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公子V.S俏娘子》 第一章 什么是冬? 绿油油的草地乾枯了,肥厚厚的叶子掉光了,天上的太阳也很难得地露出尊容了,风刮得呼啸刺骨了,雪开始漫天飘洒了,人,也在暖和的屋中,围著火炉煮酒闲坐下下棋了! 这呵气成冰的鬼天气,不是冬是什么? 可那个天杀的懒鬼兼瞌睡虫,竟然还坐在高树上,抱著光秃秃的树枝,大睡她的每日午觉,她没听见风刮得这般猛急呀? 懊死的! 恨恨地拾起大脚,狠狠地朝身前的大树用力一踹——伴著一声悦耳的惨叫,便见漫天飞雪中,一团白白的雪球朝他砸了下来。 他冷冷地一哼,待树上的雪球快砸到他的头了,才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长手来,随便地一接一拎一撤手,便将惨叫著的雪球抛在了脚下。 “哇呀……”咬牙切齿的低咒,立刻从雪球中进出来。 “讲大声一点,好让我听听这次你又想到了哪些围棋术语。”他蹲,俊朗的面庞上是淡淡的讥笑。 圆圆的脸从雪帽里探出来,圆圆的杏眸里蕴满了水气——“什么围棋术——呃?三、三、三公子。” 从美梦中被吓醒,又惊魂地从树上掉落下来,再被看她不顺眼的小心眼男人耳尖地逮到她的咒唱,呜,她要死啦! “三、三、三公子?”尉迟闻儒挑挑眉,“什么时候伶牙俐齿的阿棋被猫咬舌头啦?” 双手一撑树干,修长的身子便矗立在了那团雪球身前,细长的凤眼斜睨了地上发抖的丫头一眼,著厚靴的大脚随便地踢一踢她的披风,好心地帮她清一清已结在她衣上的雪花。 “若清醒了,便给我回书房去!” “哦——”有些委屈地撇一撇红唇,她知道,今日的苦难又躲不过了。 “哦什么哦?快站起来走呀!”大脚踢一踢依旧.跪坐地上的雪人,有些不满她听而不从。 “站、站不起——”她努力撑起麻麻的腿,但实在没有独立站起的力量。 “活该!”尉迟闻儒幸灾乐祸地耸耸肩,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讥嘲。 “跑呀!躲呀!藏呀!让我再开开眼界,看你这位围棋白痴能想出什么绝妙法子,在过年之前将这本‘围棋十八阵’背熟!”越讲到后面,俊朗的面庞越是扭曲变形,清亮的嗓音越显粗哑。 天杀的!枉他被誉为大明第一的少年天才棋手,可跟在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将近十年的贴身棋童,竟然依旧是一枚白——痴! 围棋白痴! 想起来便觉丢脸! “明白告诉你,若这薄薄的小册子,仍塞不进你的木雕脑袋里,我……” 令人心惊胆颤的磨牙声,明白告诉瘫在地上的人,后果是什么! 罚她跪?罚她抄写棋经一千逼?罚她关在书房打算盘?罚她不准吃饭? 罚她去书坊做一个月的卖书小厮?罚她打扫庭院?罚她帮江婆婆做饭洗碗? 还是罚她……早已用过的招数,在她脑中飞速打转。 “中午不准午休,晚上不准睡。” 圆圆的杏眸霎时吓得眯成了一条细缝,原本圆圆的脸更是皱出了满睑的皱纹。 奸、好、好——狠! “怎么?嫌处罚太轻了?”尉迟闻儒呵呵一笑,甚是满意这次威胁的成果。他就知道,这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没有觉睡! “三公子——”阿棋可怜兮兮地跪坐在雪地中,仰起圆圆的脸,努力瞻仰高高在上的主子大人,“我这次一定一定会用功,绝对绝对会将这小册子完完整整地背下来!” 要她发血誓也成,但千万不能剥夺她睡觉的乐趣哟! “你呀!”尉迟闻儒实在败给这尾睡虫.摇摇头叹izl气。“走啦,回书房 弯腰伸臂托起这团冷冷的球来,虽然仍是一脸不悦,但动作却带著一幺幺温柔…… “冻死你算了!你不知道现在是数九寒天呀?你没长脑子呀?你以为在树上让风吹一吹,得了伤寒便能躲过功课?妄想!”他跨开大步,往书房走去。 “我、我……”忍不住将冻得冰凉的手,悄悄探进身前那暖暖的皮裘中,阿棋说得好委屈:“我也是为了背书呀!我想,外面天这么冷,我一定不会打瞌睡,所以……”所以她千辛万苦爬上一棵高树,忍著寒风和漫天的大雪,只想保持清醒,背完那讨厌的“围棋十八阵”,可谁知,自己还是忍不住,一个不留神就给睡了过去。 “你是猪呀!整日只会睡睡睡!”有时他真的怀疑阿棋上辈子是一尾睡虫,才会总是睡、睡、睡! “总有一天,你会睡死去找阎王老爷下围棋!”他恨恨地咬牙,努力抑制自己将偷溜进怀的那双冰手丢出去的。 “那也不错啊!”她打一个小小的呵欠,困意渐渐又袭上身来。 “不准睡!听到没有?” 来到书房门前,大脚用力踹开书房的门,他大跨步走了进去,再踢合门板,阻住室外那刺骨的寒风,双手一抛,将怀问的人球丢到书房内用来小憩的软榻上,冷冷一哼。 “哟哎!你轻一点不行吗?”含泪抚一抚再次被摔疼的小,阿棋觉得好冤枉,“尉迟,我又不是你的对手,你出手这么狠做什么?”他下棋时那种六亲不认的阴沉表情,总让她觉得陌生。 “你若是我下围棋的对手,我倒要放鞭炮大大庆贺一番了。”他嘲讽地磨磨牙,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总让他有吐血的冲动。 “奴婢可没那么大的荣幸。”立刻挤满一脸的媚笑,摇一摇始终揣在怀·中的手抄小册子,阿棋笑得甚是甜,“三公子,您有事尽避忙您的,我一定会努力背完这小册子的!” 嗤!她只有在心虚时,才会尊称他一声“三公子”!也只有在讨好他的时候,才会自贬一句什么“奴婢”! 尉迟闻儒斜睨软杨上的小女子一眼,有些无奈。 “阿棋,算我求你,你就开一回天眼,将我这集毕生菁华、专为你编写的‘围棋十八阵’牢丰刻到你脑中,成不成?” 想他尉迟闻儒凭一手做人的棋技打遍中原,鲜有敌手,可为什么身边之人却不懂一点围棋之道? 恨哪!恨只恨年幼的自己当时看走了眼,从成百上千个来应徵棋童的小孩中,挑了一个对围棋一无所知,堪称棋痴——围棋白痴的瞌睡虫! 这次第,怎一个恨字了得! “这次定不负所望,就算我不吃不喝,也会将您集合十九年围棋菁华,呕心沥血为我编写的这‘围棋十八阵’给背下来!”阿棋瞄一眼主子大人的恼恨表情,立刻聪明地出言保证,讨他欢喜。 “不负所望?”他坐在软榻旁的椅上,扬眉。 “定不负所望!”直直坐起身子,她面目严肃。 “不吃不喝?”他有些忍俊不禁。 “不吃不喝啦!”圆圆的脸,又有些皱了。 “只为了背下这册子?”他勾唇。 “只为了背下这册子!”咬咬牙,她无视内心极不情愿的反驳呐喊。 “即便不午休不睡觉也可?”笑,悄悄跃上唇畔。 “不午休不……睡觉……”圆圆的脸上,好似有一队的小蚂蚁在走来走去,惹得她用力挤起脸上的线条,不甘不愿的滑稽模样,甚是可笑。 “没‘力拔山河兮气盖世’的勇敢喽!”他嘲弄地点点头,双手无奈地一摊,“阿棋,我真不知当初为什么会收你做我的棋童!”他被骗了! 她……她也是被骗的嘛! 那年,她原本在乞丐窝待得好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虽然苦,但逍遥自在著呢!却因为贪图两个热腾腾的肉包,被陌生人骗到正在招考棋童的京城尉迟府,乱七八槽地在一盘黑白格子中下了两粒白子,结果就被尉迟闻儒眼含赞赏地迎到了府中,签下了一辈子的卖身契。 最惨的是,卖身一辈子所得的银两,她是模也没模到,便被领她去尉迟府的陌生人冒充她爹给领走了! 她爹?她爹娘早在她出生之时,便饿得病死啦!她是被乞丐们养大的 她当时甚至连回乞丐窝的路都寻不到了…… “最惨的是我才对啊!”忆起当时情景,她瘪瘪红唇,甚是哀怨。 “你惨?”尉迟闻儒怪笑,细长的凤眼里有一丝狰狞。 “当我的棋童却不会围棋之术,都十来年了还是一如当初,除了棋盘是方的、棋子是圆的,你还懂什么?思?一个围棋白痴,还敢说‘惨’!这些年,你吃我、喝我、住我、穿我、气……我,你哪里惨?我才是那个被骗、被吃白食的可怜人吧!” 一想至此,俊朗的面庞变得有些扭曲。 “况且,被外人嘲笑的人也是我吧?”堂堂天才棋手的棋童,竟是一个敦了十年也教不会围棋的白痴!炳哈,他没找棵树上吊,已经算是耐力超强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 她掩唇偷偷打了个呵欠,不敢再招惹气恼中的主子大人。 “我在这里忙这忙那,除了围棋,我咩样精通,什么都会做,不算吃白食啦!”整天被他指使来指使去,任劳任怨,又没拿工钱,这样还不行呀? “我招你来是为了什么?”睨她一眼。 “当棋……棋童。”她埋头低语。 “那你还嘀咕什么!?”忍不住伸手狠敲那木雕脑袋瓜一记,他咬牙切齿说道。 “别再同我打哈哈!这小册子你就算硬塞,也要给我塞到你脑中去!否则我——”大手危险性十足地勾起她的下巴,抬高她下垂的圆脸,“说到做到,你以后就甭想有合眼的机会!” “太……太好了。”在凶神恶煞的瞪视下,她艰难地将“可怜、悲惨、可怕”硬是改成一个“好”字。 圆圆的杏眸中,顿时弥漫腾腾水雾。不让她睡耶!天下恐怕没有比这更严厉的处罚了。呜呜,流年不利哦! “少给我装可怜!”鄙夷地撇过头,不看她的可笑样,尉迟闻儒随手从书桌上拎起一本书,垂目细读起来。 呜……她背啦!委屈地吸吸鼻,令主子大人蒙羞的小小棋童,开始啃手中薄薄的小册子。 屋外寒风呼啸,大雪漫舞;屋内暖气融融,安静详和。 直到,细细的鼾声悄悄响起。 “阿棋——” 咬牙切齿的暴吼、惊慌失措的求饶,又满满灌了一室。 冬天,本来是该躲在暖和的屋中,围著火炉,煮酒闲坐下下围棋才好啊屋外,风依旧呼啸;屋里,暴吼求饶依旧继续。 唉! 若提尉迟府,在京城或许没多少人知晓,毕竟京城卧虎藏龙,达官贵人、商贾巨富,数不胜数,一户普通的富贵人家自然不值一提:但若提到“尉迟闻儒”这四个字,那在这大明朝里可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罗! 尉迟闻儒,自幼痴爱围棋,加上天生奇才,自九岁起,在大明围棋界中,便鲜少遇到对手。 他曾以一敌十,与十位围棋高手同时过招,激战十个时辰,只负了半子,从此声名大噪,少年天才棋手之誉响遍中原。 包在前年,接受来自东瀛的日本围棋界第一把交椅——黑棋武者的挑战,两人连下三天,最终握手言和,一老一少自此结为忘年之交,在围棋界留下一段佳话。 棋界的少年奇才,加上谈吐文雅,人又俊朗,又出自书香门第,可是大大的风光哟! 只是,外人眼里无限风光的背后,尉迟闻儒一肚的苦水却无处可泄哪! “阿棋,又在打瞌睡!睡睡睡,你一天不睡会死呀?你到底是什么转世来的!还睡——” 似这般咬牙切齿的暴吼,几乎每日都会上演个一两回,甭说当事人早已练就听而不闻的本事,就连看门外带打扫庭院的江叔、负责做饭收拾屋子的江婆婆这一对母子,也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反正,公子每日不吼个一两回,心里不会爽快;反正,阿棋每日不挨几句骂,也不会清醒几刻钟;反正……闲著也是闲著,他们江氏母子每日不津滓有昧听上这么一段怒骂,总觉得日子太平淡。 “今日足第几回啦?“江氏母子窝在厨房烤火兼闲话家常。 “第三回了吧!”江大笑著伸出三只大粗指,咧嘴一笑。 江大年纪并不算大,也就四十过半,妻子五年前过世后,他一直未再继弦,只侍奉著老娘、伺侯著从小看到大的三公子,日子倒也过得舒坦。 “第三回了啊!”江婆婆努力回想这几天来的情况,面庞上满是疑惑,“三公子这几日脾气很暴躁哦,他是怎么啦?” 以前三公子只要见到了阿棋,便会先吼几句再说,但,现在不过刚吃完早饭,就已吼阿棋三回了,少见呐! “恨铁不成钢咀!”江大咧一咧大嘴,“三公子的棋术愈来愈高明,可阿棋十年来,也只知围棋有多少子,棋盘有多少格。三公子面上无光嘛!” “唉,其实阿棋很不错了,会女红、会煮饭、会书写,会算帐……一个女孩儿家,够好了。” “可三公子不这么认为呀!”江大站起身来,“阿棋是进府给三公子做棋童的,就算棋艺再不济,也该学会一些皮毛,可——唉,算了,这事反正也就这么糊涂下去了。娘,我去给三公子送封信,尉迟府的胡管家早上来过了。”耳尖地听见另一侧书房没再传出暴吼声,他抓紧时机办公事去。 三公子虽是尉迟府的三公子,但四年前,尉迟老爷及夫人不幸染病仙逝后,尉迟家三个儿子便立刻分了家,大公子、二公子以成家为由,占据了尉迟主府,欺小弟年幼,只将这京郊的一处小小别院,分给了尉迟闻儒。 而尉迟家还算丰厚的产业,大都由老大、老二接掌,只有小小的四、五问书坊,落到了老三手中。 生活几乎全沉浸在围棋世界的尉迟儒闻,并不认为两个兄长以大欺小,他什么也没说地从偌大的尉迟主府搬了出来,只挑了江氏母子两个老仆跟过来。 由此,一主三仆安闲地生活在这京郊一隅,虽没大富大贵,但有那五问书坊的支撑,日子过得倒也宽裕。 “三公子,主府送了信来。”敲一敲书房的门,江大推门而人,毫不意外地看到自家主子气哼哼地坐在椅上,而可怜的阿棋则乖乖站在他身前捧书苦命地渎著。 他视若无睹地绕过门边的小丫头,恭身将薄薄的一封家信递给公子。 “江叔,你去歇著吧!”抽出信纸飞快地浏览一遍,尉迟闻儒有些落寞。 “三公子,信上说什么?”江大甚是关切。 “再过几日便是我父母的忌日,大哥要我别忘了回府上香。”每年也只有此时,兄长们才会忆起还有一个亲弟,也只有这时,他才会回府一趟。 “哦,三公子,别太伤心,我先下去了。”江大躬一躬身,悄悄退了出去。 一时,安静的书房只余一坐一站的两人。 “又快睡著了?偷什么懒,快给我继续背这小册子!”没好气地睨那个趁机偷懒的小女子一眼,尉迟闯儒又快被气得冒烟。 “尉迟——”阿棋皱一皱圆脸,想装一装可怜,“我念了大半天,脑子早乱了,让我歇一下啦!” “没读完十遍以前,休想喘一口气!”他才没什么仁慈之心用在她身上。 “求求你啦,三公子,我口都快乾裂了。” “少装可怜!”他才不上当。 “只休息一刻钟也不成?”她锲而不舍。 “不——成。”他瞥也不瞥她一眼。 “尉迟!”她恼。 “干嘛?”他闲闲地翻动书册。 “我又没惹你,你干嘛老同我过不去?”一定是因为看她不顺眼。 “我哪里同你过不去?”他闲闲一哼。 “我就是一个白痴!我就是学不会如何下棋!你想寻一个精通棋艺的棋童,尽避再去寻好了!何必非要拿我这个白痴来充棋童?”她也是有脾气的。 “我喜欢,不成吗?”每次她想逃过背诵棋术,总会自贬外加激他一番,这把戏早已不再新鲜了。 “可我不喜欢!”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 “不喜欢又怎样?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他轻轻弹一弹指,毫不在意她的火气。 “是,您是主子,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小命全凭主子说了算!奴婢算什么东西!?”她真有些恼了。 “知道还吼什么?读你的书去!”他继续酬他的书,头也不抬。 十年了吧?跟这小棋童相处了十年,她的心思、她的奸猾、她的伶牙俐齿、她的性情、她的喜好,他早已知了个九成九。 “三公子——” “少烦我。”看吧,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了。 “三公子——” “闭上你的嘴。”就知她不是真恼。 可当真没了她的噪音,他倒抬起了头。不看便罢,一看,细长的凤眼一下子瞠成了豹眼。 “阿棋,你干什么?”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飞快地冲了过去,“你皮痒是不是?”大手猛地抢过自己亲手书写的“围棋十八阵”,险些被她气死! 她……她胆敢撕毁他呕心沥血写成的大作! “我说过了,我不想再读下去了!”阿棋有些挑衅地扬起圆脸。 “不想读不读就好了,你干嘛要撕书?”一颗心险些被气炸。 “我不撕书,你肯让我停止受折磨呀?”就说最后一招最有用的。 “你这个小奸女!”尉迟闻儒恨恨地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他心知阿棋只是想气他而已,并不会真的撕书。但,自己偏上了当,真是心有不甘。 “谢三公子夸奖。”她见好就收,立刻笑咪咪地躬身敬礼。 “夸奖?”他歹毒地狰狞一笑,“好吧,既然你奸计得逞,又骗了我一回——我送你一份奖品!” “只要让我好好睡一觉就成啦!”自从被塞了那讨厌的围棋小册子,她便一直处於受折磨状态,席不安枕,无法合眼休息一刻——被他烦的啦! “这么简单?”他慢慢地在她身前站定,低头睨著仅到他胸前的一尾睡虫,细长的凤眼中波光流转,看不出一丝心绪。 “暄样就很好啦!”她唯一的爱好便是睡觉啦! “不想要点别的?”垂落身侧的双掌忍不住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有些发痒。 “不用不用,我很知足的!”圆圆的脸开满了笑花,衬得原本平凡的容颜霎时亮了起来。 “我却怕这样太委屈你了。”虚活了十九年啊!竟又粗心地被小他两岁的小女子给骗了! “怎么会呢?”不由得吞一吞口水,头皮微微麻了起来。 呃,尉迟今日有点不一样…… “不会吗?咦?阿棋,你抖什么?”细长的凤眼漫不经心地眨了眨。 “没、没抖呀!” “哦,那是我眼花了。”尉迟闻儒不在意地耸耸肩,俊朗的面庞上也堆满了笑意,“阿棋,你陪在我身边也有十年了吧?”由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乞儿,慢慢长成了伶牙俐齿的大姑娘。 “是啊!十年了。”她圆圆的脸用力挤出欣喜的笑来。 “我还记得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景。” 细长的风眼似沉浸在回忆之中,双手却慢慢地截住了某人的退路,让她动也动不了。 “那时,你小小的个子只到我肩头,瘦骨嶙峋的,突兀的脸上只显出一双圆圆的眸子。啧。怎么瘦成那副样子呢?”却偏又带著一股谁也不服的韧劲。 “是、是吗?我一点也记不起了。”她再努力地呵呵笑。 “唉,可看看现在——”他摇头叹息地一笑,似是含著万般无奈,“啧,脸是圆圆的,眼是圆圆的,身子也快成小圆球啦!真是女大十八变哪!” 十年懒睡下来,不高的个子依然不高,骨瘦如柴的纤细身子却起了变化,变得逐渐有了少女的曲线,变得圆润可爱起来。 “呵呵——”圆圆的脸依旧用力地笑、笑、笑。 “咦?阿棋,你干嘛笑得这般难看?”细长的凤眼渐渐睁大。 “是、是吗?”她依旧笑。 “是啊!你的圆眼在笑、嘴在笑,圆圆的脸也在笑——可我怎么越看越.像是在哭呢?” “怎、怎么会呢?”她的鼻子却真的有了点酸酸的感觉。 “还有哦,”风眼一眨不眨地凝住似笑似哭的圆脸,“我记得阿棋的嘴很厉害的,从来是得理不铙人,伶牙俐齿得很,对不对?” “是、是吗?”圆圆的黑眸里,渐渐挤上了一层水雾。 “当然是了。”凤眼不高兴地眯一眯,“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有了一个念头。” “什、什么念头?”她上仰的头,好麻好麻。 “就是——”凤眼缓慢、极度缓慢地移近了圆圆的眼,“我好想尝一尝总气得我火冒三丈的这张红唇,是什么滋味!” 而后,炙热的薄唇轻轻含住了她的凉唇—— 第二章 “棋姑娘?” 笑咪咪的书坊小厮轻轻唤。 无语。 “棋姑娘?”又在打瞌睡吗? 依然无语。 “棋姑娘?”抬头望望天,今日好不容易那颗太阳总算显了尊容,天气是暖和的,但还不到中午啊!怎么又在打瞌睡呢? “棋姑娘——”他小小声地拉长了细音,“三公子来啦!” “啊?