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教主》 第一章 这家诊所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诊所。 不只没有挂号台、护士小姐,宽敞明亮的候诊室更像是个待客用的客厅,诊疗室里不见医疗器材或满是检验器具的桌子,有的只是张漂亮的红木大书桌和一套舒适的沙发。 唯一还能提醒人家这是间诊所的,大概只剩下桌上的那个名牌,写着:许克尧医师。 是的,许克尧是个医师,一位心理咨询医师,也是位知名的催眠师。 现在,他正坐在红木桌后面,面对着来看诊的病人--一位亮丽的女郎。 她的头发削得奇短,两鬓推上去果出了整张脸,细致得像个精灵,又风采嫣然地教人眼精为之一亮。一双晶亮的大眼,既柔媚又慑人,带点侵略性的高挺鼻梁,极具个性的颧骨衬着一抹冷艳樱唇,更增添了几许妍丽。 只不过,眼下这位美女心情极差,原本娇艳动人的眼眸既不媚也不柔,还充满了不耐。 莫均均--这是她的名字。可是从她半小时前进门坐下直到现在,许克尧除了她的名字之外,对她并没有更多的认识。 他清了清喉咙。“莫小姐,我知道妳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异样,可是妳家人都有深刻的感觉,妳一年前从美国回来之后,个性就不太一样了。” 莫均均的反应带了点不屑。 “个性不一样,不代表我就有病吧?人在不同的时期总会有所改变。” 许克尧严肃摇头,耐心地纠正她的观念。 “其实一般人对心理医生的观念都偏差了,并不是有病才要来看心理医生,来看心理医生也不代表妳就有病。莫小姐,妳待过美国,妳应该知道,心理医生可以当做解决妳心理困扰的咨询人员。我相信,妳姊姊希望妳来看我,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有什么目的?”莫均均刻薄地奚落道:“唯一的目的不就是让你多赚些咨询费?!” 许克尧已经快说不下去了,但他仍耐着性子。 “莫小姐,妳不能否认,妳给人的感觉尖刻而且极端。妳家人都推测妳是在美国的那一年改变了,但妳又为什么不肯告诉家人妳在美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莫均均狡猾地笑了。“一年中发生的事很多耶!你要我说哪一件?我几年几月几日几分几秒跟哪个男人上床要不要告诉你?” 许克尧苦笑了笑,手上的笔在纸上不由自主地写下几个字--聪明、狡黠、固执、抗拒、难缠…… “妳不说,我没办法帮妳。这样吧!”他放下了笔。“我们用催眠的方式。也许在催眠的状态下能让妳的潜意识说出问题来。” “催眠?” 莫均均唐突地爆出一串不信任的朗笑声,那种讥嘲的意味,笑到连许克尧都觉得自己彷佛正在做一件白痴级的蠢事。 “妳非得这样不可吗?”许克尧喃喃自语的,开始感觉痛苦了。“算了,我们开始吧!” 许克尧决定让自己定下心神来,不再受莫均均那不以为然的眼神影响。 “请妳放轻松,看着我手上这只笔映出来的反光,然后听我的声音,专心听我数到十。妳会闭上眼,觉得很困,ok?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许克尧数完了,但糟糕的是,莫均均那双美丽的眼睛依然大大地张着,灵动而灿亮的瞳眸更是精神得很,还嘲弄地对着他笑。 “妳不要反抗。”许克尧皱眉轻斥。“我们再试一次看看!仔细看着这只笔的反光,一、二……九、十……” “唉,妳非得这么固执不可吗?催眠不会怎么样的,为什么不试试呢?” 只见许克尧更加懊恼,第二次显然是又失败了。 莫均均那灵黠的眸子透了点假假的无辜。 “我没有反抗呀!大概是昨天睡太多了,真的一点也不困耶!” 许克尧从来没见过这种伤脑筋的病人,他所有的病人都是第一次催眠就奏效,顶多试个两次,从来没人需要第三回的。 他又捏下巴又皱眉,死命地教自己要有耐心。 “好,再来一次!这次真的要专心了。一、二、三、四、五……” 莫均均装作一副很专心的样子,可惜这次“凸槌”的不是她,而是许克尧自己。在数到五的时候,他居然……打了个呵欠! 机会难得,莫均均立刻很不给面子地狂笑出声。哈哈哈…… “哎哟!你也帮帮忙,我都还没被你催眠,你自己倒先睡着了!” 许克尧很呕,一张脸胀得通红。要怪只能怪这女人的确难缠!催眠的过程太过无聊,而他昨天又太晚睡。 “许医师,我的脑子一点问题也没有,正常得很!而事实证明,催眠这招对我也没辙:就算你想证明我的心理有问题,也请你去翻翻秘笈练几招独门工夫再来找我,ok?” 许克尧非常窘,没想到自己一时大意,竟让这个尖嘴利牙的女人逮着了机会大肆糗他。她得意的笑声简直让他全部的神经又揪疼起来…… 而莫均均,一刻也等不及这位大医师的指示,自动自发地从沙发上优雅站起。 “今天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吧?” 这会,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径自走向门口。她不仅骄傲地站在那,还嚣张地等着许克尧替她开门。 许克尧根本拿她没办法,只得走过去替她拉开门。但他实在不甘心这次的诊疗就这么草草结束,他当机立断转向候诊室的另一名女郎。 “莫咏咏小姐,请妳进来一下好吗?” 柔顺的长发,适中的身段,莫咏咏跟妹妹是完全不同的典型。 她立刻站了起来,知道许克尧要找她商量妹妹的情况。 候诊室里还有一名男子,但许克尧对他并不陌生。许克尧迅速对他微微歉笑了笑。 “抱歉,剑蘅,你等我一下!我这边快结束了。” “没关系,你忙你的!”那人微笑着,声音听来低沉悦耳,带着种难以解释的磁性。 诊疗室的门再度关上,拿病人没辙的医生跟忧虑的病人家属一起讨论病人的情况。 莫均均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即歪坐在姊姊刚才坐的沙发里。 她也看见了那男人。候诊室里就只剩他们两人,莫均均眼角不扫到他都很难;再说,他是个很惹人注目的男人。 黝黑明澈的双眸,浓黑俊挺的双眉,但太有个性的五官、有棱有角的线条使他的俊秀打了点折;但,却更使他增添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这是张极为“男性化”的脸,性格、倔强而潇洒自如。 唉……莫均均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叹气。他是她所见过最耀眼的男人,是那种女人会为之争风吃醋的男人,这种男人……让她长期静如止水的心,都不由自主泛起了涟漪。 “妳是病人?”他笑了笑,善意地开始了话题。 “不是。”为了抗拒心里那突发而来的激荡,莫均均刻意冷淡。 “是许医师的朋友?”他好脾气地又问。 “不是。” 他这不领受到她混身是刺的河豚天性与下近人情,但他没被打败,只是呵呵一笑。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刚好让人问下下去。” “别问不就得了!”莫均均反讥道:“你口水太多?” 他眼底闪过一丝光芒,似乎很欣赏她灵活的反应与机智。 他一本正经道:“不多,但是我时间很多。” 莫均均没想到他倒颇为幽默,她被逗笑了。 他风趣的个性与出色的外表使他成为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人,但他很自在,彷佛丝毫不知道自己魅力迫人,举手投足间,自然散发着他的魅力。 莫均均的刺不由自主收敛了几分。 “你来看病?” “不是。” “还好不是。”莫均均扬起一串调侃似地银铃笑声。“心情不对宁愿去大睡一觉,千万别来看心理医生。” 他忽然挺了挺背脊,一副受伤的样子。 “妳对心理医生有成见?” 莫均均不愧心思敏捷,她半是猜测半是揶褕。 “怎么了?难不成,你也是心理医生?” “以前是,不过现在应该不算是。”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平淡。 “这样?”莫均均坏坏地含笑看他。“建议你干脆转行。” “我文不能写书赚钱,武不敢当古惑仔拿刀上街砍人,我还能转什么行?”他自嘲。 莫均均盈盈眼波全是促狭的笑意。 “去当魔术师喽!” 他眼里闪着幽默的光芒。 “我看不出来马戏团跟心理医生有什么关连。” “当然有!”莫均均夸张而故意地加重语气。“你以前催眠人,现在可以去催眠狮子!” 他哈哈大笑,一点也不生气。 苞这种女孩说话多有意思!针锋相对,却绝不会无聊。 “我们同行是怎么得罪妳了?妳大恩大德饶了我们吧!” “他,”莫均均纤手指向诊疗室,噗哧一笑。“刚才说要催眠我,结果自己快睡着了,你说我还能不能信任他?” “有这种事!”他难以相信地皱了眉头,寻思了好久,才中肯地说:“不会吧!克尧催眠人很厉害的,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才对。我想,一定是妳抗拒不肯进入催眠状态。” 莫均均脸色倏地一沉。 罢刚还有说有笑,这不要翻脸不认人了。 “自己学艺不精,就怪人家不合作,你们老师都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他万万不知道自己今天遇上了只张牙舞爪的野猫,而这只猫有可能会对任何一个陌生人发飙的。 他暗地里咕哝一句:“啧!真是个刁蛮老辣妹。” 他声音再低,却还是让莫均均听见。 她才二十四岁,说她老?!真是不被他惹火也难。 她冷笑道:“放心,我既不是你老妈也不是你女朋友,我刁不刁蛮、老不老不用你费心!” “说得真好!”他丝毫不以为忤地朗声大笑。“喂,妳满有趣的,叫什么名字?” 莫均均斜瞟他一眼,冷哼:“问人家名字不先自我介绍?你妈没教过你做人要有礼貌?!” “骂得对,是我错!”他又笑了起来。他拥有那种令女人心跳加速的微笑。“我姓涂,叫涂剑蘅,刀剑的剑,蘅芜的蘅。” 莫均均忍不住爆笑。“你的名字还真武侠!” “不是武侠,是阳刚。”涂剑蘅认真辩解。“妳呢?” 她笑容一敛,眼波平淡一扫。 “你没必要知道。” 乎白无故又挨了个大钉子。 涂剑蘅深深觉得这女人不只“刁钻”二字足以形容,但他却对她很有兴致,甚至故意往老虎嘴里拔牙。 “不说算了!不过我觉得妳大概真的有病。” 莫均均的忍耐度霎时冲到极限,她眼里的冰霜,瞬间转成“火”箭全往他身上刺。 “我有病?那全天下的人都不正常了!” 涂剑蘅依旧不在乎她的抗议,只是耐人寻味地笑着。 “妳看妳,聪明又长得漂亮,还有一副让女人嫉妒的好身材;不管男人女人、老的年轻的,见到妳都会喜欢上妳,可是妳却偏把自己搞得像个刺猬,不让人喜欢,妳不是有病是什么?” 她吓了一跳。 这话是褒是贬?她其实分不太清楚,但她讶异于这男人竟然看进她心里去。 对了!她就是故意要在自己的周遭围起一道安全的保护网,她不需要人家喜欢她;更重要的是,她要防止自己再去喜欢上任何一个男人。 “你自以为是地乱说什么?!” 不!她一定得否认,得藏起自己的惊讶,不能让他发现她的失措。她生气地狠瞪他一眼。 别人瞪眼是凶、是野,莫均均瞪眼除了达到凶狠的目的外,更多了一抹耐人寻味的妩媚,让人震慑于她凌厉的眼神,却又忍不住一阵心荡神驰…… 何谓“惊艳”?涂剑蘅一向以为那只不过是个名词;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了解了那种震撼,那种强大的吸引力。 “我这人从来不乱说话。” 他收起玩笑,自己都不懂为什么要这么正经;但他只是用他柔和而低沉的声音,毫不保留地对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小时的女人说出他衷心的赞美。 “妳知不知道妳美丽得像个精灵?” 莫均均呆掉,整个人又为之一震。 她从小就长得漂亮,赞美的话也听过无数,赞美她像电影明星,像仙女;说她长得如何美艳绝伦。那些肤浅的赞语,她统统都没感觉,但这男人多会说话,他说她像精灵! 慧黠灵敏、灿亮灵动,这不只夸了她的外表,也赞美了她的内在潜质,她着迷于这样的形容……嗯,精灵!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见他深邃的眸子正看着她,真诚、温柔……他的眼神像是带着蛊惑的魅力,教她深深为之迷失…… 她刚才没被许克尧催眠成功,现在没人催眠她,她却自己陷入昏眩中……一种神秘难解的力量紧抓住她的心,混乱的心跳犹如在她紧闭的心门上叩门。 不!她绝不开门!她深吸口气,顽固地抵抗自己的心绪,认定这时候只有一走了之。 她犹如被冒犯似地盯了他一眼,然后唐突地站起,扭头就走。 涂剑蘅十分错愕,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但还没来得及将她留住,她已经看准了一扇门直直走了进去。 大门重重一关,随手落上门锁,倒也像落上了她心上那把锁…… 这大概是间会客室,里头有书柜、电视还有沙发,但莫均均没倒向沙发,她背倚着门,心里一片复杂…… 这一年多来,她也许言语极端,也许拒人千里,家人认为她奇怪,甚至拉她来看心理医生,却无从了解她的问题。 而这个涂剑蘅,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人,却像是知道她的一切,句句都说中了她的心坎…… 呸!她用力甩甩头,想甩掉这想法。 别忘了,涂剑蘅从前也是个心理医师,他们这种人,最擅长对人开心剖脑挖秘密了。 不紧张不紧张,她说服自己,这男人没什么特别的。 正当她忙着安抚自己的心绪,背上的门却突然发出了声响。 “扣扣扣……”有人敲门。 她反应过度地惊跳起来,一时竟失神地盯着那门把看,然后她听见门外有人说:“嗨,开门好吗?” 是他的声音!莫均均无可救药地心跳加速。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行!再跟他聊下去,一定很危险。 “你待在外面就好,进来干什么?!” “别这样,妳先开门。” 他到底为什么那么想进来?问她为什么突然溜掉?再跟她说几句赞美? 莫均均莫名其妙地慌了心,她怕他。没错!她就是怕他,怕自己为他心动,那种她早该忘掉的感觉…… “不要!” “妳听我说好不好?” “不好!”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 “莫小姐……”他的声音又传来。 他知道她名字了?这家伙! “干什么?”莫均均闷声道。 “全诊所只有妳这间房有洗手问,而我们外面一票人排队等着上厕所。” 莫均均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糗过!她多丢脸,多自作多情!天!从前在她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这四个字。 砰地一声,莫均均打开了门,门板还撞到了墙。 她刷白了一张脸,不用看也知道涂剑蘅那生动的眼光肯定正戏谑地朝她微笑。 她僵硬地避开他的视线,一眼望见姊姊莫咏咏,有如看见了救星。 “妳们终于谈完啦?”莫均均急忙朝姊姊走去。“走了吧!时间都耗在这了,我还有事呢!” “喔,好。”莫咏咏响应着,还客气礼貌地道别:“那许医师我们先走了,今天麻烦你了……” 莫咏咏根本没来得及讲完,莫均均已经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手,笔直地朝外头走,一秒钟都没浪费。 涂剑蘅表情丰富地望着她的背影,终于笑出声来。 逗她发窘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这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女人。 许克尧从洗手间里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外头其实没有一票人等着上厕所,只有他一个而已。 他走回会客室,从橱柜里取出一瓶珍藏的白酒,斟了一杯给涂剑蘅--他的学弟。 “接下去没人约诊?”涂剑蘅问。 “又不是耳鼻喉科,哪会有那么多病人。”许克尧笑。 涂剑蘅露齿一笑。“既然这样,去睡个大头觉吧!免得下次催眠病人的时候又打呵欠。” “莫均均跟你讲了?”许克尧有点糗,却少不得要辩解:“我昨天是看espn看到半夜三点没错,但我的精神并不差。那个女人……你信不信!我从来没碰过这么难缠而不合作的病人。” “我相信。”涂剑蘅适时表露了他的同情。“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许克尧苦笑地摇摇头。 “她不肯说。不过据她姊姊的说法,一年前她从美国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极端而奇怪。她从前是写纯文学的,现在却改写『不要栽在爱情手里』、『男人非必需品』之类的鬼东西,反而成为畅销作家。她还开了好几个读书会,老是教女人要看清爱情,甚至鼓励人家离婚,她的读友都叫她『离婚教主』。” “喔--莫均均。”涂剑蘅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名字好象听过!原来她这么有名。” “怎样?有兴趣研究?”许克尧晃了晃酒杯,半认真地。“我把她这个案子转给你怎么样?” 涂剑蘅的思绪很快飘回莫均均身上。 那曼妙婀娜的身姿性感而诱人,眼中似笑非笑的眸光又引人心荡神驰……她是朵名贵、亮丽,却长满了刺的蔷薇,却又禁不住教人想一探究竟……她多刺的外表下,是否潜藏着一丝温柔? 他微微一笑。兴趣当然是有,只不过不是工作上的。 “多谢好意。不过这么精采的角色,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涂剑蘅缓缓啜了口酒,眼神中有一抹淡然,语气也平静无波。“再说,我现在也不是心理医师了。” “少来!你的资格还在。”许克尧不表认同地。“我今天要你来,就是要告诉你xx医院最近有个缺,你考虑考虑。” “哎!你老说这些,多烦人!”涂剑蘅玩笑似地回避话题。“而且我只有星期五才谈正事。” “今天就是星期五。”许克尧皱了皱眉头。 涂剑蘅只得陪着他蹙眉。 他日子也实在过得够懒散了,连今天星期几都忘记。 “其实我现在在妇幼协会替她们作心理咨询,也满好的。” 许克尧颇不以为然。 “堂堂一个心理学硕士,窝在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你不觉得可惜?” “不会。” 许克尧无比惋惜地盯着他。 “剑蘅,我知道你因为冯子民的事自责很深,但是已经过了一年多了,你仍然还让它影响着你?” “倒也不完全影响了我。”涂剑蘅中肯地说:“也许该说是,让我有机会仔细想想,我是不是适合心理医生这样的工作。” 许克尧摇了摇头,他无法不叹气。 冯子民曾经是剑蘅的病人,是个很有才华的画家,但有严重的忧郁症与焦虑症:剑蘅当他是病人也是朋友,自认治好了他。所以当剑蘅知道他想去纽约念艺术,他毫不考虑地给了冯子民一张医生证明,也鼓励他去追求新的人生。 不料,冯子民却在到美国一年之后,旧病按发,终于在他自己也无法克制的状况下,举鎗自杀。 “冯子民的死不是你的错。”这话他已经说过许多次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说。“我相信他去美国之前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而到美国之后,他找了其它医师,你想管也管不到。” “话是没错。”涂剑蘅沉声道。“可是我不只一次问自已,子民在去美国之前,他的病真的复原了吗?你知道吗?我竟然不敢有确切的答案。” 他深吸了口气。回忆起这些实在令他痛苦。 “克尧,你也说过我这人太重感情,所以我不得不想到,我帮助子民去纽约念书,是不是感情用事的成分多些?我扮演的到底是朋友的角色,还是医生的角色?若理智点,单以我的专业来看,也许子民根本还没复原到足以让他回归社会的程度也说不一定。” “你的猜测也许对,但说不定也只是你的职业道德太过泛滥。”许克尧认真地说:“剑蘅,我们是医生,不是神,我们没办法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涂剑蘅平静地笑了笑。 “所以,也许是我不够历练、不够成熟,才会让感情影响我的专业。你看,我并不是个称职的医生。” “错!”许克尧非常不赞同。“就算你太感情用事,但你是个难得的好医生,这是没人可以否定的。” “算啦!”涂剑蘅试图模糊焦点、转移话题。“其实我现在这样,过得也满优闲的。” “你这叫优闲?!”许克尧狠狠瞪着涂剑蘅,大表不以为然。“我倒觉得是游荡!” 涂剑蘅不置可否地笑笑,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 优闲也好、游荡也好,反正他提不劲来做任何事,甚至提不起劲过生活。 “既然不想接xx医院的缺,那你来帮我忙好了!”许克尧仍是不放弃希望。“一起处理那个莫均均的案子,怎样?至少她长得漂亮,看了也赏心悦目。” 赏心悦目?小心眼睛中毒! “你肯定莫均均下回还会来找你?” 一语说中了许克尧心中的痛点。 “这个嘛……”许克尧伤脑筋地。“不晓得,大概--会再来吧!不过她姊姊是肯定希望她能继续来,也应该会持续跟我保持联络……” “大概,应该……”涂剑蘅促狭地又重复几个他说的不确定字眼。“我看算了吧!” “唉,碰到这么难缠的病人,你就不能拿出点医生同业的同情心吗?”许克尧埋怨地说。 “同情同情,十分同情!”涂剑蘅笑在心里。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你来帮我处理莫均均的问题!”许克尧再一次确认,并不打算放过他。 “再说吧!”涂剑蘅敷衍地说。 对了,他甚至提不起劲来谈恋爱,即使像莫均均这么有意思的绝色美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心动之余也不想行动。他只是走到柜子前,替自己又斟了杯酒,顺便转了话题。 “咦?你这瓶酒哪买的?不错嘛……” 第二章 涂剑蘅没有应许克尧的要求去帮他研究莫均均的问题,他宁愿继续游荡;再说,他优闲的日子中,偶尔也有突发状况等着他解决。 这天,涂剑蘅被他老爸一通急电召回家。 他从自己的单身公寓里抓了车钥匙,立刻冲回家去。一开门,看见涂父在餐桌上揉面团、包水饺,要多正常有多正常,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怎么了?”涂剑蘅较安心了,从水果篮里抓起一颗苹果啃。 “去问你妈!”涂父闷声说。 涂剑蘅终于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只见老爸甩着那面团哪是在揉面?简直就像在泄忿。 涂剑蘅还没来得及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放下,涂母已经自动从厨房里走出来,拉长着一张脸,没什么好神色,冲着卡滋卡滋啃苹果的儿子只说了一句-- “我要离婚!” 一块苹果卡住喉咙,差点噎死涂剑蘅。 他好不容易才把苹果咽下。“妳跟爸吵架了?” “要吵架才能离婚哪?!”涂母闷闷地往沙发一坐。 “那妳给我个理由吧!”涂剑蘅瞄准了垃圾桶,一下子把苹果核投射进去。“我们家父慈子孝,爸在外头没女人,又没有家庭暴力--” “父慈子孝!你们这些儿子孝顺哪?!”涂母叨念起来。“大的移民去澳洲,一年难得见到一次面!小儿子明明家在台北,也要自己搬出去住!这样还能叫孝顺……” 涂剑蘅实在很想找个耳塞塞住。当初他决定搬出去住,一来是因为那时的工作地点离家有点远,二来就是为了他老妈很爱碎碎念。 “那我搬回来好了,”涂剑蘅半玩笑半认真地讨好他老妈。“顺便叫哥也一块回来。那个什么鬼澳洲,什么鬼总经理的职位!别待了别待了!回来乖乖天天跟妈见面。” 涂母没辙地瞥了儿子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语锋一转耍赖道: “我不管!我要离婚,追求自我!” 涂剑蘅这次笑不出来了。老妈哪里搞来这种鬼理论? “妈呀,追求自我有很多种方式,不见得离了婚就有自我,这根本是两码子事!” “你说,我窝在这家里几十年了,哪有什么自我呀!”涂母气呼呼地一瞪眼。“我根本是个没人理的下女!每天打理家里当煮饭婆累死了也没人在乎!横竖是个隐形人还差不多!” 涂剑蘅这下子有些懂了。 “妈,妳是把对生活的抱怨复杂化了。这些都可以解决的嘛!妳看,家里现在只剩下妳跟爸两个人,家事也不太忙;多余的时间,妳大可去做自己的事,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去追求妳的『自我』啊!” “就算那样,可是我的心灵也不自由呀!”涂母不晓得从哪本书背下来似地照本宣科。“我为了这个家耗费了那么多青春!哼,我没这个家,没男人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涂剑蘅终于吓到了。 老妈是从哪里学会这套精辟古怪的理论?这绝不像老妈的本性。 