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龙凤配》 第一章 “我们欢迎青春火辣红星——胡铮铮小姐……!” “为替宝钏觅夫婿,结彩搭起绣楼来……。” 建地接待中心前的大空地上,搭起了两个高台。一边热闹滚滚的在南台湾的灼日之下上演着“清凉”歌舞秀,另一边则是包裹得像粽子一般的传统歌仔戏,中西开战,古今对抗。 曲仲蘅站在接待中心的楼阶上,皱起了眉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愈看他的眉头就攒得愈紧,终究结成一个大死结。 “林桑,工地秀一定要搞成这副德性吗?” 四十来岁的秃头中年人,是仲蘅口中的林桑。林桑进公司十来年,职位还比仲蘅低,原因无他,只因林桑没有一个像仲蘅那样的老爸—— 曲氏建设,姓曲的不任要职,谁来担任?不过林桑毕竟也是开国原老,上上下下都还敬他三分,尤其大老板还特地指派他来辅佐仲蘅开创大业的呢。 林桑于是经验老道的拍拍仲蘅的肩,说道:“经理,做工地秀是为了什么?就是要热闹,要人潮嘛。你看,年轻的看清凉秀,老的看歌仔戏,一网打尽,挤得空地满满,不就达到目的了吗?” 仲蘅非常努力也想不出话来驳斥林桑,因为就如他所说,工地现在热闹得像个菜市场;但是,推个工地,非得要这么没品味不可吗? 仲蘅看看舞台上仅穿一件小可爱唱歌却五音不全的妹妹,摇了摇头;又看向另一边锣鼓喧天的野台歌仔戏,他又摇了摇头。 算了,这是他上任以来所推的第一个工地,毕竟他也是个新人,就当学习锻炼自己的忍耐度好了。 “叫你去请小姐出来,小姐人咧?!” 突地一声拔高不耐烦的对白,把仲蘅的视线拉到歌仔戏戏台上,只听得扮演小丫头的女孩支支吾吾:“这……呃……小姐搁在妆扮。” 扮演老生的女人叫梁宝珠,她似乎快没了耐性:“彩楼下等着小姐抛绣球的人拢已经站满了,快再去请。” 这戏就算仲蘅这种从来不看歌仔戏的人也知道,薛平贵与王宝钏嘛。这场应该是王宝钏父亲唤女儿出来抛绣球了,可是不知怎么搞的,这个王宝钏迟迟不肯上台的样子。 丫头唯唯诺诺下去了,台上开始冷场。梁宝珠只好尴尬的拖戏,朝戏台下讪讪笑道:“查某囝仔,妆扮花时间是应该的。”一边又忍不住回头喊:“女儿呀,快出来啦。” 后台仍是没反应。 这下宝珠藏在浓妆下的脸都快绿了,一声比一声火大:“小翠呀,快点请小姐出来啊!” “这个——”小丫头小翠只好又冒出头来:“小姐马上就出来,伊在……伊在穿鞋。” 宝珠脸上开始红白大战,人在舞台上又不好发作,强压住怒气:“喔,现在搁在穿鞋?” 台下此起彼落有人在嗤笑,曲仲蘅也笑出声:“你看那歌仔戏在演什么爆笑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的女孩一溜烟的钻进戏台后面,熟稔的爬上木梯。 她一露脸就惹得后场全部的人怨声载道:“阿湄,你到底素企哪了啦?!” “洛泠,快帮我拿衣服!洛轩,我的头套呢?”洛湄一冲上后台,就忙不迭的大嚷小叫,手忙脚乱的取出彩妆,一沱一沱的往脸上抹,完全没有优雅可言。 “谁叫你要迟到?妈在前面快疯了,你今天等着挨骂吧。”洛泠,正是演小丫头的那个女孩,飞快的速度把戏服往姊姊身上套,错手错脚的系腰带。 “都是岚枫害的啦。”岚枫是洛湄的大学同学。“跟她说我赶时间,她还在那慢慢混。” “……千金小姐,当然要千呼万唤始出来……”梁宝珠原来是洛湄的妈,看样子已经撑不下去,词穷了。 “你快去解救老妈吧。”洛轩,洛湄的小弟慌忙的拿起头套往姊姊头上戴,喔,反了……。 “洛湄,洛湄——”后台的木梯上,岚枫露着一张圆圆脸,手里挥舞一张纸喊着洛湄。 洛湄瞟一眼,细眉一皱,却还是奔了过去。 “我忙死了,干嘛啦?” “你忘了报名表,”岚枫快手快脚的把纸往她手里一塞:“要收好喔,一定要填。” “我都快被我妈砍头了,还填?!”洛湄快抓狂了,不过她还是抽过了报名表,随手往洛泠手上一塞,掀开前后台间的帘子冲了出去。 “爹,女儿来也——” 摆个姿势,亮个相,滟潋眼眸清波欲流,浅笑盈盈灵秀绝俗。 嗯,扮相满美的,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暂时忘了王宝钏死不肯上台的原因。 洛湄正得意着呢,低头一看—— 哎呀,不好了,脚上怎么会是一双耐吉球鞋……。 忙拉拉裙子遮住,不过眼尖的老妈早看见了,新仇旧恨一起算,梁宝珠念台词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都冒着火:“女儿呀,台下的公子拢在等你抛绣球呢。”拉过洛湄来,小声狠狠骂了一句:“死囝仔,你是去哪了?” “不是回来了。”洛湄也压低声音回道。 死查某鬼仔,还敢跟我顶嘴?宝珠火气一掀,公报私仇,信手捻来一句台词:“哎呀,你这耳边一块乌黑,是去沾到什么?”作势替洛湄擦拭,实则两指一夹,往洛湄耳垂扭了下去。 “哎哟——”洛湄吃痛,忘了还在演戏,喊出声来。 要死了,宝珠急急暗声提醒一句:“还在扮戏,你是叫那么大声冲啥?” 洛湄疼得挤眉,本能又叫:“会痛咧!”这才想到,对喔,我还在戏台上哪。 台下已经笑翻了。 厉害厉害,原来野台的歌仔戏可以这样演,仲蘅爆笑之中,终于明白林桑找个戏班来工地秀的原因了。 ?☆☆☆☆☆☆☆☆☆☆☆☆☆☆☆☆ 宝珠的脾气在他们“宝陵湘”剧团里是出了名的火爆,这点当她女儿的人无一不清楚,以至于当天晚上晚餐时分宝珠仍不停的碎碎念,大家也都当成是桌上佐料,跟着青菜一起塞进肚里就算了。 “好了啦,”终于洛湄的老爸受不了了,他是剧团的琴师,白天的事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毕竟疼女儿。“代志过去就过去了,你搁在啧啧念冲啥啦?” 宝珠下了戏,轻装素服不过四十来岁年纪,徐娘半老也还挺美的,这点从两个标致的女儿身上可以得证,可是那脾气,就实在是……。 “啥米叫做代志过去就煞?”宝珠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伊害我一个人在台前跟柴头同款,看戏的人拢在给我笑ㄋㄟ;还搁有,隔壁有跳月兑衣舞的在和我们拼,我们还给人看笑话,你讲这不是丢脸是啥?” “讲到隔壁那个月兑衣舞,”洛湄果然经验老到,可以把妈妈骂人的话当耳边风,只听见她想听的。“那个工地老板也实在太没水准了,既然请我们这班歌仔戏,是为什么还要找团月兑衣舞来打对台?” “就有那款不见消的查甫人爱看查某月兑衫月兑裤啊。”宝珠骂道,还若有似无的瞟了一眼洛湄她爸。 丙然洛湄她老爸什么也不说只是嘻嘻傻笑,中午对面在大跳艳舞的时候,他差点连琴都要拉不下去了。 “妈,”洛湄柳眉微蹙,不怎么满意:“当初这几场人家是啥人找你,怎么跟你说的,你是按怎随便就接了?这一个月,每一个礼拜天早上都有一场不是?假使每次都有一团月兑衣舞在对面,是叫我们按怎演?” “伊没讲搁有一团月兑衣舞啊,你当作你妈真是柴头?我若知道隔壁有月兑衣舞,怎么会接?”宝珠忙着辩白,虽然洛湄做错事宝珠会臭骂,但平日洛湄的意见宝珠也一定采纳,因为洛湄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 宝珠放下碗筷,走到酒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名片来给洛湄:“是那个建设公司的人找我的,就是名片上那个人。” 曲氏建设,台南分公司副理,林杰。看来职位挺高的咧。 洛湄把名片收好,说道:“我明天去找他谈。” 宝珠认同的点点头,这时大家也都差不多吃饱了,宝珠恢复母亲的角色,把碗收进厨房去。 “姊,”洛泠趁宝珠不在,神秘兮兮的把洛湄拉到一边。“那个什么模特儿公司,你真的要去报名啊?” 下午岚枫塞给洛湄的那张报名表,洛泠看见了。 “不是我,我才不会去报名。”洛湄不悦的说。“是岚枫啦,硬要拖我陪她去,陪她去还不够,还要逼我报名,害我中午迟到被老妈骂;不过那个什么名,我是不会去报的,报名表你撕了算了。” “不过说真的耶,”洛泠忽然上上下下打量着洛湄,眼神还带了点羡慕的意味。“姊啊,我要是有你的身高、身材,我就一定去报名。” 洛泠的羡慕完全不是无聊加谄媚。洛湄身高一七四公分,体重五十八公斤,身材是玲珑有致。 洛湄噗哧一声,笑掉妹妹嫉妒的眼神。 “老天——你敢想我都还不敢想呢。你能想像,你这个大而化之的姊姊在伸展台上穿着三寸高跟鞋走台步的样子吗?叫我去伸展台上唱戏还差不多咧。” ?☆☆☆☆☆☆☆☆☆☆☆☆☆☆☆☆ “岚枫,call我干嘛?你今天不来上课是什么意思?”下课时间,洛湄抢到公用电话前去霸占电话。 “我生病了——”岚枫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看来是真的很惨的样子。 “病你个猪头,是懒病、赖床病,还是心理不正常?”洛湄随意把背靠在墙上,也不管墙上脏不脏。 “人家真的生病,肚子痛死了,你还这么说!”岚枫哀嚎的抗议。 洛湄爆出一声笑:“好啦,看在你演技这么高超的分上,我就饶了你。有什么事找我?” 岚枫暂不反驳她,赶紧说道:“上次去应征那个模特儿公司,我不是忘了带照片吗?今天是最后一天,那人要回台北去了,你替我拿去那人住的饭店补给人家好不好?” “拜托——”洛湄嚷嚷:“我今天事情一堆耶,下午有课不说,中午还得抽时间去帮我妈谈事情,晚上xx庙前还有一场戏,你当我超人啊?!” “帮帮忙嘛!”话筒里传来岚枫软软哀求的声音,“我请你吃haagen-dazs随便你要吃几球。” haagen-dazs,哈根大使,大使,打死我算了。 不过终究是好友一场,洛湄一时心软的说:“算你狗运好,认识我这个好朋友。不过休想要我去你家拿照片,我可没那么多时间。” “不必,不必。”岚枫口气一下子轻快了起来,咦?刚才不是还病恹恹的吗?“我把照片摆在学校的柜子里,你去柜子拿。” 洛湄一下子开心起来。“嘿嘿,这你可算计错误了,我哪有你柜子的钥匙?算啦,自己送去吧。” “我的柜子没锁,你摇一摇门就开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洛湄整个人像消气的女圭女圭软靠在墙边。 “来,我给你住址,xx饭店506室,找张先生。” “嗯。”洛湄回得有气无力。 “晚上六点以前要到喔。” “好啦。”洛湄开始祈祷上课钟声快响。 “记得,带三张照片哟,你帮我找最好看的三张。”难为了岚枫生病的脑子还能这么条理清晰。 “好啦,好啦,好啦。” ?☆☆☆☆☆☆☆☆☆☆☆☆☆☆☆☆ 曲氏建设公司 偌大的铜字招牌,玻璃门面,啧,还真有够气派。洛湄挺了挺腰,从电梯门口朝总机的方向走去。 “小姐找哪位?”总机小姐还算客气,跟洛湄差不多年纪。 “我找……呃……。”忘了,洛湄赶紧翻开名片来看。“林桑林先生。我姓简,是负责你们星期天工地秀的,有些问题想跟他商量。” 洛湄被带进办公室里面,走到最底右转,一个穿着套装的秘书小姐迎了上来:“林副总现在不在位置上,简小姐先坐一下。” 一关又一关,像走进了什么深宫大院,要晏见当朝天子吗? 洛湄最讨厌这些官样文章,却又不得不入境随俗。她懒得坐,只是靠墙望着窗,相对于屋内狭隘的等待,窗外另有一番心情——豁然,广旷;远山与高速公路遥遥对望,自然与人工都是一种奇迹。 “林桑不在?” 一个低沉柔和的男声从窗外的好风好景跳了出来,夺去洛湄的注意力。也许是因为她唱戏,洛湄对好听的声音简直毫无一点抵抗力,更何况这男人的嗓音是这么的清晰、悦耳、特别,让人好奇什么样的男人才拥有一副如此迷人的声音? 她猛一回头,就这么看见了来找林桑的仲蘅;顿时眼前一亮,洛湄的心头震了一震。 仲蘅就像他的声音一样的特别。年轻爽朗的脸庞,还完全看不出岁月与社会刻画的痕迹;高大的身材,也许让大部分的人都得昂头看他,但他是诚恳的,不给人压力的;温文俊逸的五官,也许不太俊美,不够清瞿,不怎么酷……。 可是不知怎么着,他就是让人有好感,让人一看到他就很想要对他微笑就是了,而且还是那种……打自内心欣赏的微笑。 “林副理出去了,一会就回来。嗯,这小姐是帮我们星期天做工地秀的,来找林副理。”秘书小姐觉得似乎有必要要解释,就对着仲衡报告了一遍。 不用秘书小姐说,仲蘅也一眼就注意到了洛湄,只因通常他的视线平视出去,只看得到别人的头顶,可是这女孩高挑的身材,几乎要可以跟他平起平坐了;但是,洛湄引人注意的不止是她的身高,而是她的……风格吧。 她仍然穿着她最习以为常的服装,短短的紧身白t恤、牛仔裤,一双耐吉球鞋,浑身散发出一股自然、帅气的气质;脂粉未施的脸庞,也许算不上什么绝艳美女,却出落得纤丽细致。现代美女讲求的是什么?“型”吗?洛湄还真就有自己的型——自然成型。 仲蘅发自本能的很想再多看洛湄几眼,于是他很鸡婆的问:“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洛湄乐于再多听一些他迷人的声音,于是很认真的答个开头:“我是宝陵湘剧团的。” 宝陵湘?仲蘅搞不清楚哪一个,随口问:“是那个月兑……。” 月兑,月兑不下去了。仲衡倏地住了嘴,眼光愣愣地停在洛湄身上。这个好特别的女孩是跳月兑衣舞的?不会吧? 洛湄略显不悦的蹙眉瞟了他一眼:“我们是歌仔戏剧团。” 拌仔戏?还好,不过也不太好,差不多是玻璃钻跟苏联钻那样的分别。这个好特别的女孩是唱歌仔戏的?不会吧?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失望兼讶异中抽了出来:“呃……有什么事?” 仲衡那迟缓若老年痴呆的反应让洛湄对他的好印象打了八折,这才得以忽略他的魅力,侃侃而谈:“是这样的,当初林副理来接洽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们另外还有一团月兑衣舞,否则我们也不会接这个场。” 仲衡听到现在还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呢?” 笨哟,他在洛湄心里的分数剩下了六折。 “如果你们要把工地秀的水准订在月兑衣舞那个层次,那是你们的事,我也不过问,可是既然这样,就不要找我们了嘛。” 喔——仲蘅终于恍然大悟;可是,他的心里不免也有个疑问,关于这个“水准”的事,以那天的“笑话版薛平贵王宝钏”来看,几乎就是一个龟一个鳌……。 仲衡刚从哈佛毕业也没啥社会经验,忍不住就这么哼哼哈哈的笑出声来。 笑?笑?当下仲蘅的成绩在洛湄心中瞬间降到了零,可是洛湄的火气却往上扬到百分之百,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喷火似的瞪向他。 “我知道现在歌仔戏式微,我们也只是野台戏班,在你们这些高贵人的眼中,我们跟月兑衣舞团大概也没啥两样;可是我们宝陵湘从我阿嬷那代传下来几十年了,我们一直很努力的遵照着传统在做,我不管你看不看得起我们,至少可以尊重一下传统文化吧。” 这一番话洛湄讲得是义正辞严,道德传统、礼义廉耻、光复大陆……反正把仲蘅听得一愣一愣就是了。好半天仲蘅转了转脖子,终于有能力要回话的时候,洛湄却又突地跳了起来。 “哎呀!两点了,完了,完了,我的语言分析教授会当人的……。” 她急急忙忙拿起椅上的背包,也不理会那个穿套装的秘书,只是经过仲蘅身边时停了一停。 “我想讲的话都讲完了。你决定怎么做,我也无法干涉,你的工地秀我们已经签了约,所以不管怎样我们是一定会上台演的,我只是希望你能让我们在台上演得快乐一些。好了,就这样了,我走了。” 说罢洛湄帅气的把背包往肩上一摔,潇洒的走了;就这样,盛气自信的脚步飙过办公室,虽然耐吉球鞋没有高跟鞋的扣扣声,但一样有她的架势。 什么跟什么?仲蘅皱皱眉不够,还抓了抓头,这女人打哪冒出来的?就这么在他面前发表一段自以为很伟大的演说,然后一点开口的余地也不留给他,人就这样走了。这这这……成何体统?好歹他也是曲氏建设的经理哪! “咦?曲经理你怎么会在这?有事找我?”林桑从外头进来了。 现在才进来,早点进来不就大家都没事了? 死女人,虽然他新官刚上任,又是个女敕女敕的菜鸟,可是也没理由被个唱歌仔戏的女孩数落成这样。仲蘅耳边完全没听进林桑在讲什么,只是脑子一直抗议抗议,很生气洛湄在他头上乱扣的帽子,然而当仲蘅终于开口的时候,那说出来的话却连他自己都惊讶。 “林桑,下礼拜的工地秀,看是要请月兑衣舞还是歌仔戏,反正请一班就好了,不要叫两班来打对台了。” “吭?” 林桑当然不明白仲蘅怎么没头没尾忽然跟他讲这个,其实就连仲衡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那女孩的话重复一遍,难道他是被人下魔咒吗? “不管他们演得怎么样,至少我们可以尊重一下传统文化吧。” “吭?” 林桑闻言呆了,不过仲衡倒是醒了。 其实那女孩脾气大归大,说的话倒也顶有道理。他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脑子里浮现了洛湄率性、自然的身影。这个唱戏的女孩,也许并不只是个唱戏的女孩啊。 第二章 洛湄常怀疑学校要他们修这门“语言分析”的学分,其实是训练他们耐力用的。她从小到大没上过这么枯燥的课,然而这个老教授又是出了名的火爆,会当人不说,看到有人在台下睡觉必定是板擦与粉笔齐飞,所以大家只好睁着一双该拿牙签来撑着眼皮的大眼睛,浑浑噩噩的上课。 所以当洛湄熬完了课,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晚上七点半的戏,那是完全可兹原谅的。 一直到她骑着她的小dio离开学校,就快到家,停在一个红绿灯前的时候—— “啊——”洛湄突地惊声尖叫一声,身旁一个机车骑士当下吓到,油门一催,差点撞上了电线杆。 “你娘卡好,没事你惨叫啥?”骑士狼狈的扶正机车,朝洛湄破口大骂。 我惨叫干你啥事?洛湄来不及骂人吵架,车头一转往来路骑去。糟了,忘了岚枫的照片了,她的明星梦呵,万一洛湄害得她不能圆梦,她一定会把洛湄剁一剁、包饺子吞了。 快!快!洛湄冲回学校开柜子,手忙脚乱翻到了照片,然后再跨上小dio。 五点半了,岚枫说那人几点走?六点?六点半? 飞车冲到那个观光大饭店前,洛湄随便把车一停就要进门,没想到竟有人唤道:“喂,快递走后门。” 谁?竟说本大小姐是快递—— 洛湄火眼金睛狠狠地瞪着那个开口的警卫一眼,理都不理他,冲上电梯去。 506?508?506还是508?岚枫说的房间号码到底是哪一个?完了,完了,一急之下什么都忘了。哎,不管了,先从506试起吧。 “铃——”一声刺耳的门铃响起不多久,一个穿着饭店浴袍的男人,手上还拎着一条毛巾在擦湿发的男人来开门。 “你?!” “你?!” 异口同声,手指对着手指,有默契得很,因为屋内擦头发的人是仲蘅,屋外手拿着三张照片的人是洛湄。 “你找我做什么?”仲蘅一脸纳闷,这女孩怎么知道他住在这里? “谁找你啊——”洛湄也知道十之八九是错的,但为求谨慎起见,还是问一下好了。“你是张先生吗?那个什么模特儿公司的?” “什么模特儿公司?”奇怪这小妮子刚刚不是才见过他吗?难道犯了失忆症不成?“我是曲氏建设的人,也不姓张。” “喔,搞错了。”洛湄回答得干脆利落,正想去敲另一房间的门,忽然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两人都被这声音吸引,转过了头去。只见两个鬼祟模样的人,拿起手上的照相机,即将就要按下快门—— 仲蘅眼明手快,想也不想,一下子把洛湄拉进房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关上了门。 “你干什么啊?!”洛湄的嚷嚷声足以掀破屋顶。 仲衡没理她,只是像间谍一般小心的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那两个鬼祟人物就守在走廊上,立刻卡地一声又锁上了门。 “你……该不是什么逃犯,还是被人追杀吧?”洛湄愈说自己心里愈惊。她还年轻哪,可不想自己的照片被登在报纸的社会版上,下书写着:无名女尸被弃于某饭店506房……。 “你别乱猜好不好?”仲蘅不得不佩服洛湄的想像力。“刚刚那两个是狗仔队,专门拍照卖给报社杂志乱登,我们刚刚要是被他们拍照,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狗仔队干嘛要拍你啊?你是大明星吗?你叫什么名字?”洛湄的问号一个比一个大,整个人都糊涂了。 仲衡只挑了一个问题回答:“曲仲蘅。” “没听过。”洛湄咕哝着。 仲蘅瞥瞥她,有些匪夷所思,也有些泄气。算了,算了,不跟她计较,唱戏的女孩,能多有知识?随手扯了梳妆台上的报纸扔给她。 “又不是宋楚瑜,也不是陈晓东,更不是开喜婆婆,我为什么就应该知道曲仲衡是谁?”洛湄嘟着嘴巴小声念道。她平常那么忙,哪有时间看报纸嘛! 不过一翻开报纸,她就看见了曲仲蘅的照片,而且不是影剧版,也不是社会版,是政治版耶!哇,伟大,伟大,洛湄逐字看下去: xx部长的女儿杨禀君,全台湾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与曲氏企业的独生子携手到夏成夷度假……。 “喔,搞什么,我还以为你有多伟大,可以登上政治版。”洛湄咯咯笑了起来。“原来是绯闻,哎,这有什么嘛!” 仲蘅闻言,不禁为之气绝,冷冷地看着洛湄道:“没什么?我刚洗完澡穿着浴袍跟你在门口讲话,要是被狗仔队拍下照片,明天就有八卦杂志会登:企业小开在饭店私会新欢——而那个新欢,不要怀疑,就是你。” “怎么可能?明明没有的事,这样岂不没天理了?”洛湄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可能?”仲蘅闷声说。“去夏威夷度假是我们全家跟禀君家人一块去的,浩浩荡荡十几个人,媒体却可以说成是我跟禀君携手共度。笔在人家手上,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跟那个杨禀君是真是假干我何事啊?!”洛湄快抓狂了。“不行,我还有事,不能跟你在这耗,我要出去。” 洛湄冲动的跳到门前,拉开房门。仲蘅没想到她的动作那么快,忙着去拦她,洛湄却已经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霎时门外闪光灯齐闪—— 洛湄大吃一惊,反手又把门甩上。 “想出名吗?”仲蘅调侃着。“开门出去吧。” 洛湄惊魂甫定,好在刚才动作够快,狗仔队肯定没拍到什么,否则明天报纸会怎么写?政要千金与企业小开之间出现第三者——歌仔戏班小旦? 噢!这有点给他霹雳喔! “都是你啦!”洛湄一古脑把气全发在仲蘅身上。 “谁叫你来按我门铃?”仲蘅不甘挨骂。 “按门铃找错了人我就可以走了啊,谁知道会被你不由分说的拖进房里来?”洛湄叫道。 “我补偿你嘛!”仲蘅心烦,也吼了回去。“给你十张我家的股票好不好?” “谁要你家的鬼股票——”洛湄本能的大声顶了回去,转念一想,咦?股票?口气缓了下来。“你家股票现在价值多少?” “昨天收盘一百一十二。”仲蘅没好气的回道。 一百一十二?洛湄就算算数再不好也算得出来,一百一十二万哪! 不,不,少没格调了。 “我才不要你的钱!”洛湄的声音又飙高回来。她懊恼的像只小蜜蜂啊。“我得去替岚枫交照片啊,还要赶回去演七点半的戏。陈三五娘,没我不行,我们家没别的旦了呀!” “什么蛋?”这事虽然不全是仲蘅的错,但也是因为他洛湄才会被锁在房里不得动弹,他也想补偿,虽然他搞不清楚唱戏跟鸡蛋有什么关连。“我打电话叫超市送一车去你家可不可以。” “你耍宝啊?旦!花旦的旦、小旦的旦,你以为鸡蛋、鸭蛋会在台上唱戏?”洛湄快疯了。“为什么我要跟一个这么没有文化的人讲话?” 没有文化?这是什么狗屁话?仲蘅心头的火被挑了起来。“文化?你这个乡下歌仔戏班,跟我讲文化?” 洛湄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人家看不起歌仔戏,她气得冷笑,说道:“没错,我们是乡下歌仔戏班。请问先生你一年上几次国家剧院?去几次音乐厅?云门舞集你看得懂吗?听马勒的大地之歌会不会睡着呀?” 仲蘅平日温文儒雅的俊脸被怒火烧得红烫滚滚,他瞪大眼睛瞠视着她,眼中的火简直要烧光她的眉毛。 要瞪来瞪啊,谁怕谁?洛湄也不甘示弱,本来她也没比仲蘅矮多少,下巴一昂,燃着熊熊烈焰的眸子倔强的瞪回去。 两军对峙,怒目相向,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了……。 就这么你来我往了几十秒钟,终于两人都累了,也无聊了。干什么嘛,都大人了,还像小孩一样不成熟?于是乎两人忽然累垮了似的,仲蘅一瘫,人便倒在床上,洛湄也没力的躺进沙发里。 沉默了老半天,仲蘅终于先开口:“你要不要先打个电话跟你妈说一声?还是叫你妈来解救你?” “救我?算了吧,我妈的个性,除了把我骂个半死以外,还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肯定搞得鸡犬不宁,到时候只有让那些狗仔队多点话题制造新闻罢了。”洛湄丝毫不敢仰仗她老妈。 “你朋友呢?”仲蘅又燃起一丝希望。 朋友?对了,岚枫可能出面,可是她现在病恹恹的。 “喂,你就没半个朋友可以来帮忙的吗?”洛湄反问回去。 “我刚到台南上任,只认识些同事,但又不熟,现在人家也下班了。”仲蘅的一张俊脸变得很无奈,他还找得到谁?除了……。 “我来试试看!”他一下子从床上翻了下来,捞起电话,打林桑的大哥大。 “嘟……嘟……。”不通。 “没办法了。”仲蘅认命的扔下电话,又往床上重重一躺。 “报警赶他们走。”洛湄又生一计。 “人家又没犯法,只不过在门口守着而已,这是自由国家,你拿什么理由报警赶人?” 也对,洛湄只好把这个念头打消;可是,难不成她就得在这一直等到门外那两只看门狗不支倒地? “也真奇怪了,”这也怪不得洛湄要怨。“人家狗仔队不是都缠明星吗?干嘛来追你啊?!” “我算那根葱?”说到这,仲衡也有话要怨了。“他们还不是想跟着我就能追到禀君,我只是配角罢了。现在我只祈求这几天赶快过去,等这话题没了新鲜感,就没人会再追我了。” “你干嘛没事就来住什么饭店嘛,不是在台南上班吗?”洛湄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便抓了就算数。 “我家在台北,刚下台南还没找屋子,不住饭店住哪?” 呵!还没找到房子就住这种高级大饭店?就因为你家股票一张一百一十二?不过洛湄就只这么乏力地窝在沙发中,也乏力再跟仲衡讲话了。 时间滴滴答答的过去,六点,六点廿,六点半……无声无息如水一般的流逝。 洛湄已经气到连生气都懒了,就只这么一个姿势倒在沙发里,仲蘅也像是认命,躺在床上更像是睡着了。 忽然之间,门铃响了。 两个人都像被扎了针似的跳了起来。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门外是谁,要不要去开。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像是即将发生凶杀案,两人就这么对望了半天,突地有默契的同时发言: “我去开门。” “我去躲起来。” 难得两人有这么一致的时候,当下不再犹豫,洛湄往门边的洗手间一躲,仲蘅则去开门。 “对不起,先生,我们是饭店的人员,您房间的电话线路有点问题,我们可不可以进来看一看?” 电话线路?仲蘅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定睛一看,门外那两个家伙,不就是那两只狗仔吗?居然胆子大到来敲他的房门,寡廉鲜耻的骗他说是饭店人员,还不要脸的想进来看看。 门都没有!仲蘅二话不说,碰地甩上了门。 “谁?是谁?你干嘛那么紧张的关门?”洛湄一听见关门的声音,迫不及待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即从浴室中奔了出来。 “被骗了,是那两个狗仔队,啊——” 惨叫的男高音扬起,因为洛湄跑得太急又太猛,一下子撞到在门边的仲衡,害他的脚趾踢到衣柜。“痛,痛……。”他惨叫连连。 “对不起,对不起,” 十指连心,脚趾头踢到木头肯定痛毙了;这点可从痛倒在床上,而俊脸纠结成一团的仲蘅身上得知。洛湄满心歉疚,实在有心道歉,急于想去安慰他,急急忙忙追到床边去,没想到太急,脚踩到床前的垫子一滑—— “啊——”这回换惨叫的女高音扬起,洛湄居然整个人摔趴在仲衡身上。 仲蘅始终只穿着一件浴袍,而经过这场混乱那浴袍的带子早松了。