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不得的凤梨酥》 第一章 如同任何一个需要上班的星期一下午,这家国内知名公司的办公室里,所有的职员无不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忙碌。电话仍然此起彼落地响着,采购部的职员依然为了该到而未到的货而跳脚,会计部的主任依然习惯性地大着嗓门吼人,一切都是如此正常,只不过——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带了点诡异。每个职员都战战兢兢的,紧张兮兮的,有的人不时抬起头望望像在等待什么,有的人隔几分钟就跑去跟同事交换一下情报,空间中流露着一种不安,仿佛有什么就要发生,山雨欲来,人心惶惶。 “喂,你今天下班要去哪?” 猛然一只手掌打在钟颐颐的肩头上,吓得她差点从坐椅上跳起来。抬头一看,是她的女同事邹昙霓。 颐颐惊魂甫定,忍不住埋怨:“不要突然冒出来吓人好不好?你以为自己是鬼呀?” “我是鬼?像吗?”昙霓从头到脚打量了下自己,她虽然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穿着打扮却仍然辣得很,紧身衣迷你裙加上亮粉的眼影,五颜六色炫丽缤纷,怎么看都不像个凄苦吓人的鬼。“我看是你们自己心里有鬼吧?一个个神经兮兮的,好像天快塌了。” “就算天不塌,万一被裁员的名单上有我们,也差不多是世界末日了。”颐颐下意识瞟了眼那紧闭的会议室,里头正在开会,也许随时都会有人出来,手上拿着一连串的职员名单,然后宣判死刑。“你瞎紧张什么?”昙霓皱了皱眉头。“只裁撤百分之十五,又不一定会轮到你这个特别助理。”“百分之十五耶!”颐颐的反应却与昙霓截然不同。“而且单单像我这样的特助每个部门就有五个,怎么不危险?”她颓丧地用手支着头。“唉,好端端地换什么总经理嘛?!新官上任三把火,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先急着裁员,真没天理。” “话也不是这么讲,”昙霓客观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经济不景气,我们公司近来的营业额又一直往下掉,老经理又老了,是需要一个有才能的新人来整治整治。” 才能?颐颐病快快地翻弄着桌上的一张公告,关于公司新主管瞿闻的一些介绍,简单描述了他的学经历和成就,是美国哪所名校毕业,又领导美国分公司创新业绩如何如何。 纸上写得是很令人敬畏,但一上任却裁员的作为却令人生气。颐颐忍不住骂道:“假洋鬼子!”这可把昙霓给骂笑了。“一来不见得裁到你,二来这也是为了公司好,你别这么激动嘛。” 这话劝不了颐颐的不平,她继续指责:“你看,他都还没来上过班耶,连我们这些职员的面都没见过,就能判断我们适不适任现在的职位?” “他才刚回国,事情多嘛,怎么可能立刻就来每天窝在公司里,而且之前不是也请那个什么公司来做过职位的性向适任调查了吗?”昙霓提醒颐颐。“再说资讯发达,他要掌握公司的状况非常容易。就像现在他人虽然不在公司,也能用网路跟公司主管开会。” “还帮他讲话,”颐颐眉眼一抬,这下别怪她抖内幕了。“你当然不担心啦,谁不晓得你家跟他家是旧识,他根本就是你朋友,再怎么裁员,打死也不会裁到你头上。” 昙霓果然脸一红。“天地良心。他姐姐是我的知己没错,但我跟他只是朋友而已,而且他这人做事一板一眼的,恐怕也不会顾什么私情。” “算了吧,你。”颐颐噘着嘴,很埋怨昙霓不能跟她同甘共苦似的,继续跟其他同事一起担心自己可能的失业未来。 “你别这样嘛。”昙霓被颐颐指责得有点心虚,弥补似的。“要不然今天晚饭我请客,这样好不好?” “不好。”颐颐脸又拉了下来。“今天晚上我有约啦。要请客偏偏挑我有事的时候,真没诚意。”“我哪知道你今天有约会?!”昙霓赖皮地说。“我要请客你还跟男人约会,你才没默契呢!” “今天很重要啊!”颐颐那张俏丽的圆脸严肃了下来。“我约了应启文,准备要跟他分手。” “应启文?可怜的男人。”昙霓的表情倒不严肃,还挺八卦。“你才跟他约会过几次?三次?” “没办法。”颐颐说得毫无转圜余地。“他上次亲过我的手了。” 昙霓睁大了眼睛。“亲手,又不是亲到嘴,这样也不行?” “不行。唉,我很了解的,”颐颐摇摇头。“每个男人都这样,手,还是嘴,都不管,只要一有了上的接触,他们根本就忘了当初追我是为了什么,只会千方百计想把我弄上床。” “这种事常有耳闻,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昙霓笑道。“女人对爱情的反应在脑子里、在心里;男人对爱情的反应在身体上。” “你当我不知道男女心理身体构造不同?”颐颐没好气地瞟她一眼。“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例子太离谱,十个男人有十个是这样,没有一个例外,而且他们都说我很……”颐颐寻思着形容词。“嗯,特别。” “是啊,是很特别。”昙霓笑叹着抓起颐颐的一只手臂细细端详。颐颐虽然长得漂亮,但她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身冰肌玉肤。白皙水女敕不说,还透着点玫瑰色的红润,有如果冻似的剔透弹性,又像白梨似的丰润细致,真的教人很想尝上一口。 昙霓顺手捏了捏颐颐那柔女敕的手臂,笑道:“你是不是天赋异禀,肉是香的?还是这就叫作‘秀色可餐’,男人都想把你给一口吞了。” 颐颐懊恼地说:“也许是我从小蜂蜜吃太多,肉都变甜了。” “我试试。” 昙霓顽皮地抓起颐颐的手,很快就咬吮了一口,颐颐急着甩手大喊:“喂,会痛啊!” 颐颐终于缩回了手,昙霓却一脸寻思,好半天才说:“嗯,不是甜的,但是很软很女敕,又很有弹性,加上你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真的蛮好吃的。” “你把我形容得像白斩鸡!”颐颐不平地噘嘴。 “我是在帮你研究男人的心态啊。”昙霓笑说。“看看那些男人为什么一碰到你,就欲罢不能。”“别研究了,我已经死心了。”颐颐没什么指望地仰天空叹。“我是很需要爱情。冬天晚上有个心爱的男人一起睡也很幸福,但那些男人对我的身体都像着了迷似的,爱情变得只剩下性关系。那当初的心灵相契呢?感动呢?都没了,我才不要这样。” “你只好就这样寻寻觅觅,”昙霓替她把话说完。“防范着尽量不要有任何亲密的接触,然后一个换一个。” “不换了。”颐颐懒懒地挥了挥手。“太累了,我不玩了。” 昙霓顿了顿。“什么叫不玩了?你不交男朋友了吗?” 颐颐点点头。“反正防备也没什么用,我对男人差不多要死心了。” 昙霓一惊。“这样你不是很可怜?” 颐颐烦躁地摇摇头。“算了,我也懒得想那么多,可怜就可怜吧,我暂时不会再交男朋友了。” “男女之间也真是怪。”昙霓不由得说。“有人半辈子等个像样的男人来追都没有,就像我。你呢,一大堆条件好的男人巴着你,你又不要人家。” “世上的事哪有一切顺心的呢……”颐颐话还没讲完,会议室的大门一下子打开,走出几位面色凝重的主管,会议结束了。 颐颐当下再说不出半个字,整间办公室也倏地安静下来,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沉重的呼吸声几乎可闻,颐颐直觉反应地迅速将手伸向滑鼠,想看看有没有人事室寄给她的信。 “不用紧张啦,都快下班了,”昙霓老神在在地说。“会才刚开玩,没那么快通知吧。” 颐颐不理她,用着微颤的手操控滑鼠去开信箱,却没想到,真的有一封刚从人事室寄出来的信。 颐颐心一凉,滑鼠一丢,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不会吧?”昙霓不敢置信地接过滑鼠,开启那封信件,好死不死,还真是一封裁员的通知。 一百个人之中才裁十五个,比大学联考的录取率还低,哪里晓得颐颐竟然就中奖了。 “你还说不会有我,还说不会……”颐颐一开始的口气还很气怨,后来就只剩下了哀怨,终于声音愈来愈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昙霓讷讷地看着既沮丧又难过的颐颐,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怎么安慰她。 嘟嘟——嘟嘟——颐颐摆在办公桌上的小时钟响了,告诉她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五点半了。 颐颐一张俏脸要哭不哭的,出气似的伸出手把那个小闹钟打下,闹钟不再叫了。 下班了,颐颐带着极度颓丧的情绪,气呼呼地收拾着东西,加入广大上班族的下班行列,也加入了广大失业族的行列。 下午才失业,晚上就要去跟男友分手,这应该是件雪上加霜让人加倍沮丧的事,只是对颐颐来说,失业的苦恼多些,分手,倒是不必花费她太多心力的。 她和应启文约在一家小咖啡厅,晚上九点,明亮的灯光,高背木椅,是个非常适合谈话的地方,而且只卖咖啡不卖餐,就不会有一堆锅碗瓢盆残羹败肴摆在桌上影响分手的气氛,更重要的是,这家咖啡店只营业到十一点。 不管分手的情况再难堪,再纠缠,也只有这两个小时,不会无尽延续。看,颐颐分手已经快成专家了,她所累积的丰富经验,足以出一本如何与男友分手之类的书。 颐颐准九点钟到,启文已经在靠窗的坐位上等着了。他是一家知名证券公司的小开,人长得也俊逸帅气,这许多条件加起来,足以让他成为女性追逐的对象,惟独颐颐对这些却不在意。 咖啡才刚送上来,颐颐就开门见山地说:“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启文当然意外,也当然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面对这种场面,颐颐脑子里有几百个借口可以搪塞,然而就在这时,颐颐听见身后不远处的其他客人谈话的细碎声音,隐约一个男声在说:“……我最近工作比较忙……” 顿时给了颐颐灵感,她随口回答:“我接下来有很多事要忙,恐怕没什么时间跟你见面。” “我不在乎的。”启文体贴地说。“你忙的时候就别理我,但你总不可能每天都忙吧?” “这样对你太过意不去了,我没有理由霸占着你,”颐颐再度悄悄点明她今天的来意。“你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颐颐话才刚讲完几秒,仿佛有回音似的,她身后那个远远的男声也说:“……你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对你太不公平……” 这回是那男人偷了颐颐的灵感,还是他老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似乎他也正在谈分手呢。 颐颐不由得好奇转过身去,隔了几张空桌,有着另一对男女,颐颐只看见那位有着一头长发的女子,男的却背对颐颐,看不清长相。 “但我并不觉得把时间花在你身上是种浪费。”启文的声音把颐颐的注意力拉回来,她看见启文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望向她。“只要是你,不管要我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说着,启文自作聪明地捧起颐颐搁在桌上的手,正要深情地轻轻一吻—— 却把颐颐吓得顾不得礼貌,被蜜蜂螫了似的手迅速抽回手来。 傻瓜应启文,犯了颐颐的大忌,这下别怪她绝情了。刚巧身后的男声说:“……我并不适合你……” “启文,别勉强了吧,我们并不适合。”颐颐说。 启文终于听出颐颐口气中的绝决,他不由得沮丧起来。“我以为我们之前相处得还不错……你怎能这么绝情,说分手就分手!” “对不起。”颐颐的语气娓婉了。“但是,在记忆不是很深的时候分手,总比日后纠缠的痛苦好些,你不觉得吗?” 然而,颐颐刚说完的话立刻就又有了翻版,身后那男人在说:“……与其日后牵扯得难过,还不如早点说清楚……” 这抄袭得太离谱了吧?颐颐忍不住又回过头去看那人,那男人的椅子动了动,似乎刚转回身去的样子,颐颐心中一动,莫非他刚才也正转头过来看她? “颐颐,你这样让我实在很莫名其妙……”启文苦恼地说。 “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啊。”颐颐安慰着他。 “你是说,我以后还是可以约你?比如你上回答应要陪我去的那个party,你还是愿意去?”启文的眼里有了一丝光彩。 “如果只是朋友的身份,当然可以。”颐颐特别加重了“朋友”那两个字。 “就这么说定了。颐颐,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你的。”说着,他居然又去握颐颐的手…… “喂!” “啪”的一下,颐颐将他的手摔开,由于动作太过明显,连启文都觉得怪。“你……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这个……”颐颐并不想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用,通常没有一个男人会承认他们只想把她骗上床,也总是大拍胸脯地保证他们绝对不是那样的男人,但等颐颐相信他们之后,又没有一个不是性饥渴得要死。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启文小心地猜测着。“你是对男人的碰触敏感?还是……” “都不是。”颐颐蹙着眉回答了他。 启文却没被说服,他寻思地望着她:“你的表现却让我很难相信你的话。或者……”他有些异想天开地提议:“对面就有家旅馆,我们可以去找个房间让你证实一下你的话……” “应启文!”颐颐气得一张娇俏的脸变成了青紫色。“你是不是希望我给你一巴掌?” “不是这样的,”启文自知失言,忙说:“你别生气……” “怎么能不气?我气死啦!”颐颐气嘟嘟地,却也正好利用这机会赶走启文。“你还不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颐颐,你别这样……”启文连忙挽回,颐颐却不留情地撇开了脸,不留一点余地。 “那……那……好吧,我先走。”启文留下来也是自讨没趣,只得悻悻然地站起身来。“你冷静一下,我改天再打电话给你。” 启文乖乖地付了账,走了。颐颐偷偷吁了口气,终于打发了他。 一名长发女子经过颐颐身边,也走向大门口,颐颐认得她正是身后那对男女中的其一。怎么?他们也解决了? 颐颐下意识转过身去,这回那男人侧坐着,也正将目光移向她,她看见那男人了。 一张俊得很有个性的脸。浓眉、长型脸、方下巴,冷傲英爽,满眼是慑人的风华与自信,散发出的狂狷气质,足令在座所有人折服。 只要是女人,在他面前大概无不为之荡漾,心里最深藏的欲念化成温柔放电的眼光,倾注在他身上,惟恐遗露了他每一个迷人的举手投足。 他看着颐颐,那对眼神十分利,研究她似的。他并不掩饰对她的注意,丝毫都不掩饰,颐颐突地心跳加速,直觉在他的视线之下无以遁形,将将就要垂下头。 就在颐颐心慌意乱之际,他起身直往颐颐这儿走来。颐颐的心跳又加倍狂跳起来,那种全身细胞都颤动的感觉,既奇特,又令她讶异。 怎么会这样的?颐颐搞不懂自己那分小女孩似的兴奋与紧张打从哪来,他也只不过是个男人呀。 却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那高过一百八的身高,比例完美的体型,所谓器宇轩昂,也不过就是眼前的男人。 他不请自来地在颐颐对面坐下,仿佛这里所有的坐位都任他来去,也仿佛算准了颐颐不会反对。 他极其自然地开口,好像颐颐是他朋友。“分手分完了?” 颐颐点点头,反问:“你也刚跟女朋友分手?” “算是吧。”他不太在意地说,像在谈一件别人的事,像刚才那女子跟他没什么关系。颐颐虽然也才刚和启文分手,却不觉得自己可以做到这么了无感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专注的眼神仍盯着她。 “钟颐颐,”她机械似的回答。“颐和园的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颐颐很怀疑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薄唇抿着,没有一丝笑容,却带点嘲讽。 “你呢?”颐颐问他。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翻出皮夹,给了颐颐一张他的名片。 颐颐陡地一震,那名片的颜色样式,她再熟悉不过,因为那正是她公司的名片。而名片上的名字是——瞿闻。 吓! 颐颐一双眸子圆滚滚地瞪着他,仿佛名片有毒似的,随手就把名片甩开,倏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怎么了?”闻一愣。 “我要走了。”她面无表情地将放在桌上的电话钱包扫进皮包里。 闻十分错愕,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惹恼了颐颐,就在她将离开坐位的那一刹那,他似乎是冲口而出:“我能再见你吗?” “本来是可能的,但现在不可能了。”颐颐平平板板地说。 “为什么?”闻更迷惑了。 “因为你今天下午才刚刚把我fire掉!”颐颐没好气地大声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咖啡厅。 第二章 闻才到公司上班,就发现许多双怨毒的眼神不时盯着他,有如芒刺在背,原因是有些被裁员的员工还回来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在那些人的心中,闻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他走进办公室,依然是昂首阔步,神采焕发。他并非不可一世,而是他明白,要管理好一家大公司,实在很难做到八面玲珑,人人满意,然而只要能帮公司渡过眼前的难关,奠定未来的成长基础,他也不在乎被人骂得奥头了。 办公桌上有着好几份报告,闻差不多都看完了。最后一份,是这回裁员的名单。 裁员? 闻忽然心血来潮,转向身旁的电脑,调出了颐颐的人事档案。 钟颐颐,廿四岁,职位是研发部的特别助理。这次裁员的认定主要是看职位需要与否,以及请人事资源公司来做的一个性向与适用的调查,而调查公司给颐颐的评语是:细心敏感,浪漫有余,理性不足。 研发部的助理缩编,必须刷掉两个人,就这样,感性胜过理性的颐颐雀屏中选。 虽然下这断定的人并不是闻,但决定裁员的人却是他,所以追根究底,颐颐要恨他也并非没有理由。 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眼前浮现颐颐昨晚扭头就走时那张气翻了的神情。不过颐颐就连生气的时候,也都还是美美的,他不禁忆起她那双灿亮的明眸,一眨一闪像在说话似的羽扇长睫,水水女敕女敕的肌肤美好如玉,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女性的柔媚,却又娇俏可人。 闻见过不少美女,只不过许多美女要嘛一开口就没气质到吓死人,再不然死板板的有如纸上剪下来的女圭女圭,但颐颐却美得活泼,美得生动,白里透红的脸庞似乎正诉说着她的活力,那弯弯的菱角嘴也总像是随时要笑,而且随时会现出两个娇艳逗人的小酒窝。 颐颐为什么如此吸引他的注意?闻自己也相当讶异。他原以为除了莎之外,不会再有其他女人能激起他的兴趣,然而昨天颐颐将离去时,他竟不想就这样与颐颐擦身而过,促使他冲口而出希望能再见到她…… 现在想想,令他懊恼的并不是颐颐对他的拒绝,而是对她的那种迷惑感觉。 叩叩——有人敲门,闻收回了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钻出昙霓那张圆圆的脸。“是私事,不是公事,我还可以进来吗?” 闻微微一笑,他跟昙霓虽然没有他姐姐那般的交情,却也是多年的邻居老友。“进来吧。” 丙然昙霓一关门,就忍不住道:“哎,实在是一点也不习惯。我还记得高中时教过你数学呢,怎么现在你就变成我的顶头上司了?” 闻笑道:“你是希望我感激你当年的数学教得好,才间接造成了我今日的成就?” “岂敢。”昙霓装出了一副惶恐的表情。“我是来替你姐传话的。” 闻略一迟疑:“她有事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讲,要叫你传?” “她被你气昏啦!”昙霓笑着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她说她不想跟你讲话。” 闻安静片刻,手中的笔在桌上敲啊敲。“有人去告状了?” “大概是昨天你才刚跟那位涂小姐谈完,她就去找你姐哭诉喽。”昙霓啧啧地摇头叹道:“你姐说呀,她那么辛苦地拉拢你跟涂小姐,你非但不领情,还把人家给甩了,她说你每次都这样,是不是要把她气死。” 说到那位涂小姐和他姐,闻才真有气。涂小姐虽然长得还算漂亮,却既娇纵又虚荣,根本不是他会喜欢的典型,偏偏他姐什么也不管,硬把他们送作堆。闻和她见了两次面,实在受不了,才在昨天把涂小姐约出来,讲明以后各走各的。 “她有什么好气的?我才该发火。”闻冷笑地扬起双眉。“没事以为自己是红娘还是老鸨?死命找女人往我身上推。” “她担心你啊。”昙霓叹道。闻他姐实在是用心良苦,说真的,要找那么多条件好的女人来跟闻相亲,也不是件轻松的事。“这么多年了,你连个女朋友也没有,她怕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隐疾?!”闻吼着甩了手中的笔,昙霓实在很害怕那只笔朝她飞来。“你们这些三八女人,什么跟什么啊!” 闻的火气虽然把昙霓吓得魂飞魄散,但好朋友既已把事交代她了,她也只好鼓起勇气把话说清楚。“不是我们三八,是事实。说真的,我们都觉得你大概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否则又不是没女人喜欢你,你为什么都不动心?你跟涂莎的事,也已经那么久了,早该烟消云散了吧。” 他的眸子变得很冷。“不劳你们费心,我正常得很。” “才怪。”昙霓不认同地摇头。“我们都在想,是不是涂莎给你的打击太大,让你在与女人相处上已经有了障碍……” “障碍你们个鬼!”闻打断她的话。“你们两个每天闲闲没事,不能想点有建设性的话题吗?”“这很有建设性啊,你姐真的很担心你,”昙霓十分关心地说。“她还在想要不要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闻做了个快要昏倒的表情。“你们两个才需要看心理医生!” “那再不然,”昙霓慢慢撒下圈套。“你就去追个女朋友,然后带回家给你姐看,让她放心。” “我神经病?”闻往椅背上一倒,大大不以为然。“为了你们两个八婆去浪费时间追女人?” “就说你不正常吧。”昙霓了然地下结论。“爱情是每个人的必需品,你居然说是浪费时间?!” “我没空。”他哼了声。 “挨骂也没空?”昙霓要笑不笑地。“你姐要我提醒你,你爸妈年底会从美国回来,到时候要是她在你爸妈面前说一句你不正常,那就不仅仅是挨骂而已……你等着吧。” 闻倏地坐正了身子,他瞪着昙霓的样子,真的很像在瞪一个怪物。但昙霓与他姐下的圈套是个连环套,教他很难不入瓮。 他稍稍松口了。“随便追个女孩子给她看就行?这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至少让你姐放心。”昙霓语重心长地解释:“你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其实你姐也是为你担心。如果你肯自动自发去追女朋友,她以后也就不会再帮你瞎介绍了。” “真的?”闻的眼睛闪了闪。 “真的。”昙霓点头。 闻沉吟了一会。“我只管追上,以后的交往、发展都不一定,更不保证结婚,这样接不接受?”“接受。”昙霓微微一笑。说真的,其实只要闻肯对爱情有所行动,就是往前进了一步,就已经够让他姐开心的了。“感情的事,本来就很难讲,哪有保证结婚的。” “人由我选?”闻眼里的光茫又问了。 “当然。” 闻语中带笑,很轻松地靠回了椅背。“去跟我姐讲,叫她写张合约来签字盖章,就这么说定了。” “噫,”昙霓忍不住调侃。“答应得倒挺爽快,这么有把握?” 闻信心满满地扬了扬眉。“只是随便追求个女友,你想这任务对我来说,会困难?” 也对。昙霓看着闻,虽然他们只是朋友,但昙霓还是忍不住要赞叹两声。他坐在那儿,优雅、自信,宽阔的肩,挺直的背脊,三十一岁的男人,正开始所谓的成熟气度,蕴借的意气风发,这样的男人,绝没有情场失意的道理。 “你叫她把那一串相亲的候选名单都划掉吧!”闻懒懒地说。“以后不会需要了。” “这么有把握?”昙霓猜测着。“莫非你已经有人选了?” 闻不置可否地笑笑。眼光一扫,瞟见身旁的电脑屏幕上,仍停留着颐颐的人事资料,他心中一动,把屏幕转向昙霓:“就她吧。” “她?”昙霓呆了一下,傻眼了。才只几秒,她就忍不住噗哧爆笑出声。天!谁不好挑,挑到一个足令全世界男人吃苦头的钟颐颐! “笑什么?”闻皱皱眉头,疑惑于昙霓的夸张笑声。 昙霓笑个不止,好不容易才稍稍按抑了下,在笑声中的空档问他,“你确定是她喔,没错?” 闻眼中闪过一抹警觉,但他仍是不明白昙霓的反应为什么如此激烈。 他还不知道颐颐已经对男人这种动物失去了信心,不打算交男朋友了呢!昙霓心想,这下闻有罪好受了。 “你好好努力吧。”昙霓也不挑明,只是又安慰又鼓励地站起了拍了拍闻的肩。“我走了。” “干吗这么急?” “去打电话给你姐,”昙霓回眸对他笑道。“因为有精彩的话题可以跟你姐说了。” 昙霓对闻要追颐颐的诡异反应,虽然让闻十分怀疑,但他倒没放在心上。他总觉得,颐颐她气怒不过是为了失业的事,他做事公私分明,虽然没办法将颐颐的裁员命令撤回,但他商场上的关系极好,帮颐颐另外介绍个工作,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不过追个女人罢了,以他的条件,还不手到擒来? 于是,将近中午十二点,他福至心灵地往研发部转了转,果然教他遇见来公司整理私人物品和交接工作的颐颐。 总经理亲自大驾光临,研发部的所有员工无不大惊失色,主管甚至从办公室里跑出来亲自迎接,女同事们更是悔恨刚才没有进化妆室补好粒,这下来不及了。 “嗨。”当着众人瞩目的眼光,他直接走向颐颐,打了声招呼。 颐颐不抬头还好,一看见是闻,当场心里一把无名火又蹿烧起来,原来颐颐今天一早去看她的银行存款,发现自己除了这个月的薪水,就剩下公司给她的三个月遣散费,除此之外她还真没什么财产,万一接下来她找不到工作,就得喝西北风了。 这一切,全拜闻之赐,要她怎对他和颜悦色得起来?! 闻不知道这些,只开门见山地问:“你想不想……” 颐颐把她的私人物品一古脑扫进一个纸箱里,抱起纸箱什么话也不说,硬生生从闻身边走了出去。 