呃一!”半眯的杏眼立刻瞪得滴溜溜的圆,“哪里?哪里——” 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躲一躲? “棋姑娘,醒啦?”笑咪咪的小厮手脚俐落地奉上一杯热茶,“其他三位帐房先生到啦!”他面不改色地改口。 “三、三位帐房先生?”她轻吁一口气,接著又懒洋洋地趴到柜台上,杏眸又渐渐眯起来。 “棋姑娘?”笑咪咪的小厮有点笑不出来了。 “好了,我这就去。”有气无力地拍拍小厮的肩,她又站直了身子,伸手捞过热茶,仰头灌了下去,将杯子塞给笑咪咪的小厮后,举步走往书坊内的帐房。 临进门,她回头笑咪咪地道:“小三,如果下次你胆敢再骗我,我扣你一个月的工钱。” “啊?棋姑娘,不要啦!”笑咪咪的小三再也笑不出来,“我要存老婆本哩!” “那就少用三公子来吓我!”咬牙哼一哼,扭过头,气呼呼地走进聚满了人的小帐房。 “棋姑娘。”一样的,五位帐房先生笑咪咪地唤她。 “各位先生好。”她也笑咪咪地躬一躬身,“阿棋耽误大家的时间了,对不住。” “哪里的话。”帐房先生们笑咪咪地一起摇摇头。 “赵先生,齐先生,刘先生,张先生,王先生,各位坐呀!”她笑咪咪地二点名。 “棋姑娘也坐。”此地书坊的帐房王先生负起地主之谊,笑咪咪地请各位入座。 围著红通通的炉火,老少六人挤坐一圈,捧著热呼呼的香茗,个个俱是一脸的笑咪咪。 没办法,尉迟书坊的坊规之一便是以笑待人,给上门的顾客以亲切的笑容,加上周到的服务,这样才容易招揽生意嘛! “棋姑娘,”昌黎先生集昨日已全部临摹雕成刻板,就等印制成册,您看如何印制?”年已花甲的王先生告诉在座诸人一个好消息。 “啊,这么快!?” “效果如何?” 众人一下子喜笑颜开,开始七嘴八舌。 一年!尉迟书坊用了一年的时间,终将完成一项经营大计! 去年年末,尉迟闻儒从一位棋友手中,购得一本唐时手抄本,乃唐大家韩愈的“韩文公文集”,其中不仅收录大部分诗文,更有不为人知的数十首仿古诗体,诗中处处显露出一代文宗的峥嵘本色,而最最珍贵的是,此文集乃韩愈亲手所书! 为此,尉迟书坊众人兴奋了许久,最终决定邀请书法高手,一字一字地按文临摹,再刻成雕版,准备印制成书,以期在书市中占挤一席之地。 此次聚会,众人便专为此事而来。 “王先生,您亲自看过摹本了,可与韩公亲书一致?”阿棋直问重点。 “我仔细审视过,与韩公书法相较,不论字形字势,简直一般无二,世间少见!”王先生抑制不住一脸的激动。 “那就好!”众位先生也忍不住拍手庆贺。 “那,咱们首印多少本?”王先生请大夥拿主意。 现今国泰民安,社会风气渐以读书之人为主导,读者多,需求量自然也大,因此印书、书籍买卖生意兴隆,大小书肆挤满了城镇,同行竞争越形激烈。 小小的尉迟书坊原本以书籍买卖为营生,但势小力单,已渐渐有被其他不仅买卖书籍、更拥有印刷坊的书坊击倒之势。 所以,若想在书市占有一席之地,只有往印刷方向发展。 但因苦於没有财力,所以尉迟书坊一直仍在书籍买卖上苦苦支撑,现在好不容易寻得了一发展契机,自然要紧紧抓住。 “依我看,咱们先印他个一万册!”年轻气盛的齐先生握握拳,“不鸣则已。一鸣便要惊人!” “对,一鸣便要惊人!”张先生也拍手。 “但若卖不出去,岂不亏本?”趟先生摇头。 “要不先印一百册试一试?”王先生综合众人意见,小心提议。 “咱们还是听棋姑娘的意见看看。”刘先生是五位帐房先生中最年长的一位,也算是五人的头头。 他几十年来一直在尉迟书坊工作,堪称为书坊中的元老。几年前书坊转到尉迟闻儒手中,也全靠他全权打理。不然,依尉迟闻儒沉浸於围棋,不懂经商之道,五问小书坊早支撑不下去了。 “对,还是请棋姑娘拿个主意。”众人纷纷点头,眼中全是热切的期盼以及赞许。 阿棋虽不精於围棋,但在经商上却有着不小的天分,几年来,尉迟闻儒对书坊不闻不问,书坊的经营渐渐由她主掌,加上刘先生等人的细心调数,她年纪虽小,倒也可称为经营高手了。 “那我说几句,请几位先生提提建议。”阿棋笑咪咪地轻啜一口香茗,慢慢讲出心中思量已久的计画——“咱们此次印刷,乃平生第一次,就如齐先生所言,不呜则已,一鸣便要惊人!既然花费了无数心血,那自然要取得成功,要让咱们大明朝的读书人,都知道咱们京城尉迟书坊。” 尉迟书坊虽在京城小有名气,但出了京城,知晓尉迟书坊的人却少之又少,远不及其他书坊。 “棋姑娘言之有理。”王先生点点头。 “所以,咱们这次既要成名,又要获得大笔利润。”为了仿印“吕黎先生集”,她几乎将一年来五问书坊所有的资金都投了进去,也算是背水一战,若不幸亏了本,哈哈,书坊怕也撑不下去了。 “但这谈何容易?”刘先生捋一捋长须,脸上的笑有点勉强了。 “是啊!咱们已花费了将近一千两银子,再也拿不出多少钱来投入印刷了。”王先生也皱了眉头。 尉迟书坊规模并不大,每月营利也不过几十两白银而已,一千两银子,真的已算是天价了。 “印制成册所需的纸线油墨花用虽不算太多,但将书册运往各处书坊寄卖,这一笔开销怕少不了。”路费、寄卖费用以及书坊代卖的抽成,处处要用到银子。要扬名,并非易事。 “棋姑娘,快讲你的计画呀!”众人有些心急,都想听听这位小泵娘的主意。 “诸位先生,阿棋是这样想的。”她一笑,慢慢而详细地娓娓道来——“书印刷要用不同等级的纸张,但都要以上等宣纸为限,最高等级的丝宣印制二十五册,制成上品的珍藏本;略低一级的棉宣印刷五百册,制成普通的珍藏本;再用上品宣纸印刷两干册,制成人人购得起的普通集子。 说白了,便是用同一雕版,使用不同等级的材料,采用不同的集册手法,制成价格等级不一的书册,贫富兼俱,面面俱全。 “好主意!”刘先生先抚掌而笑,赞叹地点一点头,“如此一来,同样的刻版,却会有不同的成册样式,版本既统一而又有所不同,能招来各种买者。” “价格如何定?运去各地书坊的花费,又该如何来支付?”张先生提出难题。 “是啊,书即便印成了,推销出去也要很大的开销啊!”赵先生也叹道。 “咱们书坊恐没多少现银了。” “别争,让棋姑娘讲完呀!”王先生打断各位的感叹。 “价格呢,二十五本咱们用丝宣印制的,我预备去订二十五个上好的书匣,给书本最好的包装,一本咱们卖它个一百两银子!”她语出惊人。 “一百两?”众人惊呼。宋时珍本的价格也不过百两,一本仿刻书能卖到这般高价吗? “各位先生,其实大家也都看到了,当今之购书者虽众,但那些不惜家财收购珍本的,有几个是真正为了收藏?”阿棋淡淡一笑。“那些达官贵人抢购珍本,不过是为了炫耀身价而已!” “咱们派人去京城中达宫贵人聚集的茶楼歌苑,传传消息,到时为了争面子,来咱们书坊一掷百金,抢书而归的,怕不在少数。”这个小算盘她打了一年了。 “不错,书本来是买来读的,但买去用来彰显身价的人,确实为数不少。咱们小赚他们一笔,也不算失了身分。”既然有乐意挨打的黄盖,充充周瑜也不错。 “一十五册,便是两千五百两银子哪!”制书的成本就全收回来了。 “五百本普通珍藏本呢?”齐先生眼睛开始亮了起来。 “这五百本,咱们分成两批,三百本不卖,其余两百本便放在咱们五问书坊中,每本要价白银五两。”阿棋算盘拨得很精,抢不到二十五本珍本的,自然会自降一格,醉心於收藏的,也会来凑凑热闹,两百本普通珍藏本也容易销出去。 “三百本不卖,要做何用?” “诸位忘了?明年便是朝廷大考之年,上京赶考的人定会不少,这三百本咱们便留著赠与他们,若受赠者中聿有高中的,对咱们书坊来说,岂不是多了一位朋友?”若尉迟书坊有了官员宣传,身价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妙!”赵先生拍案叫绝。 “棋姑娘,这三百本咱们也不能随便赠出去,咱们可得仔细挑选,赠与有真才实学且珍爱书册的人,才有用处。”王先生见多识广,随即补充,“那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赠了也是白赠。” “对.王先生言之有理。”众人均点头附和。 “那依先生所见呢?”阿棋甚是虚心。 “每回大考,来京的众多学子出身贫寒的,均会去京城佛寺寄宿,咱们可将书册布施於京中佛门圣地,由他们代为赠与。” “对,如此一来,这书册便真会发放到爱书的读书人手中了。”自古学子出贫门,出身贫寒的学子们更易记取他人恩惠。 一但书册上一定要注明赠书缘由,要让他们知道,这书是咱们尉迟书坊所赠。 “咱们也可请僧人代为记下受赠者的姓名、原籍,以后也好便於往来。” “恩,其他珍藏本也应一一记录在册。”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献计献策。 “好,那就依各位先生所言。”阿棋笑咪咪地拍案。 “那普通版本的两千册呢?”齐先生行商头脑最重,念念不忘赚钱。 “每本定价二十文,若无钱又极想购书者,每本收两文便好。”阿棋依旧笑咪咪。 “两文?那咱们可就赔本了!”齐先生摇头。 “齐老弟,你别急嘛。”王先生也笑咪咪的,已知这位棋姑娘的心思。 “你算一算,二十五本上本可获银两千五百两,二百本珍本可获银一千两,这两千本普通书册至少也能获银十两,加起来,是三干五百多两银子哪!除去成本开销,咱们至少能盈利两千两白银,两千两白银耶!” 对於小小的尉迟书坊来说,已是一笔天文收入了! “而且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咱们尉迟书坊可趁此时机,一举扩大!”这可是他们长久以来的心愿哪! “对,对!”张先生点头笑眯了眼。“棋姑娘,难得你小小年纪,却能如此沉稳,做事深思熟虑,真令咱们汗颜哪!” “阿棋哪里敢当?还不是诸位长辈肯帮小女子!阿棋在这里替三公子谢谢各位先生,以后小女子定当多听先生们的谆谆教导。”阿棋忙站起身来,恭敬地施礼。 “惭愧哪,惭愧!”刘先生对她更是大加赞叹。 不骄不躁、懂得尊老敬贤、明白事理,如此女儿红妆,天下少有啊! “这只是书册成版之后的事,”齐先生有些不悦,不想堂堂男儿竟被一小女子压过光芒,“目前咱们最重要的是资金问题,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至少还要有五百两银子,咱们才能著手印书。”钱从哪里来? “齐先生言之有理。”阿棋笑咪咪地说,“五百两银子确是难题,又已到岁末,用钱的地方多——这样吧,银两由我来筹措,诸位先将书印制成册的前置工作完成,如何?” “嗤!棋姑娘该记得,姑娘也不过是一个受爷指使的丫鬟,身为奴婢的,能筹来银两?”齐先生冷冷一笑,几年下来,他早已不肖与女子共事。 “齐老弟,不得无礼!”张先生沉下脸来。 “没什么,齐先生讲的是实情,阿棋本来就是卖身为奴的下人,本没有资格与诸位先生共处一堂,商讨书坊事务,但——”阿棋脸上笑容依旧,“但身为奴才,主子的吩咐又岂敢不从?” 她不动声色地反将齐先生一军。哼,女子又如何? “你——”齐先生哑口无言,尉迟闻儒肯将书坊交与这小丫鬟掌管,自然明白小丫鬟有几两重,而他几年来一直屈於帐房先生一职,便是才能不足、不足以委以重任的缘故。 “好了,咱们闲聊了这么久,也到中午用饭的时候了,不如散了吧,便照棋姑娘所说,咱们只管将印书前置工作准备好,等银两一到,便著手印书事宜,各位意下如何?”王先生见机行事,顺便给齐先生台阶下。 “此事还须暗中进行。”张先生率先离座,笑著抱掌,缓步离开帐房,回自己主管的书坊去了。 其余三位先生也二辞别,出坊而去。 “棋姑娘,中午在这里用饭如何?”王先生笑著挽留早已视为自家孙女儿的阿棋。 “谢王先生好意,只是我还有点事,须回府面见三公子。”阿棋笑咪咪地谢过,也步出书坊,往居处慢慢前行。 平时她甚少来书坊,若来,或有尉迟在旁陪同,或有江大随在身后,但这次她独自前来,是因为印制“昌黎先生集”一事而瞒著尉迟闻儒来的。 “赚钱多少才知足?有吃有穿便行了。”这话尉迟闻儒常挂在嘴上,每当她谈起生意经,他总会笑著打断她,你若用心在围棋上,我才开心呢!却也不阻止她跟随张先生等人学习经商之道,一切随她喜欢。 唉,他生性随和、淡泊名利,一心只专心於围棋之术,闲暇时递读经史文集,对於经商,是没有一丝兴趣的。她不替他谋谋生计,又能怎样呢? 想起便觉得哀怨,她绞尽脑汁,是为了他尉迟闻儒耶!他非但不感激,还总是三天两头地吼她,一心一意想将围棋塞人她脑中,似乎她会了棋艺,便是最能取悦他了! 懊怎样办呢? 印书一事不能告诉尉迟,免得他又骂她一肚子的生意经,整日不务正业。 可这五百两白银,她一个小小的丫头该怎样去筹呢?齐先生的话虽不中听,却也点到了要害。她真的没法筹到银两! 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啊! 懊如何做呢? 脑中乱成一团,自然走错了回府之路,一走一停的,脚步竞停在了一处偌大的府门前。 聂府。 她抬头瞅一眼高悬门前的朱红大区,漫不经心地抬脚要离开,她来聂府做什么? 聂府啊……啊!杏眸一下子圆了起来。 聂府!拥有无数布庄、玉坊的京城聂府,家大、业大财更大! 嘿嘿嘿嘿,聂府啊!币上灿烂的笑容,她昂首挺胸,大步跨到了门前。 “烦大哥通禀一声,就说尉迟闻儒尉迟公子的棋童求见聂大公子。” 嘿嘿嘿嘿,五百银子,快到手喽! 圆圆的脸庞,笑咪咪的。 “阿棋姑娘,近来可好?”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含笑走进花厅来,轻轻颔首为礼。 “大公子,许久不见,您可好?”从椅中站起,阿棋也躬身一礼。 托尉迟的福,她进出京城聂府无数回了,与这聂府大公子聂修烽早已熟识。 嘿嘿,不因别的,只因尉迟从小的损友中,恰好有聂氏兄弟的名和姓。 “阿棋姑娘无事不登三宝殿,对吧?”聂修伟直接点破小泵娘的来意。 “呵呵,大公子真是善解人意。”她也无须客套,直言相告,“又到岁尾啦!尉迟书坊今年年景不好,所以呢……呵呵……”一脸的笑咪咪。 “呵呵?”聂修伟一挑剑眉,一脸的有趣,“呵呵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啦!”她暗恼。老狐狸!明明比尉迟大不上几天,怎这般精明? “没意思?”他再扬一扬眉,“如此说来,阿棋姑娘纯粹是来闲坐喽?” “尉迟呢?他没陪姑娘来?” “尉、尉迟三公子有事外出了。”暗暗咬咬牙,她依旧一脸的笑咪咪。 “外出了呀!那可真是可惜了。”他一脸的叹惜。 “怎么了?” “我这里正好寻了一本上古棋谱,本想送给闻儒贤弟呢!这本棋谱可了不得,不管会不会下围棋,一看便懂呢!”话中语意,谁都明白。 “是吗?我回府一定会转告三公子,我想他定会欣喜若狂。”阿棋漾开笑来,一脸的戚激,“阿棋代三公子谢过大公子的好意了。” “哪里话呢!都是好兄弟,客气什么?”聂修伟眸中闪著惊奇,这小泵娘,越来越懂得应对之道了。 “啊!听大公子一提棋,我倒也想起一事。”想要她?哪里那么容易! “何事?” “上回我随三公子上门拜访,在大公子府上遇上了一位好姑娘,叫阿涛,我们闲聊了几回。” “啊,是吗?”明知不该问,他却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你们聊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两个小丫鬟,无非是交换一下自个儿府中的趣闻杂谈,说说自个儿主子什么的,没什么好说的。”耸一耸,她仍是笑咪咪的。 “那,可曾……曾提到了……我?”他暗恼,偏又极想知道。 “啊!我有点记不起了,那天聊得太多,又太开心了,倒没记住到底说了些什么。呵呵……”她依然笑咪咪的。 “哦,是吗?”聂修伟暗中几要咬碎一口钢牙,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努力陪著一起傻笑,“阿棋,尉迟书坊生意如何?” “小本经营,虽不能与贵府的家大业大相比,倒也能坚持下去,呵呵,有劳大公子还惦记著,呵呵……”哼,谁求谁,还不知道呢! “阿棋,我一直有个想法,早想与姑娘聊一聊了。”他只能继续笑。 “啊!大公子太抬举阿棋了,哪里敢当呢?”看吧,看吧! “咱们又不是外人,阿棋,你想不想烙尉迟书坊拓展到中原所有的城镇去?”根本不关他的事,他是操哪门子心? “呵呵,也只敢想想而已。” “行了,光想有什么用?今年聂氏玉坊赚了一点点银子,你若不嫌少,待会儿我让朝阳兄弟给你送两万两银票过去,不用急著还,等以后你赚了钱,再慢慢还我便行了。”好呕!可是为了套出阿涛是否有说了他什么,也只能认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她呵呵呵笑得好不开心。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只能咬碎牙和血吞了。 “那阿棋就代三公子谢谢您啦!”嘿嘿。 “我是看在阿棋姑娘的面子上,提尉迟闻儒干嘛?”笑,笑,笑!可恶! “天哪!我可承受不起这天大的面子!敝不得阿涛姑娘常夸大公子人好心更好呢!”圆圆的杏眸飘啊飘的,奸不得意。 “真的?”他一下子有点晕陶陶了。 “当然是真的!”她举手发誓,“我阿棋从不说谎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阿涛说,虽然大公子常常吼她,可其实对她很关心的,不嫌她只是一名小丫鬟,肯敦她雕玉之技、肯帮她认清路径;她还说若以后能嫁给大公子这样的好男子,她此生无憾了。”她面不改色地一口气讲完。 “是吗?”大男人一脸的满意,早忘了先前的恼火,“阿棋,以后有事骁管来聂府找我,千万别客气,知不知道?” “那太谢谢大公子了。”谁耍谁,哼! “三公子还有事找我哩!阿棋就先告退了,以后定来向大公子问安!” 呵呵,该打道回府喽! “那好,我这就让人将银票送到府上去,顺便送姑娘回去。”聂修伟热情地急招来仆人,吩咐准备轿子,送阿棋姑娘回府。 “那我就不客气啦!大公子,阿棋告辞了!”阿棋笑咪咪地光荣退场。 呵呵,就说嘛!谁求谁呢? 呵呵! 第三章 “我提醒过你了,你斗她不过的。” 天宁地静,新雪处处,云雾初开,一轮暖阳高悬天幕。 尉迟闻儒懒洋洋地斜倚暖一侧,细长的凤眼闲闲扫过窗外的深冬景致,捧著热茶,愉悦得不得了。 “你还敢放马后炮?该死的,我怎知阿棋那小泵娘的口才心思长进了那么多!”没好气地瘫在暖榻另一侧,聂修伟呕得要死。 不是心疼那有去无回的两万两银子,而是不甘心聪明绝顶的自己,竟会栽在一个小女孩手里。 “节哀顺变吧!”尉迟闻儒轻轻耸一耸肩,一脸的笑意,“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太伤心嘛!你想一想,你至少知晓了某位小泵娘对你的真实想法,破费一点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的面子?”聂修伟怪叫一声,“尉迟,什么时候你的面子这么值钱了?不过我倒要恭喜你,你的心血总算没白费。” 啧,可不是人人都能培育出一个好帮手的! “没白费?”细长的凤眼狠狠睇聂修伟一眼,俊朗的面庞又开始逐渐扭曲。 “我天天数、日日训,她呢?对围棋还是一窍不通!懊说我十年的心血都付诸流水才对!” “行了,人家小泵娘表现够好了。要捺著性子服侍你,又要费心劳力地替你打理书坊,不然你能悠哉地活在围棋世界里?知足吧!惜福吧!” 若他聂某人拥有一位这样的棋童,他定会天天三炷香,以叩谢天恩! “可我想要的,是能与我共谱高山流水的棋中伴侣啊!”细长的凤眼有著委屈与哀怨。 “你下地狱去找阎王老爷好了!”对这种不知足的败类,聂修烽不屑浪费口水。 “喂!说话不要太恶毒,若我早登了极乐世界,谁陪你下棋呀?”也不想想,有一位棋中天才陪著下棋,是何等的荣耀! “下棋也是输,不如不下。”聂修伟翻一翻黑眸,不想再谈下去,“喂,说真的,尉迟,你是不是对阿棋小泵娘做了什么?今日她很不想提你哦!” “没做什么,只是昨日吻了她一下罢了。”细长的凤眼飘向湖上的淡淡雾霜,尉迟闻儒并不隐瞒,直言道。 “啊!你犯了口戒!”虽早有预料,但乍一听闻,聂修伟还是吃惊不小。 “你吃惊什么?我从十六岁时便有这个念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不知从何时起,阿棋再也不是他跟中单纯的棋童,而是以另一种无法界定的身分,悄悄占据了他的心。 若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拥有一个贴心伴侣,那阿棋便是他的选择。 “我是知道啊!”聂修伟撇一撇薄唇,一睑的兴味,“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何拖了这么久才动口。” 依尉迟下棋时雷厉风行、不加思考的直性子,该是一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便会放手一搏的呀! “我总得等她长大吧?”他又不是这个聂大公子,连十三、四岁的女圭女圭也敢染指!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哪里又惹你了?干嘛这么鄙视我?没有人说过不准去喜欢小泵娘的!”聂修伟哇哇叫,外人眼中的沉稳,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面前,早巳不知丢在了何方。 “懒得理你。”尉迟闻儒轻嗤一声,细长的凤眼慢慢合起,脑中只有那一张素净的圆脸——属於他的,那张圆圆的脸。 “阿棋?阿棋?” 又在打瞌睡吗? 歪头瞅著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的人儿,江婆婆无声地笑一笑。 将手中的一盘棋子糕,轻轻放到书桌的一角,苍老的手轻抚阿棋的黑发,一脸的慈爱。 唉,光阴如水,不经意问,一晃眼十年便过去了。 这孩子也算是她亲手带大的,由卖身入府时瘦小的女女圭女圭,一点一点地长成了知书达礼的好姑娘,似乎一眨眼间,大姑娘也该披红巾嫁为人妇了! 江婆婆怜惜地将她身上有些下垂的披风,悄悄替她重新盖奸。 “阿棋,你若能嫁给咱们三公子,该多好啊!”小小声地自言自语,江婆婆一脸的期盼,“那样我就依旧能天天看到你、能做棋子糕给你吃,你也能天天陪我说说话,是不是?等你和三公子有了小女圭女圭,婆婆我还想帮你们带呢!到那时,咱们在一起,该是多开心啊!” 满是皱纹的脸上,扬著开心的笑容。 若真能那样,该是怎样的生活呢? “哎呀!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唉,咱们都是奴婢的命,好多好多的美梦也只能想想啊!”忆起现实,江婆婆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阿棋,你伴在三公子身边十年啦!三公子又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好主子,他若能收你做偏房,咱们应该知足呢!”主仆之分是无法喻越的呀! “这几天,你和三公子是不是为了围棋,又闹别扭了?阿棋,咱们都是下人,不能仗著主子宠爱,便真的忘了身分呢!”江婆婆佝著背,站在依旧瘫趴在书桌上埋头大睡的阿棋身侧,继续小声喃喃。 “你就顺著三公子,努力学学棋艺,让三公子高兴了,说不准真能收了你呢!不要总与他作对,万一惹恼了他,岂不糟了?” 轻轻地将书桌上乱成一团的书册二收起,江婆婆又道:“这世界是男人们的,咱们身为女子的,只能仰他们鼻息而活。阿棋,你也不小了,是大姑娘了,总往书坊跑也不好啊!你该学学做一位柔顺的好姑娘,总是风风火火,又有一股强脾气,这哪成啊!男人不会喜欢的。” 想起阿棋的牛脾气,江婆婆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这几天,三公子不再逼你背棋谱,甚至连训都不训你了!婆婆心急,又好担心,是不是这次闹得太过火,所以三公子生气,不喜欢阿棋了? 阿棋,你就收收心,顺著三公子。男人都喜欢女人百依百顺,毕竟他们是咱们的天呀!你——” 耳尖地听到门外有踏雪而来的脚步声,江婆婆忙止住了自言自语,前去开门。 “三公子?” “嘘——”尉迟闻儒竖指轻晃,一不意江婆婆小声。 “阿棋大概太累了,所以才忍不住打个盹儿。”江婆婆忙为屋中的人找理由。 “没事,江婆婆,天快暗了,你休息去吧!”笑一笑,尉迟闻儒怎会不知江婆婆的袒护为何。 犹豫地再望了一眼依旧大睡特睡的睡虫,江婆婆满怀心事地回屋去了。 尉迟闻儒跨进门来,仔细将门合奸,轻步走到呼呼大睡的小女子身前,凝视了半晌,才叹一口气,“睡睡睡,就知道睡。”压低了嗓音,语气中有著万千的不满,“阿棋,你十七了,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和小女圭女圭一样呢?一遇到不想做的事,便埋头躲起,总以为躲了便无事了,可你能躲一辈子吗?” 伸手抚上那圆润的肩:心头便有一股热流缓缓淌了出来,流经之处,既麻又疼,酸甜各半。 这小小的人儿身上蕴含了无尽活力,早在许久许久之前,便已深植在他的内心,挑起了他所有的情感哪! 想到此,尉迟闻儒不由得如江婆婆那般,无声地叹了又叹。 再静站一刻,他终於伸出手,将趴伏在桌上大睡的小女子,轻轻托抱起来,绕过桌后的两排书架,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卧房和书房有相通的一扇门,只是平日不太使用,江婆婆年纪大,时常忘记,也就是说,刚才老人家的自言自语,都被他听了去。 他也不是故意偷听,是老人家耳背了些,自以为自己的声音很轻,殊不知方圆两丈之内,全听得清清楚楚,除了这尾一睡著便雷打不醒的睡虫外,他甚至敢肯定,在门房值夜的江叔,也能听到几句! 靶激老人家的好心,却又怕万一这尾睡虫没睡著,把话听进了心里,他的情路便要坎坷许多,所以才会故意弄出重重的脚步声来,打断了老人家发自内心的关切。 以后,就用完成老人家的美好愿望,来弥补今日的失礼好了! 细长的凤眼不禁溢满了开心的笑意,深深地凝视著倚在自己胸前,继续大睡的小女子,漂亮的唇缓缓弯成了上弦月。 今夜,便允许他怀抱心爱的人儿,一起进入甜甜的梦乡吧! “知不知道怎么用围棋?” “嗯,围棋,乃我国……我国传统棋种,春夏……思,春秋时即有关於其的……思,文字记载。思……棋、棋盘内纵横各、各十、十九道,有三百五、不、不是,是三百六十一个点,黑白对弈,双方围地拚杀,很、很容易学的。” 她背得这么好,肉包可以给她了吗? “还有呢?” 还有啊…… 瘦瘦的脸上,突兀的一双圆眼闪呀闪的,忍著饥饿,再努力回想。 “嗯……嗯,围棋不仅是技、技艺的……衡,更有兵,兵法中战术…… 恩,战略的较量……嗯,还有就是……是什么来着?” 皱起小脸想啊想,直到肚子发出响声来,才眼二兄,喜叫:“啊!吃不饱肚子,便没有力气下围棋!” “哈,你讲得好有趣!来,这里有一盘玲珑棋局,你持白子,我持黑子,咱们下两步,好不好?” “下两步我就能吃肉包了吗?” “吃肉包?好,下完两步便让你吃肉包。” 眼一下子瞪得极圆,飞快地点著棋盘的黑白子数了数,白子二十七板,黑子三十五枚。 她飞快地抓了一枚白子,想也不想地放在了黑子聚集之处。 “小女圭女圭,你这样可就输喽!” “你管我!” “那好,我的黑子下在这里。” 这次数也不数,又抓起一枚白子,随便地往黑子聚集处一扔。嘿,她下完两步了! “我现在可以吃肉包了吗?” “你输啦!还吃什么……啊!怎么会是这样?这两步棋明明是错招,怎么合起来便反围了我一方?天哪!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哪边棋子多便放哪一边呀!” 那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儿说的,只要她能背下那一大段什么东西,就送个肉包给她吃的!肉包呢?肉包呢? “小女圭女圭,快告诉我,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我不知道啦!我要吃肉包,我要吃肉包啦!” “喂喂,你别哭啊,我去给你拿肉包!你不哭了好不好?” “可我好饿!我要吃饭啦!” “来,来,棋子糕给你吃……别吃这么急呀!” “好不好吃?” “好吃!” “以后天天让你吃,好不好?” “好哇好哇!”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我家去?天天有好吃的哟!” “愿意愿意!” “那咱们走吧!等到了家,我让你吃好多好多的棋子糕。” “那快走呀!” “不急不急,小女圭女圭,你叫什么名字呀?” “大家都叫我小乞儿!” “不,你这名字太难听,以后做了我的棋童,入了我们尉迟府,便不能叫你这名字了。恩,我最爱围棋了,我爹爹说我是一个棋痴,你就叫阿棋好了!” “阿棋?” “对啊!我的棋童,叫作阿棋多好听!” “叫阿棋,就能吃肉包了吗?” “对,你乐意吃多少就吃多少!哎呀,不要提肉包了,棋子糕比肉包好吃不知几百倍呢!吃棋子糕好了。” “不饿肚子就好!” “不会让阿棋再饿肚子了。” “啊,我好开心哦!” “对了,阿棋,你几岁了?” “恩,七岁了吧!” “七岁了!有这么大吗?我以为你才四五岁哩!原来只比我小两岁啊!” 二个影子,慢慢地在明明的阳光里。 本噜——咕噜——咕噜——依旧陷在儿时梦境的她,勉强挣扎著睁开杏眸。 唔,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是深夜了吧? 不情不愿地从暖暖的被中,采出一只手来,胡乱模索著寻找点灯的火石,不经意问,似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不在意,继续努力。 “三更半夜的,怎么会醒了?” 耳畔低低的嗓音似是尉迟的,她不惊,只含糊回答:“我饿,要吃棋子糕啦!” “活该!谁叫你晚饭没吃便睡了?手给我缩回被中去!我拿棋子糕给你。” 她“哦”了一声,乖乖地缩回乱模的手,意志显然仍不清醒。 “张嘴!” 她顺从地张大嘴巴,一感觉到香甜的糕点落了进来,便立刻开始大嚼。 唔,松松软软的,有鲜果般的清香、酸甜,是她最爱的棋子糕。 “别吃得太急,饿死鬼投胎呀?慢一点,没人抢你的!” “你管我!” 依旧吃得狼吞虎咽,三两下便解决掉一块,吞下肚,嘴巴又张得圆圆的。 “唉,吃相这么难看,不怕被人笑呀?”叹息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香甜的棋子糕接二连三地投到她大张的嘴中。 “谁敢笑,我让尉迟揍扁他!” “啧,小暴力女!好啦,吃够了吧?” “思,肚子好像不太饿了。”她满意地扬起唇,又要沉沉睡去。 “嘴巴张开,喝点水再睡!” “我不渴啦!” “不渴也要喝一点!快,抬起头,张嘴!” “喝就喝嘛,那么凶做什么?”眼也不睁,顺著一股力量半坐起身,似乎被灌了温温的一杯水。她才不管,只依旧陷在半睡半醒之间。 “好啦!将嘴巴擦一擦。” “我才懒得动弹呢!要擦你擦。” “暄么懒呀?” “你管我!” “小霸王!” 温温的气息轻轻拂上她的唇办,有著她最喜欢的棋子糕的香甜,也让她微微的发痒。 “不要闹啦!虽然我爱吃棋子糕,可也不想用棋子糕擦嘴巴呀!那多浪费,让我吃了好啦!” “想吃啊?那张开嘴呀!” 好烦哟!没瞧见嘴巴已张开了呀?一盘棋子糕也倒得进来的! “那,让你吃个够吧。” 热热的清香注入她半启的红唇,甜甜的感觉又似乎是她曾经偷偷尝过的梅子酒,醇醇的酒香渐渐迷离了她的神志。 晤,她喝醉了吧? “我不想再喝啦!” “怎么?不喜欢?” “才不是呢!只是我喝了酒,醉了怎么办?会被尉迟骂的!” “以后,你想喝便喝,醉也不怕,我再也不会骂你。” “真的呀?”那她可有口福喽!她真的很喜欢梅子酒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是你总是不乖的。” “我不乖?我可是天下最乖的小女人了,不然哪会乖乖背那讨厌的棋谱呀!” “为什么总讨厌围棋呢?” “呵呵,我可是很努力地忘记围棋技艺的!不然依我聪明的小脑瓜,怎会学不来围棋?我是故意的啦!” “故意的?为什么?” “因为——咦?不可以告诉别人的!” “连我也不成吗?我又不是别人。” “对哦!你是尉迟,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是尉迟。尉迟? 陷在昏睡中的心神,一下子清醒过来。 小心地脬开圆圆的杏眸,眼前依然一团黑。可身旁缓缓流淌的暖暖气息、耳旁的轻笑,让她一下子皱起了圆圆的脸。 “尉、尉迟?”她迟疑地轻唤。 “醒啦?” 微哑的熟悉嗓音轻轻从她的耳畔响起,惹她没来由地一悸。 “你、你怎么在我床上?”她不断深呼吸,努力地平息即将炸乱的思绪。 虽然两人十年来几乎是朝夕相处,但从来没睡在同一张床上过呀! “这是我的床。你忘啦?半夜你喊著肚子饿,硬是冲进我的房间来吃棋子糕,我没法子,只好让你在我床上暂居一宿啊!”回答的声音好无辜。 “我、我冲进了你的房?”梦游吗? “是啊!你什么也不说,进门后,便吃了很多的棋子糕,吃完倒头便睡,你不记得了?” “啊?呃……呵呵……是、是吗?”她呵呵傻笑,唇间甜甜的清香似乎证实了尉迟所言不假。 “还有疑问吗?” “没、没了。”呆呆仰身又躺了一刻,混乱的思绪才稍梢各归各位,“那、那我不打搅你了,我回房去了。”她以手掀被,想起身。 “算了,外面下大雪呢!在这里凑合一宿好了,天这么冷,两个人挤一块儿比较好,是不是?” “是、是!” 半坐起的身子被一双热热的臂膀拥住,轻轻地扯她躺下,躺在了一副同样热热的躯体上。 啊……迟钝的感觉终於敲开了她脑袋的大门,平缓的心跳一下子激烈起来。 “好了,还早呢!睡吧。”炙热的气息拂近了她的脸,如同以往一般。 圆圆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直到天明。 第四章 久不露面的太阳公公今日终於显了尊容,暖暖的阳光穿透纸窗,轻盈盈地罩住了躲在暖被中的人。 啊,好舒服!懒洋洋地睁开杏眸,唇畔漾起满足的笑来。 真难得耶!今日能够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没有清晨总炸在耳边的怒吼声、没有咬牙切齿地将她揪出美梦的怪手——真的要拜一拜神灵,感激涕零一番了。 啊,如果天天都能睡到自然醒,该有多好! 想著,她不由得更笑咧了双唇。缩在厚被中,她打一个大大的呵欠,缓缓地探出被来,准备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懒洋洋的杏眸微眯著,舒舒服服地叹一声长气,再瞄一瞄头顶床幔上美丽的花饰,她又满意地吁一声,再眨一眨杏眸,瞄一瞄床前悬挂的七色流苏,她又……啊、啊、啊…… 微眯的杏眸在扫到某物后,一下子瞪成了圆圆的小铜钤。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超级速度挺直了腰杆,努力以最佳的姿势,端坐於床上,受到惊吓的呆傻表情飞快地敛起,转而换成甜甜的灿烂笑容。 “呵呵,尉迟,你、你早啊!” 敝不得她睡到日上三竿了,还没被吼起床,原来、原来吼她的人已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艰难地吞一吞口水,她笑得更甜了。 “我今早不是故意偷睡懒觉哟!而是、而是昨晚背棋谱背得太过认真,所以、所以睡得迟了一点,呵呵……” 她傻笑再傻笑,巴望著能混过关,躲过一劫。 可是,偷偷溜过去的视线,却看到尉迟好看的唇上勾成弧,细长的凤眼一眨不眨地凝视著可怜的她,两道墨黑的蚕用甚至也微微地扬著。 好可怕!尉迟是不是被她气疯了?否则,这张似乎满面春风的俊脸,怎会奇迹似的出现在她眼前? 非吼即骂,或咬牙切齿、或青筋暴起——这是她最常看见的尉迟的模样耶!天哪!今日是她眼花,还是尉迟已被她气炸,神志不清了? 无数的小疑问在愈来愈乱的小脑袋中飞快地旋转,瞪得圆圆的杏眸却眨也不敢眨,紧盯住身前斜坐在床杨上一动不动的身形。 “好啦!”终於,轻松微笑的人先开了尊口,“我又不是老虎,你这么严阵以待做什么?” 她杏眸依旧圆瞪,神情依然严肃。 “没听到我的话吗?”凤眼眨了一眨,“把手缩回被子去盖好,否则冻著了可怎么办?” 端坐的身子仍旧坐得端正。 “唉!又神游九重天了吗?”尉迟闻儒慢慢地摇一摇头,缓缓地叹一口气,伸出手来,将僵坐的人压躺回床上,用厚被紧紧包住她,只露出那一张呆呆的圆脸。 “以后,我再也不会清早叫你起床,你爱睡多久便睡多久,”只不过,身边会有一个他,“想赖床到几时便赖到几时,好不好?” 不好!她听到这几句话后,唯一的感觉便是头皮发麻。 尉迟是不是又找到了什么新法子来整她了? “还发呆?还是被我……吓住了?” 她立刻点头如捣蒜。 他一瞪眼,咬一咬牙,“一天不被我骂便难受呀?” 不是难受,而是不太习惯而已。她在心里喃喃回应。 “你呀!”他叹一叹,有些无奈,“我以前对你是不是太……凶了一点,所以你才如此?” 是啊!他之前对她太凶了,突然问亲切和蔼,她当然无法适应。 “好了,在床上赖够了没?” 她有些哀怨地点点头。 “那还躺著干嘛?”他习惯性地一瞪眼,而后又立即笑咪咪,“起床好不好?” 她能如何?自然起身啦!她才没那个恶胆敢冒犯天颜呢! 而后,一连串的怪异事件,让她再一次地陷入目瞪口呆的状态——尉迟竟然含笑帮她叠被! 她被吓得心跳如擂鼓。 尉迟亲自给她端洗脸水!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尉迟还笑著替她梳头哩! 她的头皮麻了个透彻。 今日太阳老爷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当她被尉迟亲手从头到脚打理完,又被笑咪咪的他亲自喂饱了肚皮,被他拉著步出住所,又被他一路散步似的拥到尉迟书坊探询事由,最后在这可怕的白日终了,她和他落坐在京城一隅的酒楼,对著窗外的幽亮小河,共进晚膳的时刻,她竟有些想哭。 今天,尉迟是吃错哪门子药啦? “看什么呢?太阳早下山了。” “我在看它会不会又从西边升上来啊!”她眼也不眨地盯著日落处渐黑的云层,喃喃自语:“好奇怪呀!他今日是不是发烧烧昏了头呀?” “谁奇怪?谁又烧昏了头?”尉迟闻儒轻抿一口醇酒,挑挑眉。 “尉迟呀!”她无意识地摆手,“从来都是对我又吼又叫又骂的,今日对我……这般和蔼亲切,不是烧昏了头是什么?” “你接受不了?” “岂止接受不了!”阿棋几要将一张可爱的圆脸,皱成一团酸菜叶子,“根本是无所适从!” “哦?”小妮子怎会这般想? “以前我是偷偷幻想过尉迟对我和颜悦色一点啦!但这多少年了,他对我一直是吼吼骂骂,早不敢奢望他对我和蔼什么了。”