当洛湄倒下去的时候,她的脸便正好贴在他的胸口上,他起伏的胸膛在她脸颊下,身体散发的热力也一并传给她了;她就这样被他刚出浴的气息,混着男性气息的味道包围着,软软地趴在那儿。 洛湄的脉搏突地开始狂跳,怎么样都控制不了,整个人瘫了,虚弱得动弹不得,明知道这个样子实在很暧昧,可是她动不了啊。 “有没有摔疼?” 仲蘅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传来,不晓得为什么好像变得既低沉又温柔,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迷人的嗓音,再加上他的心跳就紧贴着她的脸颊,跟她一样跳得既快又不规律;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种触电似的酥麻感流窜她全身,她答不出话来,感觉要晕了……。 怎么办?怎么办?仲蘅心乱如麻的自问,这女人怎么把他当成了床,就这么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是该推开她,移开她吗?可是洛湄软玉温香的娇躯,又没来由的教人沉溺,好歹他也是个正常的血性男儿,这种诱惑教他怎么忍受得了?可是他跟洛湄近乎陌生,她又这么倔强,这么强硬,肯定也不可能会让他……呃……。 仲蘅才刚洗完澡,此时汗水却像下雨一样直流,如此这般状况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种折磨的享受、甜蜜的酷刑。他闭起眼睛,咬紧牙,一再的深呼吸,表情看起来好像在和一千个恶魔交战;然而他的手却完全不听使唤的先投了降,手指缓缓地在她的肩上滑动……。 他突如其来的碰触让洛湄浑身掠过一丝奇妙的战栗,却也因此从这无边的迷乱中陡地苏醒了。 “抱……抱歉。”她尴尬的从他身上支撑起来,难得率性如洛湄也有脸红得像苹果的时候,不过虽煞害羞,洛湄还是悄悄地偷看了一眼仲蘅半果的胸膛;他浑身像在健身房练出来的年轻肌肉,还有啊……他是少数中国男人长着些胸毛的。 不要问洛湄未满廿,老妈又管得严却怎么也知道这些,好莱坞的娱乐文化对青少年的教育是很成功的,你以为女孩子聚在球场边看男孩子打篮球只是为了那颗篮球吗? “没什么。”仲衡也翻身坐起,穿好衣服,讪讪地笑言,急于化解这尴尬的氛围,于是就想到了一件事。“我再来打个电话给林桑试试看。” 于是,他很努力、很专心的去拨号了。原本是不抱任何希望,只是给自己不知如何是好的手指头一点事做,没想到居然接通了。 “林桑?!太好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你现在在哪里,马上带一票人来饭店找我,不管什么人都可以,愈多愈好。” 币掉电话,仲衡转头对洛湄说:“好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得救了。” 终于成功的案例,让仲蘅的脸上又恢复了朗朗的笑容,之前的尴尬乌云飘走了。 洛湄也像终于放下一颗大石头那样的长吐一口气,露出了微笑,却不由得瞟瞟手表……七点廿分。惨了,快开戏了,她铁定赶不及了,就算林桑救到了她,她也注定会被老妈骂得臭头。 “你迟到了?”仲蘅发现她的视线所在。 “嗯。”洛湄苦笑点头。 “对不起,是我害你的。” 咦?这张狗嘴也会吐出人话?而且还说得那么诚恳,声音低低、柔柔的。天哪!真是迷人的嗓音。洛湄对这简直一点抵抗力也没有,简直可以冲动下嫁了。 洛湄陶醉的叹了口气,再也对他发不起脾气。 “算了。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曲什么?” “仲裁的仲,蘅芜的蘅。你呢?” “简洛湄,洛水的洛,湄河的湄。” “都是水,岂不淹死了?”仲蘅打趣道。 “你懂什么?”洛湄瞟他一眼。“算命说我的命里缺水,所以我爸才挑了这些字。” “那我命里岂不是缺草?”仲蘅开玩笑的说,衡芜是种香草。 洛湄噗吭一声笑了出来,其实仲衡是个满可爱的大男孩,虽然看起来廿七、八了,却很开朗;是商场中人,但不像一般商场上的人那么势利;既使是有钱人,却又没有有钱人的可恶。虽然他们相识的过程颠覆了点,可也不代表他们不能成为朋友吧? 洛湄正胡乱的想着,房间的门铃再度响起。 “应该是林桑来了,”仲蘅立刻机警起来。“趁着人多混乱,你赶快走知不知道?” “嗯。”洛湄点头。 仲蘅这才去开门,门外果然是林桑。 林桑带了一票的人,甲乙丙丁、芭乐柳丁,仲蘅统统不认识;里面有八成是女的,而且一个个打扮得浓脂艳粉,穿得既火又辣,莺莺燕燕的把走廊搞成了个……呃……酒廊。 仲蘅将将要失去说话的能力:“林……林桑你去哪找来这些……人?” “这个嘛,”林桑脸红通通的嘻嘻笑。“你打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那种有‘粉味’的地方吃饭,你又要我带人来,我就带来了。” 我的妈啊—— 洛湄得捣住嘴巴,才能不让自己大笑出声;不过她自身难保,可没时间去管那险险要晕倒在地的仲蘅。她在走廊上塞满人、一团混乱之际,机灵的往另一边的电梯开溜了。 明天的报上也许会刊出:企业小开饭店召小姐开夜宴,八女两男……。 唔,这可就不干洛湄的事了。 冲出饭店,洛湄寻回她的小dio,没命的往演出场地奔去,五十西西的车可以让她跑到时速九十。好不容易远处戏台在望,洛湄瞄一眼手表,八点十五了。 这下真的糟了,陈三五娘没她这个五娘不能唱,也许整团延后开场就等她一个,而老妈搞不好已经气到喷火把戏台上面的蓬都给烧了。 硬着头皮把车骑进庙前的广场。咦?不对劲啊,锣鼓声敲得热热闹闹,戏早开场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五娘还在这呀,穿着耐吉球鞋、牛仔裤咧。咦?那台上那个化了妆的五娘是谁? 难不成她迟到,不开场又不行,老妈就把她fire掉了,临时去别的地方调人? 洛湄从大老远就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戏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现在是什么情形?就这样简单把自己的女儿换掉了?!她的面色充满狐疑,既是诡异又是生气,只是一直往戏台前走去……。 老天爷!妈妈咪呀!谁来救救我?! 洛湄一看清台上的五娘,立刻笑得捧着肚子蹲去。哎哟,真是要命哪!还以为谁来代她的班,居然是她阿嬷!我的天哪,六十八岁的老五娘……。 这下她老妈可能不只只是把她臭骂一顿,还会抓她去浸猪笼—— 第三章 我的照片你没交给人家对吧? 棒天一早的西洋文学课,洛湄才刚溜进教室坐下,隔壁的岚枫就丢了张纸条过来。 唉——该来的总要来,毕竟洛湄昨天辛苦得半死最后却还是把岚枫的事给忘了,虽然罪不在她,可是她总答应过人家。 你要把我剁去做叉烧包还是饺子随你,不过我这么高,你可能要剁很久。 洛湄叹口气把纸条丢回去。 有来有往,又一张字条过来。 不必了,听说挨皮鞭、浸猪笼这些事昨天你老妈已经做过。 想不想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劳动你六十八岁的阿嬷上台去唱祖母级的五娘? 唉——好事总没人知道,坏事却以火箭速度传遍千里,昨天这个笑话还真的闹大了。洛湄又是委屈又是不平,撕下笔记纸来洋洋洒洒把昨天的经过都交代了一遍,当下西洋文学课成了作文课。 看在你昨天那么坎坷的分上,我也不追究了,反正好在没酿成什么无法挽救的遗憾,因为昨天晚上那个模将儿公司的张先生打电话给我,说他晚一天才走。他还说他觉得我很有潜力,想跟我再好好谈谈,要我今天去饭店找他,顺便补照片过去。 岚枫纸条上的语气,一副兴奋过度的样子。洛湄实在不想浇她冷水,可是还是忍不住写下: 你的明星梦不要做得太过火好吗?那个什么模将儿公司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岚枫果然被洛湄一盆冷水泼得有点扫兴,不过她还是写道: 反正他还没叫我交钱什么的,我也没损失。 洛湄皱起了眉头,继续写道: 我是不想看你到时候被人骗了,还得可怜兮兮的到警察局去当被害人的指证,然后在电视新闻里播出来,让每个人边吃晚饭还边耻笑,真是个笨蛋女人……。 反正今天傍晚你陪我一起去,有什么事你帮我看着点。 岚枫一张纸条塞了回来。 洛湄想了半天,好像也想不出任何理由她不该陪岚枫去,于是就朝她点点头,算是应了,不再丢纸条。没想到岚枫却又塞了一张过来。 这样就想打发我了?我还没问你昨天认识的那个企业小开呢,你们两个怎么样啊? 洛湄又是蹙眉又是撇嘴,同一张纸条涂了四个大字丢回去: 没怎么样。 岚枫哪肯死心。 没怎么样就是一定有怎么样,还不从实招来?! 招?招她昨天不小心摔倒在人家身上吗?洛湄头壳可没坏去,理也不理岚枫,把她的字条揉掉。 心虚喔,否则为什么不肯讲? 又是一张,很烦耶。洛湄随手又扔掉。 是你看上他?还是他看上你?还是两人相看甚欢? …… 哇哇,洛湄动心喽,最难追的洛湄动心喽!那个姓曲的他家是不是真的很有钱?他的身价多少? …… 你再不告诉我,小心我去你妈面前乱讲! 扔掉、扔掉、扔掉!洛湄把岚枫的每一张八卦都给丢进了抽屉里。 ?☆☆☆☆☆☆☆☆☆☆☆☆☆☆☆☆ 洛湄跟岚枫两个人一起站在508号房的前面,两人都没有举起手来按门铃。 岚枫说不担心,其实多少也有那么点怕怕的,这种事被骗的大有人在,多她一个也不多,要是进了房间不小心喝了什么,然后被偷拍了什么之类的,那就实在是亏大了……。 “不是想当明星吗?干嘛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洛湄故意糗她,不过是从一进饭店到现在,洛湄一直像个侦探一样很敏感的东瞄瞄、西瞟瞟,这给了岚枫糗回去的机会。 “你以为你是明星啊?那些狗仔队要找的是曲仲蘅和杨禀君,人家不会来找你的啦。” 洛湄悻悻然的瞥了岚枫一眼,齿缝哼出一句:“再吵,我走人了。” “别这样嘛。”岚枫立刻又拉着洛湄,活像是麦芽糖一样黏着。然而就算有了洛湄,两个女生还是不大敢进去。 不过岚枫刚才的话,倒提醒了洛湄关于曲仲蘅的存在,洛湄进而想到曲仲蘅可能有的用处。唔,他还满高、满魁梧的,站起来颇像个样。 “这样吧,”洛湄正色对岚枫说道:“我们去隔壁找曲仲蘅陪我们一块去谈,有个男人,人家也比较不敢怎么样。” “也对喔。”岚枫猛点头。“可是曲仲蘅肯帮我们吗?” “会吧。”洛湄寻思着。“其实他人也还满好的。” 现在正是下班时间,也是仲蘅的下班时间。他在台南没有什么朋友,于是下了班只好回饭店窝着,当然就这么乖乖地来应洛湄的门。 “是你?有事吗?” 仲蘅看起来似乎还满高兴的样子,不过洛湄接下来的话立刻让他的快乐降低了一半。 “喂,昨天我帮过你,今天给你一个机会回报好不好?”洛湄双手环抱在胸前,往他的门柱一靠。 这是什么话?她昨天什么时候帮过他忙了?如果不是她,他昨天不必被锁在房间里不得出门;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差点又要上今天的报纸……。 深呼吸,深呼吸,男人不跟女人计较。 “说吧,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洛湄大概把岚枫的状况讲了一遍。“所以,想请你跟我们一起过去跟那人谈,免得上了那人的当什么的。” 仲蘅飞快的把事情前后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还可以帮到人家的忙,便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好,你等我几分钟,我换件衣服。” 原来仲蘅的习惯是一下班就冲澡,于是这个时间他多半都穿着睡袍。啧,真不怕死哪,洛湄摇了摇头,还好今天没狗仔队,否则故事又要重演了。 “好了,走吧。”没两分钟,仲蘅再度开门出来,他换了件牛仔裤,连帽的运动t恤,很简单,很舒服,很洒月兑,很……帅。 洛湄不由得上上下下多瞄他了一眼,岚枫则瞄了两眼,然后就斜着眼,很暧昧的朝着洛湄猛笑。 “你的眼睛坏掉啦?”洛湄毫不留情的啐她。“还不进去?你再不进去我走人了。” 岚枫立刻忘掉帅哥,转身按门铃。 那个张先生—— 仲蘅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定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虽然社会经验不太多,可好歹也比洛湄、岚枫多吃了几年饭,那个张先生十足就像平日仲蘅在商场上看见的那些,又油条又滑头、唯利是图的那种人。 丙然,当张先生对岚枫说完一大篇冠冕堂皇的话之后,就开始要求她交钱了。两千块的介绍费。 交钱?门都没有! 洛湄一听,马上拖着岚枫要往门外走,然而岚枫在张先生的洗脑之下有些舍不得,低声求道:“阿湄啊,两千块而已。” “两千块‘而已’?”洛湄嗓门立刻大了起来,活像是岚枫她妈。“我唱一整天戏也才只有两千块你知不知道?” “可是……”岚枫满脑袋只有她的明星梦。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自己商量好再说。”那个mr.张,还摆出一副正大光明,无所谓的样子。 洛湄丢下岚枫,转问到mr.张身上:“好,你说那是介绍费,我们哪里晓得你一定会替她介绍case?” 张先生于是又搬出他倒背如流的那一套,什么要先经过训练啦,训练完一定会介绍case,当然如果是对方雇主不满意,他们只管介绍也不能负责之类的。 “如果雇主不满意,是不是就一直没case?” 仲蘅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他那高大的身躯往张先生面前一站,影子都能压垮mr.张,当场mr.张的气势就减了一半。 “嗯……我们当然还会不断介绍。” “谁晓得,口说无凭。”洛湄瞪着。 “我们有合约书的。”mr.张背书似的说。 “谁晓得有没有用?搞不好芭乐合约书一张。”洛湄嗤之以鼻。 “这样吧,你要是愿意跟我们到法院公证,我们就信你。”仲蘅也加入战场。 法院公证?mr.张才没头壳坏掉说。他遂敷衍道:“我们的合约书上有公司章,这就具有法律效力了啊。” 洛湄不说话了,只是用她那双清湛灵动的眸子凌厉的往岚枫那一扫——岚枫倒也没笨到那种程度,自己模模鼻子,甘愿自动拉着仲蘅、洛湄一起走了。 mr.张眼看着到手的肥羊跑了、煮熟的鸭子飞了,又怨又恨,搞什么嘛!半路多出来两只捣蛋鬼。一股怒气没得发,便低级的本性尽露了。 “哼!”他在三人将走出门之前鄙夷的咕哝着:“才两千块而已就这么大不了的,付不起就不要来啦,告诉你们要进这行都是这样的,你换一家公司也一样,你这么舍不得,这行路趁早死心别走了。” 洛湄本来就很不爽了,临踏出房门前又给她听到这几句话,霎时急怒攻心,熊熊烈焰在她眼里燃烧,眼看即将形成风暴。 “算了啦,阿湄,不要理他了,我们走了。”岚枫是知道洛湄脾气的,赶忙拉着她的手劝道。 来不及了。洛湄重重摔开岚枫的手,回头大力一拍桌子,整间屋子都仿佛很给面子的晃了晃,她手指一指直直骂到mr.张的眉心上。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么烂的人。是你在骗钱耶,我们不给还不行吗?” “你她妈的凭什么说我骗钱?”mr.张终究也是个男人,难不成还怕了洛湄一个女人不成。 遗传是有道理的,宝珠的火暴脾气肯定在洛湄身上也发挥了作用;洛湄濒临火山爆发的边缘,气忿的嘲讽冷笑道:“难不成张先生你做的是合法生意吗?我们来警察局让警察先生论个公道怎样?你敢去算你有种!” “干xx的#?%*?……”mr.张暴怒的骂了一串问候洛湄家人的话,同时杀气腾腾的抡起拳头,往上一抬就要挥上洛湄标致的小脸。 洛湄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烂人居然还敢动手打人,正要躲,没想到那拳头半路被人截住了。 仲蘅的手毫不费力的抓住了mr.张的手腕,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不愠不火的看了mr.张一眼;然而他可以直视mr.张头顶的身材和几乎有两倍力量的手臂,让mr.张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顿时握紧的拳头也松了。 “走吧,这种人别跟他计较了。”仲蘅缓声对洛湄说,顺利的化解了这场灾难。 洛湄原也不爱闹事,只是那双凶狠的眸子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跟着仲蘅走出门去。 “烂人!”洛湄直到走出了门还舍不得不骂。“世界上有这种人,真是上帝的悲剧,品管不良哪!” 仲蘅忍不住笑出声来,洛湄连骂人都骂得高明,不带脏字。 岚枫则直拉着洛湄的手劝道,转移她的注意力。 “哎呀,算了,反正没被他骗去就好了。还有啊,刚才曲先生这么帮你,你不谢谢人家。” “不必,不必。”仲蘅笑着摇手。洛湄这么倔的脾气,要她跟他道谢,难了。 这是什么意思?洛湄眼风飘向仲蘅,她现在还在气头上,经仲蘅这么一说,她反而愈要反其道而行,她很阿莎力的回答:“谁说不必?走,我请你吃晚饭,算是谢谢你。” 仲蘅家境特殊,从小到大一直到他现在当经理,想捧他的人卡车几车都载不完。所以他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请你吃饭;而他最常回答的一句,也就是他现在想都没想就月兑口而出的一句:“不急,下次再说好了。” 不过洛湄不是那几车捧他的人之一,而且,姑娘难得请人家一次客,他竟然连面子也不给?!当下洛湄心中一股热气不住的往上冲:“喂!我是请不动你是吧?你是名门大户,不屑跟我们市井小民吃饭是不是?” 仲蘅本来就不是那个意思,这下眼见洛湄的火气又将要燃达沸点,赶紧改口息事宁人的说:“你别误会,我只是不好意思让你请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洛湄的那两瓣艳红薄唇,原来是纤致又有古典美的,可是从中吐出来的话却点也不秀气。“我说请就请了,哪有那么罗嗦?!我姑妈新开的店就在这附近不远,刚好大家走路过去。” 泵妈?新开的?仲蘅立刻在心里哀号起来,为什么我要去当小白老鼠……。 不过洛湄跟岚枫早已经在电梯里挥手等他。洛湄的脾气不是好惹的,他只好快快又跟上去。 好在洛湄的火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多坏脾气的人都有这个共通点,怒气可以在瞬间引爆,也可以很快退火,今天跟你吵了架,明天就忘了昨天跟你吵过什么了。 当然我们洛湄也不例外。而且她忘得更快,才刚走出饭店大门,她早把mr.张给丢到台湾海峡去了。 岚枫深知洛湄这个个性,也因此她才有胆量在这时候惋叹似的说:“唉——原本以为我可以去当model的。” “其实想当model,也应该找一家正当的经纪公司才对。”仲蘅好心肠的开口了。“我认识一些传播界的人,也许可以请他们替你介绍一家有保障的。” 岚枫眼中突然光采焕发。 “真的!谢谢,谢谢。唉,早认识你就好了,刚才也不必去跟人吵这么一架。”她往皮包里努力翻着,很积极的翻出一张照片塞进仲蘅手里。“这是我的照片,照片后面有我的电话、住址,你不要忘喽。” 洛湄笑说:“我真输给你了,一心一意想当明星,学校的话剧社、歌仔戏社的女主角你还当不够吗?” “当然不够。”岚枫想都不想就回道。那么一点点观众,怎么能满足她的明星欲呢? 不过这些话倒给了仲蘅一个意外,遂问道:“你们都还在念书?”在他的印象,戏班的女孩不都没念过什么书。 “意外吧?吓到你没?”洛湄猜出他话中的意思,水灵的眼眸促狭的瞟了他一眼。“顺便再把你吓死好了,我们两个都是英文系的,大二。我呢,晚上在家里唱歌——仔——戏——” “而且洛湄还拿过学校奖学金喔。”岚枫得意洋洋又补了一句。 仲蘅愣了一下,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像洛湄这样一个既特别又秀致的女孩在戏班唱戏实在可惜了些,他只好自我安慰的说道:“反正念书时候打打工也无所谓。” “不是打工喔,”洛湄挑了挑眉毛。“这个剧团是我妈的,我又是老大,当然这个剧团以后也是我的。” 仲蘅快受不了了,他噼哩啪啦讲出一堆他一直很想讲的:“你还很年轻,书念得又不错,你将来可以有很多路好走,为什么要把自己埋没在戏班里呢?你可以只把唱戏当兴趣的。” “偏见!你想说的是,不管做什么都比唱戏好是不是?既然要去唱戏,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洛湄啐他,但出奇的并不生气,她边走边用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洛湄的确说中了他潜意识的想法,所以仲蘅不置可否的耸耸肩。 “我不怪你,因为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更何况你是书香世家,豪富人家的子弟,连生活都比较高级。可是就是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我就更要读书,你懂不懂?为什么拍电影要读那么多书?为什么歌剧女高音要音乐系毕业?都什么年代了,同样是戏剧,我们就比较低级吗?” 又来了,慷慨激昂演讲似的,仲蘅虽然不像洛湄所说的那样“连生活都比较高级”,可是他仔细反省了一下,果真他也有洛湄所说的那种“偏见”,下意识里觉得唱戏是个满糟糕的行业;诚如洛湄所讲的,都什么年代了,他的观念还这么逊吗? 仲蘅这人有个好处,他也许从小不知民间疾苦,过的是那种专用司机接送上学的日子,自然观念跟正常人有那么点差异,可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才是唯一正确的,也因此他会愿意很诚恳的跟洛湄说一句:“抱歉,其实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洛湄晶莹的眼睛睨了睨他,笑言:“我原谅你。因为你很诚实,我讨厌那些嘴上说的是一套,实际上做的又是另一套的人,像刚才那个张先生。你就不是这样,至少你很真。” 仲蘅淡淡一笑,声音却变得很低很柔:“谢谢,我把这当成是赞美。” 洛湄深吸一口气,闭闭眼睛,他的口气是那么的温柔、优雅,充满魅力,她可以感觉自己藏在胸口里的心又开始敲敲敲……噢,她再听他用这种声音讲话,肯定会晕倒在马路上。 她倩倩一笑,忽然安静下来了,仿佛有一种和谐而温柔的气息包围着他们两人……。 岚枫霎时发现,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电灯泡。 好在洛湄姑妈的店就在前面了。是一家小小的面店,因为新开张,非常干净,洛湄愉快的跳进店里,往炉前一位胖胖的妇人身边一站:“阿姑,我带朋友来捧你的场啦。” “喔,好好好,坐哪,别客气。” 生意还不错,洛湄的姑妈很忙,不过她还是眉开眼笑,很热心、好客的招呼他们。 小店里自然没有什么豪华的装潢,洛湄为了这个向仲蘅笑道:“不好意思了,请你吃小陛子,会不会委屈了你这位大少爷?” “别把我当成异类好不好?” 仲蘅皱皱眉头,很快的率先坐下。倒是岚枫,因为下午兴致勃勃要去见模特儿公司的张先生,特地穿了件设计师设计的洋装,袖子散开,很特别,却很麻烦,只见她很辛苦的在挽着袖子,又怕弄皱衣服,又怕吃饭时弄脏了衣服,只见她又要拿筷子,又要卷袖子,忙得很。 洛湄兴致不错,拿起筷子敲打着节奏,调侃岚枫的唱了两句: 筵上佳人牵翠袂,纤纤玉手拈新蕊……。 洛湄的嗓子有年轻女孩的珠玉圆润,可是因为她的个性使然,又多了种透明干净的脆度,煞是好听。 就算仲蘅这种听不懂戏的,也觉得实在是悦耳至极,忍不住由衷赞道:“我想你一定是真的很喜欢唱戏。” 洛湄嫣然一笑。 “当然喜欢,我从小唱到大的。其实歌仔戏也满美的,只是这些年真的没落了,再加上是民间艺术,许多人总觉得上不了抬面;不过时代不同了,如果能精致化一些,应该可以吸引很多人。” 仲蘅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笑笑;歌仔戏对他来说简直比美国还遥远,他不听也不懂。 洛湄知道他不明白状况,继续说下去:“我在学校的社团就曾经导过一出新编的歌仔戏,反应还不错呢!唔,岚枫是第二女主角。” 她笑着用手肘撞撞岚枫,岚枫的反应是噘起嘴来,抗议道:“你编的那个什么戏,根本就只有一个花旦,什么第二女主角,我演丫头哪!” 洛湄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仲蘅却大为吃惊:“你编的?你自己编的剧?” “不难啊。”洛湄正经回道,好像仲蘅大惊小敝似的。 “跟你说过我从小唱到大嘛,没看过猪走路也吃过猪肉。来,偷偷告诉你我的目标和愿望——”洛湄秘密似的跟仲蘅眨眨眼睛。“是把我家的团改得精致点,然后转型成剧场型的剧团,进剧场去演,不要再演野台了。” 洛湄在讲的时候,仲蘅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她,而且带着一抹又好奇又讶异,又深思又欣赏的微笑。 这个女孩才多大?大二?不满廿岁,可是她对她的未来已经有了那么果断的目标,不悔也不退缩的努力着。他不由得缓缓吐出一口气,肯定的说:“我相信你。你的愿望和目标一定能达成。” 仲蘅如此认真的态度反而让洛湄愣住了,不过她很快就扬起唇角,自嘲似的对仲蘅笑着眨眨眼,说道:“我的愿望很傻气,不是?” “一点也不傻。相反的,我还有点——羡慕。”仲蘅重重地往椅背一靠,说得有点感慨。 “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所有的一切都是家人替我安排好的,上最贵的私立学校,考台大,毕了业去美国读哈佛,博士还没读完,台北已经有个经理的职位在等着我了。这一路顺风的结果,是我从来不必为自己的未来担心,也就从来不曾为了未来而努力……所以我从不知道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那是种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洛湄调侃笑了。“很辛苦的感觉。” “不。”又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却带着发自内心的诚挚和真心。“我欣赏你这样,如果过程不辛苦,那成果也不会感觉甜美了。” 那分言语中的深挚让洛湄无名的感动,她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灿烂得有如艳夏的阳光。 “阿湄呀,你们要不要喝点酒?”洛湄的姑妈在喊,她起身去跟她姑妈应话,然而即使她背对着仲蘅,离他有一段距离,她却也能明显感觉到仲蘅深湛的黑眸始终忘情,也不忌讳的停留在她身上。 仲蘅果真用饶富兴味的眼神瞅着洛湄,不过在兴味之外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好奇、兴趣、欣赏,灼灼逼人的凝视。 仿佛一股电流缓缓窜滑过她的全身,从背脊开始僵硬了起来。那感觉太奇怪,让她忆起昨天在饭店房里不小心跌在他身上时那种教人心慌意乱的软弱,那种焚烧似的热。 洛湄深吸一口气,没有用,再吸一口……。 “嗯……你们先吃,我去一下化妆室。”她跟姑妈讲完了话,回到位子上时却不坐下,找了个藉口,逃了。 这一切也许仲蘅也沉溺在其中而不自知,可是岚枫这个局外人却全部看在眼里。身为洛湄的好友兼同学,岚枫觉得她实在是太有权力、义务、责任与使命应该来促成这一对。她谢过拿酒、拿菜来的洛湄姑妈,眼角却露出了那种贼贼的好笑。 “喂,我们洛湄很特别对吧?”岚枫懒得想开场白,单刀直入,完全不浪费时间。 仲蘅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把黏在洛湄背影的视线收了回来,因为讶于岚枫的直截了当,又不知道岚枫的本意是什么,只好避重就轻的笑了笑。 “我们洛湄呀,脾气很怪的。学校里很多男生追她,可是她都看不上眼。”