他不得已拿眼神求救于涂父,只见涂父气鼓鼓的: “叫她别去参加那个什么鬼读书会的她就不听!学来一堆有的没的!” “什么读书会?” “还不是她们一票社区里的女人无聊!自己搞了个什么读书会。”涂父重重地剁韭菜,连砧板都差点跳起来,火气十分大。“还找了个变态女人来主持,把她们都给教坏了!” “什么变态女人?!”涂母连忙斥道:“你少乱讲!人家莫老师有真材实料的!还写过好几本书呢……” 涂剑蘅大吃一惊。 “莫?莫……均均?” 涂母可得意了。 “你看!连剑蘅都听过她名字。” 涂剑蘅不禁苦笑。 他不只听过她大名,还见过她本尊,交过手;只是没想到这女人的魔爪遍布民间各地,还伸展到他家来了。 “妈,是她鼓励妳离婚的?” “哪里是!莫老师才不是那样的人!”涂母责备似地瞟了儿子一眼。“她只是让我们知道,我们的人生除了老公、儿子之外,还有别的,还有一个广大的世界是值得我们去追求的!” 依他看,是不管听的对象是什么身分,听不听得懂,都一律散发她的信条。 涂剑蘅重重摇头,莫均均这女人恐怕真的有病。 涂剑蘅当下做了决定。 “妈,妳们下回什么时候开读书会?我陪妳去。” “就明天!晚上七点半。” “好!明天我跟妳去。”涂剑蘅十分有把握地。“我包管教妳不想离婚,还让妳们统统知道结婚的好处!” “干嘛?”涂母一个警觉心起。“想去砸场子呀?” 涂剑蘅给他老妈一个安心的微笑。 “别担心,我见过她一次。看在这点情分上,我不会去捣乱的。” “你认识莫老师?”涂母眼睛一亮。 她吵着要离婚不过是平常日子闲来无事,给点风波娱乐娱乐;然而眼前有现成的八卦,她哪可能没兴趣。 “喂!她没男朋友你知不知道?” 全天下妈妈的脑子里都只想着一件事,聪明的涂剑蘅心中立刻有了底。 “这不干我的事吧!” “怎么不干?!”涂母果然追着他。“你女朋友不是跑了?!莫老师很漂亮的!而我也刚好把你生得很帅……” 涂剑蘅开始呵欠连天。 “爸,我先去睡一下!吃饭再叫我。” 涂母听了更有气。 “睡!一个人睡会比两个人睡舒服呀?!” 涂剑蘅走向房间,回过头来笑道:“咦?刚刚是谁喊着要离婚的?” 涂母被他一句话堵死。她脑筋没儿子转得快,但她骂人可不需要动脑。 “你这死小子!就会跟你老妈顶嘴。你二十八啦!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一个人也满好的,至少可以好好睡一觉。” 涂剑蘅从门边露出一颗头来,给了他老妈一个漂亮的笑容,然后门砰地一关,什么声音都被挡在外面了。 涂母的社区读书会设在一家公司,是某位社区妈妈老公的产业,晚上员工都下班了借她们用,公司位在爱国东路上。涂剑蘅看了觉得讽刺--“离婚教主”的读书会竟然设在结婚街上! 来参加莫均均读书会的还真不少,清一人。有一般上班族、家庭主妇,居然还有大学生模样的。涂剑蘅不得不佩服她的魅力--老少通吃。 身为读书会罕见的唯一男性,涂剑蘅免不得被涂母带着介绍来介绍去。 准七点二十八分,涂剑蘅的视线从隔壁妈妈头上越过,看见一头俏丽短发,穿著一件紧身背心配宽松长裤,又优雅又帅气的莫均均。 涂剑蘅那高出众家女子一个头的伟硕身材,想让莫均均不看见都难。 她一怔。这男人,怎么像细菌一样无孔不入? 涂母眼明手快,一下子拉着他到莫均均面前。 “莫老师妳们认识是不是?他是我小儿子啦!” “是啊,见过一次面。” 莫均均勉强地对涂母笑笑,刻意忽略涂剑蘅凝视着她的那双深邃迷人又带着笑意的眸子。 七点半一到,众人均落座。莫均均坐在会议桌的首位,暗地里深吸了口气,在半瘫痪的脑袋里多添了点氧,要自己相信涂剑蘅真的又出现了。 不管他今天来做什么,不管她曾经对他有过什么奇怪的感觉,她不准自己自作多情、胡思乱想,要一贯维持她的专业素养。 “上礼拜我们说过,这次要大家发表对这本书的感想。” 莫均均从皮包里取出一本书来,书名是《走出迷情》。 “按照惯例,就由我开始。” 她把书往前一推,说:“任何人对爱情都有幻想,这难免。我觉得这本书写得最好的一点是,故事中的主角由她亲身的经历告诉我们,当我们面对爱情的时候,总是拿不起放不下,总是太过迷惘,这往往导致悲剧,完全没有用处。” 涂剑蘅举起手来想要发言,莫均均有种糟糕的感觉;但碍着众人她不好发飙,只得勉强准许他发言。 “我倒觉得这本书太过悲观。” 涂剑蘅也把书往前一推。他的声音自信而充满把握,还十分悦耳有磁性。 “爱情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恋爱时的那种疯狂、那种不预期的感觉;如果太过理智,那爱情不就变得像工作一样,还有什么乐趣?” 莫均均隐忍着没发作,但自此,这个二十个人的读书会便成了两人你来我往的辩论会。 “你没把这本书看完吧?作者并不悲观,只是点出爱情的迷思。你不能否认,爱情对女人来说经常造成伤害。” 他不愠不火地笑了,那迷人的笑容让在座的年轻女子都不自由主盯着他瞧。 “男人也是人,爱情对男人同样也可能造成伤害。既然这样,全世界应该把爱情列为头号病毒。” 莫均均已在心里大骂三字经,把涂剑蘅的祖宗八代全问候过一遍,不过她脸上依旧端着柔柔的笑容,甚至还勉强算得上甜美,那份柔媚的假象又将众人的目光全吸引过去。 “你这么说,等于硬把我戴上了个帽子,拥护爱情的人会来踩我的。我并没有反对爱情,。我只是鼓励女人要有理智。” “追求自我吗?”涂剑蘅呵呵地笑起来。 她早知道他是冲着她来的!什么读书会讨论?那只是他的借口!莫均均心中冒火,语气也愈来愈不客气了。 “我说,女人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要视爱情为全部,这并没有错!不要以为自己的男人是全天底下最可靠的人,因为他随时有可能弃妳而去。幸福并不代表就是妳老公每天回家吃晚饭,每个月把薪水袋交给妳:女人该追求自我,因为唯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这点你不赞同?” 涂剑蘅存心要给她一个下马威,一点教训。现今他不管她脑子有没有毛病,但她对众人说出来的言论,她就该负责。 他刻意反驳她:“妳只能说这是危机意识,但与幸福快乐无关。照妳这样讲,女人不需要男人,男人也不需要女人,世界上根本不必有爱情存在,男人女人都自成个体、互不相干算了。” 莫均均娇俏的脸蛋一阵青一阵白,知道在座的众家姐妹等着看好戏似地盯着他们这两位主角,而她不想输。 “你所谓的幸福,难道就是女人一定要找个男人嫁了,有家庭有依靠,这就是幸福?” 涂剑蘅郑重地点点头。 “幸福不只这些。我想说的车福,是每天晚上不必孤枕而眠,是妳想哭的时候有个肩膀给妳靠,是妳知道当妳快乐的时候,有人也会跟妳一样开心,是一种心灵的联系。” 涂剑蘅这段话讲得既简单又诚恳,轻易地就能说服人。 莫均均发现她的许多忠实读友,似乎已经濒临背叛她的边缘,把那种崇拜而认同的眼光,统统转移到涂剑蘅身上了。 再这样下去,她难保自己的脾气不会失控。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们休息十分钟。” 接着,她冷冷对涂剑蘅作了个手势,指了指会议室旁的办公室,像是在下战帖,另辟战场继续。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你?!你根本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 涂剑蘅才刚进门,莫均均就毫不留情地数落到他跟前。 涂剑蘅粲然一笑。 “下次把这里列为我的禁地吧!” 他并不怕惹她生气,其实她生起气来也满可爱的,至少,让他有种想“驯悍”的。 “哎,我们需要立正站好说话吗?” 她瞪着他的眼神像是想把他千刀万剐再丢到路边。 “别扯开话题!你是来踢馆的?” “我是来见识一下现代女性的心态,妳知道我学的是心理学。”他似真似假地对她狡狯一笑。 他深邃如星的黑眸足以迷惑人,但她不予理会,近乎抓狂地吼道: “我跟你说真的!你就不能正经一分钟?!” “妳不能有趣五秒钟?”他丝毫没被她的利爪吓到。 “你少来这套!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让你来跟我作对?!” 他真有激怒她的本事,三两下便把她惹得怒火直窜。 涂剑蘅终于不再开玩笑,开门见山地说:“我妈上了妳的读书会之后回家要跟我老爸离婚,这总惹到我了吧?” 有这种事!莫均均摆出学者口吻,自认无辜。 “我只是说明理论,又没鼓吹过涂妈妈离婚。这是你们家自己的问题,不干我的事。” “我妈五十好几了,是理论还是教条她并不是那么容易分得清,妳能说妳没有责任?” 他指责她的模样还真令她生气,就因这样她就被定了罪? 她冷笑:“既然你口口声声认为一定是我的错,那直接去法院告我不会?我这人还没被告过,时间也多得很,一定奉陪!” “上法庭多伤感情?”他的容笑让人很难怀疑他说的话。“我只不过想提醒妳,妳说出来的话对别人可能产生的后果,希望妳以后注意点罢了。” “喔!我懂了。”莫均均丝毫不想隐瞒她的讽刺与不屑。“原来你今天来,就是想来兴师问罪、兴风作浪。那你为什么不一进门就把我臭骂一顿算了!还兜那么大一圈子?” 她明白了他的目的,这女人果真聪明! 他承认地笑道:“好吧!被妳抓到小辫子了。现在妳打算怎么办?押我上刑台?” 他嘻嘻哈哈的幽默态度,让人根本跟他吵不起架来。莫均均只能狠瞪着他。 “我打算修改读书会章程,把你生人活祭!” “啧啧啧!这里是魔教吗?”上一秒钟才开玩笑,下一秒钟却又忽然正经地问她:“不过说真的,我们这样争论,妳觉得像什么?” “什么?!”莫均均没好气地。 他对她眨眨眼,原本成熟的五官竟带了点稚气的感觉。 “像情侣。我觉得这只代表了一件事--妳爱上我了。” 莫均均一听,顿时满脸通红。 不可否认地,他们刚才还真有点像在打情骂俏。她承认自己对他的感觉非常复杂,她心里一方面想掐死他,另一方面又想狠狠吻住那张太会讲话的嘴,教他别再开口。 吻他?噢!真槽,这么不象话的想法让莫均均更生气了,她恨不得要踹他一脚。 “我会爱上你?!你等下个世纪末吧!” “哎,别生气。”他只是喜欢逗她,以和她斗嘴为消遣,其实他很少对一个女人这么有兴趣。“爱上我没什么好丢脸的。” 莫均均气到头发昏。既然他这么逼她,别怪她口不择言了! “你少自作多情!你这个人有什么值得我爱的?!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够骗骗小女孩罢了!你以为你很会讲话?还不都是油嘴滑舌!你以为你很聪明、很会分析人性?告诉你!你的脑子在我眼里根本就是一堆豆腐渣!” 涂剑蘅一径安安静静地听着,看着她骂得脸都红了,白瓷一样的双颊透着苹果色的红晕,非但不影响她的美丽,甚至更增添了几分生动。 这么美丽的女人,却把他骂得一文不值?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就这么讨人厌?” “原来你不晓得?” 涂剑蘅只好再叹口气。 “看来妳跟我上辈子有仇。”他的神情黯淡了。接下来,是长达一分钟的默然无言。 莫均均愣住了。 他不笑、不顶嘴,反而让她不习惯起来;而且,他异常安静,难得沉默,眼底似乎还有抹受伤的神色。不知怎地,莫均均的心竟柔软、内疚了…… 她刚才是不是骂得太不留情面了?是不是伤了他的心?她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因为他把她惹火了呀! “喂,你生气啦?哼!怎么那么小器,真爱生气……”莫均均咕哝着,不过语气却收敛了,变得轻轻地,很想弥补什么似地。“哎……我刚才讲的也不见得完全对,你别放在心上。你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差,而且还挺幽默的,你并没有那么讨人厌啦!” 他是不是听错了?他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在道歉吗?她是表达了“歉意”吧! 他刚才的失落不过是开开笑玩罢了,没想到她竟当真;而这只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莫均均的本性一点也不像刺猬;就算她泼辣好了,在她蔷薇的外表不也是温柔而和善的。 这样的感觉令他猝不及防,她小心翼翼的态度让他疼惜,他心上顿时漫上一股温柔的情绪,或者该说是柔情……他不明白那类似悸动的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道是她扯动了他心上的某根神经。 他凝视着她,眼里似乎酝酿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柔情…… 他想替她把散在面颊上的一绺发丝拂开,然而他的手指才稍稍一动,莫均均就警觉地惊跳起来。 什么都还没发生,她就已经有如触了电。恐惧、亲昵、吸引力……在她心中纠葛不清。 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教她心跳不已,那黝黑深邃的眼眸蕴含着无比的魅力,为了藏起心中那突发、莫名其妙的悸动,她扭开了视线。 她听见他真诚而热切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均均……”他的目光温柔明亮,似乎洞察了她的内心深处。“妳应该是个又甜蜜又可爱的女人,不是那种乱箭伤人的危险份子。是什么使妳改变了?是什么让妳一点也不相信爱情,思想变得那么极端?”他由衷说着,深刻、坦率而真挚。 怎么回事?莫均均呆怔着,不敢相信他又一次一针见血地道出她的问题。 他的眼睛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总能看进她的内心? 有那么一剎那,她的心门像是被打开了;有那么一刻,她几乎想对他道出她所有不欲人知的心事……可是,这想法只是一瞬,电光火石间,她又回复了原来的她。 她振作精神地挺挺背脊,漠然地像全心全身都穿戴上盔甲。 “你的职业病犯了吗?不必约诊也习惯对别人追根究柢?我甚至还没聘你当我的医生呢!” 涂剑蘅像是头上被重重敲了一棒。 他苦笑了笑,真的模不清楚这个善变易怒的女人。她前一秒钟还温柔如蜜,后一秒钟却犹如泼妇骂街。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想必说中了她心底最不想被触碰的那一部分。 “我没有研究或治疗妳的意思。”他的语气更诚恳了。“妳知道吗?妳就像个谜,让人迷惑却又引人想解开谜底。” “就算我真的是个谜,我也没打算让你解开这个谜!” 莫均均的声音缓缓的、冷冷的,带着无比的嘲弄。 她冷漠而傲慢地越过他身边,直接往会议室走去。 她的读书会会友们已经等她很久了,而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下皮包一拎,淡淡地朝身后的涂剑蘅说了句-- “我想,你对我的言论并不赞同,或许也觉得我没有主持这个读书会的能力。好!我现在就把这个位子让给你。”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莫均均笔直地走出会议室,打算把这个有待收拾的烂摊子丢给涂剑蘅。 只可惜莫均均想错了,涂剑蘅根本不想替她收拾。 她才刚跨出门,涂剑蘅就追了上去,还硬跟她挤在同一座电梯里。 “你过来干什么?!” 莫均均死命地按电梯关门钮,按到都快把那按钮毁了,但涂剑蘅只是简简单单把手臂挡在电梯门上,电梯门关不上,只好开着。 他咧嘴朝她一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莫均均气极了!扭过头不理他,一楼一到,她立刻就冲出电梯门。 今天她的车借咏咏了,没开来。她一走出去站在马路边想拦出租车,但怪的是,平时满街跑的黄色出租车,现在却像是恐龙绝迹似的,一部也没出现。她气得只差没跺脚,只好边走边拦车。 然而更令人火大的是,那可恶的涂剑蘅,竟然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闲闲散步的模样。只要她一回头,就会看见他那双黑暗中闪着星光的眼睛,这简直令她恼火! 倏地,她一转身怒气冲冲地朝他走去,冲着他大嚷-- “你跟着我干什么?!不会去走别的路引” 他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这条路是妳家开的,别人不能走?” 莫均均的火气已快冲上沸点,她死捏着公文包的手掌愈捏愈紧,似乎随时有可能扬起公文包往他脸上一砸…… 偏偏那家伙,还很不知死活地说: “喂,这里都是婚纱摄影公司耶!妳都不会觉得那些照片很漂亮,那些衣服很美,想试试?” 好死不死,两人正停在一家婚纱摄影公司门口。 气过头了,莫均均的血液降到冰点,她以冰冻的眼神瞪他。 这种人,跟他生气简直浪费她的心神!包讨厌的是,摄影礼服公司的女店员竟然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热络地胞出来招呼生意。 “两位照结婚照吗?还是沙龙照?进来里面坐坐嘛!小姐那么漂亮,照出来的效果一定很棒!” 莫均均冷冷地看着那店员。 “拍不拍公祭时放在祭堂上的大头照?” 女店员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帮他拍一张!”莫均均酷酷地朝涂剑蘅丢下一句,然后转身就走。 “抱歉!” 涂剑蘅不得已,除了帮莫均均道歉之外,还得祭出他那灿烂迷人的笑容以为补偿。所幸女店员对这样的补偿十分满意,她心跳羞涩之余,正想鼓起勇气响应他什么,他已经急忙追赶莫均均去了。 “喂,妳这人真不近人情。”他好不容易赶上莫均均,霸着她边走边说。“那店员又没惹妳。” “你惹了我啊!” 莫均均不讲理地耍脾气,同时脚下也没停过。涂剑蘅才刚在原地愣了一下,她就已经远远走到距离他十公尺远。涂剑蘅只好快步追上。 所幸,一幅画替他把莫均均留了下来。 当涂剑蘅再度赶到她身边,只见她正对着一家画廊橱窗里的一幅画停伫了脚步。 她凝视着那幅画,清澈眼眸里出奇地竟不再是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迷惘的蒙眬神情…… 涂剑蘅不得不跟着留意这张吸引她注意的画。 小小的油画是一片冬日的都市雪景,笔触构图十分洗炼;而令他惊讶的是,那油画角落的签名他竟十分熟悉--那是冯子民的英文名字。这居然是冯子民的油画作品! 涂剑蘅转头问她:“妳喜欢这幅画?” 莫均均不答话,只是漠然看他一眼,视线又重新盯住那幅画。 涂剑蘅不假思索地推开画廊的门走进去,莫均均不知哪来的情绪,竟也跟着定进那家窄小却装潢高雅的小画廊。 莫均均几乎跟涂剑蘅同时对店员开口。 “妳们为什么想把那幅画陈列在外面?”莫均均问道。 涂剑蘅则问:“那张画卖多少?” “两万八。”店员当然先回答涂剑蘅的。不是名画家,尺寸亦不大,所以卖不到好价钱。随即她又回答莫均均的问题。“这人虽然不有名,但颇有个人风格,他的画纽约一些画廊也收呢!” “我买了!”涂剑蘅很干脆地掏出了信用卡。 店员跟莫均均同时楞住。 店员惊讶的是他的干脆,莫均均则是彻头彻尾不懂他买这画的目的。 她才刚要问,涂剑蘅却微笑地径自回答: “我买了送妳!” 莫均均抑不住脾气地大叫:“你送我干什么?!” 涂剑蘅看着店员去橱窗中取画,包装,他理所当然地耸耸肩。 “妳很喜欢,不是吗?” 就算她真的喜欢,她也不愿接受他的好意。 “我不要!你退回去!”她扯着喉咙喊。 “哎,真是不可爱的脾气。”涂剑蘅责怪似地啧啧摇头。“还好我不打算送妳。” 怎么?买了又为什么不送?莫均均一时被他弄胡涂了。 只见他站在柜台前在信用卡帐单上签名,一边对店员说: “这幅画我付了钱,但先寄放在这里。今年的十一月二十号,再请妳替我送到这位小姐家。” 十一月二十日?莫均均脑子迅速一转,不由得月兑口而出--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涂剑蘅扬扬眉。 “妳算是名人了,名人的生日很好调查的!到那时再送妳,是希望到时也许妳的脾气已经好些了,不再这么火爆,那妳就会感谢我,很高兴地收下这份礼物。不过,万一妳仍然泼辣难改,那妳也会感激我,”他卖了个关子,微微一笑。“因为至少有人送妳生日礼物。否则以妳这样死性不改下去,一定没人要送妳生日礼物的。” 莫均均这辈子还真没听过这么可恶的说法,顿时气得她火冒三丈。就算是玩笑,这也太过分了! “这位小姐等等会给妳她家的住址。” 涂剑蘅付了钱,朝莫均均一笑,没等她赶人或留人,潇洒地拉开画廊的门走了出去。 莫均均这下才明白他并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预付”了她的生日礼物。 且不管她该高兴还是生气,她并不喜欢他这样招惹她。 她随着他街出门去,然而才耽搁了几秒钟,这个刚才她赶都赶不走的家伙,这下竟一下子消失无踪,就连她想骂人都找不到对象。 “小姐,请妳留下姓名、住址好吗?”身后的店员拿了纸笔等着她。 “我可以不要这幅画吗?”莫均均缓缓转头问店员。 “可是那位先生已经付钱了。”店员简洁地说。 莫均均吐出了一口长气,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自己的情绪按捺下来。 “小姐……”店员不得不低声催促,她拿着纸笔的手都酸了。 无可奈何,她只好在纸上写下她的姓名住址,写着写着,她却突如其来地叹了口气。 唉!就当做是个神经病送她礼物吧!横竖,这是幅颇值得纪念的画。莫均均抬起眼眸看了眼那幅已被包装好的画。 第三章 那天涂剑蘅跟她吵完架,又莫名其妙地送她画。那天晚上,莫均均又气又闷地,足足懊恼了好久,倒不完全是气涂剑蘅。 他放肆的玩笑,淘气的促狭,以及对她一针见血的透析……都让她发火有限……她气的是自己。 她不只一次问自己,明明知道他有洞悉她的能力,明明知道这男人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为什么她还要给他机会让他跟她讲话? 她早该在他开口之前扭头就走,再不然给他一巴掌封死他的嘴也行……可她却什么也没做。 她到底在想什么,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但她却不愿承认…… 涂剑蘅豪爽、幽默、聪明,又有男人味,他是女人心目中的男人。 苞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多少对他有些又爱又恨的麻辣滋味。会欣赏他的幽默,佩服他的聪明,屈服在他的男性魅力之下;然而他犀利不留情的言语,却又肯定教人气得要死。 她从来没遇过这样的男人--能与她针锋相对,又能使她血温急遽上升扰乱她的心,她知道他是她梦寐以求的对象。也许,他会是她另一个春天,一个安全的港湾…… 不!她拒绝这样的想法。 她已经对男人丧失了信心,她不想再相信爱情! 什么天长地久的誓言?都是狗屁! 这,也是他最困扰她的问题。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书桌前站起。她知道自己今天下午又不必工作了,出版社的编辑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催她下本书的大纲,但她脑子里唯一存在的大纲是涂剑蘅。 走出客厅,这屋子并不太大,只是她跟姊姊在台北租的屋子。姊姊是个补习班的英文老师,也算是自由业,所以平常大家都在上班的时候,她两姊妹却有可能在家闲晃。 莫均均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好心地把其中一罐拿给在房间的莫咏咏。 莫咏咏坐在书桌前,正振笔疾书写着什么:一看见她来了,下意识把纸一翻,迅速转过身来。 莫均均因为自己的烦恼,没发现到莫咏咏的慌张。她把可乐往莫咏咏身上一拋,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妳很忙?”啵地一声打开铝罐,她往莫咏咏那探了探头。“在准备教材?” “欸。”莫咏咏敷衍地响应,手上很快地把桌上的纸张稍稍整了整,并且把话题带开。“妳呢?没出门不是窝在房里赶稿吗?” 对于莫咏咏不寻常的举动,莫均均依然未有所觉。 她懒懒把头往后一仰,挂在椅背上。 “赶不下去啊!” “还在生气呀?”莫咏咏笑道。 那天读书会的事,她一回家就跟姊姊诉苦:不过关于她暗地里对涂剑蘅心动的事,她自然省了没说。 “气死了又怎样?!”莫均均翻了翻白眼。 “妳大可不必气成这样,其实我觉得涂剑蘅还满可爱的!” 她虽然只见过他一次,但像他这样的男人,光一眼就足以教人印象深刻。 莫均均啐她一句:“妳拿什么评断他可爱?!” “长得帅!”莫咏咏眨眨眼。“而且身材很好。怪了!妳看了这样的男人都不会有什么冲动?” “有!这么高又这么壮,下回我搬家的时候记得叫他来帮忙!”莫均均说着违心之论。 “那多浪费!”莫咏咏嗔道。 “咦?”莫均均瞇着一只暧昧的眼看着她。“妳倒对他印象深刻!不怕方严吃醋?” 莫咏咏凝起了眉。 “喂喂!我跟方严年底就要订婚了,妳少乱讲!就算我对涂剑蘅印象深刻,那也是为了妳!” 莫均均的反应是嗤之以鼻。 “好意十分戚激,但是我不接受!” “妳呀!”姊妹俩的父母都不在台北,咏咏这个姊姊,有时倒像她老妈。“不要一天到晚写那种书,正常点!找个好男人谈个恋爱,不见得全世界的男人都是浑球嘛!” 莫均均不领情地大大打了个呵欠。 “怎么?难不成妳又想抓我去看那些个鬼心理医生了?” “算啦!我不敢妄想。” 莫咏咏摇摇头,转身把她刚才写的东西,整理好装进一个大信封袋里,然后再打开衣柜找衣服换,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妳去约会?上课?”莫均均问。 “嗯。”莫咏咏随口应了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她很快换好了衣服,拿起皮包跟那个大信封,仔细地折起封口,怕漏了什么似地,这才跟莫均均交代:“我今天晚点回来!” 莫均均既调侃又暧昧地吃吃笑。 “不回来也无所谓!反正我只要找到方严就能找到妳。” 莫咏咏莫可奈何地摇摇头,却也不由得甜笑起来。 “好啦!欸,妳看我跟方严这么幸福,都不会羡慕或嫉妒,也想跟我们一样吗?” “不会!”莫均均回答得很绝。 幸福?她忽然想到涂剑蘅对“幸福”的定义--哭泣时的臂膀,快乐时的分享……她想要这样的幸福吗? 其实无关乎羡慕或嫉妒,任何人都想拥有一个令自己感动的情人,当然她也不例外,只不过,她有她的问题。 天!她愈想脑子就愈胡涂。 看见她静默,莫咏咏以为妹妹又被她惹烦了。 “算啦!我不逼妳了。”她无可救药似地摇摇头,出门去了。 又剩下她一人了。坐在椅子上,她不安分地翘起椅角,晃啊晃的,却愈晃愈无聊。 她叹口气,离开了座椅。 姊姊的房间还真乱!尤其是那张书桌,简直就像个废纸堆,垃圾桶里更是纸满为患了。 她皱了皱眉头,打算帮她把垃圾倒了。拎起垃圾袋,一张废纸上的资料忽然跃进她眼帘-- 钱依伶……电话xxx住址xxx 依伶,她在美国时的室友兼同学。 莫均均的心陡地一紧。 姊姊居然查到了依伶的电话?这么说,她一定跟依伶询问过一切,知道了她在美国发生了什么事? 捏着那张绉掉的纸,莫均均的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怪不得姊姊刚才的神色有异;怪不得,她会说出那种“不见得全世界的男人都是浑球”之类的话,是因为她知道,曾经有个男人带给她一段痛苦的过往吗? 她一直不肯告诉家人实情,其实是不想再去碰触那道伤口,那个她难以释怀的怆痛…… 莫均均并不怪她,她明白姊姊之所以拉她去看心理医生,甚至不辞辛苦地去找依伶,挖出她的过去,并不是想伤害她,而是关心她,想帮助她。 可是姊姊不了解,这种事,除了她自己以外,谁都帮不了。 莫均均长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里捏着的那张纸,扔回垃圾袋去,重新把袋子拎了起来。 既然姊姊不打算将她的秘密公开,她也没必要去质问;就算是她有心逃避,不愿意去面对吧!每多回忆一次,她的心就彷佛又撕裂一次…… 然而,除了那张纸外,她瞥见了另一张纸上的另一个名字…… 莫均均的心倏地痉挛起来,难以克制。她扔了垃圾袋,两手重重地撑在书桌上深呼吸…… 这么久了,她已经学会不再浪费任何一滴眼泪,但“冯子民”--那仍是个令她痛苦的名字。 “有件事保证你有兴趣!今天下午三点半我在诊所等你。”许克尧在电话里跟涂剑蘅说道。 许克尧都这样说了,涂剑蘅只好驱车前往。 诊所依然很安静,依然不太像诊所;许克尧也依然从橱柜里挖出他珍藏的雪茄,剪去了头,递了根给涂剑蘅。 涂剑蘅接过雪茄,细细一嗅,一派行家地品头论足。 “嗯,好货色!特地叫我来品尝雪茄的?” “当然不是。”许克尧扔给他一个点烟器,卖了个关子。“雪茄是副赠品,主菜还在后头。” 涂剑蘅以为又是要他帮忙或劝他回来当医师之类的老话。 “前菜已经够精采了,可不可以不要主菜?” “不行!”许克尧终于下吊他胃口了。“是莫均均的事。” 涂剑蘅吐出一口烟雾,整个人也是一头雾水。 “莫均均?你有没搞错?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克尧在浓浓的烟雾中说:“冯子民的事跟你有关吧?” 涂剑蘅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坐正了身子。 “你说什么?” 许克尧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说: “上回莫均均来看诊的时候,我曾经跟她姊姊讲过,只要莫均均一天不肯面对她的秘密,她的问题就没办法解决。我建议她姊姊,只有查出她在美国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才有可能帮她。” 涂剑蘅默不作声,静静等待许克尧说下去。 “昨天莫咏咏来过,告诉我她找到了莫均均在美国的室友。这才知道原来莫均均在美国曾经有个很要好的男朋友,甚至论及婚嫁;但他男友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忽然自杀身亡,扔下她一个人。” 涂剑蘅重重一震。他的脑子很快将一切连接在一起,惊讶地说: “老天!她是冯子民的女朋友?!” 许克尧严肃地肯定了涂剑蘅的猜测。 “可想而知,冯子民的死必定让莫均均经历了一段很痛苦的时期。她不明白,也不谅解冯子民为何就此弃她而去,造成她某部分的心理不平。我相信,她现在之所以对爱情的看法如此极端,忙着叫自己也叫别人别信任男人,或多或少有点『创伤后压力违常』的迹象。” 许克尧说了个专有名词--创伤后压力违常。 涂剑蘅明白他所指的,是一个人在经历正常经验之外的心理创伤事件之后,如果没办法走出那阴霾,心理上肯定会产生影响。 他终于了解,为什么每次只要他想触及莫均均的过去,她的反应便如此激烈。 敝不得,那天当她看到子民的画时会是那么地目不转睛,而他竟然买了她前男友的画送她!真是耍宝…… 涂剑蘅自顾自地摇头,长吁短叹,并不时地喃喃自语: “唉,怎么这么巧?怎么会这样?” “无巧不成书。”许克尧响应他的感叹。“世界就这么一点点大,你不想碰见的人,总会在你面前出现。” “我倒不觉得认识莫均均是件倒霉的事。”涂剑蘅放下雪茄,他再没有品尝珍品的心情了。“我只是在想,我是否不只间接造成了子民的自杀,也害她受了伤害?” “喂!”许克尧夹着雪茄的手指指着他,郑重警告。“你别又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觉得你也认识莫均均,可以给我点意见,不是要你再多背个十字架。” “可是你知道我的思考模式。”涂剑蘅固执地摇头。“你看,如果当初我没让子民去美国,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莫均均还是原来的莫均均:不管她从前可不可爱,至少不会变成现在这么极端。” 许克尧不赞同地驳斥:“剑蘅,如果什么事都能早知道,那就天下太平了!这并非你的过错!” 这种议题在他们之间早已辩论过多次,涂剑蘅不想再浪费唇舌了;但也在这时候,涂剑蘅下了个决定。 “先别激动,克尧,”涂剑蘅笑道:“快感谢上苍吧!你就要有个义工了,而且是免费的。” 许克尧微笑地吐出一口烟。 “你对莫均均开始有兴趣了?” 兴趣是很早以前就有了,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却是到了这时,他才开始对她有了动力。 “我想了解她的想法,帮助她回复到从前。”涂剑蘅俊逸的脸上掠过一抹惋惜。“子民已经死了,这是没办法挽回的事;但至少,我可以想办法让莫均均别再跟着陪葬。” “我不赞成你这种赎罪补偿似的态度。”许克尧又严肃了神情。 “并非赎罪,不为弥补。”涂剑蘅郑重地更正许克尧的说法。“如同你刚才说的,我认识她,多少也算是个朋友,我只是想帮她。”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许克尧释然地笑了笑。“我赞成你说的,莫均均不需要再跟着陪葬:只不过她的抗拒心这么强又难缠,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打开心结?” “我还不知道。辩论?诱导?刺激?”涂剑蘅绝望地摊摊手。“不过,我想以她的个性,大概我们心理学上学到的都对她没效。” 许克尧客观思考。 “如果她肯对人说出那段往事带给她的创伤,其它的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涂剑蘅伤脑筋地眉峰蹙起。 “这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拜托你给我点确实有用的建议吧!” 许克尧开了个玩笑。 “最简单的方法--替她再找个好情人,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涂剑蘅薄唇一抿。 “这是最不可能的。你去哪里找个男人在她面前不被气死或吓跑的?” “你!”许克尧有意无意朝他笑笑。 涂剑蘅不敢相信地瞪着他,两道浓眉更聚成一团。 “别紧张,我随口说说!”许克尧很快地把这玩笑一笔勾消。“不过我讲真的,你别为了想帮她,把自己赔下去。” “我赔什么?”涂剑蘅自嘲地说:“我这人没才华又没财富,莫均均不见得看得上我。再说,我现在陷入事业低潮期,哪来心情交女朋友?” “话别说太快,”许克尧警告他。“我看过太多的例子:心理医生因为同情,在诊疗过程中跟病人发生感情。” “都跟你说了,我已经不是心理医生,你为什么老是不记得?”涂剑蘅笑道,从沙发上坐起身,捡回他刚才抽了一半的雪茄。 “你别嘴硬,有胆来打个赌吧!”许克尧难得今天这么有玩兴。 “你无聊啊你?” 涂剑蘅不是想赌,而是当真不太敢赌。不知为何,他竟有种奇怪的预感…… 不过他相当肯定一件事,如果万一克尧一语成谶,他真是不小心对莫均均有了感情,那也绝对只有一个可能--他爱她,而不是为了同情、弥补、赎罪……任何一种不正常的情绪。 第四章 星期六下午,莫均均照例到一家图书馆主持另一个读书会,这几乎是她赖以为生的工作。如果没有这些读书会与她众多的读友信徒们,她的书不会畅销而历久不衰,她也不会声名大噪。 三点五十分,莫均均走进图书馆办公室,打算替自己倒一杯水。馆里年轻的女职员们看见她进来,亲切地招呼她:“莫老师妳来啦!” 女孩们的声音好象太兴奋又太热烈了点。 莫均均保持她一贯的距离,简单回答:“欸。”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一盆花。 宽口的蓝色琉璃瓶,海浪一般的梦幻波纹,瓶里高低不等地插着各式各样的花--蓝色的桔梗、黄色的太阳花、橘色的天堂鸟……奼艳缤纷、绚烂夺目。她从来不晓得这么多不同种类的花聚在一处竟不显俗艳,还能如此美丽。加上花瓶几近有半个人高,使得这盆花简直壮观而惊人。 莫均均不由得赞道:“天,这花真美!谁买的?” 女孩神秘兮兮笑了。 “不是谁买的,妳该问是送谁的!” “谁?”莫均均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妳呀!”女孩公布谜底地笑道。“今天一早花店送来的,指名要给妳!我们也觉得奇怪,怎么会送到这儿来。” “快看看卡片吧!”另一名女孩催促着。“花里面有张好漂亮的卡片呢!我们差点要打开看了……呃……事实上,”女孩还是不怎么好意思地说了实话。“那卡片没有信封,我们还真的看过了,是男人哟!仰慕者还是追求者?” 莫均均清亮的眼眸中写满了惊讶。 怎么可能有男人送她花?送她毒药还差不多吧! 卡片上只有一个署名--涂剑蘅。 莫均均抬起头来,发现一屋子的职员都在笑。她的脸色却倏地降到冰点,霎时屋里的气温有如寒风过境,女孩们的笑容都不知所措地冻结在脸上。 莫均均丝毫不想隐瞒她的恼怒。 这家伙太可恶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引他这绝不是仰慕、追求;要不是讽刺就是有其它坏心眼,他还不如真的送她一大盆毒药算了! “我去上课了!”莫均均冷冷道。 经过垃圾桶时,她当着女孩们好奇又惊讶的眼光,把卡片顺手往垃圾桶一扔。 这天的读书会,可想而知,莫均均主持得心不在焉,众家信徒们都发现教主今天的神色有异,不是突如其来地皱眉,就是陷入苦思中;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脸红,叽哩咕噜地不知在暗骂着什么。更糟的是,读书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名怒气冲冲的男子,不由分说地跨步进来,伸手就去拉其中一名女学员。 “喂!喂--你干什么?!”不只那名女学员尖叫,其它同学也都吓得尖叫起来。 “说了叫妳不准再参加这种扰乱视听的读书会!”只见那名男子凶恶地对那名女学员嚷嚷:“妳怎么还不听?!今天还给我跑来?!” “你先放手啊你!谁叫你来这里闹事的?!”女学员的手都被他拗疼了,着急得只是挣扎。 苞其它人一样,莫均均也被这凶神恶煞的家伙吓坏了。但她毕竟是主持人,这是她的集会,她非得摆出一点样子来不可,于是她挺挺背脊,勇敢地朝那男子说:“先生,有话慢慢说好吗?不必动手。” 男子不客气地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 “她是我老婆!这是我跟她的家务事,妳管得着?!” 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的确是他们两人的事,所有的同学一听到这句话,都不再骚动了,但莫均均却不服。不只因为她是主持人,也因为她实在难以忍受:就算是丈夫,也不该不给老婆面子。 “先生,”莫均均伸手想去护那名女学员,语气礼貌而郑重。“不管有什么问题,请您稍后再解决好吗?请您尊重我们这个读书会,至少让她先参加完,别耽误我们的进行。” 男子仍然抓住他老婆的手,并瞇了眼睛,瞪起莫均均来。 “喔--妳就是那个莫均均?” 他的眼光带了敌意,但莫均均仍勇敢回答:“是我。” 莫均均的回答,就像在男子原来就烧得猛烈的怒火上又添加了柴火。他突然放下他老婆,猛地对莫均均咆哮: “就是妳!就是妳这个罪魁祸首!每天跟她说那些不象话的理论,把她教得整个人都变了样!老是回来跟我抱怨。这统统都是妳的错!妳看着好了,我要是不整妳--” “你住口啦!”陡地,他老婆以高八度的吼声制止了她老公对莫均均的辱骂。 她自己也快受不了了,她怎么会嫁给这样的男人?!不只给她丢人,居然还在这里乱骂人。 那男子一呆,没想到他老婆会发飙似的。 但他老婆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气急败坏地说:“你再待在这给我丢脸,我立刻跟你离婚!你要不立刻走,回去就准备好离婚证书给我签字!” 那男子再度愣住,吓到了。从刚才的气焰高涨立刻畏缩到没一点点气势。看来他对他老婆的爱是他最大的致命伤;他也许凶,也许狠,但他老婆真要离开他,他却是难以忍受。 “你还不走?!”他老婆气得一跺脚。 男子没辙。虽然胡闹一场落了个颜面尽失下不了台,但在他老婆的威胁下,还是垂头丧气地定了。只不过在临走前狠狠瞪了莫均均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妳给我等着瞧! 呸!谁怕谁!莫均均差点发狠顶回去。要不是看在他老婆是她学员的份上,她岂会饶他? “对不起!莫老师,对不起!他实在是……”女学员等她老公一走,立刻尴尬又满心歉疚地跟莫均均猛道歉。 莫均均颇具风度地自嘲笑笑。 “哎,别在意!这种事我碰多了,妳老公还算是骂得客气的呢!” 一句自我调侃的幽默把学员们都惹笑了。莫均均微笑耸耸肩,甩掉不愉快,轻松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好啦!我们继续……” 一场有惊无险的读书会,终于在五点半钟结束。 莫均均整理着书本资料,长长吁了口气,不想被刚才那无聊的突发事件影响:但这一来又教她不由得回想起前阵子类似的经验--只不过主角换成了涂剑蘅。 涂剑蘅!莫均均一想起他就要伤脑筋,而且还得烦恼如何处置那盆大得吓死人的花。 然而她今天出门前一定是忘了求神拜佛了,她的灾难还不仅于此。 才刚回到图书馆办公室,她就一眼看见涂剑蘅靠在办公室的柜子前。 那该死的家伙穿著简单潇洒的白色t恤,和一件能显示他每一吋男性身材的深色牛仔裤,他英俊挺拔得令人难以抗拒。 上帝到底是帮她还是跟她作对? 莫均均几乎舍了得移开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但她非扭开了可。 她僵硬地朝图书馆的女职员走去,刻意不理他。 她告诫自己了准紧张,也不准冒冒失失的,他不过是个男人--一种令她不屑的动物。 “下个月的读书会还是我主持吗?”莫均均当他不存在似地询问公事。 “原来妳也有担心被fire掉的时候?”结果回答她的却是涂剑蘅。 “我有邀请你发言吗?”莫均均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他。 他丝毫了以为意地冲着她笑,好象他的专长就是跟她这种人打交道。 “没有。不过我的嘴巴不小心长在我身上,它只听我的。” 莫均均终于把气恼的眼光投在他身上。 他眼光幽默、笑容温和,看来不具任何危险:但她仍深深感到威胁似的不安,她的脾气开始不受控制了。 她不留情面地说:“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想问你为什么送花给我,也不想问你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但是不管你有什么企图,你都最好趁早打消,因为我是绝对不会理你的!” 他继续展露他无辜的笑容。 “我没什么企图,只是觉得妳应该很久没收到别人送的花了,想让妳回味一下那种兴奋的心情罢了。” 呸!丙然不安好心,施舍她? “多谢好意!不过是谁告诉你,每个女人收到花的时候都会很开心?”她的口气很冲。 涂剑蘅不介意地一笑,只是转身问在座的女孩。 “她刚才看到花的时候,很生气吗?” 女孩看看莫均均,又看看涂剑蘅,最后还是受不了他的迷人魅力,把莫均均出卖了。“不会啊!” 莫均均终于明白,在这个女人多于男人的战场上对她来说真是太下利了!她气得瞪他。 “别生气。”他的笑容一贯迷人。“请妳吃晚饭怎样?” 为了帮助她摆月兑心中的盲点,他必须多了解她才行;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多跟她相处。 “我没空!” 莫均均当然不知道他的苦心,但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领情。 她决心做得更绝一点,转头朝女孩丢下一句-- “妳刚才不是说这盆花很美吗?现在送妳!”随即抓起皮包和资料,没再多说话,大步迈出了办公室。 涂剑蘅干笑了笑。对于这种场面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怀疑自己怎么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没让她眼中的火箭射到起火燃烧。 倒是办公室的女孩还有些不好意思,指着那盆花道:“这--真的要送我啊?” “这花已经是她的,当然她说了算!”涂剑蘅露齿而笑,这一笑又让女孩脸红心热,小鹿乱撞的。 涂剑蘅却全然不知自己的迷人笑容造成了多大的杀伤力,只是问她:“知不知道莫老师去哪里?” 女孩偷偷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把她的魂捡了回来,勉强挤出一个正常的笑容。 “嗯!去旁边的停车场开车。” 这不是废话!但涂剑蘅的心肠很好,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笑,不敢再浪费时间,快步地走向停车场。 傍晚时分,这个室外小停车场虽然亮起了路灯,却仍不能提供充足的光线;然而就算在这么微弱的灯光下,他仍能一眼就看见莫均均。她像是从一片漆黑背景中跳出来,又鲜活又亮丽。 她靠在车上,神情显得懊恼烦躁,侧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她真不愧是个美女,站在那,一身的白,白色的宽管长裤,紧身针织背心,隐隐露出她不盈一握的小蛮腰和性感的肚脐。她脸上的不悦丝毫下影响她的亮丽,反而使她美得有个性而骄傲。 涂剑蘅忽然有点嫉妒起冯子民来。了为什么,只为了他曾经如此幸运地拥有过她的爱。 莫均均发现他了。 她不知道他眼神中正流露着对她的欣赏与倾慕,只是习惯性地竖起了她的刺。 “你跟来干什么?看我出丑?” 涂剑蘅摇摇头走向她。 她怎可能在他面前出丑?真要出丑的也是他。 莫均均像是研究什么似地瞪了他许久,终于相信他仍不了解此时此刻发生了什么事。她离开车身,朝她刚才站着的车轮狠狠踹了一脚。 涂剑蘅这才看见,整部车朝这个车轮的方向倾斜,整个车轮是扁的--爆眙了。 “被妳踹破的?”他故意问。 “你以为我练过无影脚,踹得破车轮?”莫均均没好气地。 涂剑蘅按捺住一脸的笑意。 “唉,叫妳平常多积点阴德妳就不听,这下遭人家毒手了?一定是被人故意割破的。” 莫均均恼火了。 “我怎么知道是哪个混混无聊地挑了我的车下手?我又没得罪过什么人……” 咦?讲到这里,莫均均停住了。 她虽然没得罪人,但显然树敌不少,眼前涂剑蘅就勉强算一个:而刚才那个来大吵大闹的学员老公,肯定又是一个。 会是刚才那个没风度的烂男人?难不成她真的犯小人了?她明天得记得去买个尾戒来戴上。 莫均均心中暗自打算着,嘴里却完全讲得了一样。 “好啦!你到底是要站在这里继续耻笑我,还是帮我想想办法?!再不你就干脆给我趁早滚蛋!别在我面前碍眼!” “帮--”他夸张地拖长了音。“我说过不帮妳了吗?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叫车厂拖回去修,不过现在车厂大概下班了;二是换上备胎,妳开回家,明天再开去车厂修。” 怎么想,好象都是第二个方法有道理些,不过她脸上却困惑了。 “备胎?我的车上有备胎吗?” 涂剑蘅笑了。唉!女人。 “除非妳把备胎拿走了,否则当初妳买车的时候,一定有备胎藏在后行李箱。” “是这样子吗……”莫均均半信半疑地去打开后车厢,果然不出涂剑蘅所料,行李箱的底盖一翻开,立刻就看见有个轮胎躺在那。 “真的有耶!”莫均均开心地嚷,只差没拍手大喊。这一刻,涂剑蘅觉得她真像个十五岁的小女孩。 “工具呢?”涂剑蘅对她手掌往上一翻。 莫均均眉头一皱,噘了噘嘴,指指行李箱里一个小塑料整理盒,涂剑蘅只好自己去找。 “唉唉,果然是女人!”涂剑蘅边翻边叨念。“真是个大外行!谁叫妳买这牌子的工具?又贵又了耐用!” “我就爱买贵的!北献社会,促进台湾经济起飞了行?!” 他再扯一句歧视女性同胞的话,她就要翻脸了!这种机械的东西,女孩子本来就不在行。 涂剑蘅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无力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盖上行李箱,居然转身走了。 “喂!你去哪?!喂--”莫均均这下急了。 才这么一句就得罪他了?他不是忍耐指数超高的吗? “妳没千斤顶,我去我的车上拿,妳别乱吼乱叫的好下好?”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原来他的车也停在这。 闻言,莫均均闭嘴了。她还指望他替她修车呢!这时候可不能惹他。 砰地一声,涂剑蘅盖上了后车厢,拎着工具走过来,看见她撇着嘴,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他看了好笑。 这一刻,他明白她也只是个女人--爱漂亮、爱噘嘴,却不懂得机械。 他望着她,眼眸深处激起了一阵奇特的笑意,莫均均实在忍不住了。 “你看什么啊你?!” “看妳。” “看我狼狈求你的样子?”莫均均讥诮道。 “没错!”他一点也不掩饰。“说实话,我还真喜欢看妳软弱,需要我帮忙的样子。妳知道妳很像什么?像一只停在高枝上高傲的美丽天堂鸟,让人不敢去碰,怕被妳的爪子抓伤了;当妳没那么强悍的时候,可爱多了。” “我不想做一只虚有其表的天堂鸟,也不需要你觉得可爱!你到底帮了帮我换这个鬼轮胎?!”莫均均抗议道。 她并不知道……或许涂剑蘅自己也不知道,他正渐渐爱上她这样兼具着强悍与女性柔媚的特殊气质。 他笑了笑,不再跟她斗嘴,一言不发地用千斤顶撑起车来,卸下旧胎。 莫均均帮下上忙,只得站在一旁,偶尔帮他递递工具。 看着他挥汗工作的样子,莫均均只觉得槽……这男人了只幽默、迷人,竟然还很体贴,她拿什么来阻止自己喜欢上他? 约莫工作了半小时,涂剑蘅才终于忙完了。 他抹掉额头上的汗水靠在车上,莫均均赶忙从车里找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他扭开瓶盖就豪迈地大口大口灌,那种男性的潇洒、帅劲,洒出的矿泉水与汗水融在一块…… 莫均均发现自己又看呆了。 