她哀怨地抽抽气,“他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新法子,好逼我背棋谱?” “以后我绝不会再勉强你去做不喜欢的事了。”他轻轻保证。 “真的假的?”圆圆的杏眸直直盯住他细长的凤眼,眨也不眨,心神瞬间全回归了原位。 “我从不说假话的,你难道不知?” “那我真的不用去背棋谱,不用去苦学围棋之术了?”阿棋急切地寻求保证。 “反正你学也学不会,不想学便不学了。”他叹了一声。 “那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偷懒睡觉了了!” “反正,你以前便是‘正大光明地偷懒睡觉了,以后还能再正大光明到哪儿去?”真是服了她! “嘿嘿,至少不会被吼被骂了嘛!”这才是要紧之处。 “我吼我骂你就听了?”少说得那么可怜! “嘿嘿,小女子哪敢不听啊?只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少来了!”他忍不住咬咬牙,“别太得意忘形,小心我反悔。” “嘿嘿,您是堂堂的尉迟三公子,怎会出尔反尔哩!”阿棋忙讨好地替他倒杯酒。 “你呀,只会拍我马屁!”但心却被她无赖地捏在手里,他无可奈何。 “您又不是马,奴婢哪里拍得到马屁啊!”她继续嘿嘿奸笑。 “又找骂!”他没好气地睨她一眼。 “才不想哩!”她皱一皱小圆鼻子,吐一吐粉粉的小舌,“我最不想做的便是挨尉迟的骂了,怎又会去自找哩?” “好了,小马屁精!”他没好气地拍她一掌,“陪我喝一杯,我便不再骂你。” “谨遵上令!”她笑咪眯地拿了一只酒杯过来,倒满清酒,举杯一笑,“我不会喝酒,你是知道的,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啦!”她仰头一口喝尽。 哇啊——辣!辣!辣死了! 火热的感觉,一路从唇狂烧至心肺之间,令她欲哭无泪。 “活该!”他哼一哼,总处於下风的郁闷,梢稍瓦解了一点点。 “嘶——”她不住吸气,“尉迟,我就知你没安好心!我不过是睡过了头,你竟然这般整我!”她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要走了!”话落,起身,离座。 “好了好了,又要小孩子脾气。”他扯住她,笑了又笑,“谁叫你一饮而尽的?吃了苦头,干嘛总往我身上推?”小霸道女! “难道是我的错?”她抓起衣袖,抹一抹被呛出的泪珠。“是哪一位混蛋让我陪他饮一杯的?” “是我。”他乖乖承认自己便是“那一位混蛋”。 “那你干嘛又看我笑话?”抓住你尾巴了吧? “我没看你笑话好不好!”帽子可不能随便乱戴。 “没看?没看你笑什么呀?”现在换人吼了! “我没笑。”可唇边愈漾愈明显的笑纹,显然无法摆月兑嫌疑。 “你睁著眼说瞎话呀?”气极,又辣极,她忍不住上前用力掐住他的脖子,出一口恶气。 尉迟闻儒一边拚命忍住不笑,一边从怀中掏出碎银扔在桌上,接著双手如抱婴孩般,抱起已有醉意的小女子,从敞开的窗内跳了出去。 虽然两人身处酒楼二层一角的雅问,并无闲杂人等旁观,但照这小霸道女目前的情景看,还是早走为妙。 他真的没料到,这小丫头竟这般没酒量外加没酒品,看来,以后还是不准她沾酒的好。 不过是区区一杯竹叶青而已,怎会这样呢? 瞪著在自己怀中开始呜咽的小醉女,他无力地叹了又叹。 顺著河畔石径,踏过积雪,藉著河畔民居中隐约透出的光亮,他抱著心爱的小女人,慢慢前行。 颈间柔顺的秀发、胸前甜蜜的香躯、怀问温暖的触觉、耳旁不住的呢呢喃喃,这种感觉,这无法用言辞描绘的感觉,该称之为什么? 幸福?满足?开心? 似乎是全部包括了吧! 想这般紧紧地拥著她,想这般轻轻地抱起她,想这般亲密无间地搂著她,想这般不被人打搅地静静偎倚著,想这般永永远远地一直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海枯石烂…… 这种渴念,有多久了? 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被她的棋艺所折服之时?是他发现她不懂棋艺,却没有一丝上当受骗的感觉时?或者是从他持之以恒地敦她认识围棋时起? 他早已记不起了。 他只知道,当他习惯了身边有一个她,当他习惯了眼前有一个她,当他拿教会她围棋之艺作为长久的奋斗目标,当他轻轻松松不设心防地与她闲聊,当他的年少时代不再孤独时,他的心里,便有了一个她…… 是她,让她第一次注意到,人生之中除了围棋之外,还有其他的乐趣;让心高气傲的他遭遇到了头一回的碰壁;让他尝到了什么是挫败、什么是几不从心…… 许许多多他生命中从不曾出现的感觉,自从身边有了一个她,他开始慢慢品尝。是她,让他开始像一个正常的人。 自从他一出生起,他所背负的,便是爹爹的无尽期望,期望他能胜过两位哥哥,不只会读书,还能继承起尉迟祖上流传下来的围棋之艺,并使它重振声望,称雄中原! 他喜欢围棋,乐意为它献出所有的时问、精神,一了爹爹的期望。 若没有她无意中的加人,他的一辈子,除了与围棋相依为命、除了永无止境地钻研围棋之艺外,便没有其他了吧? 可当她出现后,他的生活,完全被打乱了;他的观念,一下子被推翻了。 当爹爹问他,要不要再找一个懂棋艺的侍童,将她丢开时,他想也不想地使摇了头。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将她的笑、她的娇、她的恼、她的倔,她的一切一切。全郡地装进了自己的心,再也无法驱离。 这一辈子,他的心中除了围棋,便被她霸道地占满了全部。 爱棋成痴。 他,爱棋,早已成痴。 深蓝的天幕,点点的紧星,无风的暗夜,寂静的河畔石径,陪他无语漫步的,有她…… “尉迟,呜……好麻。” 低低的微弱抱怨,发自他紧拥的怀问。 “忍一忍,过一会儿便好了。”他爱怜地将唇印上她的发,低声安慰。“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她抬起圆脸,圆圆的杏眸中蕴著委屈的水气,藉由不远处民居中微泄的灯光,清清晰晰地映在他眼前。 “好,再也不喝了。”他看著她说。 “尉迟,我不习惯这样的你。”她嘟起红唇,喃喃低语。 “不习惯我这样对你?”坐在河畔的石椅上,他与她面面相对。 她点头:眨一眨杏眸。 “可你不是抱怨我总吼你吗?”善变的小丫头! “你吼我是因为我总惹你生气呀!” “哦?”他挑眉。 “反正早被你吼惯了,也没什么了。”她吸吸鼻子,缓一缓口中的火烫以及麻辣。 “为什么突然这样子待我?我睡懒觉你没吼醒我,我去书坊你不再阻止我,相反还热心地开始询问经营事由。”以前他从不问不管的。 “今天你没吼我骂我,而是对著我笑了一整天!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怎样对你,不用经过你的同意吧?”他学她的样子皱皱鼻子,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满是笑容。 “可有些事必须经由我的同意,你才能做!”论口才,她又不输他,谁怕谁? “例如?”他虚心求教。 “那天你、你、你……吻了我!”脸发烫,口气依旧凶巴巴的。 “你还记得?”他故作惊讶。 “我记性那么好,怎会忘掉!”况且,即便她想忘掉也很难嘛! “怪不得那几日你总躲著我。”他捏捏她皱皱的脸蛋,“原来是大姑娘害臊了。” “你少避重就轻!”她扯下他的手,用力瞪他。 “好,我正面回话,行了吧?”他叹气,乖乖投降,“你有没想过,我为什么亲你?” “我、我哪里知道。”她低首,把玩著他热热的大掌,不肯望他。 “因为我喜欢阿棋。”他也垂首,贴近她,小小声地,第一次明白表示自己的情感。 “真的?”她一下子抬起头,迎上那细长的风眼,圆脸被染得通红,“可,为、为什么?” 他悄悄地抱紧她,脸,也微微红起来。 “没有原因?”她睁圆杏眸,显然很是怀疑。 “没有。”他很乾脆的回答,“反正从小到大,会让我气得牙痒痒的,只有一个小丫头;整日跟在我身前身后,无时无刻都烦著我的,也只有一个丫头。我能怎么办?只好喜欢她。”似乎甚是认命。 “咦?听起来很不甘心嘛!”她圆圆的眸用力地一眯,“我又没逼你喜欢我,你委屈什么?” “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敢委屈。”他晶亮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圆圆的杏眸,“阿棋,你呢?你喜欢我吗?”心,开始不受控地狂跳了。 “我、我哪里知道!”圆圆的眸一下子溜到了别处,原本气势汹汹的小丫头开始左躲右闪,不肯正面看他,“我还小啦!以后再说。” “十七、八了还算小?”他怪笑一声,大掌不依地固定住她左晃右摇的脑瓜,逼她跟自己对望。 “喂,麻烦大姑娘你用一点心思,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快点给我讲出来!”她若瞻敢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哼哼,回家立刻准备一百本棋谱伺候! “我偏不讲给你听!” 她拍开他的大手,朝他挤一挤杏眼,得意洋洋地道:“以前你吼我骂我罚我,我才不会忘记哩!你以为现在对我好一点点,我便会告诉你我喜不喜欢你?哼哼,不讲便是不讲,你能拿我怎样?”她又不是小狈,哄一哄就好! “故意这么说,其实是因为害羞了,对不对?”他不怒反喜,“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我就喜欢我,说不说并不太重要。” 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呕得要死,总算稍梢体会到为何聂修烽会患得患失了。 “我才不是害羞呢!”她鼓起双颊,“我整天忙东忙西,又不是您尉迟少爷,可以闲来无事胡思乱想浪费光阴——我哪有时间想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这可不是在抱怨哦!而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竟敢这么说!”尉迟闻儒立刻恶声起来,“你阿棋姑娘整天不是忙著睡觉,便是忙著吃喝,你才是浪费光阴哩!” 可恶的小女子,每遇到不想思考的事,便言不及义,不肯正视。 “你到底在怕什么呀?有什么好不敢说的?胆小表!” “你管我!”她更是不甘示弱,“说就说,我今日便明白告诉你好了,我喜欢你!我就喜欢你!那又怎样!?谁胆小啦?” “你喜欢我?”他心中一荡,凶恶的表情却依然如故,“不是应付我?” “你无聊呀?”她扔了一枚白眼给他,才不屑他脸上凶神恶煞的模样,“你不是说喜欢便是喜欢?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你喜欢我哪里?”他立刻开心得想飞。 “反正从小到大,我看顺眼的男人也只有你这么一个,虽然整天骂我,但总的来说,还算可以凑合,既然我习惯了这种生活,就没必要去自找苦吃。重找一个陌生男人过下半辈子。”她的小算盘拨得可精著哩! “就这样子?”他挑眉,“只因为你赖我赖惯了,所以只好认命?” 早知这小霸道女没有时下女子的忸怩作态,只要明白自身的心思,便会明白表示出来,虽然还是死鸭子嘴硬。 “反正、反正我被你亲过了,又、又、又同床共枕过——我能怎么办?” 她不认命也不行啊! “哇哈哈,阿棋呀阿棋,你也会奉节守礼?”他开心地笑,躲过恼羞成怒的一拳,“好了好了,咱们既然永结同心了,就不要再打闹,行不行?” 他才不管阿棋说什么,只要肯明白表示出喜欢他就好。 “谁与你永结同心了?”阿棋嘟嘴睨他,“你是主子,我是丫头,三公子忘了?” “喂,麻烦你棋大姑娘扪心自问,咱们在家谁受欺?谁又最大?平日里,我是吼你骂你没错,可你还不是照样嚣张地骑到我头上?” “我骑到你头上?”她用力瞪了他一眼,“麻烦你尉迟公于扪心问上一问,咱们在家,是谁整天吼叫?谁又整天被骂得狗血淋头?”“是我骂你,那又怎样?”他理直气壮地承认,“亏得我吼你骂你,不然你不就真踩到我头顶了呀?” “好,就算是如此那又怎样?”她也哼哼地担起责任,“亏得我骑到你头顶了,不然我不真被你骂得狗血淋头呀?” 两人谁也不肯示弱,圆圆的杏眸紧瞪住细长的凤眼,甚有大打出手的意图。 “算啦!”尉迟闻儒举手竖起白旗,不想挑起无谓之争,“谁叫我喜欢你喜欢得紧,让你一步又何妨?”现在该是浓情蜜意的时刻才对吧? “喂,输便是输了,少讲得这么冠冕堂皇。”圆圆的杏眸眯一眯,困意涌起,“算了,看在我喜欢你的份上,让你抱我回家好了。” 她打一个小小的呵欠,算是放过战败之人。 “有没有……搞错?”抗议在杏眸的瞪视下转为小声地抱怨,“咱们才刚互诉情衷,你不要睡,奸不好?” 谁叫你骗我喝酒的?”她才不理他,双手揽住他的颈肩,将圆脸贴上他暖暖的胸,“快走啦!我要回家去睡。” 他能如何?只能重重地叹一口气,抱著他的小丫头,重踏返家之路。 唉……一辈子便这么被怀中的小小人儿捏在手中,他只能认命喽! 第五章 “不去。”拒绝得十分乾脆。 “喂,你给我专心一点!”斜卧软的尉迟闻儒警告似的,用书卷敲一敲那颗埋首看帐本的脑袋瓜子。 “我很专心呀!”安抚地抬头瞅自家主子一眼,阿棋又埋首帐册中,“可你也要体谅我一下,眼看已经到岁尾了,书坊的事情多如牛毛,我查帐都快没时间了,哪里有时问陪你去尉迟府瞎逛?” 她是苦命的丫鬟,可没他三公子的闲情逸致。 “又在胡说!”索性伸臂夺了她手中的帐册,尉迟闻儒叹一口气,“尉迟府也是咱们的家,回家一趟怎会没时间?又怎会是瞎逛?” “四年前那里便不再是你的家了。”阿棋小声低喃一声,倾过身子想抢回帐册。 “又说什么?”伸臂格开阿棋的手,再一圈,便将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间,“好了,咱们好好说话,不要再分心。” “二心二用也很好啊!“无奈她现已身陷敌手,只能听从人家的命令。 “自从四年前出府,你再没随我回府过。” 尉迟闻儒将那颗左顾右盼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腿上,逼阿棋安安分分地躺好,与高高在上的他四日相对。 一不管大哥二哥怎样对我们,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对他们不闻不问。~是人家对咱们不闻不问吧?“翻一翻白眼,阿棋无力道:“三公子,请您老人家用一用脑子,四年前是谁被一脚踢出尉迟府的?是尉迟望儒还是尉迟念儒?好像是您尉迟闻儒老人家吧!” “又皮痒了。”拍一拍乱挥的素手,尉迟闻儒不在意地一笑,“什么叫被一脚踢出门?是我自愿搬到这里来的,与大哥他们无关。”毕竟是一母同胞,亲情总是有的。 嗤!一皱皱小鼻子,阿棋哼一哼,“只可惜我是一个小心眼的小女子,没有您三公子的伟大襟怀!” “又胡说!”好笑地低头啄吻嘟起的红唇一记,在她瞪眼的同时又飞快地移开,“就算不去拜访他们,你也该去拜一拜爹娘吧?” “家里也有老爷夫人的灵位,我在这里拜也是一样。”自从四年前从那座尉迟府搬出,她这一辈子便不想再跨进去半步。 “不一样。”他挑眉。 “哪里不一样?”心诚便好。 “尉迟历代祖先的祠堂设在哪里?” “尉迟府。”哪又怎样?她又不认识尉迟家的祖先们。 “所以你要陪我去祭拜。” “为什么?”’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也要拜一拜祖先吧?“小笨女一个! “丑……丑媳妇?”杏眸一下子瞪圆,“你看我耳垂——”偏过头,模模圆圆的元宝耳,“又大又厚,是不是?”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是——”叹口气,他知道祸从口出了。 “这耳垂,很有福气吧?”说得很是得意。 “福气多得不得了。”不然他怎会栽倒在这“厚耳垂”手里? “你再瞧我这宽宽的额头、圆圆的杏眼、圆圆的红唇——是不是也很有福气呀?”一脸笑嘻嘻的。 “是,阿棋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人了。”因为有他宠啊! “像我这样福气大到了不得的人,任哪一个人捡到了,也会视若珍宝耶!怎会是‘丑’?”“是,是,不丑,不丑。”他安抚地刮刮她那皱起的小鼻头,“天底下我的阿棋最美丽了!” “你明白就好。”她很开心扳回了一城。 “可就算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媳妇儿,也该去拜一拜夫婿家的先人,是不是?”话转回先前的话题。 “啊……”圆圆的杏眸眨一眨,阿棋虽不甚心甘情愿,但还是举手同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了,只不过是回主府一趟而已,干嘛这般不情不愿?”他低首,吮住蹦起的红唇,将炙情尽悉注进心上人儿的胸腔,“等告知大哥他们,咱们便拜堂成亲。” “不、不急啦!”突如其来的亲密,她依然在适应之中。 “怎不急?急得我心都疼了。”绵绵密密的吮吻轻缓而有力,温炙的大掌紧拥住身前的人儿,一意要将他的阿棋带往爱的激情之中。 唔……其实,成亲也不错啊! “棋姑娘?” 她从帐册中拾起头来,漾笑的杏眸对上桌前的男人,“齐先生,您好。” 一看姑娘似乎春风满面。“齐先生仔细地瞄桌后的小女子几眼,语带探谊。 “真的吗?”笑漾得更开,阿棋站起身来,“齐先生,您请坐。”“多谢。”齐先生揖一揖,并未落坐,而是上前一步,紧临书桌,手指一指桌上摊开的帐册,”棋姑娘还真有法子,两万两银子说一说便轻松到手了。 “哈,阿棋有什么法子?不过是三公子的面子罢了。”有几个狐朋狗友,用处还是有的。 “姑娘太自谦了。”齐先生眼中含有热切,“以前对姑娘有些不敬之处,还望姑娘勿见怪。”两万两银子,天文一般的数字,可不是说借便可以借的。 “齐先生哪里的话。”圆圆的杏眸笑咪咪的,“阿棋先前也有冒犯先生之处,也望先生海涵。” 虽与这位齐先生不太合得来,但终究是共事夥伴,人家今日这般主动示奸,自己再摆架子,便说不过去了。 “姑娘客气了。”齐先生愣了片刻,忽又道:“齐某有几句心里话,今日想与姑娘聊一聊,不知姑娘可有闲暇?”说得诚意甚足。 “齐先生尽避道来,阿棋洗耳恭听。”虽不知平日这位看不起她的齐先生,今日为何会这般不同以往,但依然爽快地应了声,“先生请坐著说。” “哦,好。”退了两步,坐在桌侧的大椅中,齐先生笑得不太自然,“若是唐突了姑娘,姑娘莫怪。” “怎会呢?”阿棋一笑,“先生有话尽避讲。” “那……恕齐某冒昧地问一句,姑娘已过二八年华了,是吧?” 阿棋微一愣,虽不解这位齐先生为何突发此语,但依然立即作答:“过年该十八啦!” “姑娘也未曾婚配。”这回是肯定语气了。 “身为人家的下人,哪里有暇管这事。”阿棋皱一皱眉,心生不悦。 再怎样,一名年轻男子也不该如此对女孩儿家直言!不想再听齐先生说话,她笑了一笑说:“时候不早了,阿棋该回府了,三公子还在等我回去呢!” 草草收起帐册锁回柜中,她便要离开。 “姑娘且慢!”快走两步,齐先生站在门前,阻住了她的去路。 “齐先生还有事吗?”虽不耐,但终究还要共事,不能失了礼貌,“至於阿棋的私事,不劳齐先生挂心了。” “此事齐某本不应插手,但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齐某身为大丈夫,自当尽力。”