全是赔罪的打算。“雍雍,我知道这次是我错,我也知道你一定气疯了,你骂我、怪我都可以,你要我怎么弥补,我都做,只要你别不理我,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赔罪,行不行?” “不行。”婕雍寒着脸,毫无商量余地。 “别这样,”以徇的声音更缓、更柔了,既是认错,又带着哄宠:“你知道我最爱的是你,只要能把你留在我身边,不管要我怎样我都答应,今天的事我是真的身不由己,你原谅我,好不好?” 婕雍平常最满意以徇的一点,就是他很会哄她宠她,但此时此刻这招显然不管用了,婕雍仍是冷着脸,“不好。” “雍雍,雍雍……”他轻轻地喊她,软软的,充满了歉意调子,讨好又无辜的,听了都让人心疼;婕雍如果防线低一些,必定就要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算了吧饶了他。 但对婕雍的原则来说,他今天的行为实在是非同小可、不可原谅…… “你好好去见你的岳父大人吧!”婕雍一狠心,挂断了电话。 以徇当然是紧张了。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再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然而婕雍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立刻切断通话,行动电话也关机,根本不打算理他。以徇吃了几次闭门羹,又怕一直打电话去她公司讲私事会害她挨骂,终于不敢再拨了。 其实,就算他找到了婕雍,她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他,否则她刚才就不必那么残忍地不甩他了。 这样的事件,必然影响婕雍的心绪,她索然无力地熬完最后一个小时的上班时间,难得她这么没有工作的冲劲,下班时间一到,她就拎着包包打卡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前,婕雍遇见一向准时下班的希玫。希玫难得发现婕雍这么早下班,十分兴奋,然而一看见她阴郁的脸色,立刻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 婕雍仰头看着电梯上的楼层灯号,眼茫茫无神。 “被放鸽子了。” “骆以徇?”希玫猜。 还会有谁呢!婕雍不答,也等于答了。 “是不是他工作忙?”希玫继续臆测。 婕雍冷笑,“他忙他老婆!” 以徇已婚的状况,希玫是早就知道的,她感叹了一声:“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婕雍倒不以为然,“我当初就跟他说过,他如果搞不定他老婆,就别想跟我在一起!之前他也很遵守这个约定,一直相安无事。但现在呢?是不是已经交往了两年,就不必在乎我了?居然敢用这种理由爽我约?!” 希玫可以体会婕雍现在必定是气忿难平,但有些观念,她必须劝劝婕雍:“雍雍,他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不管你们怎么约定,你既然跟他在一起,就得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那分手好了!”婕雍赌气地。 “分得了吗?”希玫了然地问她。 婕雍不说话了。当然,任何一段感情,都不可能轻易割舍得掉,再说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要跟以徇分手,也不是没尝试过,但成功了吗? 要是成功了,她现在就不必烦了。 “其实雍雍,”希玫平心静气地劝:“你条件这么好,随时随地都有一大堆男人等着让你挑,只要你稍微降低一点点你那严苛的标准,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没结过婚的好男人。” “怎么降低标准?”婕雍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就像你说的,我的条件并不差,我怎么能忍受我的情人,任何一项条件都低于我?我不想委屈自己。” “那就没辙了。你要事业有成,又要他财富累积到一个程度,还要有受人尊重的地位……”希玫两手一摊,“这么高的标准,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人,事业与个性都还没混出个名堂,当然一个个都不够格。” 希玫说中了问题的核心,婕雍当初就是这样不小心看上了以徇。 “所以只有像骆以徇这种,”希玫继续说,“三十几岁不到四十的企业二代,有钱、有权、有被训练出的能力,当然也有身份地位。只不过这种男人,通常都已经结婚了。” 没错,这就是事情的前因后果,婕雍制造了原因,就得接受这样的后果。她默然了,电梯门开,她机械似地走了进去。 电梯里挤满了各楼下班的人,人群中希玫不太好再说什么,直到出了电梯——她才问婕雍: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哪走走?” “不用了,”婕雍还不觉得自己修到这种地步。“谢谢你。” 希玫知道婕雍个性一向坚强,遂不再坚持,“在家要是想找人讲话,打电话给我哟。” “我知道。”婕雍点点头。 希玫走了,婕雍也该回到她那个廿来坪的屋子去,但晚餐是个问题,家附近她常去的那家便当店每月十五公休,今天刚好是十五号,这表示她得另外觅食。 只好去后面的便当街买个便当带回去了。 婕雍不由得又怪起以徇来;如果不是以徇爽约,她不必沦落到又要吃便当的地步。 怨怼的步子重重踱在便当街上,婕雍愈想愈懊恨。她当然有理由恨以徇,虽然刚才希玫口口声声提醒她造成这样的下场她自己也得负责任,但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前两年以徇都能排除家庭的问题与她交往,现在却做不到? 秋末的黄昏,阳光早隐蔽不见,只剩下一片灰白的天空,让人心情更加暗沉。婕雍边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报复,我要报复! 一抬头,发现自己刚走过那家面线摊。 左隽擎。 婕雍心生一念,竟回头走向面线摊,摊前仍是上回那位女孩,婕雍现在知道她是左隽擎的妹妹。 “嘿,是你呀。”妹妹看见是婕雍,没喊欢迎光临,她猜婕雍不是来吃面线的。 她猜对了,婕雍看着妹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我想你一定有办法能联络得到你哥哥。麻烦你告诉他,如果他搬来跟我住,我不收他房租。” “嗄?”妹妹楞了一楞,这没头没尾的话,她不太懂。 婕雍也不需要她懂。 “你照这样跟他说就行了,他知道的。” 妹妹还是呆了一会,才明白婕雍在说什么,也才能领会婕雍要传达的是什么,她应了一声,“喔。” 婕雍满意地笑了一笑。 “谢谢,麻烦你了。” 她转身离开了,然而当她离开的时候,她脸上原先的那些阴霾神色已经一扫而空,换上了一抹略带得意的胜利浅笑。 找个男人来跟她同住……够以徇抓狂了吧? 婕雍相信隽擎就算没电话,但和他家人一定有某种联系的方法。这假设果然正确,隔天她下班回到她公寓三楼的住家,电梯门一开,赫然看见隽擎就坐在她门口的阶梯上等她。 婕雍怔了一怔,“你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有人免费邀请我来住,我当然要积极一点,以示感谢。”他那张俊挺的脸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婕雍不得不承认这家伙长得还真是迷人,自己的心刚才都动了那么一下…… 真是,太不够定力了吧?!婕雍暗骂自己两声,同时对他的口气也不友善了:“你怎么上来的?怎么知道我住这户?!” “我本来在楼下等,”他慢条斯理地说:“后来有位太太下楼,问了我要找谁之后,不仅好心让我进来,还告诉我程婕雍住在哪一户。” 婕雍这栋楼不过十来户人家,搬迁率又不高,每家都住了几年以上,各户人家姓啥叫啥多少都知道那么一些;隽擎靠他那张足以迷死人的俊脸,加上他舌灿莲花的口才,当然能让人放他进门,搞不好还帮他提行李呢。 只不过连她的名字都被报出……婕雍不得不怨邻居多嘴了。“厉害呵!连我叫什么都打听到了。” “过奖过奖。”隽擎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进来吧。”婕雍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的行李不多,不过是个小小的旅行箱,只不过那皮箱实在价值不菲,lv的注册商标,大大地印在皮件上的任一角落。 “真高级呵,用这么名贵的皮箱。”婕雍忍不住讽:“你以前是暴发户是不是?” 他倒不在乎婕雍的奚落。 “我那时钱是赚得满快的,不过也去得很快就是了。” “这只皮箱卖了加减也能还点债。”婕雍更揶揄了。 “你要吗?”他一脸认真,“当年六万买的,砍头价卖你三万就好,保证不退货。” 婕雍啐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反手关上门。 隽擎站在婕雍家的客厅里了。他环视这屋子,很明显看得出没有经过室内设计师敲墙补砖的大规模装潢,一切依原来的隔局添购家具,然而不管配色、采光、摆设,都将这屋子妆点得温馨而具特色,处处显示出主人的巧思与格调。 “你住这间。”婕雍打开了一扇房间的门,领他进去。 这屋子只有两间房间,除卧室外,这间原是婕雍的书房,不同于客厅是全西式的家具,书房里有些中国式的素材,紫檀的开放式书架颇具古意,那张大书桌,则是原木的古家具。 隽擎似乎对那书桌有些兴趣,抚模检视了一下材质,在行地道:“明代的木头?” 婕雍微讶,“你看得出来?” 他眼里头精光一收。 “怎么可能,胡乱猜的。” 才怪!婕雍才不信他是瞎猜的,市面上仿古古制家具那么多,能一眼看出端倪,绝对不是大外行。 “齐白石的字,”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墙上的一幅篆书。“真的还是仿制的?” “真的。”婕雍走近,“我男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男、朋、友!”隽擎念着这三个字,那超级惊讶的表情,好像在念:原、子、弹! “我不能有男朋友啊!?”婕雍不悦。 “当然可以。”隽擎夸张的口吻,又回归到平日那种凡事不在乎的表情,好像他刚才的诧讶是一时内分泌不正常。“他送你齐白石的字当生日礼物?哇!真有水准。” “不是他有水准,是我有水准,”婕雍驳,“我从小练书法,一直很欣赏齐白石的字。” “原来是你有水准,”隽擎夸大地学着婕雍的语气。“失敬失敬。” 婕雍懒得理他那欺负人似的夸赞,不过他的问题又来了,“我搬来跟你住,你男朋友不生气?” 婕雍仰头的样子,很像一只骄傲的白鹅。“这是我的屋子,我爱怎样就怎样,他哪管得着。” “嗯,够强势。”他这话不像赞美,似乎更像在为她男友感到可怜。 婕雍没理他,走向墙边的一张双人座白沙发,又拉又支解地,变成了一张沙发床。 “你就睡这,没问题吧。”她拍拍那床,话句的结束不是问号而是句号,并不打算让他有任何意见。 对这床,隽擎是没有意见,只不过他踢了踢皮箱,“我的衣服要放哪?” “不知道。”这是婕雍的书房,有张沙发床是方便朋友或家人偶尔来可以睡,怎么可能还会有衣柜。“随你。” 他的脑筋动得很快,“放你卧室的衣柜?跟你的内衣放在一起?” “作你的大头梦!”婕雍出声大骂。 “是你说随便我放的。”他很委屈。 “好啦好啦,”婕雍拿他没办法,“买个衣柜给你啦!” 他满意了。拍拍那张沙发床,满舒服的样子,他坐下了。 婕雍却站在门口,没好气斥他:“走啊!” “走去哪?”他已经快躺下了。 “去吃饭,”婕雍也已经快吼人了。“顺便买衣柜!” 他这下起床了。 婕雍拿了钥匙,关上大门,两人坐电梯下楼,婕雍没喊计程车,也似乎不打算坐捷运,反而转身走向屋后的另一条马路。 “你要去哪里?”他在后面跟得一头雾水。 “去开车。” “你有车啊?” “我男朋友借我的,旧车了。”婕雍平时很不爱开车,因为住家没有车位,每次停车找车位都好辛苦,于是婕雍老是找到一个车位后就停着不想开车了,要不是因为买衣柜也许需要车载,她才不想动用那辆车。 “男朋友?”隽擎对这议题似乎很有兴趣,“送齐白石的先生吗?” 婕雍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有多花心?” “这我怎么知道。”他回答得虽然简单,却像是有着另一层意思,有些怀疑暧昧。 “你这什么意思?”婕雍皱起了眉,忽然想到一个她先前没顾虑到的重点,吓得她赶紧澄清:“喂,你可别以为我叫你来我家住是,是……” “是什么?”他狡狡地接她的话尾,果然有那么点揶揄的意味。 “为了怕你自作多情,”其实婕雍是比较怕自己被他误会。“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我找你来住,并不是想帮你,或是觉得你这人不错,还是对你有意思。我之所以这么做有我的理由,但绝对跟你无关。” 她这么说,够了断够清楚了吧?但隽擎却还是抓了她的小辫子欺负她:“你解释得好辛苦,而且好像有点愈描愈黑了。” 对付这种男人,似乎有理说不清,婕雍气得一吼:“左隽擎!你再敢说一句!” 他扮个鬼脸。 “不敢说了。我还想要新衣柜呢。” 真是个可恶的家伙!婕雍边开车门边骂。 骂归骂,衣柜还是得买。婕雍载他到ikea挑家具,停了车顺便就在附近的饮食街随便吃了晚饭。婕雍只想赶快买好衣柜,然后把隽擎送回家,关进书房里,然后她可以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窝在她的屋子里享受星期五的小周末夜。 隽擎对ikea并不表现出多大的兴趣,或者也因为不是他的房子、不是他出的钱,所以他也作不了主?反正他随意好讲话得很,婕雍不管问他什么意见,他都随便。 婕雍抗议:“喂,柜子是你在用耶,我怎么知道你要哪个样子的?” 他学她的口吻:“喂,书房是你的耶,我怎么晓得你觉得什么样的衣柜才合装潢?” 婕雍总有法子治他。 “你别担心,买衣柜的这笔钱我会当作是你欠我的,等你以后有了钱再跟你要。” “我们非得在这种地方买吗?”隽擎立刻看了眼价目表,不太便宜,他的脸拉了下来,“路边的小家具店买买行不行?” 婕雍怡然胜利地继续逛她的ikea。讲到钱,就是他的致命伤。 “嘿,雍雍,好久不见。”一个胖胖的男人推着推车经过他们身边,忽然停下脚步喊住婕雍。“来买家具啊?” 是婕雍以前的同事,意外巧遇,婕雍也挺开心,笑着寒暄:“嗯,缺一个柜子。你最近怎样?” “还不是一样,能有什么变化。”胖男人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什么可谈,看见婕雍身边的隽擎,自然反应:“男朋友?” “不是,朋友。”婕雍很快撇清关系,基于礼貌替两人介绍:“左隽擎,蒋垣。” 却没想到蒋垣一听见隽擎的名字,差点没整个人跳起来!“你不会是那个左隽擎吧?” “哪个?”婕雍先发出了疑问。 “搞电脑的那个。”蒋垣又补充。 隽擎没开口,扬了扬眉,唇角勉强动了那么一下下,似笑非笑,又有点讪讪的,像是默认了。 “真的是你?!”蒋垣眼睛都瞪大了,眼珠子简直就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把隽擎当作寻找已久的仇人似的,那胖胖的手掌握成了拳头,随时都有可能往隽擎脸上挥! 不过那只胖手拳没有依原指令挥过去,蒋垣反而往身后退了一步,将自己与隽擎隔出了距离。 “蒋垣你干嘛啦?”婕雍实在搞不懂,这个昔日的老同事今天怎么处事神经兮兮的。 蒋垣深吸口气,说:“我要是不离他远一点,我一定会一拳打在他脸上!”但是拳责可免,挨骂难逃,蒋垣劈哩啪啦冲着隽擎大骂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多惨!?我那几个月每天加班,这台搞好了,那台又出问题,一当机主管就唯我是问,但根本不是我的错……” 蒋垣几乎语无伦次的吼骂,一听就知道他有多么激动。婕雍担心又要出事,赶紧缓和:“蒋垣你别这样啦,有话好好说。” “没办法,”蒋垣又再做了次深呼吸,才把怨气压下来。“虽然已经过了好久,我只要一想到害我要跟电脑奋战的那个人,就很生气。” “那……我让你挨一拳吧。”隽擎很牺牲似的接口。 蒋垣瞪着隽擎,似乎在考量他的提议,不过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信了佛了,佛说不可嗔怒。”他只差没念几句佛来助他平心境。不过他倒是语重心长地告诉婕雍: “雍雍啊,劝你以后别跟人家介绍他是谁,免得被人追杀。” 蒋垣摇摇头,推着推车,走了。 婕雍心中满是问号,一个个都落在隽擎身上,她明眸流转,盯紧了隽擎,“你干了什么好事?” 他没回答婕雍,反而问她:“你这个朋友,是在xx公司任职……” 隽擎跟蒋垣并不认识,但蒋垣知道他这个人,隽擎也知道蒋垣在哪家公司做事?这奇了。婕雍回:“维护电脑的。” “怪不得。”隽擎恍然大悟,推着推车,他竟然还忍不住笑了一下。 婕雍想起蒋垣刚才的奇怪表现,实在也觉得好笑,但她更觉得隽擎古怪。“你该有故事要告诉我吧?” “没有。”隽擎对她笑了一笑,就闭嘴了,显然是不想提往事;婕雍虽然一肚子好奇,但她既不想勉强他,更不想求他,好奇心只好在这里硬生生截断。 她半分钟前还笑着,半分钟后的现在却情绪全变,脸色倏地垮下来,一扭头。“不说算了。” 摆明了生气。隽擎不是第一次尝到她这招,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翻脸跟翻书差不多,喜怒无常的?” “我就是这样,不爽啊?”婕雍口气更冷了。 “爽,哪敢不爽。”隽擎笑着,大声说给婕雍听,跟在气嘟嘟的她身后,继续采购衣柜。 依著书房的色系,婕雍终于决定了一个原木色的衣柜。隽擎是男人,理当是搬运工,搬上车,搬下车,再搬回家,好在婕雍住的公寓有电梯,否则隽擎还得扛着那一大盒尚未组装的衣柜爬楼梯。 回到婕雍家门口,倒是挺令人意外的,一大束美丽的香水百合静静地躺在门边。 婕雍弯腰把花拾了起来。花束中还有张精致的卡片,她翻开卡片,看见以徇的字,上头写着:请给我一个机会说抱歉。 她这两天什么电话都不接,以徇显然只能亲自负荆请罪,没想到婕雍不在家,只好留下了花。 “又是那个送齐白石的先生?”隽擎在一旁看戏似的眼光。 婕雍冷笑了一声,拿钥匙开门进屋,把花插进花瓶里,卡片随手扔进垃圾桶。这束花也就被她这么抛在脑后,一点也不在乎。 她这会心情又好了,还帮着隽擎组装那衣柜,指挥着放在哪个位置,再满意地坐在沙发床上,看隽擎将行李整理进柜。 皮箱里抖出一本厚厚的书,婕雍替他捡了起来,竟是本原文书,关于电脑软体的,她不禁咋舌,“天哪!这种书你看得懂?” “看不懂。”他把书从婕雍手上抽回来,随便塞进柜子里。“这是我买来假装气质的。” “才怪,”婕雍嘘,“谁会去买这么无聊的书来装气质!” “呃……”他转得有点硬:“书店里不小心看到,就买了。” 隽擎说的话婕雍一句也不信。她眯起眼睛,狐疑地瞄着他。 “别那样看我,”他假意打了个冷颤,“你知不知道你那种眼光很像巫婆?我会怀疑我是不是快被变成化石了。” 婕雍哼了一声,隽擎的这种招术她已经愈来愈习惯了,老拿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模糊事实的焦点。反正摆明了就是:他根本不想告诉她事实。 她其实很想问,但她也知道隽擎一定不会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知道他一定不可能真的只是个面线王子,但他有个什么样的过去? 