他一脸的水,却是一脸笑。“借张面纸吧!” 莫均均立刻又钻进车里把整盒面纸都拿出来给他,直花掉大半盒,他才把自己弄干了。 “怎么样?我的技术下错吧!”他用脚踢踢那只轮胎。“妳是不是至少该说声谢谢?” “谢谢。”莫均均背书似地僵硬地说。 涂剑蘅大笑。 “妳是机器人啊?我头一次听见人家把这两个字说得那么怪。这样吧!妳跟我去吃晚饭好了。” 莫均均的本性又恢复了。她啐道:“那么爱请人吃饭,为什么不去开餐厅?!” “因为我不喜欢我讨厌的人坐在我对面吃饭。”他一本正经地说。 “多谢赏脸!可我也不见得喜欢跟讨厌的人一起吃饭!”莫均均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然而涂剑蘅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拒绝,他东张西望地寻思。 “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喂!”莫均均立刻警告他。“我讲过了喔!要去你自己去,我可没说要陪你!” “嗯,xx西餐厅了错,不过还是xx日本料理店好了!” “我说的你到底有没有听见?!” “不晓得现在人多不多,还有没有位子--” “你这人怎么只听你想听的?!”莫均均已经快发疯了。 这家伙!把她的话当空气吗?!而且,他居然还自顾自地走出停车场,像是很讶异她怎么还留在原处似的,站在停车场门口等她。 这种臭男人!谤本就别理他! 她直接坐上车,发动了车子就要走。最好经过停车场大门时顺便把他撞个四脚朝天…… 没错!那一刻莫均均的脑子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才不管对不对得起他,有没有给他面子,她已经跟自己说过上百次了,离他远一点!远一点!既然如此,她干嘛跟他去吃饭?! 然而,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是--她竟像是着了魔,怎样就是没办法叫自己的腿走回车上,然后开车走掉。 他站在那,然后像是拋出了打个活结的绳子,一下子套住了她的脚。 她发现自己居然很想跟着他去……她头一次发现,她的脚似乎由了得她的大脑掌控,而是由她的心…… 算了,就当她今晚发疯吧!她重重一跺脚,往他的方向跑去了。 为什么对他那么没有抗拒力?莫均均不懂。 打从走进这家日本料理店开始,莫均均就陷入了“后悔”与“既来之则安之”两种情绪之中。两相拉扯的结果,她还是坐上了榻榻米上的垫子。 “你说要请客的!”莫均均赌气地说。“小心我吃到你信用卡刷爆!” 涂剑蘅笑着讨饶。“拜托点大小姐!我的收入了多,可别害我为了这餐而负债三年。” “回去当你的医生啊!”莫均均嘲讽地说:“那不是挺好赚的?” “可惜回不去了。”涂剑蘅平淡地笑说。 “为什么?” “那行业大概不太适合我。”他简单回答。 “颇有自知之明呵!”莫均均糗他。 “我也是经过了一番难熬的经历波折才知道的。” 莫均均不说话了。 从他敛下的笑容中,她忽然觉得眼前这男人,也许和她一样,内心有着什么不欲人知的心结。 她当然想多了解他,但将心比心,她自己都了喜欢人家探究了,又何必去逼问他呢?她了想再追问下去了。 莫均均问了个勉强跟她扯得上关系的。 “你爸妈现在没事了吧?涂妈妈还闹了闹离婚?” “了闹了。”涂剑蘅唇角微微牵起一抹迷人的弧度。“因为我爸答应年底带她去夏威夷度假。倒是上回我在读书会跟妳辩论的事,她把我大骂了一顿。下回妳再见到她,她一定会把骂我的话重复给妳听。” “你活该挨骂!”莫均均得意地说:“我的读书会你竟敢来搅局?有能耐就把我干掉,否则就闭嘴!” “是是,教主教训得是!”涂剑蘅装模作样地必恭必敬。 莫均均被他的样子逗得受不了,终于噗哧一声地笑出来。他们点的菜陆续送上来,莫均均眼明手快先捏了块鲔鱼肚扔进嘴里。 “不过说真的!你还放心让我回去主持那个读书会?不怕你的邻居全都离婚离光光?” “信徒怎能没有教主?”他眨眨眼。 莫均均吃吃笑着,美味的鲔鱼肚让她心情变得挺好。 “你是心理医生,应该更适合主持这种聚会吧!” “妳在讽刺我吗?”涂剑蘅被清酒呛了一下。“我曾经听过,有人认为我们学心理的唯一学到有用的东西是心理测验。” 莫均均又呵呵笑了起来,她本来就觉得心理医生都是垃圾。 “不过说实在的,我真的不晓得你们到底学了什么。” “学的都是很简单的东西。”他十分认真地维护自己的专业。“日常的东西,可以学以致用的。” “怎么用?”莫均均简直就是一副嘲弄的口吻,她坚决不肯相信。“你在说笑话吗?” 他的筷子在空中挥来划去,像是要努力扭转她看法似的。 “不是笑话。这其实是种分析,从人的习惯行为去分析个性。举个例子吧!我的书桌上固定会摆几样东西。闹钟--表示我这人没什么时间观念,上课上班常迟到;鸡精--怕精神不好,催眠病患的时候自己会先睡着……” 莫均均仰头大笑起来,笑到邻座的人都伸长了颈子好奇看她,她仍自在地笑不可抑。 涂剑蘅装作没听到她揶揄的狂笑声,继续说:“手提电脑--里面有很多电动玩具……” 她漆黑的眼珠子灵活一转,促狭地望着他。 “这代表什么?” 涂剑蘅想都不想就说:“代表我这人心地善良、童心未泯。” “是幼稚吧!”莫均均机灵地拿话堵他。 但说到电动玩具……其实她自己也有点心得。 “不过……我有时也拿计算机打电动。” 现世报!涂剑蘅立刻把她刚才的话丢还给她。 “妳希望我说妳是童心未泯还是幼稚?” “都不是!”莫均均难得对他讲出心底的话。“我只是拿它--消磨时间。” 涂剑蘅有过经验,知道这时候如果对她泄露了心底深处的温柔,她肯定又要吓跑了,所以他只好维持嘻嘻哈哈的态度。 “妳也有太闲的时候?我以为妳忙着写书散播妳的教条。” 莫均均啐一声,不去理会他话中的调侃。 “有时在家无聊,我姊又出去跟她男朋友约会,我就会打电动。哎,其实我觉得电动也满能训练头脑,比如像仿真城市那种的策略游戏。” “哎,仿真城市不过就是盖盖房子、造造马路,那多无聊!你应该玩这个!”涂剑蘅似乎对此研究颇多也兴致高昂,他说了个pcgame的名字--一个实时战略的战争游戏。 莫均均大大不以为然。 “那个才不好玩咧!计算机笨得要命,一下子就死光光了。” “谁叫妳跟计算机打?妳要上网联机嘛!” 涂剑蘅一副行家模样,随手在帐单上写下一个网址,撕下来给她。 “去这里玩,保证妳打一个晚上都不无聊!还有,顺便给妳我的电话!”他迅速又抽回纸条写下他的电话号码。“万一连不上或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莫均均皱了眉头看他,再看看纸条,最后还是放下筷子,不置可否地把纸条扔进了皮包里。 再呷了口清酒,涂剑蘅觉得话题实在扯太远了,他得想办法回到她身上才行。 “可是,要解决孤单,最简单的方法还是去找个情人。” 莫均均这下不屑到了极点。 “嗤!哪来这么没建设性的建议!” 涂剑蘅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 “啊!我忘了妳不相信爱情。” “难道你相信爱情?”莫均均的话里全是讥诮。“那种天长地久、海誓山盟的真爱?” “当然相信!”涂剑蘅难得如此严肃。 莫均均正拿筷子去挟烤香鱼,她狠狠地把香鱼肚戳了一个洞。 “我也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但这并不代表每个人都遇得见。” 莫均均对待香鱼的狠劲让涂剑蘅有点吓到。万一惹恼了她,她是不是也会这样对待他?但他还是大胆地继续跟她辩下去。 “真爱不可预期,但值得追求!” 莫均均妍艳的眼梢一挑,那揶揄的笑意足以教人觉得自己是个大白痴。 “你这是哪本罗曼史小说里抄下来的?” “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妳不觉得每一段的相识相恋都是一种奇迹?”涂剑蘅认真起来,注视着那对灿亮灵动、黑白分明的眸子。“拿我哥作例子吧!他去荷兰旅行的时候遇见我嫂嫂。在此之前,他从来不觉得他可能会娶一个白种女人,也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但现在他们幸福无比,还回去荷兰度蜜月。” “荷兰不是听说在下沉?”莫均均讥诮道。 “所以,妳是不是也该赶在它下沉之前,找个心上人去度一次蜜月?”他灵活地响应。 “就算荷兰要下沉,也不代表我就得跟它一起沉下去!”莫均均嗤之以鼻。 他暗暗叹口气,却仍不放弃希望。 “妳对妳的工作充满热忱,为什么对爱情不能热情一点?” 莫均均冷哼。 “工作上所受的伤害顶多只是情绪,这我还能忍受,但爱情伤的可是心。” 他语重心长地笑笑。 “妳要一颗从没受过伤的心干什么用?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去经历各种事。谁的心没有受过擦伤、灼伤还是内伤?那都是过程、是经验,不可能连一点点小伤口都没有,却希望有个完美的果实。” 莫均均安静了。 枉她伶牙俐齿的,现今却完全想不出话来反驳他,任何有智识的人都明白他讲 的是对的……她的心一半为了他折服,另一半却掀起了完全相反的反抗情绪。 这家伙!为什么总是对她的感情纠缠不清?她讨厌这样的话题。 终究,魔鬼战胜了天使,她头上又长出两只小角来。她微愠地使起性子。 “我就是这样!看不顺眼?来踩我呀!” 适可而止。涂剑蘅并不笨,他也领教过她拂袖而去的拿手好戏:他知道,对待她最笨的办法就是逼她。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笑笑,借故话锋一转:“咦?妳脸上那是什么?” “什么?!”莫均均倏地警觉,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抹脸颊。 “在左边。”他好心地指点她。 她本能地抬起左手抹,却依旧抹不到什么,惹得涂剑蘅笑了起来。 “哎!我的左边是妳的右边,妳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灵光,”他说着,伸出手去替她抹掉。 他的举动自然而熟稔,彷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而且有着某种关系。 她着魔似地望着他的手指朝她伸来,当他的指尖轻触她的面颊,竟有种触电和兴奋的感觉掠过她的神经…… 老天!她深吸一口气。仅仅一个小小的碰触就能教她的脉搏如此狂跳,她怀疑如果她站得离他近一点,会发生什么事。 “妳看妳怎么吃的?酱油都沾到脸上去了。” 他收回手指微微一笑,却惊讶地发现她脸上竟有抹微微的羞赧。她差涩的模样迷人极了!他几乎不敢相信她也会有这么娇羞的神情。 他紧盯着她不放的目光,看得莫均均是更加脸红心跳。 她好不容易才勉强说道:“好啦!你就尽量取笑好了!反正我是你的敌人,你难得逮着这个好机会,笑吧笑吧!” 可是,他静静瞅着她的灼热目光,并不像是在看敌人,而是在看一个……女人。 他心底的温柔被开启了,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活了起来,并且正渐渐地蔓延、扩散……他真正想做的其实不是轻触她的脸颊,而是吻上那张红艳娇女敕的唇,让她那抹魅人的娇羞不再消失。 他的眼神那么热烈,充满了难以描绘的感情,那对澄澈眸底映出的某种意思,教她打心底慌了起来……她从来不知道,不需言语、不需动作,仅仅只是眼神,也能传达出如此教人心荡神驰的意念……那是令她迷惑,为她所压抑的,却毫不费力地教她眼前这个迷人的男人完全勾引出来。 莫均均猛然抽了口气,明白走进这间日本料理店实在是她最大的错误!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略略慌乱地拿起桌上的帐单,彷佛想遮掩什么。 “喂!吃完了吧?我要走了!” 像从迷思中醒来,他很快也恢复了正常,他微笑地抢走她手上的帐单。 “忘了是我请客?” 好,很好!一切都恢复原状就好。她才不管是他请客还是她请,只要能尽快离开这里,远远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就好。 结了帐,莫均均步出店门,快步地往停车场方向走去,急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她,抑或是她心里有鬼? 终于,她走回停车场了。 正当她想回头丢下一句--再见,然后彻底地摆月兑他,然而刚才那浓烈的感情却依然影响着涂剑蘅。 此时此刻,不知是夜色太美还是月太圆?他抑不住飞扬的心和突发的冲动,忽然对她说: “一对男女在约会完要分手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用某种方式说再见?” 莫均均还来不及驳斥他--搞清楚!我跟你可不是在约会!下一瞬间,他的唇已经快她一步地封住了她的抗议。 她无法思考、无法移动,强烈、狂野的情感敲击着她的心……她急促而颤抖地呼吸,却吸进了更教她晕眩的男性气息。他柔软的唇执着地压着她,吮着她的唇瓣,那狂热迷惑的感觉,直到他松开了她她还清楚感受得到。 望进他泛着柔情的眼神,她有点手足无措起来,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拿这男人怎么办才好。 要大骂他?她词穷;要再把他拉过来继续刚才那甜蜜的吻?又不是她这身分该做的事。 莫均均的眼神游移、飘忽着不敢直视他。终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坐进她的车,把车子开走了。 望着她离去,涂剑蘅只是一个人站在原处,等着他的神智恢复,等着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十分明白,他的兴奋和冲动,与美丽的夜色或刚才愉快的晚餐无关,而是为了那个女人……那个令人迷惑又令人心疼的女人,明艳动人的小女人,脾气坏得像小野猫的小女人。 对她,他不得不欣赏她,欣赏到害怕的地步。害怕他对她的那份强大吸引力,会害得他泄露了他的感情……她的聪明、个性、性戚,都是他从来没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到的,那是他梦想的一切。 克尧猜得还真准!他是把自己赔了进去。他原不想要,也不预期这些,只是爱情以迅速而强烈的方式袭卷了他…… 第五章 莫均均隔天开车到车厂去换轮胎,车厂工人十分讶异而佩服地望向她。 “妳自己换的备胎?换得不错嘛!” 这一来,莫均均不得不想起那个叫“涂剑蘅”的工人。他不只好用,长得很帅,说话很幽默,而且非常令她心动…… 呸呸呸!不过是换个轮胎,牵扯出那么多干嘛! 莫均均一下子把气全出在修车工人头上。 “你能不能快点换?!我等会还有事呢!” 莫均均的不近人情让修车工人不敢再跟美女聊天,三两下换好车胎,交了钱,莫均均这个冰山美人的笑容也吝啬给一个,立刻开了车子回家。 她其实一点事情也没有,要真有事,也是回家窝沙发上补眠。 走进家门,莫咏咏上课去了,没人在家。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随手抓了份报纸当催眠工具,一张张广告新闻翻过去:忽然之间,她在报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在报上看见她的名字其实并不稀奇。以她畅销作家的知名度,她经常上报;甚至在家庭妇女版上还有个专栏,常常打开报纸“莫均均”三个字便会映入眼帘。然而,今天令她如此惊奇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出现在家庭版、书评广告或艺文读者留言版,而是出现在……社会版。 那是篇类似社论之类的东西,通篇批评像“她”这类的作家言论,严重扰乱民心乱相,把她骂得一文不值。 莫均均瞪着报纸,每多看一行她的火气就往上窜一分;等看完的时候,她的火气简直足够把报纸烧了。 至于写这篇报导的记者,她大概也猜出是谁了,就是昨天那位来吵架的学员老公。她想起来了!那位学员曾说过她先生是位记者,某大报的记者。呸!某大混蛋! 正当她气得脑子一片乱烘烘,气得坐在椅子上也不是,起来乱走也不是,躺在沙发上也不是时,大门“卡啦”一声,莫咏咏回来了。 一看见妹妹的眼简直如两根烧红的喷火柱,莫咏咏就猜到了大半。 “喔,妳看到报纸啦?” 莫均均咬牙切齿地说:“登那么大,谁看不到?!” “我在补习班里看到报纸,就知道妳一定会气死,所以立刻就赶回来了。”莫咏咏还真是知妹莫若姊。“好了,妳也别生气啦!那种人不必跟他计较,气伤了自己多划不来。” “怎么可能不计较?!”莫均均每一步定来都“掷地有声”。“不行!我一定要讨回个公道!他凭什么那样说我?!” “怎么讨?”莫咏咏吓到了,她知道妹妹的脾气一向是很火爆的。 “哼!”莫均均不屑地冷笑。“报上又不只登他一个人的文章!他能写,我就不能写吗?!” “妳想……呃……” 莫咏咏大概猜到了些,因为莫均均已经飞奔回房,打开计算机开始写稿了。 从那天起,报纸、网络、舆论又多了一条热闹新闻。 莫均均想尽办法上报,在她的专栏里响应那记者的攻击;而那记者也真是卯上她了,她回什么,他就顶什么,一来一往地笔战不休。一时间莫均均变得更有名,而那记者也红了。 但莫均均要的不是名气,她要争的是一口气! 于是,这条新闻才吵了几天,莫均均原本十足旺的人气,立刻就有许多拥护她的信徒在网络报纸上投书,誓死护主。另一方面,莫均均尖锐的言论本来就有不少反对者,这下一来一往的,在媒体上的争战有如第三次世界大战。 那记者也的确不愧专业,他的资料来源充足,搜证工夫到家。 这天莫均均一翻开报纸,看见对方最新的一篇文章,竟道出她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作过咨询,暗指她这女人心理有问题。 莫均均气得将那报纸甩到客厅的角落去。 莫咏咏从房间出来,看见客厅一角的报纸,她开始后悔了……她应该把今天的报纸藏起来的。 “算了吧!”莫咏咏只得好言相劝。“别再跟这种人争了。妳这样又获得了什 呢?横竖新闻立刻就变旧闻了,大家忘很快的;他就算现在讲什么,我担保一个月后也没人记得。” “我管他有没有人记得!”莫均均执拗地说。“他就是不能讲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他这不是摆明了要整我是什么?!我要让他知道,我莫均均岂是这么容易被整倒的?!” “那妳要怎么办呢?”莫咏咏点出了现实。“他都开始说你心理不正常了。” “还不都是妳叫我去看什么心理医生!”莫均均烦躁地扔了个抱枕。“这下给他抓到了!” 莫咏咏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她只好献计道:“那--现在最好的方法,只有去找个心理医生出来帮妳证明了。” “去哪找啊?!”莫均均更烦了。她向来厌恶心理医生,绝不会有人愿意帮她说话的。 “也许……找许医师?”莫咏咏建议。 “千万,拜托!绝对不要找他!”莫均均尖嚷地一下子制止了姊姊。“算啦算啦!真要我找心理医生帮忙,那我还不如去死了算!妳别管我了,我自己有办法解决的啦!” 莫均均说完,匆匆忙忙又钻进房间一头栽进计算机里,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回骂那记者。 均均虽然说了不让她帮忙,但她看着妹妹为了这事耗尽精神、弹尽心力的可怜模样,实在也不忍心。 她回到自己房间,自作主张偷偷拨了个电话给许克尧。 许克尧安静地听完莫咏咏的话,才认真回答:“莫小姐,我可以帮妳这个忙,但我必须先声明,令妹的确是有『创伤后压力违常』的可能性;如果妳要我说,我会把这点同时说出来。” “这怎么能说?!”莫咏咏焦急地说:“一般人才不管它什么可不可能性,直接就肯定她有病了!”她只差没嚷嚷:这样你还不如闭嘴! “莫小姐,妳总不能教我说谎。”许克尧也很无奈。 讨厌!讨厌!又没教你说谎,只是要你说别的而已。 莫咏咏挂了电话,知道许克尧这里是没希望了。突然,她灵机一动,问了查号台涂剑蘅工作的那个妇女协会电话,很幸运地找到了他。 与许克尧完全不同的是,涂剑蘅才刚听她说完,就毫不犹豫地响应: “没问题!我帮她。” 涂剑蘅的干脆反而让莫咏咏吓着,也让她有点良心不安。她忍不住提醒他: “老实说,我是先找许医师的,只是许医师坚持我妹妹可能有什么压力违常的现象,所以不肯帮她……” “但是莫小姐只去见过他一次,而那次他并没判断出她有什么问题对不对?”涂剑蘅笑了笑。“既然这样,谁能确实说她真的有『创伤后压力违常』呢?” 莫咏咏这下放心了。 “那就真谢谢你了!”她衷心地说。“可以请你写篇文章post到网络上去吗?顺便投到报社去?” “没问题!”涂剑蘅回答得很快。 他知道,如果现在克尧在他身边,一定又要大骂他不理智。他太明白克尧不肯帮忙的原因--克尧并不想蹚浑水,这事弄不好还会砸了自己的招牌,可是他答应了。 他只觉得,不论莫均均是朋友,或是他喜欢的女人,他都有理由帮她,让她快乐,而不是让她受伤害的不是吗? 或许真如克尧所说的,他一向感情用事。 莫均均并不是第一个知道涂剑蘅写了文章声援她的。 那天她正忙着去出版社商讨她的新书,还得主持另一个读书会,她的某位学员从网络上把涂剑蘅的文章打印下来,带给莫均均看。 才见到那篇文章,莫均均心里立刻一阵酸甜苦辣,充满了各样的情绪,有意外、惊喜,也有感动,但她更倔强--她才不需要他帮她呢! “莫老师,这人是妳朋友吗?”学员好奇地问她。 “嗄?喔,嗯,也不算是。” 莫均均心虚地说,彷佛那文章上有毒似的,她仓促地把纸搁下。可是,还没回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在车上打电话给莫咏咏逼问她。 “是妳叫涂剑蘅来帮我的?” “唔。”莫咏咏不否认。 “妳怎么那么鸡婆?!”莫均均不习惯用行动电话骂人。她挂下电话,准备回家再算总帐。 莫咏咏深知妹妹的脾气,所以在莫均均回家这段路上,她在家里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把可能的状况都演练了一遍。于是,当莫均均一踏进家门,莫咏咏就先发制人地给她来上这么一段-- “喂!妳可别不识好人心,我是帮妳耶!我知道妳绝对不肯拉下脸去求那些心理医师,我才开口请涂剑蘅帮忙的。” 这种话,她不说莫均均都想得到。其实她心里最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妳不是去找许医师?” “我是先去找他呀!可是没办法,”莫咏咏两手一摊。“许医师不愿意,我只好找涂剑蘅了。” “他愿意?” “立刻答应哟!没有第二句话!”莫咏咏快速点头。 这种事,换成任何一个女人,除了感激之外,一定还会很感动吧!只可惜涂剑蘅遇上的是莫均均;她虽然也感激、感动,但她更好强。 “谁要他多事?!”她嘴硬道。 “妳还怪人家多事?”莫咏咏颇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我说啊!妳应该去跟他道谢才对!” 道谢?门都没有! 莫均均不悦地怪罪莫咏咏。“还不都是妳!妳看啦!害我这下子欠了他一份情,真是可恶!” “我是为了妳好耶!居然还怪我。”莫咏咏哭笑不得。“那时叫妳忍耐一下,不要意气用事去跟人家斗,妳就不肯:现在搞得这么复杂了,我那么辛苦地去找人来帮妳,妳还下领情!” “妳找谁帮我都好!”莫均均赌气地说。“就是不要涂剑蘅帮!” “妳有毛病呀!”莫咏咏并不明白她跟涂剑蘅之间的微妙关系,以至完全不懂她现在的反应。 “我莫均均居然会需要他帮忙?这下他一定要看不起我了!” 莫咏咏十分不认同道:“既然这么不想人家帮忙,就赶快把这件事情解决掉啊!免得再扯下去,愈闹愈大,到时候妳一定需要更多人帮忙。” “妳以为我没办法解决?!”莫均均不服气地扬扬眉。 莫咏咏一愣,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只见她随手抄起了电话,居然打给那位记者--她的敌人。 “我是莫均均,”她简单扼要,完全不浪费时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老婆在当我学员的时候,曾经跟我讲过很多你的事情,比如你的烂习惯、奇怪的癖好,还有你以前做过的窝囊事。好了,就这样。” 就在莫均均要挂电话之前,那边狂风暴雨似地吼起来-- “什么!妳这女人,敢威胁我?!” 莫均均只好把话筒再拿起来,心平气和,一点也不激动的。 “这是威胁吗?我只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实。” 那记者在电话那头已经气得跳脚。 “妳--妳这个臭女人!妳要是敢把这些公诸于世,我就……” “就什么?” 骂她臭女人?莫均均这下不再平心静气,她发狠了。 “你都敢在报上那样乱写我,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哼一声,莫均均连开口的机会也不给他,直接就掼下了话筒。 啊!精采精采!