他双手向后一甩,搁在背后,煞有其事。 “齐先生到底还有何事?又何谓受人所托?受托又为何事?”被阻了去路,她只得站定,耐心听他讲。 “齐某今日受托向棋姑娘说媒。前几日有一位老爷看上了姑娘,不嫌弃姑娘奴仆出身,愿意迎娶姑娘为继室,享受富贵荣华。”他略显尖瘦的脸往上一仰,高高在上的语调,甚是瞧人不起。 看上了她? 好狗胆的口气! 阿棋冷冷一哼,“不劳齐先生费心,阿棋暂时还不想嫁为人妇。”要嫁,人选也早已有了。 “可姑娘也该明白,你早已过了婚配之龄,出身又卑微,若无贵人出手相助,姑娘以后顶多是被主子许给下人小厮罢了,而今有位爷肯点头娶你,又是正室——这等天大的好事去哪里寻?” “出身卑微又如何?那些出身高贵的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棋姑娘真会说笑。”齐先生撇一撇唇,“其实姑娘的心思,齐某明白得很。” “哦?” “姑娘是想攀上枝头做凤凰,对吧?” “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阿棋双手在袖笼中,渐握成拳。 “没错,这几年来姑娘是风光得很,有三公子宠着,以一女子之身掌管尉迟书坊。可姑娘也该知道,奴才便是奴才,这阶级之分是无法越过的,即便三公子当下宠爱姑娘,可又能宠到几时?再宠姑娘,也不会明煤正娶地迎你入尉迟大门,最多是纳你为妾,齐某劝姑娘不要太过异想天开。” “是吗?”笑,只肯牵动唇角,不想多加一分。 “而今有位爷恰巧看上了姑娘,他不嫌姑娘出身卑微,也不在意姑娘抛头露面在外行商,愿意抬八人大轿娶姑娘入门。”齐先生面带兴奋,“那位爷讲了,过门后,姑娘依旧可以女子身分打理一府产业,他绝不阻挠。” “哦?”原来不过是看上她的经营之才啊! “这等好事,天下绝没有第二遭,棋姑娘欣喜得很吧?”齐先生已自己欣喜起来了。 “哦。是吗?”她紧握的拳,又慢慢地从袖中舒展开来。 “姑娘言下之意是应允了?”齐先生喜叫。 “但不知这位肯娶阿棋的爷儿是谁呀?” “呃。这个——”他吞吞吐吐,似乎不愿指出姓名来。 “他年纪多少呢?” “啊?呃,不、不大。”汗,慢慢从他的窄额上渗出来。 “齐先生有难处?不说也无妨。”阿棋轻笑,“但阿棋最想知道的是,齐先生肯热心作煤,到底有何好处呀?” “没、没什么好处。”齐先生目光闪烁不定,“只是、只是他答应将书坊全权交由我打理而已。” “书坊?”冷淡地弹弹手指,圆圆的杏眸几要眯成一条细线,“尉迟书坊?” “呃,是。”齐先生不敢再望向她。 “齐先生。”阿棋忽地一笑,笑声清脆,“先生可还记得这尉迟书坊是伺人所有吧?” “尉迟三公子。”齐先生低低回答。 “齐先生又是谁人的属下呢?”她问得非常轻松。 “尉迟三公子的。” “哦?原来先生还记得啊!”阿棋忽地又是一笑,笑声却冷了许多,“那何谓爱人之托,忠人之事?齐先生既然身为三公子的属下,赚的是三公子的银两,吃的是三公子赏的饭,您这‘忠’又忠到哪里去了呢?尉迟念儒又给了你多少恩惠,让您这‘正人君子才甘心投靠呢?” “你、你知是——”齐先生一下子惊愣住了。 “我怎会不知这是谁的把戏?”阿棋扬扬眉,悠哉地坐到椅上,依旧弹玩著手指头,睨也不睨那个愣住的人一眼。 “尉迟府在老太爷在世时,是家大业大,几间小小的书坊,不过是闲来无事时的玩具而已,自然无人看在眼里。可如今,两位大老爷只会附庸风雅,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上千倾良田也快卖光了,几间赚钱的绸缎铺子也被别人家挤垮了,对吧?” “好、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冷汗,顺著他的窄额潸潸而下。 “於是呢?这几问小小的、原先根本不被放在眼中的小小书坊,终於也成了垂涎的目标,对吧?”细眯的杏眸一下子睁圆。 “呃……”他心中惊讶万分,却不敢多讲其他。 “不过呢,阿棋真的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齐先生现在已算是打理著尉迟书坊了,在谁手下工作不是一样?难道三公子亏待先生了?” “没、没有。” “那为何先生要另投‘明’主啊?” “因、因为……”齐先生一咬牙,尖声叫喊起来:“因为我齐某身为堂堂男儿汉,却屈居在你这个小女子手下,我心有不甘!齐某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堂堂七尺之躯的血性男儿,竟让一小小女子呼来喝去,有何颜面去面对众人?况且,你又只是一个卖身为奴的低贱丫头!”他丢不得身为男人的面子! “就因为如此?”阿棋深吸一口气,压住一腔的冷笑。 “这倒也罢了!”齐先生恨恨一甩袖,脸上青筋尽暴。“我入尉迟书坊也有些时候了,论学识、论才干,我哪一样不如棋姑娘?可我至今仍屈身於小小帐房之中,大志伸展不得!” “你若真有能耐,早已不仅是一间书坊的帐房先生了,这,你该明白。” 空有鸿鹄之志,却没有才智,又能如何? “没有试过,你怎知我挑不起帐房先生的担子?”齐先生恼羞成怒,“齐某再不济,也不会输给你这个卑贱的丫头!” “那请问齐先生,何谓‘卑贱的丫头’?没有容人之量,又能成何等大事?”口口声声读过圣贤书,哪一本圣贤书上敦他口不择言地诋毁女子的? “你!” “既然齐先生自认才识过人,那咱们也不留您屈尊小小的书坊了,先生尽避另谋高就。”原本念他也算有些经营才干,才一直容忍他对自己冷嘲热讽,而今,不必再忍气吞声了。 “你、你不要太得意!到头来被撵出书坊的人,还说不定是谁哩!毕竟,这书坊是尉迟家的!” “不管怎么样,书坊都是三公子的。” “怕要不是了。”齐先生忽地也撇嘴一笑。 “哦?” “尉迟二老爷讲了,这五间书坊主府要收回,重新打理经营。”而他,将一跃成为五坊的总帐房。 “说收便收吗?”不在意地耸耸肩,阿棋泰然自若。尉迟闻儒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哎,不瞒棋姑娘,说收,还真得收了。”齐先生洋洋得意。 “哦?为何?”她倒想听上一听。 “其一,当初尉迟三子分家产,只是口头协定而已,并未立下契约。” 所以,就算上告,也无理可循。 “不错,不错。”因为若立下字据,怕被外界耻笑以大欺小,“其二呢?” “其二,三公子志在棋中,不擅经营之道,兄长接手书坊,也是为了给兄弟创造环境,不为外物俗事所累。”这若传扬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呢! “所言甚是,所言甚是。”掰得不错呢! “其三——”拂一拂衣上的微尘,齐先生仰首一;叹,“自家的书坊,却让一小女子掌控,岂不是令祖上蒙羞?还是大丈夫亲为较好。” “对,对。”阿棋也叹笑。 “故这书坊,说收,还真收得回来。”这样一来,滚出书坊的会是哪一个呢? “所言不假哟!”可他们再怎样精明算计,却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位拦路虎。 这书坊是她这几年来辛辛苦苦撑起来的,里面饱含她的心血,不是他们想拿走,便可轻易拿走的! “好了,该说的齐某都说了,棋姑娘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姑娘也快过了适嫁之龄,这么不清不楚地待在三公子身边,也不是办法。 二老爷虽年纪大一点,但出身高贵,肯点头娶姑娘为继室,算是姑娘三生修来的福气。” “是啊,阿棋的‘腐’气哟!”要嫁,还有尉迟闻儒呢!三百年也轮不到那个四十岁的酸老头! “姑娘明白就好。”一番苦心总算没白费,“棋姑娘其实是明白人,三公子虽待姑娘如同家人,但奴才终究是奴才,本分不是说忘便忘的。” “阿棋该奸好谢一谢齐先生的好心。” “那倒不必。”齐先生一摆手,宛如佛祖普渡众生一般,“这社会便是这般。上便是上,下就是下,上下贵贱之分是打不破的。”不要抱持什么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念头为好! “阿棋谨记先生今日所说。”她一定会牢牢记住,然后打破这上下贵贱主仆之分,给他们瞧上一瞧! 方形青砖,朱漆大门,高耸门楼,雄壮白狮。 从外貌看,尉迟主府还是四年前的老样子,并没有因家道的中落而衰落不已。 只是,踏入府门,眼光所及之处,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致,倒真给她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了。 成片清雅的兰花不再,珍稀墨菊也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招摇的俗丽牡丹、诱人的浓香金桂——当然,时节尚属於冬嘛!一路行过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乱蓬映入眼中,倒是别有一番风景——大煞风景啦! 就说了,她不想来这尉迟主府啦!再也寻不出一丝幼时在这清雅别致的府中赏玩的记忆,只给她更加厌恶的理由。 简直浪费她休眠的大好时间! 难得今日是晴天耶! 啊……好想睡。 “阿棋。” 真的……睁不开眼了。 “阿棋。” 能不能稍微眯一眯? “阿棋” 呃?耳边的雷霆爆吼,一下子惊跑了她的睡意,迷蒙的双眸瞪得滴溜溜圆,清亮亮地映出一张铁青的俊脸。 “尉、尉迟?”好像不妙哟! “给我有精神一点!”恶狠狠兼咬牙切齿地贴上她的耳,飞快地低吼一声,尉迟闻儒真的真的很不爽。 “好哇好哇。”她立即从善如流地笑咪咪,眨眨圆圆的杏眸。 “好什么呀?”被打败地竖起一指,将对著自己一脸讨好的笑脸,转向前,无奈地一笑,“还不给大哥二哥问声好?” “拜见大公子、二公子,奴婢给两位公子请安了。”够礼貌了吧? “你不要再对著我傻笑了。”无力地一叹,尉迟闻儒极具耐心地又将那张小脸转向前方,“大哥问你话呢!” “啊?真的吗?”阿棋立即眯眸笑嘻嘻地,一副感激涕零的滑稽样子,一原来大公子还记得奴婢啊!奴婢简直太感动了!呜,我哭一哭好了!奴婢真是太高兴了!”哼哼,几年前,这两位公子可是从没正眼瞧过她哟! “呃。阿、阿棋,你长成大姑娘了。”已显中年福态的尉迟望儒勉强地一笑,对眼前小泵娘的伶牙俐齿很不习惯。 其实也怪不得他,年龄毕竟有一段差距。当年尉迟老太爷是老来又得一子,尉迟闻儒与两位兄长整整相差了两轮呢! “阿棋,虽然你自幼卖到咱们尉迟府上,同三弟一起长大,形如一家,但该有的主仆之分,你还是要记得才行。”尉迟念儒不悦地板著脸,十分看不惯这小丫鬟的无礼样子。 “是,二公子教训得是,阿棋是尉迟家的奴才,这奴才本分一定要守的,奴婢一定记得二公子的敦诲,不给尉迟府丢脸。”嗤!满嘴仁义道德,一脸的自视清高,可肚中不依旧盛了一桶虚伪? “恩,还算有点样子。”捋一捋颔下的长须,很有读书人清然之貌的尉迟老二,一双细眸暗暗绕阿棋几圈,算计的精光不泄半分。 人虽长相普通,但懂帐会经营,要了她也不算吃亏。 “二公子,您不认识奴婢啦?这眼光怎总打量奴婢呢?”阿棋心中已恼。但因尉迟闻儒在场,不好发作。 “四年没见,阿棋却没什么变化,我怎会认不出你。”尉迟念儒乾笑几声,立即收回围绕阿棋打转的视线,转而面朝亲弟,热切地一笑,“三弟,咱们兄弟三人许久不见,去聊上一聊可好?” “小弟自当领命。”尉迟闻儒凤眼漾笑,“两位兄长请。” “好,去书房一叙如何?” “乐意至极。” “阿棋,你许久不曾回府来了,既然今日回来了,去找你旧日夥伴叙旧。”“谢大公子恩典。”她笑咪咪地行礼,“那奴婢先告退啦!” 笑咪咪地,阿棋转身行往仆房院落。 啧!若她料得不错,接下来三兄弟闲“聊”的,一定与书坊有关! 既然跟来了,她岂有不听上一听的道理? 暗中早巳打好了主意,只等寻个空——去偷听一番喽! 第六章 “书坊与阿棋?” “正是,二选一罢了。” “此话何解呢,大哥?” 尉迟闻儒细长的凤眼垂下,手捧香茗细细品赏的淡然模样,似乎并末听到一母同胞的兄长说了些什么。 “呃,三弟,我和你二哥商量了一番。”尉迟望儒力持平静以对。 “四年前爹娘不幸仙逝,留下咱们兄弟三人相依为命,共撑家门。当初心疼三弟年幼,又要研究棋艺,所以不忍三弟同我们一样为家操劳,以免耽误了三弟。” “是啊,为了寻个藉口让三弟认真钻研棋术,我和大哥才忍痛请三弟离府独居,并将五问书坊划在三弟名下。”尉迟念儒迅速接话,谆谆诱导。 “而今三弟已成年了,咱们三兄弟也该好好议一议咱们尉迟家的产业,认真分担一回了。” “咱家虽说不是什么大贵之家,但总算也可称之为小康之门,只留几间小书坊给三弟,为兄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尉迟望儒讲得颇为沉重。 “那依两位兄长的意思呢?”他虽沉於棋艺,但并非是不闻世事,关於近年来两位哥哥的经济状况,他多少也有耳闻。 记得爹爹在世之时,曾私下对他讲:“这尉迟家业怕是要败在你大哥二哥手中了。等我死后,你便搬出府独居吧!免得被他二人牵连了。一也是因此,他才在爹娘不幸仙逝后,便顺了两名兄长之意,只带了江氏母子与阿棋搬出主府,对於兄长偏心地收拢了尉迟家大部分产业,只将五间小小的书坊分到了他的名下之事,毫无异议。 他年纪虽幼,但长年有围棋相伴,对於什么富贵荣华其实看得极淡,只要能平安度日、不愁温饱便奸,大富大贵於他并无诱惑之力。 於是,四年来,他守著五间小书坊,伴著阿棋也过得舒心、幸福。 可而今来看,一切似平又要变了。 “三、三弟?”为什么笑而不语? “啊,大哥,对不住,小弟一时闪神,没听到大哥叫唤。”尉迟闻儒抬眸,扫了一眼各怀心思的哥哥们,淡淡一笑,“大哥有什么话请尽避说。” “就、就是那五间书坊,我们想、想……”他结结巴巴,在亲弟如常的微笑下,怎么也说不出早想好的话来。 “想重新收回主府?”尉迟闻儒挑眉,替大哥讲出来,“是不是?” “是,不、不,不是——我是说、说……” “大哥,我替你说了吧。”尉迟闻儒垂下双眸,细细把玩著掌中瓷杯,讲得极其平淡,似在讲别人的事。 “大哥,你当初接手了家中的八百顷良田,单是每年的田租,已足够你以及两个儿子吃喝不尽了,对吧?” “是、是……”一张胖脸顿时羞得通红。 “可是呢,你大儿为求取宝名,逼迫你卖了五百顷田地,拿地金去疏官路,却不料是蛋打鸡飞,白白损失了五百顷良田。”他轻嗤一声,继续道:“这还没什么,至少你还剩三百顷,也够你吃喝一辈子了。可坏就坏在你二儿整日与一帮狐朋狗友相伴,一掷千金,没两年,三百顷田地也全被他弄了个一乾二净!而今除了这座宅子,大哥是一无所有了吧?” “三、三弟,你、你——”怎知晓得这般清楚?“啊!还有二哥,我也顺便替你说一说吧!”转头瞥了一旁垂头不语的二哥一眼,尉迟闻儒继续道:“二哥,二嫂因你纳小妾一事跳井自杀过世后,二嫂娘家要你赔了不少银子吧?那几间很赚钱的绸缎铺子呢?现在还能撑多久?” “还、还不错。”七间绸缎铺因他的经营不善已倒了六间,只剩一间还在苦苦支撑,但离倒闭之期也不远了。 “不错?”他笑著反问一声,“不错到原先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几间小书坊,如今也成了救命稻草?” “也不是……” “不是什么?这次要我回府,说是为祭拜爹娘,其实是要我交回书坊经营之权吧?”他早就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所以才从不费心去经营书坊,任阿棋当作游戏去玩,“这书坊本就是咱们兄弟三人共有的,什么叫作让你交回经营之权?” 尉迟望儒嘀咕一句,不敢太过大声。 “那家中的千顷良田呢?依大哥说法,也是咱三兄弟共有的,可大哥将它们尽悉卖出,可曾问过我一句意见?” “那、那是——” “三弟,书上有言,长兄如父。大哥终究是你大哥,是尉迟府一家之主,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尉迟念儒讷讷而言。 “是啊,是啊。”尉迟望儒附言,处置府中产业,他是有权的! “哦?二哥,这么说来,无论什么事都不需咱们一起商讨一番喽?”欺他还不懂事吗? “这不是在同你商讨了吗?”何时话少的三弟开始长大了? “那么,就请大哥、二哥讲出你们心中所想吧!”绕来绕去,还不是为了那五间书坊? “就是、就是请三弟让出书坊,由咱们共同接手,好好经营。”擦一擦额上细汗,尉迟念儒终於吐出实话来。 辈同经营?嗤! “是啊是啊,三弟你一心钻研围棋,无心经营、不善管理。我和你二哥终究在商场中待了十几年,虽算不上什么好手,但经营书坊还是绰绰有余的。”尉迟望儒胖胖的脸挤满了祈盼。 “所以呢?”细长的凤眼一挑。 “所以、所以三弟尽避放心!我们一定会经营好书坊,你只管在家中等著分红便好。”说到激动处,他略显白花的长须一翘一翘的。 “大哥、二哥早就合计好了啊!”他可真是他们的亲弟吗? “是……不不,我们这不是在同三弟商讨吗?” 商讨?早已合计好,同他只是说一声而已吧? “若我不愿意呢?”凤眼微微一张,清亮的眸光让人模不著一丝的心思。 “不、不愿意?”尉迟兄弟一下子瞠大了眼,惊愕及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五间书坊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若收不回来,怕以后他们要喝西北风了! “三弟,你在开、开玩笑吧?”尉迟望儒冷汗一颗颗开始滚落颊际。 他抬眸,专注地扫过身前的熟悉人影。何时,哥哥们英挺的身形变得佝凄?何时,他与哥哥们成了陌路之人? 想到此,心中不由一沉。 罢了,若是那几间书坊能为两位哥哥提供一点的依靠,便给了他们吧! 只是,还未开口,便被二哥的一句话生生浇熄了念头。 “三弟,你舍不得书坊,是不是因为这书坊是你那个棋童用身子支撑的原因?你怕被我们知道了这丑事,脸上无光,是不是啊?”尉迟念儒嗤道。 既然好言不想听,便休怪他口吐恶言! 闻言,仿若疾风猛地刮过,狂怒一下子占满了他所有心神。 他们怎能如此污蠛他的阿棋! “二哥,说话之前最好先用一用脑子,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双拳几要握碎手中的瓷杯。 “没有根据?怎会无根无据?这书坊是阿棋在经营,是吧?”被贪欲蒙蔽的双眼腥红如血。 他原本打算收书坊,顺便收了阿棋那丫头的。找一个懂得经营的女人,不算给祖上蒙羞。可那死丫头实在太不知好歹,枉费他的一番好意! “二弟,你冷静一些。”一旁的尉迟望儒讷讷开口,不想与亲兄弟闹得太过火。无论如何,闻儒还是他们的同胞兄弟。 “我冷静?你叫我如何冷静?”忿忿地一甩袖摔开大哥的手,尉迟念儒恨恨咬牙。 “从小爹爹便偏心他!他要什么,爹总是二话不说地便给他什么!他说想要招一个棋童,爹立即花大把银子,在几百名孩子中选一个给他! 可咱们的孩子呢?那也是他的孙儿孙女啊!爹正眼看过他们没有?没有!爹只正眼看他。 他的棋童想读书识字,爹便让那小丫头进书房,随他一同习字。可我的孩子呢?我女儿是一府的小姐,却从来没进过一天学堂,不识得一个字!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阿棋去学什么了?她只不过是一个卖了一辈子身的奴才而已!” “二弟……” “大哥,你不要拦我。”