岚枫替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又倒了一杯给他。“她还有一个邻居,从十岁开始就下定决心要把洛湄娶回家,一直到现在仍在努力。” 仲蘅陪着讪笑两声,还是不知道岚枫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别人不了解洛湄,我却很了解,”岚枫的袖子快掉下来了,她连忙去卷,然而嘴巴里的话却仍然不停。“洛湄喜欢的男人,是那种健康型的,不用酷,不要崇拜,她要那种温柔的新好男人。啊!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讲话声音要好听的。” “要好听干嘛用?”仲蘅终于有点反应了。 “洛湄自己讲话的声音很迷人嘛,要是找个男朋友讲话像鸭子叫,那她干脆去找个哑巴算了。”岚枫咧嘴一笑,她笑起来也是顶可爱的。 “喔,了解了。” 见仲蘅的反应就只是这么一点点,到此就结束了,急得岚枫又是皱眉又是挤眼的。这个曲仲衡,是他太笨了,还是她的表达能力有问题?讲了这么多他还听不懂?!” “喂!”岚枫索性调子一转,直铺陈述:“你不觉得洛湄喜欢的男人典型就是你吗?” “吭?”仲蘅一直到现在才真的明白,原来岚枫讲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他,洛湄喜欢……他? 这样的想法,立刻让他潜在的大男人心态获得了某种虚荣的满足,新好男人也是男人,是男人就免不了有那么点沙猪;他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自然而然就这么得意的笑了起来。 得意,可是笑得开心也真心。洛湄的身影,就这么倏地浮现在他眼前,她自然率真的个性,幽默的谈吐,秀致而灵湛的眼眸闪着对生命的热情烈火,她灿烂而直率的笑容令人迷惘……。 他才认识她两天而已,短短的两天,可是却好像已经相识了两年。他完全不明白洛湄为什么能留给他如此鲜明深刻的印象,他也许可以说谎,也可以否认,但是当他昨晚入眠之前,脑海里浮现的竟是与她受困在饭店房间里的情景。 难道爱情真的有这种魔力,能教人在两天之中迅速“沦陷”? 于是当洛湄终于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看见岚枫与仲衡都速速抬起头来望着她。仲衡黑白分明的瞳眸好像罩着一层雾般的朦胧迷惑,岚枫则冲着她鬼笑连连,而两个人——都是一样诡谲。 洛湄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然后又看回来,完完全全不知道这两个人刚才在她上厕所时做了什么,怎么现在变得怪里怪气的? 洛湄柳眉微锁,当下决定不理他们。她自己是在洗手间里对着洗脸台上的镜子做了一百次的心理建设,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从刚才暧昧怦然的心跳速度中月兑离了,但现在……不管,不能再糟糕下去。 洛湄因此帅气的拉开椅子一坐,很正常的充当主人替仲蘅布菜。 “来,吃吃看,不是什么名贵料理,可是很特别,这是炸鱼肠。”洛湄解释。 “鱼肠?”仲蘅不知是给这名词给吓醒了,还是因为洛湄自然的态度而恢复了正常,至少他可以把视线从洛湄身上移向盘子了。 “别那么大惊小敝好不好?”洛湄嘲笑凝着他。“是鱼肠,不是穿肠毒药,不会毒死你的,吃吧。” “什么鱼?” “虱目鱼。” “要多少条虱目鱼才有这么多鱼肠?” “喂,你很罗嗦耶!” 后来那个晚上,岚枫用尽了一切方法,居然都没能让洛湄和仲衡两个人单独相处。岚枫不得不承认她这个首次出击的红娘还真的是烂透了,居然就这么当了一晚上的菲利普。 不过不要紧,兵法书上说得好:凡兵家之法,要在应变。“整战”不成,她可以来个个个击破吧? 于是当吃完饭后洛湄跟仲蘅两个太过潇洒的立刻说拜拜,而洛湄骑着她那台小dio载岚枫回家的时候,岚枫就知道机会来了。 “喂,那个曲仲蘅人满好的喔。”岚枫懒得旁敲侧击,直接一句话就给它切入重点。 “他要帮你介绍模特儿公司,你就说他好话了?”洛湄隔着安全帽,逆着风,辛苦的吼回去。 不是我啦,笨蛋!岚枫暗骂。“他看起来满喜欢你的,你就要钓到一只金龟婿了知不知道?” 洛湄哈哈大笑:“金龟婿配金龟女,轮不到我啦,他有女朋友了。” 岚枫吓了一跳,死人曲仲蘅!罢刚怎么不说?还装做一副很陶醉的样子,原来有女朋友了,贱人……。“谁?你怎么知道?他自己跟你说的?” 棒着两顶安全帽讲话实在痛苦,岚枫的声音远得像外太空飘来的一样,反正晚上没什么警察,洛湄安全帽一下子摘了挂在把手上。 “报上都登了,”这样聊天舒服多了。“那个xx部长的女儿,杨禀君。” “报上登的?”岚枫简直就要大喘一口气,还以为他真的有女朋友。“报上登的哪准?谁晓得真的假的。” “搞不好是真的呢。”洛湄回得顺口。 “放心啦,不会是真的,”岚枫也学洛湄扯下了安全帽提在手上,这样才方便说话。“我看得出来,他满喜欢你的耶。” “你又知道了?”洛湄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开始疑惑了。 “我骗你干嘛?”岚枫得意洋洋的偷笑,计谋快成功了。“你去上厕所的时候他告诉我的。” “怎么可能?”洛湄脑子里的问号更多了。“你跟他又不熟,我跟他也不熟,他才不会跟你讲这个,你别骗我了。” “真的啦,我没骗你。”岚枫果然不是说谎话的料,谎言一被拆穿,她就什么办法也没有,只会说这句。 “算了吧,”岚枫愈狡辩,洛湄就更确定她的话不是真的。“你的那点招数我还不明白?留着去骗别人啦。” 丙然洛湄不比曲仲蘅那么好骗,岚枫的脸悻悻地拉了下来。 “好啦,他是没明说,不过我看出来了好不好?”岚枫还是不死心。“他看你的眼神,明明白白就是那种被妖精迷住了的眼神,难道你没发现吗?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笨?!” 洛湄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该驳岚枫所谓的“被妖精迷住了的眼神”,还是“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笨”,她既不是妖精,也不笨啊! 她当然感觉得到他的眼神,起了点化学作用的眼神,可是这能代表什么呢?才认识两天呢!她是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 “你别瞎操心了,”洛湄用力的摇摇头,害得车子也在晃动。“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知道个鬼……。”岚枫还想再骂下去,然而眼角一瞟,竟机灵的看到不远的前方有警察在临检,她当下改口大叫:“阿湄,快掉头啊,前面有警察,我们都没戴安全帽。” 岚枫一鬼吼,洛湄立刻也看见了警察伯伯在前方,现在再戴安全帽已经来不及,洛湄索性车头一偏,往小巷里钻了进去。 怕有警察发现追上来,洛湄半句话也不敢吭,一个劲儿只是努力“绕跑”,一直逃到好几条巷子外,一直杀到岚枫的家门前,才终于缓下了速度来。 “呼!”洛湄把车停在岚枫家门口吐着大气。“真要命,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流年不利啊?” 岚枫下了车,咯咯笑说:“不是流年不利,老天爷是公平的,你既然认识了一个像曲仲衡那么好的男人,当然要给你一点倒霉事以兹平衡啦。” 这是什么话?而且居然又把曲仲衡给扯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歪理?”洛湄瞪她一眼,连再见也懒得说,直接车子骑了往回头路上走。 不过说也奇怪,洛湄这两天真的很倒霉,又是被锁在饭店房里不能出来,又是跟mr.张那种低等人吵架,刚才还差点被警察抓到。 可是更奇怪的是,当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洛湄也许生气,可是现在想起来,竟一点怒火也没有了。 洛湄一个人慢慢地骑着她的小dio在街上,眼前的繁华街灯,繁复得教人眼花缭乱。可是这一切都像是舞台上居于后的布景,前头跃出来的是主角,竟然是曲仲衡。 可爱迷人的男人,健康、开朗,是她喜欢的典型,虽然认识他的过程十分鸡飞狗跳,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又有些甜蜜。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如岚枫说的喜欢她,不管他们两人从今以后会不会有什么令人满意的发展,至少这两天跟他相处的一切,都很值得她写进日记里。 洛湄骑着骑着,忽然而然就这么灿灿亮亮的笑了起来…… 第四章 ……我是堂堂升平公主,是阮父王掌上明珠,你爹官位汾阳王,自古哪有君拜臣? 舞台上既泼辣又跋扈的女人是升平公主,号称洛湄唱得最好的角色之一;她那副任性刁蛮的模样,还真像哪。 周日工地前广场的工地秀,不再有两台中西对打,只剩下了洛湄他们这班歌仔戏。这虽然是洛湄那天去曲氏建设跟仲蘅“演讲”的结果,当然也因为仲蘅不敢不给洛湄面子;其实有时洛湄的个性,很像台上那个升平公主。 “怎么样,人潮还是满多的吧?”仲蘅依旧跟林桑站在接待中心的楼阶上鸟瞰大局。 “嗯……是啊,还满多的。”仲蘅下的命令林桑不得不听,可是说实在人潮都是来听戏,来捧洛湄场的,真正来捧他们工地场的人没几个,接待中心里的职员个个闲得抓蚊子。 不过仲蘅不太介意,他甚至撇下林桑,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往戏台那方向去了。 林桑的表情霎时有如看见解不出的微积分那样复杂,奇怪从小听歌剧、喝洋墨水长大的仲蘅什么时候对传统戏曲有兴趣起来了?不过经由林桑仔细由侧面研究,他发现仲蘅有兴趣的可能不是戏,而是人,而且是某个特定的人……。 ……自本宫出世,我就生嘴在跟人骂,出手在跟人打,你若好大胆,就来打我呀! 舞台上蛮横不讲理的升平公主跟驸马爷的郭暧对上了,这时的洛湄本该与郭暧对峙,做挑衅状;可是洛湄眼角一瞟,竟不小心瞄到仲蘅竟在台下看她的戏。 人群中仲蘅高大的身材鹤立鸡群,合身帅气的西装更显得他气宇轩昂。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洛湄,洛湄顿时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铺满了蜜,一颗心全飞了下去。那挑衅的表情竟变成了亦喜亦嗔,惹得演郭暧的洛湄阿姨猛皱眉头,频频在心里骂道:这锅死囝仔,素在乱演什么啦?! ……汝以为我不敢打?我就打乎汝看! 这一声如雷贯耳,喝得洛湄当场回神。眼见她阿婆儿在她面前,手一抬就要挥下去,这一场是郭暧打升平公主,很出名的“打金枝”,只是—— “哎哟!” 洛湄的阿姨一巴掌下去,洛湄当下反应十足,叫得跟真的一样。 当然跟真的一样,因为洛湄阿姨玩真的,真的打下去了;虽然出手不重,可是洛湄喊得出自本能,逼真得让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好不容易熬到戏结束,洛湄立刻换下戏服抹掉脸上红红绿绿的浓妆,还偷偷去接待中心借了洗手间洗脸,还她清清净净、玲珑剔透的本来面目,这才到已经曲尽人稀的舞台下去找仲蘅。 洛湄的出现,让仲蘅的眼前为之一亮。阳光下的洛湄看起来好清新,晶莹的明眸宝石般地闪着光亮,她的整个人也是亮丽灿动的,举手投足之中,尽是闪耀的青春。 仲蘅这几天都不曾与洛湄联络,原因是——他上回居然没问洛湄的电话。虽然说他可以去问林桑要他们剧团的资料,可是只要他一开口,林桑铁定会乱想,于是仲衡就干脆不动作了,他想的是,给自己一点时间也不错。 不过当他现在终于见到洛湄,他却明白他的决定是对的。 短暂的分开,却只是让洛湄在他心中的印象更加鲜明罢了。他根本忘不了她的样子,冰雪聪明、柳眉如画;在洛湄的身上,他可以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引力,他是真的喜欢她。 “嗨!”洛湄双手背在身后,浅笑盈盈地望着他。“你来看我的戏啊?” “这是我的工地,我非来不可。”他笑说,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她眼底那簇慧黠的灵动又引起他心湖一阵荡漾,他只得站得离她远远的。 她往后退了退,微微侧着头,天真无邪的笑说:“我前天晚上在xx百货公司的前面,好像看见你。” 仲衡信以为真,思索起来。“不对吧,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 “唔,我想也是。”洛湄换了一边侧头,上上下下瞟着他,那模样还是可爱而灵动:“现在想想,那人好像比你高一点。也比你壮一点,嗯,长得其实也不太相像啦。” 仲蘅笑了开来。“差那么多,怎么还会以为是我?” 洛湄这下终于要说到重点,她一本正经的回道:“我怎么晓得?毕竟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你了。” 仲蘅看了她一会,忽然哈哈大笑,原来拐弯抹角,洛湄只是在怪他不打电话给她。仲蘅也不想解释,只是直截了当的问她:“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今天从现在开始的时间都留给我行不行?” 她灿亮的眸子闪着光,纤细的唇边漾着笑意,看看他,故意考虑了半晌,才答:“我不知道我妈有没有事要我帮忙耶。” “我去帮你求你妈如何?”仲蘅附和着她的游戏,知道洛湄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不过他有的是耐心与她耗。 “我妈可能会拿扫把赶你出门喔。”洛湄眨眨睫毛认真的说。 “我会像石头一样站着让她赶不走。” “我妈学过空手道。” “我很耐打的。”仲蘅严正点头。 就在两人甜甜蜜蜜的打情骂俏之际,前后台间的帘子被掀了起来,钻出两颗头来——一颗是洛湄她妈,一颗是洛湄她阿姨。 “汝讲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宝珠眼睛盯着仲蘅,嘴巴却问她妹妹。 “素啊,素啊,刚才阿湄在台上,就素因为看见了那锅男伦,戏都不会演了。”洛湄阿姨当下作证。 “奇咧——”宝珠寻思着。“这个人跟阿湄是啥米关系?阿湄怎么拢呒跟我讲过?” 后台一片嘻闹,是几个亲戚的小孩在后台玩耍。宝珠皱眉转头,本来要骂人的,念头一转,反而好声好气唤来其中两个。“阿清、阿杰,来来来,婶婆有话跟你们说。” 两个小孩小学一、二年纪的样子,乖乖跑了过来。 “来来,”宝珠贼贼一笑,也带他们到帘子那里。“看到你们大表姊跟那个查甫没有?我跟你们说,你们去他们附近玩,耳朵放金一点,把他们讲的话都记回来告诉我,知影呒?婶婆再乎你们钱买玩具。” 阿清、阿杰领命走了,这时洛湄这边的讨论已恢复正题。 “现在才中午,时间还很多耶,你要我跟你去哪里杀时间啊?”洛湄笑着问仲蘅。 “这……随你想去哪。”仲蘅耸耸肩,他其实没想这么多,只不过想跟洛湄在一起罢了。 “哎,台南是我的地盘,应该是我带你这个外地人去玩才对。”洛湄爽朗直率的大姊大个性又开始了。“这样吧,你跟我走。不过,我只有一辆小dio喔。” 他笑开了,手指指向停车场。“坐我的车可不可以?我实在不想把你的小dio坐垮。” 洛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停车场看过去。哇——bmw耶!洛湄这辈子还没坐过这么高级的车。 “我去跟我妈说一声。”她说完,转个头,却看见两个小表头表弟古灵精怪的朝着她笑,而且笑得有点诡异。洛湄直觉不对劲,脑子一动,立刻明白了。 “过来,过来。”她招招手,两个小毛头就跑过来了。 “婶婆叫你们来偷听对不对?”洛湄蹲来,就跟小表弟平高了。 两个小毛头不习惯说谎,一起点头,整齐得很。 洛湄笑盈盈的看着他们,说:“你们打算怎么回去跟婶婆说呀?” 两个毛头果然是戏剧世家,一点也不含糊,立刻学着演起戏来,一个当洛湄一个当仲蘅,唱道:“现在时间还很多耶,你要我跟你去哪?” 另一个学仲蘅的声音:“随便你。” 然后洛湄就又出现了:“哎呀,应该是我带你去玩才对……。” “好了,好了!”洛湄噗哧一声爆笑出来,笑得前俯后昂。好半天才有力气说话:“来,大表姊跟你们说,刚刚这些话,你们全部都忘掉。忘掉懂不懂?就是统统都没听见啦,然后你们帮大表姊去跟婶婆说,就说大表姊跟朋友要出去,只说这一句就好了。” 接着,洛湄从皮夹里掏出两百块,这足够贿赂他们了,她老妈的个性她再清楚不过,开的价码绝对不会比她高,一人有个五十块就偷笑了。 “怎样,听懂了没?”一人塞一张钞票,小毛头果然快快点头,一溜烟往后台跑了。 “好了,”洛湄站起身来笑着对仲蘅说。“现在我也不必去跟我妈讲了,我们走吧。” 对于刚才的状况,仲衡实在是又好笑又惊讶,好像在看电影一样的不真实,他不免感慨的说:“你们亲戚之间的感情实在很好,就像个大家庭一样。” “这对你们都市人来说可能很奇怪,可是我们很习惯。” 仲衡替洛湄拉开车门,洛湄便坐了进去。 “我家的亲戚都住不远,所以大家感情都不错。”洛湄等他坐定之后问他:“怎么,你家没什么亲戚吗?” “亲戚当然有,”他很熟练的发动车子。“只不过大多移民了,分散在世界各地,美国、加拿大、澳洲……我妈常说,以后过年到美国去过还比较有道理,因为能拜年的亲戚比台北还要多。” “你家跟我家一定差很多。”洛湄顺口说,仲蘅却不由得把这句话摆上了心。没错,他跟洛湄的生活背景可能真的是南辕北辙,一点交集也没有;但又奇怪又糟糕的是,他们竟然对对方的印象那么好。 仲衡短暂的静默,让洛湄终于明白自己刚才讲了一句什么,是隐忧吗?洛湄悄悄偷看了寻思中的仲蘅一眼,空气中有一股凝滞的气流。 车子发动了,南台湾的和风从窗外吹进来,赶走了车内的不安,似乎是霎时之间,两人都不想再继续多想下去,暂时把那些隐忧抛到脑后。管他呢!迸人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没道理的,于是仲蘅语调轻快的说: “我们到底要去哪?就让我开着车在台南市转?” 洛湄也笑了。“在市区转,你以为你在考驾照?下一个红绿灯左转。” 其实洛湄平时又要念书又要唱戏,实在没有很多时间四处去玩,所以她所知道的去处也不太多,她只想到带仲蘅去海边。 这片沙滩不是海水浴场,只是一片无人管理的海滩,游客不多,知道的人才会来。 仲衡把车子停在空旷的沙地上,适逢周日,附近却只停了另外两辆车。 天热,洛湄把衬衫月兑下来绑在腰间,只剩下一件短t恤;然而当洛湄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仲蘅却像个小孩一样睁大了眼睛看着隔壁人家车子里……。 “你有毛病?”洛湄取笑他。“别看了,人家的车里的配备不会比你的bmw好的。” “我不是在看配备。”他拉过洛湄的手来,指着人家车里仪表板上黏着的两个瓷女圭女圭,兴奋的说:“我很小的时候也有过两个一模一样的,还是我外婆送我的,后来不小心摔破了,我还伤心了好久。” 仲蘅这时候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个小男发现他心爱的模型飞机一样;他可是堂堂廿六岁的大男孩哪,洛湄很是为他这种纯真而爽朗的模样心动,男人,男孩,一线之间,如果能有男人的成熟,男孩的真诚,那该是多么的完美啊! 洛湄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仍是嘲弄他:“这种女圭女圭有什么稀罕的?不是到处都买得到。” “真的?!”仲蘅不是洛湄那种诡计多端的人,他立刻信以为真,高兴的拉起洛湄的手就要往车上走。“哪里有卖?我们现在就去买。” “唉,不是——”洛湄咯咯笑,把手从他的掌中抽了出来。“这么突然问我,我倒又一时想不起来哪里有卖了。” 仲蘅也停住脚步,正色的睨着她。“你在耍我?” “下回有看到我就帮你买嘛。”洛湄忍不住一直想笑,通常都是男人哄女人,可是这会怎么颠倒过来了? “好啦,走啦,”洛湄像在哄小孩似的去牵他的衣角。“我带你去捡贝壳。” 仲蘅两手交叉抱胸,高大的身子靠在车上,故做不悦状看着洛湄。然而眼前的她神采飞扬的笑着,散发出漾人的甜美与难得的妍媚;阳光下的洛湄犹如这片沙滩上的水浪,闪闪亮亮、晶莹剔透,仿佛随手一弹即破,让他真的很想好好捧着她,收藏在他的书房里,然后再也不让别人看见这分美丽。 他自顾自地叹口气,完全没办法跟洛湄发脾气,遂自动投降,戴上太阳眼镜,牵起她的手走向沙滩。 “我很喜欢这里。”洛湄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想尝遍空气中的甜美。“还好你有车,否则平常我骑车来,要一个小时呢。” “你不会开车?” “我会呀,可是我家只有小货车,载戏团东西用的。”洛湄的口气很随意,她家也许一点也不富裕,但她从来不在乎。 这让仲蘅听来颇为尴尬,因为他一大上学就开车了,而且全校只有他这么一辆敞蓬benz。 他连忙换话题:“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满偏僻的地方。” “小时候我舅舅带我来的。”洛湄在地上捡了一只枯枝,往不远处一指。“喏!那里有个庙,他们以前来演过,戏团跑过很多地方的。后来我长大了,就自己带我妹和朋友一起来,我很喜欢这里。” “为什么?”他好奇。 “清静啊。”洛湄边走边笑,拿着枯枝像在拍打风。“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戏学不好,被我妈打了、骂了,就躲来这边来平复心境。” 洛湄说得很坦然,可是仲蘅却又心疼了。 “又要读书又要学戏,你的压力一定很大。” “这是当然。”弯下腰,用枯枝在沙滩上随手画了一条长线。“而且我妈是很苛求的,戏唱得要好,书更要读得好,因为她从小没念过什么书,所以更希望我们多念点。” “好像做父母的都是这样。”仲蘅有感而发,他自己还不是莫名其妙去读了四年的哈佛。 “不过这样也好,还好我妈让我读了那么多书,”洛湄闭上眼睛伸出手臂,拥抱迎面而来的风。“否则我哪里懂得要提升剧团的水准,好让剧团不至于被淘汰而生存不下去呢。” 无论何时何地,洛湄总是不忘她的目标。仲蘅不由得摇头笑了,然而洛湄却蹲了下去在沙滩上翻捡贝壳。 海边吹乱了她扎在后脑勺的马尾,她索性把一头直长发放下,霎时一片柔丝般的黑瀑让她绾在耳后,衬着她美好的侧面,自然中绽放着亮丽,清雅中流露着灵黠……他的心骚动着,涨满了怜爱的情绪,他的感觉随着她的手指而移动,渴望去抚模那一片水般柔软的发丝。 仲衡叹了口气,依然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他不是没谈过恋爱,女孩就算不为了他的外表,冲着他的家世倒追他的更多,从台大到哈佛,他谈过无数次恋爱,然而最后总是无疾而终,他并不能说所有他曾经交往过的女孩子都势利或好名好利,可是……多少总有那么一点。 直到他遇见了洛湄,她自然不修饰的美丽,不矫揉做作,率真坦诚,而且不贪他的地位、名利;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执着。在这个功利的社会,很难找到这样的女孩了。 几年来,他从未对一个女孩有过这样的感觉,也没有人像洛湄这样,那么鲜明的霸占他心中的某个角落。 “喂!”洛湄开心的笑着,招手喊他。“你看我捡到好漂亮的贝壳呢。” 他倏然从自己的思潮中醒来,含笑走向她。 洛湄把贝壳塞到他手中,一个扇贝,一个珊瑚。海风吹得她有点冷,她打算把原本绑在腰际的衬衫解下来穿上。 然而倏地一阵风袭来,洛湄手没抓紧,那件薄薄的衬衫就这么被风一卷而去,她惊呼一声,急忙伸手去抢,可是那风像个调皮的精灵,刮着、卷着,就是始终不肯把衬衫还给她。 “我帮你。”仲蘅喊着,把贝壳又塞还给洛湄,奋力追起那件衬衫来了;然而风像恶作剧的小孩,一会儿把衣服刮向空中,一会儿又带它在沙地上滚,仲衡追了老远,那衬衫还是依然固我,耍弄着疲于奔命的他。 “算了,不要追了。”洛湄忍不住在一旁大笑,一边往他身边跑去。 终于,那衬衫被吹落在几块大岩石的中间,被卡住了。 “再飞吧,我看你能飞多远!”仲衡咒着,双手攀上岩石,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把衬衫取了下来。 洛湄追过来,正好看见他穿着名牌衬衫,昂贵的西装裤手脚并用的在岩石上攀爬,只为了她那一买的五百八的衬衫。 洛湄的心里霎时又是感动又是歉疚,当仲衡终于把衬衫递还给她,口中还歉意满满的说:“对不起,脏得不能穿了,我再买一件给你好不好?” 洛湄心中一恸,鼻头酸酸的,眼眸中有点不正常的分泌……她只得使劲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来以免让他看见她激动的表情和心情,默默接过衣服仍然系在腰中。 “没关系,洗一洗就好了。” 天知道,就算脏得洗不掉,真的不能穿了,洛湄也要把它留起来当作纪念。 仲蘅就算再聪明也猜不到这种属于女孩的微妙心思,他皱了皱眉,打趣道:“你真的还要?” “你那么辛苦捡回来,我当然还要。” 洛湄抬起头来,她晶晶亮亮盈着水雾的眸子反射在他的太阳眼镜里,可是他看见了她的泪珠,也看见了她的心,她是喜欢他的,无庸置疑。这让仲蘅的心彻彻底底的撼动了,他梦幻似的抬起手来,温柔的轻抚着她的脸庞,然而下一秒,他的唇已经贴在她的嘴上了。 “喂——” 她的惊呼让他的唇齿吞噬,火热的吮吻让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她除了昏还是昏,除了脉搏飞跳之外还是飞跳,在她还没感受到任何其它精采时—— 突地一声狂嚣的机车引擎声从他俩身边窜过,把两人惊吓得自动分开。那是部重型机车,就这么嚣张狂野的驶过沙滩,飞溅起一片浪花,惹得骑士身后的女伴尖声大叫。 然而不管是仍处于半昏厥状态的洛湄,还是被中途打断好事而面有怨色的仲蘅,在意外与讶异之中,却似乎都能感受得到那两人的快乐——某种疯狂的快乐。 两人忽然有默契的对看一眼,洛湄的眼里有羡慕,仲蘅则跃跃欲试。 “羡慕什么?”他哼一声。“我们也有车。”拉着洛湄不由分说朝车停的地方走。 “你发神经啦?!”洛湄笑嚷,却仍然被他拖着走。 他把洛湄塞进车里,然后加足马力,便往沙滩直奔。那速度与方向简直就像坐在云霄飞车上往水里冲的感觉,吓得洛湄瞪大了眼睛大叫,然而车却在轮胎冲进海水时紧急转了个弯,在海滩延着海岸前进;海水从身边卷起浪花,重重打在车子的屋顶上,噼哩叭啦的,扬起一连串又刺激又兴奋的音符。 接近两百万的名车拿来这样糟蹋,洛湄心中喃喃想着,她这辈子连两百万叠起来有多高都还没见过;不过这种狂嚣的举动却让她开心不已,一种从来没试过的、放肆的快乐。 她不由得转头看仲蘅,仲蘅取下太阳眼镜的眼眸中反射不出她的笑容,她却在他眼底看见与她一模一样的愉悦和欢乐。 “你会不会游泳?” “你说什么?” 洛湄还来不及弄清楚仲蘅的意思,他就将车调了个头,重新面对海洋,直直往海里冲去——这回他不紧急转弯了,车子于是就这么冲进海里,停在浅滩上。 “你疯了。” 洛湄傻眼的呢喃自语,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像个小孩般的四处张望,原因是他们现在整部车连人带车全沉在浅海里,海面上只浮出一个车顶。从前面的挡风玻璃,旁边的车窗看出去,全是碧蓝的海水,很疯狂,却是让人叹为观止的经历。 “你疯……。”洛湄傻傻地又说了一次,然而这回她没说完,因为仲蘅的唇已经贴上她的。 他抱紧她,他的唇又湿又冷,但他的舌却又软又甜,这个吻跟刚刚一样热情,所不同的是,这回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洛湄对接吻还是个生手,她没有灵巧的舌与唇,只是慌乱的承受他的吻;然而在困惑与迷失中,她开始感到一阵阵曼妙的感觉融入了她的细胞……在他诱惑与温柔的拥吻下,她本能的学会反应、学会分开唇瓣,让他饥渴的舌长驱直入的探索、品嗜,挑动她内心深处那股炽热的火焰。 