婕雍发现自己已经对这男人不小心好奇起来了。 “就叫你别看我了,怎么还盯着我看?”隽擎开玩笑,“我知道了,你一定有点喜欢我对吧?” 婕雍嫌恶地啐了一声,以示回答。 “别呸了,喜欢就喜欢嘛。”他自恋似地得意洋洋。 呸。 婕雍一扭头,转身走了。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末,婕雍的习惯,不像许多人一放假就睡到中午,她假日顶多多眯一会,还是早早起床。 不过似乎有人起得比她更早,厨房里传来舞锅弄铲铿铿锵锵的声音,她好奇走过去一看,竟是隽擎在弄早餐。 一个俊逸绝伦的男人在厨房为女人张罗吃食,那实在是能教天下女人都醉死的一件事。婕雍轻轻在餐桌前坐下,望着他仅着一件背心在厨房忙碌,的臂膀结实地颇具力的美感……她的眼神贪吃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直到他转过头来,发现了她的存在。 “咦?起床了?” 婕雍才连忙把那双赏赞的眼光给收回来。 “早餐有没有我的分哪?” “当然有。”他把食物放上桌,一小篮刚出炉的面包、培根煎蛋、一盘甜甜的小蕃茄,咖啡壶里热着香气四溢的咖啡。“我还不敢大胆到那种地步。” 婕雍吃惊地望着这异常丰富的早餐,“我家哪来这些东西?” “天下掉下来的。”他做了个鬼脸,“拜托,当然是我去买的。” 婕雍闪了闪眼睫,“你还有钱啊?” 他拉开椅子坐在婕雍对面。 “我虽然得还债,但当然也暗杠了一些下来,否则怎么维持生活?” 也对。婕雍丢开这个问题,用叉子叉起一条煎成半金黄色的培根,想跟它讲话似地仔细看着它,疑惑地:“喂,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隽擎一副受伤的样子。 “我家是卖吃的,我没看过猪走路也吃过猪肉。”他把婕雍的叉子往她嘴里推,“你吃吃看不就知道了。” 婕雍下意识躲了一下,但还是把那条培根送进了嘴里。这种东西虽然没什么烹调技术,但他煎得不油不腻,恰到好处,婕雍的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嗯……”那尾音是高高上扬的,伴随着她满意的笑容,十分赞赏。 隽擎对自己的手艺当然是有把握的,他并不担心婕雍嫌弃,倒是举了举那名牌的骨瓷咖啡杯问她:“我拿了你的漂亮杯盘,不生气吧?” 婕雍摇摇头。“那些东西买来就是要用的。”她苦笑,“只是平常都没什么机会用就是了。” “我看得出来。”他很快回答。“人家的厨房是积满了油烟,你的厨房却只有灰尘,铁定很少开伙。” “没时间,也不大会弄。”婕雍诚实地说了实话。“在外面看见这些漂亮杯杯盘盘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一幕坐在家里的餐桌上,悠闲地拿这些杯盘喝下午茶或用餐的影像,于是就毫不犹豫地买了。只不过买回来之后,多半的时间它都是躺在柜子里,不是拿来用的。” 她手握着那几乎没使用过的骨瓷杯,感觉当它盛着热咖啡时,那棕女乃色的液体与洁白的杯面搭配得是如此协调。杯子本来就是拿来盛装,不是摆着当装饰品的啊。 她轻轻啜着咖啡,早晨的阳光治着厨房的窗户洒在餐桌上,窗台上的绿色植物漾着一片亮翠,这无疑是最怡人的景致。 她的视线由窗棂移到隽擎身上。这个外型俊挺的男人,她已经渐渐认识他了。她知道他有个辉煌的过去,有个落魄的现在,知道他幽默、风趣,喜欢逗她笑,知今天早上,她又发现了他是这么的sensitive。 sensitive,这个很难用中文全然翻译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勉强算是感性吧。 “谢谢你,”她由衷说,拿起杯子朝他举了举,像是在敬他,“让这些杯子在我脑里的悠闲影像有实现的机会。” 她柔和的语调、莹灿的明眸中漾着一股柔媚,脸庞上闪耀的温柔几乎是醉人的,他发现自己好像很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静静望着她,深邃的黑眸轻柔地滑过她脸上的线条。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他心动地。 柔和的气氛立刻被刷掉,婕雍板了冷脸,“我就应该随时都像个恰查某是吧?” “我相信那只是你其中的一面,”他认真地说,似乎很想维系刚才那和谐而美妙的氛围。“你当然也有可爱的时候、温柔的时候、惹人怜的时候,只是你并不常让它们表现出来。” “因为没有必要。”婕雍决绝地说,“在这个社会上,强势的女人比较占优势。” “但也把你自己搞得不快乐,对吧?”他下了结论,“你的压力似乎很大,造成你不稳定的脾气,喜怒无常。” 婕雍的脸色又往下沉了一分。这样的题目像是在分析剖解她似的,而她不想当解剖桌上的小白老鼠。 她有意无意地叹了一声。“唉,一个舒舒服服的早餐,你为什么一定要提这么沉重的话题,影响我的情绪呢?” 隽擎警觉地看了她一眼,果真发现婕雍的眼中有暴风雨的影子,他即刻换成了轻松的语调:“煎蛋的火候怎么样?要不要再来点咖啡?” 婕雍满意地笑了,暴风雨被驱逐出境,她舒舒服服地喝完了她的咖啡,吃掉了她的早餐。 假日婕雍若无约会,通常就是她整理家居环境的时间,洗衣、拖地、还有她前后阳台种的一大堆绿色植物,都需要照顾;只不过现在她家多了个长工……可以分担她的工作。 “不是啦,这种花不能洒这种肥料,要用这种。”阳台上,两人正在替植物分株,弄得一地都是培养土,铲子、花盆散了满地,隽擎对花艺一窍不通,每每搞得婕雍笑翻天。 “花还挑食啊?”隽擎手拿着一瓶液体花肥,完全大外行的样子,读着商标上的标示。 “这你就不懂了,”婕雍递给他一盒古早肥,换下他手中的花肥。“每种肥料有每种肥料的功用。” “那水要不要讲究啊?”他开玩笑地。 “你不晓得?浇花的水质影响很大呢,”婕雍摆出一副行家的模样,笑道: “有人说要用矿泉水。” “矿泉水!”他夸张地嚷,一脸暴殄天物的表情。“那是我在喝的。” 他脸上丰富的表情实在令婕雍发噱,她玩心忽起,拿起洒水器往他身上轻轻一洒,“给你喝吧。” “喂!你真不像话……” 他连忙举起手来挡,不过那细细的水丝挺会跑,洒得他脸蒙蒙的,婕雍恶作剧成功呵呵大笑,他则一脸悻然,“好,别怪我……” 报仇的宣言已经立下,他抓起另一个水壶当武器,也朝着婕雍如法炮制,吓得她边躲边笑边叫: “不行!不行!你敢泼下来试试看!” 那意思是,被泼到水就要翻脸了,隽擎还有法宝,他阴侧恻地笑,“我捏死你的花!” “喂,你敢!”婕雍连忙又冲回去护她的花,抓得太快,手扑了个空,碰得一下巴是土,两人又笑翻了。偏在这时门铃响起,婕雍只得先去开门,边开门还边不忘回头笑骂:“你别碰我的花,否则我跟你没完没了……” 门一开,门外站的竟是以徇,怔怔望她,“你在跟谁讲话?” 婕雍还没问答,隽擎一手拎着铲子,一手抓着一株草气急败坏地进来,“喂!你的草还有陷阱的?扎得我手上都是刺!” 她看见隽擎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但碍着以徇在,又不敢笑,因为以徇一看见隽擎的出现,已经脸色转白了。 “你朋友吗?”以徇在还没弄清楚状况之前,自然不好发火,勉强还维持着风度。“我以为我已经够早了,没想到有人比我更早。” “他当然比你早。”婕雍笑笑,往门边一让,刻意吊以徇胃口地卡着个下文不讲完。 “怎么说?”以徇沉声问,进了屋门,把带来的花交给婕雍。 “他住在这。”婕雍这下回答了,随手把花放在鞋柜上。 “什么?!”以徇的脸色煞时由白转青,放大的音量,几乎要掀破屋顶。 婕雍也不是好惹的,她倔倔说:“他是我的新房客。” 一直没开口的隽擎,看看婕雍,再望望以徇,夹在两人中间,他决定缓和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主动微笑向以徇伸出手来:“你就是那个齐白石先生吧?” 以徇迟疑着,手伸得很慢,皱眉不懂隽擎在说什么。 “什么齐白厂先生?” 婕雍也知道以徇不懂,她亦懒得解释,只替两个男人介绍:“骆以徇,左隽擎。” 以徇伸出手去,重重握了一下隽擎,钜细靡遗地在他身上扫射了一番,似乎想占出这家伙有多少能耐。 “你们刚认识的吧?我不记得你有这样的一个朋友。” “我交个朋友也要经过你过滤吗?”婕雍口气中已经蕴含了风暴的意味。 以徇转身向婕雍,不赞同地道:“至少,不必为了气我就找个男房客进来住。” 婕雍下巴一昂,“不管是不是为了要气你,这是我的房子,我要找什么样的房客是我的事。” 以徇素日一向很宠婕雍,她做什么他都纵容,但这回可真是太不像话了,教他如何忍受?他训斥出声:“你们这样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婕雍冷哼:“你不也跟个女人住在一起?” 以徇忍耐着不发脾气,“那不一样,她是我太太。” 婕雍斜着眼看他,扬扬眉,“你的意思是,如果左隽擎是我老公,那就无所谓喽?” 以徇只觉浑身热气都往头上冲,怒不可遏!但他太了解婕雍的她脾气,跟她硬碰硬只会弄得下场包糟,他之所以能收服骄傲的婕雍,让她甘心做他的外婆,一向只因为一个字:软。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平心静气,再度开口,他已经可以温言软语:“雍雍,我不跟你斗嘴。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所以想法子气我。我说过的,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要我怎样都行,上次的事是我错,我会尽一切可能弥补你。” 婕雍哼了一声。 以徇走向婕雍,轻轻揽了揽她,又哄又宠地,完全不当旁边的隽擎是个人。 “雍雍,我们在一起也这么多年了,凡事讲个情分,这次饶了我吧?嗯?” 婕雍推开以徇,没让他揽到,但看得出来,她已经软化了些。 “我想想。” “别想了。”以徇的语气与其说是讨好,倒不如说是在求婕雍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婕雍也并非真的想把事闹大,最后落个分手下场。她只不过是想气气他,报复一下罢了,现在看来这个目的差不多也已经达到,她倒也不介意在这时找台阶下。 “保证下次不再犯?”她又重复了一次。 “保证。”以徇连忙举手发誓。 婕雍没说话,只是眼波往他那一扫,嗔怪中却带着几分妍媚,真是足以把以徇的心魂都给勾走,他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危机解除了。 他笑着去拥她,这回婕雍没逃开,只是又嗔了他两眼。以徇满足一笑,转头看见一边看戏的隽擎,耿耿于怀地对婕雍说:“这位叫什么的先生,可以请他搬走了吧?” 婕雍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从头到尾像在看好戏的隽擎,又移回视线面对以徇,“怪了,干他什么事?” 以徇拧眉,“你不是利用他来气我吗?这下我们说和了,他也没有用处了,难道还继续让他跟你住在一起?” “你搞错了吧?”婕雍一下子推开以徇,怀疑他在乎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有没有和另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不管我有没有利用他来气你,他现在是我的房客,我绝对没有赶他走的道理。” 以徇的眉锁成了一直线,“雍雍,我们不是讲好了,不吵架了?你干嘛对这事这么固执?” 婕雍斥:“吵架归吵架,房客归房客,这是两回事。” 以徇憋着气,“你一定要跟他一起住下去?” 婕雍耸耸肩。“唔。” “雍雍,你实在太胡闹了。”以徇这下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你这么做,把我摆在哪里?我怎么能忍受我的女朋友跟另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老问题又绕了个圈子,重新回来了。“我就得忍受我男朋友跟另外一个女人住,你为什么不行?” 以徇难以忍受地叱:“这是两码子事,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婕雍的火气霎时冲上最高点,她冷冷地道:“我明白得很。你有某部分的生活是我永远也无法干预的,那么有关我的某些决定,也请你尊重,这样的要求难道不公平?” 去他的狗屁公平!以徇只觉得今天的婕雍实在太不可爱、太不能原谅了!他甚至觉得,都是自己把她给宠坏了,她才这么放肆任性。 以徇的口气变得严厉:“雍雍,我从来不晓得你是这么孩子气、这么不懂事!” 说她不懂事?!眯起双眼,婕雍的眸子冷凝得骇人,这下别指望她再留什么余地了。 她陡地走向大门,把门拉开,“你出去。” “雍雍……”以徇似乎没料到婕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你出去,”婕雍冷冷地道,顺便把那束花扔还给他。“花带走,我不要。” “雍……”他被动地接过花。 “出去啊!”婕雍不留情地把话往他脸上丢。 以徇心中火气一冲,男性的自尊从心底浮了上来,不管怎样,婕雍都不该这么残酷地对他说话,更别提在外人面前。 他的脸凝着寒冰,走了出去。 婕雍重重一推,门在以徇身后惊天动地地关上,婕雍气极了,回来坐倒在沙发里,不只生气,还觉得委屈,眼泪一下子管不住,簌簌流了满脸。 身边出现一只手,手里还有一张面纸,婕雍抬头,泪眼中看见隽擎,她默默取走面纸,薄薄的一张纸片止不住她所有的泪,于是她从他手里再接过一张,再一张,再一张…… 她等着隽擎问她事情的始末,但她身边的人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替她拿面纸,似乎想让她哭个够。 哭到某个程度,自然会想倾吐吧?只不过婕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们男人,都是混蛋!” 怎么连他也给骂进去了?隽擎反驳:“你们女人才麻烦吧?” “谁说男人不麻烦?”婕雍抹抹眼泪,发泄脾气似的:“骆以徇就麻烦得要命!” “他有老婆了,当然麻烦。”隽擎小小声地说。 婕雍大大声地斥:“我又不是故意要找个结过婚的!” 隽擎想了一下,“你很爱他?” 婕雍做了个满古怪的表情。“爱吧。” “如果不是爱得死去活来,”隽擎小心地说:“难道就找不到别人,非他不可?” “你当男朋友这么好找啊!”婕雍回得理直气壮。 “也对,这种东西百货公司又没卖。”隽擎幽了自己一默。“不过以你这么好的条件,不用去找也有人送上门才对。” 婕雍瞟了他一眼。“我的男朋友要有学识、事业、地位、财富,尤其是事业,你说这种男人好找吗?” “不好找。”隽擎失笑,“你这不是在找男朋友,是在找十大杰出青年。” “我要个杰出青年有什么不对?”婕雍的嗓门又大起来了:“我自己这么上进,又有事业心,我要个没事业的男人干什么用?!” 隽擎躺进沙发里,隔着距离打量她,“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些条件?事业、财富、地位?” 婕雍下巴好强地抬了抬,“我要让别人看得起我。” 他笑,“没人看不起你啊。” “谁说的!”她一口咬定,“等着看我好戏、下场的人,多着呢!” 他不仅嘴在笑,连眼睛都笑了。 “你哪来这么多观众?” 婕雍略略烦躁地瞪他一眼,“哎,你不知道啦。” 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是因为刚才才哭过?还是隽擎是个倾吐的好对像?婕雍一向很少向人诉说自己,但她现在幽然开口了—— “我家是个大家族,偏偏阴盛阳衰,一大堆堂姊堂妹,都没半个男的,我家也是。我妈生了我姊、我,才终于生了我弟。我们全家族都捧他捧得什么似的;那也就算了,他是金童嘛,可是连我爸妈都不公平起来,从小到大,我跟我姊要什么没什么,而我弟,什么都有。” 谈起这些,婕雍脸上的神情明显地十分不平衡。 “我从小就不服气,所以我努力念书,考试都第一名,但还是没用,我考试拿第一还不如我弟画画拿个佳作。我姊啊,又不争气,一毕业就嫁人了,”说起她姊,她既是惋惜又是不屑。 “我姊夫,一个公务员而已,没什么好让人看得起的。所以我下定决心,不只是我的事业、我的婚姻,样样都要比别人强,给我家人瞧瞧,不是只有儿子才有用,女儿更争气!” “争气争气,”隽擎调侃:“果然争得你满肚子都是气。” “我努力难道不对吗?”婕雍一脸坚决,“我积极充实自己,不只是学业、工作,我甚至琴棋书画均通,这有什么不好!?” “琴棋书画均通,”他做了个惊艳的表情,“哗,你想去当妓女吗?” 婕雍眼眸扬起,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跟你说了!” 隽擎自悔失言,本来都已经让婕雍不哭不生气了,两人还稍稍有那么点祥和的气氛,可当下又要毁了,还不知会不会有一颗原子弹炸下来…… 他立刻讨好似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口气,把话题转回去:“好嘛好嘛,继续说啦。这么讲起来,你喜欢骆以徇,就光只为了他的事业、财富、地位?” “他也是个博学的人,”婕雍像是在替以徇辩,也替自己辩:“我喜欢有知识的男人。” 他有趣地看着婕雍,“何以见得他有知识?” “他看的书多。”婕雍找了个例子,“哎,他公司旁边就是家大书店,那简直是他的走廊,每天都去逛几圈。” “你怎么晓得他去书店干什么?”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搞不好他去把yboy从英文版日文版看到中文版。” 婕雍忽然像是忘了怎么骂人,只皱着眉头瞪他。 “好啦,别皱眉头,我开玩笑的,”他玩完了,赶紧又收口,“不过现在要跟你说正经的了,关于那个齐白石先生,我劝你一件事。” “干什么?”她似乎不太想听,“劝我离开他?” “不是,”隽擎的眼神正色而温和,“我劝你,既然认定了他是你男朋友,就别再刁难他,这样反反覆覆的吵架有什么意思?他也满可怜的。” 婕雍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隽擎是她所认识的人里,唯一没要她离开以徇的。 她一下子也不晓得要说什么才好,望着他,只是蹙着眉。 “又皱眉?不是要你别皱了?”隽擎的口吻又转成了玩笑:“皱眉会留下痕迹,你没听说过,男人的脸是他的人生履历表,女人的脸是她的人生损益表?” 婕雍又好笑又好气,“我只知道,我想给你一拳。” “别给我一拳,你看,”他像在看一件得意作品似地,温柔看着她,“至少你不哭,会笑了。” 婕雍怔了怔,仰头望进他一双深黝却柔和的眼眸,充满了暖宠。她一向喜欢被人这么哄着宠着的感觉,她也一直以为只有以徇才会对她这么关爱,但现在她发现了另一双更温暖的眼睛。 在她心底深处的某一个角落,仿佛有些什么在蠢蠢欲动,她似乎知道那是什么,却又不了解它具有什么意义,她唯一明白的是,她并不习惯这种意外出现的感觉。 “干嘛逗人家笑啊?!”她略略抱怨地说,把那一切古怪的感觉都怪罪于他。 她那想笑又尽力忍住的样子,真是要人命的娇俏逗人,一股突如其来的席卷住他,他有种想吻她的渴望。 “当然是想趁火打劫……”他半真半假地起了个头,看见婕雍那双利眼又开始瞪起他来,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一转,真话也给讲成了假话:“一个女人在极需安慰或支持的时候,你只需给她一点点,就可以赢得她的心。” 婕雍顿时心中一跳!