莫咏咏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只差没拍手。 这下莫咏咏终于明白了,但她又不懂了。 “均均,原来那家伙有许多把柄在妳手上,这么说,这场仗根本从一开始就不用打喽?哎,那妳为什么不早点打个电话?” “仗当然要打,我要他还我一个公道啊!”莫均均理所当然地说:“要是我连反击的动作都不做,只是直接威胁他,他顶多当个缩头乌龟缩回去罢了,那算什么胜利!” 莫咏咏又疑惑了。 “既然这样,现在妳跟他在媒体上的战争还没打完,也没分出胜负,妳为什么又肯使出绝招?” “还不都是因为妳!”莫均均又埋怨又抱怨道:“没事去找涂剑蘅帮忙,害我欠他人情!这场仗要是再打下去,我搞不好继续欠他情哩!我才不要!” 听到这里,莫咏咏终于有点明白了。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妹妹的想法实在是异于常人,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实在太怪了啊! 不过,至少这场风波是到此结束了。 莫均均跟那位大记者之问的战争,因为莫均均祭出撒手?而划下休止符。想当然耳,那位记者一定心有不甘,因此转移了目标,非泄忿不可。 于是,曾经帮过莫均均的涂剑蘅就倒霉了。 这天,涂剑蘅才刚到妇女协会上班,协会的理事长就把他请了过去。接近六十岁的理事长老妇人,一脸严肃,事件重大有如国家机密似的。 “涂先生,您在这里工作的半年多来,表现得很好,大家也都很夸赞你,实在是我们协会里不可或缺的人才。” 老妇人习惯了拐弯讲话,不管她想说什么,都得先绕一大圈。涂剑蘅却受不了这种迂回的方式。 他微微一笑,直截了当问:“请问是我惹了什么问题吗?” 理事长皱了皱原本就已经很皱的眉头,似乎怪他不懂得欣赏她的讲话艺术。她只好开门见山道:“好吧!是这样的。我们这两天接到了一封信,上头说你在某大医院当心理医生的时候,曾经有过误诊,造成一名病患后来去美国求学时,因为心理疾病而自杀身亡……” 涂剑蘅脊背一凉。 什么人要恶意中伤他?那病患,明明白白指的就是冯子民,然而那怎么能算是医疗过失?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算不为自己辩解,至少他得说出事实。 “理事长,这不是事实,是恶意毁谤,我可以提出证明。如果妳不信,也可以去我以前工作的医院查。那位病人在台湾出院的时候,各方面都很正常;他的问题应该是例外,并不是医疗过失。” “是,我是去问过你之前的医院了,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的。”理事长还算明理。“不过,涂先生,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团体是非常脆弱的,受不得一点风波。既然有人写这样的匿名信检举你,就表示你这人的确有争议;你知道我们聘请人,在乎的不只是他的能力,还有他的人格、安全性--” “我明白了。” 涂剑蘅平静地打断她的话。 奇怪的是,他竟没有生气。遭到这样的小人暗算,他犯不着生气:从这种怕事而不懂得知人善用的主事者底下离职,他也用不着生气。 “妳是希望我自己辞职?” 理事长没说话,只是缓缓摘下了她的老花眼镜,算是默认了。 涂剑蘅很有风度地笑笑,不生气,只觉得心凉。这种工作环境,这样的上司,这工作确实不做也罢。 “我会把手上的事立刻交给助理。” 涂剑蘅很潇洒地站起来,还跟理事长握了握手才走出去。 怕事的理事长不免在心中纳闷惋惜,这样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惹了一身腥,沾了麻烦,害得她不得不请他走路? 涂剑蘅在半个小时内,就把他的工作全交代清楚了。本来也不是多复杂的工作,甚至是一个闲差;可是忽然问,连这个闲差都没了,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步出协会所在的大楼,他车子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临时没了工作的他,也不那么急着去拿车。倒也不是生气或沮丧,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倒像在散步逛街似的。他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商店街的橱窗,突然听见身后有个女人在喊他-- “涂先生?” 他回过身子,看见一脸堆笑的莫咏咏,手上捧着一大叠讲义,朝着他定来。“好巧!” 不巧,涂剑蘅苦笑了笑。如果不是他被革职,不会在这里遇见她。 “妳去上课?”他看见她手里的课本讲义。 “补习班就在这栋大楼。”莫咏咏往楼上指了指。“你呢?这么闲出来逛街?放假呀?” “嗯,放长假。”涂剑蘅自嘲地笑笑。 “长假?”莫咏咏顿了顿。通常放长假只有几种可能,要不留职停薪,要不有了什么变故,而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事。“你……呃……” “我被fire掉了。”他坦率地把话接下去。 “为什么?!”莫咏咏大吃一惊。 涂剑蘅耸耸肩。 “协会收到一封检举我的信,说了我一堆坏话。协会都是些胆小怕事的人,当然要我走人。” “检举信?你这一定是遭人暗算了!”莫咏咏同情地说。“会是谁呢?” “是谁?”涂剑蘅反问她。 既然问题被丢回来,莫咏咏只好细细寻思一番。忽然,她喊了声: “啊!不会吧!是报上骂均均的那个坏记者?!” “除了他,我想不起来我这辈子还得罪过谁。”他率直地说。 “啊!真该死,那家伙真够可恶的!你只不过帮均均说了几句话,他就记恨成这样!”莫咏咏忿忿地替他打抱不平。 “算了!”涂剑蘅倒是看得很开。“如果这样能让他开心点,那我也没话说。反正失业的人每天都增加,也不在乎多我一个。” “只是对不起你了。”莫咏咏不得不为这事感到内疚。“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要你帮均均忙,你就不会这样了。” “别这么说,能帮她的忙,我也很开心。”他认真地说。 开心?丢了工作还开心?莫咏咏暗自想道。 但她偷偷看他,他好象真的没有沮丧的样子,反而还叮嘱她: “别跟莫小姐提我没工作的事,我不想她乱想。” 莫咏咏点点头,却觉得这两个人很怪。一个不肯欠人家人情,一个帮了人家又不肯居功。 涂剑蘅关切地问道:“莫小姐呢?还在跟那家伙打笔战?” “不打啦!”莫咏咏笑了。“均均把它摆平了。这女人也真奇怪!原来她老早就有制伏那家伙的法子,却一直不肯用;说什么要让那家伙投降,还她一个公道之类的,真是无聊!” 涂剑蘅闻言笑了起来。 “这倒很像她的作风!” 莫咏咏笑道:“就是啊!她就是这样怪里怪气的,你还真了解她……” 话说到这,莫咏咏却忽然停住了。她陡地想到,均均是因为他才把那场战争解决的,这不是很怪吗?拖了那么久她都不肯,为什么突然一牵扯涂剑蘅她就肯了?而且涂剑蘅因为均均才丢了工作,却还特地吩咐她不准说,这不是很怪? 这些古怪之处,的确很难解释,除非这两个人……莫咏咏突然张大了嘴巴,说不出半句话来。 铃--她的行动电话响了,她抓起来一看,皱皱眉头却不接。 “讨厌!补习班在催我上去了。”她懊恼地埋怨一声。 真讨厌!什么时候不好找,偏在这时候找她。 “没关系,妳忙妳的,改天再聊!”涂剑蘅客气地说。 这可不是聊不聊天的问题,而是其它的大问题。可是她这会又没时间,灵机一动,她把涂剑蘅抓到她们大楼下一家礼品店。 “喂,进去挑个礼物吧!这家店的东西不错哟!”莫咏咏热心推荐道。 “干什么?”涂剑蘅一头雾水。“我又没要送人家礼物。” “可是情人节快到了耶!”莫咏咏跟他眨眨眼。 涂剑蘅愣了愣。她眨这眼是什么意思? 可是莫咏咏没给他机会问,她才说完就转身跑了,只扔下一句-- “完啦!我真的快来不及了,掰掰!记得买礼物喔!” 涂剑蘅立在原地想了好久好久,才想出一点点可能来--她是要他情人节送礼物给莫均均吗?这建议好象太霹雳了点…… 第六章 这是七夕情人节的前一天。 莫均均从来不想这么确切地记得这个节日,可是她周遭的一切,都非要她记得不可。 网络上的广告,马路上的大看板,电视节目里的讨论,姊姊莫咏咏和男友商量情人节当天节目的甜蜜私语……就连她现在坐在车上开车,广播电台里也不时疲劳轰炸,情人节、情人节、情人节…… “情人节”这种东西,有情人的就是普天同庆,没情人的就是人神共愤。莫均均想也没想过,她的情人节应该怎么特别庆祝,因为她根本没情人。 嘿,慢着!涂剑蘅难道不能算是个候选者? 没错,她甚至还欠他一句“谢谢”。虽然那天她在姊姊面前嘴硬,可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她是懂的;涂剑蘅横竖是帮了她,她当然该说声谢谢。 只不过除此之外,她仍是极度困惑。 他的人吸引她,在她心中留下痕迹。她欣赏他的机智,喜欢他的幽默、他善良的心……她不得不想起他那俊逸的脸庞、爽朗的笑容、令人迷醉的双眸……即使只是这么想着,也足以教她怦然心跳。 她也喜欢他的唇,漂亮的唇线;她更忘不了那双唇瓣的滋味,火热柔软,令人着迷、使人沉醉…… 唉,她真的糟糕透了!只是开个车,也能满脑子都是他的吻;那么当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那时她会想什么呢? 停好车,她拖着无力的步伐走回租赁的公寓。 还没到情人节呢,姊姊就已经不在家了,一屋子空荡荡的;就算她扭开了灯,那温暖的黄色光线也赶不走满屋子的寂寥,又是个孤单的夜晚。 莫均均随手摔下钥匙,换上短裤,习惯性地打开计算机。现代人无聊时不再看电视了,他们看计算机。一大堆垃圾信件,还有编辑催稿的留言,满满是些无趣的东西。 她百般无聊地移动着鼠标,瞥见书桌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日本料理店的帐单一角,上面写着涂剑蘅留下的网址。 就去……试试看吧! 她把那网址打入了计算机。画面很快显现,是一个设计得很精采的联机游戏网站,看上去满好玩的样子。她在名字一栏输入了“均均”这两个字的英文译音,趁计算机在run的时候,冲去冰箱拿了一罐可乐。 游戏开始。 满满八个玩家联机开战,有个玩家,代号是hases,那个希腊神话中的冥神,一直在讯息栏里留话吵她。一下子问她要不要结盟,一下子劝她去攻打谁谁谁,甚至无聊到问她晚饭吃了没。 网上互打,的确是比一个人单对计算机刺激有趣得多,但那个啰嗦的hases还真是烦人! 莫均均不堪其扰,留话给他: “你可不可专心管你的死人打你的仗,别来吵我?!” 对方安静了一阵子,莫均均以为他学乖了,没想到他的留言又冒出来-- “我是不是认识妳?” 莫均均心一凛……不会--那么巧吧? “我可不是persephone。” persephon是希腊神话中冥神hases的妻子。 打仗用的战争游戏,顿时成了他们两人的聊天室。 “妳不是persephone。妳是均均。” 用的是句号,不是问号,可见对方多么有把握。莫均均现在也可以肯定她遇到的是谁了。 怎么那么刚好?她头一次上站就遇上他? 莫均均哭笑不得,不承认也不否认,更不给他任何响应。对方这下更是认定了。 “妳又一个人在家无聊了?” 莫均均只有一个想法--这家伙在网络上跟他平常一样多嘴! 几秒钟过去,那边又传来几句话-- “等着,我现在去妳家找妳。” 莫均均整个人都吓呆了! 不会吧?这家伙不会说到做到吧?可是屏幕上,那个叫hases的真的消失了! 不要!她才不想见到他!见到他就得跟他说谢谢了,而这两个字她才不准自己在他面前吐出来。 她这不再没心情玩了。她先是瞪着计算机看,然后紧张地断了联机,彷佛那个网站有毒,又好象只要这样,刚才发生过的一切就不是真的,她甚至还关了计算机。 不会有事的!必了计算机的莫均均安慰受惊吓的自己。 不会的,他开开玩笑罢了!他根本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铃……”十五分钟后,莫均均家的门铃声响起。 她惊跳起来,差点弄翻桌上的可乐罐。她冲出去开门,门外,一身随意的穿著,轻松的笑容,潇洒的神采,来人正是涂剑蘅。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莫均均骇异地叫。 “我有学长啊!”他理所当然地说。 学长?喔,对了!就是那个一样可恶的许克尧! 莫均均怒气冲冲地嚷:“他这算哪门子医师?!医师不是不能泄露病人的基本资料?!” “妳不是病人,妳是我朋友。”他一本正经地说。“好啦,我来了!妳不会无聊了,我带妳出去游荡。” “才不要!”莫均均抗拒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闲啊?!” “当然很闲,”涂剑蘅自嘲地笑笑。“失业的人怎么不闲?” 失业了?怎么会这样?她不由自主流露出她的关心。 “怎么会失业?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饿不死的!”他潇洒地把这问题拋开,一心一意只想把她拉出门去。“好啦!别说这些,走吧!” “等一下!”她犹作困兽之斗。“我--还没换衣服!” “换什么?”他带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她。“妳穿这样很好了。又不是去听歌剧,难不成妳还要穿礼服?” 这是什么话!她气到眼里又窜出火苗,而涂剑蘅不等那火苗起火燃烧,已经一把拉了她出去。 “走了,别拖拖拉拉的了!” “等一下!喂--你至少让我拿钥匙啊!喂……” 台北也只有到了晚上才会默默显出她的温柔。黄色的街灯透着暖和的光,把白天都市的拥挤、紧张、冷漠,都隐藏在背后那片黑暗中。 涂剑蘅走下楼,没开车,只是随意挑了个方向拐弯,就在红砖道上悠闲散步起来。 “喂,你去哪?不开车?” 他回眸朝她一笑。 “开车游荡?那不是很怪?靠两只腿晃来晃去,比较像游荡吧!” 莫均均住处附近有所学院,涂剑蘅往校园走去,路途经过一家便利商店,他停下了脚步说:“去买点喝的!” 莫均均不反对,随他进去了。又是水果酒又是可乐,买了实在不少,就这么拎了一袋子东西走进校园,在网球场旁挑了个地方坐下。 夜晚清凉而宁静,坐在软软的草地上,莫均均几乎想躺下了,但躺着又不好灌酒,她只好坐着。 “喂,那件事……”她想了好久好久,才很困难地开口。 “哪件?”涂剑蘅本能应道。 “讨厌!你明明知道还问?!”莫均均不讲理起来了。 “我又不是妳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妳说了一半的话是指什么?”涂剑蘅无辜地说。 “就是我姊求你的那个嘛!”莫均均气得好想揍他。 涂剑蘅这下终于懂了,原来是他写文章声援她的事。她为什么下直说还要绕那么大一个圈? “谢啦!” 莫均均扭扭捏捏、没头没尾的,半空中突然飞出这么一句,惹得涂剑蘅不由得笑了起来:又怕笑太大声教她恼火,只得假装严肃道:“不客气。” 这下莫均均噗哧一声笑了。她这么随便说说,涂剑蘅就这么随随便便懂了,真好真好!她的问题顿时解决了。 几秒钟一过,她又立刻恢复本性了。 “你刚才在网络上怎么猜到是我?”她霸道地问。 弄不懂的事,她一定要搞清楚。 涂剑蘅用夸张的口吻回答她:“妳不知道妳骂人的语气独一无二?” 莫均均眼梢一挑。“多谢称赞!下次记得别用一样的代号,免得我在网上见了你就骂!” 他朗声笑了。“不劳妳操心,我的代号多得很,所有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我可以轮流用。” “你倒很熟悉希腊神话呢!你主修这个吗?”完全不像是赞美,更像是揶揄。 涂剑蘅的玩笑开得很正经。“妳猜对了!我们念心理学时要修。” 啐! “你这人到底哪里毕业的?”她口中不放过他,但却不由自主被他逗笑了。 嗯,他就喜欢看她笑,她笑的时候跟那个尖锐刻薄的莫均均不太像,是很自然爽朗的。 像是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安心地就地躺下。今夜云层厚重,月亮隐没,星星也不亮,只有偶尔几点星光在黑幕里躲躲藏藏。 “今天真可惜,没有星星。”他喟了声,想起什么似地自言自语:“妳知道,印第安人说,星星是蜂鸟戳布留下的一个个小洞洞。” 莫均均双唇的弧度更美了。是星夜使人温柔? 她双手支地仰头看天,声音都变得轻柔。“真美的说法!也是心理学学来的?” 涂剑蘅把视线调到她身上,笑看着她手里那瓶水果酒,调侃她:“当然不是,妳喝醉了?” “没醉,但是昏了。” 莫均均用两只指头捏着酒瓶的长颈晃了晃,眼光一晃,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了对情侣,亲亲蜜蜜的,爱意正浓。 她下意识地用酒瓶比了比。“你看!情侣。这里应该是情侣来的地方,我们两个在这里真是杀风景。” 不必她说,涂剑蘅也晓得这里的浪漫。 “妳该感谢我。没有我,妳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看夜色。” “谢你的大恩大德呢!”莫均均灌下一口酒。 “我说的一点也没错!”他悄悄把放在她身边的超商袋子移过来,怕她太豪爽把酒全喝了。“这么好的气氛!晚上这里本来就是属于情人的地方,但妳正缺少情人。” “就算是这样,”她转过一双清澈明亮的美眸看他。“你也不该带我来。你没有女朋友吗?” 涂剑蘅瞇起眼睛,浓眉微凝。 “是有个人一直催我结婚……” 莫均均莫名地心一沉,四周好象突然都黯淡下来……是了,像他条件这样好的男人,不可能没有女朋友的。 黑暗中,他很难看到她现在的神情,但他自己迅速地大笑着招认了。 “是我妈!” 像是乌云散去、蓝天重现,那一刻,莫均均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怎么能有这么迅速而奇异的变化,上一秒还沮丧着,下一秒却想高声欢唱,而这一切竟只为了他的一句话! 莫均均被她自己的感觉骇住了、着慌了……她不该再对男人动心的,她忘了从前的教训了吗?她不该冒险再把心交给一个男人。 “喂,我们这样,不叫约会吧?”她急急问他,只希望他能给她一个令她安心的答案。 “不算。”涂剑蘅像是洞悉了她的想法,他唇角一扬。“约会是,我一直打电话给妳,然后约妳出来,妳终于答应了;然后我们就去看电影、逛街、吃饭,最后才会来这坐在这里看天空。但我们前面的事都没做,所以不算约会。” 莫均均忍不住又要笑。他的回答不见得令她满意,但他幽默的言语却舒解了她刚才的心慌意乱。 “说真的,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她拗不过心中的好奇。 “当然曾经有过。”他的回答也妙。 “人呢?” “跑了。” 莫均均冲口而出:“什么样的女人会舍得从你身边跑掉?” 涂剑蘅没把她的话当赞美,只是无奈地笑笑。 “在我事业失意而低落的时候,是会被我气跑的。” 莫均均不说话了。她明白自己又来到了那个问题的关键点,她相信他一定跟她一样,曾经有过一段无奈的经历,才会造成他现在对事业的消极。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涂剑蘅深黝的眼光盯着她看,突然有股“说”的冲动。他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她,他的快乐、他的苦恼,一切的一切:即使是冯子民的事也不想再隐瞒她。 莫均均在心里立刻回答:想!但她终究没说出口。 她当然愿意多了解他,想得不得了;但同时她又害怕知道得太多……她怎能这么关心他?这么在乎他?她根本就该跟他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不必了,你不必说,我也不想听。”莫均均违背了自己的心意。“我自己的麻烦就已经够多了,你还把你的麻烦告诉我。” 涂剑蘅没说什么,收回停伫在她身上的眼光,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哎!难得他有勇气说,她却是不屑听。 那边长椅上的情侣站起来了,走过两人的眼前,那女孩多看了两人一眼,似乎艳羡这两人的外貌如此出色而相衬;但她突然带些兴奋地冲向莫均均。 “嘿!妳是前阵子在报纸上吵得很大的那个莫均均对不对?!” 莫均均眼珠子一转,尴尬得很。 在报上吵翻天的事说光荣也不见得,这让她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但怎么会被认出来呢?她下意识地坐正身子,慌张起来。 她的头发有没有乱七八槽?她脸上忘了化妆!她刚才的坐姿是不是很难看? 涂剑蘅不忍见她着慌的样子,皱皱眉问那女孩:“莫均均是谁?” 女孩呆了呆,看涂剑蘅又一副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隔了半天只好说: “喔,抱歉!我可能认错了。” 男孩有点窘,拉着女孩急忙走了,一路上还听得见女孩喊: “可是她真的很像嘛!我还去听过她演讲的……” 涂剑蘅三两下替她解了围,他笑着糗她:“叫妳别那么出名嘛!人怕出名猪怕肥,妳没听说过?” “又不是我愿意出名的!”莫均均懊恼地抱怨,还把气全出在他身上。“还不都是你?!不给我时间换衣服,害我一身邋里邋遢地就出门,否则我哪会怕被人家认出来?!” “妳这一点也不叫邋遢,叫自然!”他认真而笃定地给她信心。“谁说脸上涂得红红紫紫的就一定好?谁说一定要穿名牌衣服才出色?真正漂亮有气质的美女,不管穿什么都耀眼!” “再说一次。”莫均均缓慢而清晰地说。 “什么?” 莫均均仰头面对星空,却合上了双睫,缓缓道:“你再讲一次,我就相信你。” 涂剑蘅的目光飘动了一阵,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 “要我说一百次都没问题,但我以为妳一向是很有自信的。” “不见得,”她双手支在草地上,姿势没变,声音意外地带点疲累。“在穿上漂亮衣服,化上妆时可能有,手上拿着我自己写的书时可能有,那些是我的盔甲;其它时候,不见得。” “妳不需要盔甲。”涂剑蘅再度诚恳地说出他的看法。“妳聪明,美丽、特殊,妳值得所有女人羡慕。” 他的话似乎触动了她心中的什么,她喃喃自语:“如果我真的那么好,为什么还有人不要我?” 涂剑蘅心一紧,预感她终于愿意对他说出她的心结了。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妳说的是……” 夜这么柔,陪在她身边的男人又这么善解人意而聪明,莫均均是有股冲动想把她的深层心事和盘托出,但她仍抱持怀疑地不肯完全信任他。 “没有,我没说什么。”她垂下了头,再扬起视线的时候,她微笑地把话题转了个弯。“你知道吗?最近我常梦见我是金鼎电池广告里的那只兔子,拿着鼓一直敲一直敲……” 涂剑蘅知道她又退缩了,但他已经十分心满意足了。难得她肯跟他说出她心里的感觉,不怕让他知道她的软弱,他没有v8好拍下这值得纪念的一幕,只好回答她的问题。 “那只兔子不停做着反复的动作,不表示妳陷入了一种低潮而无意义的状态中。” “你看,”莫均均笑了,却笑得飘飘忽忽的,她的眼神也蒙蒙如雾。“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并不值得人家羡慕!” 他深深地看着她。为什么?她的眼光竟令他心痛,他想冲动地告诉她,别再担心,我不会让妳失望,我会保护妳一辈子! “妳不需要人家羡慕妳,”他不由自主地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妳需要的是去爱人,和被人爱。” 莫均均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正好跌入他眼中的温柔。她在书上曾读过“沉溺在柔情的眼眸中”这样的句子,她没想到会是真的!如今她眼前就是一双教人不由自主想沉溺其中的眼睛。 她垂下视线,虽然躲避着他,却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双眸仍盯着自己,那股灼热的力量,压迫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他吸引了她,她也爱上他了!他的幽默、耐心、陪伴,渐渐使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愈来愈不可或缺:她并不想爱上任何人,但事实却非她所愿。 如同莫均均,涂剑蘅也有他的挣扎。这爱情来得太快,他不想逼她接受他,不想造成她内心强大的冲击,但事实却总是违背他的理智,让他抑不住自己激荡的情绪,强烈的意乱情迷…… 他忽然发现,只要他再往前几分……他就能吻住那两办甜美的双唇。 有一种古老说法是--不管你渴望什么,那都是你的潜意识:而只要你一直渴望下去,事情就会真的发生。于是,距离以微妙的速度,在他俩之间慢慢消失,渐渐缩小……然而……滴滴咚咚……下雨了。 冰凉的雨滴在两人之间形成了阻隔,也浇熄了那一簇才刚燃起的热情火焰。 