闻当场愣住了。他原本想问的是: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吃午饭,不过颐颐显然不想,她只想让他当众出丑。 他本来满满的信心傲气,像是被人给从头到脚泼了盆冷水,把他的气势给冲了个一干二净。在场的所有同事眼睛都滴溜溜地兴趣十足,只怕漏了什么精彩镜头,有人更是捂住了嘴,想偷笑又强忍着。 闻出师未捷,还面子扫地,这下连颐颐去哪也不晓得,只得跟研发部的主管交代了两声,幸悻地回他的办公室。 下午三点,闻刚才布下的奸细,研发部的主管来报告,说颐颐正准备离开公司。闻手上虽然还有工作,但为了不让他姐以后再替他乱牵红线,他还是当场舍下了工作,去追颐颐。 他冲进停车场,把车开出来,在公司大门口等着拦截颐颐,一看见抱着个大纸箱的颐颐走上人行道,他立刻眼明手快地把车开到她身边,按下车窗探头说道:“我送你吧。” 颐颐几乎是连眼神都吝啬施舍他一个,抱着纸箱又往前走。 闻无法,只好把车泊在路边,下车来直接拦住颐颐:“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颐颐不以为然地斜睨他:“为什么要让你帮我?” “因为我是一片好心。” “可惜我不领你的情。”颐颐冷冷说完,简直当他不在眼前一样,错开他又径自往前走。 闻不死心,又追上前:“何必拒人于千里?” “你又何必对我这么好?”颐颐面无表情地说,脚下的步子却也没停着。“横竖我只不过是一个被你裁员了的员工。” “相信我,我也不想你没了工作,”闻边追着她边说。“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总不能因为失了业,就恨我恨成这样。” 颐颐停下脚步,却是一道必杀的眼光:“为什么不能恨你?你这个年收入数百数千万,又掌握手下几百名员工生死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我们这种一个月薪水两万多块,又要付房租又要养活自己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闻好像总是在辩解。“我的收入比你多,这你不能怪我吧?” 颐颐无情地移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不怪你,但我可以不理你。” “我送你回去。”闻又追一步。 “不必!” 颐颐倔强地向前直走,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闻还跟着她,眼前一个路口,有位交通警察在开红线停车的罚单,颐颐也顾不得交通警察只管交通,倏地奔上前去,想也不想就说:“警察先生,这个男人骚扰我,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处理?” 交通警察本来应该只管开他的罚单,但颐颐实在长得太可爱了,可爱到只要是男人,都不忍心不帮她,警察先生当下英雄救美的心念一起,往闻面前一挡—— “你听见小姐讲的话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警察先生肥肥壮壮的体型,闻站在他面前,即使高过一个头,但宽度实在宽不过他。眼看颐颐就要走远,闻本能想追,无奈那肥警察又卡在他前面…… “颐颐!”他喊,颐颐理都不理他,他火气一起。“你拦着我干什么?!” 闻随手想推开那警察,哪知胖警察吨位真是够大,不仅不动如山,还吹胡子瞪眼的—— “你袭警啊!信不信我把你抓回警察局?!” 胖警察的口气,完全不像在开玩笑。闻气得只想骂人,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颐颐在这空档中拦了辆计程车,绝尘而去。 阴沟里翻船。闻第二次尝试,又失败了,然而这次他除了怄,还很火大!怒火热得足以烧滚开水,他不是没碰过难缠的女人,但颐颐的表现何止难缠,她简直就是,就…… 不是个正常的女人! 他悻悻地走回公司,忍不住想,如果世界还是原始时代,男人看见喜欢的女人就直接把她扛在肩膀上抢回家去,那多方便。 晚上九点零五分,当闻回到家,在门前看见刚去倒完垃圾的昙霓,他想也不想就下了车,把正准备回家的昙霓给挡了下来。 颐颐这一天加诸在他身上的所有的挫折,已经让闻受不了了。他这辈子绝大部分的际遇都极顺利,一帆风顺,他成功是理所当然,失败却是特例。他习惯于女人带着一种既欣赏又拿他没可奈何的眼光看他,但颐颐看他的眼神中竟然只有不认同…… “我追求的对象,可不可以换人?”他直截了当地对昙霓说。 昙霓笑嘻嘻地回答他!“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闻脸一沉。“还不一样是女人。” “不一样。”昙霓摇头。“别的女人,你小指头勾勾就来了,颐颐呢,却是你得花力气去追的,差多着呢。” 闻几乎为之气结。莎虽然给他吃过不少苦头,但想他当初追求莎的时候,也是不费吹灰之力,他现在何苦把自己搞得七荤八素?“我们的协议中好像没规定我要花多少力气才算数。” 唉,看来闻还真的是太好命了,没被女人整过。昙霓决定趁这时候说说教。“生活中本来就不是事事顺心,什么都那么容易,你既然选择了颐颐,为什么不花心思去追呢?” “什么?”闻愣了一下,没想到竟被昙霓教训了一顿。 “颐颐很特别,她跟一般女人不太一样,你难道没看出来吗?”昙霓认真地说。“她很敏锐,很感性,你要追她,就得用心。” “我用心干什么?”闻总觉得,只要他略有表示,颐颐就该像任何女人一样对他趋之若鹜,怎能对他不理不睬?“不过是跟我姐做的一个协议,追个女朋友去给她看罢了,我干吗自找麻烦挑个难缠的女人?” “男人,本质上就是个猎人,对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手的猎物,怎么可能会在意?”昙霓颇富寓意地笑道。“你既然选上了颐颐,一定是她有什么地方吸引了你的注意,不同于其他女人。反正都是要追了,为什么不挑个极品?” 闻看着昙霓,似乎在思考她的话,看得出来他的骄傲在瓦解,在动摇。或者是,昙霓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可以把收服颐颐视为一个挑战。 他再开口的时候,那副不满的语气已经变了。“我用的心思难道还不够?我主动去找她,开车去追她想送她回家,但她对我几乎就是有成见,理都不理我。” “这就叫用心了?”昙霓大摇其头。“你是一向太幸运了。我看你,大概也没真正追过哪个女人吧?” 闻微微一笑,夜色中看不清他出色的面貌,但光只是他器宇轩昂的外形轮廓,就已经足以吸引人了。 “想追颐颐,你得先了解她。”昙霓更明白地说了。“她喜欢什么?她不喜欢什么?你该知道她的背景,比如说,她的绰号为什么叫凤梨酥……” “凤梨酥?”闻差点失笑。 “我是没这么叫她,不过我听过她朋友这样叫她。”昙霓点点头。“因为她家是开糕饼工厂的,出产凤梨酥,所以从小就有这个绰号。”昙霓把被闻打断的话题转回来,又接下去。 “当然,你还得不时站在她的角度,去模拟她的想法。就像是,她现在失业中,是什么样的心情!最需要的又是什么!”她语重心长地瞟了闻一眼。“这些不必我教你吧?” 闻自然不会笨到听不出昙霓话中的含意。他在社会工作这么多年,当然也懂得什么是计谋心机,他只是没想到,爱情也需要教战守则。 追一个女人也得这么努力,在他来说还是平生头一遭,这勾起了他的兴趣、战斗力。 他忽然问昙霓:“你还不开门,请我进去你家坐?” 昙霓一个反应不过来:“干什么?” 闻一笑。“因为我想找个地方坐着,听你把你所知道的钟颐颐全都告诉我。” 昙霓恍然大悟地笑出声来,儒子可教地看了他一眼,掏出钥匙开门。 这家花草茶的专卖店,就在颐颐她租屋的社区附近,颐颐平时只要没事,就会上这里坐坐。她十分喜欢这家店田园式的装潢,四周种植的矮矮各色香料,一推开店门,一股清新朴实的花草香便扑鼻而来,心怡气爽。 只不过……颐颐从她随手记载心情的札记本子中抬起头来,忽然想到,来这里喝个下午茶就是一百八十块,她要是再找不到工作,恐怕以后就没办法再这么奢侈,连这份悠闲也得放弃了。 唉,说到工作,她就头痛。现在经济不景气,工作不只难找,还会被迫降薪。赚的钱变少,物价却上涨,即使她只需养活自己,但现在这个小小的目的似乎也变得很辛苦。 唉,颐颐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也没了在杂记上书写的心情,掷了笔,捧起那杯淡色的紫罗兰花茶,趁还有能力享受的时候,别浪费吧。 幽幽然放下杯子,颐颐却陡地发现,她的对面多出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她眼前的男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颐颐瞪着那不请自来,直接坐在她对面的闻。 “这家店的营业时间里,任何人都能来吧?”他微微一笑,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柳眉横蹙的表情。 “那么多空位子,你为什么不去坐别的地方?”颐颐苛刻地说。 闻的眼睛灼亮亮的,也带着笑意。“好吧,我说实话,我是来看你的。” 他那双含笑的眸子仿佛有种无法解释的吸引力,搞得颐颐心头大乱,她刻意冷淡道:“看什么?一个被你fire掉的员工?” “别一开始就提这话题行吗?”他更认真地锁住她的目光。 “不行。”颐颐撇过了头去。 他对她的不友善并不以为意,反而缓缓一笑,从口袋中拿出什么放在桌上。“我带了个东西来给你。” 颐颐略一迟疑,还是将视线移向桌上,她看见一只绒毛做成的小狈,只有巴掌大,白色的毛,灰色的耳朵,两点黑漆漆的眼睛,一脸无辜,光说它可爱,仿佛都不足以形容它惹人怜的程度。 “你怎么知道……”颐颐一高兴,忍不住想伸手去抓,手却在半途又缩了回来。她警觉地瞪他:“你去打听过我的事情对不对?是谁?昙霓?!” 她有收集小狈玩具的癖好,不只填充玩具,玻璃摆饰,只要是小狈,她就完全没有抗拒的能力,但她跟闻这么不熟,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一点?! 当然,这是昙霓出卖颐颐的了。闻没否认,只是用和善的语气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小狈很可爱,虽然它只值三百块,却已经停产,再也买不到了。” 闻的殷勤完全走对了方向,正中颐颐的弱点。她瞪了他好一会,终究还是抓起了那只填充小狈,眼神也渐渐变得无比柔和而疼爱,拍了拍那假小狈的狗头,她口气中的敌意正在消失中—— “我是真的好喜欢小狈。如果不是租屋在外房东不准我养小狈,我早就养一只真的了。” “真的狗需要照顾、整理,”闻轻声道。“假的虽然不会动,却省掉你很多麻烦。” “如果真的爱它,就不会在乎麻不麻烦了。”颐颐手捧着那只小狈,头一回对他露出了可以算得上和颜悦色的笑意:“不管怎样,谢谢你,我收下了。” 她柔媚的微笑让他的心牵动了一下,发现这只玩具狗所达成的效果实在是太物超所值了。别说三百块,就算是三百万,若能换得美人一笑,也一样值得。 “你不赶我走了吧?”他试探似的开口,怕这分友善的气氛又消失。 “先别高兴得太早。”颐颐刻意摆起脸来,但就连她自己也知道,她的态度已经亲切多了。“就算你坐在我对面,我还是一样可以不理你。” “不理我你要干什么?看书?”他眼角一扬,注意到颐颐面前摊开的本子。“喔,不是,你不是在看书,在写什么?” 他毫无预警地伸出手,一把就将颐颐的杂记本子给拿了过来。 颐颐大吃一惊,没想到他说抢就抢,本子竟然一下子就到了他手里,她紧张地大嚷:“不准看!你看了我就跟你翻脸!” 她焦虑而认真的口气完全不像开玩笑,闻也怕真的惹恼了她,遂将本子一合,放在桌边。“好,我不看,摆着,行吧?” 本子靠窗放着,是她也拿得到的地方,颐颐吁出口气,这才放心了。 服务生送上闻点的饮料,不是花茶,甚至不是这儿拿手的养生草茶,颐颐看见那高高的玻璃杯和杯里的冰块,就忍不住摇头。 “来这里喝气泡矿泉水?你真是来错地方了。”她指了指身边窗外的花埔,温和地说:“看到那些车没有?这是柠檬香蜂草,那是百里香,柠檬香蜂车可以治头痛,百里香可以恢复礼力,这些都是最天然的东西,是大自然的给予。”她的语调轻柔而感性。“你有机会遇见它们,却选择错过,你难道不会觉得太对不起这片绿?” 闻看着她的眼光变柔,变静……不由自主地,这股宁静的感觉亦感染了他,他终于领教了她的敏感、浪漫,对周遭的事、大自然都有深刻的体会,即使是一草一木,对她来说也有感情。 昙霓说得对,颐颐是值得他去了解,去花心思,她的感情丰富,而且真诚。 他的视线停伫在她俏丽的脸庞上,直截了当地说:“反正我来这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些饮料。” 颐颐一抬头,陡地为他盯住她的猛烈眼神而头晕目眩,她吃力地做了个深呼吸,认真地警告他:“你花这么多心思在我身上,会白费心机的。” “那是我的事。”他简短地说,声音温柔却坚持。“就算浪费了,也是我的心机,我的时间。” “随你吧。”颐颐摔然地说,仿佛想借此挥去他带给她的那些扰人感觉。 屋外吹过一阵风,从微启的窗缝间窜进来,掀开了就放在窗边的那本札记,轻薄的纸真禁不起风的撩拨,簌簌飞翻了好几页,风过尽,它却保留了开启的形态,合不去了。 “我可没去翻它,但它既然摊开在我面前……”闻狡狡地笑道,凑上去看札记上的字。 “别看……”颐颐急着去抢,却已经慢了一步。 闻索性捧起本子,顺口朗读了出来:“太阳出来,下过雨的心开始生锈……你在写诗?” 颐颐并没想过要公开这些她胡乱涂写的字句,被闻这么一念出来,她更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又嚷:“还我!” 闻是打定主意不还的了。他逐字逐句看下去,又念:“……枯黄的叶片像一颗颗心一样坠落失水的池塘……写得很好呢。” 颐颐有种被捉弄的感觉,又羞又气,急得厉声道:“你再不还我?信不信我会发火?!” 闻并不想惹火颐颐,而且他也看够了。他微微一笑,把本子还给了颐颐,颐颐几乎是用抢的,一把抓回了本子,转身塞进了背包里。 闻忽然陷入沉思,双眼深不可测,问了她一个极不相干的问题:“颐颐,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到公司来做研发部的助理?你喜欢这个工作?” 颐颐不知他用意为何,却还是回答了他。“谈不上喜不喜欢,反正那时候刚毕业,应届毕业生的选择也不是那么多,觉得公司的待遇还不错,助理的工作也不需要很多专业知识,就这样了。” “你知道,我仔细看过了你的资料,你纤细、感性,做一个研发部的助理对你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他冷静而客观地说,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地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一个适合你的工作?”“我不太有把握……”颐颐困难地停顿了一下。“自己能做什么。” “比如说,”闻很轻易地找到了一个比喻。“你这么有文采,没想过去写点什么?” 颐颐轻轻叹了口气。“我曾经去找过编辑之类的工作,但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能力不够,并没有人要用我。所以我充其量也只能投稿报纸什么的,但这没多大用处,养不活自己的。” 他深刻地看着她,率直地问:“你找到新工作没有?” “还没。”颐颐更想叹气了。“在网路上登录了好久的资料,只有一家公司给过我回音,还是个拉保险的。” 闻缓缓地说:“有位已故的老先生,他的子孙们想找人替他写本传记,并且整理他生前的手稿。连出版事宜都谈好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代笔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有!肯定有!”他的话语最后一个字都还没结束,颐颐就迫不及待地回答了。但她的兴奋随即又淡了下来,踌躇着:“但是你想人家会愿意用我吗?” “当然愿意。”他的唇边有抹微笑。“那位过世的老先生是我爷爷。” 颐颐微微一怔,虽然开心,却变得有些犹豫,她刻意把语气放得平淡:“你不必特地找个工作来给我做。” “我没有特地找。如果不是这么凑巧,你要我提供一个这样的工作,我也没办法。”他深深凝视她,客观而认真。“你不信,可以去问昙霓,我姐和我已经准备这件事很久了,昙霓总不会骗你。” 他的保证,让颐颐的疑虑稍减了些,但这毕竟是她从来没尝试过的工作,她不免还是不安:“你相信……我可以胜任?”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颐颐摆在桌上的手借以鼓励她,然而颐颐对这样的接触是何等敏感!才察觉到他好像有这个意图而已,就迅速把手藏了回来。 闻只是帮她建立一点自信,并不介意用什么菜式,颐颐既然把手放下,他也就非常自然地把手放在桌上,并没想太多。 “只要愿意去尝试,就有可能成功。”他鼓励地说。 一股暖流温暖了颐颐的心,让她觉得,她的能力好像真的足以应付这样的工作。她看着他深邃慑人的眼眸,看着那张足以令她手足无措的英俊脸庞,虽然他是害她失业的人,但她察觉自己对他的怒意似乎正在消散,不只消散,甚至还转换成一种相反的好感…… 她不由得低声道:“其实你这人也并不那么坏。” “我什么时候是个坏人了?”他的眉梢一挑,十分不以为然。“你从哪一点看出我是坏人?” 颐颐也同样扬起了眉:“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的那天晚上,你狠狠把个女人给甩了呢。” 闻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彼此彼此,那天坐在你对面的男人,也被你整得蛮惨的。” “我是有苦衷的。”颐颐安静地说。 他认夏地凝视她。“我的事,也不是你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颐颐抬起视线,迎上他的眼神。那一刻,两人都察觉出自己内心对彼此的无比好奇,却也都从对方眼眸中看见一色一样的无可奈何。 爱情所加诸在他俩身上的无奈,是否相同? “我得走了。”他的眼光移向墙上的时钟,很快对颐颐笑了一下。“出来了太久,公司还有事。”他站起身,对颐颐交代:“下次我把我爷爷的一些资料给你,你先整理整理。” “谢谢。”颐颐由衷地说。 “不必谢我,”他的眼中有抹一闪而逝的柔和。“如果不是你自己有能力,你也没办法接下这个工作。” 他温柔的眼神牵动了她的心,动人的嗓音在她耳膜之际激起了内心的动荡,颐颐明显地感受得到自己对他的好感正在直线上升,以一种她不预期的惊人速度…… 她还沉溺在对他的感觉挣扎之中,他却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他的微笑直到走出店门都仍持续着,而且还多了一抹胜利的的意味。 要想追到颐颐的话,他已经跨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第三章 星期六的下午,昙霓爬上颐颐所租住的六楼。颐颐住在一栋公寓的顶楼加盖,五楼老公寓没电梯,六楼还得加一层,每回昙霓来找颐颐,就觉得这一个礼拜的运动量都因爬楼梯而足够了。 昙霓敲了门,颐颐很快出现在门内,却是一身穿扮得整整齐齐的,似乎正准备出门的样子。 “不会吧?”昙霓一踏进门,就忍不住嚷了。“我这么好心跑来看你,你却刚好要出门?” “谁叫你要来之前也不会先打个电话?”颐颐没理她,径自面对镜子拆头上的发卷。 “我想你失业,应该有很多时间在家才对,”昙霓自动自发地在书桌前坐下。“哪知道你会这么忙。” “不是忙,”颐颐手拿着梳子,转头正经地对昙霓说:“是要去瞿闻他家拿写传记的资料。” “闻?”昙霓的眼珠立刻像两个点亮了的小电灯泡闪了起来,十足暧昧地:“后……” “后什么后?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颐颐把梳子往梳板台上一敲,从镜子里瞪昙霓。“你把我的秘密都泄露给他了对不对?说!你到底说了什么?!” “很多耶,太多了,记不得了。”昙霓笑咪咪地不以为意,还搬出指头来数。“像你叫凤梨酥啦,你家在中坜啦,你喜欢狗狗啦,还有你一喝酒就抓狂啦……统统都说了。” 颐颐忽然有些紧张地转身面对昙霓:“你该还没跟他说,我不让男人碰我的事吧?” “这个没说,”昙霓露出了个狡猾的表情。“等着让他亲身经历。” 颐颐这才又回身去看她的镜子,打开桌上的化妆品盒,她边化粕边自言自语:“其实我还真的搞不太懂,他为什么要追我?我根本难得给他好脸色。” “这个嘛,我说实话好了,”昙霓从冰箱翻出一瓶铝罐可乐,“哦”的一声开了罐。“其实是因为他老姐一直替他介绍女朋友,他快烦死了,所以就跟他姐有了协定,只要他主动追一个女朋友带回去给他姐看,他姐就不再逼他相亲。”她咕噜咕噜灌了两口可乐,还没吞下肚就连忙说:“他挑了你。”“相亲?怪不得……”颐颐一听昙霓开始说,就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店遇见闻的情景,这么说来,那女子是他相亲的对象喽?怪不得他说,他甩女人是有苦衷的。 颐颐的眉笔划了一半就停在半空中,想得出了神,直到听见昙霓最后增加的那句,她突地心头一阵悸动:“他选了我?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昙霓一口气喝完了可乐,铝罐往垃圾桶一扔,匡啷一声,空心中篮。 “他姐为什么要替他相亲?”颐颐终止手边化妆的动作,专注地问昙霓。“他难道都没有女朋友?” “不只没女朋友,”昙霓认真地说。“在他几年前受过感情创伤之后,我们都觉得他大概有什么心理障碍。” “创伤?”颐颐微微侧着头,脸上明显写着讶异与不相信。“像他这样的男人,也可能受过感情创伤?”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克星喽。”昙霓耸耸肩。“其实我也不知道详细状况,那是他在美国时发生的事,我都是听他姐讲的。不过我倒是一直记得那女人的名字,叫涂莎。” “涂莎……”颐颐自语似的念着,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迷蒙。“听起来就像个美女。” 这点昙霓也认同。“能让闻为她痴迷,肯定不是普通女人。” “真没想到。”颐颐微喟一声,不由得唏嘘。“看他那样,我总以为只有女人为他伤心的分,没想到他这么重感情。” “怎么!”昙霓坏坏地调侃道:“听你的口气这么怅然,不会这么快对他动心了吧?” 颐颐不回话,只狠狠瞪了昙霓一眼,然后转回头去,继续专心完成她的化妆工作。 “我讲错了吗?”昙霓看着颐颐身上那件裹着她玲珑身段的合身洋装短裙,又把一张脸装点得粉雕玉琢,更是自作聪明地说:“否则去见他干吗还要这么盛装打扮?” “才不是。”颐颐连看都懒得看她,拿唇笔在唇上细心描着唇型。“晚上要陪应启文去参加他们公司的party,等一下去完瞿闻家就顺便过去,不用再回来换衣服了。” “你不是跟应启文分手了吗?”昙霓疑惑地看着她。“还有联络?” “有啊。”颐颐边刷睫毛膏边说:“虽然分手了,但还是朋友嘛。我们说好了,在他还没找到新女友之前,我都陪他去party,就这样。” “你也真好心耶,”昙霓不知是在笑她笨,还是笑她没心眼。“都不伯牵扯不清的?” “不怕。”颐颐无所谓地合上化妆盒,开始整理皮包。“你忘了我甩过多少男人?什么场面都见过啦。” 昙霓不由得上下端详起颐颐,有感而发:“就某个角度来看,你跟闻还挺像的。”话还没完,昙霓却忽然心生一个念头:“喂,干脆你把闻一起带去party好了。” “神经病!”颐颐受不了地睬睬她。“你惟恐天下不乱啊?” “不是,”昙霓呵呵笑了起来。“让闻吃点醋,紧张一下。” “完全没有意义。”颐颐果断地否决了她。“你别忘了我已经不打算交男朋友了,还要他吃醋干什么?” “真的吗?”昙霓又是一脸八卦。“你对闻真的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昙霓夸张加重了“感觉”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像是从句字里跳出来,在颐颐的心房上用力地敲了一下。她对闻有没有感觉?或者该问,她能不能有感觉?他会不会像她所认识的所有男子一样,到头来总是让她失望? 这些问题,眼下都没有答案。颐颐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恼人的念头,从床底下找出搭配衣服的鞋子,拎到门口去穿鞋。“你很烦耶,我要出门了。” “急什么?我送你去。”昙霓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这么好心?”颐颐有点讶异。 “闻就住我家隔壁,我回家顺路啊,白痴。”昙霓把颐颐耻笑了一阵,在颐颐咬牙切齿瞪她的神情中,抓起钥匙率先走出了屋门。 昙霓把颐颐送到了闻家门口,看她那八卦的神情,似乎很想跟着颐颐一起进去,看看颐颐与闻会有什么发展似的,然而颐颐却连一点点机会也不给她,直接就说:“好啦,你回家吧,我自己进去。” 昙霓没办法,只好认命回家了。 还好把昙霓打发走了,否则她这人最会瞎起哄的,还不知道会胡说些什么。边这样想着,颐颐边按下了闻家的门铃。 闻家拥有一整栋楼,他姐姐住一楼,他住二楼,以此类推,都是独门独户进出。 饼了一两分钟,闻出现在门口,他一看见颐颐,就呆了一呆,他没想到颐颐会打扮得这么漂亮,那搭配出色的彩妆与服饰,让她简直就像刚从伸展台上走下来的模特儿那般的耀眼。 颐颐见到闻,也觉得眼前倏地一亮。其实他只是一件v领的米白t恤和一条洗得褪了色的牛仔裤,然而不知怎地,他愈是穿得简单,愈显出他的英爽。 太漂亮的男人,要不显得邪气,要不又带了点女气,仿佛是上天注定了的某种代价,但闻不然,他的俊是上天完美刻画的线条,兼具美与阳刚。 好半天,两人才从心里对彼此无声的赞叹中恢复,闻先往旁边让了让,微笑道:“请进。” 颐颐进了门,眼前豁然出现一片个性化空间,足够的坪数构足了客厅书房和卧房,客厅角落一张设计独特的红色沙发,一旁的小茶几上,还搁着未燃烬的香烟,显示着主人独钟这个坐位。 “想喝什么?”闻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我看看我有什么,可乐、矿泉水……”他抬头对颐颐一笑。“对不起,没有花草茶。” 颐颐站立的角度正巧看得见他,她倩然一笑。“我也不指望可以在你这喝到花草茶,给我可乐就好了。” 