“你开什么玩笑!” “说对了,我就是在开玩笑。那不如这样,你当我干妹好了。”他立刻又嘻哈起来的口气,让婕雍庆幸刚才好险没把他的话当真,否则她可就糗大了。 “神经病!”她咬牙切齿地骂。 “你不晓得,”他可认真的了,“干妹对男人来说很有用的,进可攻,退可守,送礼自用两相宜。” “你到底会不会说一点正经的话?!”婕雍啐了他一声,却忍不住笑了。 “会。你饿了吧?”他似乎很满意婕雍的笑容,拍了拍裤子上刚才因种花而沾上的尘土,打算就这样出门。“我请你去吃午饭。” “又请客!”婕雍嗤,“你以为你有多少钱!” “放心,我当然不会请你去大饭店。”他信心满满地笑了,“我的脑子里有本秘笈,装满了全台北最好吃的小吃店和路边摊。” “真的假的?”婕雍的眼光泄露了兴趣。 他得意地扬眉,“跟我走就知道了。” 婕雍没有再怀疑他,打开抽屉拿了车钥匙,愉快地跟隽擎出了门。 奇怪,一个小时前她才在跟人家吵架,半小时前她还哭得像个泪人儿,但现在……她已经会笑了。 第五章 婕雍其实一直记得隽擎劝她的那些话:既然认定了以徇是她男朋友,就别再刁难他,这样反反覆覆的吵架有什么意思? 她是真的好好思考过这问题。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不再不接以徇的电话,见了他的面也能稍稍按捺下脾气,好好听他说话、道歉,或是哄她。 他们算是讲和了。 不过两人心中大概也都明白,这次的争执并不像以前的吵架那么简单,因为牵扯到以徇的家庭和隽擎—— 以徇不可能放弃他的家庭,婕雍则始终赌气不肯教隽擎搬出去,这算是犯了爱情的大忌,自然在彼此之间造成一道裂缝,但毕竟那缝隙还不到壕沟跨不过去的地步,婕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然而决定归决定,真正要做起来并不那么容易。这些事件成了个旧伤口,不碰则已,不小心撞到了,依然疼。就像这天,以徇打电话到婕雍公司,两人聊得都还不错,后来不知为什么扯到了隽擎;婕雍总弄不懂以徇为什么对隽擎成见那么深,结果婕雍几乎是为了隽擎,跟以徇斗了嘴。 斗嘴虽然不如吵架来得杀伤力大,但同样足以影响心情,造成她情绪低落。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隽擎竟又出门去了,婕雍的坏情绪没人可以开解,更呕。 亏她还为了隽擎跟以徇吵架,结果呢,隽擎依然舒舒服服地过他的生活。婕雍想着想着就钻了牛角尖,愈想愈气,干脆连隽擎也气上了。 好死不死,隽擎将近半夜才回来,又刚好让婕雍给撞见,她去厨房找水喝,一出来正巧看见隽擎进门来,身上还有一股酒味。喝酒去了?婕雍眯眼攒眉,感觉很差。 “我以为你很穷呢,还有钱喝酒?”婕雍倚在厨房门边,口气十分嘲讽。 “朋友请客。”他慢条斯理地进门、关门、月兑鞋子,所有动作都放慢了,似乎酒喝了不少。 “你朋友真不错呵。”她更讥诮了。 隽擎听出婕雍的不悦,“口气这么酸,你又哪里不对劲了?” 婕雍双手环胸,半是埋怨半是指控:“我不对劲也与你无关,反正你把这当旅馆,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喂,你吃错药了?”隽擎皱眉,觉得婕雍实在不可理喻。 她反唇相稽:“至少我没喝得醉醺醺的。” 隽擎自始至终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婕雍,藉着酒意,他脾气也大了,“我喝酒也要经过你同意?太独裁了吧,” 婕雍火气陡地一起—— “那你搬出去好了!” “要我走?”隽擎望着婕雍,脸上倒没有太多的讶异,他知道婕雍脾气向来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他见过婕雍狠狠地对待以徇,那么突然要赶他走,似乎也不是件怪事。 “走啊。”婕雍轰他,但那口吻,半是赌气。 隽擎不是以徇,他不会对婕雍软言相求,更不会在婕雍使性子的时候讨好她,他耸耸肩—— “走就走。”再慢条斯理地穿回鞋子。他走了。 婕雍有些错愕地楞在门边,他竟然走了? 她追到门前去,好像想确定隽擎真的走了。那门隽擎走时还轻声带上了的,关得好好的。婕雍恨不得打开门再轰然甩上,让那惊天动地的声音宣示一下她的不悦! 什么嘛!了不起啊?走就走?! 婕雍愈想愈不甘心,绝不能就这么罢休,她气嘟嘟冲进隽擎的房间里,拉出那个lv皮箱,打开新买的衣柜,扯出他的衣服、书、杂物,一古脑儿往皮箱里塞,再气冲冲地把皮箱拉进电梯,拖出一楼门厅,没见到隽擎的人影她也不管,就这么把皮箱往门边一丢! 要搬就搬得彻底一点,她替他打包行李! 拍拍手上的灰尘,婕雍气呼呼地回楼上去睡觉了。 那箱行李,隽擎并没有回来拿走。隔天早上婕雍上班的时候,发现那皮箱还在她丢放的原处。 她昨天拿下来丢的时候,管理员是夜班的老伯伯,迷迷糊糊也不知她运下来了什么,现在是白天班的管理员,当然更没人问她。 婕雍也不想理,狠心一扭头,就任它搁在那被人捡走好了。 不过等她下班回家,那皮箱仍然在那。奇怪怎么没人捡走?是管理员好心看着不让人捡,还是人家以为里头有爆裂物不敢捡? 避它呢,就任它风吹日晒好了。 再过了一天。 隽擎仍是没回来,那皮箱也依旧被留在门边;婕雍出门时,已经可以对那箱子视而不见,直接去坐捷运了。 只不过她那天下班回家,却听见有个中年男子在跟管理员打听:“那皮箱,是不是一个长得高高的、帅帅的年轻男人的?” “不知道耶,”好心的老管理员伯伯答:“我只想这应该是我们大楼住户放在这的,就替它顾一下。” 原来真的是管理伯伯顾着,才没被人捡走。不过婕雍现在注意的倒不是有没有人捡,而是,怎会有人见了皮箱就来打听隽擎?这皮箱虽然名贵,也不至于只有他有啊。 于是婕雍上楼时,虽然不跟管理员伯伯商量,不理皮箱装作若无其事,经过皮箱时却仔细瞄了眼皮箱,她这才赫然发现,皮箱上竟留有他上回出国时的班机名牌,没取下来。 这下好了,她早该知道他的债主大概遍布全球,只等着达到他,从现在开始,该不会他的债主自此都找上这栋楼来,挨家挨户问他的下落,或索性等在大门前守株待兔吧? 婕雍回到家,怎么想怎么不对,当晚趁着夜黑风高,又是那个迷糊的夜班管理员伯伯当班,她偷偷地把皮箱又给运了回来。 把皮箱丢回隽擎的房间,婕雍觉得自己实在无聊,替他收行李不说,还这么搬上搬下,但搞不好他对这事一点都不知道。 婕雍愈想愈窝囊。但现在平心静气去回想自己那天赶走隽擎,倒也不是毫无过错。 隽擎曾经说过她对自己的期望太大,所以爱情、工作,各方压力都很大,造成她喜怒无常的个性,动不动翻脸,一不高兴就使脾气,那天,当然也是因为这样,才把隽擎赶走的。 可是难不成要她认错叫隽擎回来?哼,休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才离开三天,她就已经开始觉得不习惯了。没有人在身边逗她笑,没有人哄她开心,她虽然不愿承认,但她璀璨的笑容不见了,每天都闷闷的,仿佛生活一下子失去了很多乐趣。 不过隔天,隽擎倒是回来了。婕雍下班回家,发现隽擎坐在她的脚踏车健身器材上,正努力运动。 “你回来啦?”这句话似乎应该是婕雍问的,但隽擎讲得如此自然,好像他从来没有出去过一样。 婕雍打死都不愿说她想念隽擎,但她现在的表情,却很不争气地泄露了她快乐的心情。 “你在减肥啊?”婕雍也故意用寻常的口吻问。 “当然不是,”依旧是他三句不离玩笑的本性:“我在运动,因为我得锻炼结实的胸肌、强而有力的臂肌,和线条惑人的长腿。” 婕雍坐在健身器的旁边,翘腿坐着,好整以暇问他:“你准备改行去当妓男吗?” 他打商量似的:“月兑衣舞男可不可以?” “行啊,”婕雍附和他的玩笑,“不过记得告诉我在哪一家,我好去捧场。” “哦,我知道了。你想玩那种,塞钞票在我丁字裤里的游戏是不是?”他从健身器上跳起来,假意去月兑长裤,“那现在给你塞好了。” “你少神经了。”婕雍笑骂,下意识撇过头去,还怕他真的月兑了。“喂!去把你脑袋里的秘笈翻一翻,看哪里还有好吃的店,我肚子饿了。” 他微微一笑,“那有什么问题!” 婕雍灿灿一笑,去抽屉里找车钥匙。 她使性子几乎已经使成了习惯,以徇对她耍个性通常是容忍、哄宠,她的坏脾气多少是他给宠出来的,然而隽擎却有法子把她搞得怒笑不得,使性子使不出个结果来,反而开朗了。 隽擎带路,婕雍干脆就让他开车,他把车停在大安森林公园附近的停车场,然后东拐西拐,左转右转,走进一条完全不像有店面的小巷子,然后在一个违章建筑对面停了下来。 “就这?”婕雍怀疑地望着这家看起来窄窄小小,甚至连个招牌都没有的“店”。之前隽擎虽然也带她去吃牛肉面水煎包,但至少是小陛子或路边摊,不像这,摊不像摊,店也不像店。 “别怀疑。”他毫不考虑地牵着婕雍的手过马路,“这里有全台北最好吃的汤包。” 他的手掌又暖又有力,她的手被包覆在他的掌中,那热度却仿佛一股电流,从手心中传窜过她全身。 她像被电了一下,又像是莫名其妙被棒球k到一样,忽然头变得晕晕的,她本能抗拒这样的感觉,一过了马路,她就做了个满可笑的动作——迫不及待把手缩了回来。 然而他的手像是有着某种魔力,他的温度一直留在她手上,烙印了似的。 隽擎没注意到她细小的心灵变化,只迳自走进店面,作主点了汤包小笼包油豆腐细粉。 婕雍乖乖坐下,镇定心神,不停告诉自己:吃饭吃饭,别乱想。 是不是真材实料,一试便知。汤包送上来,蒸笼盖一打开,蒸笼底下垫的竟是松枝,皮薄却有弹性而不软烂,一口咬下去,肉香软脆,汤汁满溢,果然是上等汤包。 “天哪,”婕雍由衷赞道,“真是什么大饭店大馆子都比不上!” 隽擎似乎早料到婕雍会有这样的反应,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斟了两杯酸梅汁,一杯给婕雍。“来来,干杯。” “唔。”婕雍嘴里、筷子上都是包子,哪来时间跟他干杯哪。 “别光顾着吃,一点礼貌都不懂,敬人者人恒敬之,你没听说过?” 成语是这样乱用的吗?婕雍柳眉一蹙,暂时放下筷子陪他喝梅汁,杯子一空,她立刻又去进攻包子了。 看着婕雍吃得满意十足的模样,隽擎笑着邀功:“怎样?有我在还是不错的吧?” “对哦,”婕雍倏地放下筷子,放过汤包,问自己也问他:“我怎么没问你为什么回来,还坐在这跟你吃饭?” “我看你把我的皮箱收回去,我才回来的。”隽擎说了实话。 婕雍睁眼圆圆一瞪,“你知道我把皮箱丢出去?!” 他眉眼笑着往上动了动,“我给了管理员伯伯一点小费,拜托他帮我顾皮箱,但是不要告诉别人。” “好啊,原来你什么都知道,还……” 婕雍气呼呼地说到了一半,就卡住了,他促狭地接: “还怎样?” “还任由那箱子在那餐风露宿,害我搬上又搬下的,跟个白痴一样!”婕雍恨恨地。 隽擎呵呵大笑,一副终于整到她了的样子。 其实婕雍第一天晚上扛箱子下来的时候,他就在对街,是看着她丢箱子的。想她竟然这么无理取闹,他当时也很气,可糟糕的是那怒气根本延续不下去,他很快就替她找了各种借口,然后原谅了她。 他没把箱子带走,因为他根本没打算搬离她家;纵使她泼辣任性,纵然有千般缺点,他却看得见她隐藏在顽烈个性之下的温柔。 隽擎知道自己一定有法子治她,而事实证明,他的计算没错。 婕雍此时当然也有种反被算计了的感觉,她咬牙切齿骂:“你怎么不滚回你的窝算了,还回来干嘛?” “我哪舍得你这里?”他嘴巴又甜起来:“环境好,又不用房租,房东又漂亮,还有人骂我。” 婕雍每次决定要对他生气,都只能维持三分钟。 “你变态啊?喜欢人骂!” “不知道耶。”他也不知是真话假话:“我老妈骂我我都会不高兴了,但是听你骂人,挺舒服的。” 不管真话假话,反正听着满好听的就是,婕雍不知不觉习惯了听他说这种好听话,她现在心情愉快得很,而就算她心底深处还是死不肯认,但她的这分快乐,绝对是跟隽擎相关的。 从小店出来,回程依然是隽擎开车,不过他走的是与来时不一样的一条路,绕啊绕的,竟绕到他之前住的大楼前来了。 “干嘛来这里?”婕雍不解。 “帮我一个忙好不好?”隽擎把车停在社区大楼外面。“去我家帮我拿点东西。” 婕雍狡黠的眼珠子转了转,“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他讪笑,“我怕万一有债主在门口等我,那就不好玩了。” 也对。婕雍答应帮他了。“拿什么?” “你一进屋,”他详细地描述给婕雍听,“靠左边那个最大的房间,壁柜里的最上层抽屉,有半打还没拆封的内裤……” 婕雍一听到内裤这两个字,就发飙了:“为什么要我帮你去拿内裤?!你外面随便买买穿穿不就得了?!” 隽擎解释得理直气:“一来,我只穿那个牌子,二来,那牌子很贵,我现在买不起。” 避他买不买得起,她为什么要去帮他拿这么尴尬的东西!婕雍头一扭,“我不去。” “拜托啦。”隽擎双手合十,只差没对着婕雍拜,“反正又没人会看到,而且我快没换洗的内裤了。” 恶……婕雍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 “算啦,看你可怜。”她不甘不愿地接过了他手里的钥匙。 搭电梯来到十六楼,婕雍以隽擎给她的钥匙开了他家的门。 隽擎家跟上回婕雍来时没啥两样,还是空空如也。她照着隽擎的指示进了他房间,发现竟连他的卧室也是个大空房,只有固定在墙上的壁柜搬不走,跟马桶浴白一样,成了整间屋子剩下的少数配备。 拉开柜门,婕雍拿了那半打新内裤,才走出房间关了灯,赫然,原本空空的客厅里竟多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纤细而美丽的女人,垂瀑般的长发,秀丽的五官,像琼瑶小说里走出来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女。 不过此刻美女却十分防备地先问婕雍:“你是谁?” 婕雍记得她刚才进屋时是关了门的,所以显然这位美女也拥有这间屋子的钥匙,那么她与隽擎必然有某种关系喽? 她猜测着,决定维持礼貌,“我是左隽擎的朋友,来拿点东西。” “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美女又问。 “他给我的。”婕雍不想一直处于挨打的局面,遂反击:“你又怎么会有钥匙?” 美女看看婕雍,似乎很纳闷婕雍怎么会不知道她。 “我是他前妻,我以前住在这里。” 前妻!隽擎竟然结过婚!婕雍深吸一日气,呆住了。 “你是他……”美女的眼睛没错过婕雍手上拿着的东西,她当然看得出来,那是隽擎的内裤。“很好的朋友吧?” 完蛋!还说没人会看见!婕雍尴尬地把内裤往身后藏了藏,敢紧解释:“不是,其实我是他房东,我租房子给他。” “原来他搬去了你那里,”美女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找不到他。” “你要找他?”婕雍考虑着该不该透露隽擎的行踪给美女知道,隽擎就在楼下哪。 美女倒没追问下去,她的眼眸中流露着一抹遮掩不住的关心与忧心,“他现在好么?” “怎么才算好?”婕雍反问。 美女换了个说法:“他还是那样,凡事无所谓,嘻嘻哈哈的,一蹶不振?” 婕雍对美女的形容觉得有些好笑,“我倒是没见过别人一蹶不振,还像他这么开朗的。” “你以前一定不认识他。”美女肯定地下了断言。她笑了笑,却不像是笑给婕雍看的,而是种自我陶醉的笑。“他从前的样子,幽默、开朗、自信。出信不凡、神采奕奕,讲起话来逸兴踹飞,俊逸的脸庞焕发着一股知性的光采,那才真的是迷人,”她的笑容慢慢又敛了下来,“现在差太多了。” 婕雍是不认识以前的隽擎,然而美女所形容的男人,却已经足以教她好奇神往;而从现在的隽擎,她倒不难想像他以前的样子。“不过他幽默和开朗的天性,倒是还留着。” “这是我觉得最庆幸的地方,”美女的语气十分温柔:“也是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婕雍不难感觉到美女声色语调中,那种对隽擎的恋眷。 “你们离婚很久了?” 美女抬头望着婕雍,“他什么都没告诉过你?” 婕雍摇头。 美女又追问:“关于他的从前,你什么都不知道?” 婕雍没什么话好回,只有继续摇头。 美女看着婕雍,叹了口气。“我很想告诉你他的故事,但他不说或许有他的原因,还是你自己去问他吧。” 那动辄陷入甜蜜回忆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态,又再度让婕雍察觉她对隽擎的不舍,婕雍忍不住问:“你……还很爱他吧?” “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他的。离婚,是不得已。”她幽幽地说,随即凄然地笑了笑。“不过这大概是我一厢情愿,你看他连搬家都没告诉我。我常来找他,每次他都不在,今天是在楼下看见灯亮了,我才上来的。” 婕雍终于说实话了:“你如果想见他,他现在就在楼下。” 她可以清楚看见美女的眼中有道光华一闪,然而立刻又克制住,犹豫又犹豫,想了又想,才道:“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问问他,他想不想见我?” 这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美女似乎很怕隽擎不要她的样子,处处都小心翼翼,但这又不是婕雍这个外人能明白的,她只能点点头, “好吧,你等我。” 婕雍带着那半打内裤下楼了。 打开车门坐上车,那半打内裤立刻往隽擎脸上砸下来,伴随着婕雍骂人的声音:“你这家伙,怎么没告诉我你结过婚?!” 隽擎没躲过突如其来的内裤攻击,不过这丝毫比不上婕雍的话来得教他震惊。“你怎么知道?” “你老婆,不,”婕雍改口:“前妻在楼上,问你想不想见她,她在楼上等你。” “昉渝?!”他睁大了眼睛。 然后,婕雍以为他应该推开车门走出去,或者坐在原位稍稍考虑一下,结果不是,他猛地排档,踩下油门,速速把车开走。 “喂!你干嘛呀?这太扯了吧?”婕雍惊讶地猛打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她还在等我回音耶,你这样不是害我食言而肥……” 隽擎根本没空理她,他一路往前开离了几公里,才因为婕雍的严重抗议而不得不在路边停下车。 “这么远,她不可能追来了。”他喘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婕雍受不了地斥,看着隽擎那装出来的一脸无辜,她就更有气,“你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跟那女人又有什么关系?今天给我说清楚啦!烦死了!” “不要吧?”隽擎的脸垮下来,成了一张苦脸。 “要!”婕雍难得如此坚持,她之前都很爱面子,觉得他既然不想说,她就不问,但她现在真的被搞烦了。 “那回家再说。”隽擎还有拖延政策。 “就在这里说!”婕雍坚定地。她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 隽擎仍是推拖拉找借口:“这车子空间很小的,窝在这里讲太久会缺乏氧气啦。” 谤本就是胡扯八道!婕雍猛然推开车门,顺便把隽擎也给拉下车,他们停车的地方是一栋商业办公大楼,前头的中庭有雕塑喷泉凉椅,婕雍不由分说就拖着隽擎走向凉椅,硬生生把他按进位子,恰北北地指着他: “好,这里有空气,还有水,你给我说!” 隽擎看着婕雍那坚定不能移的样子,知道今天必是难逃一劫,他可怜兮兮地叹了口气。 “我大学念的是国贸,”他开始说故事了,“但我最在行的不是商业,而是电脑。不管打电动、写程式、写病毒、电脑比赛……同学都叫我天才,我也认了,当个天才也不错。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爸问我毕业要干什么,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我爸就拿了一笔钱,跟我说,去开家电脑公司吧。” 啧,看不出来他这么厉害呀?