莫均均不由得为刚才的失魂落魄而责备自己。借着下雨,她理直气壮地嚷嚷: “赶快去躲雨呀!还呆呆坐在这?!” 莫均均一吼,涂剑蘅迅速抓起地上的空罐、塑料袋,跟着她冲进最近的回廊下躲雨。 回廊下聚集了不少跑进来避雨的人,一对对男男女女的情侣。 涂剑蘅不由得咕哝:“从哪跑来这么多人?刚才外面不是安静得很?这些人不晓得都躲在哪里。” 人这么多,刚刚的柔情蜜意也消失无踪了。莫均均不禁担心起这场狂下不停的雨势。 “要是雨都不停怎么办?”她喃喃道。 涂剑蘅干脆地给了她一个简单的答案。 “妳在这等着!我去刚刚路过的那家便利商店买伞。” 这是个好方法没错,可是…… “雨下很大耶!”莫均均不放心地说。 “没事的,妳等我!”他爽朗地对她笑笑,随即转身冲进雨幕,往对街的便利商店直奔。 “喂!不用--”莫均均着急地喊,却已经来不及了。 几分钟过去,涂剑蘅撑着伞回到她面前。 伞下的他,一身是水,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名副其实是只令人发噱的落汤鸡,可是她就算想笑也想不出来……不只为了他的体贴才会淋得一身湿,也因为这场雨,释放出他t恤下面的原始曲线。她几乎看见他壮硕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地引人遐思。 她猛抽一口气,勉强自己忽略他强烈的男性魅力,走进他撑着的伞幕下,偏偏那伞却不大,她免不了只得靠在他身侧,不时碰触着他因雨水打湿而紧贴在身上的牛仔裤。她不得不想象,他牛仔裤里结实的长腿……这令她心慌意乱的情势,逼得她非骂人不可。 “干嘛买这么小的伞?!还只买一把!” “拜托,小姐,”涂剑蘅也很无奈。“临时下雨大家都跑去买伞,这是最后一把。能买到算妳命不错了!” 莫均均住嘴了。但他距她不到十公分的高大身躯,没来由地教她心跳加速,刚才那心荡神驰的感觉又全窜上身了,她只得专心走路,专心得像在进行比赛一样,祈祷她家能赶快到。 莫均均仰头一望,咏咏房间是暗的,这表示姊姊还没回来。她只得努力往裤袋里掏钥匙,边掏着她又边想:他被雨淋得这么湿,于情于理,她都该请他进屋里先擦干身子,可是若让他进屋,这又有点…… 正为难着,她掏出了钥匙却只听她大叫一声--“糟了!” “怎么了?”涂剑蘅也被吓到。 “都是你啦!”莫均均懊恼地说。“刚才死催着我出门,害我拿错了钥匙,这不是大门的钥匙啦!” 原来是这个。涂剑蘅不在意地指指楼下开敞的大门:“大门没关啊!” 莫均均只恨不得喘他一脚。 “那楼上呢?不用进门啦?笨蛋!” 涂剑蘅不甘心被骂笨蛋。他仰起头,研究着这栋五层楼公寓,莫均均住在二楼。他忽然说:“这是栋老公寓了。” “管它老不老?!”莫均均没好气地。“我现在只想回家洗澡!” “说得好!还押韵呢!”涂剑蘅心情好地笑着,指指她家的阳台。“别担心!妳看,楼梯间的窗户有窗台,而窗台离妳家阳台的距离不过一尺。妳家又没铁窗,我想我可以跳过去。” 莫均均诧异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烂设计的确如他所说的让人有机可趁,但她还是有些顾虑。 “危险耶!” “不危险!”他大胆地笑笑。“就算摔下来也才二楼,死不了的!奇怪,照这样看来,妳家应该常遭小偷才对,这么容易爬!” “放心,你不当小偷,我们这里的治安就好得很!”莫均均瞟他一眼,径自走上了二楼。 涂剑蘅只得跟上去,没等她开口,他已自动自发地攀出楼梯间的窗户。 那窗台的确就像是专为小偷设计的楼梯,非常方便。莫均均还担忧地从另一扇窗伸长了脖子看,然而涂剑蘅长腿一跨,立刻就跳到她家阳台了。 “啊!太好了!” 莫均均高兴地想拍手欢呼,忽然之间,她听见屋里传出一阵激烈的犬吠声,之后是匆促的脚步声,跌撞地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啊!糟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妳家有恶犬?!”门碰一声被打开了,涂剑蘅既狼狈又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 “我忘了。”莫均均无辜地说。“那不是我们养的狗,是我姊他男朋友的啦!放在这里借住几天。牠平常不是这样,还满温驯的。一定是因为看见你从阳台上莫名其妙跳下来所以才发狠的。” “我莫名其妙?!” 莫均均捂着嘴掩住笑,走进了屋子,尝试制止那只中型秋田犬的狂吠。 “喂喂,回阳台去啦!跑出来吓人干什么?” 然而那只狗并不熟悉莫均均,更不喜欢莫均均对牠嚷嚷。牠狂吠了两声,不但不后退,反而更往前跨了一小步。 “你别过来呀!喂--” 莫均均也被吓着了,她本能地往后一退,这一退却不小心结结实实摔进了涂剑蘅的怀里。 “小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接住了她,还顺手把她转了个身。这一来,她就直接面对着他了,身子还箍在他怀里,鼻尖对着鼻尖,彼此的气息纠缠着紊乱的心跳。 他原不准备对她做什么,但她却自个送进他怀里来,像是老天爷特别给他的机会,他不想放弃也不想犹豫,立刻捕捉了她的唇。 他阳刚壮硕的手臂揽着她柔软的身躯,他沁凉的唇触碰了她的。她的心脏像是跳到了喉咙,那甜蜜的热力几乎要将她的唇融化…… 她在心里回忆起他们第一次的拥吻,但那记忆万万不如眼前的真实来得震撼。她虚弱地响应着他,主动贴近他的胸膛,把自己更贴近他火热的怀抱,一阵阵销魂的滋味在交缠的舌尖中传递,她昏乱而狂热地吻着他,双臂向上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 激动的在彼此的血液中燃烧,急遽喘不过气的热情正是点燃欲火的引信,理智不见了,她的唇诱惑地滑过他的鼻尖,气息抚着他那张线条完美的薄唇。他的手也溜上她的胸口,火热的手掌引发她潜藏已久的…… “卡卡……”门外似乎有点声响,但两人都没时间理它。“卡卡……”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继续传来,终于,门打开了。 莫均均弹簧似地从他身边跳开,睁大了眼睛瞪着门口。不小心看到这火热情景的人眼睛瞪得比她还大--是莫咏咏,她回来了。 莫咏咏惊讶地看着涂剑蘅。只见他气喘吁吁,又一脸骇异地看看妹妹;妹妹同样地也是满脸通红……莫咏咏这才尴尬地发现,她回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她下意识想转身走出门去,可是这样做又好象太明显了,她只好朝两人讪笑了笑,然后把注意力放到那只狗身上。 “咦?牠怎么跑出来啦?来来!我带牠回阳台……” 狈是咏咏男朋友养的,毕竟比较听她的。很快地,她带了狗一起躲到阳台去了。 罢才所发生的一切,连涂剑蘅自己都难以解释、难以相信。 他惊讶于她在他身上引起的力量,让他没了神智、没了想法,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她。 不管莫咏咏在不在,但他和她一样明白--他不能留下来。他也和她一样清楚,他若是留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他相信,那绝对是她还来不准备接受的。 他朝她笑笑,尽可能表现出潇洒自然,希望化解她的尴尬不安,他用唇语跟她说了两个字:再见。 莫均均响应他的笑容十分僵硬。怔怔地望着他迈出门外的背影,她的脑子一片空茫昏乱,好象有一千只蜜蜂在那嗡嗡打转,什么都没办法想。模模糊糊地,她只想到一件事……至少她不必留他下来吹干头发了。 第七章 这是东区一家装潢雅致的花园餐厅,情人节晚餐时分,举目望去尽是情侣们深情款款的眼神。 许克尧跟涂剑蘅才刚坐下,许克尧便大呼后悔。 “糟糕!我忘了今天是情人节了,居然还找你来吃饭!你怎么不提醒我呢?还是你也忘了?” “我没忘。可是你要请我吃饭,我又不好意思叫你改时间。”涂剑蘅有些神思恍惚的样子,却坐得甘之如饴。 “哎!”许克尧左顾右望地,有些坐立难安了。“他们别把我们看成是同性恋才好。” “可能喔。” 涂剑蘅悠然出神地喝着他的餐前酒,好象许克尧讲的是别人。 “唉,算了!不管了,他们又不认识我们,随人家去想!”许克尧努力了一会,才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不再在意了。 他扯了扯领带,轻松地说:“反正我女朋友在美国坐移民监,你又没情人,我们就凑合着一起过情人节吧!” 涂剑蘅像是想什么想得失了神,自言自语似地说: “其实我也不见得需要自己一个人过,如果我开口约她的话……” 许克尧终于明白涂剑蘅心不在焉的原因了。 他立刻逮着了机会。 “好啊!才多久不见你就有女朋友了?还瞒着不说,藏起来当宝?” “我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呢!”涂剑蘅把他面前那杯餐前酒也灌下了。 “什么女人这么难搞?”许克尧龇牙咧嘴地。 “莫均均。”涂剑蘅坦承道。 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却教许克尧脸上的笑容一愣。 原来是这女人,那当然难缠! “天,没想到我上回真的猜对了!” “我是真的爱她,”涂剑蘅纠正他。“不是你说的什么同情那套。” 然而不管怎样,许克尧的食欲是被影响了。 他放下了刀叉,认真地问:“可是她知不知道你爱她?接不接受你?” “她知道。”涂剑蘅非常笃定,但也非常泄气。“她在犹豫。” 许克尧更严肃了。“你是冯子民医生的这件事,她知道吗?” “我曾经想告诉她,但她不肯听。” “还好你没说!”许克尧认真地说:“剑蘅,莫均均要是愿意接受你,对她的心理问题固然是有帮助;可是她现在对你都已经犹豫成这样,如果你让她知道你跟冯子民的事,她难道不会认为你是在赎罪,对你印象更差?” 涂剑蘅心中一凛,但他仍固执道:“可是这些事本来就应该告诉她。我要是骗她,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没叫你不要说,只是要你挑个好时机讲!”许克尧提醒他。“否则小心她不只再也不理你,还会害她的心理问题更严重!” 听到这里,涂剑蘅不得不苦笑了。 “我觉得你好象在告诉我,别妄想我跟她会有什么好结果。” 许克尧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真的问我,我会劝你死了这条心。世上女人这么多,你为什么偏要找个这么复杂的?” 涂剑蘅深吸了一口气,率直地说:“因为她们都不是均均。” 许克尧皱着眉头看他,知道大概是劝不动了,但他仍不放弃。 “就算你真的非她不可,也最好理智些,不要让感情冲昏了头,把这段相处的时间拉长,给她时间好好适应,也给你自己一些机会考虑。” 涂剑蘅并不需要时间考虑,他需要考虑什么?但他没把这话告诉许克尧,他知道许克尧不会赞同。 “你的意思是,把热情转淡一点,不要太急着追求她?” “对!”许克尧以为涂剑蘅终于听懂他的话了,但涂剑蘅却只是笑笑。 “哎,你没谈过恋爱?爱情要是没有三分疯狂跟三分激情,就不叫爱情了。” 许克尧根据他的响应猛摇头。“至少你可以试试!” 试?怎么试?涂剑蘅没否定也没答应。 餐桌上,烛光摇曳,这实在是家极浪漫的餐厅,太适合情侣了,而且餐厅还特地雇了乐师,小提琴。大提琴加上bass三重奏,往来于各桌之间替情深意浓的情人们演奏特别的乐曲。好笑的是,他们竟走到涂剑蘅这桌来了。 许克尧放下酒杯,简直哭笑不得。他正想给张钞票迅速打发走人,涂剑蘅这时却忍不住想到,这样的情调,应该让莫均均来欣赏的:如她这般美丽灵动的女子,不该在情人节时寂寞一人。 许克尧刚才对他大半天的建言,他等于没半句话听进去。 于是,当许克尧把钞票递出去的时候,涂剑蘅却开口问那三位乐师: “你们今天几点下班?” 一早起来,莫均均照例翻开记事本看今天的行事历。 咦?今天她竟然什么事也没有。七夕情人节--不是国定假日,可是她却放假一天。 梳洗完毕,她准备下楼买早餐,才拉开住家大门,就赫然发现门口竟然躺了束淡紫的玫瑰。 天!谁送的?剑蘅? 莫均均拿起花来,心中不自主浮现了一丝甜蜜。这个体贴的男人,送这么大一束玫瑰…… 就在她带着笑容去翻花束中附的卡片时,莫咏咏的房门呀的一声打开了。刚睡醒的莫咏咏揉了揉眼睛,半迷糊地说: “哎哟!这束花好大。” 莫均均就算脸上没笑,心里也是笑着的;然而当她看到卡片上的字,她的脸却完全僵掉,再也笑不出来了。 “方严送妳的!”莫均均飞快把花束转给她,那一大束花正好遮掉她脸上有如樱桃小丸子三条黑直线的表情。 “喔。”莫咏咏似乎不太惊讶,也许是方严曾经告诉过要送她花。 莫咏咏把花捧回房间,却拿出两封信来。 “妳的信,昨天我从信箱拿上来的。” 那两封信,一封是电话费帐单,另一封是验车通知。是的,这证明她那辆车已经正式迈入老车之龄,没啥价值了。 甩了两封该死的信,莫均均冷着脸下楼买早餐。直到看完早报又看完订阅的杂志,她讶异地发现姊姊竟然还没出门过情人节。 中餐她以两颗奇异果打发,一派无聊地熬到晚上,直到莫咏咏打电话叫外送pizza,莫均均才终于发现,她姊姊今天大概是不出门了--刚好在家见证了她莫均均既孤单又无趣的情人节。 众多的电视台,却都没有吸引人的节目:要上网打电动又怕会遇上涂剑蘅,让他逮个正着;就连趴在窗口看风景也看烦了,唉! 敝来怪去,还是他的错!她希望他在身边,希望他陪着她,想念他让她变得软弱,寂寞因此趁虚而入,扰乱她的心;但她又不准自己承认对他的感情,两相挣扎矛盾下,她这个情人节过得是既别扭又难过。 她烦闷地叹口气,起身去客厅准备给自己找喝的,一眼看见莫咏咏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看书,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正对比出她的焦躁烦闷。 莫均均终于受不了了,她问莫咏咏:“情人节妳怎么不出去?方严呢?” 莫咏咏埋在书里连头都没抬。 “方严今天有事,我们早就说好了,昨天晚上提早过。” 原来是这样!敝不得今天一束花就打发了,可是姊姊那稳定而宁静的幸福样却让她更难过了,她嗔道: “可是现在晚上了耶!他连下班都没空?” 莫咏咏放下书,好脾气地对她笑笑。 “他今天晚上有个案子得准备呢!哎哎,我跟他老夫老妻了,情人节也早就过了好几个,不稀罕了。倒是妳,妳才不应该在家吧?” 怎么扯到自己头上来了?莫均均闷声道:“干嘛?赶我出去?” 莫咏咏笑了起来。 “赶妳出去过情人节啊!怎么?昨天晚上那么火热,今天火就熄啦!” 莫均均一下子想起昨天被她撞见的情景。她心一急嚷道:“妳少乱讲!” 莫咏咏把书往旁边一搁。“我又没妳会讲话,怎么敢随便乱说?妳找到新的恋情,我替妳高兴都来不及。” “什么恋情?”莫均均皱起眉。“妳自己写剧本帮我编剧情啊!” 这一切莫咏咏这个局外人都看在眼里,再清楚不过。 她轻喟:“只是妳自己还不肯接受罢了!” 莫均均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既然姊姊都已经知道了,她也不需要在姊姊面前躲藏。 “姊,妳知道我在美国那个不太愉快的故事,经过那段,妳还期望我怎么样?” 莫咏咏愣愣地呆望着她,好半天才讪讪地开口:“妳--知道我去找妳在美国的室友啦!” 莫均均淡淡一笑。“我看到妳扔在垃圾桶里的纸条。” 她怎么那么迷糊! 莫咏咏略略着急而语带歉意地说:“妳不生气吧?我不是故意要挖妳的秘密。” “只要妳不再觉得我的脑子有病就好了,”莫均均笑得有些悲哀。 莫咏咏的脸微微一红。 “其实我们本来就不觉得妳有病,只是想知道困扰妳的原因,希望妳能从困惑中走出来。” “我是走出来了啊!”莫均均自嘲地说。“否则那时,我一定就跟着冯子民一起死了。” “妳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莫咏咏慌乱而热切地说:“但是,妳如果妳真的走出来了,妳就不会再让冯子民影响妳;不会因为他,而否定了人生中其它的美好……” 莫均均闭了闭眼睛。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忘得掉的,妳我都没办法洗掉记忆,当作它从不存在。” “我没有要妳洗掉记忆!”莫咏咏语重心长地说:“但如果这记忆只是拖累着妳,让妳没办法迈出步子,妳还要那记忆干什么呢?” 莫均均不说话了,她喝了口水,把视线隐藏在水杯中。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道理人人会说,事情该怎么做大家都懂;但当问题降临到自己身上时,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 “均均,”莫咏咏真心劝她。“像涂剑蘅这么出色的男人,要把他的心给妳,妳就接受吧!妳知道自己既难亲近又泼辣,如果他不是真心爱妳,何必对妳这么有耐性?” 莫均均的心一紧,百感交集。 涂剑蘅对她的好不必公然昭告,明眼人全都看见了;她何其幸运,遇上这样一个男人? 可是,她又何其不幸?她明明已经把自己的心保护得好好了,不想再让它风吹雨打了,他又为何一定要翻箱倒柜地把她的心挖出来? “妳知道,这反而带给我无比的压力。”莫均均叹口气说:“妳说说看,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让我失望?或者搞不好,是我让他失望?” “妳怎么那么悲观?”莫咏咏快受不了了。“可以往好的一方面想啊!” “我看事情喜欢看反面。”莫均均绝情地说。 这样的争论,还真让莫咏咏只有吐血的份。 “好!那妳说,妳打算拿涂剑蘅怎么办?” “不怎么办。”莫均均逃避地说。“也许过些日子新鲜感没了,他就不来找我了。妳看他也不见得多积极,至少今天情人节,他就没什么表示。” “妳又不要人家,还说人家不表示!” 莫咏咏暗暗为涂剑蘅叫屈,却也气涂剑蘅不知把握机会。情人节哪!那天她还提醒过他的,怎么他仍然笨到什么都不做,她还真想打电话去骂骂他!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莫咏咏应声开门,却见门外站了三个陌生人,三个手执着乐器的陌生人。 莫咏咏楞了下,直觉不干她的事。她转头大喊:“均均!均均--妳快来看!” 莫均均懒坐在沙发里,但听见姊姊的声音古怪,只好慢吞吞走过去。但是一到门口,她也怔住了。 只见这三名乐师,挤在小小的楼梯间内,稍稍调了调音,琴弓搭上弦,一段流水般清柔悠扬的乐音便缓缓流泄开来…… 那是首美丽的乐曲,音符滑过莫均均的耳朵,在她心上烙下印痕,令她沉溺而迷醉。她静静闭上眼睛: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一曲结束,三人朝莫均均微微一笑,拉大提琴的那个琴师从琴颈上取下一枝紫玫瑰递给她。完成了托付后,他们就转身下楼了。 “等一下!” 莫均均不由自主地追上前去。虽然她已经猜到是谁,但还是要证实一下。 “可下可以告诉我,是谁请你们来的?” “是一位涂先生。” “哇--”莫咏咏发出了赞叹声。 没想到他这么浪漫还这么有心,还真不负她所望。生平头一回,莫咏咏希望方严那家伙也能这么有情调。 捏着那朵紫玫瑰,莫均均慢慢走回屋子。她的心里好乱、好乱…… 剑蘅的举动超乎她意料之外,他不只没忘记情人节,还给了她这么一个难忘的美好记忆……但他这么对她,教她怎么办?他在情人节做这些,不等于是向她表白,明显地逼她,给她压力吗? 手上这是朵去了刺的玫瑰,难道他也希望她跟这朵玫瑰一样,在他面前什么刺都没有? “妳看看!人家这么对妳,妳还不好好想想……”莫咏咏在一旁说道。 她并不预料这份爱情,也没叫剑蘅追求她啊!但现在的状况却像是--如果她再不接受剑蘅,那她就罪大恶极了。 突然间,莫均均一时莫名火起,她只想拿他这个罪魁祸首出气! 她冲进房间找出了他的电话,想也不想地就拨了号码。 “你现在在哪?!”一听到他的声音,莫均均劈头就问。 “在家。怎么了?”涂剑蘅有点意外。 “你家住址给我!”莫均均低沉地说。 涂剑蘅很快报上了住址。 “怎么了?”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次,然而莫均均根本没回话,她的回答是一把挂上了电话。 拿了钥匙、皮包,莫均均立刻冲出了房门,那冷凝的脸色把莫咏咏吓了一跳。 她嚷嚷道:“喂!妳神经啦?妳去哪?喂--” 第八章 涂剑蘅自从接了莫均均的电话后: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电话里的对话太短也太简单,他听不出她真正的情绪。她显然是要来找他,但对他来说,究竟会是好事抑或是…… 他心里如同熬了锅热油,正煎熬着他的五脏六腑。然后,大楼的对讲机响了。 涂剑蘅几乎是冲过去接的。莫均均没说话,是他从小屏幕里看见了她模模糊糊的影子,就飞快按下了开门钮。 均均来了!然而当他看见门外的莫均均,却不自主心中一惊……她看起来冷然而淡漠,眼角隐约还带着怒气。 “你叫那些人去我家拉琴是什么意思?!”她才跨进门,便开门见山地直逼到他面前。 “我做错了什么吗?”涂剑蘅反问她。 莫均均一双美目跳着星火。 “今天是情人节,但我不是你的情人!你大可不必送我礼物!” “妳来就只是为了这个?”涂剑蘅哑然失笑。“我只是觉得,情人节让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实在太不应该了,而那个三重奏又很精采,我不介意让他们再多赚点外快。” 头一回,涂剑蘅的幽默在莫均均身上没起任何效用。 她一径冷冷地说:“你想怎么样是你的事!但你别在情人节给我搞这种把戏!” 涂剑蘅脸色一凝,他终于了解,是他逼得她太急了。他想起许克尧稍早对他的建言,但他没有理会,然而现在他就算想纠正,也来不及了。 包糟的是,此刻他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他并不想纠正,他爱她,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为什么他不能表白? “如果我的做法太唐突,打扰了妳,那我道歉。我不晓得妳把我看成什么,纠缠不清的混蛋也好,笨蛋也好,”他的目光与她平视,炙热的眼光直直看进她的心。“但妳该知道,这个笨蛋爱上妳了。” 他的话撼动了她,冲击着她的心,她不能承受那么重的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 她生硬地说:“请你把那个字收回去!” “那不是个普通的字,可以随便说说。”他认真而坚定地说:“我继然说了,就不能收回。” 莫均均急吸口气,抗拒地嚷了出来。 “你爱我?!你以为只要你爱我,所有的事情就解决了?!你以为一切都像你想的那么容易?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只因为你爱我,我就该改变自己的一切,让你去爱?!” “我没有要妳改变什么!”他控制着自己的耐性,烦躁地咬咬牙。“我只要妳接受我,这难道很困难?” “当然困难!”她急促而尖刻地说:“我并不准备去爱人,更不想被人爱!” 他瞅着她,眼底也有股不稳定的火焰。 他向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如果妳真的不想爱人也不想被人爱,那妳该躲到没人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出现!妳难道不晓得妳有多吸引人?!不知道妳虽然泼辣尖刻,却仍然影响不了妳的魅力?!我已经掉下去了,掉得又深又惨!如果妳不给我梯子,我怎么爬得上来?!” “你别逼我!”莫均均烦躁地甩开他的手。 他叹气。“我是逼妳,逼妳承认!我知道妳也爱我,不要否认,妳敢说不?如果妳对我没有感觉,妳根本不必理我。连一分钟时间都不会多给我,妳更不可能让我走到这个地步,距离妳的心这么近!” 莫均均瞪着他,再度为他的洞悉自己而折服。他为什么总能看透她?她在他面前根本无处躲藏。 她迷惑、感动,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痛楚……她是否该接受他? 她的犹豫让他紧张得一身是汗,他多想就此把她微颤的娇躯搂入怀中,但他不敢,只怕又吓走了她。 “相信我,好吗?”他只能温柔且诚挚地望进她迷惘的眼底。“我不会让妳失望的。” 她是很想相信他,但是她不敢。 “不可能的!”她拚命摇头,额上渗出了汗。“我的想法太根深柢固,就算我这一秒钟相信你,下一秒钟也会后悔。” 他只给她一个简单却最有力的响应--“我爱妳!” “你别逼我恨你!” 事实上,她已经开始恨他了,恨他为什么要来扰乱她平静无波的心,恨他为什么让自己爱上…… 他摇摇头,还是那一句--“我爱妳!” 莫均均快疯掉了,她的心又热又酸楚地绞痛着,她无法克制地对他吼起来。 “你到底听下听得懂我的话?!我说了,叫你以后再不要来找我!” 