薄薄的衣物隔不住两人焚炽火热的躯体,洛湄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盆火在焚烧,可是偏偏脚底下一片海水的冰凉,是啊,这才叫做水深火热,可是洛湄迷蒙中却感觉脚下的水位一直往上升……。 洛湄终于明白刚才仲蘅问她会不会游泳的原因了。 第五章 星期一一早。 每个上班的人免不了有周一症候群,然而仲蘅却有法子整天喜气洋洋的上班,甚至连开完那狗屁倒灶的一月一度员工会议,他居然还可以哼着歌走出会议室。 别人了不了他是不知道,不过林桑是老狐狸一只,绝对不可能不了的。一个男人可以失常到这种地步,只有一个原因,肯定是谈恋爱了。 不过别人谈恋爱都没什么,仲蘅谈恋爱就严重了。一来仲衡是他老爸交代给他带到台南来学做生意,不是来台南修恋爱学分的;二来仲蘅的家庭背景特殊,自然他发晕的对象也很重要;三来,如果林桑没猜错,仲衡的对象是简洛湄那个唱歌仔戏的小旦。 这还能不糟吗?这还能不严重吗?你说,你说! 于是快下班的时候,林桑敲开了仲蘅办公室的门,拉开椅子,一副认真长谈的打算。 他老人家先从今天的天气湿度谈到早上的会议,中午的午餐谈到下班后的打算,于是就扯出洛湄了。 “看你的样子,晚上是要去约会吧?” 仲蘅微微一笑,不否认也不承认,但是他的眼睛早背叛了他,下意识一瞟桌上的某张字条,那上面是洛湄的电话,他准备要打电话约洛湄出来吃晚饭。 林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冤孽啊。 “是那个戏班的女孩吗?”林桑试探的问。 这又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仲蘅很大方的点了头。 “老弟呀,”林桑一副前辈样的拍拍仲蘅。“如果你只是玩玩,那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是玩玩,也不必找个唱戏的,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我去给你找,看是要性感小野猫,还是幼齿的,统统包在我身上。”林桑还很够义气的拍了拍自己那干干瘪瘪的胸膛。 林桑的那些莺莺燕燕……仲蘅一想起上回饭店事件就要头疼,还不如让他死了先。 “多谢林桑的好意,”仲蘅回答得迅速极了。“不过我对洛湄是真心的,所以林桑不必担心了。” 真心的?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刚刚好,可是林桑却流了满头的大汗。 “老弟呀,不是我要触你霉头,那女孩是个唱歌仔戏的……你好歹听我一句,要谨慎哪。” 仲衡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怎么林桑今天讲的没有一句是好听的?不过他还是心平气和的跟林桑解释:“其实不瞒你说,我当初知道她在家里的戏班唱戏,也是一样要晕倒,可是后来跟她相处之后,发现她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而且唱戏又怎样呢?就比我们没水准吗?” “不是比我们没水准,”林桑这回这口气叹出来了。“只是你父母肯定会觉得她不够水准。老弟呀,你要是普通人我今天就不跟你讲这些,偏偏你爷爷当过台湾光复时期的官,你老妈是xx大学校长的女儿,你谁不找偏偏找个唱歌仔戏的当女朋友,是想在家里闹革命呀?” 这几句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仲蘅突然感受到强烈的使命感与压力,虽然口中仍在辩驳,但是力量小了很多:“我哪想闹什么革命?只是谈场恋爱罢了。” 不过说归说,仲衡不是笨人,自然也像霎时被丢进北海道冰封的湖一样,立刻从爱情的暖潮中清醒,除非他有办法把洛湄藏着永远不让家人知道,否则一想到把洛湄介绍给家人—— 他的眉头立刻打一百个死结。 林桑眼见他的话仲蘅就算听不进十分也吸收了六、七分,顺水又再推了一把。 “老弟,今天你才刚从哈佛毕业出来接你老爸的事业,青年才俊哪,所有的一切才都开始,你就搞个天翻地覆的恋爱出来,这对你的未来实在不太好呀。” 未不未来仲蘅倒是不担心,横竖他从小到大的未来都有家人像红地毡那样铺得好好的,他像王子那般走过去就行了;不过这也正是问题所在,万一每踩一步他老爸就雷霆大怒,他老妈就哭哭啼啼,那他跟洛湄哪还走得下去? 林桑又是长长一叹,体谅的再拍拍仲蘅的肩,真心劝道:“老弟,上帝创造人是公平的,你看你既年轻又帅,家里有地位也有钱,简直就是人神共愤……既然如此,你总得付点代价,凡事也得考虑考虑家人,没有什么事都那么自由,随心所欲的。” 这样的话实在叫仲衡要沮丧到拿头去撞墙,原本飞翔在爱情的天空一下子跌落深层地狱。是啊,林桑讲的他都明白,也都相信,奇怪他当时一头栽进洛湄的灿亮灵动的眼眸中怎么就没想到呢? 爱情是让人盲目的,让人迷惑的,让人痛苦的……仲蘅才享受到一点点爱情的甜美,那苦涩就先奉送了。 林桑摇摇头,自己该劝的也劝完了,至少在仲蘅老爸面前他有得交代。“老弟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最好趁着现在你们还刚开始,也不会太痛苦……哎,算了,我也不多说了。” “林桑,”仲蘅心一提,叫住临出他办公室门的林桑,半吩咐半拜托的说:“先别告诉我家人这些好不好?” 林桑很阿莎力的回道:“没问题,放心啦,我不会扯你后腿的。”这种火最好是趁还没点燃时就扑熄,大家没事,林桑才不会笨到去仲衡老爸面前搬砖头砸自己的脚。 林桑走了,但是仲蘅心里不但一点也平复不下来,相反的,上刀山下油锅的煎熬挣扎才正要开始。 他传统世家的老爸,他贵族式的老妈,加上那个男朋友是美国参议员的大姊……他想都不用想当他们听见洛湄的家庭时是会先笑掉大牙呢,还是干脆冷笑一阵把她踢出门去。 林桑说得没错,他如果执意要跟洛湄在一块,大概真的要先效法国父,有他的革命精神不可。 没错,就是革命。可是怎么革?仲衡从小到大连西装该买“hugoboss还是hermes他都懒得去跟老妈、老姊争辩,这下要去争辩更严重千倍的事件? 这对洛湄来说不公平,她什么也没做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陪他一起去革命?这样实在是委屈了她,对。 不过他老爸、老妈、老姊也没错,长年生活在那种接近“贵族”的环境,就连他自己当初听到洛湄在唱戏也都不禁嗤之以鼻。是洛湄的率真、自然改变了他,所以,他家人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也是必然的,对。 好,大家都对,那错的人是他了?仲蘅的脑子里像有一万颗炸弹在那里轮流引爆。 或许,他还真的不该跟洛湄沉入爱河里去,这样一来,对谁都不好,也许就像林桑说得一样:趁着现在还刚开始,也不会太痛苦……。 仲蘅心里到底是怎么想,连他自己都不太搞得清楚,不过当他眼角再瞥到桌上那张写有洛湄电话的字条,他只是直直瞪着那字看,好像看不懂那些字似的,一直瞪一直瞪,瞪了好几分钟。 突然,他猛地伸出一只手拉开抽屉,然后用飞快的速度把那张字条扫进抽屉里。 “吴小姐,”他速速按下电话,仿佛不让自己有犹豫的机会。“把早上开会的报告全部搬进来,我今天晚上要加班。”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洛湄在学校上完最后一堂课,当讲师说完最后一句话,洛湄就迫不及待的把书胡乱塞进包包里,要往教室外面跑。 “喂——你急什么呀?”岚枫一下子堵在教室门口挡住洛湄的出路。“你忘了我们说好,今天晚上要来我家看我上回买的vcd?” vcd?唔,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洛湄还真的忘了。她模模鼻子、撇撇嘴,向岚枫甜甜一笑……。 “不要装可爱了啦,你有事对不对?”岚枫还是挡着不走,其他同学都只好走前门。她促狭的笑说:“约会,去约会对不对?有了异性,就没了人性的家伙。” “不是约会啦。”洛湄皱皱眉头。“我要赶着去买个东西,晚了怕人家关门了,我买完立刻到你家去好不好?” “买什么?”岚枫不挡了,跟洛湄边走边聊。“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今天一定要买?喔,你中午不是也说要去买什么东西,难道是还没买到啊?” 洛湄摇头。她中午的确也是跑去找了,只不过没找到,刚刚上课的时候,忽然又想起有个地方可能有卖,所以才急着要去。 “到底买什么?说!”岚枫的口气像在跟犯人做笔录。 “也没什么啦,买个瓷女圭女圭。”洛湄一来因为买不到很呕,二来因为岚枫问得她很烦,所以一下子月兑口而出:“是曲仲蘅说他喜欢。我老记得那女圭女圭我在什么地方有看到在卖,但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啧,我说是什么,原来是情人的东西,那当然要去找啦。”岚枫调笑着,夸张的叹气。“不管多远,多偏僻的地方有卖,都要去给它找到对不对?” 洛湄吃不住岚枫的嘲弄,微红着脸打了她一下。 “你别说成这样好不好,其实也是因为我自己啦,明明在哪里见过的,却又想不起来,愈找不到就愈不甘愿,一定要买到不可。” “唔,看不出来平常又帅又潇洒的洛湄,原来谈了恋爱也是这样一副德性,跟别人没什么差别嘛。”岚枫还是一个劲儿的揶揄洛湄,毕竟难得找到这样的机会,呵呵呵……。 洛湄不想再脸红下去了,她调过视线来,死瞪着岚枫。 再嘲笑下去有人就要翻脸了,岚枫吐吐舌头。“好啦,不说你了。你到底想到哪里有卖没有?” “如果我没记错,xx路上那几家卖艺品的店好像有。”洛湄也有点伤脑筋,毕竟她中午已经白跑一趟了,要是现在还白跑……。 “要不要我陪你去?”岚枫很好心。 “你这么闲,那就一起走吧。”洛湄笑了。 “什么我很闲;我是觉得你可怜,一个人快天黑了还在外头东奔西跑的。” “喂,骑车的人可是我耶,你重得像只恐龙,我还要载着你钻车阵,很累人的。” “什么话——我全身的重量加起来也不及你的骨头重……。” 就这样一路习惯性的斗嘴,两人找到了那几家卖艺品的店,也终于在其中一家找到了洛湄想买的瓷女圭女圭。 “哇,太棒了,曲仲蘅看到一定很高兴。”在商家替洛湄用漂亮的包装纸包装的时候,洛湄不由得吐出了这么一句。 岚枫偷偷斜眼看洛湄,居然看到洛湄脸上那种开心又甜蜜的笑容,似乎沉浸在某种浪漫的情绪之中……这是岚枫认识洛湄四、五年,从来没见过的。 原来爱情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岚枫暗暗称奇。 抱着包装完美的礼物走出店门,洛湄满意的说:“好啦,这下买到我就放心了,我们回你家看vcd吧。” 岚枫却笑盈盈的说:“你还想去我家吗?” 洛湄微微一怔,觉得岚枫笑得有点奇怪。“不是说好的吗?” 岚枫用手敲着机车把手,笑得很故意的样子。 “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买到礼物,你会不想赶快拿去给人家,难不成还摆在家里当宝吗?算啦,算啦,今天晚上饶了你了。” 洛湄不能否认她没这么想过,可是她还是挑起了眉毛,回道:“我又没这么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算了吧,再假就不像了。”岚枫很可恶的笑着,从包包里把自己的行动电话拿了出来。“来啦,打电话,问人家现在在哪里,约一约出来见面吧。” 洛湄瞪大眼睛,看着岚枫的表情完全像在看一只恐龙,可是她终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干脆的接过了电话,她本来就不是个做作的女孩。 “没人接。”电话不通,洛湄有些懊恼。“也许没电了,接收不到,还是他关机?我不晓得。” 岚枫拿回电话,也有点失望,不过她还是很坚定的说:“那就去找他。你去找他嘛,反正他现在下班了,你知道他住哪里。” 一句话提醒了洛湄,对喔,他总是要回饭店睡觉的,她脸上的笑容于是又绽放了。 “那……我先载你回家。”洛湄说。 “当然先载我回去啦,”岚枫又恢复了奚落的口吻。“想把我一个人就这么丢在这边吗?这种事你做得出来?” 洛湄笑说:“为什么做不出来?你能拿我怎样?” 于是,洛湄就先把岚枫送回了家,那辆小dio,又载着她来到仲蘅下榻的观光饭店。 她搭电梯直直上楼去按他房间的门铃,可是没人回应,她又下楼去打了公用电话,然而这回不仅连行动电话,就连公司也没人接。 都下班了,那仲衡人在哪? 既然人来都来了,洛湄也不想就这么失望的垂头丧气回去。既来之则安之,洛湄索性往他门前的地毡上一坐,开始等起他来了。 幸好现在不是住屋的旺季,这层楼没有很多住客来来去去,也幸好现在不是清理的时间,也没有饭店人员发现她就这么奇怪的坐在地上。 不过偶尔总有人来,偶尔总有人会看见,也总有人投报以好奇而异样的眼光;甚至有人来问洛湄,是忘了钥匙吗? “不是,”洛湄尴尬的站起来。“我在等人。” 为什么不在楼下大厅等呢? “我怕没看见人,不小心错过了。”洛湄平生第一次,觉得回答人家的问话这么困难。 我是在干什么呢?洛湄喃喃自问。 只是一个男人,值得她这样发神经吗?还让别人用这么奇怪的眼光看她,他们当她是什么呢?弃妇?小老婆?白痴女人?可是她仍是执着的等,一点也没有放弃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恋爱?会让人有胆量去做平常打死也不可能做得出来的事? 半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 七点。她还没吃饭,不过刚才跟岚枫啃了两块炸鸡,还不饿。 八点。洛湄开始有些饿了,仲衡到底去哪了呢? 八点半。洛湄不仅饿,还很无聊,这中间,她到楼下去打了五次电话,结果都是一样的没人回应。 我疯了。洛湄胡乱的想,我为什么不回家呢? 电梯门在她这一层开了,在经过数十次的失望之后,洛湄别说站起来,她连头都懒得抬了,可是就在这时,有个影子盖在她的身上。 “洛湄?你在这里做什么?” 洛湄倏地跳起来,眨眨睫毛、揉揉眼睛,有点不相信眼前的事实,是仲衡哪!他终于回来了。 “等你呀。”洛湄开心的笑了,然而她那晶灿的明眸却闪起了一道星芒,掩不住欣喜之情的星芒。 仲衡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在这里见到洛湄完全不在他预备的范围之内,他刻意加班、关电话,也不接电话,就是不想这么快面对洛湄,哪里会晓得洛湄居然在这里等他。 “嗯……进来再说好了。”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门,语气却有点不稳。 “你今天晚上加班啊?还有你的行动电话,是不是没电了?我一直打都打不通。”洛湄随着他进门,并未查觉他有任何不对劲。 “嗯。” 这么多问题他却以一个字回答,明显的闪烁其辞,而他的视线也飘忽不定,从刚才到现在,从来没有在洛湄身上多停留过一秒,与他往常的表现大不相同,别说是洛湄,神经再粗线条的人也发现仲蘅的不对劲。 “你……怎么啦?今天心情不好?”洛湄试探性的问。 “没什么。”仲蘅勉强笑笑,敷衍了过去。“你怎么会在这等我?等多久了?有事?” “是等很久了,当然也有事。不过,”洛湄不放心的蹙起了眉,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他,眼底充满了关心。“你先告诉我你今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仲蘅还是笑着,但笑得有点苦涩,他转过头藉口喝水,避过洛湄x光似的眼神。“没有,哪会有什么事呢?” “你别骗我。”洛湄追过去,坚决对视着他。怎么可能没事?仲蘅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既不优雅,也没了磁性,根本就是很烦躁的声音。“你怎么了?告诉我。” 仲蘅索性不说话了,又转过头去。 洛湄一下子又站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她。 “你演戏演不像的,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她简直就像逼问岚枫那样逼问着他。 仲蘅被逼急了,很烦的叹口气,心想这可是你逼我说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发展得太快了?”他闷声说。 洛湄怔住,不懂,也不明白,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转不过来。 没错,他们是发展得很快,她也这么觉得,可是……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下午她跟他通过电话,还好好的呢,为什么一到晚上,才几个小时就像变了人似的?人可以这么善变的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说仔细一点好了,这样我听不懂。”洛湄镇定心神,清晰的说着。她是不懂得拐弯抹角,一向直来直往的。 仔细?怎么仔细?仲衡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就是伤害洛湄,可是偏偏已经开了头。 “我的意思是,我们彼此可以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考虑考虑。” 仲蘅的原意是想弥补,可是似乎愈补愈大洞,洛湄只觉自己的心更往地底下跌了一层。 “考虑什么?”洛湄直直凝视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有一抹痛楚,还有忍耐、苦恼的神色,从那儿她读出了无措、慌张、迷乱,还有许许多多的退缩。 洛湄忽然有些明白了。 “不是我要考虑,可能是你需要考虑吧?你在怕什么?” 他的反射神经让他直觉的要做些解释:“不是怕。洛湄你知道我才刚毕业,我家人对我的期望又很高,我该多花点时间在事业上……。”仲蘅讲不下去了,他在说些什么垃圾?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这是什么低级的藉口呵! 是啊,藉口。不过这几句话倒让聪明的洛湄一下子听明白了。说来说去,只怕是家庭的压力吧,一定是他家人根本连他交什么样的女朋友都要管,还是她根本连当他女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家人会怎么想她,她猜得到,可是他不该连试都不试,就把她判了出局,这到底是他的生活、他的爱情,还是他家人的? 温室里长大的,不,他根本是还没长大的男孩。 洛湄忽然觉得很灰心,看着眼前这男人好像不认识了,她有说不出的失望与气馁。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一下午跑了三家百货公司,下课冲去艺品店,晚上又等了他三个小时? 简直就是浪费—— 她的心倏地冰冷,原本等到他的喜悦一下子沉到谷底,砸碎了、摔烂了,他粉碎了她的美梦,或许她本来就不该有梦? 傻女孩。她忽然神经的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显得无情与冷漠。这无疑吓坏了仲蘅,面对她的漠然,他的心立刻尝到了痛苦的滋味。他该怎么说,才能让洛湄了解他的苦衷? “洛湄,”他下意识的去握了洛湄的肩,眼底则是一片的惊惶失措。“我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呢?好像都是她的错似的。爱情这种事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如果不是他跟她一起往爱河里沉,光凭她一个人的重量,也沉不下去呀。 洛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很空的眼神,就只看了这么一眼,她随手把带来的那个礼物住他手中一塞,然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洛湄——”他喊,可是洛湄没理他。 仲蘅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霎时响起。一个声音叫他赶快去追,还等什么?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算了,虽然是很烂的解决方法,可是终究是解决了。 两个声音一般大声,一齐在他脑子里敲,敲得他的头都快裂了,他也还没想出到底要听哪一边好,就在这犹豫的过程当中……洛湄走了。 洛湄走了。他心中的某一部分好像也被她带走了,空空的,他无力跌坐椅子上,还是不停的挣扎,只因他完全无法抹灭因为洛湄离去所带来的痛,那种仿佛蚂蚁细细碎碎的咬,慢慢啃蚀的心痛。 好了,也就是这样了,另一个声音却又这么告诉他。在刚开始时结束,总比以后结束不了却被迫结束得好。曲仲蘅啊曲仲蘅,你少没用了,一个女孩子罢了。 他叹口气,起身站起来,然而却有个什么东西因而掉落地面。 他捡了起来,原来是洛湄刚刚塞给他的那个礼盒。淡紫色的包装纸,包扎得十分用心,是什么东西呢? 仲蘅慢慢地把纸盒放在桌上,动手拆开包裹。 他看到了一对可爱的瓷女圭女圭。 言语完全无法形容仲蘅现在复杂的心情,他瞪着那对女圭女圭看,瞪着、瞪着,他的眼睛里仿佛水雾弥漫了……感动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惊讶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表情,他只觉得自己气塞喉堵。 这时,仲蘅的眼里不只出现了那对女圭女圭,还出现了洛湄的心,她是费了多大的心思才找到这对女圭女圭的?她在他身上是用了多大的真心,付出了多少感情? 曲仲蘅啊曲仲蘅,你少没用了,只因为不想或不敢回去面对家人,你就忍心辜负一个爱你的女孩,也辜负自己对她的爱。 霎时,仲蘅的脑子里忽然一片清明,那两个一直互相抗争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犹豫的肯定,他到底在做什么呢?笨啊!被笨了,少了洛湄,他难道就能忍受吗?少骗人了。 桌上的那两个漾着笑脸的瓷女圭女圭,咧着嘴巴,似乎也在这么笑他。 第六章 “什么嘛!太过分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岚枫气得破口大骂,气愤填膺。 洛湄从饭店出来,不敢直接回家,怕自己不稳定的神情会让家人追问,那就很惨了。只好转到岚枫她家来投奔她。 “真不知道他原来这么低级!”身为一个好朋友,岚枫是很尽责的,她大声的替洛湄骂仲蘅出气:“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高高在上吗?” “人家家里是现代贵族,我是乡下女孩,当然有差啦。”洛湄自嘲的说,口气中却掩不住一抹无奈。 “真是!亏我当初还一直帮他,”岚枫似乎骂上瘾了,愈骂愈顺口。“我瞎了眼!” 洛湄想骂的好像都被岚枫骂完,她也省得开口了,不过奇怪的是她的内心除了气忿、不平与失望之外,怎么好像塞满空隙的,全都是心痛? “算了。”岚枫骂完,反过头来安慰洛湄。“还好及早弄清楚,否则万一等到你们交往更久,岂不更难过?” 没错,岚枫说得有理,可是洛湄不要这样啊。这么多年,从高中开始她就看着同学、朋友双双对对,自己却始终没碰见一个喜欢的对象,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个倾心的人,却没想到结果是这样,她不要,不要—— 洛湄再也忍不住,忽然哇地一声就趴在岚枫的肩膀上大哭起来。 “哭吧,大哭一场就好了。”岚枫理当提供肩膀借给洛湄,这是必然的,虽然洛湄的头实在有点重……不过以洛湄平日的个性,她应该不会哭太久,岚枫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可是此事非比寻常,不能以洛湄平日的表现来计算,于是洛湄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岚枫的肩膀支撑不住重量一直斜,一直斜,她暗暗叫苦……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楼下有人按门铃。 岚枫家是栋透天厝,她的房间在二楼,可是一楼有人在看电视,所以也轮不到她去开门,她还是得在这里把肩膀借洛湄。 “姊,有人找你。” 她大妹的声音简直就像救星,岚枫歉意的把洛湄的头扶正:“我下去看看。”实则喘口气——否则等会要去买沙隆巴斯了。 “男的哟,姊你的新男友啊?”她大妹鬼灵精怪的追着她问。 男朋友?岚枫狠狠瞪她大妹一眼。你不知道你老姊上了大二就开始跌停板了吗? 她狐疑的走出门,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找她的是谁,却看见了曲仲蘅。 “洛湄在不在你这?”仲蘅一见到岚枫,迫不及待的省掉所有开场白,劈头第一句就问。 “你怎么会到我这来找阿湄?”岚枫歪着头,很是纳闷。 “我打电话去她家,她妹妹说她去她同学家了。”仲衡解释着。“我想了想,可能是你,所以就来碰碰运气……。” “且慢,且慢。”岚枫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上次你要我帮你介绍模特儿公司,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后面有你的住址电话。” “原来如此。”岚枫调侃的点了点头。“模特儿公司还没介绍,倒先便宜你追女朋友了。” 仲蘅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的照片我这几天就会寄到台北去了,真的。洛湄——她到底有没有在这?” “你说呢?”岚枫笑眯眯,但不怀好意的卖了个关子,正好趁这个时候替洛湄出出气。“刚刚不是才把她气走的吗?现在急什么?” 要比尖牙利齿,仲蘅自然比不上岚枫、洛湄,他自知理亏,只好涨红了脸,半句话回答不出来。 看到仲蘅这样子,还真是让岚枫不忍心了。既然人都已经来道歉了,还怎样呢?再说她也不是女主角,刁什么刁啊! “真输给你们,我谈恋爱也没谈成这样。”岚枫嘴里咕哝着,但还是把头扬了扬。二楼岚枫房间的窗口,正好探出一个人头来看着他们两个,那颗头是洛湄。 “洛湄!”仲蘅忍不住先喊出声。 “阿湄,下来吧。”岚枫也说。 不过洛湄什么也不说,那颗头只是缩了回去,然后窗户刷地一声关上,不晓得那意思是要下来还是不下来。 几分钟过去,依然不见洛湄的人影,两人终于明白,原来那关窗户的意思是表示“生气”。 岚枫莫可奈何的看看仲蘅。 “算了吧,等我去把她拖下来。”一溜烟冲回二楼去了。 “人家来负荆请罪啦,你还不下去吗?”岚枫打开房间的门,笑着奚落洛湄。 “他来找我我就要下去?那我算什么?”洛湄的样子分明就是赌气。 “咦,也对。”岚枫正了正脸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然你要怎样呢?真的一辈子再也不见他吗?” 洛湄怔了怔,被岚枫堵得快回不了话了,不过她仍是噘着嘴,不服气道:“那之前被他气的算我活该?” “气他就去骂他呀。”岚枫说得理直气壮。不等洛湄考虑,绕到她身后一步就把她推下了楼去,边推边说:“有什么话,当面去跟他说,看是要皮鞭抽还是浸猪笼,我都赞成。” 洛湄被动的被岚枫推出门来,却在离仲衡几步远的地方,就停着不肯向前走了。她依然穿着刚刚仲蘅见她时的打扮,牛仔裤、短t恤,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很刻意要做得潇洒、冷漠,然而她复杂的眼神里却已然塞满了太多东西,有怨,有气,也有情。 仲蘅一看到她,像受了传染似的,眸子里的神色立刻也变得复杂了。他盯着她,心中充满了歉意,却又弥漫着又深又浓的情意,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就是一径直勾勾地、深深地凝望着她。 “好啦,人我给你抓下来了,你要说什么还不快说?”岚枫受不了了,这两个闷字辈是呆子不成?这也奇怪,平常洛湄不是挺干脆的吗? 仲蘅心里纷乱得无以复加,他知道他刚刚简直就是罪无可赦,可是他真的希望洛湄原谅,他有一千句道歉的字眼可用,可是他只是用最诚恳、真挚、坦白的声音说了一句最简单的:“洛湄,对不起。” 岚枫快疯掉了。她这么千辛万苦把洛湄从楼上拖下来,他呆子只有这么一句?就只有这一句? 然而就只这一句最俗气、最普通的“对不起”,却在洛湄的心中收到了某种效用。天知道多少情侣吵架、呕气,为的不也只是这么一句。 洛湄心头酸酸的,像有什么在那翻搅,他那样又低又柔的声音,布满了爱意,是她最最不能抗拒的,而他那小心翼翼的态度,更是令她心疼。洛湄啊洛湄,你真没用,他只是一句对不起,你就原谅他了吗? 原不原谅他,仲蘅可能猜不到,可是岚枫却从洛湄那默默瞅着仲蘅的神情里完全猜着了,她决心好人做到底,顺水推舟。 “好了,好了,要骂人、要道歉、要吵架现在赶快开始,不过别在我家门口,免得我爸妈下楼来抗议。”岚枫眼睛一扫仲蘅,没好气的说:“喂!你带洛湄找个地方,好好去赔罪吧。” “太晚了,明天再说好了。”洛湄咕哝着吐出了从刚才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仲蘅有些错愕,但是就算洛湄有心要刁难他,他也没理由抗议是不?可他完全没想到洛湄还有这一招,明天再说……是可以,不过要他今晚一个人挣扎反复,折磨到睡不着吗? 他困难的咽了口口水。“现在才……十点半。” “洛湄她妈管得很严的,十二点以前要回家。”岚枫替洛湄解释。“不过不要紧,阿湄你打个电话回去,就说……就说在学校社团里赶剧本,今天要弄到很晚。放心吧,我会帮你圆谎的。” 洛湄慢吞吞的抬起头来看向岚枫低声说道:“干嘛要你帮我圆谎?我现在回家不就得了?” 这下仲蘅跟岚枫两个一起紧张起来,仲蘅用求救的眼神看岚枫,丢过去一个个sos……。 “你说这什么话?”岚枫一急,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只好耍赖了。“你现在要是敢回家,我以后就不理你!”岚枫这才说的是什么话哪?!洛湄像看怪物一般看向岚枫,眉蹙得比死结还紧。 不过洛湄显然有点恢复原状了,至少会骂人:“你有毛病呀?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样帮他?” “他没给我好处。”说到这点,岚枫颇具寓意的“看”了仲衡一眼。“我是不想再借你肩膀。” 洛湄微倾着头,还没想到岚枫这话什么意思,却已经被岚枫从身后一直推推推,把她推向仲蘅的车。 “算啦,电话我帮你打,你妈我帮你摆平,怎样,这个朋友够意思吧?” “我妈要是发现了,看她不扒你的皮才怪咧。”洛湄的抗议显得很软弱,因为这情况简直就像仲蘅加岚枫联手起来对付洛湄。岚枫的动作很强迫,仲蘅的动作很快,在岚枫把洛湄塞进车中之时,立刻关上车门发动车子,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比绑架还顺。 洛湄实在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就这么硬生生被塞进了车里。 一层沉默而悬疑的气氛开始在车内蔓延开来。仲蘅不敢开口,因为不确定洛湄是不是还在生气,只是在专心开车之际,不时偷偷从照后镜里瞄她。 这举动让洛湄发现了,于是没好气的说:“刚才在饭店里不是说需要时间考虑考虑吗?怎么?这么快就考虑好了?” 仲蘅苦笑,洛湄骂什么他都只得认了。 他认错的说:“我肯定是疯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仲蘅一个劲的真诚道歉,其实洛湄心里早已经悄悄原谅仲蘅了。不过口头上她仍是讥诮的说:“我是个歌仔戏班里唱戏的,上不了台面配不上你,你应该去找那个杨禀君不是吗?” 仲蘅咬咬牙,只是不说话,洛湄骂什么他都生吞活吃了。 他的表情让洛湄心中不忍,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他只要一点点委屈她就这么心软?那刚才她受的委屈呢?他心不心疼? 洛湄忍不住又冷哼一声:“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大少爷吧。跟我在一起,只会替你惹麻烦,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混乱,阻碍你伟大的事业前途而已。” 仲蘅的视线越过车前的挡风玻璃,投射在遥远无限的前方,好半天,他叹口气终于低沉的说:“如果有个从来都顺着直路一直走的人,有一天在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不相干的岔路。而在这个十字路口前,你怎么能要求他不犹豫?” 他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 洛湄被震动了,她年轻的心头一回理解到,原来不同的环境真的造就出不同的人,不同的个性。她跟仲蘅本来就像是位于南极赤道般不搭轧的人,却偏要碰在一起,仲蘅之前的行为,也许不该被原谅,却可以被理解。 洛湄的心柔软了下来,再没办法责备他,她轻喟一声,低低幽幽的问:“你现在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了?”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仲衡转头看她,手移过来握住她的,握得那么紧,那么坚定。“你在哪里,我的方向就在哪里。” 洛湄抬眼看他,柔肠百折,扑进了他的怀里,把头紧紧偎在他的胸前,半是委屈半是撒娇。“你知不知道我跑了多少地方去替你买那个女圭女圭?你知不知道我在饭店等了你多久?你下次再敢这样欺负我,看着好了,我不……。” “不什么?”他的手掌温柔的捧起她又怨又赌气的小脸蛋,怜爱的摩挲着她的脸颊。 “我要是再原谅你,我是白痴!”洛湄赌咒自己一句。 “话别说得太早。”他俯下头,不等洛湄抗议,便吻住她的唇。 柔软而热情的唇瓣传达着彼此的爱意,再严重的争吵与误会都成为过去,在这浓烈的一吻里,交织在双双眷恋的浓情蜜意中化为记忆。 “叭——”后头的车狠狠地发出一声噪音,把他俩硬生生地从温柔甜蜜中吵醒,那车从他们身边超了过去,还恶狠狠地摇下车窗大骂一句脏话。 两人有些错愕,不由得相视一望,却都笑出声来,他俊朗和煦的明眸中溢满了柔情,一只手握着方向盘重新上路,另一手却始终握着她的纤纤柔荑。 从手上传来的感觉暖暖的……好贴心,好舒服,洛湄顺从的让他这么握着,不抽手了。 “你就这么一直开,要开到哪里去?”她一下子心情都变好了,笑问他。 “我不晓得。我没有方向,你的方向呢?”仲蘅笑着,话中有话。 “我心情不太好。”洛湄有点故意。“这样吧,我得找个地方发泄发泄。”反正岚枫答应了要帮她了,她不必太早回家。 “怎么发泄?”车又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仲蘅索性往路边先停了车,等洛湄确定了地点再走。“带你去海边让你大叫几声,或是去disco跳舞?还是就干脆去买根皮鞭来抽我?” 洛湄嗤笑一声,瞪着他斥道:“你以为我变态?”不过脑子里却忽然有了个点子。“走,我们去买喷漆。” “买喷漆干嘛?”仲蘅不明白,一脸的疑惑。 “你不要问嘛,”洛湄打打他的方向盘催他开车。“等等你就晓得了。” 于是仲蘅带洛湄去买了喷漆,然后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傻子似的开车,终于停在一片又长又宽的灰色围墙前。 “这是哪里?”仲蘅纳闷的下了车。 “某个公家机关的大围墙。”洛湄回答,一手拿着刚刚买的那瓶喷漆,另一手牵着他,绕到围墙另一边去。 如果说刚才那一片灰色围墙是单调,那这里就是复杂;如果说刚才那一片灰色围墙是整齐,那这里是……不受限制的画布。 整片墙上,有各种喷漆留下的痕迹,有画图、涂鸦、写字,简直就是乱七八糟普普艺术的大本营。 “你……。”仲蘅无可置信的看看洛湄,看看墙壁,又看回去洛湄:“你也要喷?这不是违法吗?” “是会被抓呀,”洛湄柳眉一蹙。“可是我看人家都这么做嘛,难不成我就这么倒霉?不管,我今天心情不好,要发泄。” “好吧。”洛湄心情之所以不好完全是仲衡的错,所以他责无旁贷,理当在这看守兼把风。“你画吧,爱怎么画随便你。” 不用仲衡允许,洛湄早就把喷漆的盖子打开,迫不及待的往墙上喷了一只小老鼠,她兴奋的嚷道:“哇,你不晓得我每次经过这里,就好想也来乱画一通,可是都没机会,又不敢,今天真是太棒了!” 是是是,太棒了,万一被警察抓呢?仲蘅一边对洛湄陪笑,一边睁亮了眼睛,像个扫瞄器似地扫荡着附近,以防有警察的踪迹。 “喂,你也来画吧。”洛湄涂鸦得尽兴了,喷漆罐一递,交到仲衡的手上。 “我?”仲蘅指着自己的鼻子,连忙挥手。“不不,你画就好。” “没关系的啦。”洛湄不由分说的把他拉了过来,喷漆罐塞给他。“画嘛,不要那么守规矩好不好?从小到大都当好宝宝,你累不累?” 也许是洛湄那句“好宝宝”刺激了仲蘅。他眉一攒,顺手接过喷漆罐,心想喷就喷吧,谁说他不敢? 总不能他的胆量还输给一个女孩是不,于是仲蘅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按下喷漆罐的压钮,一画,画了一条鱼。 有了第一笔,接下来就顺手多了,胆子也大多了。他惊讶的发现,做坏事竟是这样的容易,甚至体会到这种做坏事的兴奋感,而这种坏事不是杀人放火,是可以原谅的,这让他的兴奋更心安理得了。 “怎么样?很好玩吧?是不是很能发泄呀?”洛湄在他身后笑喊着。 “真是服了你,想出这种方法。”不过话说归说,仲蘅倒玩上瘾了,这很像还是小孩的时候拿着笔在人家墙上乱涂,而他是从小就被教导要特别守规矩,不能调皮的,以至于这件事在他廿六岁的今天看来有点像是革命,也格外的有趣。 “喂,别喷了。”忽然他听到洛湄说。 “拜托好不好?我这辈子难得这么放肆一次。”仲蘅连头都舍不得回,继续喷,他画了一株水草。“不多涂一点,下次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喂,”洛湄的声音有点闷闷的。“真的别再喷了。” “你怎么了?”仲蘅似乎这才听出洛湄的口气有异,因为关心洛湄,他终于肯抛下喷漆罐转过头来,然而—— “多喷一点吧,没关系,”洛湄的身旁竟然站了一个警察。“反正你是注定要跟我去警察局了。” “你怎么不替我把风?”仲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有小心看啊!”洛湄努力为自己辩白:“哪里晓得他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冒出来。” 那个无声无息的“他”在一旁嘿嘿笑。“你们两个也真是笨哪!从这里过去转个弯就是警察局了知不知道?自从人家检举这片墙常常有人在破坏公物,我们晚上就会过来巡一巡,现在这里都没人敢来乱涂了,你们还来?” “我们不知道嘛。”洛湄哭丧着脸。“警察先生,念在我们是初犯,饶我们一次好不好?” 然而可怜的洛湄跟仲衡,遇上的是一个包青天式的铁面无私。 “不行,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就不必上班了,走走走。”他拿警棍赶着洛湄与仲蘅,像赶小鸡那样的赶到对面的马路,拐个弯,就是警察局。 “这下惨了。”洛湄沮丧的说。 “不要紧,不是什么大罪,没什么事的。”仲蘅握紧了洛湄的手,装着一副轻松的样子安慰她,天知道他的心里在想:完了完了,要有案底了。 那个警察先生很认真,完全照规矩来,做笔录,画押,最后跟他俩说:“叫人来保,我就放你们回去。” 保?洛湄、仲蘅两人相视一望,眉头皱起,眼里充满问号。 最后还是拜托岚枫。 洛湄挂下电话后,心里担忧着不知道岚枫什么时候才会来救她,又不放心家里,看看也才十二点,家人应该还没睡,于是,她又打了通电话回家。 “洛泠,”是她妹妹接的,好佳在,省掉跟老妈解释的麻烦,不过明天还不一样要解释。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今天剧本可能赶不完了,我跟我同学睡学校宿舍。” “好。”洛泠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她今年高三,晚上都在拼命念书,大概是念得脑筋已经快挂了。 洛湄收了线,却难免心理不平衡的抱怨:“真怪了,平生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难得做一次,就被逮得正着?” “算了。”仲蘅直觉要负起安慰洛湄的责任。“等岚枫一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不过仲蘅好像有点太乐观了……就在这时候,警局里冒出来一个记者模样的人。 “怎么样?今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大新闻啊?”记者先生跟各位警察似乎都是很熟似的,一进门就称兄道弟。 “你白来了,今天晚上平安得很。”某个值班警察回话说。 “那我回家睡觉算了。”记者先生嘴里虽然这么说,不过那双眼睛却贼贼地到处看,然后就发现了坐在长椅上等人来保的洛湄与仲衡。 “咦?”记者先生沉思了半晌,往警察的桌旁一坐,手指指仲蘅。“那个人我好像在哪看过,他犯什么罪?” “没什么,”警察先生回道。“在发电厂的墙上乱喷漆,当场被我逮到。” “哈!”记者笑出声来。“运气真不好。叫什么名字?” 仲蘅闭闭眼睛,暗暗喊糟,本来被抓到警局就够倒霉,这下又给记者赃到,万一上报、那岂不是有得“完”了。 然而警察先生已经翻开档案在看:“唔,一个叫曲仲蘅,一个叫简洛湄。” 曲?曲仲衡?记者侧着头,想着想着……。 千万不要想起来,千万不要……仲蘅在这边努力祷告。 那边记者却忽然像中了大奖似的拍了下手:“哎呀!曲仲蘅,曲氏建设那个大老板的儿子嘛!敝不得我刚刚听这名字就觉得好熟。哎,没大新闻,这种八卦也好啦,凑凑版面。”说着,就拿出笔记本开始要抄了。 仲蘅坐在椅上,什么也不说,却已经冒了一身冷汗,要是今晚的事上了报,不晓得他老爸、老妈看见会做何感想;更糟的是,还会扯出洛湄来。 洛湄不笨,她也想到这一点,想她当初还叫岚枫要小心那个什么模特儿公司,不要搞到后来上了社会版,没想到先上报的却可能是她。 她没办法像仲衡那样稳定的不动声色,不闻也不问,她陡地一下子站起来,走到那名记者面前。 “喂,你一定要登在报上吗?我们有没有权利不让你写?”洛湄的口气还算正常,尚未发作。 “好像没有耶。”记者抬头,发现洛湄长得还满标致的,面对美女,他的态度还不算太恶劣。“不过你放心啦,像你叫简洛湄,我们都写成简x湄,人家猜不到的。” 猜不到才有鬼。洛湄翻了个大白眼,口气跟刚才是发作前发作后的分别,她吼道:“就算你写简xx,我也不想给你登,你不要写不就好了。” “没关系,”仲蘅一直坐在遥远的那边不曾开口,好像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法子似的,他的声音不急不徐,轻轻松松的飘了过来。“要写就让他写好了,反正我只要知道他是哪家报社,哪个记者就行了。” 洛湄一下子听不懂,什么时候仲蘅变得这么大胆?脑子坏了吗?可是那记者却听懂了。 曲家在社会上是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政商关系良好,肯定跟他报社的高阶人士也认识,到时候万一惹火了曲家人一个不爽,告到上头去一层一层压下来,他岂不被压成肉饼。 记者先生当下嘻嘻笑道:“哎,说得也是,这坚点点小事,不用写了。”站起身来,拍拍就溜了。 洛湄这才明白仲蘅的用意,她笑盈盈的走回来,坐在他身边。 “你还满聪明的嘛。” 仲蘅笑道。“不过我看他该抄的都抄了,也不知道明天的报上到底会不会刊出来。” “命在人家手里,我们还有什么办法?登出来只好自认倒霉。”洛湄有一下没一下,无聊的敲着自己的膝盖,无聊到打了个呵欠。“岚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我都想睡觉了。” “累了就先睡一下吧。”仲蘅温柔的搂住她,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提供了一个很舒服的依靠。 洛湄满足的靠上他结实的肩膀,一种幸福而安全的感觉流过她的心。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怀抱可以让人这么的温暖,她偎了上去,不由自主的慢慢闭上了眼睛。 于是当岚枫终于赶到的时候,正巧看见这样的一个画面——仲衡搂着洛湄,而洛湄倚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好甜蜜,好幸福的一对恋人哪!岚枫不由自主得嫉妒了起来,偏偏那嫉妒又带了点感动,有人爱真好,有个温柔的好情人更好。 仲蘅看见岚枫,悄悄竖起食指摆在唇上,对岚枫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他不忍心惊动睡着了的洛湄。 岚枫歪歪嘴,皱皱眉,只好自己去办手续。真是亏大了,半夜被人抓来当保人不说,还得自己跑腿做所有的事?只因为洛湄有个男朋友的肩膀让她睡觉?真是不公平哪! 所以当岚枫办完手续,她便老大不客气的把洛湄叫了起来,毕竟她不是仲衡,不需要怜香惜玉的。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洛湄睁着惺忪的眼睛随着两人步出警局。 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啊,岚枫一下子就发作了。 “喂,我冒着被我妈骂的危险,半夜跑出来救你;还冒着生命危险跟我哥借车骑来救你,”基本上,岚枫连机车驾照都没有。“结果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洛湄笑出了声来,她跟岚枫平常闹惯了的,被骂两句也不会怎样。 “我才说一句你就说上这么多。好了啦,车我骑,我载你回去行了吧?” “你不回你家,跟我回去干什么?”岚枫眼睛里都是问号。 “我刚打电话回去跟我妈说我今天剧本可能赶不完了,要跟同学睡学校宿舍。要是现在回家,肯定我老妈要问得会更多,搞不好还穿帮,那就完了。”洛湄解释着。 “穿帮?那你住我家还不是一样穿帮。”岚枫难得过了十二点还脑袋清楚。“你住我家,我家人一定晓得的嘛,我妈又认识你妈,到时候大家一说,不就都知道了。笨喔!” 也对,洛湄这回被骂可真骂得应该了。那怎么办呢?不能回家又不能去岚枫家睡,那她要去哪?正努力想着,岚枫已经跨上车子,不想理她了。 “你慢慢想啊,我要赶快回去了,免得我老妈又呱呱叫。” “喂!你就这样丢着我不管啊?”洛湄急着拉住她的车扶手不让她走。 “你有曲仲衡啊。”岚枫冲着她一笑,拍掉她的手,油门一催,绝尘而去。 曲仲衡?曲仲衡有什么用?难不成要洛湄跟他睡?洛湄气得直跺脚。 “没关系,不管你打算去哪,我都陪你。”终于轮到仲蘅说话。 “想去哪?”洛湄吐出一口长气,喃喃说:“我想睡觉。” 想睡觉?那得找张床。可是去住宾馆?那不对,观光饭店可能还好一点。仲蘅抓了抓头,说:“其实我那个房间还满大的。” 真的要她跟他睡?洛湄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仲蘅赶忙解释。“我的房里还有沙发,再不然,我可以再替你订一间房间。” 他紧张的样子让洛湄忍不住笑说:“你帮我订房间,万一给人知道了,不是又有得好说了?” 仲蘅又抓了抓头,再不然……睡车上?可是车上实在睡得不怎么舒服。 “没关系啦,我想到一个地方了。” 洛湄心生一计,很快的钻进他的车里,要他带她到她家隔两条巷子的地方,停在一户旧旧的平房门前。 “这是什么地方?”仲衡有点不安,这条巷子很黑,那间屋子也很黑。 “这是我旧家。”洛湄使劲的在大门的锁上转了两下,那锁居然就神奇的开了。她走进去,扭开头顶上白晃晃的日光灯,一股旧屋子的味道,说明这间屋子已经许久没人住了。 “我们家以前住这,后来才搬去新房子,这里也没钱改建,就变成放杂物的地方了。” 洛湄随手拉开客厅里的一个柜子,说是客厅,其实更像是储藏室,满地堆了箱子、杂物像是布满了地雷,仲衡得小心的走,才不至于撞到东西。 “这么多灰尘,你今晚要住这?”仲蘅一看到这景象,就先皱起眉头。 “还好啊,”洛湄笑了。“我从小在这长大的呢。” 她从柜子里拉出干净的毛巾来,径自往里头走去,里面的房间是层加高了的榻榻米,她开始清除灰尘。 “有时候我家有客人来,没地方住,也住这儿呢。” 洛湄愈说得理所当然,仲蘅的眉头就皱得愈紧,实在心疼洛湄要睡这样的地方。“你跟我回饭店睡好不好?反正只有一个晚上。” “才不要。跟你去住旅馆?噫——我才不敢。”洛湄扮了个鬼脸,一副害怕的表情。 “可是你一个人睡这种地方,又黑又偏僻的,我怎么放心?”仲衡说得理直气壮。 洛湄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拿着毛巾去浴室。“你不放心什么?我都不怕了。” 仲蘅追到浴室去,手撑在门上,一脸担心的说:“不管你怕不怕,我就是不放心。这样好了,如果你真的要睡这,那我陪你。” 洛湄正要扭开水龙头,一听到这话,转头嘲笑他:“这太委屈你大少爷了吧?放着五星级的饭店不睡来这陪我?” 洛湄的嘲讽他一点也不介意。“要我回去饭店,想着你一个人在这睡?这叫我怎么可能睡得着?还不如在这看着你。” “你爱待就待吧。”洛湄嘴上虽然还是这么无所谓的,然而她的声音却不由自主的放柔了。仲蘅的表现就算不足以让她感动,也让她十分窝心,他若不是真的关心她,还管她睡哪呢!他自己回去睡那高级饭店就罢了。 “不过——”洛湄放慢了调子,眼角俏皮的瞟着他。“只有那个房间的榻榻米能睡人耶,你要跟我一起睡吗?” 一……起睡?仲蘅傻眼了,他没想到这个。 “呃……我不睡也无所谓。” 洛湄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想他还挺单纯的。 “没关系啦,反正我们跟同学出去玩的时候,也常常男生女生大家一起睡一间的,只要你不碰我就行了。” 不碰她?这个……可能有点困难,不过仲衡横竖是个君子,人家说不又怎能强迫?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再痛苦的折磨也要忍耐。 “我当然不会碰你,你睡头我睡尾可以吧?”他提了个建议。 “行。”协议通过。洛湄嫣然一笑,转身继续洗毛巾。 不过当她扭开这浴室唯一的水龙头,等了老半天,居然没水。 “咦?怎么会这样?上次来还好好的。”洛湄不悦起来,去敲那个水龙头。 “会不会是总开关没开?”仲蘅在后面给意见。 “开着呀,一直都是开着的。”洛湄咕哝着。“一定是这个水龙头啦,之前就不太对劲了,没想到现在干脆坏掉。” “我来看看。”仲蘅毕竟是男人,这种事好像都是男人在做,他卷起袖子,取代了洛湄的位置。 “要是真的弄不好就糟了。”洛湄有点急。“虽然这里没有热水,可是我还想洗个澡呢。” “别洗了吧,你不洗澡我又不会不准你上床。”仲蘅开着玩笑,试着用手去转水龙头下的那个环,那本来是得用工具才旋得开的,仲衡也只是试试罢了,没想到就在那一刹那,一道水柱从那迸裂的环缝中冲爆出来……。 “你家的水龙头怎么长这样的?”仲蘅慌乱中胡乱喊着,努力的想旋紧环扣,可是怎么旋也旋不紧,那水像终于找到出口似的狂泄而出,两人都没躲掉,被那水淋成了两只落水狗。 “毛巾!”仲衡终于看见了救星:“你手上的毛巾给我!” 洛湄整头整脸全是水,慌忙中将毛巾递给他,仲蘅混乱的将毛巾塞绑着水龙头,好半天才止住了水势,然而整个浴室早成了灾难现场,加上浴室里的两个可怜的受害人。 仲蘅下意识的甩了甩手,立刻有几条小河流从他的袖子上滑下……名牌的衬衫,昂贵的西裤,全泡了水。 “哈哈……哈哈哈……。”洛湄忍不住指着狼狈的仲蘅,放声大笑起来。 “笑你自己吧,你的样子又比我美丽多少?” 对喔,洛湄这才忽然想到似的低头看自己,她的衣服也全湿了,头发不住的滴着水,果真是见不得人的模样。 抬起头,接触到仲蘅眼底藏着的笑意,相视对望一眼,两人自然而然的大笑出声,虽然是场灾难,但在情人眼中,变成了浪漫的情趣。 于是,洛湄终于有水可以洗澡,而原本不想洗澡的仲蘅,也被逼得不得不洗澡,湿衣服月兑下来,一件件铺挂在客厅箱架上晒干,但是两人身上就空无一物了,洛湄只好去柜子里拿了大被单,一人一件,包裹着就算了事。 房间的榻榻米上,仲衡坐在左边,洛湄则占据了右边,想到之前的一阵混乱,洛湄还是忍不住要取笑他:“还问我家的水龙头怎么长成这样,奇怪了,水龙头不长这样长哪样?” “也不想想刚才要不是我在,你一个人哪里对付得了那个水龙头?一点感恩的心也没有。”仲蘅低咒着,视线却停留在她身上,那件白色的大床单好像太薄了,虽然不至于透明,他却似乎可以看见那床单下的完美曲线,光滑柔软的长腿,散发出动人的温暖与娇媚,只要动手一掀,床单下再没有阻碍。 仲蘅觉得自己愈来愈热,周身血液像被点燃了似的火速上升,即使他们两人隔得远远的,中间还隔着足够一个人躺成大字型的空间,可是仍挡不住的想入非非。 “谁晓得?说不定我自己来弄,那个水龙头就不会坏也说不一定。”洛湄哼道,完全没发现对面那个男人的异状。 “是谁吵着要洗澡的?如果不洗澡也就不必去动水龙头了。”仲蘅本能的顶回去,然而她甜美、灿烂的笑容在在牵动着他的心,他的神智愈来愈动摇……。 懊死!仲蘅下意识的偷偷骂了自己一声,意志力在和体内的撒旦抗拒,不行不行,刚才答应过洛湄不碰她的。 “不洗澡我睡不着觉……。”洛湄辩着,话还没说完,倒先打了一个大喷嚏,然后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原来鼻塞了。 仲蘅被她的喷嚏声吓得立刻清醒,关心问道:“你冷啊?” “嗯。”洛湄点点头,把床单又拉紧了些,她原本打算洗了冷水澡之后还可以穿衣服睡觉,这样就不至于太冷,可是谁晓得衣服全湿了。 可是这种时候,最好的取暖方式就是另一个温暖的躯体。不过,仲蘅考虑了很久很久,像在填大学志愿那样的犹豫……。 如果他过去抱洛湄……拜托好不好?那一点也不是占便宜,而是十足的虐待哪!因为软玉温香在怀,却什么也不准做呀。 然而看着洛湄瑟缩在被单中的样子,他又于心不忍。 “过来吧。”他对她伸出了手。 洛湄却还不怎么领情,狐疑的望着他:“你想吃我豆腐?” 真是好心没好报喔,仲蘅两眼往上一翻,没好气的说:“我保证不欺负你好不好?” 洛湄这才放心了,她在牙齿打颤中挤出一个笑容,坐到他身边来。他伸手环抱住她,她很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脸颊,他灼热的体温在接触的那一刹那传了过来,温暖了她。 这感觉如此舒服,她能闻到仲蘅身上所散发出他独有的味道,她几乎要昏醉在这其中,下意识的将胸部往他的身上再埋紧一点,寻找更舒服的姿势。 要……要命。她为什么不好好坐着,只是像条蛇一样尽往他身上攀?仲蘅闭了闭眼睛,表情再复杂不过。 洛湄暖意融融,基本上已经是半迷眩状态了。她的双手不假思索的环上了他的腰,把柔软诱人的身躯往他身上贴,好像有种她不熟悉的,在她身体里头鼓噪着,她只想再更贴紧他一些。 仲蘅的思绪整个都停顿了,身体在她大胆的接触下紧绷起来。他忍不住哑着声咕哝:“现在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嗯?”洛湄的声音像是梗在喉咙里没发出来。她做了什么呢?她的理智已经在不知名的空间飞扬了,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感觉好好——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她也会有这样的思潮,或者该说是……渴望? 怎么会这样?