闻听话地取了罐可乐,顺便又拿了瓶矿泉水,很习惯地扭开瓶盖,直接就要对着嘴灌—— “呃……”颐颐不由得皱眉头:“不是……应该要用杯子吗?” 闻喝水的半途被颐颐制止,有些错愕,他看看水,又看看颐颐,再看看水,自言自语似的。“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我好像已经很久没用杯子了。” 他感叹似的一笑,倒也不坚持己见,随手取了个杯子,反倒让颐颐不好意思了:“对不起,你有你的习惯,我不该多话的。” “太迟了。”他对颐颐笑道,将水杯和可乐都放在客厅的另一张桌子上,颐颐走过去,看见桌上还有一叠文字资料。 闻将资料摊开给颐颐看:“这是我爷爷的一些手稿,手写的,字可能不太好认,有什么问题再问我。还有一卷我爸录的录音带,是关于我爷爷的生平……咦?” 他翻着那叠文字,却找不到录音带。“录音带呢?大概在书房里。”他自问自答。“你等等,我去找。” 颐颐只得一个人留在客厅。她对这屋子的装十分欣赏,便闲闲在屋里随处逛,走到屋角那张式样新颖的漂亮红色沙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张沙发有什么呢?或者是那几上有什么?能让闻这么钟情于这个角落。 一走近,颐颐轻易地看见桌上一个平躺的相框。 她拿起了相框。是张双人照,相片里的闻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身边的女子,抢眼的深刻五官,该媚的媚,该艳的艳,一双灿亮灵动的大眼刻画着细致明媚的眼波,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丰美的前额,她的美丽极鲜明,极强烈,是那种即使在丛丛人群中,也能立刻震慑住人视线的显眼女子。 她就是涂莎吧?颐颐毫不考虑地就如此猜测。那明艳的美貌,让颐颐不由得感叹,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足以让闻吃苦。 “找到了。”闻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从书房里传出,颐颐立刻迅速把相框放回原处,往红色沙发旁边跨开了一步,假装在欣赏墙上的浮雕。 “只是这卷录音带里说得并不太完整,”闻来到她身边。“等我爸回台湾,你恐怕还得跟他见个面,详细问个清楚。” “嗯。”颐颐应着,一看见闻,却又忍不住想起刚才的那张照片。猜测着他与涂莎有过一个什么样的过去,不由得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闻眼光很利,立刻看出颐颐的异样,他顿了顿。“你怎么了?” “没有。”颐颐自觉失常,很快收回了心思,动手把桌上的那些资料收回包包里去。“那这些我先带回去研究一下,再写个规划的大纲给你,我先走了。” 闻扬了扬眉。“这么急?” “我还有事。”颐颐抱着包包,实话实说。 “去哪?”闻也不管问得是不是太多,直接就开口了。 “party。”颐颐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否则你以为我干吗穿成这样。” 闻这下才晓得原来颐颐的精心打扮并不是为了他。他难免有些不是滋味,试探地问:“跟谁?男人?” 颐颐不想多生事端。“你问得还真多。” 不肯说,那八成就是男的了,但闻知道他就算再问,也不见得能问出个所以然来,他很聪明地换了个方法。“这里交通不太方便,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颐颐回答得飞快。要闻送她去见启文?她怕这两个男人在街上打起来。“走五分钟去路口,就叫得到计程车了。” “不太好吧?”闻皱眉,不顾颐颐的反对,仍然要去拿车钥匙。 “真的不用!”颐颐坚持极了,抓起了包包,忙不迭地就往门外走,高跟凉鞋一套,人已经在门外。“就这样了,再联络,拜拜。” 速度之迅速有如逃命,好像闻家里有只会喷火的恐龙似的。 他简直是啼笑皆非,然而光只是这样的感觉也还罢了,糟的是他心里莫名其妙漫上的那一丝丝嫉意……他没听昙霓提过颐颐还有别的男朋友。 没有多加考虑,闻就抓起了电话,拨给住在隔壁的昙霓。昙霓好像就守在电话旁等他打来似的,速速接起电话,闻立刻问:“颐颐晚上去哪?跟谁?” “你别担心,是被颐颐甩掉的前男友,没什么威胁性的。”昙霓安慰他道。“颐颐只不过陪他去参加个party。” 前男友也不行。谁说没什么威胁性?只要是男人,都不安全。闻追问:“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应启文,”昙霓有问必答。“是xx证券公司的小开。听颐颐说今天晚上是他们公司办的party。”“xx证券?”闻竟然笑了起来。“我想我查得出他们今晚在哪。” “为什么?”昙霓不解。 “我没见过应启文,但我跟他老爸却有点交情,”闻的声音充满了把握。“只要真的是他们公司办的party,我想我也能获邀参加。谢了。” 闻取得了他需要的资料,毫不拖泥带水地就挂了电话。急得昙霓在这边喊:“喂,等一下,我也——” 闻早就离电话机很远了。昙霓气恼地噘起了嘴,她刚才本来要说的是:我也要去。 闻追去,一定有好戏看的,她好奇死了。 不过她也知道,闻肯定不会让她去的。唉,昙霓放下了话筒,却不禁开始想,今天晚上不晓得会搞得怎样天翻地覆呢…… 应启文要颐颐陪他去的party其实并不是公司的名义办的,而是几个主管自己开的party,闻打电话去问启文他老爸,他老爸想了好久,明明公司就没办什么party啊,后来还是去问了下属,才替闻查到了地点。 闻的住处几乎是台北的最南端,他开着车一路杀到阳明山上的一间私人别墅,party的地点,大老远就看见别墅灯火通明,大门口还有车进出,并没有人管制,闻也顾不了这许多,直接将车开了进去。 大厅里宾客众多,笑声繁杂,音乐震天价响,有人聊天,有人跳舞,到处都是人,没有人注意到多了一个闻。闻也开始伤脑筋,这种场面,叫他去哪找颐颐和启文? 一阵突如其来的哗然起哄,又是口哨又是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闻的目光随着厅中的群众一起投向喧哗的发源地。蓦地,他看见了颐颐。 原本该放餐点的长桌上,此时散撒了餐盘,而颐颐竟然就在桌上热情狂舞! 她站在桌上,脸红润润的,眼睛闭着,完全陶醉在音乐之中,如痴如醉,每一个摇头摆动,都是最自然的肢体语言,性感无比。 那?纤合度的袅袅身段,紧身的水紫色衣裙裹着她玲珑的躯体,她一随乐音摇摆,那裙奴就往上缩一寸,若隐若现。那若有似无的挑逗,教男人无不血脉贲张,那白皙透明如水似玉的美丽肌肤,又教全场女人无不嫉羡交加。 如果今天在桌上大跳艳舞的不是颐颐而是别人,闻可能还会心情很好地观赏一下,然而他现在只是目瞪口呆,宰了他他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狂野热情的女人,会是颐颐?! “颐颐!”他在桌下大喊,又惊又讶又恼,然而乐声太大,颐颐也太沉醉,没人理他,他随手抓过身旁一名女子吼问:“她怎么了?嗑了药?” “哪有?”女郎瞄他一眼。“她只不过喝了杯酒,就变成这样了。” 喝酒?闻耳边霎时划过昙霓的话:她不能喝酒,一喝酒就发疯…… 这么说,颐颐醉了? 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知道照顾保护自己……闻陡地火气一起,跳上桌去,一把就将醉醺醺的颐颐给拦腰抱了下来。 众人一阵讶异惊呼,颐颐更是不明就里地在他背上醉言醉语地嚷:“喂,你干嘛啊?放我下来!”“放你去大跳艳舞?你省省吧!”闻没好气地说,扛着颐颐就往外走。 大厅中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来给闻过……可是为什么要让他呢?终于有人质疑了。“他是谁呀?为什么把她带走?应启文呢?” “启文在楼上,赶快去叫他下来……” 众人一团混乱,闻则是连头也没回,怒气冲冲地把颐颐扛出了大门,塞进他的车里,颐颐被室外的夜风一吹,似乎醒了些,好像是现在才终于发现眼前的人是闻,歪着头十分惊讶地说:“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她现在脑筋不清楚,便随回应答:“你请我来的,忘了吗?” “是吗?”颐颐此刻的智商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竟然认真地相信了闻的话。“我请你来的?那……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送你回家!”闻坐回驾驶座,大声回答她。 “回家?party已经结束啦?”她醉眼迷离地瞅着他。 闻也懒得跟她解释,一踩油门,车子狂啸而去,还好颐颐也不再嗦,因为山路摇摇晃晃,她头往椅背一靠,睡着了。 启文正在楼上跟朋友聊天,尚不知楼下发生了这么天大的事,直到有人去叫他,他冲下楼一看,正好看见闻的车开走,他睁大了眼,几乎是反射动作,他飞奔向他的车,迅速发动,急忙追赶了上去。 窄窄的一条山路,立刻开始了一前一后的飞车追逐,启文简直是拼了命卯足了劲,硬是从后面追上闻,顾不得山路只是双线两车道,他直杀上对面车道和闻并驶,按下窗户咬牙切齿地猛喊:“喂!你给我停车,停车!” 闻才懒得理他,踩下油门继续他的方向,但启文并不这么轻易放过他,仍然想办法维持着与他平行的距离,气急败坏地直朝他打手势。 对面车道开上来一辆车,启文占了人家的车道,惊险万分地赶紧转回方向盘,还好他反应得快,才没酿成一场车祸。闻想想再这么下去万一出了人命可不得了,遂把车靠边,停下了。 当下一声刺耳的轮胎声—— 启文没想到闻忽然停车,他煞车不及,越过了闻的车才终于煞住,反而停在闻的前面。 扯下安全带,启文没好气地冲出车来,对上也刚下车的闻。“你是谁?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我是她朋友,”闻还算冷静。“她醉了,我带她回家。” “醉了?”启文十分疑惑,他不记得颐颐喝了很多酒。 闻冷冷说:“你不知道她遇酒必醉?” 启文一怔,的确不知道颐颐有这种问题,但他仍理直气壮地开口:“就算她真的醉了,也应该是我送她回去,你不能就这样带她走。” 闻冷笑。“你带她出来,不好好照顾她,让她变成这样,还有什么资格送她回去?” 闻说完,不屑再理启文,拉开车门就想坐回车上,启文冒火地大斥一声:“喂——”伸手去拦闻,不让他坐回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怒气,两个男人剑拔弩张,不只吵架,还快打起来了。启文气愤地瞪着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绕到闻车子的另一边,准备打开车门把颐颐拉下车。 闻冷眼看他,倒也不去跟他拉扯颐颐,反而出人意料地大步走向启文的车。那车还没熄火,闻从窗户探进身去,排了个档,放下手煞车。自排的车,又是山路,于是启文的宝贝车,就这样开始自动往下滑。 启文才刚打开颐颐这边的车门,完全没料到闻还有这一招,一转眼看见自己的百万爱车正往山下滑下。 “喂……你……”启文当下连骂人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到颐颐,立刻拔腿就追,非得把爱车追回来不可!只不过山路是下坡,车子四个轮子,启文只有两只脚,他死命地奔,还是追不上。 就当启文和他的爱车赛跑之际,闻已经闲闲地载着颐颐从旁边绕过。 “白痴!”闻受不了地斥道。这种货色也敢跟他抢颐颐?他熟练地控着方向盘,拐了几个弯,才几分钟,身后的启文就再也不见踪影了。 只不过,他们的红颜祸水颐颐,这一路上都睡得好好的,刚才两个大男人吵得快打架了也没让她醒过来。 闻喊了她两声,想问她住哪,无奈她睡得舒服至极,理都不理他,只差没鼾声大作。 真是伤脑筋。闻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打电话给昙霓。 “颐颐她家在哪?” “你问这干吗?”昙霓还有点防备。 “她在party喝醉酒,我正送她回家,但她在我车上睡着了,叫不醒。”闻照实答。 “喝醉了?怎么会?”昙霓大吃一惊,赶紧把颐颐家的住址报告了出来。“她还好吧?要不要我帮忙?” “不必了,”闻看了看颐颐那张甜睡的脸,真够厉害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有我照顾她就可以。” “那……也好。”昙霓其实非常好奇,不出她所料,果然今天晚上精彩至极,只不过她没能恭逢其盛,颐颐现在又醉了,只好等事过了再审她了。 “你好好照顾她喔。”昙霓叮咛着。以她对闻的认识,她对他反而放心,如果换成是应启文,她现在就直接杀过去了。 “放心。”闻挂了电话。 第四章 照着昙霓所报的住址,闻将颐颐送回了她的住处。 车熄了火,他还试着叫醒颐颐,推推她:“喂——喂?你家到了。” 颐颐全身软绵绵的,倒像个填充玩具,闻推她,她又晃回来,晃来晃去,那双长翘睫毛下的眼睛却始终闭得好好的。 他真是被她打败!从车上抱出她,他只得将她扛上楼,只不过闻一进公寓,就傻了眼,没有电梯,六楼!他抱着接近五十公斤重的颐颐,要爬六楼! 算了、算了。闻努力劝自己别发火,再努力把颐颐抱上六楼,用她皮包里的钥匙开了门,把她放在房间的床上,而颐颐好像吃了安眠药似的,睡得极好,头一沾枕又摆平了,完全不知道周遭发生了什么。 闻只剩“哭笑不得”这四个字好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反身将门关好,却差点让地上的一只绒毛玩具所绊倒;那只老英国牧羊犬,简直就跟真的一般大,一只腿比闻的手臂还粗。 这屋里还真的全都是狗。十来坪大的顶楼加盖屋,客厅和卧室只用了个书柜勉强算是隔了间。书柜上是狗,地上是狗,坐垫上是狗,床上也有狗,绒毛的、塑胶的、玻璃的,到处都是。 颐颐的绰号不该叫做凤梨酥,闻不由得想,应该取蚌狗名字才对。 正当闻为了她家的狗而叹为观止,颐颐在床上翻了个身,嘤咛一声,刚才天翻地覆都没吵醒她,现在居然自己醒来了。 “咦?”颐颐半撑起身来,迷糊地又问了一次:“你怎么会在我家里?” 颐颐是喝醉,并没失去记忆吧?闻已经对她解释过很多回了,但他还是只得再说一次:“你醉了,我送你回来的。” “我醉了吗?”颐颐苦恼地甩了甩头,其实还是有点神志的。“我怎么搞的?”她自言自语地说,撑着身子想下床,然而她的头似乎有千斤重,整个人重心不稳,刚坐起来又往旁边歪下去,还好闻冲过去扶住她,她才没有摔下床。 “你别动了吧,”闻劝她。“醉成这样还想干吗?” “想洗澡,”颐颐喃喃说。“流了汗,好粘。” “躺着吧,”闻真是拿她没办法。“我去帮你放水。” 颐颐点点头,软软斜靠在床上,闻只得走进浴室,开灯,试水温,放热水,这在古代是下女的工作,而他是现代下男,服侍颐颐…… 愈想就愈怄!他活到这么大,什么时候伺候过人?就连莎都没有过这种殊荣,颐颐还真是破了他的纪录了。闻讽刺地想,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女人的? 水满了。他关了水,喊了声:“喂,水放好了。” 没有回音。怎么了?闻走出浴室一看,颐颐姑娘歪在床柜上,又睡着了! 不会吧?!闻快抓狂了,真恨不得把颐颐抓起来吼两声,他走近床边想摇醒她,然而她静静地闭着眼,一绺微卷的发丝垂落在粉女敕的脸颊,睡中的脸庞清新、无邪,令人又爱又怜,他感觉自己的怒气在一丝丝流失……流失在她的美丽之中。 她俏丽的菱唇微张着,娇女敕的唇瓣非常吸引人,一道电流流窜过他,他忘了要骂人,只有股冲动,想封住那张红泼泼的唇。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颐颐却突地睁开了眼,他一惊,差点呼吸停止,半途终止了动作。 颐颐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你在干吗?” “叫你洗澡,”闻庆幸自己还有借口。“水放好了。” “洗什么澡?”颐颐一脸不解,她今天翻来覆去的,真像是犯失忆症了。 “够了、够了。”闻举双手投降。“再这么下去,我会被你搞疯掉。我不管你了,你好好睡个觉吧,明天等你醒了,看会不会恢复正常。” “我是很想睡啊。”颐颐声音小得像蛟子叫,有气无力的样子,抓住一只枕头靠上去,眼睛又闭起来了。 闻叹了口气,替她盖好了被子,想她应该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不会有事了吧?这可真是他伺候人的极限了,在他没真的开口骂人以前,他还是走吧。 拿定了主意,闻留了盏小灯,就走到门口去穿鞋。哪知颐颐忽然又坐了起来,喉咙哽出一声模模糊糊的声响。 闻回头一看,颐颐手捂在胸口上,表情十分难过,他神思一转,穿了一半的鞋子都没想得及月兑,立刻冲过去抓起垃圾筒放在颐颐面前,就那么准,垃圾桶才凑过去,颐颐就哇啦一声吐了出来。咳咳地吐了几遍,每一声呕吐都像掏心一样,教人看了心疼,闻轻拍她的背,就着床头柜抽出几张面纸递给她,柔声问:“舒服一点没有?” 颐颐点点头,吐完了似乎也清醒多了,带点歉意地看着他。他走去倒了杯温水给颐颐,颐颐终于知道要说:“谢谢。” 闻摇头笑了笑。替她把枕头拍拍,让她睡下,哄她似的说:“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嗯?” 颐颐异常地顺从,听话地躺下了。她喝醉酒的时候是有点无厘头,但现在醒了些,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反而不吵不闹,然闻却又因此打消了原来的念头,不准备走了。 她这样子,教他怎么放心得下?万一她半夜又爬起来吐怎么办? 颐颐乖乖躺着,很快又进入了梦乡。闻走出客厅,无奈地看了地上那堆抱枕靠垫一眼—— 好吧,这些抱枕今天就是他的床了。 大概是睡太多了,隔天颐颐醒得很早。一醒,脑子还浑浑沌沌,但那干涩得快枯掉的喉咙,加上丝丝细细的头疼,让她慢慢忆起了昨天晚上的一些事。 那一幕幕像跑马灯似的断断续续闪过她面前,她记得启文,记得闻,最重要的是,她想起她喝下了那杯别人说是果汁的东西。 完了!她昨晚必定是醉了。 她抖开被毯下床,身上还是昨天那套洋装,都皱得不像话了,她走向衣柜想换件衣服,却看见客厅地板上…… 她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闻为什么睡在她家地上?! 她皱眉寻思着,缓慢地,她的记忆又多回来了一些,她记得闻似乎在这里照顾她……但可能吗?她发了个大问号,这么高高在上的男人,总经理耶,照顾她?! 可如果不是这样,又怎解释他现在睡在地上? 颐颐不由得蹲在他身边,研究似的看着他。看来,他不仅是个正人君子,还是个好人,他没有趁人之危把她给作了,还居然留下来照顾她。 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不管睡着醒着都好看,这么一个外表与内心都完美的男人,还真的少有。 闻睡梦中仿佛察觉身旁有人,他翻了个身,也醒了。颐颐一惊,正想逃开别让他发现,却来不及,他已经看见她了。 颐颐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早……安。” 闻眨了眨眼适应日光,支撑着坐了起来,硬邦邦的地板,睡得他一夜腰酸背痛。“你醒了?” “当然醒了,”她露齿一笑。“否则怎么在这里跟你说话。” 闻别有寓意地看了她一眼,缓缓说:“我的意思是,你酒醒了?” “唔。”颐颐怯怯地回答,因为心虚,眼帘都垂下了。 “不能喝酒就别喝,”他的口吻带了点教训的意味。“长这么大还不会照顾自己?”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酒,”颐颐懊恼地辩。“他们骗我说那是果汁。” “果汁,”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所以你就一杯杯地灌?” “哪有,我才喝了两杯。”颐颐满脸无辜,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伤脑筋。“我这人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好像就是跟酒精犯冲,一点点酒都染不得,一喝就昏了。” “下次小心点吧,别再到处昏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严厉且关心。“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万一碰到居心不良的人……” 仿佛提醒了颐颐,她脸色绯红地低声问:“我昨天……没发生什么事吧?” 闻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还真得醉到人事不知?他半假半真地唬她:“你在party上大跳月兑衣舞。” “不会吧?!”颐颐惊惶地张大了嘴,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紧张地站起来东走西走,又愧又气又急,怎么会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完了……完了……怎么会这样……” 惶惶然中,却看见闻一点也没有同情之色,反而还诡诡地要笑不笑,颐颐不笨,立刻猜到是他在搞鬼,气得她咬牙切齿:“你骗我!” “没骗你,只是讲得夸张了点。”闻一本正经地说。“你没月兑衣服,但跳得快感冶艳。说真的,你不是失业了吗?可以考虑去表演。” “你……” 颐颐又羞又恼,随手抓起地上的抱枕就往闻身上并命地砸,他笑着抓住抱枕:“喂,你是这样报答照顾了你一晚上的人?” “我又没要你留下来,”颐颐大嚷。“是你自愿的。” “好,算我鸡婆。”闻微微一笑,躲开她的攻势站了起来。颐颐正想追杀上去,闻却看了眼时钟。“好了,我该走了,回家换件衣服赶去上班。” 颐颐手中的抱枕,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不闹了。人家今天还得上班有正经事要做,却牺牲了一晚的睡眠照顾她,颐颐本来就心思细密而体贴,就算闻还有什么大错可恶的地方,看在这点分上她也得原谅他。 她轻声哼:“说真的……” “什么?”闻正走到门边,抓起一只鞋子穿上。 “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他脸上浮现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不介意地说:“你以后别老摆脸色给我看就行了。” 颐颐也笑了。她忽然拉整了一上的衣服,拿起柜上的钥匙说:“等等,我送你下去。” 闻有些受宠若惊。“怎么忽然对我那么好?” 颐颐瞟他一眼。“我顺便去买早餐啦。” 想也是。闻自顾自笑,他怎能期望颐颐只经过一晚便爱上他? 他穿好鞋子,领头走下楼。昨天送颐颐回家时是晚上,他并未看清这里的居家环境,现在左右瞧瞧,他不免问:“这附近这么荒凉,哪有地方卖早餐?” “荒凉你个头。后面那条街就是市场,才热闹咧!”颐颐识途老马地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我指给你看,就是那……唉唷!” 红砖道上有块突起的半碎砖,颐顺不小心踢到,一下子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下。 “你没事吧?”闻急忙扶住她,颐颐就这么半栽进了他怀里。 “没事。”颐颐本能说。靠着他的力量想挣扎着站起来,然而脚一拐,她又往前一扑——这会可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了。 颐颐一惊,抬起头来,顿时两人四目相接。这当然不是什么深情绸缪的男女,只不过是场意外,但在不明事理的旁人看来,女的半靠在男的怀里,男的握住了女的臂膀,相互凝视的眼神,也看不清楚是不是款款柔情…… 两人的身边传来一声惊呼:“颐颐?” 她猛然回头,也诧喊:“三姑妈?” “啊,呵呵……”四十来岁一双小眼睛的的三姑妈眯着眼笑,眼神更是机灵地上飘下飘…… 颐颐这才发现自己跟闻之间的姿势不太对……何止不对,简直不对极了! 按下开关似的,闻和颐颐立刻互往后跳,隔出距离来,可是太迟了,反而有愈描愈黑的反效果,果然三姑妈笑得更暧昧了。 惨,此时颐颐的脑子什么也装不下,只剩下这个惨字。她家是那种亲戚都住在附近的家族,一个人得知的消息,马上就会是全家族都知道的新闻;一个人的误会八卦,当然也会迅速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那八卦主角就算跳进河也洗不清—— 丙然三姑妈眉眼含笑,滴溜地瞅着闻:“这位是……” 面对长辈,闻当然严肃而礼貌些,他微笑道:“您好,我是瞿闻,是颐颐的朋友。” “哦?朋友。”三姑妈呵呵笑,笑得十分开心,并非三姑妈自作聪明,而是这两人太让人怀疑了。一大早,这男人就出现在颐颐家门口?而且两人身上的衣服又皱又乱,看起来就颇具嫌疑,更别提两人刚才还搂抱在一起了。 颐颐窘着,只想错开话题:“姑妈来找我?” “我上台北来办事,你妈就托我带盒凤梨酥来给你。”三姑妈手中的塑胶袋顺手过到了颐颐手上,还笑咪咪地看了闻一眼。“也可以给这位瞿先生吃啊。” 颐颐对闻讪讪地一笑,把注意力又放回姑妈身上。“姑妈,上我家去坐,别站在路边吧。” “喔,不坐啦,不打扰你们,”三姑妈暧昧地看看颐颐,再瞥瞥闻。“你们忙你们的,我还有事呢。只是这位瞿先生,”三姑妈责备似的对颐颐说:“你也带他到家里作客嘛,一点规矩也不懂。” 啥?颐颐傻了眼,急急澄清:“不是,姑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 “不是什么?我想的哪样?”三姑妈促狭地低声问她,倚老卖老,根本不给颐颐解释的机会。“好啦、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你也好久没回家,就这个星期六吧,我回去跟你爸说。就这样,我走啦,再不赶去办事晚上回不了家了呢!”三姑妈拍拍颐颐的手,又冲着闻一笑,几乎是小跑步地跑去招计程车了。 完了、完了!颐颐望着离去的三姑妈,眼里却不是三姑妈的身影,而是一大片的小星星转啊转……这下完了—— “你姑妈好热情。”闻笑道。 热情?颐颐懊丧地说:“糟了,她一定误会我跟你是情侣的关系。” 颐颐世界末日似的神情只让闻觉得好笑。“只是误会罢了,没那么严重吧。” “不严重?”颐颐挑眉睨他。“我告诉你,我是念大学的时候才自己搬到台北的,在那之前我从来没交过男朋友,我后来在台北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我家人也统统不知道。