他只是深深注视着她,那深浓的爱意足以感动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他像是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执着而坚决地说着那句话-- “我爱妳!” 莫均均无法置信地死盯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存在于这世界的人;她的心中震撼而翻扰着,眼底的寒冰正缓缓融化了…… 霎时间,泪雾漫上了她一双莹灿的眼眸。就在他想开口说第四次“我爱妳”的时候,她已经找着了他的唇,狠狠地印下火热而狂烈的吻。 令他意外的,那迷醉、甜蜜而炽热的吻……她投降了;但他要的不只是胜利,他要的是她,她的心、她的人,那是他唯一在乎的。 “你这个白痴!这个大笨蛋!” 她倏地推开了他,又嗔又怨地,泪珠悄悄滑落。 “我真是败给你了!这样你满意了吧?还把人家都弄哭了!” 他温柔地吻去她的泪,舌尖细细划过她的泪痕,每一次的轻触都充满了丰沛的情感。 “我喜欢妳哭的样子、妳笑的样子……什么都好,只要是妳。” “你完蛋了你……” 他的细吻让她昏昏沉沉的,体内却升起一股奇妙的颤栗,彷佛全身都快沸腾了…… “你这个傻瓜!被我爱上不见得是件好事!” “我是傻瓜、白痴、疯子……什么都好,只要妳在我身边。”他的唇轻柔地贴在她的喉间,流连在她白皙柔女敕的细致肌肤。 她情不自禁地更贴近他,让她的胸口凑近他的唇,她的大胆连她自己都惊讶,却又难以抑制那突发的渴望,就这样任由的热火愈来愈高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已经没有足够的理智去思考,也不愿去想。 “你会后悔的,我会一直缠着你。”他的呼吸吹吐在她皮肤上,他的手指在她喉间折磨着她,她已经有气无力了。 “如果我后悔,那我才真的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 他咕哝一声,把她的唇瓣拉向她,更热烈地吻她。他狂野地汲取她所有的浓情蜜意,那只属于她独有的似水柔情。 他慢慢仰卧在沙发上,把她的身子也拉了下来,一个翻身,他紧紧按着她的身躯,将她完全锁入他的范围内。 他的手滑进了她最隐密的肌肤,轻轻在她胸前摩挲,抚触她起伏的曲线,魅惑的身体挑逗着他,躯体的接触即是魔力,他的呼吸传送着,使她全身颤抖。 她停止了思考,一手爱恋着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一手滑向他俊美的脸庞,性感地拂过他每一处阳刚的线条,火焰同时在两人的体内迅速燃起、蔓延、燎烧…… 所有的自制随风而逝,狂乱的情潮淹没了一切,他们在灯光下扯下彼此的衣物,探索、品尝彼此的每一处肌肤,交换着彼此的喘息、嘶哑的申吟…… 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 他的身躯,剧烈的心跳,呼出的气息。销魂的感觉如水般冰凉,如火般狂热,逐渐融化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吋,汹涌的激情如决堤般涌向她,将她整个人淹没成一片火海,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 终于,当最后的悸动慢慢乎息,他们静静地躺着,紧紧地拥着,恢复了神智。 他和她一样震惊于刚刚那种狂野的激情,不管是爱或,他们对彼此的需索都强烈到令人难以想象。 这样的感觉美好,却令人软弱。他们同时陷入一种幸福的不安,急于想永远留住对方,却又担心自己做不到。 平日的镇定干练一下子全消失不见,莫均均竟严重地感觉心慌意乱;正巧这时涂剑蘅也坐了起来,问她:“我去弄喝的,妳渴不渴?” 莫均均点了点头,视线移向他的卧房。 “借我躺一下可不可以?” 他俯下头来,笑着轻啄她的唇。 “傻瓜!当然好。” 她一笑,抓起了皮包和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快速地钻进了他房里;趁着他还在厨房,心一慌,她竟拿了行动电话拨给莫咏咏讨救兵。 “姊……呃……”莫均均说话没头没尾地。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莫咏咏已经上床了,硬被她吵起来,现今脑子跟声音都是一样迷糊。 “很严重的事!”莫均均光着身子慌乱地在屋里团团转,又不时偷瞄厨房,伯涂剑蘅出来。“姊!我……” 严重引莫咏咏手一拨差点打翻了电话,霎时间睡意全消。她从被窝里爬出来,紧张地说:“妳不是去找涂剑蘅吗?你们俩怎么了?!” “没什么!”虽然是很亲的姊姊,但她仍然难说出口。“只是……” “只是什么啊?!” 莫咏咏又慌张又担心,她一径吞吞吐吐地急得莫咏咏把枕头都给打扁了。 莫均均被逼急了,月兑口一句--“我刚刚跟他上床了!” 天!只是这样?莫咏咏受不了地一手搭额,顿时什么力气也没有,整个人懒懒地又滑回被子里。 “拜托!还以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了。妳别吓我行不行?” “这还不严重?!”莫均均不由得加大了音量,但是怕被涂剑蘅听到,又赶忙警觉地小声下来。“发展太快了、太恐怖了!我自己都害怕!” “别怕别怕!”莫咏咏像安抚小狈那样安慰她。“谈恋爱都是这样子的啊!不疯狂怎么叫恋爱?” “可是,”莫均均烦躁地说。“这下我更担心有朝一日也许他还是会离开我,那怎么办?!” “妳那个顽固的脑子怎么还是没改?!”莫咏咏抱怨地大摇摇头。“妳要有信心嘛!上一个让妳失望,这一个不见得也一样。他要是知道妳曾经受过那种苦,却还是执意要追求妳,那就表示他对妳是真心的!妳放心!” “但是……”莫均均咬咬唇。“我没告诉他关于冯子民的事。” “他不知道?”莫咏咏皱眉接口。 她一时忘了她曾经把这件事告诉许克尧,而他是有可能把这些转告给涂剑蘅的。 “这样不太好吧!”莫咏咏认真地说:“妳要是相信他,就该把事情告诉他,他有权利了解妳的,妳不觉得吗?” 莫均均很仔细地想了想。 就算他不见得有权利了解她的过去,但她爱他,她愿意告诉他关于她的一切,这似乎才是比较能说服她的讲法吧! “好!”莫均均难得勇敢地下了决心。“我一定找机会告诉他!” “对嘛对嘛!不用担心太多啦。哎,现在几点?三点?!”莫咏咏打了个呵欠。“拜托!我明天早上有课耶……” “对不起啊!吵妳起床,妳赶快回去作梦。” 莫均均歉疚地很快挂了电话,俏悄又往厨房瞧了瞧,厨房仍是没动静。她不免疑惑,找东西喝要找这么久?难不成跟百事可乐广告一样,他还得偷偷冲出门去买? * 涂剑蘅倒不是冲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其实他也是躲在厨房里--打电话。于是,守在电视机前看espn的许克尧,也在半夜三点接到了涂剑蘅的电话。 “克尧,”涂剑蘅思索了一阵子才说。“你说像莫均均这样的女人,要怎么做她才有可能死心塌地地爱上我,跟我长相厮守?” “让她感动吧!”许克尧眼里全是美式足球场上的热闹与兴奋,完全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有千万别犯了她的忌讳,你知道的,别让她失望。” “失望?”涂剑蘅心想惨了。“我还没告诉她关于冯子民的事,她会不会因为这样气我?” 老天!半夜三点,居然脑子里还在想这些?许克尧实在受不了涂剑蘅的英雄气短,便随口回答他:“会啊!” “糟了……”涂剑蘅喃喃道。 “什么事?”许克尧问。 “没事。”涂剑蘅早早结束了电话。 他心里想的是,要不就快快告诉均均实话,但他早不说晚不说,现在这种时机一点都不对。她才刚接受他,难保她听了不生气;再不,就干脆瞒她一辈子,什么也别说。 他只穿著一条短裤在厨房里转啊转的,流了全身汗地在猜测她的想法,刚刚在床上都没这么累。哎,不管了,随机应变吧!也许事情的发展不会像他想得那么糟呢。 他打开冰箱门拿了两瓶果汁,一走回房间,却看见她一丝不挂地在房间走来走去地,好象困扰得连衣服都忘了穿似地。一见到他,才像作贼被逮到,赶紧跳上床把自己包进被单里。 “不是说想躺躺?”他把果汁放在床头柜上促狭问道。 莫均均眼珠子一转,不甘示弱。 “你的柳橙汁是刚才才去摘柳橙然后现场压榨生产的?!” 他哈哈大笑。她的心思细密得令他既欣赏又佩服。他跳上床,给了她一个甜蜜的吻。 “好了,我招供!我是在担心,妳是不是后悔了?会不会等我从厨房回来,妳就不见人影了?那么与其接受残酷的事实,还不如在厨房窝久一点。” 莫均均呆怔着,一时傻了眼。 他们两个在干什么呀!原来他们的心思一模一样。 她又笑又叹,心中的疑虑一扫而空,她自己不也一样傻?刚才居然还急到打电话找姊姊求救,这根本不是她平常做得出来的事。 “你真傻!”她心疼而感动地钻进他的臂弯里,整个人紧贴着他,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她柔情似水地吻吻他。“好傻!” 搂着她柔软的娇躯,她甜蜜的言语让他顿时安心又幸福。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真如她说的有点傻气,但爱情不就是这样?会教人降低智商,没了思考能力。 他缠绵地轻吻她,搂紧她。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好沉稳,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正包围着她,她全心全意享受着这样的感觉,闭上了眼睛。 “困了?”他温柔地问。 “嗯。” 涂剑蘅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但他忽然很想讲。 “我有事得告诉妳。” “我也有事要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快睡着了。 他怜惜地轻啄她的额头,不忍心夺去她的睡眠。 是啊,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担心她会着凉。他轻轻地对她说:“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都喜欢抱着填充玩具,一起钻进被窝睡觉?让厚厚的被子包围着,小熊熊好温暖,只觉得安全感十足,受到了保护。” “嗯。”莫均均同意地应了声。 他无比轻柔地抚着她的肌肤。“我想给妳的,就是那样的感觉。” 她发出了一声幸福而感动的叹息,闭着的眼睛,竟也莫名其妙湿润了…… 第九章 幸福的感觉只是个开端,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浑然忘了时间,两人世界醉人而甜蜜。 每天,莫均均照常到各个地方主持她的读书会,演讲。她的生活依旧,那门口的大马路走过上千次,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然而感觉却完全不同,一草一木都像是新的。 包糟的是,她连言论也不知不觉变温和了。虽然还是鼓励女人不要依靠男人,却鼓励她们去谈恋爱,谈一场“理智”的恋爱。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跟涂剑蘅从36度狂飘到40度,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这天,结束了涂母她们那个读书会之后,那些“信徒”们,终于鼓起勇气跟教主表明了心中疑惑。 “莫老师,妳最近好象变了耶!”一位妈妈说。“好爱笑,看起来一副幸福的样子。” “咦?有吗?”莫均均心一惊。 “有喔!”一个年轻女孩好奇地问:“还有妳脖子上那些印子,我从刚才就一直看,是什么呀?” 莫均均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昨天晚上浪荡缠绵的结果,而她今天居然忘了系条丝巾或多涂些盖斑膏把它藏起来。她只好大言不惭地掰谎。 “喔,我最近过敏。什么时候这些斑长到脖子上来了?” 她的信徒们,一个个都似信非疑,一脸疑惑的眼神看着她们从前崇敬的教主,只有涂母努力地出面解救莫均均。 “哎哎哎,妳们别啰哩啰嗦的啦!莫老师要下班了,妳们不让人走啊?!” 莫均均十分感谢地偷偷对涂母笑笑,却见涂母别具意味地猛朝她眨眨眼。 莫均均脑子一转。哎呀不好!剑蘅这家伙到底回家跟他妈说了什么?那涂妈妈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强势如莫均均,竟也突如其来脸红了,毕竟涂妈妈是长辈啊! 她抓起了公文包,像逃难一样很快逃离了现场;更惨的是,她才下楼,居然就发现涂剑蘅站在红砖道上等她。 好吧!他的做法是很甜蜜贴心没错,但他也不想想,这里可是“是非之地”啊! 她不假思索就朝他冲去,拉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那着急的模样好象背后有个爱国者飞弹追她。 以跑百米的速度,直到躲进了中正纪念堂的园林,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妳发什么神经?想运动减肥也不需要这样。”涂剑蘅莫名其妙地陪她跑得满身大汗。 “读书会的同学陆陆续续会从楼上下来,万一她们看见你来接我怎么办?!”莫均均喘了好久的气,才讲得出话来。“你下次不要再来这里接我了!” “原来妳担心这个。”涂剑蘅爆出一声大笑。“怕什么?我妈老早知道了!” 莫均均的脸立刻又红了。 丙然是这家伙迫不及待回去跟家人报告。 “你妈知道,可是别人不知道啊!” “喔!我懂了。”涂剑蘅委屈地说:“妳不要我出来见客,要我当黑市情人。” 莫均均柳眉一凝。“你的话真难听!” “那我换个词好了,”他继续开玩笑道:“我是地下男友。” 这有什么差别!莫均均摆了脸吓唬他。 “你别害我把饭碗砸了,否则我一辈子赖定你!” “求之不得!”他语调含笑道。 莫均均没好气地斜眼瞄他。“你失业中,怎么养我?” “是不太够妳买prada皮包,不过,”他装模作样地寻思着。“xx出版社请我写一套心理学的书,我正在考虑。” 莫均均十分开心而意外。 “你有工作啦!你又愿意回去做跟心理医生有关的工作?” “搞清楚!是心理学,不是心理医生,差很多的。”他笑道。“我现在想清楚了,我并不适合做心理医生,但我能做跟心理学相关的工作,学以致用。” 莫均均歪头看看他。 “怎么好象一下子变聪明似的?不像以前一提起心理医生的工作你就整张脸垮下来。” “不是变聪明了,”他伸手拥她,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眼里有股化不掉的柔情。“我曾经有过解不开的心结,但我最近太快乐了,生活有了全新的目的,让我有了动力,去做好其它的事。” “什么目的?”莫均均轻声问。 他的唇附在她耳边轻吐:“妳。” 莫均均满心都是幸福的感觉,脸上也漾起了甜蜜的微笑:如果能因此让他重拾工作的信心,那还真是最令她开心的一件事。 他轻叹一声,打算趁这个机会,把冯子民的事情告诉她。然而他才刚说了句,“均,我曾经觉得我的问题很严重……” 莫均均的心思却全不在上头,她忽然猛地抬头,然后重重将涂剑蘅推开。 “等一下!xx出版社?那个出版社的总编辑是不是唐沁?” 涂剑蘅的思绪一下子也被她拉走。 “是唐沁,妳认识?” “那个老巫婆!”莫均均又急又恼,简直要跳脚。“她讨厌死了啦!专挑长得好看的男人下手,怪不得她要找你写书,一定别有用心!” “妳想到哪去了!”涂剑蘅失笑。 “本来就是这样!”莫均均振振有诃道:“不信你去外头问别人,她爱吃年轻的男人大家都知道!我不管!你一定要离她远一点!就算出版社要交稿、要开会,也不准你跟她开!” 莫均均的胡闹,意外地并未让涂剑蘅伤脑筋,反而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他促狭笑道:“好啦!我懂了,原来妳吃醋了!” 莫均均一双眼瞠得滚圆,死不认帐,但她的脸却是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你少乱讲!谁吃你的醋!” “哎哎,妳就承认吧!”他眼里含着笑意。“妳没听过一句话,不吃醋的不算女人。” 莫均均还是不肯承认,红着脸硬撑。“呸!没见过人死命要人家吃醋的。” “吃醋才代表妳在乎我,或是--妳还有其它的方法能表达妳的爱意?” 他顽皮地眨眨眼,似笑非笑地凝着她,那深邃瞳眸所传达的另一层意思,让她的心骤地怦然一动。 他含笑的眼神慢慢变得火热,掩不住的浓情蜜意,肆无忌惮而大胆的眼神,彷佛要穿透她的衣服,将她全身上下热吻一遍;她意乱情迷回望着他,在这个拥有百万居民的城市里,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彷佛就快瘫软在这片绿色草地上了,但他们不能在这里继续下去。 他突然抓起了她的手。“拜托!我们找个有墙有瓦的地方吧!” 莫均均笑了起来,被他拖着走了。 那些日子,快乐装在他们的口袋里,幸福被他们穿在身上,一切都是如此地完美,使她几乎忘了冯子民这个人,忘了他曾经带给她的创伤。 涂剑蘅也忘了冯子民曾经带给他的失意,甚至感觉他可以重拾事业。然而,冯子民是个鬼魂。鬼魂,总会不知不觉地飘出来…… 这天,莫均均跟涂剑蘅才刚回到她家,莫咏咏一看见他们,就立刻收拾妥当打算出门。 “妳干嘛?”莫均均不觉讶异。“我们一回来妳就急着出去?” 莫咏咏笑着眨了眨眼。 “哎,虽然这屋子的房间不少,但我觉得还是把整问屋子留给你们,你们会自在些。” “啊!谢谢姊姊。”涂剑蘅夸张地道谢,却遭了莫均均一记白眼。 “姊,妳别这样啦!这样我以后都不敢带他回来了。”莫均均咬咬唇说。 “有什么关系?”莫咏咏笑道:“而且方严一个人在那,还等着我去帮他做消夜呢!” 这下莫均均的罪恶感全没了,她狡黠笑道:“喔--那是我刚好成了妳的借口,好让妳在那边彻夜不归。” 莫咏咏唇角一掀,那表情像是在说:彼此彼此!随即她拿起皮包,出门去了。 偌大的屋子现在全是他们的了。涂剑蘅拿出买来的白酒,到厨房找开瓶器想把它弄开,莫均均则歪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他的公文包。他今天去出版社交稿,公文包里全是东西。 他的私人物品愿意让她翻,使她有种受宠的感觉,这代表她的身分与众不同,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与伦比。看!他的秘密全是她的了。 涂剑蘅拿着两个杯子和酒走过来,莫均均正在看他记事本上记了下个月开始要去出版社开会。她又往后翻,是电话簿。 剑蘅这人习惯把所有的电话都记录在一处,公私不分,因此电话簿上密密麻麻一堆。 莫均均每看见一个女人的名字就皱眉头,她霸气地像个法官审问他:“这个蒋玲玲是谁?” “前女友。”他头连抬也不抬。 “这个钱依玲呢?” “前女友。” 莫均均呸了声。“孙雅佩?” 他笑着把杯子递给她,还是一句--“前女友。” 她这下子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了。哪有可能全都是前女友?莫均均冷哼一声,再往后翻,她看见了一个名字--冯子民。 莫均均一怔,第一个想法是同名同性,毕竟这不是个太特殊的名字。 她的脸色敛下,笑容微僵,刻意平淡地说:“呃,我以前也认识过一个叫冯子民的人。” 涂剑蘅放下酒杯,忽然发现他竟把这件事全忘了。他不是准备要把冯子民的事告诉她的吗?然而这阵子两人日子过得太幸福甜美,过去的阴影竟被他全拋在脑后。 “他是我从前的病人。” 这么巧!她认识的冯子民跟剑蘅认识的是同一个? 她一时还没想到涂剑蘅熟知她的过去,只觉得出人意料地巧合。然而因为对涂剑蘅的爱与信任,她头一回想把冯子民的事全盘托出。 她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道:“也许你不该放他去美国。” 涂剑蘅愣了愣,以为她已经都知道了。 是克尧告诉她的?有可能,或者是克尧告诉了咏咏,再由咏咏告诉了她……既然她已经明白了一切,他也不想再瞒。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自责很深。这件事也使我不想再做心理医生,因为觉得对他我必须负很大的责任。如果我不放冯子民去美国,或者晚一点再让他去,也许他就不会自杀,也不会造成妳的痛苦。” 涂剑蘅诉说着,莫均均一直静静听着。前面她都懂,也都完全理解,但最后一句,她有些惊讶。仔细想了想他话中的含意,思索出的结果却让她神色愀然一变。 “等等!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早知道我的事?你知道我曾经是冯子民的女朋友?” 这把涂剑蘅搞胡涂了。怎么?原来她并不知道? “妳姊姊告诉了克尧,克尧则转告了我。” 莫均均只觉得有股凉意从她脚底一路窜上身子,快把她的心冻成冰块了。 她无法置信地瞪着他。 “许克尧一直觉得我有问题,但他治不好我,所以叫你来医治我是不是?!而你反正对冯子民感到愧疚,正好借着帮助他的前女友恢复对爱情的信心,来弥补你心里的不安?!” 涂剑蘅脸色一凝,直觉得事情变得严重,均均果然全想偏了,他得把她的想法扭转过来。 “完全不对!”涂剑蘅焦灼地说:“刚开始也许只是想帮助妳,但妳征服了我,我无可救药爱上了妳,根本再没想过什么帮不帮的问题……” 他急切地说着,她却像什么也听不见。她眼光茫然地从他身上透过去,不知落在何处,只是陷入死角中不断痛苦地钻牛角尖。 “怪不得!敝不得你那么苦心积虑地纠缠我,原来你有其它的目的,怪不得--” “不!妳想的都不是真的!”他苦恼地说:“我并不是故意瞒妳这些!好几次我都想说,但不是没遇上时机,就是被妳打断,妳要相信我--” “不!我不相信。”她安静地面无表情,那冷漠的声音令他心寒。“你滚!” “别这样!”他慌了,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庞,急切地逼近她,试图寻求她谅解。“我是瞒了妳,但我没有恶意。” 她抬起她的眼光,冷冷地不掺杂一丝感情的目光。 涂剑蘅心中一震。她如果生气发怒,他也许还有对策;但她如此冷漠而深切的绝决,却是他所陌生的。 “你滚!” 她的脸色苍白,推开他的手站起来,打开了大门,严峻而近乎冷酷地等着他。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家如此赶过,他的眼光慢慢变得阴郁,怒气挂在眼梢眉底,他的声音僵硬。 “均均,妳到底讲不讲理?!” 莫均均咬牙不回答,也不肯看他,只是僵立在门边,等着他离开。 他的心一路往下沉,忽地感觉心灰意冷。面对这样的她,他知道任凭他再多的解释,她一句也不会听;既然这样,他何必留下? 他也许骄傲得盲目,但至少他得保有一些些属于他的尊严。他再看了莫均均一眼,就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出门去。 屋外下知何时不起了雨,还是狂猛的大雨。置身其中不消几秒他已全身湿透。涂剑蘅茫然地在街上走,没撑伞亦不走骑楼避雨,路人纷纷停伫眼神看他。淋得一身狼狈依然不减英姿的男人,眉宇间阴郁又茫然的神色……怎么,这是在拍广告还是什么? 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时间和空间对他来说都变得没意义了。他只是气均均,气她如此不讲理,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 臭女人!活该她一辈子没人要。然而,他的心却莫名其妙抽疼,尤其一想到她因失望而伤心,因对他的误解而生气,他的怒气没了,被雨淋散了。他的心像是有千万只小蚂蚁在啃蚀着,又痛又难过。 只是短短的时间,他就开始后悔了。 他实在不应该离开的。他们的爱情得之不易,不该因此就结束了;他曾经用无比的耐心与毅力获得了她的爱,他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现在却退缩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失去她,将会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而他不想面对那样的后果。他明白,自己对她的爱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坚定了。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他应该回去找她,毫无疑问地。 他从出来到现在,头一回注意起自己的周遭,发现不知不觉他已走了好远好远,他急于见到她,索性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莫均均应声前来开门,看见一身湿透的他她着实愣住了。 她脸上有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哭过了,这让涂剑蘅更加心疼。 