婕雍瞠大了眼睛,暂不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我一想,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才四年级,就跟同学合开了一家软体公司,专门出版学童的教学软体。毕业去当兵,又给我蒙到了个轻松的好兵种,还在台北当兵,我公司就这么一直开了下去,还真的给我赚了些钱。” 他笑笑,想到当年的风光,似乎还是很值得得意的。“退伍之后,不用想,我公司的业绩是蒸蒸日上。有回,我有机会接到一笔大生意,是一家企业预备将全公司的电脑硬体汰旧换新,” 婕雍心里忽然想到一件事,陡地打断他:“是不是蒋垣他们公司?” 隽擎赞许似的看看她,不得不佩服她的慧黠,真是冰雪聪明。“没错,就是蒋垣的公司。那笔案子总数差不多六百多万,我看到这么大的数字就心动了,虽然我一向做的是软体,对硬体的生意并不在行,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因为我有朋友嘛,做电脑的同行好友多得是。” 剧情似乎快进入重点了。婕雍听着听着,不由得就在他身边坐下,还真当听故事似的。 “我找了个还算熟的朋友,他是做机壳的电源供应器的,我就请他替我进那些硬体器材,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他顺利地在期限之内交货,我给了他一半的货款,把货交给蒋垣他们公司,就等着请款。” 婕雍静静听他说,到目前为止还没听出什么端倪。他继续说下去:“结果,没想到我朋友给我的电源供应器都是些瑕疵品,隔没多久,交出去的电脑漏电的漏电,电源不足的不足,电脑不是常当机,就是影响到其它硬体,企业要求退货,我回去找我朋友,他居然跑路了!我们这才知道他的公司原来已经濒临倒闭边缘,就我这个笨蛋,给了他一半的货款,提供了他跑路费。” 他叹口气,往事不堪回首呵。 “我被迫收退货,贴了一笔钱,负责整顿好企业里的所有电脑,请款的时候,企业又拿出一些鸟理由,比如因为我的电脑耽误了他们的工作之类的,扣了不少款项,就这么一来一往,我不只没赚到六百万,还亏了一大笔钱。” 他苦笑了笑。 “一切只为自信太过,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自此,公司财务吃紧,经营得很辛苦,当然信誉也受了一点损伤;就这样恶性循环,我欠了一债,公司倒了。” 他双手一摊,故事也算是说完了。 婕雍听得一楞一楞的。她虽然从没把他看成个欠债的小瘪三,却也没想到他曾经这么风光过。 “你也真够厉害了,才廿五、六岁,就有这么辉煌丰富的纪录。” 他愕笑,“什么廿五、六?我今年三十了。” 婕雍再度变成了个张大嘴巴却不会说话的木头人,又被吓到了。 “看不出来是吧?”他满得意的,“我保养得好。” 婕雍啐了一声,改口:“那你老婆呢?就是你刚才说那个叫什么昉渝的?” “魏昉渝。”他接口,“她是我大学同学。” “然后呢?”婕雍追问,非要他交代得一清二楚不可。 隽擎并不想说太多,但婕雍那脾气,不乖乖说明白一定过不了关,他只好继续坦白:“然后,就是大学里很多男生追她,你刚才也看到的,她长得是真的漂亮,而我那时又自认风流多情,当然非得追上她不可。” 俊男美女,故事都是这么开始的吧,婕雍并不觉得意外。 “我跟她在一起,是在大四的时候,那时我已经开了公司。你想想,光靠我这个外表,就已经笑傲江湖了,如果还加上钱呢?她被我追到了。” 他有趣的形容词把婕雍给逗笑了,但她忍不住要提醒他:“追到,也不一定就要娶她啊。” “我知道,”他无奈叹气,“但是因为我色心难耐,而且她有个干黑道的老爸。” 婕雍噗哧一声笑出来,诧问:“真的假的?” “真的。”隽擎点点头。“我岳父很欣赏我,觉得我是个青年才俊,他女儿嫁给我没问题。我大四一毕业就结婚了。” 天!那么年轻就有老婆了。婕雍咋咋舌,再问:“结果呢?” “结果?”隽擎像在自问自答:“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大概只是为了面子追她,后来又被打鸭子上架,不得不娶她。但我并不真的那么喜欢她这类型的女人,她是一朵用最温和的阳光、最优质的水、最上乘的肥料培植出的美丽花朵,温和、柔弱,需要人不时的照顾、维护,但我欣赏的女人却是率性自主、聪明能干……嗯,就像你这样。” 他说得好顺,没多加思索,话就从嘴里冒出来了,然而说的人没在意,听的人却多了心,婕雍心陡地跳了一下,莫名掠过一丝窃喜。 隽擎倒没注意到婕雍那精采的神情,他拧着眉说下去:“反正我跟她的问题一直很多,我早想离婚,她又不肯,后来是我公司倒了,分文不名,我岳父觉得要他女儿跟着我一起躲债逃债实在不像话,才硬要他女儿跟我离婚,我算解月兑了。” “你岳父不是很欣赏你?”婕雍提了疑问。 他笑了笑,“其实他对我还是满好的。你以为我欠那么多债怎么都没被讨债公司逼过?那全得感谢我岳父。” “我觉得魏昉渝好像还是很爱你。”婕雍不知怎地,就是很在意这事。 “也许吧。”隽擎耸耸肩,不太在乎。 “你们不可能复合?”婕雍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他笑笑,“要复合,当初就不用离婚了。” 必于昉渝,婕雍终于满意了,她点点头,话题转向其它:“那你的事业呢?没想过要东山再起?” “很难耶。”他比手划脚的,像在强调那“难”。“先要把我欠的债都还了,还要找新公司的资本,很难。” “但你有能力,”婕雍热切地,忘了该掩饰一下她的关心、隐藏一下眼里不小心冒出的情意。“你知道吗?从一个人的眼睛,就可以看得出这人有没有才华、聪不聪明,而你,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她那温柔的声音、真切的眸子,都是隽擎在她脸上从来没见过的。隽擎心中一动,楞了楞。 “哗!真是会说话。你都这么把男人的吗?” 婕雍又气又嗔,她这么真心地鼓励他,他还开玩笑! “我可没要把你!” “我知道。”隽擎不用假装,就能表现出一张遗憾的脸,“真是令人失望。” 他那失落的样子,让婕雍急于补偿似的,不由得又说出心底的真话:“其实你很可爱的。” 她如此在意他,让他的心又愉悦地飞扬了几分,他笑,“够不够可爱到让你爱上我?” 她一抬头,眼里全是他迷人的微笑,她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迷恋着他,被催眠似的说了实话:“够,只是我还有骆以徇。” 骆以徇。隽擎这辈子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三个字。他深吸了口气,“我比不上他?” 他那挫败似的受伤神情,让婕雍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对他的怜惜,既心疼又不舍,没有太多思虑,她实话实说:“就某方面来说,你比他可爱得太多了。” 他的眼睛霎时又亮了起来,晶莹的深眸灼亮亮地盯着她,温柔又炽热,迷人的唇漾着笑意,像在暗示什么,“通常如果一个女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她。”他眼里的光茫倏地又淡了下来。 “但你……” “我怎样?”婕雍似懂非懂,心跳跳上来梗在喉咙,脸上要笑不笑的,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眉她的眼,都无意中带着魅人的妍媚,正在撩拨着她眼前那人的心。 “我什么也不敢做。”他痴迷似地望着她柔媚温存的眼眸,却只能抑制住心中窜起的那股冲动,叹了声:“只怕你生气。” 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令她心中泛上一道温柔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她的心房。她望着他,那双黝黑的眼睛像探照灯般聚在她脸上,透着泄露感情的光,她怎么都压不住心中的那股激荡…… 她只觉得如果两人再这么ㄍ□ㄥ下去,什么都不做的话,就算他能忍受,她也搞不好会抓狂。 不管了……她伸出一只胳膊,绕上了他的肩,主动吻了他。 轻轻的,她把自己红润润的唇贴上他的,他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温存,更惊震于她对他的渴望;他触吻她柔软冰凉的唇,沉陷迷炫他的香氛,忘情地享受着这缠绵缱绻。正感觉他体内的热情与力量正缓缓释放……她的手却慢慢滑下他的颈子,离开了他的唇。 “这算什么?”他微微一笑,那双猛烈的目光像是带着火,直燃烧进她的眼底,“暗示?鼓励?” 婕雍被他热烈的眼光笼罩得以为自己要着火了,她自己都惊讶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都不是,这叫一时兴起。” “那如果这样呢?”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危险起来,直勾勾火热的眸子照得人不知所措,婕雍的思绪飞了,一时之间宽心慌意乱起来!他的脸庞忽然就近在眼前,他吐出的气息吐在她脸上,他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唇落了下来。 似乎只是一霎之间,他就变成了勾魂慑魄的恶魔。他紧拥着她,她感觉到他硕壮的身体,她的心跳上了喉咙口,全身都摊了,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反应着他的吻。 她从来不是个接吻生手,但她心里充满了惊奇的问号!她从没这样被吻过,从来不知道一个吻竟能如此狂野……她的头好昏,像得了热病一样地昏迷着…… 他终于放开了她。婕雍麻木地望着他黝黑如夜的闪亮星眸,竟说不出话来。 “这有没有让你,”他对着她征楞的表情微笑,“稍稍明白一点自己心里的想法?” “没有,”婕雍迷茫地,似乎仍未从刚才的震撼中醒来。“反而更混乱了。” 她的回答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婕雍的反应却更像是某种拒绝,他掩不住一丝失望的神情,自嘲似地:“其实我不符合你那青年才俊的条件是吧?” “也许是。”婕雍并不打算说谎来安慰他,“不过,我也还没打算要跟以徇分手。” 他调侃地笑了笑。 “维持现状,是最容易的一件事。” 婕雍默默无言以对,伶俐如她,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试着东山再起,其实我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一直窝囊下去?只是我每回一看到亲人用那种充满希望的眼光看着我,尤其是昉渝,好像只要我一决定要重新开始,她就会去庙里感谢天神的那种表情,我就有无限的压力。万一我做不到以前那么好呢?万一我不小心失败了呢?” 他仰头看着远方暗沉沉的天空,眼神也黯淡了。 “那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做个分文不明的欠债跑路人,反而没压力。” 婕雍更安静、更无话可说了。她听着他讲的这番话,想到了自己。她何尝不是如此?总是知道应该要和以徇分手,但分手之后会是怎么样的情况?她找到得更好的男人?会更快乐?还是会孤独、寂寞,找不到人爱? “维持现状,总是最容易的。”婕雍喃喃地重复着隽擎的话。 他们在夜色里所营造的气氛,在隽擎说往事时是安静,在两人心动相吻时是浪漫,到了现在,却成了凄然无奈。两人各自望着各自的天空,各自有各自的愁。 “回去了吧。”好半天,隽擎才终于吐出了一句? 第六章 有意无意总拿隽擎和以徇做比较。 希玫有时会打电话给她,开头是:“喂,你还在养那个面线王子啊?” “什么养他!”婕雍气急败坏地声明:“他吃他自己的,跟我一点关联都没有。” “你没养他啊?”希玫一副惋惜的样子,“我本来还想说如果你养不起的话,我帮你养一半,他有时分我用用就好。” “你当他东西啊?”婕雍啐,“用一用?!” “唉,”希玫不只惋惜,简直是叹息了,“长得那么师,身材又好,怎么可能不让人想入非非呢?” “神经!”婕雍继续骂,脑里却不由得浮现隽擎那帅气的身影,那双随时都像是带着笑意,足以教人心魂俱醉的眼睛…… “真的啦,”希玫好奇的声音,把婕雍从隽擎的影像中拉了回来。“喂,你们一起住了这么久,都没怎样吗?” 都没怎样?当然有怎样,只是又能怎么样呢? “什么都没有。”婕雍装出一副淡然无事状。 “日久生情啊。”希玫理所当然地,“哎,跟他这样的男人,不用日久啦,一日就钟情了。” 钟情,自然是有的,但光只有钟情,不见得有什么用。 “你今天是喝了药了?”婕雍不仅没跟希玫说实话,反而还奚落她。 “讲这样!”希玫不平衡地,“我这是正常女人的反应,你才需要去看医生。” “你别胡扯了,”婕雍不得不提醒她:“我要跟隽擎怎样了,要如何跟以徇交代?” “对哦,我忘了,”希玫真的是恍然想起,歉然地道:“你还有骆以徇。” 是的,婕雍不只还有骆以徇,今天晚上,她还跟以徇约了要去吃饭。 约在两人都熟悉的大饭店一楼大厅等。饭店离婕雍近,她早到了,便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边看手表,边等以徇。 才只是春末,天气却热得什么似的,完全是夏天的模样了。婕雍边望着大门,边欣赏着来来去去的男女,替他们的春装夏装打分数,品头论足;她发现经过的男人,都算不上出色,甚至都很难及她的标准;她的标准,是要像隽擎那样的,一双深目星眸,飒爽明亮。 以徇呢?以徇也不及隽擎的俊逸,以徇是斯文、气势、风度,但却不及隽擎英爽。 糟!她怎么又拿隽擎和以徇做比较了?!不是说了不能这样的?婕雍狠狠骂了自己两句,却忽地发现,在她品头论足路人的过程中,时间已经悄悄溜走,她早到的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婕雍抬起手表,以徇迟到了五分钟。 她顿时心往下”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以徇很少迟到的。 婕雍开始感到不安了,沙发也不再坐得住,决定起身去走走,然而她才刚站起来,她的手机就响了。 是以徇。婕雍一看见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心就一阵凉,她按下通话键,打招呼的语气并不太稳定,像是随时预告着风雨。 “雍雍,抱歉,我可能会晚点到,你再等我半小时好不好?”以徇匆匆忙忙地说着。 “不好!”婕雍又使起性子来。奇怪她在以徇面前就是标准的不可理喻,而且十分过分。 “别这样,我临时来了个客户,我陪他谈一谈,立刻就赶过去,好不?” “不好,”婕雍并不想原谅他,“有客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就跟你说是临时的,不得已……”以徇十分无奈。 婕雍正要拿话顶他,却突然听见话筒里传来一个细细小小的、女敕女敕的声音,似乎在电话那头的空间隔着距离喊:“爸爸……” 这一声爸爸,喊破了以徇的谎言,喊出了婕雍的怒气。她冷冷地道:“那个客户是你女儿是吧?” 以徇即使再想拿颗大糖果塞住他女儿的嘴,也已经来不及。他只好寻求婕雍的体谅,“她从安亲班下课,跟司机说她想念我,临时叫司机载她来找我。我已经打电话要她妈来接她了,我就陪她这半小时……” 婕雍没让他把话说完。 “好,我不怪你为什么骗我,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曾经有过协议,不准再让你的家庭影响我们?” “这不算是影响。”以徇焦灼地维护自己,“只不过半小时,我立刻就赶过去你那里。” “不是影响是什么?”婕雍立刻又不讲道理起来,“我为什么要多等半小时?” 以徇还算沉得住气,“雍雍,就说了这是意外……” “你不用来了!”婕雍绝然打断他的话,“我不会等你了。” 又来了!婕雍不能每次都用这招对付他,他不平地:“雍雍,你要讲理。” “我不讲理?”婕雍火气倏地扬起,音量都拔高了:“我说过你不准再犯,结果呢?才隔了多久?几个月?类似的事又再度出现!” “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以徇理当要替自己辩,“你不可能祈望这种事永远不发生。” “为什么不行?”婕雍顽固地。 以徇只觉得婕雍像是在找碴,他的口气也差了:“雍雍,你想吵架?” “我想吵架?”婕雍冷笑,“你怎么不想相心我为什么会想吵架?!” 以徇就算有再大的耐心,这些日子经过两人次数如此频繁的争吵,也被磨光了不少。 “你不觉得你最近很不可理喻?!” “我就是不可理喻,你要怎样!”婕雍气得关掉了电话,不再让以徇讲话。 婕雍简直就要气死了。她气的不只是以徇一犯再犯,还有他的态度。以前两人斗嘴,至少他都还软言软语,百般讨好她宠她,但现在呢?他居然也会跟她大声嚷嚷了。 绝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他,不能原谅他! 婕雍气得只在饭店大厅里兜圈子,要想个绝世的好点子来整以徇,她绕了两圈,点子有了。 她打电话回家去给隽擎,“帮我一个忙。” 隽擎当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怎么了?” “帮我把车开出来,”她冷静迅速地说:“我在xx饭店大门口等你。” “你要车做什么?” “报仇。” “喂,你冷静一点,”隽擎的声音听来有些紧张,“我不想开车载你去撞人。” “不是撞人,你帮不帮我嘛!”婕雍急得跺脚,“问那么多!” “好,帮、帮——”隽擎也拿婕雍没法子,只得答应她,“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等一下,”婕雍陡地叮咛他:“记得带着你的lv旅行箱!” 隽擎在廿分钟后开着婕雍的车出现在饭店门口,”看见婕雍就忍不住问:“你怎么了?不是要跟骆以徇约会?你们又吵架了?” 婕雍那充满了怨恨又悻然的表情,摆明了就是:你自己不会看!把隽擎赶到旁边去,自己坐上驾驶座。 她开车的样子完全像个杀手,或是不要命的赛车手,专注着一个目标,眼光冷然地向前开。隽擎不由得替大家的安危捏把冷汗,道:“你要怎么报仇?把他这部车开去撞个稀巴烂?” “这算什么报仇?”婕雍不屑地哼,“这部车是他不要的旧车,我丢掉他都不会心疼一下下。” “那你打算干嘛?还叫我带皮箱?”隽擎愈想愈紧张。“这皮箱太小,恐怕装不下一个人的尸体。” “放什么尸体!”她转头斜瞄他一眼,“我们要放钱,金块!” 金块?!他抬高了眼皮看她,这倒稀奇了。 “要报仇,当然得找个他会心痛的、会难过的,”婕雍说出她心狠手辣的目的。“五、六百万块钱,他会不会难过呵?” 隽擎咋舌,“你要去撬他的金库?” “他的金库在办公室,都有警卫的啦,笨蛋!”她毫不给面子地骂。“我告诉你啦,骆以徇有栋别墅在桃园,他有回跟我说过,他跟他老婆怕他哪天事业倒了或者共产党打来了要逃命,所以在花园里埋了一堆金条,大概值五、六百万台币。” 这太离谱了吧?隽擎真是忍不住不耻笑一下,“有钱人都这么天兵的吗?我以前也有钱过,怎么想不出这么白痴的事?” “白痴才好,留机会给我报仇,”婕雍狠狠地说:“我现在就去把那些钱挖出来,管他知不知道是谁挖的,我一概不认,没人证没物证,我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过有个重点,”隽擎忍不住提醒她:“你要怎么进别墅去?翻墙?” “我有别墅的钥匙。”婕雍笑得又狠心又有把握,“他给我的,叫我随时可以去渡假,只要先跟他报备就行。” 