尉迟念儒恨恨啐了几声。 “不管怎么说,那个死丫头也是咱们尉迟府中的奴才,她不顾礼义廉耻在外头抛头露面,同那些男人你来我往、勾三搭四,把咱们的脸都丢光了,这是给祖宗蒙羞啊!” 凭什么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可以撑起一个书坊?凭什么他一个七尺男儿_却到处碰壁?凭什么一个下女却敢活在男人的世界中?凭什么? “二哥!”尉迟闻儒紧咬牙关,不敢置信他的亲哥哥竟讲出这般龌龊的记来! “怎么?你心疼啦?还是因为你的棋童在外招蜂引蝶,你吃醋了?哈哈,三弟,为兄是在为你出气耶!你看你什么表情?是不是戳到你痛处了?” 尉迟念儒嘿嘿直笑,觉得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三、三弟,你别气!”尉迟望儒赶忙打圆场,“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就是他的兄长们吗? “二选一啊!”尉迟念儒洋洋得意。 莫怪他们,谁让他敬酒不吃偏吃罚酒呢? “什么意思?” “阿棋入府时签的卖身契还在我们这里。”耸一耸肩,尉迟念儒笑得好不开心,“她在外面整日与男人们混在一起,太失咱尉迟府的颜面了,所以呢,我们要执行家法,将她囚在柴房,一生一世。” “她是我的人!”尉迟闻儒几要咬碎一口钢牙。他们怎能这样无所不用其怪! “可她的卖身契在我手中,我想将她怎样便怎样!就算我将她卖人青楼为妓、将她送给老头为妾——你又能拦得住吗?”从来不知一张黄旧破纸原来有这么大的效用。 “你!”愤怒的火焰已在他的血液中熊熊燃起。 “书坊与阿棋,你只能留一个。”他们再傻,也知道那个死丫头对三弟有多么重要。 “二弟,其实你有那个阿棋,什么都可以手到擒来啊!若我也有这么一个女人,肯在外与男人们……”思心的笑声越来越放肆。 他紧紧闭上双哞,用尽全身所有自制力,拚命压抑心中翻滚不已的沸腾怒焰……最终,忍不住地刚要大声反驳,却耳尖地听到轻巧的熟悉脚步声,慢慢移向这里。 是阿棋! 所有的反驳一下子卡住,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阻住她听到这些难听的话,不让阿棋受伤! “不要再多说一字!”他猛地睁开凤眼,让眸中炙炽的火焰尽悉射出,“你们若敢再多讲一字,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今日便作一个了断吧!以后也跟他们再无瓜葛! “三、三弟?” 两人不由得愣愣地闭了嘴,呆呆地望著周身盈满怒火的亲弟,那冷酷的神色,是他们从没见到过的。他真是他们那个从不发火、一直淡漠相对的亲弟? “所有一切到此为止。”冷冷扫过呆若木鸡的两人,尉迟闻儒不动声色地望向窗子,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小心伏在纸窗前,侧耳聆听屋内的动静。 心,一下子没来由地一轻。 他的阿棋,只要有她,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就是五间书坊吗?我给你们。”他淡淡地开口,没有了刚才的无边怒火。 “真、真的?”尉迟念儒一下子瞠大了贪婪的双眼,“不是骗、骗我们的吧?” “我从不出言无信。”从此后,他只有一个家,那便是城郊的小小院落;从此后他只有一个家人,便是他的阿棋。 “明日我会让书坊的王先生,将书坊所有帐册交给你们,从此后书坊与我再无关系。”他只要有他的阿棋就好。 “还、还有那两、两万两银子。”尉迟念儒不自觉地吞一吞口水,神情紧张。 “那不是书坊所有,是——是我借来的。”尉迟闻儒眉心皱起。从不知他们竟如此贪心。 “可现在是书坊的了!”尉迟念儒大声喊,“我们不管你是如何得来的,反正不准你将银两抽出!” “可那是要还的。”他心中薄怒又起。 “我们不管!还不还是你的事,我们不要债务,我们只要书坊和那两万两银子!”尉迟念儒死也不放手! 这便是他的兄弟哪!不管他死活的兄弟! 心中唯一仅存的牵连,终於断了。 “随你们。”他冷冷一笑,再也不顾念心中情分,“以后尉迟府中人是死是活,与我尉迟闻儒再无一丝关系!”心已冷。 “三、三弟——”尉迟望儒迟疑地轻唤那背对的身影,声音颤不成句,“咱、咱们、咱们……” “大哥,别说了,人家都讲得这般决绝了,你还白费力气做什么?”尉迟念儒不在意地一笑,“不过还是立下字据比较好,亲兄弟明算帐嘛!” 用力深吸一口气,尉迟闻儒转身,抓起笔来,飞快地写下书坊转让字据,签上姓名。 尉迟念儒刚要抓起字据,却被拦住。 “你、你不能反悔的!不然、不然……”想放几句狠话,但在那双冰冷凤眼的凝视下,挤不出一字。 “拿阿棋的卖身契来。”他咬牙轻道。早知有这么一天,当初他就该将阿棋的卖身契一把撕掉,而不是留著威胁阿棋学棋了! “啊,好、好,给、给你。”尉迟念儒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塞给亲弟,一把抓起书坊的转让字据,躲得远远的。 打开折叠的卖身契确认无误之后,手一握一搓,便将纸一下子揉成碎屑,轻轻一扬,那张限制自由的薄纸,就此了无踪影。 “从此之后,我尉迟闻儒,再也没有什么兄弟了!”冷而缓慢地讲完,他再也不想看那些陌生的人一眼,便打开紧闭的房门,一步跨了出去,“而这尉迟府,我再也不会跨进一步。” 断了吧! 至少,他还拥有他的阿棋。 拾眸望向窗边,却没了那抹熟悉身影。 他一惊,立刻搜寻,在眼角逮住一抹愈行愈远的身形后,不由勾起唇,纵身追了过去。 从此,尉迟府中,再也没有了三公子…… 难得的严冬暖阳,难得的风和日丽。街上拥挤的人潮,两侧堆满各色年货的小摊,不断飘进鼻孔的食物香气,不绝於耳的笑声呼唤…… 她却没了好心情,只冷著脸,目不斜视、一声不吭地大步向前。 “阿棋!” 她理也不理,只伸手一挥,格开拉她的大掌,继续走她的路。 “阿棋。” 再用力一挥手,将扯她手臂的大掌又一下子挥开,头也不肯回。 “阿棋——” 她索性用手捣住双耳,看也不看赖在她身边的笑脸,板著圆脸,迳自前行。 “阿棋!” 挫败地叹一口气,尉迟闻儒顾不得旁人侧目,双臂一拥,将那小小的身子紧紧揽进怀中,运起轻功,寻了一个方向便快速地飞身而去。 耳旁呼啸而过的风声,眼前不断倒退而去的景色,身上紧拥的力道,鼻息问熟悉的气息……她依旧无语,依然冷著圆脸,圆圆的杏眸微微敛起,遮掩住所有的心思。 他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拥紧了怀问的圆润身躯,双眼专心於眼前的路径,飞速地纵身前行。 他的阿棋今日真的生气了。 他知道。 他的阿棋是因为他的缘故生气了。 他明白。 唉,早知如此,他便不该硬扯著阿棋陪他回主府一遭。 他更不该放任阿棋玩游戏,且在玩出了感情之时,什么也不说地便抢定了她花费了无数心血、用心经营的玩具。 最不应该的是,他将她心爱的玩具,丢给了她非常讨厌的人。 这次,他的阿棋真的生气了。 而这小女子发出的怒火,他不是很容易便能随手扑灭的。 唉.真伤脑筋! 飞掠的身影,宛如流星,纵过人群,穿过街道,消失在无人的风景之一。 第七章 远山连绵,覆满了未消的积雪;近处松柏重重,阻隔了喧嚣的尘世。身畔则是一弯不大的山泉,虽是严冬时节,却依然流声轻盈,淙淙之声不绝於耳。 记得那年春游,他一时兴起,便背著她奔驰於丛林山谷之间,玩起探险的游戏。无意之间,便发现了这么一处无人踏过的小小地方…… “尉迟,这里算不算是咱们的地盘啊?”玩得兴起,阿棋笑意盈盈地问。 “咱们发现的,自然算是咱们的了。”他笑答。 “那好,咱们约定好喔!若是哪一天你惹我生气了,你便要带我来这里。”弯身,素手滑进泉问,阿棋眨一眨圆圆的杏眸。 “为什么是我惹你生气了才能来?”他十分不解。 “因为啊——”她笑咪咪地招招手,要他近前来。 他不疑有他,踱到她身前,背对著一弯山泉,笑著弯下腰,听她说些什么理由。 “因为啊——”阿棋笑咪咪地,双手却趁他不备,用力一推,“因为你变成落汤鸡的样子,好可笑哦!” 扑通一声,他一下子倒躺进溪中,果真成了一只落汤鸡,滑稽的样子惹得泉边的她哈哈大笑个不停。 那一天是初春,天气尚寒,他落入水中全身湿透,幸好身体强壮,倒没什么事。而她,则因为笑过头,肚子痛了好几日。 而今……他和她又站在这里了。 他依然站在她身前,背对那弯山泉,微弯下腰,等她出气。 只是,等了一炷香时间,那圆圆的脸还是板得紧紧的,杏眸别向一旁的山石,理也不理他。 “阿棋,不生气啦?”他笑著逗她,“阿棋心地真好,舍不得我掉下水著凉是不是?” 冷冷地哼一声,他身前的人儿索性跨几步,甩开他,恨恨坐到一块山石上,继续生闷气。 “阿棋——”他唤得可怜兮兮,如牛皮糖一样地黏过去,“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你总得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吧?” 石上的人儿埋著头,看也不看他一眼。 “阿棋。”他不气不馁地再唤,“阿棋……” “烦死人啦!”实在忍受不了耳旁喋喋不休的死缠赖打,被喊烦了的人儿用力磨一磨银牙,“你要再烦我,我——” “阿棋怎么样啊?”总算他的阿棋肯对他开口了,尉迟闻儒风眼笑弯弯地问。 “我、我咬死你!”恨恨地怒瞪他一眼,阿棋放出狠话。 “好哇!阿棋想咬我哪里?是手呢?还是——”结实的大掌在阿棋眼前晃一晃,笑著将俊脸也大方地靠过来,任君选择。 阿棋气极,索性拽过他乱晃的大掌,尖尖的犬牙一磨,真的用力地咬上了他的掌间。 他……他怎能不顾她的感受,随随便便将耗了她数年心血的书坊转手他人!他怎么可以想也不想自己的状况,就将赖以维生的生计来源随手抛开! 他怎能——唇齿问淡淡的咸味,让她不由得松了咬劲,抬眸望去,蹲在眼前的人含著笑,一双细长的凤眼里满是包容以及纵容的宠爱。 “算了。”嘟一嘟红唇,她心有不甘地甩开他依旧搁在她唇前的大手,免得后悔或者……心疼。 “不气了?”将冰凉素手轻轻握进自己掌问,尉迟闻儒跪坐在阿棋身前,叹笑道:“害我提心吊胆了半天。”他以为她不会轻易便放过他呢! “您是谁呀?您是‘言而有信’的大丈夫,是小小奴婢的大主子,谁那么幸运,能让您提心吊胆呀?” 翻一枚白眼送他,阿棋小声嘲弄他:“自己以后有没有饭吃都不操心了,还提什么心吊什么胆呀?”嘲弄到最后,她还心有不甘地重重哼上一声,以示不满、不满至极。 “好了,气了半天,原来是担心以后吃不到棋子糕了呀!” 摇摇头,他凑近那张气红了的圆脸,轻轻吻上一口,在她的怒瞪之下又赶紧后退。 “放心,饿不著你的。”她可是他小心拥著的宝,怎忍心让她受苦? “哦?敢问这位公子,您一无家产,二无养家糊口的才能,连自个儿的肚子都喂不饱,又拿什么来喂我们这些闲人呀?” 他不会忘了吧?搬出尉迟王府这几年,他们可全指望著五问书坊来糊口的哦! 还有,这书坊一直是她在打理,他对什么经商可是一窍不通的! “我们可比不上您,只看几枚棋子便能不饿。” “油嘴滑舌。”尉迟闻儒笑著再摇一摇头,“没试过,你怎知我养你不起?” “哦?那请问公子,您用什么养呀?”哄她是三岁小孩吗? “你不是说了,用棋子啊!”他挑一挑浓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试举例以证之。”她吃定了他信口开河。 “小淘气!”伸掌又捉回那只溜走的小手,尉迟闻儒将之紧紧握住,“你忘了?咱们小时候淘气,偷溜出府寻找乐子——” 那一年,他不过十一岁多,那时从苏州来了一名富商,恰巧喜欢围棋,便在京城一处茶楼设下玲珑棋局,悬赏千两黄金,凡能破棋局者,赏金尽悉拿走。 那些时日,不知有多少人垂涎得红了眼,不断涌入的挑战者几乎挤垮那间茶楼。 千两黄金哪!那意味著一个人三辈子也花不完的巨大财富啊! 他在无意中听家中仆人提起,一时好奇心起,便偷偷带了阿棋从后门溜出,也去那设了棋局的茶楼凑凑热闹。 结果……他自然解开了那局玲珑棋局嘛! “啊,对呀!”阿棋眼一亮地一拍手,可一下子又皱皱鼻,“不对、不对!我记得老爷没准你收下赏钱。” 闻讯赶到的尉迟老爷,狠狠斥责了他一顿,令他将那千两黄金又退还给了那苏州富商。原因有二,一是尉迟家学棋不为钱财;二是……二是那千两黄金是那富商所有的家产,若真拿走,富商便要去上吊跳江了! 於是,闹得沸沸扬扬的悬赏解棋事件,便以乌龙的方式收了场。 “是呀,我爹没让我收。”他叹一口气。他当时也只是图个开心而已,根本没想过那悬赏。 “那你提这事干嘛?浪费我时间。”她不高兴地用脚踹了他一记。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真是急性子。 爹爹是没准他收下千两黄金,却又拗不过那位富商,无可奈何地让他和那富商之子结为了八拜之交,两家由此结缘。 “那苏州富商是楚天眉的爹爹,这我知道啊!” 楚天眉前年成亲,还曾送喜帖给她呢! “是啊!楚老爹当时便拿了一样东西作为回礼送给我。”忆起当时情景,尉迟闻儒不由得一叹。旧日种种仍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了!三年前义兄成亲不久,老爹便因病而逝了。 “什么东西?”心,一下子急起来。 “京城最大的那间茶楼啊!”他讲得漫不经心。 “那间‘笑香楼’?”阿棋才不信,“你胡说!那问茶楼现在明明还是楚家的!” “名义上是楚家的,可暗地里却已是属於我的了。”当时为了不起风声。 “为什么连我也不知道?”竟然连她也蒙在鼓里! “不是瞒你,而是你当时只顾贪睡,没听到而已。”他再叹一口气。 “那你后来怎不告诉我?”那时她硬撑著看完尉迟与楚天眉结拜仪式之后,是……睡著了,连回府也是尉迟抱她回去的。 “有什么值得说的?”钱财乃身外物,他从不放在心上。 “不值得说?”阿棋杏眸圆睁,对著他怪叫:“那间‘笑香楼’耶!” 它一年光卖茶水赚得的银子,便有好几千两了,更别提其他的利润了! 苏州楚家是江南有名的茶商,苏杭一带所产名茶,十之四五由楚家控制,端是江南巨富了。当初虽说千两黄金便是楚家所有家产,但也只是楚老爹说著玩而已,因为仅是京城这一问“笑香楼”,身价何止千两黄金——这是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耶! “尉迟,你好可恶,竟然从不告诉我。”红唇一撇,眼看要下小雨了。 “好了好了,我可恶!行了吧?”无力地再叹一口气,尉迟闻儒只能顺著她,免得果真遭雨水淋个里外不是,“你千万不要哭。” “讨厌,你才哭呢!”阿棋哼他一声,“问你——” “你问。”他暗中又叹息一回。 “茶楼不是你在打理吧?”她肯定得很,用问句只是不伤他面子而已。 “我哪有那个能耐。”他只痴心於围棋与……她,她又不是不知。 “那——”心好痒。 “也不用你再操劳了。”笑著与她双颜相抵,尉迟闻儒讲得甚是开心,“我找到替死鬼了。” “谁呀?”好失望喔!吧嘛不让她插手呢?“天下还有比我能耐大的人存在吗?” “聂修烽,如何?”有事自然兄弟服其劳。 “他?”阿棋心中一动,忽忆起一事,“那我向他借的银子——” “不用还,是咱们的。”他笑著欣赏那张圆脸从红一下子转为青。 “什么?”她恨不得当下掐死这个笑咪咪的碍眼人,“你明知我正为书坊发愁,你还躲在一旁看我笑话?”让她因为借钱的事,为难了好久!呃,那时向聂大公子硬拐了两万两银子,手段是不太光明正大。 “笑!你还敢笑?” “好,好,不笑,我不笑成了吧?”他举起双手投降,暴躁佳人还是少惹为妙。 “看我还理不理你,哼!”重重一哼,实在不甘心被人合夥耍了一回。 聂修烽,哼哼,她可是很小心眼的!小女子报仇,三年不晚! “不要生我气了,嗯?”他柔柔乞求。 “才不哩!”她故意高高昂起头,一副气呼呼的可爱样子,“书坊是我花费了多少心血,才维持到现在这个模样的,可你问也不问我一声便给了人——别人倒也罢了,可你干嘛给那两个糟老头?” 她最讨厌那两个家伙了!整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还不是只认钱的势利小人?“什么糟老头?他们毕竟是我哥哥。”只是,从此也不再是了。 “我就要叫他们糟老头!”她偏要气他。 “调皮!”笑著拍一拍她那大做鬼脸的脑袋,尉迟闻儒无奈地一叹,“你呀,总是长不大。” “长大有什么好?”皱一皱小圆鼻子,她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长大了要顾忌这操心那,烦都烦死了。”她好想永远不长大哟! “长大了就可以做我孩子的娘啊!”他和阿棋的孩子——想到那美丽的画面,他、他的阿棋、他们孕育的孩子,想得心都疼了。 “你孩子的娘?”阿棋脸一下子红成了一团火。 “是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肯点头嫁给我?” “不急啦!” “不急?”他挑眉看她。 “怎会不急?你明知我急得席不安枕、寐不成眠。”想每夜每晚搂著这着爱不已的身子入眠的梦想,已快将他逼疯,“我不管,从今天开始,我要搂著你睡。” 轰!这下,阿棋脸上的火真的燃起了。 “不回答?不回答就是同意喽!”他迳自下了结论。 “不行啦!”她声音小到无声。 “为什么不行?”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江婆婆说的,不行。”看著他那滑稽的模样,阿棋差一点笑出来。 “试举例证明之。”他引用她刚才的说辞。 “会,会有女圭女圭的。” “天哪——”他无力地靠入她怀中,将大头倚在她肩上,“她骗你的。” 讨厌的江婆婆,不是一直盼望他和阿棋成亲生子吗?干嘛这时候却帮倒忙! “反正不准就是不准!”她凶巴巴地将那颗大头推开,“离我远一点!” 再这么靠下去,她不心跳到爆才怪! “阿棋,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双手温柔地捧住那颗左顾右盼的小脑袋,他一眼看穿她娇蛮下的迟疑,“我喜欢你,一生一世,你明白吗?” “明、明白啊!”圆圆的杏眸左看看右飘飘,就是不肯看眼前的人。 “可你心里还是不确定,是不是?”自那日她从书坊回来后,便开始偷偷用打量的目光来审视他,甚至,拒绝他的拥抱以及亲吻。 若他再看不出她有了心事,他便是白痴了。 “没、没有啊!”杏眸依旧左躲右闪的。 “阿棋,看著我,好吗?”他柔声说道,“阿棋?” 杏眸再飘游了几回,终於怯怯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阿棋喜不喜欢我?” “嗯。”她点头。 “我也喜欢阿棋。”他正色,“不是一般的喜欢,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可棋明白了没?” 她咬唇思索半晌,终於又点头。 “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自然想要娶她回家,想要抱著、搂著,想要她在身边,一生一世,水远在一起不分离。阿棋,明不明白?” 她再点头,清亮亮的目光不再飘移。 “我喜欢阿棋,不会改变,这一辈子只爱阿棋一个,明白了吗?”她要安心的理由,他给。 她不语,只轻轻又点了点头。 “可阿棋不相信我。”他柔声依旧。 “我相、相信你啊!” “那阿棋为什么有心事却不肯让我知道?” 