所以呢,你是第一个他们认为我正在交往的对象……”颐颐一口气讲完,喘了喘。“你说这样严不严重?” “就算严重,”闻忍不住开口。“但你家的人难道不能解释?说清楚这只是个误会不就得了?”“解释?!”颐颐夸张地嚷了起来。“我家的人要是听得下解释,刚才我姑妈就会给我机会说清楚了。” 这也有道理。不过“等一下打个电话回去讲明白不行?” “讲不明白的。”颐颐已经烦恼得快说不出话来。“我爸跟我姑妈都很固执的,他们认为的事,别人再怎么说都没有用。” “不会吧?”闻有些错愕。 “你不知道,”颐颐伤脑筋地形容自己的父亲。“我爸很严厉的,一板一眼。他虽然是个点心师傅,个性却比较像军人。你知道为什么我在大学之前都没有男朋友吗?因为我的每一个异性朋友都要经过我爸这关,包括同学。而我爸的眼光严到简直会把人吓跑……”颐颐叹了口气。“所以我后来搬到台北,也根本不敢让他知道我在跟什么人交往,否则一定要天翻地覆了。” 闻一怔。“你把你爸说得好像比我当兵时的魔鬼班长还恐怖。” “真的是这样。”颐颐又叹。“唉,这下我姑妈认为你是我没经过我爸这关就私自交往的男友……我肯定要被训死了!” “除非……”闻沉吟。 “除非……”颐颐忽然抬眼看他,神情有些歉然,有些难以启口。“除非,将错就错,先把你带回家给我爸看?” 闻点头,小心不让自己露出太满意的神情,他还愁着不知是否能追到颐颐好回去向他姐交差,没想到半路冒出来一个三姑妈帮忙,他至少已经先成了颐颐名义上的男朋友了。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颐颐还有些迟疑。 “你还有更好的方法吗?”闻反问。 颐颐无话可回。咬着小指头,望着远方发了好一会的呆,分明是已经烦恼过头,再也没了主意的失措样。 “也只好这样了。”颐颐终于又叹了口气,算是认了。“谢谢你帮忙。”她把三姑妈给她的那袋凤梨酥往闻手中一塞。“这个算我报答你的吧。” “就这样?”闻有些啼笑皆非。 “你刚才也听到的,我三姑妈叫我分给你,你非拿不可。”颐颐十分坚持,好像很怕闻把凤梨酥还她一样。 “你姑妈可没要你把全部都给我吧?”他看着手里那一盒凤梨酥。“这是你家的特产,难道你不爱?你的绰号不是叫凤梨酥?” 颐颐做了一个受不了的表情。“何止不爱,我讨厌死啦!从小吃到大,简直就怕死了!凤梨酥是我小学同学叫的,长大之后我几乎不承认,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朋友叫我凤梨酥?”颐颐有些怅然地摇摇头。“你看,他们多不了解我?我跟我家人的代沟很深的。” 说完,不由自主又担心起来,三姑妈回去之后,不知会跟她家人说成什么样子。 “别想太多了,”他温和的声音,只想让她放心。“这星期六我陪你回去。” 颐颐叹了一口气,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星期六她肯定是得带闻回家作客了。 第五章 闻的车滑下高速公路,依颐颐的指示开了一会,转进安静的山区,山脚下风景怡人,闻的车也极舒适,可是坐在里面的颐颐,却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完全是待会要带闻见家人的窘况紧张。 “就说我们已经认识了一阵子,这样好不好?”一路上,颐颐不时想着什么跟闻串供,以免一人说一个版本,当场破功。 “随你吧。”闻不太在意这些。“只不过,你家不是开糕饼工厂的?怎么住在山上?” “我们老家在山上,亲戚都住在附近,他们都是经营花圃的,”颐颐稍稍陈述家里的状况。“只有我爸在山下开了家糕饼工厂,但住家还是在这。” “这样不是很麻烦?”闻正说着,车头一转,忽然眼前出现了一片惊人的景致,他的话题倏地断掉了,只剩下无比惊讶的赞叹。 “前面右转。”颐颐指示着。 车顺着花圃旁的小径驶去,眼前一栋三层楼高的透天厝,灰白二丁币外墙,朴实农家的方正建筑,是颐颐的家了。 颐颐跳下车来,汽车的引擎声也引出了屋内的人,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细纹下的五官依旧秀美,那圆弯的菱唇跟颐颐如出一辙,必定是颐颐的母亲了。 “回来啦!”钟妈妈笑着迎了上来。 “嗯。”回到家,颐颐的心情很复杂,严厉的父亲让她不敢放松。“爸呢?”她略略紧张地问。 “你黄伯伯生日,他作客去了。” “黄伯伯?”颐颐不由得放大了声音。“他不是住斑雄?!” “是啊,”钟妈妈回答得很顺。“所以你爸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怎会这样?!”颐颐懊恼地嚷道。“那怎么办?!” 千拜托万要求带了闻回来就是为了过老爸这一关,哪晓得主角居然不在家? “什么怎么办,住一天明天等你爸回来再走吧。”钟妈妈提了个理所当然的建议。 “什么?”颐颐大惊失色,特地挑傍晚回来,就是想节省闻在家里做客的时间,打算吃完晚饭之后拍拍就走人,哪里晓得人算不如天算,颐颐的小聪明一下子付诸流水。 “不行啦,明天我们有事。” “星期日放假不用上班,有什么事?”钟妈妈瞥女儿一眼,颇有嗔怪之意。“难得回家一趟,急什么?” 不是她急啊,颐颐苦了脸。这里她都住了几十年,多住几天当然没问题,可是闻呢? “人家不一定有空。”她偷偷看看闻,想闻表示点意见。 闻就算没有正中下怀求之不得,至少也完全不反对,他礼貌地笑道:“既然如此,就打扰一天好了。” 颐颐的眼光又飘了回来,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什么,心里对闻却有一百万个怀疑,不知他为何这么好心帮她。 钟妈妈眉开眼笑。“就是说嘛,明天走也不迟。进来进来,大家都等着你们吃饭呢。” 既然一家之主钟爸爸不在,照道理说晚餐应该菜色人口都简单才对,然而闻贵客临门,住在附近的亲戚全过来了。提供菜色人力弄了一大堆菜像在办桌,一圈十来个亲戚热热闹闹又像是过年,都是为了看颐颐的新男朋友来的。弄得闻正坐侧坐都不对,随时随地都有好几双含笑的眼神轮流盯在他身上,赞赏好奇的眼光像在动物园看国王企鹅。 害闻沦陷进这种局面,颐颐实在是抱歉透了,怕闻坐立难安,不时拿歉意的眼神来灌他,可是当晚餐一结束,钟妈妈收拾一桌残肴进厨房,颐颐却又习惯性地跟着站起来:“妈,我帮你。” 居然就把闻一个人抛弃丢在外面了! 钟妈妈支使着颐颐:“去帮我把柜子上那条干净毛巾拿过来。” 厨房里,母女洗碗擦盘子聊天,是颐颐家的惯常风景。钟妈妈忍不住问:“你跟他交往多久了?”颐颐含糊其辞:“没多久。” 钟妈妈意味深长轻叹一声:“我倒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他的外表这么显眼,老天造人公平,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没什么缺点。” 颐颐心里轻轻一震,母亲这几句话还真是说得颇有寓意,虽然她不是闻真的女朋友,但不由得也要替闻说话:“妈,是因为你不认识他才会这么讲,他心地并不坏,很体谅的,又愿意帮助人。” 钟妈妈微微一笑:“是吗?你认识他多少?又知道他多少事?” 一句话问倒颐颐。她怔着,想起才是不久之前,她还为了失业的事把闻恨个半死,怎么这会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替他辩白起来了? 她眼珠子转到左又转到右,就是转不出话来回堵母亲,索性拿起抹布来擦盘子了。 “算了,我自己擦吧。”哪知钟妈妈一把抢过毛巾来,笑道:“你把他一个人丢在客厅,还不快去陪人家?” 对喔!她怎么把闻一个人丢在客厅?那些姑姑表姐表妹不围攻他才怪!颐颐紧张得一把丢下毛巾,顾不得什么杯子盘子,立刻冲了出去。 然而还没踏出厨房门,颐颐就听见众人朗朗的笑声……发生了什么事?她急急跑进客厅一看,闻跟她那群亲戚聊得正开心呢!她叔叔沏了茶,显然跟闻很有话聊,其他人三不五时插上一句,整个场景融洽至极。 颐颐傻了眼,不晓得闻功力如此深厚,这么轻易地就收服了这群亲戚。 她一颗提上喉咙口的心,这才落回原位。钟妈妈洗好了碗从厨房出来,似乎打算替他俩解围:“你们要是累了,就先上楼去休息吧。” 众人似乎这才发现一直站在那的颐颐。 颐颐指指闻。“他睡哪?” 钟爸爸十分严厉,钟妈妈却极力想追上时代做一个开明的母亲,给年轻人一个方便,她故作轻松地说:“睡你房间啊。” 颐颐瞪大眼睛,心脏一下子快跳出胸口。母亲这话太霹雳了吧,吓得颐颐猛摇手:“不必、不必,我们不用……” 闻也傻了,没想到钟妈妈这么劲爆,他脸上像小丸子一样出现三条直纹,不方便表示意见,却很尴尬。哪知那个罪魁祸首的三姑妈立刻暧昧笑道:“哎,别担心,反正你爸今天不在家,不会骂人的啦。” 而那一群隐隐窃笑的亲人,口里没说,但脸上眼睛都写明了,哎,不是已经一起住饼了吗?还客气什么嘛,再装就没意思了。 颐颐窘到了极点,闻也有点伤脑筋,可是戏已经演到这种地步,简直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难道就因为这样摊牌前功尽弃? 于是颐颐和闻,就在众人几乎是“送入洞房”的眼光之下,目送上了三楼颐颐的房间。 打开壁橱,颐颐立刻抱出了几条棉被,虽然共居一室却肯定不能同床共枕,非打地铺不可。 她速度极快地把棉被铺在地上,难得对闻这么客气:“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委屈你了。就这么一晚上明天见到我爸我们就回台北。对不起,我的床让你睡……” 颐颐紧张得一连串标点符号也不打的胡乱言语,让闻那双迷人的眸子笑了起来。“床还是你自己睡吧,你的床太短了,我睡地板反而舒服一点。” “什么?”颐颐见闻不太在乎的模样,立刻歉意也没了。坐回自己的床上,指指壁橱:“毯子够不够?橱里还有。” “太现实了吧?铺了一半就不铺了?”闻抗议。 颐颐笑得壤坏的。“反正又不是我睡。” “你也总该对我好一点吧!”闻认命自己去铺被子,却忍不住要提醒她。“别忘了我是来帮你忙的。” “不过我看你也挺自得其乐,”颐颐耸耸肩。“亏我刚才还紧张兮兮地从厨房冲出来救你,你一点事也没有。” “你还敢说?丢我一个人就跑了。”闻还没跟她算账呢。 “忘了嘛。”颐颐伸了伸舌头,耍赖。“你跟他们聊些什么?” “家世、背景、工作……身家调查。你叔叔还跟我要了我的住址,说要寄他种的茶给我。”差不多就是那些挑女婿时的闲聊,闻回答完就忘了。铺好了地铺,他就着棉被坐下,随手拿起旁边一个金框带点俗气的空白相框,诧笑:“你买的?不会吧?” “当然不是我买的,”颐颐带点不好意思地抢下那相框,打开抽屉塞进去。“我哪会去买这种东西!是人家送的。” “人家?是男朋友吧?”闻促狭地说。他环顾四周,除了刚才那个耸搁有力的相框之外,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珠宝盒、首饰架之类,他的眼里带着取笑:“这里有的没的摆饰,难道全都是‘人家’送的?” “嗯,很多都是。”颐颐很老实地认了。“虽然不喜欢,又不好丢掉,就拿回来放这里。” “既然都分手了,”闻拿起那个首饰架,做了个惊骇的表情,那塑胶的架子看起来只有恐怖两字可以形容。“为什么不能丢,你有恋物癖?” “才没有呢。”颐颐嗤。“我只是想,人家当初买给我,也是一份心意,我虽然跟他们分手了,当初在一起时也蛮快乐的……”她的语气渐往下落,听起来仿佛有些怅然。 他没想到颐颐是这么重感情的人。似乎她所交往的每个对象,都有一分感情,而不是他想象的花痴,男朋友一个甩一个。 “为什么相恋的时候不能先知道两人不适合?”颐颐幽幽地说,似乎在叹息。 闻仿佛也略有所感。他燃起一支烟,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半晌才沉沉说道:“就算不适合,可是爱上就是爱上了,谈恋爱的时候,如果能像你说的这么理智,那就好了。” 颐颐不明就里地,忽然想起涂莎。她冲口而出:“你在说你自己?” 他的身子似乎震动了一下,但依旧默然不语,闻站的角度正是屋中的暗处,颐颐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有些迷惘地注视着那身影,虽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但她明白,他心里的黑暗一定很难拭去。 这样的想法,让颐颐的心霎时柔软了下来。她轻声道:“算了,我不问你。因为我知道那一定是你的伤心事,等你想找人讲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 颐颐的善解人意,让他不由得回过了头,脸上绷紧消极的线条在放松,眼里也缓缓恢复了生动,他勉强笑了笑:“你真了解我。我应该现在就娶你。” “你要娶我还不肯嫁呢!”颐颐也笑了,坐回去自己的床上。 颐颐的房间两面环窗,床靠墙,严格说起来是靠窗,她拉开一整面的窗帘,窗外的夜景就这么涌进了小屋。风清月冷,流水淡得晶明,群星在这里曳下瀑布,撒遍满山零碎的琉璃,如此的美景,屋内的人默契地沉默不语,怕是只发出一个音,都打扰这美丽的宁静。 “我小的时候,都不太敢开这扇窗,”颐颐回忆道。“因为我爸爸的养蜂场就在我的窗外不远,我吓都吓死了。” “你爸还养蜂?” “现在还养呢,只是搬到那边,屋子后面去了。”她就着窗口指点了一个方向。“我家有些糕饼的原料就是用自产的蜂蜜,我从小吃蜂蜜长大,也许就是吃太多了,所以才……” 她警觉地倏然断了口,却接触到一双兴致盎然的眸子。“才什么?” 颐颐聊得兴起,一时没了戒心差点说出她的秘密,这会当然死也不肯说。“我没问你的秘密,你也别问我。” 闻坦然一笑。“行。” 黑夜使人容易掏心,颐颐曲起膝,枕着下巴,仍然还是很有诉说的心情。“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在这里看星星,坐在这里等流星,每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就努力许愿。”她自顾自笑起来,既清丽又纯真,眼神幽柔如梦。“女孩的心愿,总希望自己能有美丽的爱情,遇见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她悠然的语气让闻的视线转向她,他看见的是一张梦般微笑的脸庞,和一对充满着浪漫与感性的眸子。他身边的人都没什么感情,至少不像颐颐这么感情丰富,他忽然发现自己愈来愈爱看着她,她的举手投足吸引着他,他爱看她笑,爱看她眨眼,爱看她生气时噘着嘴的神气……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甩开心中的这些异念。“现在呢?找到白马王子了没有?” “没有。”颐颐怅惘地笑了笑,清澄的眸子坦然明净。“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已经不打算交男朋友了。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也许会很失望。” “这也不见得。”闻深黝的眼眸中,跳动着若有似无的什么。他虽然对她用心,却是有目的的,这让他对颐颐多少有些愧疚,因为他不是因为爱她才追她。 颐颐却抬起头来,对他嫣然一笑。“我要是有一天突然不理你了,可别怪我。” 她灿烂的笑容几乎足以融化他,他悄然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微笑:“我爷爷的传记写完之前,你应该还是会好好理我的。” 颐颐白了他一眼:“怎么听起来就居心不良?” 他盯着她,虽然没有明说,语气却还诚恳。“我对你是有些心机,但不至于不良,这你可以放心。” 他所谓的心机,是指追她只是为了他与他姐姐的协议吧?他虽然没对她坦白,但表明了他的分寸,这让颐颐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他至少不像她以前所遇见的那些男人,一味地想拐她。 颐颐微微一笑。“你这人,还真的不错。” 她毫不吝啬地对他绽放她的笑靥,微翘的菱唇在他眼前呈现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迷人而浪漫,他的思绪不由得被吸引了,眼里漾起了淡淡的笑意,和不掩饰的欣赏。“这算是称赞?” “你说呢?”颐颐眨了眨眼睛,难得的促狭神情使她看来活泼而生动,他的心一跳,体内闪起了不正常的红灯。 他紧盯着她,眼睛灼亮亮的,她无意间扬起视线,却正对着他的。虽然彼此无语,但交织的眼神似乎正诉说些什么,那一刻,两人都清楚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活活的,像是某种细胞正悄悄繁殖。 说不出的微妙感应,只需要一点点媒介就足以起火自燃,然而颐颐脸红着,却刻意不去感觉自己身上泛上来的燥热;闻愣着,不敢确定这突如其来的感觉…… 心动的感觉仅仅一霎,当那神奇的时刻过去,似乎想抓也抓不回来,两人忽然都恢复了过来,闻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浴室在哪?我想我该先洗个澡。” “走廊走到底就是浴室,我拿毛巾给你。”颐颐连忙跳下床,庆幸有这个机会可以开始忙碌,转移在意力。她很努力地找,翻出了干净的浴巾给他。 “谢谢。”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出房门了。 房门在闻身后关上。颐颐却仍怔怔望着那门好一会,才悄悄叹了口气,朝窗躺下,侧着身整个人面对着窗。 深吸了一口窗外微凉的空气,颐颐不怎么明白自己刚才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想法,她不敢追问,也不想追问。 这样的夜晚,有着一分奇异的气息,两个原本应该是八竿子凑不在一块的人,因缘际会被摆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却像是对彼此有了更深的认识与共鸣。 这样的时刻,不管牵不牵扯男女之情,似乎都令人难忘。她知道不管以后的日子如何,她都会记得这个晚上,记得闻。 宁谧温和的早晨,淡淡像透明宝石般的天空,让人想起是最柔美的春天,而不是枯竭的冬日。 安然无邪沉睡枕上的颐颐,瓷白秀逸的脸颊在枕上勾出优雅的线条,有分少女的柔和,嘤咛一声她从睡梦中醒来,知道还是清晨,但床角的棉被已经被收进柜里,不见闻的影子。 颐颐一惊,来不及梳洗,穿着睡衣就蹬蹬地跑下楼,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终于到了厨房,看见母亲和闻谈笑用餐的景象,这才放心了。 “地上的棉被你收起来了,留着我来收就好……”颐颐刚睡起来糊里糊涂,快把昨晚两人同居却不同床的情况都不打自招了。 闻警觉抢过话去: “被子被你踢了一地,总不能不管。”他微笑却沉着,深邃的眼眸从咖啡杯缘上飘过来提醒她,一种秘密的默契。 颐颐揉了揉眼睛,这才比较清醒了,天哪!罢才失言差点穿帮。喝了一口母亲递过来的咖啡,果然神志又清楚了些,问:“爸呢?还没回来?” 钟妈妈一抬头,眼睛越过他们直视厨房门,笑道:“哪,说人人到,这不就回来了?” 一听见钟爸爸回来,四只眼睛立刻转了过去。 “爸——”颐颐先喊了声。 不同于钟妈妈的亲切和善,钟爸爸看起来严肃得很。他的严厉也许是出于关心女儿,也许只是色厉内荏,但那两道粗黑的眉,下垂的唇角,实在让人难以亲近,他一看见坐在餐桌旁的闻—— 想也知道这就是女儿的新男友。钟爸爸不但一点也不开心,眉头还速速打了几十个死结。奇怪他这个笨女儿怎么不懂?长得愈好看的男人愈不保险,更何况这个不只帅,一双眼还很桃花,简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还没吃早饭吧?”钟妈妈面带笑容缓和气氛。“来来,先坐下再说。” “不吃了。”钟爸爸脾气是拗出了名,他看闻第一眼就不顺,连面子都不想给。“我去蜂园!”像是一扇门直直打在颐颐脸上,碰得她一脸灰还打扁了鼻子!她萎萎地往椅背上一靠,非常气馁。 闻不忍心见颐颐这么为难。死硬脾气的人,闻见多了,他也自信有能力应付得了。 他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礼貌地对钟爸爸微笑道:“我可以帮忙吗?” 钟爸爸瞥他一眼,还是不留情面:“我是去看蜂的状况,你以为这事多简单?随便一个外行人就能帮忙?” 闻平日沉着,钟爸爸的冷言冷语没能耐他何。他仍然不愠不火笑道:“你可以教我。” 钟爸爸上下打量他,冷哼一声:“我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闻还是不以为意:“我并不笨,学得很快的。” 闻要是表现得一副高傲的模样,那钟爸爸肯定这一辈子再也不打算见闻;闻要是不言不语只坐在餐桌上任他讽,那他肯定更看不起闻。但闻就只是这么一径微笑以对,倒让他习惯的顽固脾气无以为继…… 皱着眉头,钟爸爸搁下一句:“随你吧!” 他也想看看这个长得好看的男人秤起来有多少斤两。 闻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担心也不紧张,就这么正正常常地随钟爸爸走出门去。 睁大了眼睛看着闻表演的颐颐,像是这时才终于醒来。因为忧心他,本能要追出门去,钟妈妈一把攒了她回来,意味深长地说: “你急什么?没事的,让他们两个男人去斗斗,你吃你的早饭。” 如果闻真的是她男友,那钟妈妈这话是再有道理不过。可偏偏闻是冒牌的啊!颐颐苦于不能说破,端坐餐桌如坐针毡,一餐饭吃得有如一世纪之长…… 胡乱塞了面包,立刻就要去蜂园里一探究竟。 “唉——”钟妈妈摇头叹笑,倒也跟着女儿出门去了。 屋外,意外地没有传来响彻云霄的吵骂声,反而还出奇地宁静。蜂园里,钟爸爸和闻各自戴着面罩,闻手上还拿着喷烟器,四周蜜蜂转啊转,光看着就觉得恐。 闻果真如他所说学得快,虽然是生手,钟爸爸所吩咐的事倒也驾轻就熟,唬得钟爸爸不时偷空挪出一只眼睛来看闻,从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疑惑,再之后竟转成了欣赏,看来这小子,并不只是个长得好看的绣花枕头。 “喔……”颐颐睁大眼睛,讶异地吐了一声轻呼,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歪斜着头,好生意外。 “看来他们不但没吵架,还处得不错呢。”钟妈妈踱到颐颐身边笑道。 颐颐也笑了,安心地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闻过了钟爸爸这关,她可以不必挨骂了。 她不由自主地走进蜂园,想去找他们。钟爸爸远远一见女儿,即使带着面罩,都看得出他板起了脸,指责她未经通报就私自交了男朋友,那严厉的脸色让颐颐立刻又垂下了头。 好在钟妈妈跟过来,朝颐颐使了个眼色,隔着距离对钟爸爸喊:“好啦,别弄了,先进去吃饭吧。一大早空着肚子做什么事哪。” 钟爸爸关好了蜂箱,拿下面罩带着闻走回来,经过颐颐身边仍是盯了她一眼,才终于回屋子去了。 颐颐这才呼出一口长气,好在有母亲解围。 “看来我爸并不讨厌你,你还蛮有一套的。我爸那么凶你也不怕?刚才你在餐厅跟我爸讲话的时候,把我吓死了!”颐颐对闻笑道,绽放着舒坦的笑容,比太阳还明灿。 闻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像刚刚那种时候,如果是你真的男朋友,一定不能让你在那边手足无措,总得维护你,让你下得了台。” “是——全都是你的功劳呢!”颐颐半直一半假地嗤他。“才夸你两句你就得意起来了。” “至少也该有点奖励吧?”他开玩笑说。 “什么奖励?”颐颐笑道,随手往右边一指:“哪,那树上有龙眼,摘得到就是你的。” 闻看了看那棵树,皱眉道:“那树太高了吧!我又没有两百公分高,怎么可能摘得到?采龙眼不是都用带刀子的竹竿吗?” “我家又不是果园,种龙眼只是好玩,哪会有那种刀子。”颐颐理所当然地说。“你就爬树上去吧。” “爬树?”这果然难倒闻了。 “你是都市小孩对不对?”颐颐好不容易达到一个取笑闻的机会,她只扔下一句:“看仔细啊。” 她信心十足地走向那棵树,矫健的身子,一下就爬了上去。 颐颐敏捷的身手令闻非常吃惊,但她的外表看起来娇娇柔柔,完全不是健康女孩的模样,他不免担心:“喂,别表演了吧,你会摔下来的。” “拜托,我从小爬到大。”颐颐不以为意地在树上说。“而且又不高,摔下来也不会怎么样。” “你别逞强,”闻在树下嚷。“有了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颐颐根本就不听他的,正伸长了手,去捞那结了果实的分支。分支太远,她的手又不够长,她索性整个人趴在树枝上,险象环生,看得闻是提心吊胆,忍不住又吼:“你快摔下来了,喂——” 颐颐不理他,眼看果实就在眼前,她伸长了手一勾,扯下了一串龙眼,可也就在这时,她的重心不太稳,脚下踩了个空…… “小心——” 就在闻的惊呼声中,颐颐已经从树上摔了下来。闻急着冲过去接她,接是接到了,只是她掉下来的力道,害了闻也跟着摔倒,两个人一起跌落草地上了。 颐颐摔在他身上,像是有了个弹簧垫,什么事也没有,她连忙看顾躺在她身边的闻:“喂,你还好吧?” 没事才有鬼!闻承受了她掉下来的力量,又摔了一跤,和背部都疼,而且愿愿正俯身看他,手臂不偏不倚正压在他的手上,更疼…… 然而她一双忧心忡忡的眸子,却让他忘了喊疼。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软软柔柔的,让人直觉被这样的一个女人关心着是一种幸福。 潜意识里,闻竟有点希望、永远就这样躺着,不要起来。 他静静享受着那副异样的情愫,颐颐却被他的不声不响吓着,已为他摔昏了,急着朝他大吼:“喂!你没事吧?喂——” 打破了闻所有浪漫的遐思。他皱了皱眉头,挣扎地坐起来。“你吼得我耳膜都破了,没事也变有事了。” 颐颐这才放了心,埋怨他,“谁叫你一直都不动嘛。” “怪你吧?”闻抗议。“自己死就算了,还找个垫背的?” 颐颐嗤地爆笑出声,被闻一瞪只好收敛了些,想笑又不太敢笑地拿起龙眼在他眼前晃了晃。“哪,吃龙眼。” 闻一点也不打算伸手去接,没好气地道:“拿来扔你头上行不行?” 颐颐噗哧一声又笑,瞅着他:“生气啦?” 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娇艳逗人,足以迷炫人心。闻望着她的眼神从指责慢慢变成迷惘,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正在蔓延,他一点也没料到那分情感上的震荡竟如此剧烈。 闻忽然发现,只要他再往前几公分……他就能吻住那两瓣甜美的唇……他咽了咽口水,此时此刻,这样的念头却是如此强烈。 