如此看来,婕雍并不是一时脑子气坏掉,而是真的全盘想过可行的了?隽擎却仍是想劝她别做出这种冲动的事。“可不可以现在先放我下车?我不想当共犯。” 婕雍大叫:“你不帮我,我一个人怎么抬得动金块!” 隽擎实在很想把她的方向盘转一个弯,掉头回家去。“报仇有很多种方法,不用挑这种犯法的吧?” “怕什么!”婕雍呼,“我就不信他敢告我,他要敢告我,我就把我跟他的事卖给e周刊,教他死得难看!” 隽擎摇头。“既然如此,现在直接卖消息给e周刊就好了,不是比较快?还不必去当小偷。” 他持续的反对终于惹恼了婕雍,她倏地把车子从快车道横杀至慢车道,刺耳的煞车声和后面抗议的喇叭声吓得隽擎不由得抓紧了车门边的把手,惊险之状有如好莱坞拍的飞车电影。 “你真的不去?”她停下车来,瞪着他问:“真的不帮我?” 隽擎就让她瞪。 “我如果不帮你,你是不是就打消念头,不去了?” 婕雍可倔的了。 “错!你不帮我,我自己去!” 其实这答案隽擎也猜得到,以婕雍的脾气,哪是那么容易轻易罢休或劝得动的?只不过到头来可怜的还是他自己,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放心让婕雍一个人去做这种事,就算是犯法,他也非得当共犯不可。 “我陪你吧。”他叹口气。 婕雍满意了,方向盘一打,重新上路。 从高速公路的交流道下去,婕雍熟悉地左转右转,驶上一条山路,不多久来到半山腰,两边都是一栋栋独栋的大别墅,虽然围墙紧临,但都各有自己私人的大花园;婕雍在其中一栋前停下,从皮包里掏出钥匙,就这么正大光明地进了屋。 这完全是名副其实的豪华别墅,前庭、后院、车库、游泳池,屋子里有着昂贵的装潢与摆饰,然而隽擎连一点点欣赏的机会都没有,就跟着婕雍直直往后院走去,听着她像背书似地背诵着: “从后门数来的第五块地砖的左边的小鸟饮水器,右前方的那棵玫瑰前面……”她顺着自己的声音站定一棵玫瑰前,脚踏了两下泥土地,“就是这里了。我们挖吧。” 隽擎两手空空,“用什么挖?脚吗?” 懊死!忘了带工具来。但婕雍才不会因为这么小小的挫折就放弃,她念头一转,进车库里去翻了翻,带回来两把种花用的小铲子和畚箕,还扔给他一双棉布手套。 用小铲子挖地实在是没有效率,不过好在两个人有四只手,天上飘着毛毛雨,泥土地也湿湿软软的,两个人大约挖了一尺深,就发现小铲子碰到了非泥土的异物,刮去多余的土,露出一个厚帆布的大袋子。 袋子重得很,正面又朝下,两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把袋子翻了身,找到拉链,一拉开,霎时金光闪闪,照得两人满面耀眼…… 金条! “哗!”隽擎没想到婕雍的消息来源还真的这么正确。 婕雍倒不那么惊讶,她拉过隽擎的lv箱子,把金条一条条取出来,装箱。 “你真的要带走?”那些金条满重的,婕雍装得满辛苦,隽擎也只得动手帮忙。 “否则我来这里干嘛。”她专心地搬着金块,“放心,我会分你的,帮你还债。” “不必了,”隽擎敬谢不敏,“我不想分赃。” 把帆布袋里的金条移到皮箱里,花了他们一些时间,好不容易全运过来了,婕雍拉上皮箱的拉链,拍拍那坚固的皮面,十分满意。 “没想到骆以徇连这么秘密的事都告诉你。”隽擎忍不住道。 “他几乎什么事都告诉我。”婕雍的口吻挺得意的,“有回好像是他带我来这过周末吧……在床上讲的。” 好吧,男人在床上跟女人在床上其实是差不多的,通常什么话都讲得出来。隽擎不表示意见了。 “这是他跟他老婆一起买的别墅。”婕雍站起来,在微雨中环视这花园,“你看,多大,多享受,还有游泳池呢!”她突生一股怨怨不平的情绪,“具想去把他屋里的家具一件件都砸烂。” “千万不要。”隽擎连忙阻拦,“等下不小心砸到玻璃弄伤了手,那多划不来。” “那……”婕雍不做些破坏,实在不甘心。“我们把花园里的花都拔掉。” 他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何苦踏蹋生命。” 这也不能毁那也不能动,婕雍难过极了,要不,就享受一下这些奢侈的设施好了。 “那我要游泳。”婕雍下了决定。 “游什么啊。”隽擎头大了,“你就是不肯甘愿,这有什么意义?” “心里爽一点。”婕雍使着性子,不理隽擎反对,走过去打开游泳池旁的灯,在池边月兑下了外套,“你来不来?” “下雨啊小姐。”隽擎没奈何地跟着走向游泳池,却站在岸边不动。 “一点点雨有什么关系,池里水更多。”婕雍的诡论倒也有点道理,她穿着衣服,就这么跳下水去了,啪啪游了个来回,一头是水地从池中探出头来,十分尽兴的样子。 “你就上来吧。”马擎蹲在池边喊她。 “你下来抓我啊。” 婕雍在水中笑箸喊,那笑声轻脆悦耳,池边的灯光打在她沾满了水珠的美丽脸庞上,使她益发像个水妖似的挑逗诱惑,他心中一荡,目眩神驰,合衣跳进了水里。 她一见他跳下水,就惊笑着游开了。她的泳技很好,在水里像条夭矫的蛇,隽擎几次几乎抓到她,都让她从身边溜过,只抓到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他探出水面骂:“你上辈子是水蛇是不是?!” 婕雍咯咯笑,“谁教你游泳技术这么差。” 竟敢小看他!隽擎不服输,看准了她的方位,以最快的速度游过去,婕雍惊叫一声,正想逃,却已经被他握住了脚踝。 “放开我啦!喂!”婕雍又叫又笑,溅起一堆水花。他哪肯放?顺势箍住她的肩,她跑不了了。 婕雍被逮着,自然不情愿,那不甘心而微喻的唇,益发显得她娇俏可爱,灿亮灵动的盈盈水眸,美得令人心折,在他怀中的她,是魅惑与甜蜜的化身,他根本无法将他的视线移开。 她仍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又娇又女敕的声音。她完全不知她这样的娇笑对他有如某种邀请……他的唇贴上了她的。 他们飘浮在水面上,天上是雨水,身上是池水,都是冰凉的,两人却觉得浑身发烫,这个吻像绳索般将他们缠在一起,双唇饥渴地贴着彼此移动,一阵阵让人心荡神驰的滋味在交缠的舌尖中传递。 他的唇既温柔又霸道,带给她全新的感受,她想不出任何言语来描述她此刻的感觉,也不愿去想,她昏乱而狂热地伸出双臂紧紧缠住他的头颈,只想全心体验。 就在他们沉醉于这销魂的滋味……隔壁栋的别墅二楼忽然有人走出阳台,还开了大灯,好奇地往他们这儿看,像是想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事。 隽擎和婕雍顿时警觉,不只中断了缠绵,还不约而同地躲进了水里,一边懊恼,一定是刚才太放肆的又笑又闹,才引来了隔壁邻居的好奇心。 真要命!他们可是未经主人同意的非法闯入者啊。 完了,光顾着玩,不要闯祸了。两人悄悄游到池边,小心翼翼上了岸,不用知会,彼此有默契得很,隽擎捞起婕雍放在池边的衣服,顺便关上泳池边的灯,婕雍则惦记着她的黄金,去拉了lv皮箱。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以徇的别墅,隽擎开车,一路上两人都没讲话,紧张得像逃命似的,一直开到上高速公路前的红绿灯,两人才相视一望,不管是想起水池里的缠绵,还是被人发现的情景,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车里都是水。因为隽擎的衣服上全是水,婕雍当然也一样。隽擎得开车不能眼观四方,婕雍的眼睛却闲得很,她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落在隽擎身上。他本来穿了件薄棉衫、牛仔裤,现在当然也还是棉衫牛仔裤,只不过是泡了水的棉衫牛仔裤,上衣贴在他身上,又近乎透明,婕雍深吸了口气,难以扼制自己不去看他结实的胸肌。 原来他还真的有结实的胸肌、强而有力的臂肌,那……他藏在牛仔裤里的,是不是一双线条惑人的长腿? 婕雍发现自己的眼光竟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她顿时脸红热燥,赶紧收回视线,不停地骂自己,又不是没见过男人,怎么一下子变成了? “你怎么都不说话?”隽擎并不知道婕雍的为难,只觉得她异常安静。“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我不该想的事。”婕雍喃喃说。 婕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这话实在有太多暧昧的可能。果然隽擎眉眼一挑,有许多问号,她紧张地想着该怎么回答即将来到的问题,她的手机刚好响了。 靶谢发明手机的人。婕雍想着,然而才接起电话,她立刻又不爱手机这样东西了。 “雍雍,”是以徇,他劈头问:“你去我桃园的别墅了?” 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婕雍说谎,“没啊。” “别骗我!”以徇吼,“我别墅的邻居打电话来说有人在我的别墅里玩闹,地上好像还被挖了个洞!我老婆已经等不及,开车杀到桃园去看了!” 怎就这么倒楣?!还真的被人看见了!婕雍现在就算想撒谎也没意义,她索性认了:“去看又怎样?告我吗?你别忘了是你给我钥匙的!” “那金块呢?”以徇急问:“你挖走了?” 婕雍不悦地回:“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真是胡闹!”以徇忍不住加重了口吻斥,“是我平常太宠你了吗?!” 婕雍岂是随便任他骂的?她反驳:“你要是真的宠我,干嘛还在乎那几百万的金块?!” 以徇憋着气,“我当然不在乎几百万块钱,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但那金条是我老婆埋的,她要是到了桃园发现被挖走了,一定会冲去你家找你算帐的……” “慢着慢着!”婕雍嚷嚷着打断他,“你老婆怎么会知道是我拿走的?你告诉她的?” “我没说。”以徇这下也不想再瞒了,“其实我老婆早就找侦讯社把我们两个的事查得一清二楚,连你长什么样子也都晓得,也查出我曾经打了别墅的钥匙给你,这下她去桃园听看见你的邻居一形容,还不知道是你?!” 婕雍听得心惊,她没想到他老婆竟然早知道他们的事,只是不拆穿罢了。但这更让她发火,这算什么嘛, 她要脾气:“那又怎样?你敢告我?!” “我怎么会告你。不过我现在也拦不住我老婆要她别去找你,”以徇顾及大局地劝:“雍雍,我看你今晚上先别回家,去别的地方躲一下。” 婕雍立刻大声了起来:“我为什么不能回家要去别的地方躲!” “你不在,我老婆就没人好吵架,才不会硬碰硬,”以徇这完全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再好好劝劝我老婆,看可不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婕雍还是死硬脾气:“不躲!” 以徇没耐性了,他骂:“雍雍,你闯了这么大的事,还这么孩子气?!” 骂她?居然敢骂她?! “要你管!”婕雍恨恨地顶了他一句,把电话挂了。 气死她了!婕雍倒在车椅里,一张脸气嘟嘟的,头顶还像在冒气。 隽擎虽然不知道她和以徇正确的对话内容,但从婕雍片面的回应,也大概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他道:“东窗事发了是不是?” 婕雍平平地哼了一声。 隽擎再问:“骆以徇要你今天晚上别回家?” “他说他老婆要去我家找我算帐,”婕雍烦躁地说:“要我先躲躲,等他把事摆平。” “那就先别回家吧。”难得隽擎也赞成以徇的决定。 “我为什么不能回家?!”婕雍不平地嚷。 “谁教你偷东西被人赃到?谁教你偷完了东西不赶快走,还赖在那游泳。” 隽擎几句话顶得婕雍无话可回,她怎么知道就有这么衰,平生第一次“拿”别人的东西就被人抓到! 回家吗?婕雍倒也不想去跟以徇他老婆吵,她今天又挖地又搬金块的,够累了。“可是要我去哪里啊?!我想睡觉,可是我很讨厌去旅馆睡觉。” 隽擎想了想,“去我家吧。” 婕雍睬睬他,“你不怕债主等在门口跟你要钱?” “否则怎么办?带你去睡路边?”他没可奈何地,“也许今天没债主来找我呢,今天已经够倒楣的了,不会再增加了吧。” 是啊,今天够例楣的了,婕雍低头看了看自己,还一身湿,车里冷气一吹都有点冷了,赶紧把干的外套穿上。 隽擎的住处,还是如同婕雍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空空如也。所幸热水器还在,瓦斯也还没被停掉,婕雍立刻进了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隽擎打开衣柜,扔给婕雍一套运动衣,自己接着进浴室了。婕雍穿起他的衣服,袖子长一截,裤子也长一截,宽宽大大倒是挺舒服的,衣服上有着淡淡的洗衣剂香味,还有一股说不出名的味道,但婕雍倒是熟悉的,当他吻她、拥她的时候,她就闻过这样的味道。 她感到一种摇荡似的迷眩,昏昏的、醉醉的,好像他的人将她整个包围了似的。 他洗完了操,从柜子顶端拉出两床棉被和一床睡袋铺在地上,“将就点吧。”他说。 “你以前每天都这么睡啊?”婕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没错,”他倒挺能自得其乐,“每天都当在露营,也满有意思的。” 婕雍想到隽擎这个不太细心的大男人,有点担心,“这棉被会不会已经塞柜子塞了很久,发霉啦?” “这你大可放心,”他拍了拍那蓬松的被子,“我妈习惯每隔几天就会来帮我打扫环境,自从我的家具被搬光之后,她没什么事好做,就只剩下洗被单晒棉被了。” “你的家具怎么会被搬光的?”婕雍始终弄不懂,“现在家具便宜得很,又卖不了几个钱。” 他抬眼看看她,“我的家具全是明清时候的古家具,你说值不值钱?” “怪不得。”婕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知道她书房里那张书桌的价值。 “噫,好冷。””阵凉风从敞开的窗中吹向她,她打了个寒颤,走过去关上窗,拉上窗户的那一刻,她往下看见十六楼高的景致…… 地球离她更远呵,什么东西都变小了,什么东西都变得像玩具一样,不真切了,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忽然像跑马灯似的掠过她眼前。这么多事,到底什么是真的?由不同的角度来看,是不是又全然不同? 婕雍冷静下来,开始懂得后悔自己先前冲动的决定了。她不应该去偷金块的,不管以徇对她做了什么,她去偷东西,就是她不对,再说—— “没想到他老婆竟然早知道我跟以徇的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自言自语似的对着窗户中自己的倒影说,窗中映着部分房间中的空间,也映着隽擎的半张脸,她对着那半张脸问:“你说她会不会告我?” 隽擎放下了棉被,走到她身边,软言安慰她:“骆以徇不会让他老婆告你的。” 她现在想到可能的糟糕后果了。 “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大家都会死得很难看。” 婕雍那样子,明明忧心害怕,却又撑着坚强;那双盈盈水眸明明装满了担忧,却又不肯让人看见,端地更惹人怜。隽擎终于知道以徇为什么那么宠她,因为只要是男人,不管她做了什么,只要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根本不可能忍心责备她。 隽擎轻轻揽她入怀,柔声道:“没事,放心吧,嗯?” 他的双臂环着她,她的身子蜷进了他的怀抱,他只祈望能给她一些温暖、一些安定的力量。他没想到,曾几何时,她的喜乐忧伤也成了他的事,两个人的心仿佛相连,她笑,他快乐;她哭,他心疼。 也许在那段斗嘴笑闹的日子,他已经爱上了她。但他其实并不想问自己太多问题,他现在只想寻找自己的感觉,他感觉她需要他,而他也需要她,这样就足够了。 婕雍靠在他身上,几乎是依恋地,感觉着他强而有力的手臂护着她,一种令人安定的感觉。她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传来的力量,只觉得好放心好安全,似乎这双强壮的臂膀足以让她依靠,她可以放心的把自己交给这个人照顾…… 她真的有这样的想法,这双男性的臂膀、这宽阔的双肩,是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可以安心托付的地方。 她轻轻转了身,仰起头看他,那眼神充满了柔情,仿佛祭出了一气丝线缠绕住他,将他拉向她,他们的唇相遇了。 这是个充满柔情蜜意的吻,她迷失在他热烈的唇中,闭上眼睛只想感觉,感觉自己与他融在一块,再也分不清楚谁是谁。 她终于抬头看他,沐浴在他逼人的眼神之下,那样的眼光,强烈的感情,沉醉的迷恋,看得婕雍都快被化掉了,她问自己也问他:“怎么会这样?” “怎么样?”他依然拥着她,柔声问。 他的声音有种温柔的稳定力量,仿佛让婕雍更确定了心里的那个小小念头,那个起初只是不成型的想法,渐渐在她心里日益壮大,终于塞满了她整个人,她现在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化学作用,是一种叫情的东西。 “我爱上你了。”她坦白地说。 这是他所听过最简单、却也最美妙的告白,他不仅无法解释内心所涌上的那种强烈喜悦,也无法解释这在不自觉中形成的爱恋。 从他事业失败与昉渝离婚之后,他原本不打算与爱情沾上边,然而与婕雍的一切发展却如此自然,没有刻意安排,没有谁追求谁,但爱情就这么发生了,好像命中注定了一样。 他凝望着她清丽的脸庞,这辈子第一次有过这种——就是她了的感觉。 “奇怪,”他自顾自笑,“我没请你去吃过烛光晚餐,没带你去堤防上吹风想办法让你感冒,再嘘寒问暖地照顾你,也没载你去看夜景,在满天星光下说你今天好美,怎么会……” 婕雍嫣然一笑,亮艳有如盛开的花,“这些事你以后再补做也行。” 他笑了,低下头好自然地吻了她,她以热情回应他。彼此之间再没有挣扎、没有犹豫,一切有如水到渠成,就是该这么发生,任由带着他们走,再没有顾忌。 他的唇离开了她的,在她的颈间流连,她心中泛起一阵悸荡,那敏感的肌肤所传回的感觉足以令她燃烧,她全身如遭炭火炙烤般地灼热起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颤。 “喂……”她轻声而微弱的呼唤,在他听来却像是某种含蓄的鼓励,他再不满足于仅只亲吻,手掌开始着她柔软的肌肤,探进她的腰际,往上走,寻找她悸动的双峰。 他炙热而煽惑的抚触激起她体内某种奇异的感觉,顺着他游移的手指,所经之处仿佛划下一条火线,逐渐融进她周身上下的血脉,最后终于凝聚成一股惊人的热情,瞬间爆开,把她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将她推向他,那种激情的力量完全无力抗拒,一把狂火迅速烧遍她的周身,引发她无助的申吟,一切变得迷乱,她用仅存的理智喊他:“喂,喂……” “什么?”他哑声问,神智早因为这些性感的耳鬓厮磨而亮起了红灯。 “不行啦。”她虚弱地说,他所挑起的狂野情潮让她总是没办法好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不行?”他在她耳畔问,呼出的热气引发她一阵心悸荡然,她勉强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口了: “不行啦,我那个来。” “哪个?”他楞了楞,强烈的攻势暂停。 “就那个啊,”婕雍伤脑筋地说:“一个月来一次的那个。” “哦,那个。”他错愕地笑了起来,自然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真讨厌哦?”她懊恼地说。