情况的发展简直超乎仲蘅的控制能力,仲蘅的心里头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企图从体内飞奔而出,只等他一声号令。他满身大汗,无穷挣扎的激烈斗争,而他渐渐地—— 输了。 他稍稍推开她,头一低,他们的唇相遇了。礼教、理智从他脑子里全部翻飞而出,化成灰了。 仲蘅热烈的索求,占据了她的唇……。 在他饥渴的侵略下,洛湄完全无法抵抗他火热的舌尖,也无法澄清她昏乱迷眩的意识,这是什么?令她难以相信的感觉,从来没有任何事让她觉得比现在更加诱惑而刺激,她被动却本能的反应起他来。 “洛湄。”他嗄声唤着,她的反应无疑鼓舞了他。刚刚的顾忌被抛到天边去了,薄薄的床单再也隔不住两个火热的躯体,他疯狂的轻咬着她的耳垂,然后她的喉咙,往下,再往下……。 洛湄惊吓的睁大眼睛,一股陌生的热潮肆无忌惮的在她体内窜升,她又怕又好奇,耳畔有个微小的声音响起,告诉她停停停,现在喊停还来得及……可是她一手把那声音挥掉,不加以理会。 一切如此自然的发生……在的煽风点火下,今夜这个破旧的屋子,将永远铭刻在他们的记忆之中。 第七章 “还不赶紧呷,呷饱我要收碗了啦!” 棒天的早餐桌上,宝珠照例催大催小的呼来喝去。 “喂,你看报上写这个在墙上乱涂被抓的简x湄,”洛晖手上拿着报纸的社会版,做贼似的躲着老妈跟二姊偷偷讨论。“会不会是大姊?” 洛泠也压低了声音。“有可能喔,你看昨天大姊没回家,而且另外那个叫曲xx——曲氏建设的那个人不是就姓曲,而且大姊上次还跟他出去?” 两个人心里霎时有数,相视暧昧的笑了起来。 “阿湄昨晚有讲伊今日啥米时辰转来?” 老妈一句极普通的问话,洛泠和洛晖却作贼心虚的跳了起来。 洛泠还算机灵,赶紧盖下报纸回答:“不知耶,她没说。” 宝珠正准备皱眉头,老爸却陡地插进来一句:“啊那个阿水不是要来借锣?汝是准备好了没?” 不管是哪件事,宝珠的眉头都皱起来就对了。 “我们自己也要用,我看去旧厝那边拿那个多的借他好了。阿泠、阿晖等等绕去拿一下。” “我们上学要迟到了。”洛泠、洛晖一听到要抓工差,逃都来不及,手上的碗一放下,立刻拿了书包冲出门去。 “死囝仔,不叫恁做事,就慢慢模,一有代志,走得比谁都快!”宝珠斥责着,怨怨来收碗,并且看到两人刚刚在讨论的报纸。 “啊,糟糕!”门外的洛泠这才想起来。“报纸忘在桌上了。” 她对姊姊算是仁至义尽了,返身立刻又冲回去拿;可是宝珠已经在自言自语的读着:“简x湄……曲xx……咦?跟我们阿湄的名差不多。” 洛泠吓出一身冷汗,随手把报纸一抽带走:“这个……上面的新闻我们今天课堂上要讨论。” 好在宝珠的脑子一下还没转到那边去,没想到那可能性,她只是又骂:“自己要的东西不收好,等等我丢去垃圾桶。” “麦念了啦,”老爸又在催。“卡紧去旧厝那边拿锣,阿水等等就来了。” “好啦!”宝珠拿毛巾擦了擦手,却埋怨的道:“自己不会去拿?只会在那叫。” 宝珠收拾好餐桌,这才走出门,笈着拖鞋,啪啪地住旧屋走去,只是愈走近,就愈纳闷。 咦?奇了,大门的锁怎么会是开的?难道是昨天晚上有小偷?宝珠眉头一拢,下意识的轻轻推开门去。 哦?好像还有笑声,难道小偷还在?好啊,这个不知死活的,竟敢到你祖妈我家来偷东西!宝珠当下卷起了袖子,随手抄起门外一只半截的晒衣杆,蹑手蹑脚走进去。 “喂,你的腿不要压在我身上啦,好重喔。” “奇了,昨天晚上是谁一直往我怀里钻?” “你去死啦。”然后是一阵咯咯的男女嘻笑声。“不要,不要……我的脖子上都是你的口水,你这个大……。” 哎哟!这贼还是一对的,而且这么不知见肖?宝珠远远听到一部分他们的对话,都替他们羞了,要是给她抓到,丢到街上去游街示众。 宝珠小心再往前走,不发出任何声音,那对贼看样子是在有榻榻米的那个房间。哎哟,不要污蔑了她的屋子哪! “活该,谁叫你昨天晚上要诱惑我?” “谁诱惑你了?你少不要脸,我诱惑我的,你可以不要管我啊。” 不……不对,这声音怎么好像我家的阿湄? 宝珠当场吓得心惊胆战,本来放慢的脚步,这时变成小跑步,一下子就飞奔到房间门前,一脚就把门给踢开。 榻榻米上的景像宝珠只怕这辈子每想到一次就要昏倒一次——那单薄的床单自肩膀下,裹着两具赤果相拥的身躯,笑闹着打情骂俏……。 霎时之间,宝珠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抓奸?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更是让榻榻米上的两人,笑容都还来不及敛下去,就全部僵在脸上。 那男人,不就是曲氏建设的那个男的?宝珠忽然想起刚刚洛泠抢去的报纸,终于明白那个简x湄就是她家的阿湄啊。真要死了!丢脸还丢到报纸上去,这下街坊邻居岂不是随便猜猜就猜到?她简家的脸还要不要哪? “你这个不见肖的死查某鬼仔——”一时怒火攻心,宝珠抡起晒衣杆就要往洛湄身上打下去。 “妈……你别激动啊!”洛湄大喊,一下子躲到墙边去,仲衡也眼明手快立刻挡在洛湄面前。 宝珠这下真的火大了,怒气冲天的说:“你以为挡在伊面前我就不敢打你是不是?你敢对我女儿做出这款代志——我一样打!” 啥?连我都打?仲蘅一手挡住宝珠重重挥下来的晒衣杆,一手又要抓好床单防护没穿衣服的敏感部位,满头大汗喊着:“伯母,我跟洛湄是真心相爱的,您先别生气……。” 宝珠气得发抖,手下却也没闲着,晒衣杆又往仲衡身上砍去:“啥米真心相爱?你在骗肖?现在的少年人,以为我不知影?查某囝仔玩一玩,骗到手了,就再见了,以为我不知?只有这个憨阿湄,才会相信你!” “不是这样的,”仲蘅索性一手把宝珠的晒衣杆抓住,让她不能再打:“我对洛湄是真心的,如果你不相信,”他月兑口而出。“我娶她!” 仲蘅的话让屋里的两个女人全都怔住,宝珠这下晒衣杆停在半空中,不可置信的看看他:“少年仔,你搁讲一遍!” “妈,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啦。”洛湄从刚才到现在头一回自仲蘅身后探出头来讲话,她都廿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以为自己的事负责,她实在不想沦落到用贞操来逼迫仲衡娶她。 “不。”仲蘅转回头去,正色严肃的看着她。“不是你妈要拿棍子打我才这么说的,我是真的想娶你。” “你不必这样。”洛湄瞪着他,有些迷糊,有些明白,可是更多的是讶异。 “如果你还听不懂,我就再说清楚一点。”他更严肃了,眼神深切而真挚。“在没遇上你之前,我的生命是一条直线,很平顺,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控的发展之内;然而认识你之后,我的生活开始混乱了,一团糟,我甚至可以预见未来还会更乱更糟,可是你猜怎么着?跟你在一起的时光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所以,我真的很肯定——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洛湄怔住了,只是愣愣地望着他,他这些发自内心的言语,不知怎的,竟然让她好感动,感动得快哭了。她顾不得老妈还站在门口,忘情的就用两只胳臂紧紧地搂住他的颈子,主动献上自己的唇,倾吐她深切的爱。 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宝珠也出人意料的没有大骂女儿,没有因为女儿大胆的举动重新挥舞起晒衣杆。 为什么呢?其实她自己也有点纳闷,是因为曲仲衡的那一番真挚的话说服她了吗?而且在她的印象中,似乎从来没见过洛湄这么样的快乐,快乐得可以连周遭都漠视,连她这个老妈都不在意了。 “啊……。”洛湄这才想到她老妈还在旁边喔,遂尴尬的把唇离开仲蘅的,手也收了回来,一副担心要挨骂的样子,瞟瞟她老妈。 宝珠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她一手插腰,一手把晒衣杆立在地上,很威武凶悍的样子;然而在她心中,她却悄然叹了口气。唉——其实她还管什么呢?女儿自己都长大了,那个男人也都说要娶你女儿,都说要当你的女婿了,人家相爱,你就别管了吧。 “死查某鬼仔,”宝珠还是骂着,但威力比平常少了很多,有明显放水的嫌疑。“好起来了。衫裤穿一穿,这样子像不像话?不冷啊?!”然而是现在才意识到实在不怎么好意思看仲蘅的果身……就算他是女儿的男朋友,也有点看不下去。宝珠锁着眉头,干脆走出房门去了。 仲衡与洛湄相识对望一眼,慢慢地,唇角漾起了浅浅的笑容。 ?☆☆☆☆☆☆☆☆☆☆☆☆☆☆☆☆ 那个烂报社记者最后还是把洛湄与仲衡进警局的事迹登在报上,是以所有的人都知道洛湄跟仲蘅在拍拖,双方父母质问之下发现彼此有结婚的打算,于是仲蘅便得陪洛湄去她表姊的婚礼,洛湄则得北上参加仲蘅家平时举行的小型宴会。 没办法了,仲蘅心想,就这样了吧。反正迟早要跟家人摊牌,这次的意外逼着他非得提早准备,勇敢面对他的家人……当然,还有洛湄的家人。 “我有三个阿姨、三个舅舅、四个姑姑、两个叔叔都会参加婚礼。喔,要结婚的那个是我三姑妈的二女儿,不是上回我带你去吃白食的那个姑妈,那是我二姑妈……。”坐在仲衡的车子里,往喜宴会场的路上,洛湄如数家珍的介绍她的亲戚“们”。 这么多个叔叔、阿姨,想必有更多的表哥、表妹、堂姊……仲蘅眼睛盯着车前的挡风玻璃,玻璃上却出现了一群又一群的人群,像小蚁过境。 “呃……你表姊今天请几桌?” “一百桌吧。”洛湄想都不想就回答,很理所当然的样子。“别担心啦,大概只有三分之一是我的亲戚。而且我妈事先都跟他们说过你是谁,所以你只要去露脸就行了。” 三……三分之一?仲蘅吓到舌头打结。一百桌,一桌十个人,这样也有三百来个人。三百来个亲戚,今天都等着要见他,他肯定会像个稀有动物般等着给人观赏。 说真的,如果不是洛湄铁定不会饶过他,他真想把车转个弯,临阵月兑逃去了。 “还有啊,我的长辈们都不大会说国语。”洛湄又叮嘱他。“你的台语说得怎样?万一说得太烂就少开口好了。” 台语?仲蘅的确是说得不怎么样,看来他是注定得去当哑巴。 仲衡暗自苦笑了一下,还没到会场,却仿佛已经注定了他悲惨的命运。 婚宴,是租用了某个民众活动中心的大场地,然后请人来办桌的那种,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铺着红桌巾的大圆桌和一大群人,这种场面仲蘅哪里熟悉啊;当下只觉神光离合,不晓得该往哪边靠才对。 “这样的婚宴你一定不习惯吧?”洛湄歉然的跟他笑笑。 “不会,不会。”仲蘅慌忙否认,不会才有鬼,记忆中他的亲戚都是在某大饭店宴客……不过他不想让洛湄有什么心理压力。 “既然不会,那就请你忍耐喽。”洛湄的笑容一下变得好狡狯。“走吧,我妈在那等我们了。” 真是自虐啊,仲衡颓丧的摇摇头。 “阿湄!”陡地打斜冲出来一个男人,拦住两人的去路。 洛湄吓了一跳,平静下来给两人介绍:“这是阿彬,我邻居,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他叫曲仲蘅,是我的……。”洛湄甜甜笑了一笑,算是答案。 阿彬的表情也完全是个答案,他看洛湄的眼神很痛苦,很挣扎,看着仲蘅则是充满了嫉妒与敌意。 仲衡忽然想起岚枫跟他提过:洛湄有个邻居,从十岁开始就下定决心要把洛湄娶回家……。 仲衡打量着这个叫做阿彬的男人,虽然仲蘅不比他矮,可是从阿彬那结实的手臂看来,阿彬肯定比他壮,要他跟阿彬为了洛湄打架吗? 仲衡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洛湄也不笨,她急着要拖仲蘅走。“嗯,我妈在找我了。” “再等一下不行?”阿彬粗着嗓子低声一吼,吓得洛湄、仲蘅的脚步全像被钉于钉住一样定着不动。 阿彬仿佛是想用这个机会好好研究一下仲蘅,他把仲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细看了一遍。好吧,他不能否认这家伙是长得挺好看的,于是只见阿彬的眉头愈来愈紧,愈来愈紧……。 洛湄捏了把冷汗,仲蘅更是汗流浃背。 好半天锁着眉头的阿彬开口了,他瞪着仲蘅说:“喂,我告诉你,阿湄看上你是你的运气哟,你要是敢不好好对她,小心我的拳头!” 说着阿彬的拳头就握了起来,果然看起来又大又重,仲蘅赶紧说:“你放心,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阿彬又重重瞪了仲蘅一眼,然后再温柔的望向洛湄,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 仲蘅长长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洛湄则忍不住咯咯发笑。 “阿彬块头大是大一点,不过他不会揍人的啦,他没那么暴力。” 话虽如此,可是接下来的时间,仲蘅在桌前正襟危坐着,干脆哪儿也不要去,除非有人来找洛湄替他介绍,他才动动口,所以多半的时间,他在那儿不讲话。办桌的菜他又不大吃得惯,可是总有人热心的把菜堆满他整个碗,不吃又不好意思,简直是一场灾难。 “阿湄,来去跟你表姊敬酒。” 宝珠拉着她女儿站起来,洛湄心想这样一来就得把仲蘅一个人抛在这,十分可怜,但带他去,他也可怜,只好狠下心来悄悄跟他说:“你忍耐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对不起。” 仲衡装出一副体谅的面孔,直说:“没关系,你忙你的。” 不过洛湄一走,他立刻就莫名得不自在起来了。 包不自在的,是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不请自来,往洛湄原先的位置上一坐,看起来很亲切善良的样子,却冲着他就问:“你是阿湄的男朋友?” 仲蘅撑出一张友善的笑脸,点点头。 “你说,你是看上我们家阿湄哪一点?” 老妇人用着标准的台语问仲蘅,这表示仲蘅也得用台语回答才对,可是仲蘅的台语……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对不对,哎,不管了。 “我喜欢她的自然,不做作。不管你信不信,在我心目中她是最好的。” 仲蘅生硬的台语,也不晓得人家听不听得懂。果然,那妇人一脸疑惑,好半天才笑说:“哎,你讲狗语偶也听得懂啦,你讲的台语后,偶反而听没有。” “啊,这样再好不过。”仲蘅不好意思的说,大方的笑了起来。 “不过你刚才这样说偶们家阿湄,偶觉得很对。偶们家阿湄啊,就是个性直了一点,这种个性也要有人欣赏,才会觉得好咧。”老妇人和蔼的拍了拍仲蘅的手。“你们都素年轻人,时间还很多,只要两个人忍耐一点,以后一定有很好的日子过哟。” 老人家和善的态度一下子撤去了两人间的距离,仲蘅甚至觉得这个婆婆亲切得好可爱,便用着他菜菜的台语,和婆婆破破的国语,一来一往的聊起天来。 洛湄在遥远的主桌跟她表姊敬酒,本来还很不放心的,一直回过头来望仲蘅这边看,直到看见了仲蘅开心的在和人聊天,她的心才安了下来,不过她还是速速抽个空档溜回仲蘅身边,而那位婆婆也早离席了。 “你跟我外婆聊天啊。”洛湄笑盈盈的坐回来。 “那是你外婆?”仲蘅吃了一惊。 “你不知道?”洛湄也笑着。“不知道跟人聊这么久?” “她又没说,”仲蘅眉毛抬了抬。“这整个喜宴我没认识几个人,反正有人要跟我讲话我就开口就是了。” “这么可怜?”洛湄怜惜的朝他眨眨眼。“那么这样吧,我们两个现在落跑好不好?” “你不怕你妈骂?”仲蘅呆了呆。 “我刚刚跟她千拜托万拜托,她点头了啦,还愿意让我们两个偷跑。”洛湄嗤地一笑。“她也觉得你很可怜,好像动物园里的猴子。喂,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就要等喜宴结束喽。” 其实照这样看起来,宝珠也是刀子口豆腐心。 “走,当然走。”仲蘅一下子站起来,拿着外套,跟洛湄从活动中心的小门溜回车上去了。 仲蘅坐回驾驶座,立刻把领带拉松,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解月兑了的样子。 “历劫归来吗?”洛湄笑着调侃他。“没那么惨吧。” “其实也还好,”他笑笑。“至少你外婆很可爱。” “是啊,我看你们相谈甚欢。”洛湄好奇的问:“你们到底在聊什么?” “也没什么,”仲蘅有感而发。“不过她真的是个和蔼的长辈,我从来不知道做长辈的也能这么和蔼可亲。” “怎么你的长辈只会骂人不会疼人的吗?”洛湄歪歪头,笑了。“我怀疑你是怎么长大的?” “我只能说,我家的人比较……严肃。”他转头看洛湄,发自内心的说:“所以虽然你有这么个大家庭,我刚开始觉得满可怕的,可是至少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很热心,也很亲切,其实这样也不错。” 洛湄亲昵的用手指刮刮他的鼻子。“你觉得不错,以后还有得你好受的呢。” 是啊,相对于仲蘅那个严肃老派的家庭……其实也有得洛湄好受的。 第八章 仲蘅家的宴会号称“家庭式的小型宴会”,不过还是有廿来个客人。 当洛湄穿着仲蘅特地带她去名牌服饰店买的新衣,脚踩着名牌高跟鞋步下仲蘅的名车,一看见仲蘅家的那栋“豪宅”时,她就快晕了。 那是栋透天别墅……没错,洛湄家也是透天厝,不过此透天非彼透天,两个天有着截然不同的外表,此处有如皇宫,她家有如皇宫旁杂役住的小屋。 头一回,洛湄感受到她跟仲蘅之间的差异,原来是如此之大。 她下意识的握紧了仲蘅的手,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只怕仲蘅要是抽手离去,她恐怕就要站在当地没办法再往前跨一步了。 “别怕。”仲蘅低声鼓励她,手重重一握她的,试图给她些力量。虽然他自己本身的力量也似乎在流失……因为带洛湄去见他家人有什么后果?他完全不敢想像。 好,不怕。再多观众的戏台她都上过了,怕什么?当做在演一场戏。做好了心理建设的洛湄,昂头挺胸,跟着仲蘅走进了屋子。 “爸、妈,这是简洛湄。”仲蘅很正经的替他父母介绍洛湄。 洛湄霎时只觉背脊一硬,挤出一个笑容也是僵硬的,不行不行,她告诉自己,别丢脸啊!别给自己与仲蘅丢脸,她鼓起勇气,用不温不火、恰到好处的音调恭敬的说:“伯父、伯母好。” 四道x光射线,从仲蘅父母的双目中射出,几乎要把洛湄射成四个大窟窿。 仲蘅父亲的眼神一片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仲蘅母亲亲切中却仍透了点精明。这跟洛湄家那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实在相差太多了。宝珠那个大嗓门到这边,只怕也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欢迎,欢迎。” 仲蘅母亲堆出一张笑脸来招呼洛湄,亲切的握着她的手,暗地里却瞄上瞄下好像要把洛湄给看个透。毕竟是儿子想娶的女孩,她总得打个分数,不过她怎么看却怎么不明白,要说美貌嘛,是还清秀,言谈举止嘛,也还普通,怎么就比得上禀君呢? 早知道今天就把禀君一并请来,好把这乡下丫头给比下去。 洛湄没什么心机,哪里知道仲蘅母亲一个简单的笑容里包藏了这么多心机,她只是回报仲蘅母亲一个出自内心的笑;而仲蘅父亲,只是冷淡的跟洛湄点了点头,就走了。 洛湄的心有点凉,连带着仲蘅母亲握着她的手,她也觉得有点凉。 不过老实说,洛湄不仅震慑在仲蘅家人疏离的态度中,更震慑在仲蘅父亲的筷子之中。 宴会的重头戏自然是晚餐,这跟洛湄那边民众活动中心的办桌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人家这边是饭店名厨请回家来掌厨,有菲佣、欧巴桑当仆人在一旁伺候着。长长的餐桌这头几乎看不到那头,英国进口的骨瓷餐具,银制的刀叉筷子,完全是电影上搬下来的派头。 洛湄暗暗吐了舌头,原来仲蘅是在这种家庭长大的?真是可怜他了。 晚餐的气氛很诡异,或许是洛湄不习惯,她总觉得像是公司在开会而不是在吃饭,也许有个议题,大家拿出来讨论,然后大家都很优雅,很有水准的小口吃着食物,虽然是名厨做的菜,可是看着他们这样,洛湄都快食不知味了。 她也很无聊。因为根据长桌的礼仪,仲蘅父亲坐在首位,洛湄在他右手边,仲蘅被安排在他左边,正巧在洛湄对面,平时只能用眼神瞄来瞄去,又不能隔空喊话……而仲蘅父亲,他是不跟洛湄说话的,只有一回趁仲蘅不注意,他跟洛湄说了一句:“简小姐,吃完晚饭之后请到我的书房来一下。” 就这样,从头到尾只有这一句。 然后,有个欧巴桑来送甜点,是一盘摆设得很漂亮的芝麻球,照理先送到仲蘅父亲面前,只见仲蘅父亲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摆:“搞什么?盘上都是芝麻你没看见?这样怎么能捧出来待客?!” 天呀!看过芝麻球不掉芝麻的吗?这样也不行? 不过那个欧巴桑似乎习以为常,她恭恭敬敬的点了点头:“是,是,是我的疏忽,我现在立刻去处理。” 今天有客人在,想必仲蘅父亲一定收敛点了,洛湄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平常若发生这种事,他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他家老婆、儿子、仆人一定立刻跪满一地。 洛湄抬眼看看仲蘅,仲蘅脸上只有一种叫做无奈的尴尬笑容。 终于给洛湄熬到用完晚餐,仲蘅倒是一直陪着她,给她鼓励:“还好吧?” “嗯。”洛湄笑笑,回握了握仲蘅的手,天知道仲蘅的样子看起来比她更紧张。“你父亲刚才要我去书房找他,书房在哪?” 仲蘅一下子警觉起来,眉头蹙起:“为什么要你去书房?什么事?” “我不知道。”洛湄耸耸肩。“他没说。” “我陪你去?”仲蘅迟疑着。 “不必了。”洛湄勇敢一笑,拍了拍他的手。“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去跟客人交际交际吧,我看你今天谁都没交际到,除了我。” 洛湄勇敢的态度让仲蘅多少放了心,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好,书房就在起居室旁边,很容易找,等会讲完了记得来找我。” 洛湄笑着回道:“不找你我找谁呢?你放心吧。” 她离开仲蘅,照着他讲的路线去找书房,然而经过阳台的时候,却不期然听见两个女人在那八卦。 “噫——那件衣服一定是仲蘅下午带她去买的,你看看,新衣服的味道都还在呢。” “嘻嘻,我想也是。她那种乡下土包子,还是个唱歌仔戏的,能多有水准?搞不好连chanel都不知道是什么咧。” 那两个女人,如果洛湄没记错,好像是仲蘅母亲的干女儿还是什么的,真要命,老妈势利,干女儿也一个样? “我真怀疑她是怎么把仲蘅骗到手的,禀君哪一点比她差?” 那两个女人,其实多少是有点酸葡萄心理,因为一个是胖小妹,另一个满脸雀斑。 “哎哟,这种事谁晓得,算了,仲蘅这么有钱,哪个女人不巴着他……。” 洛湄的脸色刚才都还算正常,现在却已经是一片铁青,再也听不下去,高跟鞋跺跺往前踩去。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洛湄安抚着自己,不要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她们没水准,你跟她们生气,岂不跟她们一样没水准? 可是那口怨气实在咽不下啊,我是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不在台南唱戏等戏迷贴赏金给掌声,为什么要来这里被人家耻笑?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仲蘅的关系。 洛湄叹了口气,算了,为了仲蘅,忍耐一下吧。 她敲了仲蘅父亲书房的门。 “请进。”很严肃的声音。 洛湄推门进去,跟这栋别墅的高级装潢一样,这里高贵典雅的家具也令人咋舌。 “坐。”仲蘅父亲简洁的说,洛湄只好在他面前坐下。 空气在这间房间里仿佛流得特别慢,似乎还凝滞起来了。 洛湄坐下之后,仲蘅父亲久久没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坐在舒服的太师椅上隔着书桌不着痕迹的打量洛湄。 洛湄猜不出仲蘅父亲找她的用意,又不想问,只好视线飘飘,免得无聊。 她的视线落在书桌上的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男一女,很快乐的微笑着,看起来像一对朋友,然而那男人却是仲蘅,女人不是她。 “那是禀君。”仲蘅父亲终于开口。“杨禀君。” 这是今天晚上洛湄第二次听见她的大名了,她点点头,开始怀疑这张照片是特地摆在这让她看的。 “禀君的父亲跟我认识廿年了,”仲蘅父亲缓缓说道。“所以,仲蘅跟她可以算是从小就认识。” 洛湄还是保持缄默。 “不瞒你说,”他的视线瞪在她身上,看得让人很不舒服。“我也老早把禀君当成我的媳妇看。” 洛湄的心暗自一提,仲蘅父亲快要说到主题了。 “仲蘅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很讶异,因为我一直以为他跟禀君很要好,将来是会结婚的,没想到半路跑出来一个你。” 洛湄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但她还是安静的听下去。 “我想,我可以想像得到你为什么喜欢仲蘅,”他自以为是的说。“因为他长得实在不错,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曲家所有财产的继承人。” 洛湄不解释不行了。“仲蘅有钱是他的事,我从来没想过。” “是吗?”他更自以为是了。“话别说得那么早吧,简小姐。我调查过你的家庭,你家是个歌仔戏班,并没有什么资产,而且近年歌仔戏没落,你们的生存已经成为问题。” 调查她?他把她当成什么了?!洛湄的口气开始不悦,却还看在仲蘅的分上,保持着礼貌:“我家虽然不富有,但是生活还不成问题,我想您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你,我只担心我儿子。”他冷酷的说。“这样吧,我挑明了说,我希望你离开我儿子,我不要你跟我儿子在一起,你不是我曲家认定的媳妇人选。” 什么话嘛!洛湄的火气整个窜了上来,这简直欺人太甚。怎么,他家有钱有势,就可以这么仗势欺人吗? 哪知更欺人的还在后头,仲蘅父亲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飘在桌上。“这你拿去,算是我的一点补偿。三百万,应该够吧?” 洛湄简直气疯了,三百万?有三百万就可以侮辱人? 洛湄实在不晓得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可恶的人,就算他是仲蘅的父亲,她也不打算放过他了。礼貌?礼貌是什么东西?!加上刚才在门外被那两个八卦女人所撩起的火气,此时统统汇集同源;在洛湄心里酿成一股狂焰的火山爆发。 “三百万?三百万就够了?嘿!”气到某个程度,她反而笑了起来。 “怎么?不够?”仲蘅父亲微皱眉,却又好像早已预料到似的,阴阴一笑:“好吧,你开个价钱。” 洛湄气得浑身发抖,冷笑道:“别说三百万,就算你给我三百万美金,三亿,我都不会要!”没见过这么狗眼看人低的男人,他妈的!火起来,洛湄一手抄起那张支票在他面前撕了起来。 “你……。”他这下诧异起来,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更甚的,这女人还是他儿子带回来的。他这下真火了,脸色煞青不已。 “我告诉你,你的宝贝儿子你留给杨禀君吧!”洛湄撕完后,两手手拍一拍,瞪着他,迎着那张发怒的脸显得傲气十足,负气的说着其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话。 “我只是替仲蘅觉得可怜,有这样的老爸,有这样的家庭,他这一辈子虽然有钱,却绝对没有快乐。我怜悯他,但是我不敢要他了,你省省力气吧,我这就离开你家!” 洛湄冷冷地讲完,帅气的一扭头,就往门口走去。她昂头挺胸,像阵狂风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仲蘅父亲追出门来,气得声音都哑了,骂道:“反了,反了,哪来没教养的女孩……。” 