有一种古老说法是,不管你渴望的是什么,这都是你的潜意识,而只要你一直渴望下去,事情就真的会发生…… 他不自觉地伸手揽着她,吻上了她的唇。颐颐全身绷了一下,感觉他的唇压住她的,她心里有些糊涂,有些明白,有些畏惧,又有些期待,然她却没抗拒,仿佛时机气氛都恰到好处,她的唇软化,自然地接受了他。 他温柔地吻着她,轻柔地仿佛他正吻着一个会消失的幻梦,不可思议的美妙感受迥荡在两人之间,时间似乎不再具有任何意义,这一吻就是地久天长。 当他终于放开她的唇,他怔住了。被自己心里那分沸腾的渴望给吓住了,她像个磁石般吸引住她,亲吻她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令人心荡神驰,他不愿这一刻停止,只想延续……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奇异的经验。 颐颐麻木地望着他,那双炯炯的眸子,亮得耀眼,从唇上传来那道电击的感觉,仍在。 通常,对颐颐来说,这样的吻不代表开始,而是个结束,她应该就此把闻甩得远远的,再也不理他才对。然而她此刻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异样的虚弱,渴望这样亲密的接触永不消失,她本能地靠近他……邀请似的仰起她娇女敕的樱唇。 然而颐颐的期盼,落空在他的自责与自制之中。他仿佛僵固了一动也不动,心中的迷惑与混乱,让他抗拒了她夺人心魄的魅力。他往后移了一移,这是个明显的拒绝。 两人之间那充满魔力的一刻,霎时消失。 颐颐傻了,怎么会有男人,在碰过她之后还能拒绝她?她听了一辈子的“要”向来只是她不肯给,可是闻却不要她? 颐颐错愕而迷惘,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是加诸在她向体上的魔法消失了?还是闻与众不同? “为什么?”她忍不住要弄清楚。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所泄露出的缕缕情丝,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扭转了头,不去面对她的眼光。在他追求她的开始,只期望她能快快迷恋上他,好让他赢得与他姐姐的协议,然而他花了太多心思在她身上,愈了解她,就愈对她倾心,难以自拔。 他一点也没料到他竟会对她动了真心。 用心追求她,对他来说并没什么,但用了真情,那就是另一回事。向来他对莎之外的女子一律绝情,但他与颐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得跟你坦白……”他深吸口气,回避她的目光,站了起来。“我追求你,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颐颐略略烦躁地说。“你不想你姐再替你相亲,所以要把我追回去给你姐看嘛,昙霓都告诉我了。” “你都知道了?”他一讶。“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颐颐也站了起来。“虽然动机不太一样,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你不用因此觉得愧对我。” “不只这个……”闻苦笑了一下,深深看着颐颐,终于还是决定说实话。“我结婚了。” “结婚?”颐颐炫然地重复,心中划过一个名字:涂莎。她感到他的心正往下重重一沉,那重量叫作“失望”,但她还是替他把话接下去。“可是你离婚了对吧?” “没有。”他沉静地说,等着颐颐眼泪与忿怒的爆发。 然而颐颐还抱着一丝希望。“那至少……你们正在办离婚?” 他叹口气。“只是分居,她人在美国。” 颐颐霎时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仿佛难以消化他的坦白,时间在两人静默的相对中过去,颐颐终于发出破碎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对我用过真心?” 他的心一懔,怔怔望着颐颐,几次都想开口,最后都没说出话来。 那双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雾,迷蒙地深深望着她,她几乎就要跌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那一刹那她明白,他对她并不是没有真心,只是,那真心还不够他作出任何放弃或承诺。 颐颐闭了闭眼睛,很努力在维持自己的自尊,勉强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却不太自然。“我先回屋里去了,整理整理,也该回台北了。” 第六章 “你底算不算朋友啊?为什么瞒了我不说实话?!”中午在昙霓公司对面的小鲍园里,昙霓临时被颐颐叫出来,颐颐一见面就劈头骂她。 “什么跟什么啊!”昙霓也很想骂人。她不是没事干,中午休息时间也只一个半小时,而颐颐还不让她去吃饭。 颐颐稳住情绪,按下了火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瞿闻已经结婚了?” “他是结过婚,可是已经离婚了啊!”昙霓很无辜地说。“我想离了婚就没什么了,所以没告诉你。” “可是他说他还没离婚。”颐颐凶霸霸地说。她今天穿得很随便,妆没画,也没什么发型,神色阴沉沉的,一副只想抓人来揍的样子。 “怎么可能?!”昙霓吓了一跳,脚一跺差点摔跤。“应该回台湾前就已经离了啊!莫非他骗他家人?” “或者骗我。”颐颐冷冷地补了一句。 昙霓蹙眉认真地想了一会。“不过我知道他家人一直不喜欢涂莎,他们会闹离婚,一部分也是他家庭的压力,也许为了对他家人交代,刻意隐瞒了他们没离婚的事也说不一定。” 这样的解释,也还说得过去,不过最令颐颐伤脑筋的,倒不是这些。“算了,我可以不在乎这个。” “对啊。”听过颐颐把去中坜的事大略说过之后,昙霓早明白了前因后果,她依常理判断:“他都敢跟你坦白了,显然是不打算追你了,而他也已经碰过你,在你的规则里,他该下台了。”昙霓不太在乎地耸了耸肩。“算啦,当场一场闹剧,你们就这样结束好了。” “可是,”颐颐垂着头,重重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并不想……就这样……放弃。” “你说什么?”昙霓大嚷,疑虑让她的声调变得恐怖。 颐颐叹了声。“我只是觉得这样……好可惜。” “我没听错吧?”昙霓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太霹雳了。她反手往颐颐额头上放:“你没发烧吧?” “你才有毛病。”颐颐蹙眉闪过她的手。“我说真的。” 天哪!昙霓惊讶得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吐出一句:“给我个理由吧?!” 颐颐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跨,侧着头,慢条斯理地说:“他虽然瞒了我一些事,但至少能对我坦白。而且他是第一个,在碰了我之后,还能不对我做出进一步要求的男人。” 昙霓眯起了眼睛。“他把你一个人丢在那边欲火难耐,你好像还很快乐?” 颐颐微红了脸,瞪了昙霓一眼。“至少我能认定,如果他爱我,一定为的是我的心,我的人,而不是单单为了性。”她赌气似的看着昙霓。“你知道我一直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男人。” “是勉强还说得过去,”昙霓的语气也很勉强。“可是……你们还有机会吗?” 颐颐颇有那种事在人为的信心。“大不了我从现在开始倒追他。” “哇,真是够精彩的了,”昙霓的眼睛不由得都放亮了。“他追完换你追,你们两个在干吗?” 颐颐不理会她的调侃,认真地说:“我相信他对我是有些情意的。” “你相信?” 昙霓的每一个问号,都像一把残忍的小箭往颐颐身上刺,颐颐逼不出话来堵她,只好骂人。“别这么兴灾乐祸的样子好不好?!你看起来很欠揍耶。” 昙霓终于收敛了一些。“那个涂莎怎么办?” 颐颐啄着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至少他们已经分居了。” “可还是夫妻关系。”昙霓残酷地点醒她:“你要期盼他离婚?这么多年都没离成了。” “我总得试。”颐颐咬着牙,咬得牙龈都酸了。“也许我抢得过来。” “不要吧?”昙霓正色而怜惜地。“你这样会很辛苦的。” “值得的事,一定不容易。”颐颐执拗地说。 “万一努力了还没好下场怎么办?”昙霓还是不太赞成。 “你是我的朋友,应该给我点鼓励,”颐颐有点激动的样子,懊恼地喊。“而不是猛打击我的信心吧?” “就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能鼓励你去追闻呢?”昙霓语重心长地说。“我跟他姐都认为这世界除了涂莎以外,他的眼珠子就再也看不到别的女人,而且现在连你也栽了跟头……” “没那么多而且了。昙霓,”颐颐沉吟地低叹。“我还是头一回对一个男人有这么奇妙的感觉。好像突然之间,你跟这人就像是有了某种联系,变得想见他,无时无刻想陪在他身边……” 还有什么好疑惑的呢?这就是爱了。 昙霓长叹一声,仿佛已经可以看见颐颐以后被爱折磨得凄风苦雨的情景:“唉,又有一个人要葬身在盘丝洞里了……” 颐颐会不会因为对闻的爱恋而折磨得凄风苦雨还是未知数,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得自己制造机会,才能再见到闻。 这天晚上,颐颐意外地出现在闻家门口,她早从昙霓那儿得到了情报,知道闻这时候在家,门开处,闻见到颐颐,只是一愕,心中的意外与惊喜便不由自主地表露无疑,但他立刻又凝肃了神情,将这些喜悦全压抑了下去。 “我已经把传记的大纲写好了,”颐颐对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想拿来请你过目。” 闻深深凝视着她,心中一阵动荡。他们两人心中都清楚,这些事其实可以在电话上讨论,大纲也可以传真过来,不必颐颐专门跑一趟。 当初他千方百计只为追到她,却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下场。说他对颐颐没感觉是假,但他连一颗完整的心都没办法给颐颐,他的心曾经交给莎,就算要回来,也不会再完整了。 他对颐颐十分愧疚,原本打算从此少见她便罢,没想到颐颐竟会借故来找他。 “你不请我进去?”在门口站了这么久,颐颐有些挫折。 “喔,请进。”他压平了语气,僵僵地往身边让了一让。 颐颐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心却扑通扑通跳着,她这辈子还没有对任何男人主动过,而她今天这样,应该够明显了吧?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他微微一叹,嗓音又低柔,又无奈。颐颐转身看他,他那对深邃似乎想跟她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似乎空间中有股无名的障碍,将他们隔开了。 颐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书还没写完呢,难道你又想把把我fire掉?” “怎么会。”他摇摇头又叹。“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恨我。” 颐颐无事状地耸了耸肩,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又不是多严重的事,有什么值得恨?” 这么坦然的颐颐,倒让闻意外了。他认识的颐颐,是口直心快,不用心机,而且喜恶分明,绝对不会说出这么没个性的话……闻不由得死盯着她,迷惑而怀疑地盯着她,她在想什么? 那双锐利的目光看得颐颐心里怪怪的,她道:“干吗这样看着我?” “想看看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他还是凝着她。 还有什么?不过是想倒追他罢了。但她终究没胆子说出来,只是微红了脸:“说出来吓死你呢。”那样欲迎还羞的神情,霎时让闻猜到了些。他的肺腑之间开始强大的疼痛,矛盾的拉扯,他立刻责备起自己,为什么又要去招惹她?他根本没资格。 “你不带我去给你姐姐看了吗?”颐颐试着换个方向。“你不怕她再叫你去相亲?” 他无可奈何地叹一句。“算了。她爱怎样就怎样了。” 颐颐洞悉的眼光没有离开过他的脸,说出口的话更直接:“你是不是怕见我?” “也许。”他抬起视线,迎着她的目光。“总觉得当初没跟你说实话,很对不起你。” 颐颐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她更仔细地凝着他。“就只有这样而已?” 闻静默不语。 他为难而抗拒的情绪,颐颐都看在眼里,她不忍逼他,只得叹口气说:“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你我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不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闻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敢让它顺其自然,如果他忘不了莎却又爱上颐颐,那会是哪门子的自然?! “我都忘了问你要喝什么了,”他硬生生地把这话题结束掉。“你等等。” “有酒吗?”颐颐有些怅然,她还是没用啊。 “你说什么?”他一双锐利的视线,立刻射在她身上。 “开玩笑的。”颐颐苦涩一笑。“给我可乐吧。” “可乐……没了。事实上只剩矿泉水。”他找了一会,还是关上了冰箱门。“没关系,我去巷口的便利商店买。” “不必了,”颐颐连忙说。“没有就算了,我喝水也行。” “这不是待客之道。你坐一下,我很快就回来。”他却十分坚持,也离开得飞快,不理颐颐的阻止,他立刻出了门。 走得那么急……颐颐一个人苦笑着,是很想从她身边,从这窒闷的空间中逃开,赶紧出去透透气。 她仿佛是在逼他了。唉她也不想这样的。 等待的时间,颐颐一个人在客厅里。她走来走去,不由得又拿起红沙发旁的那张照片,下意识把莎的部分用手遮住,只留下丰神隽朗的闻,那俊逸飞扬的笑容,飒爽明亮的深目星眸…… 扁是如此地看着他,就令她十分满足,爱意在她心里回荡。虽然他还不肯接受她倾注在他身上的爱,但她不介意陪伴在他身边,只要她的感情有朝一日能获得回应。 就在颐颐沉溺的思绪里,门铃响了。闻忘了带钥匙吗?颐颐狐疑去开门,脸上带着微笑,但在她看见来者的那一刹那,微笑霎时凝在她的唇边,像朵僵死了的花。 细长脸,斜飞妍媚的眸,丰满俏艳的菱唇,优雅米白裤装的修长身段风致嫣然,任何人只要看过这女子一眼,就绝对忘不掉她的万种风情的诱惑,是的,她就是照片里的涂莎。 “你是……”没等颐顺开口,莎反而讶异地先问了。 乍见真人突如其来出现在她面前,颐颐的思想空白停顿了片刻,半晌才回:“我是闻的朋友,他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 “喔,还好。”莎放心微笑,不等颐颐邀请,直接就飘然进屋,那气势仿佛她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而她优雅的装束与这屋子气质的装潢如此相称……直接刺激了颐颐。 莎对这间屋子也了如指掌。只见她直直走到餐桌旁的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回眸对颐颐一笑:“天气真热,口好渴。” 颐颐只得勉强微笑了一下。 她旋开矿泉水的盖子,没管嘴上描绘着完美唇型的口红,直接瓶口就着嘴灌,曾经,颐颐见过闻也有一模一样的习惯…… 颐颐的心咚地往下又掉了一寸。 莎的特殊是美丽之中存有独出的个性,不管在任何时间场合她都足以跃出台面成为珍品,颐颐终于明白闻为她神魂颠倒的原因,这样的女子,颐颐都无法不为之吸引,更何况男人! 随手一搁喝剩的水瓶,莎像是怀念而感慨地浏览着这间屋子。“这么久没来,这里居然都没变。” 颐颐又无话了,她能回答什么? “你知道,”她把眼光转向颐颐,解释似的唇角浅笑:“这屋子的装潢跟我们在美国住饼的那间公寓几乎一模一样。” 颐颐一震,觉得她努力维持的镇定正在碎碎瓦解…… 莎的视线,很快转到红色沙发前的相框,她走过去,拿起了相片。 一般女子,要是知道闻对她如此情深不减,就算不会当场激动到哭,至少也应该会很感动吧?然而莎看着照片,却没有什么激烈的表示,更没掉眼泪,只是怔怔看了良久,才感叹地微笑起来。“这是好久以前的照片了,我那时候看起来还好女敕,是不是?” 颐颐愣愣地望着她,没回答她的问话。以她的脑袋,好像完全无法猜到莎的心思,更难以猜测她跟闻之间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存在过什么样的爱情。 那一刹那,颐颐只觉得她对闻的认识居然这么的少!而这么稀少的认知,竟然可以让她爱上他! 天! 蓦地,颐颐对自己未来的爱情开始灰心了,才几十分钟前,她还希望自己能在闻未来的心中占一席之地,但现在还可能吗?她黯然了。 她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等着看闻与莎的幸福重逢? “你等他吧,我先走了。”颐颐的僵僵笑了一下,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和她的骄傲。“麻烦你转告他一声。” 莎只微微一笑,没留她。 颐颐吸着气,昂然转身,背挺得很直,像是拼了命也要让自己看起来恰然无事,一直到她走出了闻家的大门,泪水才不争气地漫进眼,模糊她的视线。 茫茫然,颐颐的心跟人都像被拿走了一样,没什么着力点,不只绝望,还有种时不我予的无力感。好像她的感情一下子踩空了。 昂头望着顶上的浮云,是不是天的心?一片一片,也游离碎散了。 她忽然很想找个人倾诉,想找个地方藏身,眼前不远便是昙霓她家,似是为她准备好了的……颐颐走过去按下了门铃。 昙霓自己来开的门,一见到颐颐就吓得傻住了,她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白得像纸,风一吹就要破了,她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颐颐的声音软弱得几乎要听不见。“涂莎回来了。” “怎么会?”昙霓更是吃惊得目瞪口呆。她一手把颐颐拉进屋。“先进来吧,进来再说。” 昙霓家的客厅还有家人在,昙霓只随便打了声招呼,就直接把颐颐带进了她的房间,颐颐一看到椅子,就整个人倒了进去,有种异常的疲倦,好像支架都被掏空了。 “你还好吧?”昙霓关心地问。“涂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颐颐轻轻地说,还神经兮兮地笑了下。“闻去买东西了,还是我替她开门的。” 昙霓认识颐颐这么久,从没见过颐颐如此脆弱而无助,她忍不住叹道:“可怜的颐颐,你一定难过死了。” “你说我这算不算是报应?”颐颐低低的,深思地开口。“因为我从前一直拒绝人家,所以现在闻也拒绝我。” “这是两码子事。”昙霓摇头。“只是,你要跟涂莎争,那会很辛苦。” “我应该再继续辛苦下去吗?”颐颐困惑地抬头,指望昙霓给她一个答案。 “你希望我怎么说?”昙霓苦笑。“说值得吧,闻不过也只是个男人;说不值得吧,偏偏他又是个很出色的男人。看你自己怎么决定了。” “真是废话。”颐颐也叹了口气。 “是你要问我的嘛,我又不是你,怎么能替你回答呢?”昙霓很无辜。 “我是不是很笨?”颐颐伤心地问昙霓。 “是啊,”昙霓半真半假地回答她。“那么多男人等着你挑,你偏偏挑上一个最麻烦的。不过要你现在放弃他,你肯不肯呢?” 颐颐怔怔看着昙霓。 是啊,现在涂莎都回来了,他的“元配”都出现了,要她放弃,她肯不肯呢? 颐颐没有答案了。 第七章 那天在昙霓家跟她谈过之后,颐颐不是没好好想过,闻既然还没离婚,是不是她就该祝福闻与莎幸福美满,不要再抱持希望?她似乎应该离闻远一点,不要见到他就没事了。 于是颐颐真的认真想过,要把闻提供的那个传记的工作辞掉,切断一切联系,她跟他就无关了。 然而,想归想,真正要去实现,还得有一种彻底的勇气。 这个晚上,昙霓要加班,颐颐就像是被世界遗弃地仅剩一人了。她去以前的公司找昙霓吃了晚饭,昙霓赶着回去工作,颐颐就被流放到大街。天空飘着属于冬夜的寒凉微雨,把她飘逐到骑楼下,闪耀着霓虹店招的商店繁华,人来人往是下班后放轻松的灵魂,颐颐却觉得孤独。 早上她坐在电脑前,写着传记的序文;下午她飘浮在社区的游泳池里,随波飘着,好像整个人都在游荡;晚上这无边无涯无底的无聊一天终将结束…… 她不由自主地想,闻现在在做什么?在床上?在涂莎的怀里?红潮跟汗退尽的脸庞,还留着激情的余温,他含笑的眼眸里,映着的只有莎的一颦一笑,他的脸上洋溢着颐颐从没见过的愉悦与幸福…… 这样的想法,几乎足以杀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只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她就要疯了。 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一个冲动,把颐颐推到安静的街角,她拿起行动电话,拨了闻的电话号码。 “喂?”闻接起了电话,发话的空间异常安静,似乎不在莎身边。 “我是颐颐。”颐颐靠着雨水泼湿的墙,街道上一片潮亮的光影。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想把你爷爷的那些资料还给你。” “为什么?”闻似乎有点恍惚,淡漠的语气,空荡荡提不起劲。 是怎么了?颐颐不由得关心,却又立刻恨起自己来,不是说了要决断的?她压抑住心中的波动。“没什么,我找到别的工作了。”她随便挑了个借口。“找个时间我把资料都拿过去还你。” “你确定?”闻的声音里听得出惋惜。 “嗯。”颐颐的声音放得好低,低得像蚊子叫。 闻当然没理由妨碍颐颐找更好的工作,他只得叹了口气:“好,你说时间。” 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念飞至颐颐的脑袋,她月兑口而出:“就现在吧!” 资料都放在她的大包包里,她没整理也没拿出来,而且不知为何,她总有个感觉,闻现在是一个人。 “现在?”闻一讶。 “我现在刚好在你家附近。”颐颐说了谎,但是她突然很想见闻,很想很想很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可以单独见他,若改个时间,他身边又有莎,颐颐不晓得再度面对莎她还撑不撑得住。 颐颐的坚持让闻再度愕然,可是除了他自己今天的心情涣散之外,他想不出任何拒绝颐颐的理由。“好吧。” “你等我,我立刻就到。”还没挂掉电话,颐颐已经随手拦住了一辆计程车。 几十分钟后,颐颐已经身在闻家里了。客厅里状况依旧,家具也摆得满满的,但莎不在,似乎整间屋子就都放大而空了起来,空空的……颐颐不禁望着闻,连闻也是空洞洞的。 闻看看颐颐,想给颐颐一个笑容,却失败了。怎么回事?他今天竟然很怕颐颐的眼光,那样柔情的,洞悉的眼光…… 他暗吸口气,把注意力移转到公事上。“你真的不肯再帮我整理传记?这样我又得很辛苦地找人了。” 只是这样的损失吗?颐颐在心里喟叹。“你认识的人这么多,想找个像我这样能写点东西的人一定不少。”” “也许吧。” 闻的回答像不经意的随口,这么生疏吗?颐颐和闻之间的关系就止仅止于此?她忍不住问:“涂莎不在?” 闻的脸上浮现颐颐没见过的淡然冷漠,残酷地嘲讽:“不晓得沉溺在哪个新欢的怀里。” 笔作坦然的刻薄表情,颐颐却猜得到闻的内心其实正在滴血。她不解,闻跟莎应该是极相爱的不是?为什么才短短几天,就可以由热到冷,完全不近常理? 门口有声响,钥匙的声音在碰撞,门被打开,是莎回来了。身上凝着微醺的气息,唇角还留着刚才狂欢时的笑意。 “咦!钟小姐。”莎先打招呼,随手摘下脚上的高跟鞋。 “我来还资料。”颐颐暗暗叫糟。她之所以挑这时候来就是因为莎不在,哪晓得莎在这时候回来。 “啊,没关系,你们忙你们的。”莎甩下皮包,光着脚去开冰箱门,如同往例拿出一瓶矿泉水就着瓶口灌。 闻从莎一进门,就冷眼望着她,一种森冷的安静,掩不住那深沉星眸中的一抹风暴。 “有人找你,”他冷淡说。“电话留言。” “是吗?”莎漫声应,随手按下答录机,录音带倒带的声音嘈杂了一会,播出的是个陌生的男声:“,只想告诉你,你令我失魂乐魄……还有,我想你。” 太热情的声音,潜藏着压抑不住的着迷,字句中的暧昧……一切都太过明显,颐颐终于明白闻情绪低落的原因。 “喔,这个。”然而莎只是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听完它。 “为什么把这里的电话告诉你外面的那些男人?”闻抿唇,脸上的脸色已经愈来愈难看。 “因为我不想瞒你。”莎不解释,不辩解,出奇地坦然。 闻的脸白如冷瓷,唇失了血色,无情讽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诚实?” 莎静默地扬起眼神对上他的,似乎对于这种场面太过熟悉,熟悉到厌烦。“怎么?又要吵架?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厌烦的肯定不止莎自己。闻的眼神变得冷漠,脸色阴郁:“说好什么?要我随便你在外面跟男人胡搞?” 莎妍丽的眼眸瞅着闻,从她眼中流露出的真情绝不是假,但她仍慨然道:“我说过,不管我在外面认识什么人,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变过,你为什么总是不懂?” 一旁默不作声的颐颐,在听见这些话时显然了。这难道就是闻与莎之间的爱情模式?但爱情不都是自私难以分享的?否则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失恋故事了。 闻僵冷的眼眸紧迫逼人:“我从来没有认同过你这种谬论。” 莎深吸一口气,那个性化的脸紧绷着,显得棱角多了。是气怒还是失望?她低叹:“闻,旧事又重演了。你要我走?” 糟就糟在这,闻从来不想让莎走。但一次又一次,他们总有相同的缺憾结局,永远他的付出都只是虚空。新愁旧恨,他的旧伤口似乎一一在他身上裂开,一条条细细的割伤都开始流血……闻再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朝莎吼:“为什么你永远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 莎冷清低笑:“你又何尝懂过我?” 