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吧?”他笑着,不敢再挑逗她,只吻了吻她的鼻尖。 她盈盈一笑,双臂搂上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只想感受他的心跳、他的温度,这是她所选择的爱情,一个令她安心的男人。 他们静静相拥,狂热的情潮化为绵长的柔情,丝丝缕缕缠绕着彼此,没有言语,却更能感到那份心灵的相系。 “奇怪,”他的手臂收紧了紧,“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够你青年才俊的标准?” “你是优秀的,”她扬起眼眸,真诚而笃定,“我看上你一定会是一支绩优股。” “这下我压力大了,”他自嘲地笑着,“我看我非得努力开始打拚不可。” 婕雍更诚恳,更正色了:“你也不愿看到自己一辈子都只是个欠钱逃债的人吧?” 她那双眼睛,水灵灵而亮晶晶的,就这么热切又真挚地看着他,顿时他觉得自己的压力加重了,但相对的,也有了动力。 “这样,我们来个约定。”他松开了她,眼里透着认真。 “约定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帮我重新开始,我帮你离开骆以徇。” 这是个太必须的约定。婕雍回答得很快:“那有什么问题!” “勾指头。”隽擎伸出了小指。 “勾就勾!”婕雍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勾勾他的。勾住了一个约定,也勾住了彼此的心。 第七章 棒天是个假日,一早婕雍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以徇,要把金块还给他。 约在昨天婕雍等人没等到的饭店咖啡厅,这回以徇倒是没迟到,不过婕雍还是来得早,等到以徇的时候,她都已经在咖啡厅里吃过早餐了。 以徇才刚坐下,婕雍就连忙道:“对不起,没给你带来麻烦吧?金块我带来了。” 婕雍的态度既客气又礼貌,以徇受宠若惊之余,也感到气氛不对;但他在模清楚婕雍的真正意思之前,还是不动声色,“没关系,我已经跟我老婆说好了,她不会再计较。” “那些金块就在车子后车厢,我用纸箱装着,”婕雍从桌上把车钥匙移向他,“你等下连车一起开走吧。” “车你不用了?”以徇并没伸手去接钥匙。 “不用了。”婕雍微微一笑,“你以前送我的那些礼物,我就没办法还你了,抱歉。” 以徇一懔!“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婕雍的面色严肃,却十分坦然,因为这是她考虑之后的决定。“我们结束吧,以后别再见面了。” “为什么?”他瞪着婕雍,当然不能接受。 “其实一开始在一起,就注定了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淡然地说:“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从来不是甘愿做人家情妇的女人。” “但我们也在一起两年多了。”他的焦虑之情逐渐滥于言表。 “时间滋养一段感情,也腐蚀一段感情。”她深深感叹。“我们也许曾经非常快乐,但这些日子,你不能否认,不断的争执、吵闹,已经完全影响了我们。再说,我并不知道你太太早已经知道我们的事,否则我不会犹豫这么久。” “她虽然知道,但只要我不过分,她绝不会追究。”以徇从来不愿他的婚姻造成他和婕雍的分手。 “她是个有度量的女人。”婕雍并不是嘲讽,而是真心佩服。“但我并不想一直做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你不是第一次想过要分手,你当真分得了?”以徇找寻着各种理由,他并不想就这么失去婕雍。 婕雍看着窗外修剪路树的工人,正在整理饭店前景观树木,她悠然道:“又到了该修剪枝叶的季节了,枝叶繁茂虽然很好看,但该剪的总是得剪。” “确定一定剪得掉?”他深深凝视着她。 婕雍回眸,对他淡淡一笑,“剪不掉就用锯子锯。” 以徇深吸一口气,“你爱上别人了?” 婕雍并不否认。 以徇拿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颤,咖啡泼了出来。“是那个……跟你住在一起的家伙?” 婕雍轻轻一笑,算是承认。 他忿忿不平地:“他欠了一债,又没工作,这样的人你也要!?” 婕雍讶异地,“你调查过他?” 他冷哼,“我总得知道你是跟个什么样的男人住一起。” 知道也好。婕雍唇角微牵,她并不怕以徇知道隽擎的背景,她对隽擎有信心。“他有能力,我相信他不会一辈子落魄。” 以徇恼怒而懊悔,“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他跟你住下去!” 婕雍不在意地接口:“你管不住我。再说,事情要发生就是会发生,你怎么可能预防未来?” 未来。这么说,他和婕雍的一切都已然成为过去?以徇不愿去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残酷事实,他望着婕雍,眼里全是往日依旧的情意。 只不过,这样的情意已不能够让婕雍留下,既然下定决心要修剪枝叶,就得一刀狠狠地给它剪下去。 婕雍站了起来。 “就这样吧,我走了。” “雍雍……”以徇倏地拉住她的手,他脸上是一片慌然的失落。 总是曾经爱过的人,婕雍不可能真的狠心扭头说走就走,心中一酸,她的眼睛也变得水盈盈了。 要断绝一段感情,总是令人心伤的,不管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感情。 “好聚好散,好吗?我们现在分手还不太糟,再继续下去,我们不只没有情,还会只剩下恨,你想我们到那地步,再来不欢而散?” “不见得会搞成那样,”他坚持地,“不见得会不欢而散。” “算了吧。”婕雍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以徇松开她的手,脸色却变得深沉而坚决。 随便他怎么说吧。婕雍淡然笑笑,转身便离开了餐厅。 在饭店外面,她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家,不知怎地,她只觉得好轻松,好像整个人的脚步都轻了起来,没有压力,没有负担。 她从没想过这段恋情竟会带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不过至少现在结束了。 婕雍满怀愉悦的心情回到她的住处,一进门就喊:“左隽擎” 奇怪,没人回应?她早上从隽擎家离开的时候他还在睡,她便留了张纸条,大略写了下她去哪儿,并且要他回她家等她。 可是没想到她去见以徇,隽攀也出门去了? 正纳闷着,隽擎倒回来了,一进门看到婕雍在家还有点讶异:“咦?你竟然比我还早。” “我去还金块兼分手,”婕雍略略赌气地说:“你希望我跟以徇和一整天啊?” 他走过来,从身后揽住她,在她的颈子上呵气。 “那可不行,我会吃醋。” 婕雍被他惹得咯咯发笑,嗔道:“厨房里有醋,我倒一杯来给你喝怎样?” “别这么坏心,”他笑着收紧手臂,把头靠在她肩上,“你猜我刚才去干嘛了?” “我怎么知道。” 他在她耳边说着俏悄话:“我下礼拜要去上班了。” “真的假的?”婕雍惊喜地转过身,面对着他,“你也太有效率了吧!怎么找到工作的?” “只是跟朋友去吃了顿早餐……”他微征一笑。“其实我落魄归落魄,以前的朋友倒是都还在,偶尔也一起去吃吃饭喝喝酒,他们都是电脑界的老板,也常要我去上班,只是我不想寄人篱下,所以始终都没答应,这下他们一听我想工作,当然立刻就……” 接下来的话,隽擎不必说婕雍也明白了。 “也真是有你的一套。”她由衷地说,不只替他开心,却也心疼他。她轻抚着他的脸庞,“只不过你一直都是当老板,从来没替人工作过,委屈你了。” “有什么好委屈的?”他握住了婕雍的手,“我欠了这么多债,想再自己创业暂时是不可能的了,在别人的公司好好做,或许还能闯出一片天来。” “不要为了我,太拚命吧?”他还没开始工作,婕雍却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为了你,也为我自己。”他搂着她的腰,把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对着她的鼻尖道:“怎样,奖励一下吧?” 婕雍娇娇一笑,仰仰头,给了他一个啧啧有声的响吻。 “这怎么算数!”他大声抗议。婕雍不好好奖励他,他索性自己来要,俯下头侵占她的双唇,他深情绸缪地吻住了她,他的吻带着烧灼的热力,紧紧包围她,她此了震惊得忘了抵抗,全身骨头都酥了。 “喂,别闹啦,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个来。”婕雍挣扎着想逃离他的怀抱。“万一等下受不了,可别怪我。” “谁会受不了?你吗?”他眼角唇边都是笑,笑得乱坏的。 一下子激起了婕雍的好胜心,她不服气地:“不怕死就来啊,打赌看谁先投降。” “这有什么问题!”他话还没说完,她的唇已经堵住了他的。柔软的樱唇、挑逗的舌尖,温存细腻地探索着他、勾惑着他,双臂环上他的腰,把她曲线玲珑的身躯,紧紧熨贴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完全无法控制地亢奋而紧绷,她柔媚的女人香芬包裹住他,将他淹没,他神魂驰荡之际只想到一件事—— 等会万一真的受不了了,该怎么办? 隽擎一开始上班就非常忙碌,不只常加班,有时就算下班也得把工作带回去做。婕雍家书房的电脑现在已经不是她在用,简直就成了隽擎专用的了。 婕雍看在眼里,虽然很心疼,却也替他感到高兴;而每每看着他专心地在电脑前工作,或是听见他说公司有什么新计画交由他负责,她就感到十分欣慰。 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他是一个能让她为他感到骄傲的男人。 至于婕雍自己的工作,也算是一帆风顺;她接连成功了几个案子,主管十分满意,年底公司要成立分公司,她是内定的主管。 爱情事业两得意,婕雍实在没什么好埋怨的了,就连希玫,每次跟她讲起话来也忍不住又嫉又羡。 “哎,万一我也被调到分公司,那你就是我上司了耶,这怎么办?”早上一到公司,是她们最好的聊天时间。 “这才好呢,”婕雍预告着她准备给希玫的特权,“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天让你准时下班。” “对耶,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好处。”希玫立即开心了起来,“嘿,还有,而且公司都会配给主管车,这样你就多一辆了,可以借我。” “我哪有多一辆?我又没车。” 希玫疑惑地:“骆以徇给你的那部呢?” 婕雍提醒她:“我还他了。” “对哦,你跟我说过的,我忘了。”不过既然提起以徇,希玫不由得问:“喂,你们真的没再联络了?” “他打过几次电话给我,”婕雍轻描淡写地,“没说什么就是。” “不过你分手的决定还真是正确,”希玫理智地道:“早该这么做了。” “也得有一点刺激……”婕雍回忆当时,“才比较容易下决定。” “刺激呵,是左隽擎吧?”希玫干脆点明了,“嘿,说起我们的面线王子,最近还不错吧?” “好得很呢。”说起隽擎,婕雍心里就甜甜的。 “感谢我吧,当初要不是我介绍你们认识——”希玫得意地邀功。 “是,请你吃一年的面线怎样?” “呸!哪那么便宜你。不过说真的,”希玫侧头寻思,“那个挂点的算命师也帮了不少忙,如果不是他要你一定要包个红包给左隽擎,你那时候就根本不会去找他。” 说到红包,婕雍才想到,“其实我后来没包红包给他耶。” 希玫一惊!“怎么会?你不是去他家找他,专程给他红包的吗?” “是没错,”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婕雍也是现在希玫问了才想起来。“可是那天他的债主来,我们匆匆离开,红包就忘了拿;后来我问他,他说红包被债主拿走了,我一直想着要再重包给他,可是就忘了。” “没给钱?那你不就等于欠他债了?啊,我懂了!”希玫忽然大彻大悟似的,“就是这样嘛,你欠他的债啊,是情债!” 情债,婕雍听着这两个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有许多感触在心,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前世就被注定了的感动。 “不过我看你也不必还他钱了,你们就这样互欠债,纠缠下去好了,”希玫玩笑道:“大不了你在床上还他喽。” “你讲什么啊!”婕雍笑骂。 “本来就是这样啊。”希玫这女人,一向是口无遮拦,不会脸红的。“你们现在正是热恋期,一定是夜夜春宵,他可划算呢。” “呃……”平常能言善道的婕雍,突然无话可回,只卡在那。 “你干什么?”希玫大著嗓门:“水喝太少啦?” “嗯,没、没事。”婕雍似乎有话要说,但又难以启口。 “你怎么了?啊,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跟他还没上过床?!”希玫想像力的确丰富,但不巧就这么被她说中了事实,婕雍连忙压低声音吼她: “你小声点好不好!?” “天哪!”希玫是放低音量了,不过那惊讶的口吻一点也没改,“你们之前一起住了那么久,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就算了,现在正式交往也一个多月了吧?他还是没碰过你?” “刚开始是不凑巧,不能做。”婕雍懊恼地,“后来我可以了,他却又去上班开始忙,每天都工作到七晚八晚,所以就……” “呵呵呵!”婕雍还没讲完,希玫就忍不住夸张大笑起来,“你们更够厉害的,真能忍耐耶,呵呵呵!” “别笑成这样好不好!?”婕雍伤脑筋地骂。 “喂,”希玫忽然停下笑声,正色问她:“会不会他对你没兴趣啊?” 说得婕雍心里更烦躁了,“我没那么糟吧?” “我劝你最好去证实一下,呵呵!”希玫恶作剧地笑了两声,“欸,我主管来啦,不说了。” 死希玫!婕雍边挂电话边骂,没事讲成那样,不等于丢个手榴弹给她,然后她自己躲得远远? 隽擎会对她没兴趣吗?婕雍赶紧拿出镜子揽镜自照。没有啊,她没变丑,也没变老,还是不错看的,身材也没走样,男人不太可能对她没感觉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算工作再忙,也不可能这么久都没想过要碰她吧?是不是? 到底是她出了问题,还是隽擎出了问题…… 婕雍就这么反覆地想,愈想愈烦,不管了,她决定今天回家弄个清楚! 当天下班,婕雍跑到一家知名的餐厅买了一些餐点外带,经过生活工厂时又买了漂漂的腊烛和烛台,想着自己的内衣好像都是旧的,没有新的了,又到公司附近的一家内衣专卖店买了漂亮的新内衣。 神经病、耍宝!捷运上,婕雍看着提着大包小包的自己,就忍不住骂。干嘛把这事搞得跟什么重大事件似的,好像洞房花烛夜。 不过东西都买了,耍宝就耍宝吧。她回到家,隽擎照例还没回来,她正好有机会安排餐桌,她的打算是:吃顿浪漫的晚餐培养点情调,她再去洗个泡泡澡,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然后换上性感的新内衣……呵,大功告成。 差不多八点多,隽擎回家了。一进门看到满室昏暗,只有餐桌上几只烛光摇晃,第一个反应是:“我们家灯坏啦?” 婕雍差点为之气结!又没借口跟他生气,只得嘻他:“人家今天去买了好吃的东西,想浪漫一点,你就配合一下行不行?” “哦,失礼失礼,原来是烛光晚餐啊。”他模黑进门来,放下了公事包。“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你生日?” “不是生日就不能浪漫啊?”婕雍獗起了嘴,开始有点后悔布置了这些。 “可以,当然可以!”他夸张地说道,走向餐桌,看见一桌子的美食。“哇!这么豪华?真有点受宠若惊。” “我想,我们两个还真的没什么浪漫过。”婕雍拉开椅子坐下,说起早在心中想好的一套开场白,“没去过漂亮餐厅吃饭,没去堤防散过步,也没去山上看过夜景……” 不料她的开场白还没说完,就被他一叠声的对不起给打断:“真是抱歉,我一工作起来,实在没什么自己的时间。啊!”他突然像开了窍似地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立刻变了,变得又狡黠又敏锐,他靠在椅子上,对她懒洋洋地笑着,“我知道我忘了什么了。” “什么?”婕雍的大眼睛转了转,心中怦地一跳。 “你是我女朋友嘛,当然有权利要求我。”他趋身向她,一脸促狭,“都是我不好,忙到什么事都忘了,害你的权利因此睡着了……” “你在说什么咽!”婕雍心里有鬼,说着说着脸就红了,眼帘都心虚地垂了下来。 “你听不憧吗?那就别说了。”他倏地起身走向她,在她还没意识到他的打算之前,伸手一捞,就把婕雍拦腰抱了起来。 “喂!喂,你干什么啦!”她吓了一大跳。 “啧啧,怎么还会问我想干什么呢?” 他调侃的言语随着他的气息吹进她耳内,她深吸了一口气,却完全控制不住急促的呼吸,她全身都因此而轻颤,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可她忽然紧张起来,怎么这么快?她的安排不是这样的啊,怎么不照着她的戏码演呢?! “我们还没吃饭啊。”她虚弱地抗议。 他抱着她走向卧室,笑声在她的脸旁发出,“谁说没吃饭就不能做?” “可是……”她还没洗泡泡浴啊!她现在一点也不香,穿了一天的衣服,搞不好还有些汗味。 “没什么可是。”他笑着把她放倒在床上,开始吻她,他的唇冰冰凉凉的,刺激着她的神智,他的手指带着热力移动,温柔小心地揭开她的衣服,地在她的肌肤上制造如梦似幻的愉悦感,她浑身仿佛飘浮了起来,当她沉溺于激情缠绵之际,她的脑子只剩下最后一个印象—— 她的新内衣白买了。 隽擎通常比婕雍早起床,因为他上班的公司比婕雍远许多,虽然他朋友派了辆车给他,但上班时间塞车,他仍然必须花许多时间在交通上,于是,经常他都已经出门了,婕雍却还窝在床上睡呢。 这天他打点好了准备出门,婕雍仍然合眼躺在床上,他不忍心吵她,在她颊上轻轻一吻,便悄悄关上了房门。 才只是初冬,气温却极不稳定,温度在这几日急速下降,倒有点冬天的味道。隽擎出了公寓大门,一股冷风迎面吹来,他不由得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正打算快步走去开车,陡地有人喊住了他。 他一转头,惊讶地看见以徇。 这种时刻、这个地方,不是以徇该出现的地方,隽擎猜测地问:“你来找雍雍?” “不是,”以徇看着他,“找你。” “这就怪了,”他诧笑,“我有什么好找的?” 以徇没笑,一双视线仍只盯牢他。 “你现在有没有空?” “没有,”他很不给面子,“我得去上班。” “我开车送你一程。”以徇说着就要去开车。 “谢谢,”隽擎站在原地不动,“我自己也有车。” 以徇止住脚步。“那我坐你的车。” 隽擎还是继续刁他:“不见得顺路吧?” “无所谓,”以徇摆摆手,“你到哪我就到哪。” 还真够酷。隽擎知道他今天是甩不掉以徇的了,那就看看他想干什么吧。去开了车过来,让以徇上车。 车行上路,没多久就因红绿灯而停下,以徇开了话题:“我没想到,你跟雍雍可以维持这么久。” 隽擎嘲护地:“跌破你的眼镜?” 以徇不在意地笑笑。 “我想,你们应该会在短时间内,就成为过去式。” 隽擎也笑了,只不过笑里有两把小刀向以徇射过去,“成为过去式的,是你吧?” 以徇倒没有见刀死,他不怕表明他的立场:“我仍然还关心雍雍,也还在乎她。” 隽擎听出了他话中的端倪,“你还打算怎样?跟她破镜重圆?” “没错。”