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他应该带给她幸福、快乐的,让她哭就是他不对。 “你又来干什么?”她直勾勾瞪着他,一瞬也不瞬。 他不等她允许,大跨步地进了屋子,深深地注视着她。 “我回来,因为我不打算让妳甩了我!” 她微微一怔,不由得教他话中的热切真诚而撼动,但她绝不能再轻易相信他。她告诫自己。 “这由不得你选择。” 他很镇定,完全确定自己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妳愿意听我道歉,我就道歉;妳要听解释,我可以解释,但我绝不会让妳离开我--” “听什么?!”莫均均烦躁地打断他的话。“我什么都不想听!” “妳非听不可!”他的眼光固执而狂热。“我不会让我们之间就这样毁了,妳休想!妳曾经失去过,也受过挫折,我也是!但我知道,只要能握着妳的手,我的未来便不再灰暗;我们能一同欢笑,一起面对这个世界,走过人生!” “别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她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你还敢说你爱我?!你敢说你追求我不是为了赎罪?!甚至只为了让你自己更好过!”她残忍地说:“你看!冯子民让你的信心尽失,不能再从事心理医生的工作,但现在呢?!你把受他影响而心灵创伤的前女友医好了!你让她从一个不敢爱、拒绝爱的人,恢复正常了!你变相地赎了罪,甚至重拾了你的自信!你敢说不引否则,你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地回去你的本业?!” 涂剑蘅从进门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怒不愠。他按下自己的自尊,坚定而诚恳地回答她的质疑。 “我爱妳,不是因为赎罪,不是因为同情。如果单单只是为了医治,我没必要把自己赔进去。我愿意考虑新的工作,没错,是因为妳!我有了新的自信,也是因为妳!因为妳带给我的一切,我得以重新面对人生;我想做一个更成功的人,只因为妳!” 莫均均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他的诚恳与耐心曾经令她感动、令她折服,而眼前这些对她依然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她感到头昏迷惑了,她的固执渐渐瓦解了,她应该相信他吗? “不!不管你说得再有道理,我也不想再相信你!” “均均……”他下意识地想拉她拥她入怀,但她却像碰到毒药一般地跳开。 言语是一回事,但的接触又是另一回事;她自己都不敢保证,当她被他强而有力的臂膀紧紧拥在怀中时,她顽固坚持的力量,还能剩下多少? “你别过来!”她寒着脸连退了两步,人已经靠着阳台。她发起狠:“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让你后悔一辈子!” 涂剑蘅吓坏了,本能想扑上前去,却又怕她反应过度真的跳了。 他紧急地煞住脚步,稳住心绪,沉重而深情地说:“如果妳真的跳下去,后悔的不只是我,也会是妳。我也许会再内疚一次,但妳会恨死妳自己。” 迎着她疑惑的眼光,他立刻又说:“妳曾经痛恨冯子民不负责任,就那么拋下了妳,妳痛恨他的作法。但现在如果妳跳下去,妳跟妳所恨的人又有什么差别?妳一样对我不负责任,妳一样拋下了我!”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有股小小的反抗声音--好!就跳给你看;可是……想着想着,那脚步却始终跨不出去。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怕摔下去会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些她都不在乎!她在意的,竟然真的只是他说的那番话--不负责任地丢下自己所爱的人,自己也许解月兑了,但爱她的人将情何以堪?将心比心,也因为她对他的爱,她做不到!既然她做不到对他的绝决,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离开他? 她突然掉下了眼泪,泪水一发不可收拾。他不假思索地立刻冲过去抱住她,一靠进他的怀抱,她整个人立刻崩溃了,泪水顿时决堤…… “你该死!你该死……”她又气又怨地搥打他,甚至对着他肩头重重一咬。“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涂剑蘅闭了闭眼睛,忍着肩头的疼痛,不发一语,一直等她松了口,他仍然紧紧抱着她,给她一双支撑的臂膀。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斑斑,头发湿乱地沾在面颊上,眼里有着难以解释的疲累和无奈。 无奈,是的,但她能怎么办呢?也许她从来没有认真去衡量过自己对他的感情,但经过今天这些,她忽然明白了。如果不是因为太爱他,她怎会如此反应过度? 他扶她到沙发坐下,拿面纸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倒温水给她,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一个瓷女圭女圭,她的眼泪又往下掉了。 “我在纽约学古典文学的时候,子民也在同一所学院学艺术。” 头一回,她对外人道出了她和冯子民的过去。 “他虽然还在学,其实已经画得相当好,纽约许多画廊都愿意摆他的作品。我爱上了他,我们很快地在一起,那半年多的日子里,我们非常幸福:还说好了只要一拿到学位就结婚,不管在美国还是回台湾结,都好。”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满心以为,子民就是我这辈子感情的寄托了;没想到,他却『突然』自杀了。” 莫均均自嘲笑了笑。 “别觉得我加重『突然』这两个字的语气很奇怪,对我来说,真的是突然,没有任何预警。某一天我起床,他就忽然死了,还是警察告诉我的,他甚至连一封遗书都不留给我。” 她静静抬眼看着涂剑蘅。“他有病的事,还是在他死后我才知道的。他在我面前压抑得很好,即使有些心理上的奇怪反应,我也只当做一般人的情绪化反应。他瞒我,关于他的病、他的问题。” “你知道,”她的眼帘又垂了下去。“我受到的最大震撼,不只是因为他突然弃我而去,也是因为他竟然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几乎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而他却什么都不说,是他不信任我,或者是他根本不够爱我?!” “也许是他太爱妳。”涂剑蘅低喟一声,他终于明白了冯子民自杀的原因。“但他的病使他自卑,担心一旦妳知道之后会离他而去。在妳面前,他不只得隐瞒还得极力表现正常,这造成他无比的压力;当压力累积到某种他无法忍受的程度,他只好自我解决。” “我不懂!”莫均均不赞同地摇头。“我跟他已经这么亲近了,他还不愿意告诉我事实,这教我情何以堪?我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你知道吗?我根本是被遗弃了!他不只死后遗弃了我,甚至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变相地隔绝而遗弃了我!” “我恨他!”莫均均变得有些激动了。“曾经我也能慷慨地付出、能够爱人,是他造成了我对爱情的绝望,不敢接受、不愿信任!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所带给我的痛苦!” 涂剑蘅静静凝视着她,她那双强自坚强的眼眸,隐藏着一丝受创的软弱;他彷佛能看见她碎成玻璃碎片般的心。但他发誓,他将把那颗心缀补完整。 “如果妳有过痛苦,也将在我这里终结。”他无比怜惜地拥她入怀,吻她的唇、她的眉睫。“妳放心!妳不会再伤心难过了。” 她不由自主地紧靠着他,他轻柔的言语、温暖的胸膛,都是最令她安心的地方。她不争气的眼泪又往下掉了…… 一场风波终告平息,在涂剑蘅的想法中,直觉莫均均应该是原谅他了。 但她是否真的原谅他了? 她极端挑剔的心,是不可能因此而满意的;但此时此刻,她无可否认他的怀抱令人眷恋,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些不愿离开…… 就让她暂时享受这一刻的温暖,忘掉一切吧!她这么对自己说。 第十章 表面上看来,两人似乎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他们不吵架了,恢复了甜蜜;可是两人之间的爱情却变得怪怪的,好象有什么横在其中似的。 涂剑蘅不笨,他猜得出莫均均的心事。他明白自己在她心中被记上了一笔缺失。他十分担心,也想弥补,但他更了解她的个性。除非是她自己想通,否则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她丢弃不了旧包袱,就永远无法前进。 于是,他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待她,呵护她、捧着她,有如手中的一块蜡,太热怕她融了,太冷又怕她脆裂了。 这一切,莫咏咏甜看在眼里,也十分看不过去。她免不得要逼问莫均均:“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 “干什么?”莫均均懒懒地窝在沙发里翻报纸。她今天回来得早,而涂剑蘅回家拜见他老爸老妈。 “你们两个怎么古里古怪的?”莫咏咏拉过一张餐桌椅在她身边坐下,打算好好盘问她。“我前两天回来,看见妳们一个眼睛盯着电视,一个看自己的书,好象互不相干似地。怪了!要看电视他不会回家看,坐在妳身边电视会比较好看?” “也许喔。”莫均均仍懒懒地回答她。 “是妳吧?对不对?”莫咏咏把矛头对准妹妹。“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妳心里就有了疙瘩。” 两人因为冯子民而大吵的事情,莫均均之后告诉了莫咏咏。莫咏咏由时间推断,从那时起她整个人就怪怪的。 莫均均倒也没否认。“当然心里会有疙瘩。记忆又不是录音带,不要的话洗掉就好了。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当然会记得。” “记得什么?”莫咏咏搞不懂。“妳不是跟他讲开了吗?一切不都说明白了?心结也解了,妳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他隐瞒了事实不告诉我。”莫均均扔下报纸,闷声说:“我是答应了要原谅他,也愿意原谅他。但我的心不可能那么容易原谅他,所以总要给我一段时间适应。” “妳这是哪来的鬼理论?!”莫咏咏实在是半句话也听不懂。 “简单点说,就是他在我心中有了缺点,不再完美了。” “妳神经啦!”莫咏咏终于明白了。“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完美?!连神都有可能做错事呢!” “所以说啊!”莫均均烦躁地又歪躺下去。“我需要时间适应嘛!” “妳有毛病!”莫咏咏毫不留情地批判她。 “我很挑剔!”莫均均严正地解释。 “剑蘅真可怜!” “唔。”莫均均难得同意她姊姊的话。“他是真的满可怜的!” “干脆叫他别再追妳算了!” 如果可能,她还真想去劝劝涂剑蘅;或者把均均这番想法转告他,让他自己衡量衡量。 “他爱上妳还真倒霉!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莫均均挑挑眉毛。“至少是我让他对工作重新有了信心,找到新的生活目标。” “如果不是妳,他还不会丢工作呢!”莫咏咏月兑口而出。 “妳说什么?!”莫均均瞇起眼睛。 莫咏咏才说完就后悔了。 她曾经答应过他要保守秘密的,可是妹妹这回真的太过分了点,让她觉得她再不说实在不行。 “妳上次跟那个烂记者唇枪舌战的时候,剑蘅不是帮妳写了篇文章?后来那记者整不到妳,就找上了他泄忿,写了一封中伤他的信给协会。所以他就这样被fire掉了。” “有这种事?!”莫均均大吃一惊,诧异地嚷嚷:“怎么没人告诉我?!” “剑蘅要我别说,他不想教妳内疚。那时候妳连欠他一份人情都不肯了,要是让妳知道他为妳丢了工作,妳不气死才怪!” “怎么会这样?”莫均均心情一激动,霎时红了眼眶,泪珠在眸中打转。“我……” “我什么?”莫咏咏就是存心要她内疚,要她清醒清醒,别再自以为是了。“哪有人像妳这样只顾着要求别人,却不想想自己为人家做过什么?人家爱上妳,就活该倒霉!” 姊姊的话像一盆冰水往她头上猛然一浇,泼醒了她。 这一刻,她终于看见了剑蘅对她的爱有多深。他总是默默地陪着她、帮她,从不要求同等的回报:而她,既倔强又爱耍脾气,还私自替他定了罪名,判了他刑期。顿时,她的心结、挑剔,全都变成了“任性”二字。 她是多么傻啊?要是错过了他,她上哪再去找一个这么爱她,又这么了解她;甚至不必说话,他就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的男人? 多笨啊!她。 他对她坦白过无数的爱语,而她,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没对他说过。 莫均均拭去泪水,抽了抽鼻子,没再回答坐在她对面的姊姊,冲过去抓了钥匙就飞奔出门。 莫咏咏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不知道妹妹又发什么疯,她追出门大嚷: “喂!妳搞什么妳?!妳去哪呀?!” “我去找剑蘅!”莫均均的声音从楼梯问传来。 莫咏咏这下不再嚷嚷,她开心地笑了。 莫均均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急切地想忏悔,想挽回什么,似乎迫不及待想与涂剑蘅分享,又好象不快点告诉他,就来不及似的。 她从学员通讯表上找到涂母家的住址,她不怀疑她现在该不该去,她只想立刻见到他,其它的根本没想那么多。 当她站在徐家大门前按下门铃,前来开门的涂母意外而惊喜地朝她咧嘴一笑,莫均均才忽然有那么点感觉……她是不是太急了? “妳怎么来了?”涂剑蘅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从屋子里冲出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妳还好吧?” “我没事!”莫均均小小声地说。“我只是--想来找你。” 她不寻常的举动让涂剑蘅一头雾水,不知是福是祸,而他老妈又在旁边喊:“欸,你们两个光站在门口讲话干什么?剑蘅你搞什么呀!还不赶快请人家进来坐……” 莫均均只好硬着头皮进去,谁教这是她自找的。 她收起泼辣本性,礼貌地向两位长辈问候:“涂妈妈、涂伯伯好。” “好好好!”涂父笑得一双眉毛都弯了。 当然好哪!这女孩这么漂亮,他当场忘了她曾经害得他老婆吵着要跟他离婚的事,只觉得儿子还真不是盖的!好眼光,好! 莫均均这下子更印证了刚进门时的那种感觉,涂父望着她眉开眼笑的神情简直就像在看媳妇;而涂母脸上那抹得意喜色就更不用说了。她这不等于是自投罗网吗?人家都还没带她回来见父母,她却自己迫不及待跑来了。 “什么事这么急?”涂剑蘅体谅地说。“到我房间说好了。” “哎呀!你那个狗窝哪见得了人哪!让莫老师在客厅坐嘛!来来来,吃水果吃水果!” 说罢,涂妈妈热情地把整个水果篮都往她面前送,想让涂父多看她几眼,要不然光靠她一张嘴在涂父面前说莫老师多漂亮又多好,累哪!这会可得让他亲眼瞧瞧! 涂剑蘅苦笑地跟涂母求饶。 “等等再吃好不好?我们只进去讲一下下,很快就讲完了。” “没关系没关系,去去去!”反而是涂父理解地笑了。反正儿子房间就在家里,他们等会总是得出来的,也跑不到哪去。 涂剑蘅感谢地投给涂父一眼,随即拉着莫均均到他房里去了。 “抱歉!我妈他们有点,呃……”涂剑蘅随手掩上了房门。 “怎么,”莫均均环视他这间小小的房间,想象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念书的情景:心中竟充塞了满满的亲切感。“他们没见过你女朋友吗?” “从来没有。” 这下更糟了。 莫均均沮丧地说:“好啦!是我笨!没事到你家来找个卷标往自己身上贴。” 这也是他心中最疑惑的一点。 他从她身后轻轻搂住她,笑道:“妳怎么会突然想来对号入座?” 她感到他的脸颊藏在她的颈窝里,那感觉像是水一般舒适地流过她,她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太多原因了,从以前到现在,你要我说哪一样?” 他心中一震,听出她话语中的认真。那是他梦想、渴望了千万次的真切情意,他相信此刻她有千言万语想说,但两个心灵相系的人,何须只字词组? “如果太多,就不必说了。我想我知道妳要说的是什么。” 他就这么拥着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漫过他的心。 “好吧!我只说两句。” 她知道无须言语,他也能了解她,这是最令她讶异而心折的。 “如果生命中没有你,那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从来,只有自己对她倾诉他有多爱她,她却从不曾有过任何告白的响应:但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同等的爱与信任,他不会失去她了。 “我的天!”他紧紧地搂着她,他的唇在她的肩颈留下一连串热情的痕迹。“是谁教妳讲这些好听的话的?” “你不喜欢?”她微微一笑,陶醉在他浓浓的爱意中。 他将她扳过身来,捧起她娇俏的脸庞,重重地吻她。 “我该拿录音机录下来,一天听上几次我就能飘飘欲仙升天了!” 莫均均咯咯笑了起来,一个重心不稳,脚踢到了什么,害她差点摔倒。 “什么东西放地上?”莫均均弯腰看到有个厚重的纸袋。 她正想再看仔细一些,涂剑蘅却紧张地喊--“没什么!”甚至还大步一跨想把那袋子拿走。 但是来不及了,她已经认出那纸袋上的商店名称,是一家画廊,那家陈列着冯子民画作的那间画廊。 “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看?” 涂剑蘅愈想藏,她就愈好奇。她霸道地抢过了纸袋,涂剑蘅也莫可奈何,只好任她把纸袋打开。 纸袋里竟是那幅画!他当初付了钱要画廊在她生日时送到她家去的:但现在她生日还没到,这幅画却在他家里。 “怎么会在你这?”她眼里充满了疑惑。 “我下午去拿回来的。”涂剑蘅只好实话实说,全招了。“当初买这幅画送妳的时候,并不知道妳跟冯子民的关系;但我后来愈想愈觉得这主意不好。我似乎不该再让他遗留下来的东西来--” “刺激我,是不是?”她替他把话接下去,她能明了他的用心。 “你在想,冯子民是我最在意的创伤,而我们才刚因为他吵过架。而且,我的生日就快到了,你不想在我生日当天还唤醒我不愉快的记忆。” 她捧着那张画:心中既感叹又感动。“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好?” 他不知该苦笑或是该喜悦,她是他最在乎的人,他当然得小心呵护她,至少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点。 “这幅画,其实很值得纪念。”她轻轻地抚着那画上的纹路,思绪飞回从前。“我第一次到子民在纽约的公寓,他画架上画了一半的,就是这张画。也是这样,我那天才会不由自主站画廊前呆呆盯着它看……我没想到,它竟然又从美国飘流回台湾。” 她悠悠诉说着这些,像是提起一桩陈年往事,也许有所感慨,却已经释然。 涂剑蘅深深望进她眼眸深处,那里是清澈无波的坦然,他从没见过她提起冯子民时能这样乎静无波。 “妳不再恨他了?” “当然恨。”莫均均轻轻喟叹。“但我已经可以把那些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地方,拿钥匙好好锁起来。而且,换个角度想,”她望着他的盈盈眼波有着难以化解的浓情。“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不可能遇见你。” “怎么突然想通了?”涂剑蘅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她说的话是真的,他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我姊姊直到今天才把你那时候因为我而失业的事情告诉我。”莫均均的泪水也在这时不由自主地漫上她的眼眶。“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 “只要妳能丢掉旧包袱,走出阴影,我再怎样都无所谓!”他拉她入怀,柔情地吻去她的眼,不让她的泪珠滚下。 “我走出来了。”她抬起晶莹的眸子看他。“我给你一个全新的我,不任性、不古怪的。” “可是妳要是不古怪,就没意思了!”他刻意逗她笑。 她笑了。“你放心,我说说罢了!要我不古怪满难的!” 云雾散去,阴影全化成飞烟。 他搂着她,以全副心灵的爱意吻她;她也以满腔的热情响应他,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她的浓情蜜意,那些只属于他,只为他而有的似水柔情…… 尽避门外的涂父、涂母拉长了耳朵,好奇地想知道他们窝在小房间里做什么,恨不得要进来一探究竟,但热情弥漫了整个房间,融化在彼此的唇瓣、心魂俱醉……一切都幸福而圆满,不再有心结、不再有疑虑。 要不是因为门外还有好奇窥伺的第三者,他们可以继续缠绵下去;但这里实在不是个适合的场地,于是他们只得分开。但看到彼此喘不过气来又依依不舍的模样,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我有峻有跟你说过我爱你?”她的眼角漾着盈盈波光,忽然问道。 “没有。” “我爱你!”她甜甜地倾吐她的爱意,顾不得门外有人窥伺的疑虑,再度献上她甜蜜的唇。 全书完 后记 在写这本书之前,我不小心看了一些心理学的书,其中一本是变态心理学,里面都是多重人格、幻想症、恋物症等等之类的,很有趣。 那时候我就想,嘿!我来写个有精神问题的男主角吧。英国电影capitives演一个女人爱上监狱里的囚犯,那我就来让女主角爱上一个精神病院里的病患好啦!一定很有意思! 结果,朋友在听完我口沬横飞、兴致勃勃地形容完我的计画后,居然吓得花容失色! 她说:“妳神经啦!有精神病的男主角?那多恐怖!” 于是,在夏日下午两点半的starbuckscoffee里,霎时有如飘来一道冷锋……望着女友花容失色的脸,有如当头棒喝的我终于理解到,别人对于心理有问题的人,可能并不像我,那么样地觉得有趣。 这样讲起来,唯一发神经的人好象真的只有我。 走马灯似的,我的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位念心理学的朋友对我抱怨她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的困境。她的老师在对我们形容本地对心理医生的看法,依旧是“有病才去看”的“医生”,而不是平时的心理咨询。 没胆做“革命先烈”的我,因此只好把原先心理疾病的部分删了再删,有问题的从男主角变成了女主角;而且不是有问题,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倾向……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到头来,我只是写了一个“跟精神疾病稍稍沾上一点边”的故事,跟我原本想象绕着精神病院与专有名词打转的现象相距甚远,但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想象永远比现实来得容易。 所以,我原来那个患有“转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的男主角,就让他留在我的想象中好了。 心理学并非我的专科,身边也没有类似的个案可供我参考,我自认无法把小说中关于心理的问题处理得多好。写这样的小说,只是满足我一个书写的念头,一个主题罢了! 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如果不幸有念心理系的读友发现了文中什么破绽的地方……谢谢、拜托、行行好!请原谅,不要来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