闻有几秒钟的茫然,半晌,却唐突地爆出一阵狂笑,这笑声听来如此忿怒而可怕,顿时戛然而止,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莎身上移开,冷绝地重重吐出两个字:“你走。” “我也没办法留下来了。”莎更冷,已经拿起了她的皮包。 “帮个忙,”闻强自冷漠地哼,忿怒显然在烧灼着他,他费力地在控制自己的骄傲:“下次寂寞的时候,不要再回来找我!” 莎拎起皮包,什么也不带,正穿回她的高跟鞋,她安静地回顶一句:“你可以不要留我。” 莎沉静无波的话,却有着极大的杀伤力,闻一愣,整个人都像是崩溃了。 再强自维持的骄傲也没有用,再装着冷漠也是徒然。他重重吸气,眼神变得狂乱而难以控制,青筋在他额上跳动,他的手握紧拳,指节因握力过度而泛白,意味着强烈压抑之后的风暴。 怎么?他要挨莎?不会吧?颐颐紧张地往前跨了一步,想阻止他,然而“砰”的一声爆声,闻的拳没挥上莎,却重重击上身边的隔间玻璃。 整片玻璃应声而碎,玻璃碎片直切进他的手部肌肉,鲜红的血液霎时从指缝中滴溘出来,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天哪!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颐颐惊喊,本能地冲上前去,抬起他的手臂,被那血肉模糊的掌背吓呆了,她紧张地转头求助那罪魁祸首:“涂小姐!” 莎站在门口,似乎也被他这形同自虐的发泄方式骇住,但对这种发泄方式,她不欣赏也不赞同,就像她跟他在其他许多地方永远无法取得共识一样。 为什么她跟闻之间就只有爱,而没有其他? 莎抽气长叹,知道闻的手不碍事,她就算留下来,对闻跟她又有什么帮助? 咬咬牙,莎狠下心来,毅然决然还是走出了屋子。 走了?颐颐好讶异,怎么就这样走了?而闻除了讶异则更多了分绝望,他自暴自弃地从颐颐手中抽出手臂,寒着脸说:“别管它,死不了的。” “这很严重的!你看见没有?手背上还有玻璃屑,”颐颐又把他的手抓回来,急急嚷着:“不行,你要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闻再度烦躁地推开颐颐,似乎把气都出在颐颐身上,严厉地对着她吼道:“你别管我!” 莫名其妙挨骂,颐颐心中好委屈,可是闻的手伤成这样,教她不管扭头就走根本就是万万不可能。她强按下心里的难堪:“好,不去医院,那我帮你上药消毒。” 好不容易哄得闻在沙发上坐下,她立刻冲进浴室,翻着柜子里的医药箱。医药箱,医药箱,你在哪里? 颐颐急着在柜里一阵乱找,心里却委屈地直骂自己,贱,真是犯贱。人家受伤又不是因为你,你还得当他的受气包挨骂,可是你在这做什么?找医药箱帮他上药!这不是贱是什么? 找到了!颐颐抱起医药箱转身又往客厅奔,算了,贱就贱吧,她只知道现在是闻最糟最脆弱的时刻,她绝对无法在这时候弃他而去。 那只优雅的手,现在光剩下血迹斑斑。闻像是刚才面对莎已经用尽了元气,整个人像被抽掉支架一样乏力地瘫在椅上,任凭那只垂着的手,滴血染地。 他不感觉疼吗?颐颐闭了闭眼,心里都替他痛得掉泪,努力强迫自己忽略那可怕的鲜血淋漓,蹲在他面前,小心地处理起那些伤口。 尖锐切口割破的伤,嵌入肌肉的玻璃碎片,颐颐细心地用镊子夹出,消毒,可是忧心仍使得她喃喃啧念:“不行,这样还是可能会发炎,一定得上医院……” 颐颐的啧啧叼念似乎又惹烦了闻,受伤的手烦躁一挥:“叫你不要管它了,你听不见?!” 颐颐一慌,心慌地想补救,讨好地急急又安抚:“好,等你想去再去好了。” 爱使颐颐变得卑微,忘了计较,对闻的关心压过了其它,她只想尽快处理好他的伤口,别让伤势更重。 闻也许心伤痛欲绝,但他不至于残酷。颐颐何辜?何苦在这当他的受气筒,又卑屈地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捧着他那只冲动愚行之下受伤的手,像修护一件最珍贵的艺术品一样,细细缀补? 那一刹那,闻有种奇异的感觉,之前莎的风风雨雨恍若是梦,眼前颐颐无求的付出才是真实,他的情绪静了。 颐颐,这个曾让多少男人捧在手心上的女人,对多少男人都视如蔽屣的女人,一腔柔情却只惟独对他,他何其有幸? “我跟莎的状况,就是这样了。”闻叹了口气。是莎给的刺激太深,或者是颐颐的温柔?闻像是有种想找个人好好倾诉的意念,不吐不快。 颐颐细心替闻的手里上绷带,默默不言语,只是就地坐了下来。 “我跟莎从中学就认识,因为是最初,所以最深刻,也最难割舍。我们一起念大学,一起出国留学,一起在国外工作。我们有过太多誓言,太多美丽的盟约,但这些都锁不住她,她的心永远定不下来。” 莎对于异性,总有太多的选择机会。闻要的只是一个长久而忠诚的关系,但莎总在发现新鲜对象时,离他而去。然而每当她被人甩了,或是甩了别人,就会回来找他。 每一回当闻受伤,他都告诉自己下一次绝对不再当爱情的傻子,但当莎又带着一颗需要怜惜的心回来找他,那双强自坚强,却掩不住倦累与幻灭的泫然眸子,总令他才咬牙切齿痛下决心的绝情再度付之泡灭,只伸出双臂,提供她温暖而又牢靠的臂弯与胸膛。 “她的行为,让我家人很不谅解,我也终于受不了,两年前,我们在美国协议离婚,但协议书交到她手上,她竟又不肯签字。”他凄清的笑更像是嘲弄。“就这样,我家人都当我已经跟她离婚,我也没说破,留下一个烂摊子。” 他也许有完美的事业,但感情生活却是一团糟;他怨她,却又忘不了她,这让他根本难以接受任何一个其他的女人……包括颐颐。 “其实,”他苦笑,更讥讽地削自己:“这次她回来,我早猜到一定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我似乎遮住自己的眼睛,不让自己去相信……” 颐颐低叹。情关难过,如果人人都能过,爱情肯定也不再值钱。 “不过这是我们吵得最简单的一次,干干脆脆不拖泥带水,几分钟就结束了,这样说来,我也算是有进步了吧。”他残忍地自嘲着。“我在她身上已经失掉了太多东西,时间、金钱、爱情……我现在只想找回一样,自尊。” 笔事结束了吗?这绝对不是颐颐想听的故事。情至如此,充满了太多无奈,颐颐不禁要问,这回真的能是一个结束?或者仍只是循环中的一部分? 她怜悯为情所困的闻,更怜悯心甘情愿为闻所困的自己,泪水不听使唤地充满眼眶,随之滚落。 闻意外怔视她:“你哭了?” 颐颐速速抬起手来抹泪,遮掩着。“没什么。” 闻若有感触地直视她良久,半晌叹道:“颐颐,你真是个好女孩。” 低吟沉静的口吻,像是发自内心,颐颐不由得抬起头,那一刹那,她发誓她看见一丝感情浮动掠过闻的眼…… 闻的手盖上颐颐的,握了握,由衷道:“谢谢。” 颐颐唇线微弯,摇摇头,只是用另一只手再叠在闻的手上,用双手覆着闻的手。 闻闭了闭眼睛,刚才总觉没来由地冷,像是冷彻心扉,而颐颐手上轻微的温度,却像是某种久违了的温暖,令人安心的,一种踏实的感觉,把他从莎的无止境飘荡中,拉回地面,找到一个得以站立的点。 那样的暖意……似梦非梦,认真安抚他受伤的心。他再度闭上眼睛,奢侈地体会着颐颐的温柔,细腻的温情。 他开口喃喃要求:“就这样……手暂时借我吧。” 颐颐静静点头,然而闻合着眼眸,像是极倦,极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安心容身之处,放心地把自己交给颐颐。不久,沉沉睡去。 颐颐就这么坐在地上,双手攀着闻那张椅子的扶把,像个尽职的守护者,用她所有的温柔,握着他的手。 闻在椅中枕着椅背中沉睡,颐颐却无处可支,手攀着,望着闻沉睡中依然迷人的眼眸,完美得令人赞叹的五官,望着窗玻璃上叠叠物影,灯光三五只浑如回月,望着夜色渐淡,一寸寸天光侵蚀似进屋,望着晕亮的灯光终于融在自然光之中…… 就这样,颐颐守了他一夜。 第八章 颐颐在昙霓清晨上班之前出现在她家门口,一脸疲倦地拜托昙霓:“对不起,你的床可不可以借我睡一下?我困死了,大概撑不回家了。” “怎么了?你昨天一夜没睡?去哪了?”昙霓大惊,边领颐颐进房间,边丢了一大堆问号。 颐颐看到床,只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别问我,给我睡觉。” 然后扑上床,立刻睡得像只猪,别说昙霓嚷嚷,恐怕连地震都震不醒。 昙霓无法,只好交代家人一声,径自赶去上班,然而当昙霓晚上下班回家,她母亲立刻忧心地趋前道:“你那个朋友是不是病了啊?我中午想叫她吃饭,叫都叫不醒。” “我去看看。”昙霓紧张了,一进门开了灯,发现躺在床上的颐颐睡得几乎连身都没翻,她立刻坐到颐颐床边紧张地摇晃她:“喂,喂,你怎么了?病了吗?昨天晚上发什么了什么事?喂——” 摇得又重又久,颐颐终于被昙霓的暴力给吵醒了。她茫茫然,半睁半合迷蒙眼睛,半晌才说:“没什么,我在闻他家待了一夜。” “你在他家过夜?”昙霓声音抬高,眼睛也睁大了,她直接问:“你们上床了?” “上你个头啦!”颐颐下意识拿枕头捂着耳朵,躲避昙霓的炮轰,闷闷的声音从枕头下传出来:“我一夜没睡,肩膀又酸死了,你就让我睡嘛!” “为什么一夜没睡?肩膀为什么酸?”昙霓没得到答案,是不会放过她的了。 颐颐揉揉眼睛,一头乱发,模糊地回答了个开头:“因为涂莎走了。” “走了?真的走了?”昙霓的反应完全像是听见了个大好消息。“太好了,这下闻跟他姐就不用一天到晚吵架了。你不晓得,自从涂莎回来之后,闻跟他姐简直要翻脸了,我都担心他们会不会断绝姐弟关系。”昙霓由衷说。“这会我可以放心了。” 昙霓自顾自说了一堆,厉害地又把话题转回来:“不过这跟你肩膀酸什么关系?” 颐颐两眼黑眼圈,重重的眼袋,咕哝道:“手高高地抬了一夜,怎么不酸嘛,而且那样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你干吗?”昙霓惊惶了。“被绑啦?为什么手抬高了一夜?” “不是。因为他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地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给他握着,我又不敢乱动……”颐颐没辙地坐了起来,知道三言两语绝对打发不走昙霓,只好把昨天的状况一五一十说了。 “你白痴哪?!”昙霓才听完就嚷了。“就这样过了一夜?不会趁他睡死的时候把手抽回来?” “这样他不就被吵醒了?”颐颐还理直气壮地。“我不想吵他。” “白痴,白痴!”昙霓气到只有这句话好骂。“早上呢?他总醒了吧?看见你这样有没有说些什么?” 颐颐歪歪头。“他大概不知道吧。” “怎么不知道?”昙霓的火气又冒上来。“他这人没知觉?” “他后来翻了身,放开了我的手,我想,要是让他知道我一夜守着他,他一定会很不好意思。”颐颐幽幽地说。“所以我就偷偷离开了。” “白痴、白痴……”昙霓已经气到快没力了。“你不是喜欢他?这不就是个表示的好机会?!” “才怪。”颐颐一脸正气。“趁着人家心碎的时机,太丢脸了。” “这倒也是,”昙霓语带玄机看着她。“他现在这个样子,很容易拿你当个垫背的,一块感情上的浮木,不会真心待你。” 啊木……这么惨吗?颐颐原本就因睡眠不足而憔悴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可是怎么着?她的内心深处,却也不怎么觉得当个浮木是多悲惨的事,只要闻愿意攀住她,好像也能是种幸福…… 一阵音乐声响,是颐颐的行动电话,她跳下床七手八脚地去接,竟是闻。 行动电话的收信杂讯,加上路边车声的嘈杂,闻省掉客套话直接说来意:“你在哪?方不方便出来?” 即使隔着这么远,颐颐也像是听得见他语气中的烦闷,颐颐心头一惊。“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想找人聊聊。”闻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很快打退堂鼓:“没关系,我也是临时起意,如果你在忙……” “不是,我不忙,一点也不忙!”天哪!颐颐急急迫迫是在讲什么?!不过她真的很怕闻误会了她的意思,她很快地说:“你在哪里?” “公司。” “你等我,听到没有?一定要等喔,我马上就到。”颐颐二话不说,立刻挂了电话,一回头,才看见昙霓惊讶的脸、怀疑的眼。 “关闻找你出去?”昙霓凝下脸来。 “唔。”颐颐翻下床来,凑近昙霓的镜子梳头。 昙霓心急之下,顾不得伤颐颐的心,明白地说:“你不怕他只是失恋中拿你当替代品,填补空虚?” 多么残酷的话?颐颐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坚持。“就算这样也无所谓。我只知道他现在需要我,那我就得在他身边。” 昙霓怔怔一愣,被她这几句话给吓住了,或者是,被她那义无反顾的神情给震动了。她没再阻止颐颐,只是感叹地说:“我从来没想到,当你爱上一个男人,居然是这样可以全心全意付出,不顾自己的。” 颐颐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也没想到。” 她抓起皮包,就跑出门了。 伴着河岸的河堤,左边是整理过的笔直河川,右边是灯火宁静的高级住宅区,堤岸边昏黄的立灯,照着堤岸上相偎的情侣、形影单支的孤单长椅,属于欢乐的,寂寞的,属于一切爱情的,喜悦与悲伤。 行经路边的便利商店,闻停下脚步进去买了酒,啤酒、whisky。颐颐在门口跟昙霓通电话,哄骗似的:“你别担心,别那么像我妈好不好?我们就在河堤,没去什么地方。” 草草收线,进商店闻正结账,问颐颐:“你要不要买什么?” 看着郁郁落寞,尚未从莎的无情恢复过来的闻,颐颐怔怔说:“我要仙女棒,点起来会有假的流星,这样我就可以许愿,希望你不要再悲伤。” 闻迅速调过眼光来看她,讶异、震动和……感动。她干净的声音在夜晚十分动人,他顿了顿,有点僵。“现在不是过年,没有这种东西。” 是啊,真可惜,平常不卖这样的东西,如果有,颐颐也希望那些假流星,可以许她一个美丽一点的爱情。 没有仙女棒,可是有酒。坐在堤防上,闻深黝如夜的眼眸郁郁地望向远方,晚风逆着河上倒映的金光,泼泼随波千里,是种浪漫的美丽,但闻完全无心思赏景,他悠然开口: “在办公室里看着每个人都下班,突然觉得很寂寞,很不想一个人……我一向以为自己很强势,没想到竟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没想到的事可多着了。颐颐也从没想过她会对一个人痴情如此,然而事实却正在上演。 “喝酒吧。”颐颐秀丽的眸子清清地带点忧,递了罐啤酒给她。 也好。闻闭起眼睛,轻轻摇晃着啤酒瓶,杯壁凝结着冰凉水珠,像是透明的眼泪滴下来,蒸发伤心,每一滴都是自己的坟。 也好,颐颐不能喝酒,却与闻有着近似的心情,在这堤防上不言不语,各自淌各自的血。 不能喝酒,借酒装疯总行吧?身边跑来一只流浪狗,颐颐似真似假嬉笑地跟狗讲话:“什么?你说你也要喝?不会吧?你喜欢什么牌子的啤酒?朝日好吗?” 颐颐装疯卖傻,却让闻皱了皱眉:“你又没喝,怎么比我还醉?” 她晃头笑笑,真衰,连想醉都不行。闭上眼睛,眼前仿佛有星星在闪……错了,她闭着眼,哪来的星星?没喝醉,她的神思倒先昏了。 是闻让颐颐来陪他,倒像是颐颐心中的愁更深,昏得更尽兴。闻见到颐颐的忧伤如镜中反映出自己,不由得问:“你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烦?” 颐颐回望他,解铃还需系铃人,她的忧愁全系在他身上,但他却不自知,于是她只得更惨了。心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被她逼在眼眶里,泫然盈泪。 欲笑还颦,最断人肠。闻心中一动,居然有种近乎心痛的感觉。他猜测地问道:“是我的坏情绪影响你了?” 颐颐摇了摇头。为遮掩心中的波荡,她逼回泪水微笑不答,在堤防上歪歪斜斜地太空漫步,走下河滨公园,斜坡上闭上眼睛索性仰天躺下。 闻不放心,想过去看颐颐,身后却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和一阵紧张嚷嚷:“怎么只有你在?颐颐呢?” 是昙霓。 昙霓跟颐颐讲完电话,愈想愈不放心,颐颐对真爱的执着与傻气超乎她所能想象,她怕颐颐不晓得会不会又像昨晚上那么笨守闻一夜,遂开了车来河堤找。 “在坡上。”闻沉静地说。“她的情绪好像不太好。” “当然不好啦,怎么可能好?”昙霓又囔了,她跟闻本来是好朋友,但因为忧心颐颐,一下子顾不得语气。 “发生了什么事?”闻瞥向颐颐的方向,脸上显露出关心。 “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 昙霓是看不下去了,索性一古脑把颐颐瞒着闻的事全说了出来。“你知不知道颐颐昨天晚上一天没睡,握着你那只宝贝手撑到天亮,今天喊手酸!你知不知道她才刚睡醒,你一通电话来,她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飞也似的飞到你身边?她对你这么好,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闻呆怔了,霎时变成一个不能动的石人。他不只听见昙霓的责骂,更听见颐颐的情意,他无法调整全身脉搏呼吸,无法置信耳闻的事实。 他瞪着昙霓,心像整个被翻过来一样充满了复杂难解的情绪,惊讶、震撼而感动。难得施舍男人一抹好脸色的颐颐,她的泪水和忧愁都是因为他? “咦?昙霓你怎么在这?” 昙霓与闻的对话造成一片噪音的嘈杂,颐颐在坡下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但明显听见有人对话,讶异爬回堤防来,不期然看见昙霓。 “你呀!”昙霓既关心又没耐心地。“睡眠不足还出来混,想找死啊?” “又没事,”颐颐嘟嚷着,一点不感谢昙霓的鸡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是啊,外表好好的,内心千疮百孔!”昙霓不留情地,伸手就去抓颐颐。“走吧,我送你回去。”“要走也要一起走啊。”颐颐本能转头看闻,怪的是他的眼神定定地凝着她,带着点矛盾犹豫又复杂的感情,这眼光把她的心往某种她不习惯的地方拉,拉扯得她心中乱搅,心湖波荡。 她没来由心慌意乱起来。他是怎么了?在她走下河滨公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己有车!”昙霓不由分说拉着颐颐就走。“好啦,走了。” “喂——”颐颐被昙霓拉走了。 然而坐上车,一直到昙霓发动车子开离了河堤旁的马路,颐颐都一直怔愣地回想着刚才闻那深刻的凝眸,她好想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你怎么了?变哑巴了?”昙霓眼角瞄瞄她。 “你有没有觉得,”颐颐求助于昙霓。“刚才我们要走的时候,闻怪怪的?” “哪能不怪?”昙霓哼。“我刚才跟他说了这么多,他好歹也有些感觉吧。” 颐颐心一懔,讶问昙霓:“你跟他说什么?” 昙霓就算不觉得颐颐应该感谢她,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把你的痴情,在他家陪了他一夜的事,全讲了。” 颐颐重重一吓,心跳忽然跳得飞快:“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昙霓握着方向盘。“什么都没说。” 颐颐难掩失望,靠向椅背,却不由得说:“其实你不该在这时候讲的。莎刚走,他的心情已经很差了,你再把这么麻烦的事丢给他,他也没办法解决。” 一字一句,除了对闻的忧心,别无其他,颐颐似乎全忘了自己的爱恋能获得平等的回应兴否,一心只牵系在闻身上。 昙霓听了只能摇头:“这时不该讲,之前不能讲,那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说?颐颐,你顾虑太多了,既然爱他,就让他知道。” 颐颐摇摇头,叹了口气。车窗外象征颐颐心情似的飘起一阵雨丝。 “下雨了。”颐颐自言自语似的望着窗外。“不晓得他还在不在河堤,有没有淋到雨……” “你也拜托一点好不好?”昙霓快昏了。 “我不回家了,”颐颐忽然说。“你载我去闻家。” “干什么?”昙霓傻了眼。 “我想去找他。”颐颐的声音好坚决。 “不要吧?”昙霓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白痴,这么辛苦把颐颐从闻身边带开是为了什么呢?到头来还是得把颐颐送回他身边。 “反正你也要回家,顺路嘛。”颐颐坚持地说。 “实在是……”昙霓简直就快气死了,然而她就算气死,也解决不了颐颐的事,她气嘟嘟地一转方向盘,朝她家的路走了。 这样的雨像天怒人怨地拿水狂泼,置身于雨中立刻全身湿泞,闻伫立在堤防上,被雨淋得一身狼狈依然不减英俊之姿,眉字间阴郁又茫然的神色,让附近的路人不免怀疑,这是在拍广告吗? 人生如果真能像广告那么片段而单纯也好了。然而现在在雨里闻的眼前出现的只有颐颐那张关怀的脸,和莎那双无情的眼,颐颐和莎是截然不同的典型,莎若是狂热火焰烧满他的心,颐颐便清澈如水,洗去他心里的烦忧。 每个人都看不清自己的弱点,总是一错再错。他的弱点,是自以为可以毫无条件地爱莎。可是他做不到,而且这样的爱,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他为什么总是不懂? 这情况闻早就明白,却只是看不透,然而奇怪的是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刻,他的心忽然如水般清明。他心中一直有许多的伤,而颐颐似乎就是上天安排给他的避难所。 稀里哗啦的雨,似乎正慢慢淋醒他,让他的心回到空白的原点,得以看清一些原来的盲点,提醒他,告诉他,他是多么的愚蠢? 有人愿意给他全部,他却傻到去伤害她。 他的心,被莎给粉碎了的,破裂了的,现在却仿佛难以克制地正要起飞,正要奔放。 雨水模糊了视觉,但他的心里却呈现绝无仅有的清明,他走向他的车,毫不犹豫地往颐颐家开去。 远远望见颐颐住的公寓,一阵莫名的激动便漫上他的心,他心急地随便停了车,便奔上她家门前,但,屋内却一点灯光也没有。 闻有些失望了。他按下门铃,如同他所臆想,屋内没人回应,颐颐去哪了?他本能拿起行动电话拨号,那头却不通。 怎么办?他在门口来回走着,决定非等到颐颐为止。 然而,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颐颐的行动电话,他都快拨烂了,但不通就是不通。他心生一计,打给昙霓,这会电话通了。 “你知不知道颐颐去哪?”他直接问。 昙霓咦了一声,反问:“你呢?你在哪里?” “我在颐颐她家门口,她还没回来。” “你在她家门口?”昙霓忽然受不了地嚷了起来。“哎,真受不了你们两个。你在她家等不到她,她呢,在你家门口等不到你!” “颐颐在我家等我?!”闻大吃一惊。 “我真败给你们两个了。”昙霓昏倒地说。“颐颐就是不肯上我家来等,一定要在你家门前当看门狗,等你等好久了,没想到你竟然跑到她家去了!” 真是阴错阳差……闻当机立断:“麻烦你告诉颐颐,要她别乱跑,我现在立刻回去!” 一边在讲电话的时候,闻已经一面跑下楼冲上了他的车,加足了马力往他熟悉的路上驶去,等回到他家,他几乎是紧急煞车停住的。 颐颐果然就坐在他家门口等,一看见他,她立刻站了起来,看见闻一身湿淋雨水,她一下子忘了一切,只是苦恼地嚷:“你怎么淋得这么湿?” “没想那么多。”他摇摇头。 “你在想些什么啊!”颐颐心疼而责备地说。 “在想,”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话。“我是个白痴,你对我的情意,我竟然不知道珍惜。” 颐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闭闭眼睛,摇摇头,她在做梦。可是睁开眼,她却看见他那双醉人的眸子,令人失足沉溺的眸子,泄露感情的眸子,凝着她。 “是我耳朵有问题了,”她喃喃道:“还是我在做梦?” “是我在做梦吧。”他叹。“不过现在梦终于醒了。” 颐颐霎时整个人像被魔杖点了一般,僵在那。心中五味杂陈,柔肠百转,喉中像是哽着硬块,开不了口,也不必开口,一切都明白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温柔轻轻抚模着她瓷玉般的脸颊,那么珍惜,那么心疼,像抚着他最珍视的一件宝物。这强烈的感情让颐颐怦然心动,被那触电的感觉给迷惑了。 他低叹一声,把她整个人都搂进臂弯中,他拥得如此紧,颐颐除了他一起一伏的胸膛,没有别的地方可藏她的脸。他突如其来的表白令她屏息而情迷,让她的心一下子雀跃地飞上了云端,鼻子一酸,凑热闹的泪水又簌簌滚落。 闻稍稍推开她,捧起她梨花带泪的小脸蛋,那对醉人的星眸交会着她水样晶莹的瞳眸,既怜惜又宠溺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 颐颐被糗得不想再哭了,她使劲吸着鼻子,抹泪,可是成效不彰,她嗔道:“这哪是我能控制的,眼泪要掉就要掉,我也没办法。” 盈着水雾的晶烁双眼,使她的瞳孔透明般凝为纯质的宝石。那水样的眸子,摄走他的心。他温柔地凝着她,声音温和而喑哑。“我爱你。” 她心中一震,又激动又复杂,如梦地闭上眼睛,感动的泪水无法控制地从眼眶中溢出,在一片黑暗中,她感到他丝绒一般柔软沁凉的唇吻住了她的,通电般火炽的唇,深藏内心已久的感情,在双唇接触的那一刹那,燃起炽焰,烧融两人浓得化不开的情。 终于,他松开了她。他们深深切切地相互凝视着,他望着她的模样仿佛不敢相信她会在他怀里,那双复杂的眸子盛满了爱意。 “你不是很坚持吗?”颐颐又爱又嗔地。“怎么突然想通了?” “被昙霓骂了一顿……反正这不是重点。”他的眸子深深沉沉的,有着难描难解的浓情蜜意。“重点是,我想跟你在一起。我虽然没办法给你一个最完整无伤的心,但可以给你更多,我可以让你笑,让你快乐,让你幸福。” 他的话烧融了她的心,逼出她的泪水,她眼眶一红,又开心又掉泪地嗔道:“你自己说的喔,可要记住,否则我……” 颐颐还没威胁完,却杀风景地打了个大喷嚏:“哈……哈啾!” “怎么了?”他想也没想就把那双小手护在自己的手掌中。 “早上起来好像就有点要感冒的样子。”颐颐不在意地说。 “什么?怎么不早告诉我?!”闻惊跳起来,立刻冲去开门,把颐颐带进房里。紧张地拉着她:“去洗个热水澡,快去。” 颐颐被动地让他推着走,不在乎地说:“没什么啦,别担心。” 他用着责备又怜惜的口吻:“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颐颐朝他眨眨眼:“现在有你照顾我就够了。” 那模样,真像个让人又爱又怨的小女孩……闻又气又怜,把她关进了浴室里。 才刚变成情人,颐颐就当下变成了病人。她一从浴室出来,立刻被闻带进了客房,乖乖躺着。