以徇终于说出了今天的来意,“所以我希望你离开她。” 隽擎不留情地:“你这个希望不太可能实现。” “跟雍雍在一起久了,对你不见得有好处。”以徇没有因为隽擎的一句反驳就被打败,他挑战隽攀:“你知道她对男人的要求,事业、地位,一样都不能少,你有吗?” 隽擎的神情再也不像平日那么毫不在乎了,他必须承认这是他最比不上以徇的地方,“暂时是没有,以后很难说。” 以徇淡淡一笑,笑中却有着预言似的幸灾乐祸,“你们现在正在热恋期,雍雍当然愿意包容、愿意等你,可是等热恋期一过,她难道不会觉得缺憾,不会不甘心?” 隽擎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搅着怒气与不平,但这不是他发火的时候,他沉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离开雍雍吧。”以徇清晰地说:“但我当然不会教你空手而返,你现在最伤脑筋的问题,是你的债务吧,我可以帮你还债。” “哗!”隽擎的口气充满揶揄,“真大手笔。” 以徇并不计较他夸张的嘲讽,只是打开公事包,取出一张面额一千万的支票,他早就准备好了。 隽擎直视着前方,目不斜视的眼光,让人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然而当以徇将支票递给他的时候,他伸手接下了,把支票随手卡在仪表板的缝隙里。 在以徇来说,隽擎愿意收下支票,等于同意了他的提议,他笑了,笑得很满意很霸气,他一向习惯以商场上的那套来对付人。人,通常爱钱;不爱钱的,爱权;再不爱,也总有弱点,只要有弱点,他就有把握能圆融地收服他,他甚至也是这么对待婕雍,现在对隽擎亦同。 不过一分钟后,隽擎的车忽然在路肩靠边停了下来,以徇还没弄清楚他的意图,他就微笑着开了口:“你的提议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很难拒绝的诱惑,不过谢了,我不需要你的支票。” 他取下支票,当着以徇的面撕成了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八半……直到它成为碎碎片片。 以徇的脸都绿了。 “我不否认,”隽擎还是微笑以对,“雍雍对她男友的要求实在是超高标准,而我眼前也不够格,不过我这人糟就糟在乐观了点。爱情,应该不只是些外在的名誉、地位、财富可以阻挡得了的。” “就这样了,”隽擎身体越过以徇,替他打开了车门,“请你下车吧。” “在这里?”以徇被羞辱的怒气又再加一重。他们的车子是在堤顶快速道路上啊! 隽擎并不显现报仇似的快乐,还是一迳微微笑着。 “前面就有交流道,不远,你可以散散步。” 以徇怒气腾腾地直视隽擎,那眼神像在是在说:你给我记着!不过他终究还是维持着尊严与风度,下了车。 在堤顶快速道路上散步,不错哪,一般人都没机会尝到的经验。隽擎愉快地方向盘一转,车开走了。 不过他这人就算再乐观,也不能否认以徇讲的话有他的道理。婕雍是那么地在意她身边的男人在经济事业学识各方面都能与她并驾其驱,甚至比她更强;他这落魄的穷光蛋一个,又只是人家公司里的小职员,就算婕雍可以等他,她愿意等多久? 那天上班,隽擎忽然变得很忙,不停进出老板办公室,甚至老板还为他突然找了几个人来开会,于是隽擎当天下班回家,一进门,他就忙着找婕雍。 “雍雍,”他在卧室找到她,“我有话跟你说。” 婕雍今天上班上得累,一回家就躺在床上做鱼干状,晒到不想起来,懒懈地,“你说啊。” “我有重要的事。” 这声音不太对。婕雍认识隽擎这么久,好像从来没听过他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婕雍这条鱼干不由得坐了起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深吸口气,语气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平稳:“我们公司最近在大陆设了厂,开了分公司,很需要人过去管,我朋友跟我提了很多次,他希望我能过去负责。” 她大大一震,一下子话都不太会说了。 “你……想过去?” “我考虑了很久,始终没答应他,因为怕你乱想,所以也一直没告诉你,不过现在我发现,”他平静地正视着她,“我非去不可。” 婕雍只觉得脑子昏昏的,仿佛思考的能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似的。“为……为什么非去不可?” “他提供我很好的条件。不只提高薪水,还愿意让我入股。他知道我现在没有钱,股资还特地允许我分期付;如果一切顺利,几年后我就可以把债还掉,到时候我也是公司的股东。以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再也找不出更好的翻身机会了。”他一鼓作气,平平稳稳地说完。不过当初促使他这么快下决定的原因还有一项:骆以徇。 如果不是以徇早上那张支票、那些话的刺激,隽攀不至于那么积极地想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他的事业;而现在,他不仅仅为了要赢得婕雍的心,更为了要争一口气。 不过这些,他倒没打算告诉婕雍就是,他不想婕雍冲去找以徇吵架。 “你……会去多久?”婕雍终于想到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半年?一年?不知道,”他丝毫不敢保证什么。“那里是新公司,百业待兴,总得把一切都安顿好。” “半年?”婕雍眼睫眨了眨,泪珠都快滚下来了。她现在每天上班才跟他分开半天,都已经会想他了,但现在要他们一分开就是半年?! 她泫然欲泣的眸子,泪珠盈盈,让他心疼如绞。他揽她入怀,紧拥着她,哄她:“别这样,我还没走呢。” 还没走,可是快要走了。她紧紧抱着他,那么紧,好像一放手他就会消失了似的。 “你一定要去?” 他稍稍松开她,凝视着她泪雾蒙蒙的眼睛,“你不希望我去?” 婕雍又心痛又迷惘,“我不知道。” 他轻吻她脸颊上的泪滴,“你不是一直觉得是男人就该有自己的事业、名誉地位?这是洗刷我现在烂名誉的好机会。” 是的,婕雍一直是这么想的没错,但她却从来没想到过,当这些与爱情相抵触的时候,她想选择哪一项?“我不知道。” 他轻声笑她:“你什么时候变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么大的问题,怎么还能期望她很理智、很清楚地去面对去分析?婕雍原本以为她有这种能力的,现在才明了,她没有。 “那我们呢?”她抬眼看他,一脸的茫然惶惑。 他企图以幽默的语调安慰她:“我们可以打电话,可以写e-mail,现在不是很流行远距离恋爱?我们也来赶流行。” 两地相隔的痛苦,鱼雁往返与电话,能连系多久的感情?婕雍没试过,也完全不敢保证,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这问题给难倒了。 “我才不要赶什么流行!”她陡地气恼起来,任性地,“你不怕我被别人追跑了?!” “怕,怕得要命,可是我在那边又没做什么坏事,又没包二女乃,如果你在这边还被人追跑了,那我也……”他虽然语气带笑,但字句里的含意却是那么的正经严肃,婕雍咽了咽口水,替他把话接下去: “你也罢了,对不对?” 他微微笑着,没否认。 对啊,何以见得只有她才会跑掉?他的条件又不差,大陆美女何其多,他的诱惑不会比她小。那么,不是她会不会被别人追走的问题了,而等于是对他俩爱情的一项考验,严厉的考验,是否不朝夕相守,还能天长地久? “好恐怖。”婕雍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从没遇过这么麻烦的爱情。跟以徇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是第三者,但婕雍总把他家人当成不存在的空气;再说那时一开始就抱定了一个心态:如果遇到更好的男人,她就离开以徇,心境上更是不在乎了。 哪里像现在这样,难得认定了一个,却又波涛重重? 婕雍长长,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如果要去,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 “这么快?!”她嚷。 “快去快回,”他以现实着眼,“总不能让公司空在那。” 好吧,一切都有道理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序,只等她这关点头。“最慢什么时候要做决定?” “就这几天吧。” “我想想好不好?”她抬头央求他,至少多给她一点时间考虑或适应。 隽擎点了点头。 不管婕雍想了多久,其实结果还是一样的。她怎么可能不让隽擎去大陆?于是一个礼拜后,隽擎带着他那只lv皮箱,飞去了上海。 没有隽擎的日子,婕雍当然不能习惯。没有人带她去吃精采的小吃,没人说笑话给她听,甚至晚上没人替她暖被…… 一切往日的情意缠绵,只剩下了一通通的仓卒电话和e-mail里的文字。婕雍并不曾刻意,但她现在打开电脑,唯一能让她提得起兴趣的,就只有等待隽擎的e-mail,等待他一段缠绵的情话,一句令她感动的问候。 日子,就在等待隽擎的e-mail当中懵懵懂懂懂过去,隽擎去上海已经快一个月了。 婕雍每天照常为工作忙碌,以徇也常打电话来,奇怪他竟也知道隽擎不在台北,她有时怀疑以徇是不是找了个私家侦探每天跟住她,探查与她一切相关的事。 偶尔,婕雍也会答应以徇的邀约,跟他去吃个饭什么的。她是那种,认为就算不是情人了也还可以是朋友的那类人,所以跟以徇的约会,她以平常心视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吃饭以外,有时也去逛逛街,或者去海边看看夜景,婕雍只当是有个人陪着散散心,仅此而已。 这天,婕雍在公司上班,以徇请快递送了一张音乐会的票给她,是一个国外的歌剧团来演出威尔第的茶花女。婕雍一向喜欢这些,也曾经对以徇提起过想去看,不过那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以徇就记在心里,还买了前排座位的票。 票,只有一张,另一张当然在以徇那里,表示他下了班会来接她。这种事以徇从前就做过,婕雍并不觉得太惊奇,只是在现在这个时机又重复往事…… 婕雍陡地一懔!这些日子她和以徇偶尔约会约会,虽然没有任何超越友谊的举动,但她忘了,以徇当初就是这么追到她的。浪漫的晚餐、星空下的笑语,他体贴的举止、细心的呵护,她想要什么,他一定记得…… 怎么?她忘了她已经跟以徇分手了?隽擎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她就要重蹈覆彻了? 她骤地冒了一身冷汗,怪自己大意,走着走着又要走进以徇的陷阱里。她当下决定,打了电话给以徇,明白跟他说:“对不起,晚上的歌剧我不能去了。” “为什么?”以徇的声音一迳温和。“我记得你说过今天晚上没事。” “是没事,”婕雍意念坚决:“不过我不想去了。” “怎么了?”以徇终于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没怎么,”婕雍总不能一直含糊其词,她直说:“只是觉得我们最近好像太常一起出去了。” 以徇出现难得的调侃:“是有人抗议了?还是你在害怕?” “没人抗议,我也没有害怕,”婕雍更明白地说:“只是我们既然是朋友,似乎就不该让界线太模糊,免得彼此误会。” 以徇笑了笑,“你担心我们旧情复燃?” “不是担心,”婕雍加重语气:“只是不想有任何可能性。” 以徇收起了笑,只说了一句:“我晚上还是会去接你。”就挂掉了电话。 他强势的作风,反而让婕雍楞了楞。他向来对婕雍是言听计从,从来不违拗她,是以徇发现了他这么宠她结果把她给宠到别的男人怀里去,现在打算对她换个招术了? 婕雍笑了一声,并不去管他,继续自己的工作。 可是这天下午,就在公司,她挨骂了。 是件婕雍负责的案子,文件打错了,严重的失误。文件是婕雍的助理打的,婕雍并不知道,但主管骂人当然骂婕雍这个组长,骂她督导不周。 那么,婕雍可以转身把那个助理臭骂一顿,出口气是吧?但婕雍平常对这些助理好得很,因为这些助理都是大学刚毕业,才第一份工作的新鲜人,婕雍实在也不忍骂她们,还不是说个几句就了事。 一口怨气,婕雍也只能往肚子里吞,说不出有多委屈,说不出有多呕!但没人能听她说。 下班了。结果婕雍今天突然得加班,弄到七晚八晚,公司人都差不多走光了——至少婕雍这部门是没人了,她终于弄完手边的工作,一抬头,全部门空空的,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婕雍一个人,她的心情倏地阑珊而落寞起来。 这样的氛围令婕雍觉得软弱,她累懒地靠倒在椅上,只想有双肩膀可以依靠,只想有个人哄她,可糟糕的是她想依靠的那个人在上海。 隽擎啊隽擎,你要是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死。 婕雍多想亲口这么告诉他,却也只能在脑子里编织着这些句子,等晚上回去写e-mail给他。 收拾了东西,婕雍全身乏力地离开公司下楼,才刚踏出大楼大门,她就看见以徇靠在他的车上等她。 等了她多久?婕雍没算,不过现在已经八点多,他至少等了几个小时。 “我不是叫你别来了?”婕雍人懒懒的,说话也失了平常该有的力道。 “你加班?”他问。 她瞄他一眼。 “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喜欢公司?下了班还不走。” 他笑笑,没跟她斗嘴,只道:“累了吧?我带你去吃饭。” 那态度极度温柔,在婕雍的记忆里,他一向扮演的就是这种温存浪漫的好情人角色,那个婕雍曾经没办法拒绝的角色。 婕雍总觉得今天一天的工作好像把她的精力都耗尽了似的,她没了力气跟他拗。“随便吃吃吧,我饿了。” 以徇听话地带她去公司附近一家义大利餐厅。餐厅小,却十分道地,烩牛膝、义大利面、扎实的佐餐面包,美食一下肚,婕雍仿佛觉得力气都来了,而且心情也好些了,一时之间也忘了下午才打算跟以徇保持距离。用餐时间她语笑嫣然,和以徇又笑又闹,和乐极了。 直到吃完了饭走出餐厅,不知是遭屋外凉风一灌还是怎地,她突然又警觉起来。想起刚才跟以徇那么亲近,实在有达她的原则,懊恼之下,她只想赶紧离以徇远一点。 “谢谢你的晚餐,”婕雍刻意礼貌疏远地,“我要回家了。” 以徇似乎也猜得到婕雍的想法,他拦住她,“那么急干什么?你家有什么等着你?” 婕雍看他一眼,“我累了。” “累了就回家一个人守着寂寞?别告诉我你没有。” 他的话一字一句都攻进婕雍的心。她回家,也是一个人啃噬着寂寞,隽擎不在,她家是个安静而凄凉的空城。 婕雍忽然发现以徇是个够危险的男人,他可以强势,可以柔软,用尽一切心机只为让她妥协。 但如此锲而不舍的男人……不正是许多女人难以抗拒的? 仿佛看出了婕雍的疑虑,他走向她,在她还没意识到他的企图之前,已经让他吻了。她急着想推开他,他却箍着她不让她逃,他轻轻吻着她,又轻又柔,像在吻一件最珍贵的宝物。婕雍喘着气,明知以徇想干什么,明知以徇在挑逗她,可是她竟不曾强烈地抗拒,任凭他在她唇上游移、轻吮,她轻颤而酥麻…… 身旁的马路传来车障对吼的喇叭声,惊醒了婕雍,意识到她现在是什么不像样的情况!她猛地使尽全力推开了以徇,来不及瞪他,只是脑中一片混乱。 她在干什么啊?!她骂死自己也没有用,旋身只抛下一句:“我走了。” “我送你。”他伸手来拉她,又温柔起来。 “不必了。”婕雍硬是甩开他,跑向马路,随手拦了辆计程车,那速度,几乎是逃命。 她跑得太快,以至于没看到以徇脸上那抹精采的胜利表情。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就这么的空虚、这么的寂寞吗? 婕雍在车上不停地骂自己,又气又恼,又觉得对不起隽擎,怎么他才离开一个月,她就守不住空闺要红杏出墙了? 讨厌、讨厌!婕雍气自己,连带也气隽擎,去什么上海?还不回来!她在这要被人追走了啊! 然而,她的脑海却浮现隽擎曾经说过的话:“如果你在这边被人追跑了,那我也罢了……” 婕雍莫名又打了个寒颤。不会吧?她跟隽擎的爱情不会这么容易结束的。 “小姐,前面出车祸,塞车了,要不要绕路?”司机先生转过头来问婕雍,一条大马路变成了个大停车场,很麻烦的。 “没关系,我就在这下吧。”婕雍很爽快地付了车钱,甚至就在车道上下了车。这里离她家其实不远,公车差不多两三站,她正好走走散散步,让心思平静些。 马路的这部分是个热闹的商区,还有百货公司,婕雍倒没逛百货公司的,不过在经过百货公司时,有人喊住了她。 “嗨。” 一个温和柔缓的女声,婕雍转过头来,看见穿着一袭长大衣,秀发迎风飘逸的美女魏昉渝。 “是你。”婕雍笑道,往回走了几步。 “你也来逛街?”昉渝站在她面前,说话的声音还是轻柔柔的。 “不是,”婕雍解释:“我就住前面。” 昉渝点点头,问候她:“你最近好吗?” “谢谢,还好。”婕雍虽然从隽擎那听过关于昉渝的事,但毕竟是不太熟的人,也只有客套了。 昉渝对婕雍,却似乎不如婕雍以为的少。“我知道你眼隽擎的事了,”她微微一笑,“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婕雍呆了一下,有种被看透了似的意外。 “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昉渝还是笑得那么柔和,“隽擎告诉我的。” “哦。”婕雍漫漫应了一声,心里却仿佛有面小壳在敲敲敲,敲得她又乱又烦又疼,原来隽擎和昉渝仍然有联络呵! “我上礼拜去上海看过他,”昉渝再说:“他在那儿满不错的,你可以放心。” 由昉渝来告诉她,要婕雍怎么可能放心?而且昉渝还去上海看隽擎?!这怎么得了?是隽攀要她去的?是她自己要去的? 婕雍脑子里顿时冒出一个又一个问号,每个问号都足以令她火冒三丈!但她又不愿更接间昉渝,只得装出一切都了然的样子,又“哦”了一声。 “对了,我下个月还要去一趟,”昉渝好心地问:“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托我带给他的?” “没有,谢谢。”好在婕雍站在背光的位置,否则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一定都让昉渝给看见。她再无心思跟昉渝攀谈下去,她怕她愈听愈多,对隽擎的恨怒只会直线上升,再说她听到的这些,也足够她去跟隽攀算帐了。 “呃,你慢慢逛吧,我得回家了。”婕雍急着要走。 “嗯,”昉渝也不留她,微微笑道:“再见。” 不见了,还再见呢。婕雍忘了礼貌,一转身就大步走离昉渝,她走着,每走一步心就更烦一分,每烦一次她就更加紧张,每紧张一回,她就无法扼止住心中那股强烈的懊恼…… 头一回婕雍对两人的爱情有这么严重的危机感。前有以徇,后有昉渝,简直就是月复背受敌。但她不要啊!她死命地钻牛角尖,忍不住要去怪隽擎,为什么要去大陆?不去就没事了。 这一切,让婕雍都难以忍耐,一个冲动,她拿起了手机,拨了隽擎的号码。 他们平常其实很少通电话,主要原因还是因为隽擎太忙,婕雍打去的时候经常都不凑巧,他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应酬,再不然就是累个半死,讲没几句就呵欠连天,久而久之,索性有默契不打了,以较无时间限制的e-mail取代。 丙然今天情况也相同。电话一接通,就听见隽擎抱歉地:“雍雍,我等一下再打给你好不好?我现在很忙。” 还等?还等?婕雍又气又想哭,任性起来:“不要!我不要等!” 把隽擎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听见他关怀紧张的声音,婕雍心中一恸,忍不住就掉下泪来,呜咽着嚷:“你回来!