她瞅了他许久,望著那专注的凤眼,她想张口,却欲言又止。 “阿棋,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从不隐瞒对方什么,因为只有心无隔阂,才能真正心灵相依。”他与他的阿棋双额互抵,让他的爱恋明明白白地显露在她的面前。 “你真、真会娶我?”她轻颤的问语中,含著浓浓的期盼以及……不确定。 “一千一万个真的。”他缓慢地回答,给予郑重的承诺,“这辈子只有一个女人是我想拥有的,那便是阿棋。” “唯、唯一的?” “唯一的。” “是妻、妻子?” “是的,你是我尉迟闻儒唯一的妻子。”谜团,似乎有一点解开的痕迹 “正大光明地娶我过、过门?” “当然!我尉迟闻儒的妻子耶!一定要娶得人尽皆知、隆隆重重才行。” 他故意可怜地吸吸鼻子,“除非你不想嫁我。” “我想!”她一下子喊了出来。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绑也要绑你去拜堂成亲,才不管你乐不乐意。”装可怜之外,他又加上恶狠狠的威胁,“我会让你不能吃、不能睡喔!” “呵呵——”她一下子笑倒在他怀里,“又不是在逼我背棋谱,不要那么狠啦!” “谁让你一直不肯爽快地点头嫁给我?”害他快等白了少年头。 “我是伯别人笑话你,说你让尉迟祖上蒙羞,没面子哎!”她也是一片好心哟。 “胡扯。娶了你,可是给我们尉迟祖上大大地增光添彩,是争了天大的面子才对!”他垂眸,终於知道了症结所在。 “真的吗?”她才不信,“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鬟,而你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大人耶!斌贱不是有别吗?” “错了,你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大人,而我只是阿棋脚下一只乖乖的小狈狗。只要阿棋不嫌弃,我就开心极了!” 可恶!到底是哪只乌龟王八蛋传给他的阿棋这种“贵贱之分”的?最好别让他知道,否则他剥他八层皮! “可我在外打理书坊,抛头露面耶!” “那又怎样?不知有多少男人羡慕我有阿棋呢!他们哪一个拥有这样有才有识的好妻子呢?”要知道,聂修伟便眼红得紧。 “别人才不会这样想呢!” “管别人干嘛?只要咱们开开心心就好了啊!” “你不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一双杏眸认真地瞅著他。 “我只要有阿棋就好。”他一眨不眨地回视她。 “即使别人说你是因为我会经商,才娶我过门的?” “阿棋,我拥有京城最大的茶楼,又有替我打理生意的生死弟兄,我缺阿棋的经营之道吗?” “可书坊是我在打理呀!” “那是因为阿棋喜欢挑战、喜欢学习新东西。只要阿棋喜欢的、想学的无论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只会支持阿棋。” 默默凝视了他半晌,阿棋终於肯完全地投入他为她而张的怀抱。 吸吸鼻,她语带感动,“尉迟,以后你可以搂著我睡了。” 其实,尉迟的怀抱很舒服呢! 第八章 天空湛蓝,和风轻拂,黄鸥呜翠柳,白鹭上青天。 啊!春天果真好过什么都没有的严冬。 畅意地舒展开双臂,迎面扑来的暖暖和风,让尉迟闻儒忍不住叹息连连。 只是,刚被从周公那里硬扯出来的某人,却没有什么赏景惜春的好心情。 “尉迟,你无聊啊!大清早的不在家好好研究你的围棋,干嘛来我这里扰人清梦?”昨夜他三更才睡耶! “不是我要来,而是——”尉迟闻儒随手指一指漾波湖畔,正聊得不亦乐乎的两位小女子,“人家说非常想念你的小丫鬟,所以,就来喽!” 漫不经心地弹一弹手指,尉迟闻儒笑得……十分碍眼。 “去!少在我眼前笑得这么碍眼!”不就是终於偿了心愿嘛!有什么好得意的?“别忘了,这里是我聂某人的地盘,别太嚣张了。” “哪里敢忘呀!毕竟,我还要靠你来养家糊口。”尉迟闻儒殷勤地亲自倒了杯清茶,递给那个呵欠连天的“聂某人”。 “说起这个,我倒有事要说。”他背了八、九年的担子总该卸下了吧? “如今你的阿棋不用再操心那书坊的经营,闲著也是闲著,就把那问茶楼交给她如何?” 现在聂家的生意他都快自顾不暇了,能少一事是一事。 “不可以。”笑咪咪地打了回票,尉迟闻儒笑得十分开心,“我盼了十几年,终於可以与阿棋夫唱妇随,一同畅游於围棋之中了。你说,我可能让其他琐碎小事占据我们的时间吗?” 每日与阿棋围桌闲坐,或读书,或习字,终於可以重拾耐心,认真教她下棋,没有烦人的书坊事务,日子说有多惬意便有多惬意! “好了,别得意了。”实在看不惯好兄弟这副白痴的模样,聂修伟凉凉地泼他一身冷水,给他降降温,“不过是人家阿棋肯终日待在你身边了,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又不是终於抱得美人归了。” “可恶!你找打是不是?”劈头盖脸的一盆冷水浇下来,滋味实在是不太好受,“什么抱不抱的?谁像你呀!整日色眯眯的,只想寻个机会吃了你的小丫鬟,哼!” “哟?被戳到痛处啦?二况凉地一笑,聂修伟也学尉迟闻儒弹一弹手指,“有本事你也去吃呀?就怕吃不到,哦?” 哼!明明爱人家阿棋小泵娘爱得死去活来的,还要装纯情,每夜搂著人家不放,可却连根小手指头都不敢造次,简直丢男人的脸嘛! “你管我!”他忍不住引用起阿棋的口头禅,“我那是尊重,尊重!你懂不懂呀?” “是,是,您那是尊重。”打哈哈地应了尉迟闻儒一句,聂修烽话锋一转,“不过,这茶楼的事,阿棋到底知道了没?”耸一耸肩,尉迟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啊?”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都跷得了?那些银子的事也晓得了?死尉迟,你想害死我呀?” 希望阿棋大姑娘的心眼不要太小,最好不要记起他曾捉弄过她的事。 “放心,我家阿棋又不是凶神恶煞,她很宽容,不会杀你的。”顶多施点小计谋,小小报复一下而已。 “算了,你的话十之八九不能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聂修伟痛下决心,“我还是自己先去认错比较好,然后那间茶楼我无条件送她。” “喂,茶楼本就是我的。”正主儿在这儿! “我管你!”反正茶楼现在在他手中,他想送谁就送淮,“我替你白忙了这么多年,你还不知足呀?” “说话要凭良心哦!”尉迟闻儒斜睨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从‘笑香楼’拿走了多少东西。每年送人的绝顶好茶比茶楼卖的还多吧?” “我又没送别人!黑山你认识吧?逍遥岛你也熟吧?”送来送去,还不是送了他们的结拜兄弟? “是哟!拿我的东西作人情,还真理直气壮。”并不是心疼银子,而是看不惯姓聂的这副小人嘴脸,“再说了,你在我茶楼真的白忙了吗?怎不说你是在拿茶楼做试验品,看你有多大能耐?” 当初他并不想收下楚老爹的这份大礼,而是这聂某人在背后跃跃欲试地强迫他收下的。理由是他们几个兄弟可以多一个玩的地方,顺便他聂某人也可以小试一手,经营看看嘛! 啧!当时他也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小孩童,偏一心往钱眼钻! 真是商人本色。 “至少,我打理得不错吧?”乾笑几声,聂修伟承认他当时确有私心。 而他能在接手家中玉器坊后干出点成绩,原因便在於那几年在茶楼学到了不少的经营之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无可奈何地也笑了起来,尉迟闻儒随手指一指窗外,“那两个到底有什么好说的,聊了这么半天也不累。” “女人嘛!自然有女人的话题。”聂修伟颇有心得地说道,接著一脸笑咪咪地看著他,“喂,尉迟,决定了没有呀?” “什么决不决定的?”干嘛笑得这么奸诈? “成亲啊!”他双手食指一比,“怎么?还没决定吗?”唉!“尉迟闻儒不由得长长叹一声,”我也想快点啊!可阿棋死不肯点头。“他总不能硬逼她拜堂吧? “这就奇怪了。”聂修烽挑挑眉,“你们两个不是已经讲开了吗?她干嘛不点头嫁你?” 尉迟闻儒只能回给好兄弟一个苦笑。 为什么阿棋不肯嫁他? 因为她始终不甘心! 不甘心耗了她无数心血的书坊,就此易手他人;不甘心花费了大量精力的印刷计划就此搁浅,并让别人窃去成果;不甘心输得这么不明不白。 包不甘心——凭什么女儿身不能跻身於商场?不能同男人们一样面对外面的世界? 她不甘心啊!所以她要用实际行动向这男权当道的世界证明:她是女红妆,可一样能自由地生活在男人们的世界中! “啊?”从沉思中回神过来,他含笑望著好兄弟。 “你愿意放手让她去搏上一搏?”聂修烽问得郑重,绝无开玩笑的意思。 “你爱那个小丫鬟吗?”不正面回答好兄弟的疑问,尉迟闻儒反而指向窗外不远处的漾波湖畔,依旧谈得火热的阿棋和那个小泵娘。 “阿涛?”聂修伟也放眼望过去,在视线落在他心系之人的身影后,聂修伟不由得也放柔了声音。 “我也不知我著了什么魔,竟会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放进了心里,被她霸住了所有心神——是,我爱她。爱到一时一刻也不想离开她身边,爱到想一辈子与她永不分离。” “雕玉是男人们的专利,可阿涛想学,所以你教了。” “是,学会雕玉一直是阿涛的梦想。”阿涛少小离家,来聂府为奴,只为了学习雕玉之技。 正是雕玉,让他与阿涛相识、相恋。 “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开玩笑!阿涛的梦想也就是我的梦想,我爱她,自然爱她的所有,自然也会助她早日达成梦想。”即便雕玉占据了阿涛大部分时间与精力,即便雕玉在阿涛心中占据了第一,而他只能排於雕玉之后——心虽不甘、心虽嫉妒,他却依然全力支援她! “是啊!爱一个人不是折了她双翼、不是限制她的自由,而是给她一片天空,放她去自由翱翔。”尉迟闻儒拍拍好兄弟的肩,与他一同望向不远处的心系之人。 “等她愿意停驻了,等她累了,自然会飞回你的身边,会投进你为她而敞开的怀里。” 若她心爱的女人是一头勇敢的小鹰,他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将她驯养成笼中的鸟雀。 是鹰,便该让她翱翔於属於她的广阔宇宙。 他要的,不仅是一个女人、一名妻子,更是一个夥伴、一名知已,是能与他心灵相通的伴侣。 好半晌,聂修烽才笑著叹一口气,“尉迟,我第一次发现,你已是一位男子汉了。” 两兄弟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去、去南京!?” 未染困脂的素净脸庞上,满是惊愕与浓浓的不舍。 “是啊!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拍一拍闺中好友的肩,阿棋也很舍不得。“阿涛,以后再见面,怕要隔好长一段时间了。” 两人相识虽不过一、两年,却极为投缘,几回下来,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姊妹。 “我听大公子讲过你和尉迟少爷的事情了。”阿涛眨眨已快泛泪的双眸,“没了书坊,可以自己重新再建一间书坊啊!吧嘛非要离开京城,搬到那么远的南京城去?”她舍不得阿棋走。 “就是为了重建尉迟书坊,我们才要搬去南京城的。”她要从头来过! “为什么?在京城不好吗?至少有人脉、有熟识的老主顾。” “因为我要证明给他们看看。”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自大狂们,好好看仔细了,“不管在哪里,我阿棋还是阿棋,一样能挣得我应拥有的一切!” “阿棋姊姊,你真勇敢。”阿涛重重点头,“我好崇拜你哦!” “呵呵,不用太崇拜啦!”圆圆的杏眸一下子笑眯了起来。 这几个月来,少了书坊,没有了可以操心的事物,她专心致志地在家陪著尉迟。听他给她讲解诗文,伴他习字作画,将一颗心全投进尉迟的围棋之中。 她想认真地学棋,想做一个尉迟心目中的好棋童、做一个称职的好妻子。 可是,没有几天她便发觉——她做不来。 她总在尉迟念书给她听时,不由自主地想去看那些落满灰尘的帐册;总是在跟尉迟习字时,想偷偷拨动墙上的算盘:总是在尉迟讲解棋艺的时候,心神飞到书坊经营计画中去。 如果说几年前试著接手书坊经营是图一时新鲜,当作一件游戏来玩的舌,经过了这几年的模索打滚,她已渐渐爱上了书坊、爱上了经营之道、爱上了身处商海的刺激感受。 这一辈子,她注定是一名商人,注定要在商场中悠游一生一世。 “阿棋姊姊?”阿涛望著陷入回忆中的女子,有些……自愧弗如。 同是女孩儿家,她却没有阿棋那种敢做大事的气魄。 想来,阿棋注定要成为翱翔穹苍的美丽苍鹰,而她,则不过是一只不起眼的小鸟而已。 她,好羡慕。 “阿棋姊姊,我……可以跟你去吗?”她也想成为一只美丽的大鹰! “随我去南京城?”阿棋一挑眉。 “嗯!” “为什么?”只怕聂大公子那一关便通不过。 “因为,因为我也想像阿棋姊姊那样,成为一只美丽的鹰!”阿涛讲得很认真。 “鹰?”不可置信地重复一声,阿棋笑开,“什么鹰呢?” “就是、就是为了梦想而努力的鹰啊!” “那阿涛的梦想是什么呢?” “雕玉。”阿涛点点头,“总有一天,我要学成雕玉之技,雕出世上最完美的玉品来!” “所以,阿涛也是一只美丽的鹰啊!” “我?是吗?”她整日坐在小小的斗室之中,怎会是翱翔天际的鹰? “只要你肯为梦想努力,你便是。” 歪头细思了半晌,阿涛终於也笑了。 “不过,尉迟公子同意你去南京城吗?”她明明记得大公子提到过,尉迟闻儒喜欢阿棋姊姊,两人都快要成亲了! “同意啊!”他也与她一起去,“因为他明白我心中所想。他说,只要我想做的,他便全力支援。”这辈子,她嫁定他了,“真好。” “是啊!真好。”望著那清澈的湖水,她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我一定要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人们看一看,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也可以同男人一样,昂首挺胸地站在世上!” 那日齐先生的讽语,她其实一直放在心中。 她就是不服气,她偏要争口气让他们看看,卖身为奴的低贱女子,一样不比他们差,甚至强过他们十几百倍! 所以,她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从一无所有做起,打出一片新的天地! 她倒要看一看,等她重新跨进这京城的时候,那些瞧她不起的人,会有怎样的表情! “那你,不和尉迟公子成亲了吗?” 她一笑,圆圆的眸中净是柔情。 “要成亲呀!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全力去实现她的梦想,只好委屈尉迟了。 “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不应该成亲吗? “他们男人们有一句话,叫作‘大夫丈尚未立业,何以成家?,那同样道理,咱们小女子尚未立业,何以成亲呀?” 她要证明给天下瞧不起女子的男人们看一看,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不靠夫家,一样可以做出大事业来! “阿棋姊姊,我以你为傲。”阿涛真心诚意说道。 “谢谢!”她笑了,笑得颇为自负。 第九章 十年后依然湛蓝的天空,依然轻柔的春风,依然在翠柳上啼唱的黄鹦,依然飞上青天的白鹭。 都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可要他来说,偏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也相同。 他还是大明朝里首屈一指的围棋圣手,而她,还是一个围棋白痴。 一年又一年,一晃十年,偏一路行来,还是他与她相守相依,没有丝毫的改变。 “尉迟,你看,你看!城门,咱们到京城了!”兴奋的高呼,来自紧紧巴在尉迟闻儒身上的小女子。 “是,我看见了。” 总觉这些年的生活像梦一场,不过一梦醒来,已是十年过去了,可什么也没改变。 斑耸的城楼依然雄伟庄严,而他怀中的女子,依然是十年前的那个阿棋,除了容颜被岁月雕琢出成熟的魅力,其他,没有丝毫的改变。 “斯文一些。”他含笑将探头探脑大喊大叫的小女子扯回车厢,拉回他的怀中,“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名震中原的棋大老板,多少要顾忌一下形象。” “我管他!”阿棋昂首一哼,重回故地的兴奋依旧,“十年耶!我在外装了十年的棋大老板,你还不知足呀?” “我不知足?”他一下笑开,“阿棋呀阿棋,明明是你自己不满足,干嘛非要我背黑锅?” 在南京城的那十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有一位棋姑娘含泪努力打拚,只为能早日嫁为人妇!害得许多有生意来往的老主顾们,一见到他就劝:“行了,棋姑娘人不错啦!你看这‘闻棋书坊’经营得多好,你也该点头迎娶她过门了。” 听一听,好似不乐意拜堂成亲的那个人是他尉迟闻儒,而非那位在商场中玩疯了的棋大姑娘! “尉迟,你不要这么看著我嘛!人家会害羞的啦!”也会……良心不安。 “你哪!”爱怜地吻吻她,尉迟闻儒笑也不是,叹也不是,“棋大姑娘,咱们回家喽!” 回家。 十年的辛劳,十年的漂泊,只为了——回家。 回那小小的城郊小院,回那温暖的小窝。 这十年,他与她走得好累,也好开心。 犹记得十年前那一个春日,他与她没有任何的宣告,便静静消失在这偌大的京城城门之外。 他们只带了小小的一个包袱,怀揣一张千两的银票,一步一步地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 她说,她不要被人看扁,她要向他们证明,一个小小的女子也能吃下苦中苦,也能成为人上之人! 她说,她要建一座属於自己的王国给他们看上一看! 於是,她义无反顾地走上了陌生之路,而他则始终如一地陪在她身后,伴在她身前。 初到陌生之地的慌乱,她和他一起感受;四处碰壁的不顺,她和他一起经历;尝到失败的滋味,她和他一起体验…… 终於,他们在南京城中站稳了脚跟,建立了遍布中原的书坊分号。 十年,她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爱捣蛋、调皮贪吃又贪睡的阿棋,是那个虽拥有了偌大的产业,却依然保持了一颗纯稚之心的阿棋,身处商海之中,却幸运地未沾到半分市侩之气。 十年,他却不再脾气火爆,大吼大叫,而是成了温文尔雅、沉稳如斯的成熟男子。 她的一切依旧,因为有他。 他的成熟稳重——为她。 “尉迟,你说江婆婆还认不认得我?”急急忙地整理衣衫发丝,阿棋从尉迟闻儒如水的眸中采察自己。 嗯,额头还是宽宽的,杏眸还是圆圆的,俏鼻依然挺挺的,红唇嘛,多了一层艳丽。 “怎会认不出你呢?”