“好好睡一觉,”闻拉过椅子坐在她床边,认真嘱咐:“明天起来要是身体还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医生。” 颐颐皱皱眉:“没那么严重。” 闻板起脸来。“你又不是医生,怎么知道?”起身把椅子放回原位。 颐颐表情立刻变得好生失望,伸手抓住他:“别走。” 看着她充满期盼与要求的眼睛,闻也舍不得走。他只拉回椅子坐下,柔声说:“我不走就是。”她这才满足了,带着一个安心的微笑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她是真的很累,还是心飘荡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寄托?她一合上眼,就睡着了。 对此时的颐颐来说,沉睡与否似乎没有什么界线,她的唇边始终漾着一个浅浅的微笑,似乎睡中也有美梦…… 而当她睡了一会之后睁开眼睛,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闻。他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拿本书阅读着。 夜已深,床头黄色的灯光笼罩出一片温暖,照着他英俊的侧影,也照出他怜爱她的心。 颐颐不由得开口:“你一直守着我?” 他闻声放下书,深情地替她拨了拨落在额上的秀发,柔声问:“你醒了?” “很晚了吗?”颐颐关心地问:“你怎么不去睡?” “没关系,我不累。”闻找着借口,但颐颐当然明白他是放不下她,她的眼眶热热的,心中充满了对他的爱,她忽然伸出手,将他拉向自己,献上了她的吻。 “我爱你。”她耳语。她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半垂着睫毛,半掩着那对清滢的眸子,他温柔地吻着她的脸,两颗激荡的心贴着彼此。 她昨晚洗完澡上床时,就只裹着大毛巾,窝进棉被之后就是全果的,什么也没穿,他因此得以轻而易举地探索她的全部,她光滑细致的肌肤,她柔软湿润的唇,仿佛都混了蜜似的,让人难以浅尝即止…… 她可以感觉他的吻愈来愈烈,愈来愈饥渴,他着她的颈子、她的肩,热情的火苗在周身慢慢窜烧。而就在她申吟着,不由自主地反应他时…… 他却警醒似的强自克制住那蠢蠢欲动的,很努力地稍稍离开她,勉强说:“对不起,我忘了你在生病。” 颐颐脸上满是错愕,怎么会有男人与她到了这个地步,还有能耐喊停的?到底是她出了问题,还是他?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觉得他要不是非常非常怜惜她,就是他真的有毛病。 “谁说我生病了?”她坏坏地说。“你是不想,还是不行?” 她的眼神放肆而挑衅,完全勾惑了他,他咬牙骂:“你这个死丫头!” 她娇笑着,一声惊呼,他已经跃上了床,一个翻身,她被他锁在身下了。 “喂,你这下也太急了吧……”颐颐抗议着,那声音却被他火热的唇封住,她渐渐晕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身在何时。她直觉地回应他,两只柔女敕纤细的胳膊,紧紧环上了他的肩,完全出自一种本能,一种自动的反应。 属于他的男性特有气息扑向她,她感觉到他强壮有力的身躯,她唇干舌燥,一股渴望在她周身漫延,那火热的肌肤成了她此时惟一的印象,随着他大胆地,传递着阵阵愉悦的战栗。 温柔甜蜜,时而狂野火热,他们的双手探索着彼此,不耐地除去阻隔的衣物,缠绵的渴望在心中澎湃,几近冲破防堤。 “老天,你怎么这么甜?好像全身都沾了蜜……”他难以自已地申吟着,赞叹而膜拜似的吮吻着她全身的肌肤。 她咯咯轻笑,却在他需索而强烈的攻势之下化成难以自制的娇喘申吟,所有的感官神经变成了一种紧绷的兴奋,她再也维持不了神志的平衡,只能放弃任何抵抗,随着袭来的情潮顺波逐流。 他们紧紧地拥抱,深深地结合,赤果的身躯纠缠、焚烧,尽情享受这一刻的绝妙感受,迷失在欢乐之中。 充足的日光洒满一地的金光灿烂,难得在一夜狂雨之后放晴,颐颐朦胧地睁开双眼,尚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只见眼前一方斜面向床的大窗,她躺着的位置正好望见广阔的蓝天,阳光恣意落在床上,把棉质蓝色床单染得更明亮。 一个全新的早晨,值得纪念的早晨。颐颐一睁开眼,就陷入一双脉脉含情的微笑眸子:“早。” 颐颐甜甜地笑了起来,有个阿波罗般的俊男跟她一起在清晨醒来,这是件太幸福的事。而昨夜……那甜蜜缠绵缱蜷的一夜,也是她最美妙的记忆。 “你该不会一夜没睡,醒在这里等着跟我说早吧?”她笑着,像只小鸭子一样蜷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 “我可没那么好精神,”他笑道。“只是醒得比你早一点。” “怎么这么老实,”颐颐半开玩笑地叹。“你就算说谎,我也不会知道,但至少心里就飘飘然了。哎,真是不懂女人的心理。” 他狡狡地笑了。“哄骗女人的招术我怎么可能不懂?每个男人在女人背后都有一本说谎秘笈,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我只是说说而已,”颐颐忽然认真起来,威胁他。“你要是真的敢哄骗我,看我不去找别的男人!” “找谁?”他笑道。“应启文吗?” “他也不错啊,而且还有在联络。”颐颐故意说。 “还有联络?”他的嗓音大了起来,他只是随便说说,因为他只知道应启文这么一个名字,没想到就让他抓到。“你不是已经跟他分手了?” “分手就不能是朋友?”颐颐咯咯笑。“而且你上回还害他的车去撞大树,他恨你恨得快失控,如果我去找他来气你,他一定很乐意。” “手下败将!”他哼,十分不肩。 “这么骄傲?那我改天找他出来喽?”颐颐刻意睨了他一眼。 “你敢……”他的话还没说完,手就已经往她的胳肢窝扫去。 颐颐怕痒,当下又躲又逃,尖叫着讨饶:“好啦,我不敢……喂……” 他笑着饶了她,将她搂回臂弯里,手臂紧紧环着她,赤果的身躯在被毯下纠缠着,享受着这分幸福的喜悦。 “你遇见过那么多男人,”他不由得问。“为什么选择我?” 颐颐倩倩一笑。“因为你是第一个,在碰了我之后,还能不对我做出进一步要求的男人。” “这是什么鬼理由?”他受不了地皱眉。 “我说真的。”颐颐正色起来。“几乎每个男人都说我的皮肤特别软特别柔,跟一般女人不一样,好像是构造不同,还是被下了什么魔法,让他们欲罢不能……” 她叹口气。“这让我很伤心,也很懊恼,因为好像每个男人要的都是我的人,而不是我的心。只有你,”她回转视线,甜蜜地望向他。“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把我推开,这让我觉得我变回了一个平常的女人,再也不用为了这个可恶的问题而伤脑筋,你要是爱我,绝对不会只因为我的身体。” 她开心地窝在他胸前,轻吻着他结实的胸膛。“我就像一个受了诅咒的公主,被下了魔法,一直等待王子来救我,解除这魔法……现在终于等到了。” 闻愈听愈惊,听到后面却不由得笑了起来,这理由虽然荒诞,却也有趣。只不过——“亲爱的颐颐,我实在不敢肯定你的魔法已经解除了。” 颐颐届一蹙,迅速抬头看他,眼中充满了疑惑。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樱唇,再扫向耳垂,在她的耳边细语:“你是我碰过最令人销魂的女人,恨不得一口把你吞了。我得感谢之前阻碍在我们之间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如果不是那些问题,我就没办法那么压抑地克制自己,你大概也就不会理我了。” “真的?”颐颐伤脑筋地抬起她皓玉如瓷的手臂看了看。“还是一样?讨厌!都是我爸啦,一定是他从小让我吃了太多的蜂蜜……” “怎么能怪你爸?得感谢他呢!”他笑道,陡地翻身压住她。“否则我上哪去找这么一个秀色可餐的女人?” 他找着她甜美的红唇,以更炽热的深情吻她。他的吻一路滑过她的颈脖耳后,狂野而火热的手四处探索。颐颐敏感地颤了一颤,扭着身子想推开他:“喂,不行啦!你快要跟其他男人一样了,只想巴着我的身体不放……” “你确定?”他的唇在她的嘴上辗转,舌尖传过的热流窜过她全身,她抗拒不了他那股欢愉的浪潮,脑里传出的警告渐渐淹没在此刻的高热当中。 铃——一阵刺耳的闹钟声,破坏了一切的浪漫气氛,他火大地反手将闹钟打翻在地,想延续这甜蜜的激情,但那闹钟还是很尽职地响着,指针指在八点,铃…… 颐颐终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情绪都没了,她推了推他,他只得懊恼地起身关了闹钟,顺便找衣服。 “今天假日,你不是不用上班?”颐颐用被子把自己缠起来,趴在床上欣赏着他还没被衣服包裹时的迷人身躯。 “可是公司有人加班,我得去看一看。”他随便披了件衣服,反正得先洗个澡。 “你要出去啊?”颐颐阻止不了声音中的浓浓失望。 “我很快就回来,不会太久。”他歉意而深情地在她唇上一吻。“你再睡一下,睡醒我就回来了,中午我一定回来跟你吃饭。” 颐颐只得勉强地点了点头。她虽然很想做一个撒娇的女人,但却不能做一个不懂事的女人,她只得放闻去工作。 然而他前脚才刚出门,颐颐就觉得已经开始想念他了。为了不让自己太思念他,她裹着毯子下床,想找点事做。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找到自己的衣服,是在烘衣机里洗好烘干了的,这是闻的细心体贴。她穿上衣服,光着脚板踩在原木地板上,绕着整间屋子打转,有种幸福而满足的感觉。 拿起电话,她打给昙霓,分享她的快乐,昙霓调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就这样私定终身啦?” “你说什么嘛!”颐颐皱眉,但那眉眼却仍是带着笑意的……像个装满了幸福的小女人,一不小心就要溘出来了。 “别高兴得太早,”昙霓又提醒她:“闻还没离婚呢。” “我知道,但是,”颐颐眉皱得更深,埋怨她。“我现在正高兴,你别说这些来扰乱我好不好?难道你希望我一直愁云惨雾下去?” “我只是说实话。”昙霓委屈地说。 “我相信这件事他会解决的。”颐颐全然地信任闻。她语气一转,又漾出一个笑靥。“我的爱情好不容易有了结果,你该替我开心吧。” 这话当然有道理。昙霓怎会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幸福,她终于也笑了,“不过我看,最高兴的人应该是闻他姐,她老弟终于从涂莎的阴影中走出来,恢复正常了。”她笑道。“我想我最好赶快跟他姐报告这个好消息,你继续幸福吧。” 得到最好朋友的祝福与谅解,颐颐灿笑有如阳光,她愉快地挂下电话,然而才一站起来,就听到了门铃声。 是闻?这么快?莫非他的行程改了?想到可以在意外的时间见到闻,颐颐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她开心地冲向前去推开门,想也不想就大喊:“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不,不是闻。屋外倚门而立的女子,修长身影,独殊气质,化成灰颐颐都认得,是莎! 她又回来了?颐颐全身血液似乎全往上冲,冲向她的脑门,晕眩的思绪几乎让她站不住,她扶了扶门框。 莎的惊讶也不亚于颐颐,这么一大早,颐颐在他家做什么?但她还是镇定着情绪。“闻不在?” “不在。”颐颐下意识昂了昂头,自己都不明白这么做为了什么,向莎示威吗? 莎凝视颐颐,像在猜测美丽的颐颐与闻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进来等他。”她侧身越过颐颐,兀自进了门。 这不是颐颐的屋子,她自觉没有资格拒绝让莎进屋,她在莎身后合上门,却忍不住想说:“你跟他不是已经吵架了?” “吵架算什么呢?”莎一甩头发,无谓笑说。“我们吵架的次数连数都数不清了。” “可是,”莎现在肯定是颐颐的情敌了。她一担心,月兑口而出:“可是如果闻现在有女朋友了呢?” “女朋友?”莎一笑,平常的脸上没有任何惊奇不悦之色。“我也可能会有男朋友啊。这有什么关系?” 颐颐固执地仍要说:“你有男朋友,他有女朋友,这算什么样的爱情?” “爱情有很多种,”莎温温笑望颐颐,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不解世事的小妹妹。“至少我最爱的是他。” “既然你最爱的是他,”颐颐再管不了自己说的是不是过分,是不是激动。“你就应该知道他要的什么。他怎么会想要那种复杂的爱情游戏?他要的只不过是一个长久的关系,忠诚的爱情,你连这都不晓得,还敢说爱他?” 莎深深呼吸,头一次,她的笑容隐去,先不回应,只意味深长地直视颐颐。“你倒像是比我还了解闻。” 颐颐让莎锐利的眼神看得浑身不对劲,她冲口而出:“因为我是他现在的女朋友!” 莎两次在闻家单独见到颐颐,早猜到她与闻的关系一定不单纯,但她仍是吃了一惊,因为这是她头一次听说,闻在她之外还有女人。 终究莎历练太足,不至于变了脸色。她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住颐颐,想知道这是否只是闻的短暂桃花?是为了气她用的,还是为了填补她的空白之用? 她不相信闻真能忘得了她。 颐颐坦然地看着莎。明媚的眸子清丽如水,年轻明亮,美得像诗一般,不假修饰的脸庞,自然明爽……这是个跟莎自己天悬地隔的类型,闻何以选择如此?是真的对她彻底失望?还是他真的对颐颐动了真情? 最后那一句,像个炸弹一样令莎的心重重一震!她整个人几乎都晃了晃,难以站立,她寻到一张日影中的椅子坐下,脸色都变了。 一见莎神色黯淡,颐颐立刻心软了。虽然莎是颐颐头号敌人,但同是女人,她并不想为难莎。她很快走进厨房端回来一杯温水,关心道:“你还好吗?先喝口水。” 莎沉默下来,水杯的温度暖着她的手,她细长双眼投射在颐颐身上,带了点惘然,她没想到多年以来的第一个情敌,竟是这样一个好心肠的女人。 她喝了口水,长长一叹,仿佛有些后悔,也有不舍。她幽然道:“我不是不懂闻。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然而我是一个需要很多爱的女人,所以很难满足。但是其他男人总令我失望,我就又想到闻,觉得还是他最好,就又回来找他。但他所要求的忠心,我又一直做不到,于是就如此恶性循环……” 莎轻闭住眼,眼前倾俄浮上闻的影子,静静地,仿佛是永恒凝伫在那,再也离不开。莎没有掉泪的习惯,泪水往口流,心陷落成一个泪湖。 “其实我早该想到会这样吧?”双眸睁开,莎甚至逼出一个淡漠微笑,只是带点凄凉的自嘲。“我还以为我可以永远锁住他呢。” 颐颐默默无言,心情几乎沉溺到跟莎一样难受。虽然莎算是咎由自取,但不管什么原因,离开自己心爱人的痛苦都是一样的。要切断一分情,总需要极大的勇气。 莎也许没有颐颐所想的勇气,但她极潇月兑。她放下水杯站了起来,寻回自己的皮包。 “我走了。”她甩甩头,潇洒走向门口,临走前抛下一句:“你不必告诉闻我来过。”她认真地凝向颐颐。“祝你幸福。” 转动门柄,莎走了。 颐颐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那一刻从她心中弥漫上来的,竟然不是松了口气的放心,而是一种同情、难过的情绪。 是谁说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爱情模式,别人无权评断好坏对错,适合的就是最好的。对莎来说,她要求自己的爱情,何错之有?错只错在,爱给错了对象,闻与莎并不是同类人。 颐颐叹了口气,轻轻合上了门。 第九章 颐颐又要谈恋爱又要写传记,为了方便,许多时候都干脆住在闻家了。昙霓就在附近,也因此更常过来串门子,找完闻他姐,顺便就过来看颐颐。 这天是个假日,颐颐自愿下厨,准备了一桌子菜,打算招待昙霓。颐颐在厨房当大厨,闻当副手,两人在厨房打打闹闹,甜甜蜜蜜的,倒真像是对令人羡慕的情侣。 “好啦,别闹了!”颐颐一声令下,警告着:“我要端汤出去,你再闹,小心等下汤泼了一地。” 汤泼了一地没关系,万一不小心烫到颐颐就完了。闻遂让出了路,关切地盯着颐颐将汤端出去,颐颐把汤放下桌,想着该在锅下放个锅垫,闻家又没有这种东西,于是颐颐随手一抓,拿到了放着闻与莎合照的那个相框,想着相框是木制的,没附玻璃,就拿来当锅垫了。 “拜托,相框怎么当隔热垫?”闻摇了摇头,从书房拿了本书垫在锅下,换出那个相框。 颐颐眼珠一转,噘起嘴来:“干吗?心疼照片上的人啊?” 闻巧妙地道:“照片里的人是我,当然心疼。” 颐颐的嘴噘得更高了。“还有另一个啊。” “你还不了解我?”闻深刻地凝视着她,声调和语气都是十足地认真。“我不是一个草率的人,既然已经决定跟她分手,就没有复合的可能了。你还担心这些做什么?” 他诚挚的一字一句,合理而令人信服,颐颐想起那天她告诉闻莎来找他的事,他的反应也十分坦然,她是早该放心,早该信任他的,只不过心里总有个疙瘩罢了。 “难免总会吃点醋嘛。”颐颐回复了开朗。 闻失笑:“这有什么意义?” “我要是一点也不在乎,”颐颐一本正经地说。“那你才真的该伤脑筋了。” 闻摇头。“吃这种没道理的飞醋。” “谁教你有个‘旧情人’?”颐颐嗔道。“我当然得有危机意识。” “好个危机意识!”他故意道:“你就没有旧情人吗?” “我的旧情人跟你的怎么能相提并论?”颐颐气嘟嘟地双手插腰。“哪里比得上你……” 正闹着,门铃响起了,闻去开了门,昙霓依约前来,一进门就嚷:“哇,好香!有人肚子饿了吗?” “一副饿鬼样!”颐颐笑道。“吃饭了。” “你能忍受得了她啊?”挨骂的昙霓,对闻吐了吐舌头。“她好凶。” “我命苦。”闻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颐颐圆眼一瞠,正要凶人,闻赶紧落跑:“你们先吃,我去一下洗手间。” 昙霓笑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跟颐颐说:“他看起来蛮开朗的,你们很幸福吧?” “嗯。”颐颐甜甜地点了点头,布好了碗筷,正准备盛饭,有电话响了。 不是家用电话,是手机的声音,大同小异的铃声一响大家都有反应,搞半天不是昙霓也不是颐颐的,是挂在墙上闻西装外套里的手机在响。 “闻,你的电话。”颐颐扬声向洗手间喊。 “你先帮我接一下。”声音从里头又传回来。 颐颐擦了擦手,立刻奔去拿起电话,说了声:“喂?” 电话那头是个不认识的女人,客气而公事化的声音:“请找瞿闻先生。” “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你留话。”颐颐也很客气。 “我这里是xx医院,”女子接声说。“有个叫涂莎的女人,她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刚刚差不多在十一点的时候被送到我们医院来,因为她记事本上的紧急联络人写的是瞿先生和他的电话,所以我们想通知他过来……” 安眠药?过量?颐颐一听,整个人都傻了,拿话机的手僵在那边动弹不得,电话那头得不到颐颐的回应,纳闷放大声量:“喂?小姐?喂——” 昙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于颐颐会突然变成了个木乃伊。她冲过来,当机立断抢过电话:“喂喂?我在、我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医院的小姐只好再说一次。 “好,我知道了,会请他过去。”昙霓将电话收了线,递还给颐颐,可是颐颐并不伸手接,只是怔怔地站在那,无神地凝向前方,还没从这震惊中醒过来。 昙霓见颐颐呆傻地不接电话,恰好闻从洗手间出来,昙霓索性直接把电话还给本人。兹事体大,昙霓就算再不喜欢莎也不得不说:“涂莎吃了过量安眠药,现在在xx医院,要你赶去。” 闻瞪着昙霓,思绪霎时呈现一片空白。他全身泛起一阵寒,从头冷到脚,他得费力去和脑中一阵突发的晕眩挣扎,莎?自杀?发生了什么事? 饼量安眠药……莎,你为什么这么傻? 闻还来不及分析出答案,抓起外套,想也不想就往大门冲去。颐颐本能追过去,他这才像是终于看见了颐颐,忙中跟她解释:“颐颐,莎的父母兄弟都在美国,台北并没有亲人,所以我……” 这么紧急的状况,他还担忧到颐颐的误会与否?可见在他心里真的是有颐颐的位置了。她还求什么呢?颐颐并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赶快去,我不会乱想的。” 闻仓促而感激地再看她一眼,立刻就奔下楼了。颐颐合上门,回头看见昙霓坐在餐桌前,她静默无言,也去昙霓对面坐下。 桌上仍然摆着一道道看起来极美味的菜肴,但两人一点胃口也没有。闻临出门前对颐颐所做的解释,的确让颐颐感动而信任,她相信闻,也同情莎,但她该不该相信命运? 莎跟闻的爱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虽然其中的过程与观点让人难以认同,然而闻对莎的爱是无可置疑的,而莎…… 这个不掉眼泪的女人,因为意识到闻这回可能真的永远离她而去,竟不惜一死…… 不管是手段抑或真的伤心欲绝,惟一能肯定的,她也是深爱闻的吧。 如此一来,仿佛莎不是颐颐与闻间的阻隔,反而颐颐才是那第三者了。 会不会……闻在经过这样的生死之后,发现他比较爱的还是莎? 静默对坐的两人,也许心里用的辞语不尽相同,但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菜肴已经凉了,盘缘沾着半凝的油光,看着就令人生厌,昙霓再也忍不住了:“不如你也去医院吧!” 颐颐被说中心里的疑虑,猛地抬起眼帘,但终究仍是犹豫:“不太好吧。这样追过去,好像不信任他似的。” “又没叫你大摇大摆去找他们,你可以机灵点看情况而定嘛!”昙霓的样子,比颐颐还着急。“你不担心他们会不会发生什么?你不怕那两个人又死灰复燃了?” 颐颐烦躁地说:“当然怕啊。” “怕就追去啊!”昙霓声音上扬了。“不要到时后悔。” 一听到“后悔”这两个字,就像定时炸弹一样,颐颐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仓促地去找皮包,就要飞奔出门。 “等等,我载你去——”昙霓在她身后追了上去。 闻从没见过这样的莎。 莎这种女人,是要她跌到深崖谷底她都不怕,却不容许自己爬起时无法以美丽面目示人。然而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她,苍白、憔悴,无暇整理的头发之下,藏着一张尖峭骨骼的脸庞,她不必掉泪,却比掉泪更能让闻难过。 “抱歉,麻烦你了。”莎在急诊室病床上撑坐起。“我不是存心要自杀,只是心有点乱……” “乱什么?”他不得不关心。 “是在……”莎幽幽说:“知道你跟钟颐颐的事后,就……” 闻背一僵,长长叹了口气。 “……加上晚上没事,一个人就到pub去逛,”莎虚弱一笑,遮掩地说,“怕晚上睡不好,就吞了几颗安眠药,也许是就着酒喝,药效过头了……” 莎陈述的一切跟事实似乎有所不同,据医院说pub的bartender看见莎趴倒在吧台上,酒杯旁一整排十来颗空了的安眠药包装,吓到不管非亲非故赶送进医院来。 不过莎不承认,闻也就不问,轻轻把手放在莎的发上,温柔替她以手指顺发。“没事就好。下回记得小心点,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下次不会了。”莎把头靠在他怀里,神思恍惚间忘了两人的关系已不如前,不假思索就说了一句:“你可以顾着我。” 怎么顾?要他把颐颐放在何处?闻整个人震了震,这轻微的变化,倚在他怀中的莎却感觉得到,那震动仿佛传给了她,她心悸起来,终于想到闻现在不是属于她的。 她虽然坚强,虽然洒月兑,但要她把闻拱手让人,她万分不愿。抬起头来,她那双妩媚的眸子充满了依依难舍的爱恋,深深瞅着他,她低声要求:“闻,抱我。” 闻怔了怔,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搂紧她。莎头一仰,一只手臂绕上他的颈子,如此自然而熟练,从前做过千百次的动作,他们的唇相遇了。 缠绵的吻,充满着记忆中美好的一切,闻感到这个吻不代表现在与未来,只属于过去。微合的眼眸,他沉醉于往日的热恋浓情,怎会注意到分隔床位的布帘被人稍稍掀开? 颐颐与昙霓因为不敢确定到底哪一个床位属于莎,逐床偷偷去找,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幕! 昙霓瞪到两只眼珠子几乎蹦出来,反射动作地飞快放下帘幕,然而颐颐早已经什么都听到看到,她惨白了脸色,眼神都是绝望,昙霓当机立断想拉走颐颐,但颐颐的脚却跟钉了钉子一样,不肯走。 布帘后的一双男女,仍在继续。 “闻,你还爱我吗?”莎语调轻软。 闻低叹。“你知道我爱你。” “那就别离开我。”莎喃喃说:“那个钟颐颐,她可以代替我在你心中的分量?我不相信。” 为什么要拿颐颐与莎这样比较?闻沉默了。 “我说对了?”莎的声音变得急切。“你不是说过,要等我这只倦鸟回巢?等那时,我就安定了……” 曾经有过的誓言,闻字字记得,时光仿佛回到从前,一次次莎这只倦鸟知返时所让他燃起的希望与感动,似乎像个迷咒,总让他觉得这回也许就会是永恒…… 闻的不言不语,比他回答任何一句,更让仅隔一帘外的颐颐绝望。他不回答,不是等于默认了? 颐颐闭了闭眼睛。这事实太残酷,太残酷…… 昙霓怕情况恶化到她难以收拾,不由分说扯着颐颐就走,这下颐颐终于被她扯动了。 不仅被昙霓拉动,闻带给颐颐的震撼,还让她整个人变得呆呆痴痴的。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任昙霓拉着跑,一直到了医院大楼外,昙霓才靠着花台猛喘气。 “好了、好了,坐一坐休息一下,会累死人的。” 颐颐呆坐凉凉石砖上,心无比凄凉,幽幽惨惨,只是说不出话来。 “你别这样,”昙霓虽然也恨闻,但基于疼惜颐颐的心态,她违反心意地安慰颐颐:“不见得真就是你想象的,也许是因为莎刚自杀完嘛,闻总不好对她太残忍。” “是吗?”颐颐终于开口。恍惚的眼神,却仿佛是思考了许久才整理出的思绪:“昙霓,我忽然有种感觉,好像并不是莎从我这里要回闻,而是我从莎手中抢走了他。” “你的脑子别乱想好不好!”昙霓责备着,但颐颐这话似乎又没有什么破洞,换个角度想,旧爱新欢,颐颐才像是那后来的第三者。 夜风凄凉,冬夜冷得像霜,颐颐心中一颗颗泪水冻不住而往下掉,像融了的冰。她渐渐陷入一种矛盾挣扎。 她对闻并不恨怨,倒是对他的爱,让她更加犹豫着,是不是该把闻还给莎,是否这对闻来说,才是最好的情感归宿? “昙霓,”颐颐抹去脸上的凄凉和泪水。“也许我爱错人了。” “别这么说,”昙霓认真看着她,认真说:“闻要是真的这么没良心,我们就去问个清楚,跟他讨个公道!否则你怕什么?我就不相信你在他心中一点分量也没有!” 分量是有,颐颐相信闻是爱她的,但到底她和莎谁的分量重? 