你给我回来!我不要你去大陆了,你给我回来!” “雍雍?”他也慌了,“你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管,你给我回来就对了!”她对着手机大嚷,然后……她一惯的作法……挂了电话,同时关掉电源,片面终止谈话,不让人再打来,让他紧张死! 就这样,婕雍又是眼泪又是气嘟嘟地回到了家,按下电话的答录键,果然隽擎留了许多话,字字焦灼,句句关心,婕雍赌气地啪一声关掉话机,去洗了个澡,一边冲水还一边哭,哭到后来太委屈太累,头发也没吹,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仿佛听见有人喊她:“雍雍?雍雍?” 而且还是隽擎的声音,就像以前他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每天早上他去上班前,都这么轻轻喊她两声,然后轻轻吻吻她,不过现在隽擎已经走了,所以她一定是在作梦。那……眼睛还是不要张开好了,这样美梦可以延续久一点。 “雍雍?雍雍?”然而不只听到有声音,好像还有人在吻她。她迷眩着,沉醉在这美妙的感觉里,明明已经有了知觉,却还硬是不肯打开眼眸。 但这梦也未免太真实了吧?不只有立体声,还有触觉的?! 婕雍倏然从梦中苏醒,猛地睁开眼睛,她看见了隽擎! “你怎么会在这?”婕雍吓得立刻从床上坐起。 “我一大早坐第一班飞机去香港,转机回台湾,所以就在这了。”他的眼睛晶晶亮亮的,脸上却掩不住仆仆风尘,下巴上一片来不及刮的细细胡渣,他瘦了些,阳刚的线条更显出他的清俊,这是隽擎,没错,她日夜思念的人。 婕雍怔怔瞪着他,好像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模他的脸颊,心中激动得无以复加,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投入他怀里。 她笑着、哭着,紧紧拥着他。“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你昨天在电话里说得那么严重,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我紧张都紧张死了,当然要想办法回来看看你。”他微微推开她,仔细审视她的脸,似乎就算她多了一条皱纹,他都不容许。“怎么了?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是……我只是……”这一个月来的相思,都在此刻爆发,她再度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似乎一秒也不想离开他。“只是很难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有时在外头受了气,回家又没人好诉苦。” “委屈你了。”他没骂她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就把他喊回来,没怪她小题大作,只是无限怜爱地拥着她,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歉意,他该在她身边照顾她的。 婕雍哽咽着,终于有了人可以哭诉,她把什么都说了出来:“然后以徇又死命地追我,逼我逼得好紧,我躲得好辛苦……” “这个骆以徇,你叫他离你远点,”隽擎咬牙切齿骂:“否则小心我叫昉渝她爸找人捧他!” 说到昉渝! 婕雍倏地推开他,双眼一瞪,此刻的横眉竖眼与刚才的温柔美女简直判若两人。“魏昉渝怎么会知道我们两个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隽擎好像不懂婕雍为什么气成这样。 “忘了。” “你跟她还有联络?”婕雍兴师问罪似的。 “偶尔有啊,”他皱眉,“我又没骗你说过没有。” 这倒也说得通,不过还有更严重的,“为什么她可以去上海看你?我都还没去过!” 婕雍那气忿填膺的样子,实在让隽擎很想笑,但他又不敢真的笑,“你听我解释。我们上海的厂需要一些资本,而昉渝她爸又刚好很想投资一些企业,替他的黑道王国转型,我就做了中间人,介绍她父亲去投资我们上海的公司,这岂不皆大欢喜,昉渝去上海,是跟她父亲去上海看工厂,顺便看到我罢了。” “真的?”婕雍斜瞟着眼,还是很怀疑,“那你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他抱歉地,“这是我去了上海之后才发生的事,我因为在那边太忙了,就没把每件事都跟你说。” 这样的说法算是合理,婕雍似乎没有不相信他的理由,她罗起嘴问:“你还有没有什么没告诉我啊?” 他用认真的眼神保证,“没有了。” 婕雍刁钻地别着他,“你跟魏昉渝有这么多机会见面,会不会死灰复燃啊?” 他像听到了一个笑话那样地笑了起来,“我跟她已经烧到连灰都不剩下,怎么复燃?再说我上海公司漂亮的妹妹多得是,真要日久生情,也还轮不到她。” “什么?什么?你敢给我去跟上海妹日久生情——”婕雍眼睛瞪得大大的,抡起床上的抱枕就往他身上砸。 “好了,别闹、别闹……”他被婕雍打倒在床上,索性双手一摊,成了个大字型,还打了个呵欠。 “完蛋了,”不止,他连打了好几个呵欠。“好想睡觉。” “为什么这么累?”婕雍侧躺在他身边,手支着头问他。 “昨天听了你的电话,晚上根本睡不着,一夜没睡好,今天一早又去赶飞机……呵……”又是个呵欠。 婕雍这才发现,她一觉睡到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昨天晚上睡不着,怎么不打电话来给我?” 他看她一眼,“还怪我?你的手机不开,家里电话线后来也被拔掉,把我给吓死了,当然直接赶回来。” “对不起嘛。”婕雍笑得好甜好甜,不过隽擎没看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喂,”她忽然想到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隽擎勉强睁开眼睛,抬起手来看了看表,“三个小时后。” 婕雍惊呼:“这么快?!” “不赶回去,明天怎么上班?”他闭着眼睛说。 “这样你不是好辛苦?”婕雍不忍心。 他唇角微牵。“女人不是最爱看男人为了你而拚命?” 话是没错,但她会舍不得呀!婕雍心涌上”股怜惜,十分心疼他,“那你睡吧,时间到了我再叫你。” 他“唔”了一声,就算婕雍不让他睡,他也已经睡着了。 他睡了,婕雍却仍侧躺在他身边,一直没走。她舍不得走,因为就连这样看着他静静地睡着,她也觉得好满足。 他的鼻息轻轻的,却很缓慢,看得出睡得很熟。深邃五官、性感的唇、髭须微现的匀称下颔……连睡着也这么好看,希腊神话里被月神爱上而熟睡的恩狄米恩,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婕雍不由得伸出手指,轻轻依着他脸上的线条划……这样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想必是困极了。 那一刻,婕雍生平头一回感觉到自己的任性,如果不是她使性子把他叫回来,他绝不至于劳累至此。 婕雍明确地知道,她爱他,他也爱她。他这么辛苦地奋斗,不只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她。而面对这种不得已的困境,她却一点都不能忍受,只会埋怨,怪罪别人。 她实在是太不成熟了。又不是小女生,都廿六岁的人了,当爱情遇到了挫折,还不知道要去接受或克服,只会哇啦哇啦吵闹,真是太差劲了。 她既然爱上了他,爱情路上会有的崎岖,也得甘之如饴去走,更不能因为路边的一些诱惑就停下脚步或怀疑自己的方向。 枉她一向自诩为优秀过人,原来她对于爱情的想法却是这么幼稚、这么不长进。 她想着想着,忽然知道自己又哭了,不过这回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她是微笑着掉泪的,她雾蒙蒙地笑着,这是醒悟的眼泪呢。 那天下午,当隽擎必须去机场时,婕雍执意要送他。 “不用吧,”他怕婕雍目送他离去又难过起来,“你又没车,来回很不方便的。” “怕什么,有客运啊。”婕雍执着地,“再不然我去买辆车,这样你下回回来,我就可以接送你。” “神经。”他笑骂。这原来是婕雍的口头禅,现在隽擎也习惯用上了。婕雍笑得心中暖暖的,仿佛他俩共有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字词。 机场的出境大厅里,一向聚集了各色各样的人,有送行的人哭,有旅行团的人笑,有人相对无泪,有人快乐得不得了。婕雍送他隽擎最后,只跟他说了一句: “你放心,我会乖乖等你回来。” 他望着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她眼里,他知道自己的瞳孔里一定也有她。“乖乖的?” “乖乖的。”婕雍认真点着头,重复着这几个字,一双清澈莹净的眸子看着他,那眼里有种他从没见过的笃定,有种坚定的勇敢,还有深情尽岸的痴心与不悔。 他叹了口气,拥她入怀。单看她这一眼,他什么苦都愿意吃了。 第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婕雍整个人像是月兑胎换骨一般,完全不一样了。她从前是自信,现在则多了自在;她向来笑容璀璨,现在笑声中却增添了爽朗;她以前是尖锐霸道,现在则乐观坦然多了。 她依旧努力工作,努力等隽擎回来。她不再怨天尤人,不再患得患失,她有时甚至主动联络昉渝,拜托她去上海时带什么东西给隽擎……她相信隽擎,她也相信他们之前的承诺,相信爱情的坚贞,相信信任是爱情唯一的基石。 她也不怕以徇缠她了。他约她,她有空就去。她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只在于她的态度,她面对以徇,如果表现得犹豫不安,就等于是给以徇鼓励,告诉他他仍有机会。 然而她现在完全把他当朋友,有话也不瞒他,想说什么就说,甚至关于隽擎的事,她也讲,一点也不忌讳、不暧昧。时间一到,她就回家,不但不给以徇一丝期望,还劝他早点回去陪老婆女儿。 以徇一开始时十分气闷,很不习惯,久而久之,他也明白了婕雍所表明的立场;而他也了解,如果不随着婕雍订的游戏规则走,他们以后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有回他懊恼地问婕雍:“我怎么觉得我们现在有点像是兄妹?” 婕雍听了哈哈大笑。 隽擎家的面线店,婕雍也会去走走。不是去买面线,而是因为隽擎把他们的事都告诉了家人,婕雍也只得坦然以对。他妹妹常会找婕雍聊天,他母亲知道婕雍一个人住在外面,有时做了什么好吃的会打包硬要婕雍带回去。 对这一切,婕雍自然不太习惯,但却又有那么一些些幸福的感觉。 她也开始知道要多多舒解工作上的压力。没男朋友诉苦,那么女友也行;往常希玫下了班找她,她都懒得去,现在倒也常跟希玫一起到处混了。 希玫有回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跟她说:“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婕雍对这很有兴趣似的。 她们正在一家日式烧烤店吃饭,两人面前一个铁板烤肉烤得滋滋响。希玫研究婕雍的表情像在研究铁板上的牛肉,好半天认真地说:“变怪了。” 婕雍的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了转,“怎么怪?” 希玫想了一下形容词:“你以前比较凶,比较会骂人,现在好像比较善良,也比较快乐了。” “真的?”婕雍笑,把希玫的话当作是赞美了。 “怎么变的?”希玫比较不好奇结果,而是好奇过程。 婕雍没考虑太多,“受左隽擎的影响吧。” “左隽擎!”希玫不署信地嚷,把一片青椒都给烤焦了。“他人在上海,那么久没回来了,也可以影响你?!” “当然可以啊。”婕雍撤去那片焦了的青椒,又换上一片新的。 “说得好像是什么“精神长在左右”似的,”希玫咧咧嘴,作了个鬼脸,“真恐怖。” 婕雍嗤:“你说的才恐怖呢。” 希玫嘻嘻笑完了,才用比较认真的口吻:“说真的,他去大陆多久了?” 婕雍想都不用想就可以立刻回答她:“三个月又过七天。” “也真的够久了。”希玫叹。“你都不会想过去看他?” “想啊,可是都没长一点的假,总是周末周日两天,好赶。”婕雍也跟着叹。“再说他那边也忙,我去他也不一定有空陪我,到时候去了又一肚子闷气,还不如别去了。” 希玫又放下了烤肉用具,忍不住研究起婕雍来,“你好像也变得比较看得开了。” 婕雍笑,一点也不谦虚。“你干嘛一直赞美我?” “才不,我是就事论事。”希玫道,贼贼又望婕雍一眼,“喂,你不担心他啊?上海美眉很漂亮的。” “我也不差啊。”婕雍轻松地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话不能这么讲,”希玫认真地提醒她关于现实的残酷:“人家在那边是朝夕相处,模得到又用得到,你这边,顶多只有声音,又没有实体。” 婕雍慢条斯理地嚼完了嘴里的牛肉,又慢条斯理地说:“我在这里乖乖的,没去勾搭别人,也没给别人勾搭,如果这样他在那边还把持不定变了心,那我要这男人干嘛?” “哗……具有自信!”希玫似乎很想给婕雍鼓鼓掌。“不过你确定你在这里一定能乖乖的,不会偷吃?” “只要他肯乖乖的,”婕雍轻松地,“我当然也会乖喽。” 左一个乖,右一个乖,希玫笑着奚落婕雍:“这算什么啊?你的乖乖理论?” “是互信理论。”婕雍正色纠正她。“否则要怎么办呢?两个人离得这么远,只能靠电话、e=mail联系感情,如果还不能互相信任,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 希玫看着她,认真点了点头,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下了结论:“你好像长大了。” 婕雍愕笑,“什么长大了?” “脑子啊!”希玫馍她:“否则你以为我说哪里?胸部吗?算了吧,你的胸部不会再长了。” “你发什么神经啊!”婕雍又好气又好笑,夹了块鸡肉塞进希玫嘴巴里。“闭嘴吧你。” 希玫当然闭嘴了。不过婕雍自己后来也常常想,她的脑子真的长大了吗? 这段分离的日子,真的让婕雍成长了。她懂得有些事值得等待,也必须等待。或者也因为认定了就是隽擎,她整个人活得更踏实、坦然。 她也许孤单……但她过得很快乐,而且充满了希望。 冬天过去,春日只短短的露个头尾,梅雨季就像往年一样地来临了。天蒙蒙的,雨蒙蒙的,似乎人也蒙蒙的。 不过就在这蒙蒙的天,婕雍的心却有如阳光般的明亮,因为隽擎回来了。 六个月又廿八天,婕雍的日记上记着日子,隽擎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大陆的厂上了轨道,顺利培训了管理人员,他被调回了台北。 隽擎回来的那天,婕雍去接他,出境大厅里,彼此根本都不用寻找,因为人群中,他们只看得见对方。 他拖着行李,缓缓走向她;她看见还是那个熟悉的lv皮箱,禁不住笑了。 他来到她面前,她抬头望进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充满了深切的情感;她依然笑着,泪珠却同时涌进了眼眶。多日的思念苦涩,终于否极泰来,在此刻化成了甜蜜。 “别哭,人家会看的。”他说得好逼真,其实只是舍不得她掉眼泪。 “看什么?”泪水在她眼里滚动,笑却浮动在她唇边。“让他们看好了。” “你说的。”他狡狡笑着,当着众人的面,俯身吻她,强烈而狂热地,似乎要将他所有的爱恋、感情、怜惜,他一切的一切,尽数融在这一吻中。 她陷身于迷醉的云雾中,几乎难以喘息,朦胧中意识到这是个公共场所,没错,人家一定在看他们了。不过,是啊,让他们看好了。 他终于抬起了头,婕雍笑着,第一件事却是去抹眼睛旁溘出的泪,隽擎调侃她:“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 “你不晓得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多愁善感又心思细腻?”她嗔。 “我并不了解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他俊逸的脸庞漾着笑意,“我只要了解一个女人就够了。” 婕雍闪着灵滟眼眸,璀璨光华的笑容挂在她的唇边。怎么办?她又想吻他了,可他们总不能在机场大厅吻个没完啊。 她只得先把他接回家再说。她兴奋地带隽擎到停车场,站在一辆崭新的三菱面前。“因为要来接你,所以我买了车。” “那我以后不是得常走?”隽擎顽皮地,“否则你的车不是无用武之地?” “我买来送给我们的礼物啦!”婕雍呸。“平常也可以开啊!” “我也从上海买了礼物给你耶。”他说得平平常常的,就像人家出国旅游带了什么纪念品回来一样,婕雍遂没多加留意,随口回: “什么?旗袍啊?” 他微微一笑,“你那天要穿旗袍,我也没意见。”接着,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了它。 盒里,躺着一颗晶莹绝美的钻石戒指。 婕雍睁大了眼睛,晶莹明亮的眸子映着灿烂光华的钻戒。她看看戒指,又看看隽攀;看看他,又看看戒指,一时之间像是太过惊讶,以至于说不出半句话来,直到他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 她又哭了,却又笑了起来,一下子又投进了他的怀抱,疯狂缠绵地吻他,直到两人又将近难分难舍、喘息心跳…… 婕雍不得已地推开他,略略不好意思地道:“好了啦,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不用回家了,直接在机场饭店先订个房间好了。” 他笑看她,“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去你的!”她笑着推了他一下,把钥匙塞给他,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坐进车里了。 隽擎发动了车子,收音机也同时开启,是婕雍设的新闻台。昨天乐透刚开奖,今天新闻正在报刚出炉的千万富翁。隽擎忽然道:“喂,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我们如果去买彩券,应该会中吧?” “我的手气可能不错。”婕雍不由得想起她去年中过的那十几万。“之前那个算命的说,我有富婆运,没有老婆运。咦?”她发现这些已经跟事实相抵触了。她看看手上的戒指,“怎么会这样?可是现在我要嫁你了耶。” “傻瓜,命是天定的,运是人定的,这话你没听说过?”隽擎笑她,“而且算命嘛,怎么可能十成十准?” “也对。当初我要给你那个红包,也没给成。”婕雍心满意足地看着那只钻戒,自言自语似的,却又瞄着他,“不过那就等于我一直欠你的债……情债。” “没关系,”他笑着看她一眼,“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还。” 婕雍笑了,甜蜜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任幸福的感觉满溢她的心。 是啊,一辈子慢慢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