这幅景像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仲蘅。 “洛湄,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赶紧追上去,抓住洛湄的手。 “你别来找我!”洛湄正在气头上,一下子甩开他的手。“我是没教养的乡下女孩,配不上你,不配踏进你家!” 她直直往大门口走,所有宾客不自由主的让出一条路来给她,包括刚刚那两个在阳台上取笑洛湄的胖小妹跟雀斑脸。洛湄一见到她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煞住脚步,直直瞪到那两个女人的面前。 “讲人家的八卦很快乐是吗?把人家批评得一文不值很爽是吗?有没有想过万一人家也在背后取笑你们呢?好吧,我就把人家在背后说的话在你们面前讲一遍。你知道你们两个像什么?你!去小象队人家还嫌胖;你!你妈妈这辈子做芝麻球都不用买芝麻。” 洛湄的话引来一阵暗笑,这两个女人的刻薄本来就出了名的,这下可真尝到教训了。 洛湄没理她惹出来的风暴,笔直的又往门口走去,脚下的细高跟鞋实在太高了,她一个不小心,居然拐了一拐……。 “洛湄,小心!”仲蘅立刻上前扶起她,忍不住还是要问:“你到底是怎么了?谁惹你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谁惹我?你自己去问!”洛湄虽然知道这不是仲蘅的错,但还是忍不住把气发在他头上。 “你简直就是不给我面子!”仲蘅也气了。有什么事,一定要闹成这样,不能事后再说吗? “我不会给人家面子,你懂不懂?我没知识,没水准,我只是个唱戏的,你太高贵了,我高攀不起!”洛湄连珠炮似地丢话回去,宝珠的遗传不是没道理的。 那什么烂鞋子,还三万八一双,她忿忿地把鞋子从脚板上拽了下来,重重往仲蘅手里一摔。“还给你!你的东西我不要!” 她居然光着脚奔出了仲蘅家的别墅。 “洛湄,你讲不讲理?”仲蘅冲了出去,口气也很糟,这整个事件他是最无辜的受害者,洛湄干嘛连他也一起骂? “我不讲理,你们家最讲理!”洛湄火气冲天,一手挥掉仲蘅拦她的臂膀,算是为这场混乱做了结论。她顺手拦了辆计程车,很快坐了上去,只是吩咐司机:下山—— 仲蘅家像遭了一场灾难,现在灾难结束了。 ?☆☆☆☆☆☆☆☆☆☆☆☆☆☆☆☆ 洛湄几乎是一坐上车,眼泪就不争气的掉了下来,那是委屈又气忿的泪水;虽然她骂过人了,心中也有种发泄过的快感,但是伴随着痛快而来的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本来是两个人高高兴兴一块上台北的,现在剩下她一个人了。 “小姐,已经下山了,你要去哪里?”司机忽然插进来一句话,洛湄把心思转了回来。 去哪?她也不知道去哪,或者该说,还有哪里能去? “去台北车站吧。”洛湄叹了口气,希望这时候还有火车。本来跟仲蘅是打算在台北住几天的,哪里晓得搞成这样,这下台北也不用住了。 时间还不是太晚,还有火车回台南,洛湄遂买了票。等火车的时间,不晓得该干什么,她买了张电话卡,一通电话打回去跟岚枫诉苦。 “阿湄?你不是在台北吗?怎么样?仲蘅他家好不好玩?” “岚枫……。”洛湄听到岚枫亲切的关心,只喊了这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好不容易被压抑下去的委屈一下子又泉涌上来,她哽咽了。 “你怎么了?你还好吧?”洛湄要哭要哭的声音传来,吓了岚枫一跳。 洛湄抽噎着,断断续续的把之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你现在没事了吧?不会想不开,气得去自杀吧?”岚枫很少听洛湄又哭又气成这样……她的想像力是很丰富的。 “你放心,我刚从曲仲蘅他家的地狱回来,”洛湄拿出一张面纸来擤了擤鼻子。“不会想再回去一次了。” “那就好。”岚枫呼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台北车站,等火车回台南。” “也好,回来好了。”岚枫低喟着。“不过你把那个烂场面留给曲仲蘅去收拾,对他好像也不太公平,毕竟他是无辜的。” “那怎么办?”洛湄真没用,声音又大起来了。“难不成叫我再留在那受罪?” “你应该先忍耐一下,等事情过后再跟曲仲蘅解释嘛,否则这下搞得一团乱,你是从此打算不要曲仲蘅了吗?” “他有那样的老爸与老妈,谁还敢跟他相处?”洛湄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对劲。 “好啊,那就回来好了,以后跟曲仲蘅一刀两断,再也不要理他了。”岚枫说得好无所谓,不干她事似的——本来就不是她的事嘛。 洛湄这边倒顿住了,是啊,就真的这样跟仲蘅一刀两断吗? 罢才在他家闹了那一场,是图了个痛快没错,可是好像也很不懂事的替她跟仲蘅的关系埋下了一颗炸弹。 往后他俩怎么办呢?洛湄的脑子是一片空白。 “我先回家再说吧。”洛湄在心里悄悄叹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走回车站月台,找了张椅子坐下,脚步是有点踟蹰的,就这样回去了吗?其实现在洛湄心平气和想一想,她不得不承认她刚才的脾气是火暴了些,处理事情的方法也不怎么成熟。 何必呢?她这样做只是图了一时的快感,但叫仲蘅情何以堪? 可是做都做了,又能怎样呢? 就这样了吗?跟仲蘅算是结束了。只是这样一想,洛湄的心里便一阵震动,一股酸楚之情不禁往上冲。 可是洛湄又再明白自己的个性不过,仲蘅的家人这么看不起她,她是很难再跟他们相处了。 难道要她当个任劳任怨的日本女人?洛湄自认这辈子绝对做不到,所以除非仲蘅肯不顾家人而跟她站在同一阵线,否则她跟仲蘅是难复和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吸引了洛湄的注意力,她福至心灵的回过头来,正巧看见仲蘅气急败坏的向她冲来。 “你?”洛湄讶异的瞪着他,心中仍存有刚才的挣扎和对仲蘅的期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打电话给岚枫,她告诉我你在台北车站,我几乎已经快把整个车站翻过来了。”他的眼神冷漠,带着暴风雨般的气息。“怎么,把我家搞得天翻地覆,就准备这么一走了之了?” 仲蘅居然还来跟她发脾气?洛湄刚才对仲蘅的期望全部落空。她懒懒地说:“要想人家怎么对你,你先得怎么对人。我不想再多说了。” “好一番义正词严的话!”仲蘅冷笑着,眼里冒着火焰。“我的家人怎么对你?你就算受委屈,也不必当着我的面爆炸吧?我去你家的时候,还不是在忍耐?我有像你这么过分吗?” 洛湄眯起了眼睛,瞧着他像在看怪物一样。看样子他父亲并没把事情跟仲蘅解释清楚,天哪!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敢做却不敢当?而且更可恶的是,仲蘅居然还扯到她的家人?! 洛湄愈想愈气,怒道:“我的家人有什么不对了?他们有像你家人对我这般对待你吗?他们给你什么苦头吃了?” 仲蘅正在气头上,生气的人讲出来的话都不怎么理智。“还要给我什么苦头吃?那种场合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虐待!你说,我家人又是怎么得罪了你?!” 洛湄简直就快气死了,原来叫他去参加她家人的聚会,是折磨了他,降低了他的身份?!他跟他家的人简直就是一丘之貉,怪不得是一家人。她气得冷笑:“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父亲在书房里跟我说了些什么?” “我现在就是在问你!”他拔高了音量,无视外人存在的跟洛湄吼道。四周的人全往他们这边瞧,仲蘅也不理。“你不说清楚,休想我放你回台南!” 洛湄气得发抖,本能的应战:“你怎么不去问你老爸,反而来问我?好,我就告诉你,你老爸拿了张三百万的支票叫我滚蛋。怎么样?这种欢迎我的方式够霹雳吧?你说我是该拿了三百万走人呢,还是把钱丢回去,拒绝他的侮辱?” 洛湄声音愈扬愈高,又委屈又悲哀,到后面简直就像在发泄一般。“你们全家人都一个样!自己以为自己是谁?做错事的都是别人,没水准的都是别人,你们最高贵!好,我没你们高贵,叫你去见我家人是贬低了你,既然这样,我走可以了吧?!” 仲蘅怔住了,也震动了,他在她言语的内容中震动了,在她那受伤的眸子中震动了。他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因为洛湄是不说谎的;更糟的是,他相信他父亲平日处理商场斗争的习惯,所以这种事他一定做得出来。 这想法让他愧疚不已,心一下子像是被打醒了,也一下子就原谅了洛湄,相对的责怪自己,他刚刚生气的时候说了什么让她伤心的话?有没有? “洛湄,我不是故意……。”他不自禁的走过去想搂她,不过洛湄重重一摔,打掉他的手不让他抱。 “你回去啊,”泪水夺眶而出,洛湄哭嚷着。“回去当你的大少爷,我配不上你。” “你别这样,是我错,是我没弄清楚事实。” 他用尽全身的力量,不管洛湄的抗议,死命的抱住她。 洛湄任性的挣扎着,不肯妥协,甚至抡起拳头在他胸膛上狠命捶下去,打死他,打死他,这个可恶的男人!为什么她爱的是问题一大堆的他,而不是绝对听她话的阿彬呢? 洛湄的粉拳是有力量的,仲蘅闭眼咬牙,忍痛不动,仍是执着的搂着她,让她发泄。 洛湄也不晓得自己打了多久,终于,她像是打累了,软软趴在他胸口上,鼻子一吸一吸的抽噎着。 慢慢地,洛湄在他怀中平静了下来。 “对不起。”他轻轻推开她一些,低下头苦恼而热烈的盯着她,眼里充满了无奈和怜惜。“我不晓得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你一走,我家就像整个翻过来一样;我爸根本不跟我讲半句话,我妈只是替我爸代言一直骂我,我真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来伤我?”洛湄抹着泪说。“你知道我家的人都很喜欢你,你这样让我更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本来以为只有你家这么想,没想到你的想法也一样。” “我道歉,好不好?”仲蘅诚心而懊恼的看着她。“人生气时讲的话不能算数,而且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你刚刚骂我那些,你希望我一直记在脑子里吗?” 洛湄蹙蹙眉,撇撇嘴,好半天,才平下心来说:“算了,饶了你。其实我也不好,我的脾气太冲了。” 仲蘅叹口气,再度把她搂进怀里,看着她梨花带泪的模样十足教他心疼,他极想让洛湄再开心起来。 “不过,”他微笑点点她的鼻尖。“你骂那两个女人还真是罪有应得,我看当时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心里拍手叫好。” 洛湄脸上都是泪水,却也破啼为笑。“她们常常背后取笑人家吗?可是我看你们这些高贵的人,大概也没人会去抗议吧,只有我这个没气质的,才会去跟她们对骂。” “别这么说,我就欣赏你直来直往的个性,这不是没气质,这叫率真。”他怜惜的拭去她脸上的泪,轻轻地吻她。 洛湄承受着这一吻,可是她感觉得到他是小心翼翼的,甚至是有所顾忌的,他的心里头也在挣扎吧?洛湄猜想。 一边是他的家人,一边是他的情人,两相对抗,叫他怎么选择呢? 洛湄轻轻地推开他,却握住了他捧着她脸庞的手,望向他的眼神十分复杂,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又来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仲蘅叹口气,不明白他从小到大都没遇过岔路,怎么自从认识洛湄之后就有一大堆要他选择?好像是以前的“选择”统统存了下来,现在一起还给他似的。 如果选择洛湄,前面将会有多少磨难在等着他?他不知道。洛湄到底能不能获得他父母的认可?他又能不能完全适应洛湄她家人那种完全不同阶层的生活?他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他非得作出个决定不可,这辈子他没替自己决定过什么,至少这回他得试一试。 望着幽幽期待着的洛湄,他的心里早有了坚定的答案。 他重新拥她入怀,在她的耳边说:“别在今天赶回去吧,在台北住一天,明天我陪你回台南。然后,你陪我去找房子,我不想再住饭店了,我要你跟我一起住。” 他感觉洛湄在他怀里震了一下,然而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更抱紧了他,好半天,她才终于抬起头:“我不能搬去跟你住,因为那样我老妈会打死我。可是我会把你那儿当成我另外一个家。” “我还能说不吗?”他笑着,重新拥她入怀。 一场风暴,终于在这里消失于无形,在记忆中化为永恒。 “啊!”洛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珠子圆滚滚地瞪着他,“那个杨禀君,为什么你家人都迫不及待的想把她许配给你?你跟她是不是有什么奸情?你快说!” “哪有啊!”仲蘅忙着辩驳。“我跟她只是朋友,什么也不算,都是我爸妈跟她父母在自做多情。她才看不上我,你放心好了。”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人家还会这么想?”洛湄仍是不放心,小嘴高高地嘟了起来。 “根本没有的事,你吃什么飞醋啊?”仲蘅笑了。 “谁吃你的醋?”洛湄的嘴嘟得更高了。“我只是不知道你在我背后搞什么把戏。小心点,我不知道也就罢了,万一要是被我抓到,我就……。” “就怎样呢?”他故意挑衅着,然而却飞快的低下头去,用唇堵住了洛湄的回答。 “你……。”洛湄被迫住嘴,可是她却可以感觉得到四周人奇异的眼光。 其实,从刚才到现在,车站的人不晓得已经免费看过他们演了多少场九点档的连续剧了,怎么这下辅导级的又要上演?曲仲蘅啊曲仲蘅,你都不管人家会不会尴尬的吗? 可是洛湄的疑虑,渐渐在他柔情又甜蜜的拥吻之下软化了。算了吧,管他别人怎么想,她索性伸出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他的颈子。 这一刻,两颗心灵既相契又满足。经过了一场暴风雨,彼此的心却似乎都更坚定了。 第九章 “阿湄,你在哪里?”岚枫的声音从行动电话中传来。洛湄为了联络方便,也去申请一只行动电话了。 “我在曲仲蘅这边,有事?”现在是暑假,洛湄时间一下子多了很多,除了晚上开戏,她一有空,就往仲蘅租的这间屋子跑,不管他在不在家。 “没事。”岚枫笑说。“我就猜到你会在那边。喂,我还没参观过你们爱的小屋耶,什么时候邀请我过去啊?” “什么时候,随你啊。”洛湄笑答。 “那就现在喽。你等我,我立刻过去。”岚枫不等洛湄回话,一下子就把电话挂了。 “喂——”洛湄根本来不及抗议,只好实际一点——赶快打扫打扫吧。 仲蘅自上回从台北回来,就租了这间屋子,廿来坪,不大,可是洛湄却很喜欢,觉得这里非常温馨。所以只要一有时间,洛湄几乎都待在这,帮他打扫,煮饭,俨然甜蜜小俩口的模样。 洛湄不知道仲蘅他家人知不知道这个状况,也不知道仲蘅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她没问,也不想问,关于他家的事她消极的拒绝去知道。而她这边,她是变了许多藉口来搪塞老妈,她常常怀疑老妈可能猜到,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才刚用吸尘器吸了地板,门口的电铃便响起,洛湄赶紧收好吸尘器去开门。 “噫——你们这里还真不错那!十八楼,风景优美。”岚枫像一阵风似地旋了进来。 “是啊,不要把头伸出窗外看,就不恐怖了。”洛湄忙着拿拖鞋,倒果汁,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曲仲蘅不在?上班?”岚枫往沙发里一倒,那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好舒服。“那你在这干嘛?” “帮他整理整理啊。”洛湄说得理所当然。 “哎……我看你们两个这样,干脆早点结婚算了。”岚枫打趣道。 “我老妈也这么讲,说等我一毕业就要把我嫁掉。”洛湄撇撇嘴,在岚枫身边坐下。 “那就嫁呀,反正一毕业就结婚的也大有人在;只是,”岚枫皱皱眉,很不想乌鸦嘴,但是还是说了。“他家的问题……还在喔。” “没错。”洛湄倒很坦然。“所以说我现在不管那么多了,只要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快乐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奇怪了,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孩,他们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你呢?”岚枫感叹着。“不过,多给人家一点时间也好,日久见人心,也许他们终究会抹去那种偏见。” “希望吧。”洛湄淡淡地说。其实经过上回那三百万支票的事件,她实在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你呀,”岚枫突地打她一下。“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喜欢的男人,就好好把握,偶尔也忍让一点,知不知道?曲仲蘅这个人真的满好的,如果不是他帮我介绍模特儿公司,我现在可能还继续在受骗呢。” “这样就算好人了?”洛湄嘲笑她。 岚枫挑挑眉毛。“我下星期要上台北去受训了,你说我应不应该感谢他?” “哇!太棒了,你要上伸展台了?”洛湄是真心替岚枫高兴。 “是啊,”岚枫附和着洛湄作白日梦。“以后你就可以看见我穿亚曼尼的衣服,在伸展台上风姿绰约的走台步……。” 刺耳的一声门铃把两人从白日梦中吵醒,洛湄被惊到了:“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按门铃?” “曲仲蘅吗?”岚枫提供意见。 “不可能啊,再说他有钥匙。”洛湄一边咕哝着,一边去开门。 门外,站了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很年轻,大概只大洛湄几岁,但是装扮得很高雅,看得出衣服都是最好的材质,经过名师设计的,她的态度也极为优雅,客气的向洛湄点点头,问道:“请问您是简洛湄小姐?” 洛湄就算想到明天早上,也记不起来她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一个人物,虽然这女子的容貌好像在哪里看过……她呆了很久,终于放弃了。 “我是简洛湄,你是哪位?” 女子自报姓名:“我是杨禀君,很冒昧就这样来拜访你。有几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谈谈。” 杨禀君?原来她就是杨禀君哪,怪不得洛湄觉得眼熟,她是见过照片的。洛湄下意识往身旁一挪,让她进来,并且跟岚枫交换了一个眼神。 岚枫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杨禀君耶,那个xx部长的女儿。 “不好意思,你有朋友在。”杨禀君客气的说着,口气很温和,态度很随意,但是自有一股高雅的气势。 “嗯,没关系,我也该走了。”岚枫很知趣的站了起来,洛湄送她到门口,她忍不住苞洛湄低语一句:“小心一点,情敌来喽。” “你说什么鬼话?”洛湄啐她一声,关上门了。 不过优雅的杨禀君实在给了洛湄不小的刺激。看看她今天穿了什么?小服饰店一件五百九的白棉布洋装,这在杨禀君她家可能是买给菲佣穿的。 洛湄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像是要应战似的冷静,努力要和杨禀君一样那么安详自然,她说:“喝果汁好吗?我这儿只有果汁。” “谢谢,果汁就好。”杨禀君还是很适当的微微一笑。 洛湄端了一杯果汁过来,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就说:“你是来找我,还是来找仲蘅?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在这?” 她看洛湄一下,缓微笑道:“要找仲蘅,我会去他公司。我是来碰碰运气,希望可以在这找到你。” 真笨喔!洛湄骂自己,够笨的,平常的那些机灵到哪里去了?洛湄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好像变得乱女敕乱呆的。 “你有事找我?我相信我们并不认识。”洛湄努力把自己的镇静给唤回来。 “其实也不算是我的事。”杨禀君仍是态度从容。“我想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相信简小姐应该也明白,仲蘅为了你的事,这些日子跟家人处得不太好。而仲蘅他的父亲,简小姐也许不了解,他父亲的个性是很严厉的,很难容许儿子违逆他的意思。” 洛湄笑了笑。“你明说就行了,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现在又怎么了?仲蘅有麻烦了?” 杨禀君也文雅的笑了笑,似乎满赏识洛湄的直爽,既然这样,她也不必客套。 “曲伯父正准备把仲蘅调回台北的公司,可是仲蘅不肯,整个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曲伯父甚至扬言他再不听话,就要切断他一切事业的经济基础,曲伯母担心事情真会闹得不能收拾,所以就要我来想想办法。” 洛湄真的惊跳了一下,她不知道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仲蘅应该是怕她担心,所以一直没告诉她。 用三百万贿赂她不成,现在干脆用仲蘅的未来来要胁她了。他们就是不肯放手吗? 洛湄一下子又生气起来,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愿意放过她?这是她跟仲蘅的爱情,为什么别人就一定要插手?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她嘲讽的冷冷开口。“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我是个够懂事的女孩,就该像电视或小说里演的那样,为了仲蘅的前途着想,默默地离开他?” 杨禀君等待着,并不说话,不过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 “抱歉,我办不到。”洛湄的声音不自觉得变大了,忿怒和激动使得她的脸发红。“这种委屈求全的角色我演不来。我想,你该去跟仲蘅谈,这是他的事,应该由他来作决定。” “我已经跟他谈过了。”杨禀君低叹一声。“他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 “那你找错人了,从我这里,你更得不到什么满意的答复。”洛湄坚决的话,像是在做结论似的。“我爱他,他也爱我,我相信没有我的生活,他也不可能过得多快乐。如果真的因为这样他的事业得重新来过,那我陪他,反正我从来就不在乎他有没有钱;换句话说,如果他不能忍受没有家庭背景支撑,那也好,只要他一句话,我掉头就走,这种男人我也不必留恋。可是这些决定权都不在我,在他,你懂不懂?” 洛湄的率直与笃定,让杨禀君愣了一下,定定地看了她好几分钟。 “我想我有些明白仲蘅为什么会喜欢你了。”杨禀君好半天终于说出一句,淡淡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好吧,这些全让仲蘅来决定,抱歉打扰你了。”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洛湄也站了起来,却似乎还不打算让她走。“为什么是你来找我?为什么不是仲蘅的家人来找我?” 杨禀君笑了笑,并不掩饰。“也许因为我算是个‘局外人’,却又不是完全的‘局外人’,我跟仲蘅他家,从小就认识了。” “你喜欢仲蘅?” 洛湄直截了当的问,她的直接让杨禀君微怔了怔,不过她很快就恢复正常,避重就轻的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双方父母,从小就认定我们长大一定会在一起。” “那你自己呢?也认定了吗?”洛湄又追问下去。 杨禀君淡淡一笑,不摇头也不点头。“看机缘吧。” 她径自走向大门,也不再跟洛湄说什么,就离开了这间屋子。 看样子,杨禀君多少是有点喜欢仲蘅的,洛湄关上屋门,不由得想。或许仲蘅父母这么反对她,杨禀君也是一个大原因,因为他们总有一个希望,期望能看见仲蘅跟禀君在一起。岚枫说得没错,仲蘅也许不喜欢禀君,但禀君是个情敌,另一种情敌。 只是她以前只看过杨禀君的照片,没想到本人这么优雅、高贵,对她而言,实在是很大的刺激。 早知道刚才就多问一点,可是杨禀君就这么走了,留下洛湄一个人心中波涛起伏,又是纳闷,又是难过。 虽然她刚才可以这么义正词严,潇洒帅气的跟杨禀君说出那一番话,她仍然感到痛楚而迷惘。她跟仲蘅在一起真的是害了他,阻碍了他吗? 其实洛湄很能体会电视或小说里女主角,遇上这种事总是默默一走了之的想法,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人家,那么痛苦就自己承担,留张字条偷偷溜走算了。 虽然有点可笑……但是她真的可以明白。 不过洛湄毕竟不是连续剧的女主角,这种可笑的事她做不来。因为她从头到尾没做错什么,如果有也只是爱上仲蘅罢了,可是这种事光她一个人也没戏场,仲蘅也有责任啊。 她不管了,这是仲蘅的事,就由他自己决定吧。 夜暮渐渐低垂,入夜了。洛湄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发了几个小时的呆。她急忙去把灯打开,下午带来的食物得处理一下,仲蘅快回来了。 洛湄在小厨房里忙着,门锁上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仲蘅下班了,他嗅着那食物的香气,开心的走进厨房,从背后亲密的搂住洛湄。 “好香,今天晚上有什么好吃的?要不要我帮忙?” 他的温柔让洛湄心里陡地泛上一阵酸涩,这样一个新好男人,上哪去找呢?一定是老天嫉妒她,所以要给她这么多磨难。 她的脑子分成两半,一半叫她要理智,跟他讲清楚,把事情早点解决,另外这边则叫她装傻算了,不要管,就这么粉饰太平的过下去,管他杨禀君说什么,她过一天算一天。 不过这边的脑袋终于敌不过那边的脑袋,她下定决心,就今天晚上说个清楚。 洛湄把菜端到餐桌上,没头没尾提了一句:“今天下午杨禀君来找过我。” 仲蘅的笑容忽然都停住了,讶异的凝着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来找你做什么?” “她来告诉我,你将要被调回台北去,否则你会被你老爸fier掉,她要我为你着想,自动离开你。”洛湄清楚的说。 “你怎么回答?”他似乎有点紧张。 洛湄暂停了手上的动作,抬起眼来看他。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我叫她去问你,这是你的事。” “好。”仲蘅闷闷地回说了一声,就再也不吭声,坐下吃饭。 他的反应让洛湄意外,她也坐下,却认真的盯着他:“你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你有把握解决这件事?” “没有。”他也回答得很绝,继续吃他的饭。 “哈!”洛湄受不了,神经兮兮的笑了出来。“你够厉害的耶,一点都不担心?你家人是摆明了有我没有他们,有他们没有我,逼着你选择,你要选哪一边?” “我两边都要。”他看她一眼。 “怎么要?”洛湄反问他。 “再说吧。”他回答得更绝了。 “你就打算这么拖下去吗?” 仲蘅不发一语,洛湄终于相信他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可是这不算是办法啊,船到桥头如果桥不直,船是要直直冲过去撞桥吗?那还不如先把船过高的桅杆砍断算了。 “如果你家人继续不停的逼你,真的用最严厉的方法对付你怎么办?”洛湄继续逼问下去,她的语气已经有一点不耐了。 “你不要也逼我好不好?”仲蘅陡地放下筷子,他这几天心情也很糟;更糟的是他完全不能告诉洛湄,只能一人默默地承担。那痛苦早已经把他的怒火累积到了一个程度,怎么,今天洛湄是提供他一个机会发泄吗? “是谁逼谁?”洛湄的火爆脾气又犯了。“是你的家人用尽一切方法要赶走我耶!” 仲蘅不禁厌烦得恼火,说出口的话连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你也还没被赶走不是?” 洛湄这下受不了了,怒气一下子沸腾到最高点。“你是希望我被逼走吗?你是觉得我碍了你事业发展的路吗?好,今天你只要说一句话,我立刻就走人!” 洛湄的怒吼吓着仲蘅,他的气焰一下子又减了些。 “我又没这么说,你不要自己乱想好不好?” “我乱想什么?你有什么怕我乱想的?”洛湄发起火来是有些蛮不讲理的,她忽然想起杨禀君来,便胡乱归说道:“怕我乱想谁?杨禀君吗?你为什么不解释解释,你家的事为什么要她来跟我说?她跟你是什么亲密关系?” “你干嘛把她扯进来?我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你知道的。”仲蘅皱起了眉头,觉得洛湄今天真是不可爱极了。 “我怎么知道?你又没跟我讲过,你也没跟我讲过万一你真被调回台北去要怎么办?你去跟你家抗争吗?还是我们就此散了?”洛湄经过下午杨禀君的刺激,实在也不想可爱。她冷哼一声:“还是横竖你在台北还有一个杨禀君,也无所谓?” “这又关杨禀君什么事?”仲蘅简直就快昏了。“你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怎么这么不讲理?” “我不讲理,对呀,”洛湄喘着气说,似乎不吐不快。“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家人讲不讲理?我做错了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 “我有什么办法?”仲蘅无可奈何的吼回去,他也火了。“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倒霉的是我?” “是啊,你倒霉,”洛湄气得冷笑。“你倒霉是因为你认识了我,你为什么不走呢?离我远一点,就不倒霉了。” “走就走。”仲蘅突地一股火气冒上来,他一摔头,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离去。 洛湄呆掉了,过了好几分钟,她才意识到这整个情况。不对呀,如果要走,走的人也该是她才对,这是仲蘅的房子,怎么反而主人走了? 满好笑的状况。洛湄神经兮兮的,反应过度的笑了起来。 架吵完了,她跟仲蘅大概又完蛋了。 ?☆☆☆☆☆☆☆☆☆☆☆☆☆☆☆☆ “铃……。”一声行动电话的铃声响起,在社团开会的每个同学几乎都下意识的去看看是不是自己的电话在叫,唯独洛湄,连一动都不动。 “怎么?”岚枫碰碰她,“还在冷战呀?” 这是洛湄跟仲蘅吵架过后的第三天,洛湄等了一天电话,仲蘅却没打来,想必他也真是火了,否则那天不会说走就走。 他火大吗?洛湄比他更会发火,一怒之下,行动电话关机。 今天社团把同学从快乐的暑假抓回来开会,大家都意兴阑珊,洛湄更是提不起劲,索性把笔记本一阖,懒懒地说:“算了,今天就这样吧,下次再讨论好了。” 同学们无不欢呼,赞扬洛湄的大恩大德,一个个飞也似地跑了。 只有洛湄无处可去,慢慢收拾东西,收……收……。 “何必哟!”岚枫忍不住念她。“脾气这么倔干什么?哪对情侣不吵架?吵完大家都退一步,就天下太平了。” 洛湄瞥她一眼。“各退一步,他的家人也不可能退,我就算退到海里去都没有用。” “你要给他时间嘛!”岚枫就事论事。“他从小就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父母呵护得好好的,你临时要把他变成个叛逆小孩,哪有可能?” 洛湄侧头想了一下,这些话好像在哪听过……啊,原来是仲蘅自己讲过类似的话。 “还有啊,你这样实在也不太公平,”岚枫又说。“虽然你很可怜,但是他也很可怜啊?他又没做错什么,只是爱上你而已,你就多体谅他嘛。” 咦?这句话那时候仲蘅不也说过?怎么岚枫比她还了解仲蘅似的? 洛湄东西也不收了,柳眉一蹙。“是啊,就是因为这样,那我跟他散了算了,散了他就不可怜了。” “你很自私耶,”岚枫坐在开会的长桌上,手指到她鼻子上去。“只会想你自己,也不替他想一想……。” 忽然一声行动电话的铃声,打断了岚枫的话,她本能的跳下桌来,压低了声音接听,是她家人打来的。 岚枫只说了几句,就草草收线了,可是按掉开关的那一刹那,她却心生一计—— “喂,”她走回洛湄面前去。“猜谁打给我?” 洛湄愣了一愣,心跳了跳,却还是闷闷地说:“我哪知道是谁?” 岚枫狡猾一笑。“是曲仲蘅。” 洛湄心跳得更快,果然这是她心跳的原因。 “他说你的电话都不通,要我告诉你,今天晚上八点他在xx大学的大门口等你,他有话要跟你说。” 洛湄半信半疑,啐了一声:“你少唬我。” 岚枫睁大了眼睛。“我要是唬你,就随你怎么整治。” 岚枫虽然是片面替仲蘅订下这个约会,可是她有把握仲蘅绝对没有不赴约的道理。 “我今天晚上有戏。”洛湄无情的说。 “那我跟他改十点。”岚枫回答得很快。 洛湄瞪了她两秒钟,岚枫满怀希望的看着她。 “再说吧。” 一句话叫岚枫简直气馁不已,她从齿缝吐出一句:“你这个笨蛋,还不好好把握,等我下礼拜去了台北,你们再吵吧,我就算想帮也没办法帮你了。” 洛湄瞟她一眼。“你这么好心干什么?” “为了你呀!”岚枫大声说。“不管啦,我去跟曲仲蘅说你晚上会去,改十点就是。” “你少自做主张了。”洛湄蹙眉。 “我管你,你爱去不去随便你。”岚枫从桌上一跃而下,走出社团的门,赶紧偷偷打电话给仲蘅。 ?☆☆☆☆☆☆☆☆☆☆☆☆☆☆☆☆ 还没到十点,仲蘅就出现在xx大学的门口了。 在那校园门前,他从这头走过来,又从那头走回去,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罐罐综合的调味料,什么滋味都有。 一想到洛湄,他就心疼,那种牵挂怜惜的感情,完全没有办法抹去,他怎么会把状况搞得那么糟呢? 仲蘅不由得对自己生出一股怒气,他怎么会把事情弄得这么惨兮兮的?在家人面前,他赔不是,说好话,想尽办法要让家人接受洛湄;在洛湄面前,他小心翼翼的不让洛湄再受伤害……。 他夹在中间,什么也不算,被夹扁了也不值几个钱。 他咬咬唇,实在很怨。在这整件事里,他已经放弃了不少骄傲,可是一次又一次,他觉得自己似乎既没志气,又没个性;他要是有志气,就该去跟家人说:喂!我就是要定洛湄了,你们说好也罢,说不好也罢……他要是有个性,就该去跟洛湄说:听好!我家的人就是这样,你要我,就忍受,不能忍受,你就滚蛋。 结果呢?他两边都做不到,苦了自己又烦又闷,他妈的! 其实他需要的只是一点力量。他常常在想,如果他家人之中有那么一个支持他,在他微弱的力量之外再加一分力,那么慢慢蚕食鲸吞,终究有一天,他父母就算不喜欢洛湄,也只能接受她。 不过前题是,洛湄改改她那可怕的脾气,各退一步,就万事太平。 哎,想了这么多,还是转回原点,他父母一步也不肯让,洛湄也倔到一步也不肯退。 十点十分了,洛湄还没来。是迟到了,还是根本不准备来?岚枫跟他在电话里怎么说的?要他多等一会? 他烦躁的踢着地上的红砖,心里很乱。他为什么要多等一会?以前他也许会等,让他等两个小时都无所谓,可是他现在心里很怨。 十点半,仲蘅的耐心指数现在降到很低,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照这个情形看,洛湄还是不肯降低一点自己的骄傲,那么就算等到了洛湄,又怎样呢? 这些日子以来的磨难,把这段爱情的痛苦与甜蜜提到了相同的水准。虽说爱情有甜有苦,但总要甜多于苦,才走得下去吧?如果两边到达一个平均线,在里面的人是不是就会犹豫不决呢? 他知道自己正走到这一点,他跟洛湄,到了一个难以解决的瓶颈,除非他有更大的信心来跟家人抗争,也除非洛湄肯多一点体谅,否则他与洛湄没有未来。 再等十分钟,仲蘅难得那么坚定的给了他自己一个底限。 ?☆☆☆☆☆☆☆☆☆☆☆☆☆☆☆☆ 洛湄刚下戏的时候,才九点四十分。 这时候赶去,不会迟到,洛湄边卸妆边想,每抬起手来抹一次卸妆膏,心里就换一次主意。 去,不去?去了又怎样呢?仲蘅有勇气对抗他家人了吗?可是不去,让他就在那儿一直等……而且她真的想见他。三天不见,居然就像三年,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想他,想他这三天过得好不好?他家是不是又乱成一团了? 去,不去。洛湄直到卸完妆,换上了便服,还在犹豫。 十点了,现在赶去,不要十五分钟,还来得及,她相信仲蘅应该还在等,他不会那么快就走的。 十点十五分。 “姊,你还不走?”洛泠在叫她,他们家的车要开走了。她自己骑车回去,不必跟大家挤。 时间像水一样无声无息的流逝过去。十点廿,廿五……去不去?去不去?洛湄坐上机车,发动了,却拿不定方向。 走哪呢?洛湄下意识把车滑到马路上,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可是那车便像是自动似的朝着xx大学的方向去了。 停了车,熄了火,洛湄放好机车,缓缓往学校门口走去。 每走一步,心里就多一分心慌与意乱,每走一步,心里就多些疑虑与踌躇。等等见到仲蘅要怎么说呢?她闭了闭眼睛,心里慌乱的想,等等该跟他说什么?道歉?或等他道歉?不过这好像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要说,直接投到他怀里去,让肢体来代替语言好了。 就在这么两相踟蹰的挣扎着,洛湄来到了校门口,她左看右看,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是……没有仲蘅的踪影! 她看了看表,十点五十分,她是迟到了,而且迟到得有点过火,可是仲蘅连等都不等,就这么走了? 她懊恼的把身子靠在墙上,自嘲的想,亏她刚才还为了要跟仲蘅说什么而折腾了半天。这下好了,根本没对象,叫她说些什么?真是可笑哪。 她忽然觉得一股委屈而气恼的感觉席卷了她,她只不过是迟到了而已,毕竟还是来了,他要她怎样嘛,等久一点都不行?也不想想那回她在饭店里等他几个小时?! 或者,他根本就连来都没来过? 这念头一晃进洛湄脑里,她就快忍受不了了。是的,他有可能根本就没来赴约,是她傻傻的,还想着要给他俩机会,所以她犹豫了那么久终究还是来了。 她到底在这干嘛呢? 洛湄火大不已,赌气的骑上机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跟仲蘅,这回是真的完蛋了。 第十章 冬日的台北,虽然没冷到下雪,却也有它的寒度,尤其是飘着绵绵细雨的时候,更像是要寒到人的心里头去。 仲蘅的车暂停在八德路上,他走下车来,像在等人,东晃晃西晃晃,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台北市社教馆前所贴的演出海报上,就那样一动也不动了。 “嗨!”杨禀君窈窕的身影从对街向仲蘅跑来,那是她工作的地点。“等我很久了?” 仲蘅依依不舍的把眼光移了回来。“喔,还好。” 他们正准备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party,而这个朋友仲蘅、禀君都认识,仲蘅实在找不出不一起出席的理由,于是就开车过来,接了禀君再一块去,没想到那么巧……。 “你在看什么?”禀君好奇的也把头凑过去看,只见那张海报上写着: 新编舞台歌仔戏——白蛇 台南宝陵湘歌仔戏团 禀君眨眨眼,那照片上穿着古装的人不就是简洛湄?而且演出时间就是今天晚上,怪不得仲蘅会看得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禀君微微一笑,心里的波动并不表现在脸上,开玩笑说:“你想看呀?那我们去买票好了。” “我也看不懂。”仲蘅遮掩似的笑笑。“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禀君盯了他一眼,也不鼓励也不拒绝,只是笑笑的把手主动放进他的臂弯里,向停车的地方走去。然而忽然之间,她感觉身旁的人震动了一下,前方传来了两个女孩讲话的声音,好熟悉的声音。 “再过几个小时就开场了,你还敢跑出来逛,回去铁定又要挨你妈骂的啦!” “急什么嘛!我化妆穿衣服迅速得很。这几天排戏排得那么累,让我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不行吗?” 仲蘅的血液循环加快,心跳也加速了。他的脚步停住了,那两个聊天的女孩,终于发现自己眼前的身影,抬起了头来。 洛湄和岚枫都愣住了,以一种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仲蘅和禀君。台北这么大,为什么他们会在街上遇见? “好……好久不见。”两边怔了半天,终于是仲蘅先开口,他的声音竟有些嘶哑。 “嗯,满久了。”洛湄被动的回话,觉得自己钝钝的,但她水漾般的眸子中却无法遮掩,迅速盈满了深深的感情,除了关怀,还有一点……嫉妒。 为什么他身边的人是杨禀君?他们还那么亲热的手挽着手。洛湄一下子又悲哀起来,唉——都好几个月没见面了,仲蘅当然有理由跟杨禀君在一起,她罗嗦个什么劲儿啊?! 可是,心里为什么一阵酸疼……。 “恭喜你,终于到台北的剧场来演出了。” 仲蘅的声音把洛湄从无边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恍惚的笑笑,点了点头。 仲蘅紧盯着她,心里波涛汹涌,可是当着岚枫和禀君的面,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是站在那儿,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洛湄。 “恭喜你,祝你今天演出顺利。”还是禀君打破了这层尴尬,主动向洛湄伸出手去。 洛湄被动的伸出手去跟禀君握了一握。 禀君的出现让她倍受刺激,她那该死的自尊又出现了,逼使她昂起了头来回道:“谢谢。不好意思,我们要回剧场去准备,先走了。” 她咬紧牙关,不准自己再多看仲蘅一眼,抓起岚枫的手便转头朝剧场的后门走去。 “好了,别走那么快,人家上车走掉啦!”岚枫被洛湄拖着走了好久,直觉手腕都快被她抓出一道红痕了。她是专程陪洛湄上台北来,帮忙兼捧场的,不过不是来受虐待的。 “走了吗?”洛湄似乎呼了口气。 “都快半年了,怎么遇见他你还是这样呢?早知如此就不必当初嘛!”说到这岚枫就有气,想暑假那时她多么努力替他们两人制造见面的机会,结果是一个迟到,一个早走;曲仲蘅更是隔天就回台北去,洛湄当然打死也不肯跟人家联络,两人就这样分手了。 “我又没怎样。”洛湄嘴硬的顶回去。 “哪没有怎样?我看你整颗心都快翻过来喽!”岚枫揶揄着。“今天首演,我看你等等在舞台上能专心才有鬼咧!” “我偏专心给你看!”洛湄赌气的走进后台化妆间,找出化妆品开始“专心”上妆。 “阿湄,”宝珠咚咚咚跑了过来,一见到洛湄,眉皱起来,忘了本来要说什么倒先骂一句。“怎会现在才在上妆啦!” “那么早上妆冲啥?”洛湄辩白,实在是刚才自己出去溜达去了。这一下,手上更忙碌起来,慌慌张张的画着妆。 宝珠没好气的瞪她一眼,这才想到来意。“你彩排的时候,那件白色的衫不是太大吗?现在改好了,你下来试看嗲?” “好,等等就去。”洛湄心里有点烦,不知是因为刚才见到仲蘅烦,还是因为妆一直上不对而烦。 “啥米等等?”宝珠一声吼。“现在就去!” 洛湄让宝珠的吼声吓得跳了起来,也许是心虚,想掩饰心里因为仲蘅所引起的不定,慌慌张张往门外走。“好啦,好啦,我去啦。” 冲到舞台后的衣架旁,岚枫正在那里端详那件戏服。 “好像改得又太小了一点,你来穿穿看。” “喔。”洛湄的心神有些恍惚,直觉从刚才到现在做什么都慌慌乱乱的,她随手接过那件戏服来往身上一套。咦?另一只袖子怎么拉不过来啊?她扯了扯,还是不动,索性用力一拉,只听到“嘶”地一声—— 衣服就这么裂了一道缝。 四周霎时安静了下来,一根针掉地都听得见,洛湄讪讪地把衣服月兑下来,低垂着脸,等老妈开口骂人。 “你是在冲啥啦!”宝珠的火气果然强力冒起。“没神没魂的,快上场了还这样?!” “不能怪她啦,”岚枫急着要帮洛湄讲话。“都是因为刚才在外面看见了曲仲蘅,否则她不会这样的。” 话说出口,岚枫就后悔了。 丙然,洛湄一双毒箭似的眼神,往她身上射了过来。 四周更安静了,刚才衣服裂了就没人敢说话,现在更没人敢说话。洛湄跟曲仲蘅的事大家都知道,那天洛湄表姊的婚宴大家都有分,后来曲仲蘅莫名其妙的回去台北,大家只敢私底下八卦,没人敢真的去问,就连宝珠也问不出个名堂来。问不出来,宝珠就当是曲仲蘅负了洛湄。 宝珠咬牙切齿骂:“那样的查甫你遇着又按怎?趁早对人死了心吧,免得自己伤心。” “也不完全是人家的错。”岚枫又多嘴了。“洛湄自己脾气大,摆架子。” “什么我摆架子?”洛湄本能的顶嘴。 “本来就是。没见过你那么自私的女人,问题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就把问题丢给他解决,他的家人不喜欢你,你要想办法去让人家接受你,了解你啊,哪有这样试都不试就跑回来?然后约了时间,还大牌的迟到……我要是曲仲蘅,也难忍受咧!” 原来是这样……不只宝珠,在场的其他人心里也有点恍然大悟,唔,原来是这样啊。宝珠更是心里有数,这个女儿的个性跟她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她还有什么不了的? “你活该啦,”宝珠啐女儿一声。“谈个恋爱谈成这个样子。好啦,好啦,先把今天的戏演好再说。谁人拿针线来?这件衫先补一补。阿湄你还不赶紧去梳头?快开戏啦!”宝珠利落的指挥化解了这一场混乱。 洛湄嘟着嘴,却也听话乖乖去梳头,下定决心,先把今晚的戏演好再说。 ?☆☆☆☆☆☆☆☆☆☆☆☆☆☆☆☆ 戏快上演了。 戏早开演了吧? 仲蘅呆呆地望着手上的酒杯,party里热闹滚滚的情绪他一点也没沾上,反而像是从其中超月兑了出来,心思完全飞到洛湄的身上。 她果然达成她的愿望了,这个意志坚定的女人。他当初就是欣赏她这种直率、认真的个性。 其实这几个月以来,仲蘅从来都没忘记过洛湄,想起两人在台南租屋而住的那段时光,简直就是种甜蜜的心痛。他不只一次想要回去找她,可是他仍然没把握能解决当初分手的原因——他的家人,还有洛湄那么倔的个性。而现在她还会要他吗? “怎么了?”禀君关心的坐到他身边来:“大家都在那聊天,你一个人在这发呆?” 仲蘅吓了一跳,惊觉的回过头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禀君。“你说什么?”他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禀君的话。 禀君深深地看着他,然后才若有所思的说:“你在想简洛湄吧,是不是?” 仲蘅有点歉疚的对禀君笑了笑。他知道禀君对他好,虽然禀君不明说,不给他压力,可是回台北的这几个月,禀君总是陪在他身边,适度给予她关心,倾吐她的情意,无奈仲蘅还是不敢接受……。 因为他的心在很早以前就给了洛湄,哪来还有另外一颗给禀君? 禀君明白这一切,她始终明白,可是她也一直相信假以时日,仲蘅一定能接受她,毕竟她认识仲蘅廿来年,简洛湄却只认识他几个月;再加上毕竟他们的家世背景都相配,仲蘅的家人不会接受简洛湄……。 可是仅仅是跟洛湄的一次偶然相逢,仲蘅就可以变得如此精神恍惚,牵肠挂肚,他曾几何时如此对待过她? 这一刻,禀君终于了解了,他们也许可以绑得住仲蘅的人,却管不住仲蘅的心。他的心一直在简洛湄的身上,她就算得到了他,也只是得到了一个恍惚的空壳罢了。 仲蘅的杯子空了,他想起身再去拿一杯,酒似乎是他来这个party唯一的目的,他只想麻醉自己。 仲蘅他问禀君:“要不要替你也拿一杯?” “不必。”禀君摇摇颈,把手盖在他的手掌上,阻止他站起来,她的心里有点酸,可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一贯的安静而优雅。“你也不必去替自己找酒了,我想你的解药不是酒,而是简洛湄。” 仲蘅怔住,仿佛没有听懂,只是望着她。 禀君淡淡一笑,有些苍凉,却又像是释然了。 “我想,我在你身上下的赌注是输了,你跟我家人在我们两个身上下的赌注也注定输了。我很想把你从简洛湄身边抢过来,但是我没那么大的能耐。” “你……。”仲蘅呆了,瞪着禀君,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禀君脸色微白,却笑笑说下去。“别再担心你的父母了吧,我会帮你的。我想他们之前这么不满意简洛湄,可能也因为我的关系,他们一直以为你我仍有希望。如果我让他们明白我真的放弃了你,可能他们也不会那么抗拒简洛湄了。” “禀君。” 仲蘅惊愕而震动了,他的眼中蒙上了一片感激,不只是感激,还有一抹璀璨的光彩,那几乎是禀君从没见过的。 她叹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我们总认识了廿几年,没有爱情,也可以有友情。我会帮你的。你现在可以去找简洛湄了。”她看了看手表。“那出戏几点结束?差不多十点吧,你还来得及。再去试一试,重新来过吧。” 再试一次……仲蘅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你们年轻,时间还很多,只要两个人努力一点,以后一定有很好的日子过……。 是谁说的?喔,是洛湄的外婆。是啊,要努力啊,他们怎么那么容易就被打败了呢? 仲蘅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反手过来重重握了握禀君,说不出的感动、感谢和兴奋。 ?☆☆☆☆☆☆☆☆☆☆☆☆☆☆☆☆ 当洛湄谢完幕回到后台,后台早挤满了人,有慕名而来的,有专程从台南追上来捧场的戏迷,数不尽的鲜花……洛湄好不容易应付完所有的人,回到化妆室的时候,竟有点心力交瘁。 也许不是心力交瘁,是心乱如麻。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演完戏的,几乎是每一下舞台,她的眼前必定浮现仲蘅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的?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仲蘅仍能引起她如此强烈的感觉,她居然会如此心慌,如此心痛,看着杨禀君站在他身边,她又是如此的嫉妒……。 “天哪,你家可以一个月不用买花了。”岚枫笑嘻嘻地捧了一束最美的花束进来,一见到洛湄,却不由得改了语气。“不过,我看你一点也没有成功演出的那种兴奋,还在想曲仲蘅,对不对?” 洛湄咬牙不语,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卸着妆。 “去找他,”岚枫抛下花,一下子跳到洛湄面前。“去找他,你知道他家在哪里不是?” 洛湄似乎被这建议吓住了。“我才不要去他家找他,他家人那么可怕。” “好,怕他家人,那就没辙了,既然如此,你这辈子也不准再想曲仲蘅了,这你做得到吗?”岚枫残忍的说。 “你别逼我。”洛湄喊道。 “你到现在还不肯放下一点你的倔强脾气吗?”岚枫也喊着,一古脑的骂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的毛病出在哪里?你根本不肯牺牲一点点,受一点点委屈,可是天下哪有那么完美的事?怎么可能什么都合你的意?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互相忍让,互相体让,哪有像你这样子,只会一味去要求人家?你真是长不大啊你!” 洛湄愣住了,她抬起睫毛,眼睛睁得大大,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岚枫。这一刻,她好像有那么点被岚枫骂醒,也好像有那么点懂了。 原来是她一直只顾着自己。如果几个月前她不是那么的固执,可以多体谅仲蘅一点,也许他们现在就不会是这样了。 “岚枫,”洛湄忽然呆呆地说。“你可以去当爱情顾问了。” “是啊,我应该去读心理系才对。”岚枫噗哧一笑,却没忘记催促她。“快点换衣服,赶快去找他,再试一次,告诉他你的想法,不要再犹豫了,快去,快去啦。” 洛湄一下子像被岚枫唤醒了似的,她火速的换衣服,回头对岚枫抛下一句:“帮我跟我妈说一声。” “你放心。”岚枫笑着,飞快回了一句。 她就这么唐突的去他家找他,他会怎么想呢?洛湄边跑边揣想着,可是她管不着了,叫她有话憋在心里不说,那是会死人的。她一定要去跟他说清楚,不管他听完之后要不要她,至少她试过了。 她冲出社教馆后台,在路口焦急的拦计程车。 “洛湄!” 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她吓了一跳,几乎要全身僵硬,因为那个声音是仲蘅的。 “你这么急着去哪里?”他紧盯着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我去找你。”她深呼吸,一次一次,没预料到会在这遇见他。 他的心中激荡着,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找我做什么?” “我找你,问两件事。”洛湄抬起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抹去她的骄傲勇敢的说。“一件,我要问你是不是跟杨禀君在一起;另一件,如果我愿意再试一次,你肯不肯给我机会……。” 仲蘅好意外,完全惊讶而震撼,他冲动的将洛湄拉进怀里,紧紧拥住她,不等她说完就吻住她的唇,这是他的回答。 洛湄全身都震动了,他的吻,他的唇,她如此熟悉的感觉都回来了。他的唇柔软而热烈的传递着他的深情,浓郁不悔的爱……她骤然眼眶湿润,泪水泛滥的从眼中涌出,在面颊上奔流。 “你还要答案吗?”仲蘅把头轻靠她的额上,哑着声说。 “我要。”她点头。 还是这样的个性……唉,仲蘅在心里低叹一声,可是他就是喜欢这样的洛湄,直率,不做作。 “我跟禀君一直是好朋友,她甚至答应帮我在我父母面前帮你说话。这样你满意了吗?” 洛湄震了震,不禁抬眼看他。“你说真的?她……这么好?” “是啊,她这么好。我实在不晓得我为什么不要她,硬要来找你。”仲蘅开着玩笑,但望着她的眼里,全是深深浓浓的柔情。 洛湄出奇的并未生气,反而还笑道:“跟我在一起才刺激啊,要是跟她在一块,一切都顺利,那还有什么乐趣?” 仲蘅大笑,情不自禁的又将她拥入怀中。大街上,两人就这么不顾旁人的眼光互相依偎着。 这时候,一辆九人座的巴士从社教馆的后门开出。上面坐的是宝珠跟家人,宝珠正跟岚枫埋怨:“阿湄是去哪啦?等等知不知影路转去饭店?” “你放心好了,阿湄会照顾自己的。”岚枫回答着,忽然眼光一飘。咦?那在街上演辅导级镜头给人家看的,不是仲蘅跟洛湄吗? 宝珠当然也看见了,她的眼珠子要掉出来连连骂道:“死阿湄啊,在马路上,就这样?实在太不像样了,停车,停车!” “不用啦,开车。”岚枫急急又推翻宝珠的命令。“他们好不容易和好了,你不高兴吗?难道还要看洛湄每天在那边要死不死的你才开心?” 也对喔,宝珠一下子想到这几个月来洛湄那张不会笑的脸,是啊,她这个做妈妈的,还有什么话好说? 于是那辆小巴士就继续开,从那对情侣的身边开走了。 不过从窗口那一双双的眼睛,好奇又不舍得转移视线的眼睛所投射出的,可都是一个又一个的祝福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