莎跟她是截然不同的人,她不想做这样的比较,也不在意这些,但…… 会不会闻在经过这个事段之后,会明白即使他跟莎永远波涛不断,但终究他的幸福还是系在莎的心中,别人无法取代? 十指掩面,颐颐自觉眼眶潮湿却无泪水,是她的心在淌血? 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持续了好久,颐颐麻痹似的终于去接,昙霓不想偷听她的私人电话,稍稍离开她几步远。 颐颐那泪落斑斑的小脸蛋,实在让人看了难过。死闻!昙霓咬牙暗骂,怎么这么没良心!这下好了,旧爱新欢统统和在一起,他称心如意了?! 昙霓的指控,如果闻人在当场,他定要替自己辩解的。他如何能称心如意?面对生命中真正爱着的两个女人,面对抉择的关卡,谁还真的能去感谢上帝给他这样的艳福? 当昙霓在急诊室的布帘外拖走颐颐时,所弄出的声响让布帘内的闻也有所警觉,虽然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有种第六感似的知觉,不晓得为什么,他就觉得那是颐颐! 他本能想去掀开帘子探个究竟,然而他才一动,莎立刻就拉住了他的手。 “你要走了?”莎仰起头,柔情如水,双目泫然,充满了无比的依赖与不舍。 闻总念着莎现在是个病人,他放弃了念头,搂搂她,温和安抚她:“别紧张,我哪里都不去,我在这陪你。” 莎满足了。唇角微牵,绽放着欢愉,眼睫轻扬,流动着光华。虽然在病中,她仍然妩媚,陶醉在回忆与她所建构的完美未来里。她把身子整个埋进了闻的怀中,就这么折腾着…… 终于她闭上眼睛,沉沉入梦。 闻暂不敢动,怕惊醒了她,一直等到她睡沉了,闻才轻轻把她挪回病床上,再不犹豫,立刻奔出急诊室。 颐颐在哪?在家里?他该怎么跟她解释? 然而一奔出医院大门,他就看见坐在水泥花台上的颐颐和昙霓了。 天!罢才真的是她?他心中一沉,又痛。他的遭遇真够紊乱了,紊乱的人生、紊乱的感情、紊乱的他。 他深吸一口气,希望现在眼前有一大杯酒给他。他哑哑开口:“颐颐?” 颐颐应声抬头,一双盈盈水雾的眼眸,漾着敏感而纤细的情意,她还不用开口说什么,闻的心已经无法克制地绞痛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勉强说。 颐颐沉默片刻,并不看他,咬咬牙,终于说:“在你吻莎的时候。” 闻整个人陷入无边的晕眩当中,浑身冷汗像从雨水中打捞出来,又苦又涩。 “不是这样的!”他着急地说。 颐颐望他。“我看见的。” “不是这样!”他哑声吐实:“颐颐,我跟莎毕竟在一起十几年,说我能一朝一夕割断跟她的感情,那是骗人的。你一向明理,你难道希望我在莎最糟的时候弃她不顾?你会希望你所爱的是个绝情的男人?” 颐颐在心里点头。她当然懂,她一向很明理,但这对目前的胶着情况一点帮助也没有呵! 如果她离开,那是她一个人伤心;如果她拉着闻离开,那莎和闻两个人都会伤心。 她爱他之深……让她傻到竟想成全他。 她咬咬牙,心如刀割,说出与心意完全相反的话:“我只希望我爱的男人不要跟他的旧情人牵扯不清!” 闻头痛如绞,他所认识的颐颐不是这么顽固不讲理的,是他给的刺激太大了?这一切已经复杂难理,偏偏这时,众人又都看见一个人影朝着他们走来…… “应启文!”昙霓先叫了起来,天哪!眼前这几个人就够麻烦的了,他还来凑什么热闹?!“你来做什么?” 这是什么?同乐会吗?启文尚不知颐颐与闻交往的事,更不知此时此刻发生了什么,他只不过是心血来潮打电话想颐颐陪他去party,没想到……“是颐颐要我到这里找她的。” “你叫他来的?”昙霓一脸呆傻,终于想到刚才颐颐去接的那通电话,原来就是启文,但她叫启文来干什么? 闻语音重重往下一宕,不知为何火气全出在启文身上。“抱歉,我跟颐颐在谈事情,方不方便请你们暂避一下。” 那口气不是询问,更像指示,启文一看见闻,之前毁车的旧仇就漫上来,火气一起,仰头堵上他:“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闻对启文向来没什么好感,眼色清厉对应上去,两个互不欣赏的男人,前仇新恨,益发像两军对峙,暴雨一触即发。 闻的脸色孤冷寒峻,气势足以吓退所有的人,但颐颐却只觉得心疼心酸。事情为什么搞成这副田地?她把心一横地说:“别吵了,是我让启文来接我的。” 闻脸上的线条都僵硬了,眼光死死地转向颐颐,不原谅地说:“是我们两个的事,你干什么扯上他?” 与其让闻在她和莎中痛苦选择犹豫,她还不如让他果决地下断定,那么,如果能让闻对她彻底死心,不就是最好的方法? 颐颐铁下心来耍无赖。“为什么不能扯上他?你还不是扯上莎。” “这是两码子事。”闻的声音僵硬铿锵如冰。 “为什么是两码子事?”颐颐觉得自己的心空空的,她整个人像个空壳,她的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而是由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知道我不不至于笨到拿自己的未来下赌注,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一定会离开莎?但是启文一直对我很好,他甚至还说过要娶我……” 闻死瞪着颐颐,深邃的星眸失温地冷绝,苍白的脸色凝着寒冰,他不知道颐颐什么时候变得跟莎一样,这么不专情?!他真想一巴掌甩醒她! 启文整个人都糊涂了,他没说过要娶颐颐啊!但至少眼前他是赢了闻,这让他陡地得意起来,没有去思考太多,一副赢家的姿态拉起颐颐的手。“走吧,颐颐,我送你回去。” 颐颐怔怔点了头。她到底点头没有?她自己也不确定,她只觉得自己像个空空的壳,没有魂,没有心,就这么飘着飘着,被启文带上他的车。 闻脸色一懔,眼看着颐颐从他面前跟启文一起离去,一股强烈的男性自尊打从他心底浮上来,一时之间什么情意、误会解释他统统都不想顾了,他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急诊室去。 剩下从头到尾都是个大配角的昙霓。左看看颐颐和启文,右看看闻,就这样了?结束了? 唔,人都走了,没人理她。她没人理没关系,至少她还有车可以开回家;闻大约也不寂寞吧!经过今天胡闹的这一场,他大可理直气壮地回过头去找莎,可是颐颐呢? 坐在启文的车上,颐颐的心竟像被人剜走似的如刀割疼,尖锐而撕裂的痛楚,折磨着她的每根神经,不放过她。车才刚开离医院几条街,颐颐就低沉开了口:“对不起,请你停车。” 启文不懂为何,但仍是靠边把车停了。 “抱歉,”这不是临时起意,不是突如其来,而是她刚才在电话中要启文过来的时候,颐颐就已经盘算好了的。她的声音里有着异常的平稳和透彻。“对不起,刚才我所说的话,请你一句都不要记住,那都不是我真正的意思,我是为了闻才那么说的。” 启文疑惑地看着颐颐,她一双明净如水的眼眸,启文看着看着,慢慢就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我被利用了,对不对?” “抱歉,”颐颐认真赔罪。“我不是故意的。” 启文想了想,忽然爽朗地笑了。“哎,其实不用大脑也想得到,一定是这样的嘛,你都已经跟我分手了,怎么会突然又回头找我?”他自言自语地又说:“想也知道,你当然是在演一场戏。” “你很聪明,事先没有套招剧本,你演得也很好。”颐颐唇角微动,居然还笑了,只是笑得冷清,看上去比不笑更加凄凉。 “我吗?”他调侃着自己。“不是聪明,而是可以整整那小子,总觉得像报了仇,满爽的。只不过!”他看住颐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想跟他分手分得彻底一点。”颐颐默默说。 “颐颐,”启文望着她,一语道破:“我不是没见过你跟别人分手的样子,你拒绝我的时候,既不会这么伤心,也不会这么无助,我相信你是很爱他的,所以你确定,真的要跟他分手?” 颐颐微讶地看着启文,不知道他竟也能说出这么透彻与洞悉的话。是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刚才自己还觉得演得好呢。也许,外人都一看就透,只有她跟闻两个当事人,才会当局者迷,为这些烦恼不停。 颐颐甩甩头,只说了句:“谢谢你。”然后就下了车,关上车门,自顾自往前走去。 “真的不要我送你?”启文追上来喊。 颐颐微笑摇头,她只想走段路,自己跟自己的心,不想人陪。 走向熟悉的堤防,颐颐看见远方一片星稀灯火如镶钉珠串,如梦境般美,有时明月映溪十几轮月亮,流水匆匆而逝又冲散月影,每一个新的时间带走一个旧的过去,像洗刷过记忆,白了、干了,记忆就淡了。 冬夜寒凉,颐颐呼出的气不知是雾还是自己的呼吸,奇怪泪水流到现在反而像是停止了,丝毫没有泪的感觉,像是心也空了。 夜走了,爱随黎明化作轻烟,真心慢慢沉淀,颐颐仰头看远天,天亮了。 尾声 莎安眠药过量引发她胃的宿疾,本来急诊室几个小时就出院的情形转变成住院一个礼拜,医院单调乏味的生活,对习于多彩多姿的莎来说,简直就像坐牢那般痛苦,好不容易熬到第七天,才终于出院。 “东西都整理好了?”闻来接莎出院。这些日子闻一直照顾着她,他只觉得以他跟莎的情谊,无论如何照顾她都是应该的。 “嗯,都弄好了。”莎脸上展现了几日以来难得一见的阳光,步出医院大门,冬阳暖暖,她整个人都像是飞扬起来了。 闻这几日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直觉闻已经回到她身边,风波平静。于是爱情得意,大病初愈,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开心的? 坐上闻的车,莎出奇地多话,嘀咕着什么时候要回美国去看家人,他的车又该怎么重新烤漆之类的……讲到口渴翻出车上的一罐矿泉水,扭开盖子就往嘴里灌,闻从镜里看见她这么喝水,忽然有个冲动,很想叫她拿个杯子喝…… 敝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更何况车上也没杯子。他是什么时候改了习惯?他陡地想起,不,这是颐颐的习惯,但无形之中,好像变成他的了。 这想法让他的心骤然漫上一种酸涩的情绪,他想念颐颐。 莎喝完水继续刚才话题,说:“我跟你说过没有?我之前在美国工作的那家公司请我回去上班耶。” 闻从颐颐的思念中被引走了一些注意力,美国? 莎拨弄着挡风玻璃上垂挂的小猫吊饰,径自盘算:“那家公司薪水一向给得很大方,未来前景也好,不去实在可惜,只是这样就又要离开你了……”莎故意停了下来,斜斜眼梢狭狭一瞟闻,顿一顿才又娇笑:“唉,别紧张,吓你的啦,我才不去呢,免得我一走,你又怪起我来,然后又搞个什么女朋友的给我看。这回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好了。” “下次?什么时候?”闻问得随意,话一出口自己都吓着,心一颤有了更深一层的感触。 是的,这一回算了,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总是这般,来来去去,串联着永无止境的伤心与失而复得的惊喜,循环不止,永远出不了这个圈子。 系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爱,禁得起多久这样的折磨?就算再爱,是否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变成恨?他并不想恨莎,也不想莎恨他,从来不想。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认真好好解决这个状况,作个了断? “你该去的。”他正色说。 莎真的愣住了。“你说什么?” 闻的口气再清晰不过。“你应该去美国的,这么好的工作机会,不见得下次还有。” 莎咬咬唇,犹自揣测闻心意:“我以为你希望我留在你身边。” 闻眼光直视前方,淡淡一笑。“当你是情人,免不了会自私地想把你留在身边,但如果当你是朋友,当然会考虑到你的前途,希望你有更好的人生。莎,”他转头看她一眼,十分平淡地说:“我们把离婚协议书签了吧。” 莎的脸色全变了,闻的话打破了她这几日来的美梦,不是已经一切雨过天晴了?“是因为她?钟颐颐?” 闻点头,并不讳言。“如果不是她,我大概还看不透这些。” “你爱她?甚过爱我?”莎已经是咄咄逼人的口气。 “某方面来说,可能是吧!”闻仍然一径平和。“我不会拿你们两个作比较,你们差别太大了。”“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不是吵翻了?”莎的声音夹杂着尖锐的醋意和怒气,她完全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你对她念念不忘有什么用。” 闻发出一声轻叹。“只要一有了爱的感觉,就无法不在意了吧?不管我跟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总得对这段感情做个交代,她并不是你的替代品。” 所有莎在这段时间架构好的梦,幻化成一片空白。莎的手仍放在那只可爱的猫玩偶上,却下意识使劲紧扭着那猫尾巴,像是要把那尾巴攒下来,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那身上。 闻不忍莎大病初愈又白如纸的脸色,叹了一声劝道:“莎,我们的关系似乎一直没有圆满过,如果能狠下心来放弃,也许对我们两个来说都好。” 这样的念头,莎又何尝没有过?她闭了闭眼睛。“说比做容易吧。你试试?” 闻苦笑:“我正准备试。” 莎陡地转过头去看闻,闻的脸色比她开心不到哪里去,但他眼神中清如明镜的坦然与透晰,却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 那一刻,莎是那么清楚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不哭的莎,却突然有种嚎啕大哭的,仿佛长久以来的泪水累积到现在,终于是该了断的时候,欠闻的泪水,就还他吧。 车停在莎住处楼下,莎抓起行李,立刻开门走出。她始终是骄傲的,就算要走,她也要让闻记住她的背影,就算是再多一分遗憾,好供他将来后悔。 “我帮你拿东西上去。”闻本能也下车来。 “不必了。”莎回答得孤绝而坚持。“不必了。离婚协议书寄给我,我会签。” 她不等闻有什么回应,不想再看闻的眼,毅然决然地走向公寓大门,却在临开门前,她回过了头来。 “闻,你知道,”她微微一笑,遮不住水雾的眼眸却异常凄丽。“别把这整件事都怪到我头上。如果我一次又一次回去找你的时候你狠下心来拒绝我,我只怕也不会认为总有一个窝在等我倦鸟知返,我们的故事也许就不一样了。”莎说完,只是定定看了闻一眼,像是要把他永远留在记忆里似的……终究返身进门。 莎的指控,也不全然没道理吧。爱情的悲剧往往不是一个人的错误,而是两人共同的成果,闻明白……至少他现在明白了。 他跟莎在一起,只是无止境的互相折磨,而颐颐所给他的,却是一种温暖,安心的爱。他一直在莎身上所要求的,长久、忠诚,却都在颐颐身上看见。 但是颐颐已经离他而去。命运的安排真是让人难以理解,既然让颐颐来弥补他心中的空,为何又让她走? 靠在他的车上,闻感受到冬日阳光的暖意,温和的,暖暖的,这辈子闻从来没有如此刻这样的轻松心境,这样明确感觉一种卸下包袱的释放坦然。 颐颐现在在哪?他无可救药地想起她来。 他跟颐颐已经像是完全失了联络。他相信颐颐那天找应启文来只是为了气他,颐颐不可能真的跟应启文在一起,这他可以放心,但他没想到的是,颐颐竟然做得那么绝。 电话号码全换,也搬了家,关于他爷爷传记的一切资料则由昙霓转交给他,他问昙霓颐颐的去处,昙霓只是把他臭骂一顿,然后不理他。 他想起当初为了与他姐协议去追颐颐,花了那么多心思才终于让佳人倾心,也许这回他得重新再来一次?只是…… 他苦笑了起来,上次不仅有昙霓帮忙,至少还知道颐颐的去处,而现在,叫他上哪去追颐颐? 从这栋玻璃围幕的气派大楼出来,颐颐丧气地在笔记本上又打了个叉。已经是今天第三个面试的工作了,当真现在工作如此难找?她不过想找个薪水低低的小小编辑啊! 走在人车鼎沸的马路上,台北的冬天总有着不该有的热络,那路树仍挂着绿叶,人们的衣物也不见得厚重,对冬季的意念,好像总比现实来得清晰。 有太多事是这样,现实比意念清晰。就好像闻,明明自从那晚医院之后颐颐再没见过他,但他的身影仍无时无刻不浮现颐颐心中,压过其他思想,占据颐颐的所有。 他现在……还好吗?既使现在想起,颐颐仍是压不下那股又酸又涩又苦的滋味,每每这时,颐颐就给自己一个童话般的理由决断思绪:闻跟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咦?颐颐?” 颐颐猛回头:“啊,三姑妈!” “这时候怎么在马路上?没上班哪?”三姑妈背着背包,像是刚来台北。 颐颐说了实话。“我在找工作。” “找工作?为什么?”三姑妈花容失色。“之前不是在帮你男朋友编什么书吗?” 颐颐苦笑,想起家人始终以为闻是她男朋友,虽然后来这谎言也一度成真过,但现在两人的分手却是事实。“我跟他分手了。” “怎么会?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三姑妈大惊失色。 “因为……”颐颐模糊地说:“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他这个人怎么会这样!亏他长得人模人样!”三姑妈惋惜了。长得好看的男人,总是容易让人留下好感。 “没什么啦,三姑妈,”好像变成颐颐反过来安慰她了。“谈恋爱不都这样?分分合合的。” “是喔!”三姑妈白她一眼,在她身后的一部计程车叭叭按了两声喇叭,原来她是坐在计程车上临时看见颐颐,硬要计程车暂停。三姑妈转头吼一句:“好啦,就来了。” 回过头对颐颐道:“好啦,计程车不等我。你哟,没事也多回家走走,一个人住外面,没人理你啦。” 真是临走还不忘唠叨。 颐颐送走三姑妈,终于又剩下她一个人。可是不知为何,心情在比见到姑妈之前糟一百倍,是因为得跟姑妈解释失恋的事?这种事,每诉说一次就好像把伤口的盖子揭开,再看它一次鲜血淋漓,怎能教她不难过? 近黄昏,颐颐也没心情再试探下一个工作,恍恍走去公车站搭公车。公车苦等不着,站牌下的人却愈聚愈多,颐颐索性放弃与众人挤,延着马路一个人静静走。 心里总觉得有件事不太对……什么事呢?她恍惚的神志却完全不够灵敏到把那疑点抓出来,她只是觉得什么不对什么不对劲……就这么人飘忽地回到家,仍想不出来。 直到晚上颐颐病恹恹半倒沙发上,电话铃倒响了。 “颐颐?”是钟妈妈,很焦急的声音。“出事了呀!” “什么事?”颐颐吓得头皮发麻,立刻坐起来。 “我也是刚回来,听你三姑讲才知道。”钟妈妈说:“今天下午你在路上碰到三姑是吧?三姑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跟你爸说你被瞿闻甩啦,还说他在外头有新欢……” 对了!就是这个。颐颐这下才终于想起,她下午苦思不着的不对劲是什么!就是这个啊!三姑妈这张大嘴巴,回去一定会乱讲的。 “不是,”颐颐急道:“不是他在外面有新欢,不是这样的!” “不是也没办法,你三姑是这么说的。反正你老爸一听,就气个半死了呀!一直骂那小子怎么可以欺骗他女儿的感情,然后车一开就说要去找他算账!” 颐颐吓得魂都醒了,结巴道:“怎……怎么会?爸……现,现在人呢?” “你听不懂吗?”钟妈妈直觉女儿是吓傻了。“他去台北找瞿闻了。” “你怎么不拦住他?!”颐颐又气又急,直跺脚。 钟妈妈耐心地又解释:“我不是说过,我才刚回来就不见你爸的人影,是三姑妈跟我讲的。” “不对、不对,爸不知道闻住哪里!”颐颐心生一线希望。 “怎么不知道?”钟妈妈提醒女儿。“上次你们来的时候,你叔叔不是要他留了住址然后寄茶给他?” 对了!啊!糟……大势去也……颐颐软软地垮在沙发上,摊成一个大字型。 “颐颐?颐颐!”钟妈妈怕女儿吓晕了,直喊:“别多说了,你赶快去跟瞿闻讲,要他先避一避什么的,我现在就出门追你爸去,听见没有?” 对对,先找到闻才是办法!颐颐被打醒似的立刻拿回话筒:“妈,你赶快去找爸,我立刻跟闻讲!” 扔下电话,母女俩分工合作,颐颐马上寻找闻,手机……手机没人接!这时候他会在哪里? 晚上十点多……在家里,颐颐立刻又拨了她最熟悉的那个号码,电话中!完了!闻在用电话?联络不到他,怎么办?怎么办? 在问自己第二声怎么办的时候,颐颐已经抓起了皮包,冲出大门。 闻摒除杂思,专心应付他的公事。数据机始终连接着美国的某家公司,他 meeting的方式与对方交换意见,台北虽然是晚上,但美国却是上午,正是工作时间。 没有了爱情,所以拿工作来填空,就当作是这样好了,所以闻连晚上在家,也在上班。 忽然间,门铃声暴躁地响了。什么人会在这时候来?闻不得不中断与美国的联系,跑去开门,门一开,只看见横眉竖眼的钟爸爸一头火牛似的冲进来,左看右看,看上墙角的一支棒球棍,二话不说,抓起来就往闻头上打! “伯父,发生了什么事?先坐下再说——”好在闻机灵,一闪身避过了这一棍。 哪知钟爸爸才不理他的话,提起棍子又要打,口里还不停骂:“说?说什么?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女儿哪一点配不上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把我女儿骗上手了,睡过了现在就换新人了吗?我打你这个不负责任的死家伙——” “爸——”颐颐来的正是时候,从钟爸爸身后抢过来,颐颐一把就拦下他的棍子,嗔怨:“爸,你这是干吗啦!这么不讲道理就跑来打人,丢脸死了!” “什么丢脸?”钟爸爸火爆脾气,一发就不可收拾:“你上次回家时不是跟他同睡一个房间?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是这么随便的吗?太不像话了!” 钟爸爸怎么会知道?一定是亲戚又有人多嘴!颐颐暗暗喊糟,只是努力把父亲往门外拉:“好啦,爸,我回去再解释给你听,我们先回去……”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她眼前,颐颐却万万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糟糕的状况,她抱歉地说:“对不起,请你顺便帮我跟莎说一声对不起……” “莎?”闻从刚才开始一直处于措手不及的突发灾难中,现在才终于有了恢复正常的机会。他困惑:“干莎什么事?” “这么晚她睡了吧,不好意思吵了她。” “你在说什么?”闻一脸荒唐。“你以为我跟她在一起?” “难道不是?”颐颐也怔住了。为什么不?她明明把闻让回给莎了呀! 似乎也不能怪颐颐误会,闻极平静,极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说:“她回美国去了吧。” 颐颐被动地望着闻,一脸的迷惘困惑,为什么?为什么? “你以为,”他低哑的声音正泄露着他的感情:“我跟她还能旧情复燃?我这阵子,努力打听你的下落,想找到你,但你竟然这么绝情,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颐颐睁大了眼睛,只觉得气塞喉堵,心里有千万句言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反倒是钟爸爸抡起棍子又骂人:“该死的!既然你没有新欢,为什么不要颐颐?你知不知道她三姑妈看见颐颐在马路上边走边叹气,失魂落魄,不只没有工作,还没人要……” 这是什么话!颐颐气得跺脚:“我哪有神思恍惚?爸你别听三姑妈乱讲!” 失魂落魄与否闻是不知,但今日见到颐颐,她的脸庞清瘦而憔悴却是真,他心中一痛,又懊又悔,颐颐是爱他的,但他怎么让她吃了这么多苦? 他正苦于找不到颐颐,而今天钟爸爸反而制造了机会让她自己送上门来。他骤然走到她面前,顾不得钟爸爸还在旁边,激动地伸手一拉,把她拥进了怀里,他立刻狠狠地吻住了她!那样饥渴、热烈,传递着最真最浓的情感,再没有犹豫,没有误会,千言万语,都透过这一吻不言而喻。 久违了的吻,久违了的感觉。血液在体内四处流窜,感动的泪水烧融了她的心,溢出她的眼眸……她回应着他的吻,将她每一丝的爱放进他们相遇的唇中,如果可能,她期望这就是天长地久!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盈满爱意的眸子望进她的眼底,他的手来到她的脸庞,轻抚着她脸上的线条。“为什么躲我?我找得你找得好辛苦。” “我想,”泪水模糊了颐颐的视线,但她的瞳仁却像是被水洗得晶亮。“不要跟你再有任何牵扯。” “你怎么这么傻?”他怜惜地又搂紧了她,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融进他的心里。“你以为叫应启文来骗骗我,把我推给莎,然后躲着我,一切就能解决?你太小看我们的感情了。” 颐颐回答不出话来,泪水把什么都封锁了,她只是含泪看着他,不信任的,狂喜的,又要哭又要笑地看着他,完全掩不住心里的激情。 后面,钟爸爸呆掉了,这两个人,成何体统啊?就当着他的面!可是,这一搞,两个人竟就重修旧好了? “哎,哎,没事吧?把我累死了!”再后面,钟妈妈气急败坏地从外面奔过来,从没关的大门,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啊——”她发出一声轻呼,但随即明了了,也笑了。 钟爸爸转头一见老婆来了,立刻觉得自己光站在这不出声制止颐颐的辅导级行为,对他平日的威严很说不过去,棍子一敲又待上前去骂人:“不像话,没看见还有别人在……” “好啦!”钟妈妈狠命地捏了他一把,笑骂:“人家分手你不高兴,现在人家误会没了,你又要管什么?!” 是的,误会没了,命运的捉弄结束了,经过了这么多波波折折,也许可以看成是爱情给他俩的锻炼与试验,而他们终于因彼此的深情而过了关。 深情的凝视,永远都像是不够,爱包围着他们,彼此的情意满足了对方的心。闻蓦地对钟爸爸说:“伯父,我求你一件事。” 钟爸爸冷眼看他。“你还有什么资格求我?” 他微微一笑。“我请你把颐颐嫁给我。” 颐颐睁大了眼睛,喜出望外,不由得冲口而出:“可是你不是还没离……” 闻警觉地转头看她,制止了她接下去的话,温柔的眼神,只对她点了点头。 “你们已经……”泪在她眼中滚动,笑却在她的唇边浮动,意外与喜悦将她的思绪占得满满,她忘情地搂住他的肩,昂着头正等待着他深情的吻,却传来钟爸爸和钟妈妈疑惑的问句:“离?离什么?” 两人怔了怔,闻还比较机灵,挖空了心思想找出个类似的字词。“离……呃……” 没想到颐颐被喜悦冲昏了头,忘了要隐瞒,月兑口而出:“离婚啊。” “离婚?!” 颐颐话才刚说完,钟爸爸钟妈妈立刻发声惊嚷,钟爸爸的球棍甚至又举了起来,颐颐这才霎时从幸福中惊醒!自悔失言。 两人面面相觑,忘了眼泪忘了感动,俱是一样地伤脑筋,完了、完了,这谎一路撒下来,跟滚雪球一样,又多又复杂,这下又该怎么解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