柔笑著帮她顺一顺耳边的发丝,尉迟闻儒俊美的脸庞依旧,只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稳重,“你什么也没变呀!” “胡说,至少长了十岁。”讲得真是不甘。 “是喔,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老姑娘喽!”他笑著拍拍她,“棋大老板,你老人家如今二十有七了,该成亲了吧?” 她只朝他皱皱小鼻子,圆圆的杏眸笑咪咪的,却不肯回答他。 笨尉迟! 她为何要回京城?还不是为了正大光明地嫁给他? 这十年,她与他依然是手牵手的纯情男女,除了偶尔的亲吻与拥抱,她与他从未曾更进一步过。 因为,她想争一口气啊!她想以未婚姑娘的身分,登上书市的最顶端,成为操纵书市兴衰的掌控者。 想法虽偏激,她偏要坚持下来。 尉迟从不阻止她,反倒是全力地支援她。甚至为了避嫌,他的居处与她的隔得远远的,夜晚从不单独相处。 有时,她睡不著,偷偷跑去找他,贪睡在他怀中,清早醒来,她还是在自己的房中。 别的男人如何她不知,可她却知她的尉迟为她守身如玉,甘当苦君子。 这样的男子她再不珍惜!再拖延他的青春,真的要被老天骂了。 所以。十年后的今天,她终於要缘了! 而且她嫁得心甘情愿!嫁得心满意足。 “你再说一遍。” 圆圆的杏眸微微眯起,十年的磨练不是假的,所有的精光瞬间尽悉隐起。 “呃,小的、小的是红袖楼二掌柜,昨夜尉迟公子前去捧场,喝得太多,便留宿了一宿。”冷汗,悄悄滑下后背,弯腰陪著笑脸的中年男子,有些胆颤心惊。 天啊!敝不得眼前的女子能掌控大明书市,那气势、那眼神,果然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哦,留宿一宿便留宿一宿,不必劳烦二掌柜亲自前来送信。”柔柔的话语,听不出一丝火药味。 “可、可是——”这位二掌柜面有难色。 “有事您尽避讲。”轻轻拈起一只上好的瓷杯来,她随意欣赏著。 “那小的就明说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昨日尉迟公子在红袖楼宴客,喝得兴起,便请了咱们楼中一位红牌姑娘作陪,并欢度了一夜春宵。今日醒来要结帐,才知未带现银,所以公子命小的前来贵府帐房支银结帐。” 呼,总算背完了! “原、来、如、此、啊!”轻轻柔柔的声音一下子咬牙切齿起来,圆圆的杏眸危险地一眯,手中赏玩的瓷杯重重往桌面一放,砰的一声,几乎将那位二掌柜吓昏过去。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苦命的二掌柜几乎要哭出来,“这银子咱们不要了,不要了!小的这就回去,亲自将尉迟公子送回府上!” 说还没说完,他抬脚就想逃。妒妇最可怕哟! “站住。”清清雅雅的柔音,偏含了十分的气势,一下将那位蠢蠢欲逃的二掌柜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小、小姐有话请讲。”呜,为了赚十两银子,被这么惊吓,值得吗? “你说我们家尉迟昨日在贵处大宴好友?” “是、是。” “但不知所请何人?” “有聂府两位公子,还有刘大将军,其他几位小的不识。”嗓音有点抖,腿也有些抖。 “那昨晚有几人喝醉留宿呀?” “仅有尉迟公子一人。”他声音愈来愈小。 “那找了几位小娘子呢?” “一、一位而已。”一位已这般了,若说找了几位不得吓死他? “才一位呀!”有些失望地叹一口气,吹吹刚染上粉女敕迎春花汁的手指甲,她问得更加漫不经心,“那位小娘子年方几何呀?” “一八、二八芳华。” “哦,是吗?”伸指压一压鬓角的玉钗,阿棋笑得甚是轻柔,“模样挺俊的吧?” “天下无双,不、不,比不过小姐您一根手指头。”他还是捧一捧眼前这位比较好。 “大胆的奴才!尔等什么货色,敢与我家姑娘相提并论!”一旁听了半天的侍女们听不下去了。 “春喜,声音小点儿,别吓了这位掌柜。”摆一摆手,制止贴身丫鬟的好意,阿棋呵呵一笑,“庆夏,你领这位掌柜支银子去吧!” “姑娘——” “听话,快去。”阿棋圆圆的杏眸不在意地眨一眨,“咱们还等著你家公子爷回府裁红袍呢!” 名为庆夏的小泵娘不情愿地躬身一礼,领走了已快吓瘫在地的那位二掌柜。 於是乎,宽敞的花厅内只剩了轻柔的呼吸声。 一旁侍立的众女子担忧地偷瞄著自家主子,不敢多言一句。 静默了半晌,坐在主位的阿棋又一笑,缓缓地扫过两旁的女子,笑咪咪地问:“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众人互望一眼,有志一同地忘了刚才的突发事件,迅速地又投入到书坊生意中去。 她十年辛劳不是白费的。 能拥有如今庞大的书坊连号,除了她不服输的性格和惊人的商业头脑外,还有她出众的识人用人能力。 梦想建立属於她的商业王国,单凭一己之力绝不可能成功。於是她到处招揽人才,不惜重金培养属於自己的智囊团。 在南京城那十年,任谁都知晓,闻棋书坊的老板棋姑娘最爱人才,手下精兵强将无数,且不分男女老幼,只要你有才能,她便聘请。 经过十年的栽培,而今她拥有八名女管事,各大小书坊的管事更是不在少数。 有了人才,自然免了不少麻烦,例如现今她只统掌书坊大体动向,至於其余大小琐事,则俱由这八位女管事自己作主,不必向她请示。 人言女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哼!她偏要带领一班女子行於男人们的世界之中! “姑娘——” 八管事之一的雪晴有点担忧地望向主子。 “还有什么事吗?”阿棋微微一笑,如常地望向自己的好姊妹,“雪晴,天良明日来京,你顺便和他同我们一起成亲算了。一”我们不急。“雪晴细看了主子一眼,见主子面色如常,暗中松了一口气,”等喝了姑娘喜酒再说吧! “怎会不急?你的天良哥哥等你等得快疯了。”一旁的春喜挤一挤眼,“你难道不想他吗?” 厅内的众娘子军全笑了起来。 八位管事中,除了雪晴与庆夏,其他六女子早已成婚多年了,丈夫也均在闻棋书坊各坊中做事,像春喜,甚至已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了。 “是啊!跋明儿咱们也给庆夏找个婆家,三对新人一块儿拜堂成亲好了。” “对嘛!”阿棋闻言一笑,“咱们都成了亲,这府中便热闹多了。不然这偌大的新府空荡荡的,多不好啊!” 三年前,闻棋书坊已拓展到中原各处,阿棋便暗中派人回京来,买下他们城郊小院附近近百亩田地,动工兴建了一座阔大的尉迟府,并在府中分隔出数个独立院落,为的便是给情同手足的众管事们一个养身所在。 而她和尉迟的院落,依然是那座城郊小院,不,而今应是新府中央的闻棋阁。 新府工程浩大,由图纸设计到选料动工,全是阿棋一手包办。 今年新府终於完工,八位管事已先后入住,单等她与尉迟成亲也住进来,这府便算真正成为一府了。 哼!说到成亲,她心中有些不快了。 “姑娘,”八管事之中年龄最长的春喜一笑,“这么些年了,尉迟公子是怎样的人,难道姑娘还不清楚吗?”她总觉此事不太对劲。 “是啊,公子不是那种之人。” “姑娘,你也该等公子回来再下定论嘛!” “对嘛,姑娘……” 阿棋挑眉一笑,“停。今日你们是怎么啦?我有说什么没有?尉迟是怎样的人,难道我不知吗?” “可是姑娘你刚刚——”好凶喔!她们真的好同情那个倒楣的什么楼的二掌柜。 “我是气别人给尉迟栽赃啊!才不是气尉迟在外一宿末归呢!” “真的吗?”“姑娘,你不是骗我们的吧?” “我没事骗你们干嘛?”圆圆的杏眸笑咪咪的,她随手一指庆夏,“咱们小庆夏容貌如何?算得上是西施再世、倾国倾城了吧?可你们也知道的,尉迟可从没正眼看过她一眼喔。” 五年前,她从人贩手中买下年方十五的小庆夏,带回书坊仔细给庆夏一打扮,才知捡了位小美人儿回来。当时她曾玩笑,说等庆夏再大一点儿,她便替庆夏作主,嫁给尉迟为妾。 当时不过是玩笑,可尉迟却气得一月未曾与她讲话。以后,更是躲庆夏躲得远远的,从未与她在同一问房内同时出现过,正眼看一看更是不可能的。 这事还成了书坊内众人皆知的笑话呢! “姑娘!”庆夏嘟起了红唇。 “好了好了,说着玩你也恼。”笑咪咪地起身离座,她伸伸懒腰,“今日到此为止吧。各位最近受累一点儿,书坊内的事能不烦我便少来烦我,我要好好养一养神,好做一个最漂亮的新娘子。” 呵呵,终於要嫁给尉迟喽! “姑娘客气了。”众管事也站起身来,却只望著她们的主子笑,并不离开。 “还有事吗?”阿棋扬眉。 “尉迟公子,姑娘不去亲自接吗?” “我去接?”阿棋一下笑弯了腰,“好让你们免费看一出好戏?哼,本姑娘另有要事在身,怕不能如君所愿了。” 谁给尉迟栽了赃,她便也同样给他栽一回小赃去! “姑娘干嘛去?”众女子一愣,有点失望看不到好戏了。 “去拜访闺中好友啊!”自她和尉迟回到京城,这几日一直在忙南京闻棋书坊总号搬迁来京之事,根本抽不出时间去会一会往日故友。 “姑娘,要去拜访哪一位呀?”好好奇,从不知她们主子京城还有好友。 “偏不告诉你们。”呵呵。 众女子们不依地一阵娇嗔,无奈斗不过当家主子的硬脾气,只好悻悻然地告退走了。 至於留在厅中的唯一女子呵呵奸笑了几声,便扬声唤道:“江叔。” 年过半百的江叔忙跨进厅来,“阿棋,有事?” 如今,他已是这新府的大总管了。 “请您去准备一份大礼,我要去聂府探望聂少夫人。”阿涛如今也嫁与聂修伟了。两年前成的亲,偏没送一张喜帖给她和尉迟。 呵呵,事情,就出在这里了! “好了,你已留了我一天一夜,可以让我走了吧?” 闲闲在棋盘上放下一枚白子,尉迟闻儒脸上挂著无可奈何的淡淡笑意。 “你别烦我!”另一侧正是冥思苦想的男子,可没他的悠闲自得,“我不信老是输给你。” 尉迟闻儒只耸一耸肩,随那人埋头苦想去。 昨日,他约了在京的几位好友,在这红袖楼聚一聚,顺便将喜帖子送到好兄弟们手中。 把酒言欢之后,时辰已晚,本要分手各归,不料修伟硬是拦住他,说要与他在棋上见个高低,以验证自己十年来的勤学苦修,是否有所成就。 他一笑,便答应了,这棋便从昨晚一直持续到今日清晨,十个回合下来,修烽已然输了十回。 “这红袖楼好景致。”见好友依然埋头棋局之中,他便自得乐趣,赏起楼中风景。 嗯,美人笑盈盈,茶香漫散,房内布置雅致,风情果与别处不同。 敝不得京城之中,认识之人十个倒有八全,向他推荐,说宴友言欢不可不来这红袖楼。 “那是自然。”依然埋头棋局的聂修烽眨一眨利眸,“楼中有秀女,言诗不卖笑。不是什么寻欢之所,而是供文人雅客们休息的另类茶楼而已。” “你开的?”依修烽钻到钱眼的程度看,极有可能。 “我?我哪有这些闲情逸趣呀!”光是聂氏玉坊就够他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了,“说来怕你不信,这红袖楼的幕后老板你也认识。” “谁呀?” “镇远将军的夫人。” “刘嫂子?” “嗯哼。” 尉迟闻儒不由得摇摇头。上天造物果然玄妙,如镇远将军刘大哥这般遵礼法之人,偏娶了一位极度蔑视世俗礼教的小女子,一刚一柔,果真是绝配。 一年前刘大哥曾带著新婚妻子到南京一游,他可亲自领教了刘嫂子为人行事的风格。 “阿棋与她还甚是投缘呢!” “呵呵,提到阿棋,我聂某人真是……佩服之极呢!”更……咬牙切齿之极。 “哪里,哪里。”尉迟闻儒抱拳一笑,岂会看不出好兄弟的言不由衷。 “你很得意哦!” “哪里,哪里。”他依然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我倒羡慕你呢!而今终於娇妻在怀了,恭喜了。” “恭喜我迟了八、九年,才将阿涛迎娶进门?”也不看看这是谁害的! “你还气呀?我才要生你气呢!好兄弟成亲,竟连张红帖也舍不得送我。”似乎是有意对他与阿棋封锁消息似的。 “你还有脸说?” 聂修烽表情有些狰狞了,再也顾不得棋局,劈头一阵爆吼。 “十年前你们要走便走,干嘛非去找我辞行?辞行便辞行,你家阿棋大姑娘干嘛要对我的小阿涛洗脑?讲什么‘小女子不立业,何以成亲,之类的屁话!” 害得阿涛死也不肯嫁他,说什么她尚未学成雕玉之技,不宜谈婚论嫁! 尉迟闻儒闲闲一笑,与对座的暴躁火龙形成鲜明对比。 “可我听到的却是另一种版本。” 那可是目击证人聂家老二——聂箸文亲口讲给他听的。 “好像是某人骗吃了人家小泵娘,还大言不惭什么‘反正已被我吃了,早嫁晚嫁还不是嫁’之类,还随手将人家小泵娘好不容易雕成的第一件玉品给扔了。 扔便扔吧,偏还将人家小泵娘的心意贬得一文不值——若是我,也不会轻易嫁给这‘某人’的。” “反正、反正此事跟你家阿棋月兑不了关系!”聂修伟俊脸微红,却仍嘴硬得很。 “所以你要报仇,设计我一场‘醉宿美人膝’来平衡一下?”忍住笑,尉迟闻儒板起俊脸,“兄弟,你明知我过几日便要成亲了。” “被你看破了?”看破便看破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是呀!我倒想看看你的阿棋会不会吃醋!最好也来一场‘拒婚记’,大家平衡一下。” “兄弟,怕只怕我没事,而你却惨喽!”死到临头犹不知,唉…… “什么意思?”头,开始有一点点麻。 “兄弟呀,阿棋早已今非昔比了。这十年,阿棋能在书市站稳脚,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处事不惊、深思熟虑,“你以为单凭别人一张嘴,阿棋便会信了子虚乌有之事?”若真如此,闻棋书坊早已倒闭不知多少回了。 “所以……”头好疼。 “所以,十年前你或许可以骗倒她,但过了这十年,只怕最终吃亏的,还是好兄弟你。”阿棋可不是什么心纳百川的大丈夫,小仇一样记得牢。否则何必为了十年前笑香楼瞒她一事,故意在阿涛面前来上一段“尚未立业,何以嫁人”的凋皮言论? 天下,真的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何、何解?” “你瞧这日头已升了半天高了,阿棋却还没来这红袖楼抓我,你猜,她现在正在干嘛?” “忙她的书坊事务啊!”冷汗,冒出一些了。 “自从三年前,她已将书坊事物交由八位管事打理,她现在可是闲得很呢!依然在睡她的觉、吃她的棋子糕,外加背那‘围棋十八阵’。”——只是,一切犹如十年前一般,总也背不来。 “那她……”不会吧?聂修烽冷汗滑滑不绝。 “对啊!现在她应该正同你家阿涛聊得火热呢!”到头来谁设计了谁,尚且不知呢! “啊!我、我要回府了!”他再也不想什么棋局输赢,拔脚便要走,一回身,又抓起闲笑的人来。 “你陪我回府去,要替我作证哦!我和你下了整夜的棋,看都没看美女一眼的!” 他家阿涛的耳根子可是很软的,最容易上当受骗。 “我为什么要去?” 伸手拂开聂修烽的拉扯,尉迟闻儒依然笑得悠然。 “你害我差点不能如期拜堂成亲了,我为什么还要反过来帮你?”他盼了十几年的洞房花烛夜呢! “反正你已做了十几年的苦行僧了,再多做几天又能苦到哪里?” 不管了,他拉起尉迟便走。 “你想一想,十年前为了一句臭言论,害我迟成亲了九年,这可是你家阿棋的罪过,反正你一定要代为弥补一下!” 第十章 好事难道非要磨上一磨,老天才甘心呀! 圆圆的杏眸这次真的很危险地眯在一起了,数年未曾爆过的脾气,眼看便要重出江湖。 她受够了! 好不容易盼到了成亲之日,奸不容易拜罢了天地,好不容易要被牵入洞房了,干嘛这些讨厌的人又要来插一脚!? 用力吸了几口气,红盖头下的圆脸,就要燃起熊熊大火来。一只温暖的大掌适时握住了紧握的小拳,阻住了她冲天的火气。 “别怒,看看他们要做些什么。”十年的淬炼,早已使他能坦然迎对一切。 “讨厌的一群人!害我入不得洞房。” “你急了?”这倒新奇。 “才不是呢!是这巾子太厚,罩得我不太舒服。”很闷的。 “那不简单?揭了它不就成了?”温温的笑意来自於她的头顶。 “你不介意新娘子的容貌被一大群男子瞧到?”古有训,妇人不可於陌生男子面前抛头露面哟! “正好让他们羡慕一下,满足我一点男子的虚荣心呀!”他才不在乎什么礼教。 他伸手拈起红巾一角,轻轻朝上一掀,渐渐展露在他凤眼中的,是他爱恋了十几年的红颜容貌。 “快看,快看!红巾掀开了!”大厅内一阵骚动,人人踮脚伸颈,争相一睹传说中的棋大老板芳容。 “哇,果然好漂亮!” “天哪,真的很年轻耶!” 一阵阵低呼,全冲向从未见过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棋姑娘。 “好讨厌,他们干嘛那样看人家嘛!”红唇微启,一面低声抱怨给身边的男子听,一面大大方方地朝四周的众人点头致意。 “哪一个不想见识到棋大老板的真面目呢?”尉迟闻儒轻轻一笑,“谁叫你故意装得那么神秘?” 在南京城那十年,众人皆知闻棋书坊的棋姑娘如何有才能,可真正见过她容貌的人,却少之又少。 一来,她外出必蒙面纱;二来,等培养出自己的帮手后,更懒得亲自出面了,除非是极重要的合作商讨,否则鲜少露面的。 “我那是体贴你耶!”她才不信哪一个男子,肯大方地让外人对自己的女人评头论足。 “是,你是体贴我。”叹一口气,不想在今日这种场合与她唇枪舌剑一番。其实呢,还不是因为这小女子的爱玩天性? “只要你明白就好。”阿棋扯一扯他的红袍,“到底哪些人是来闹场的?” 她个头娇小,望不到重重人墙后大厅人口处的骚动人流。 “你不会想知道的。”老天真爱捉弄人,今日是他成亲的良辰吉日,前来凑热闹的,真可谓是该来的不该来的,今日全部到齐了。唉! “就算不想知道,也要勉强看他们一眼呀!”免得以后报仇时找错了人。 一时,厅内静悄悄的,众人皆停止了交谈,一起望向今日的新娘子,屏息静候。 “不知是哪几位朋友前来喝杯喜酒呀?奴家有失远迎,请上前来吧。” 既然躲不开,她便见上一见好了。 尉迟闻儒微一颔首,大厅入口处拦住不善来客的众侍从,便将通道给清了出来,不再阻止来客。 这十年,为了保护阿棋的安全,尉迟闾儒下了不少功夫,纵然他身怀武功,尽量陪在阿棋身后,但以防万一,他还是亲自训练了十余名侍从,暗中保护阿棋。 毕竟,身处商海之中,险滩暗礁数不胜数,他不能冒一点风险。尤其在前几年聂老二不幸遭人暗算受伤之后,他更是增了十分的警觉。 一个、两个、三个……八个人,有十几岁的稚龄幼子,也有五、六十岁的白头老儿。 这些人都是何方神圣?哪一个跟她有仇啊?恕她小女子眼拙,一个也不认识。 “这两位老者,是我那两位不才的兄长,身旁是他们的二儿三孙。”尉迟闻儒一叹,“至於左侧那位白衣先生,是咱们十年前书坊的齐先生。” 十年前为书坊一事,他与两位兄长便再也不曾有过任何瓜葛,兄弟情分早已断得乾乾净净了。今日见面,没有任何旧情可叙,只是心中不免还是有一些难受。 “奇了,我跟他们应没什么大仇大恨吧?”阿棋小声地问,“可他们好像也不是来恭喜咱们的耶!”不会是故意来找碴的吧? “你果然忘了。”尉迟闻儒又是一叹,“半年前,你命春喜先至京城,收购城内所有大小书坊。”只为了十年前的誓言。 “啊!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阿棋不好意思地讨好一笑,“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春喜共花了一万三千两银子,买下了那五间尉迟书坊。”阿棋自从将生意全丢给管事们处理后,便变得有些散漫及迷糊,让她的八大管事直呼受不了,个个耳提面命让他得时刻提醒她书坊事务的责任,害他被迫也知晓了不少的经营之道,“却用了三万一千两银子,买下了同一条街的一小间书坊。” 价钱相差如此悬殊,人家自然不满,不趁机来闹场才怪! 原来那五问尉迟书坊还没倒闭呀?她以为最迟五年前就该完蛋了。 “好了,不要再闲扯其他了。”早点了结闲事,早点入洞房多好。 “眼下,人家找上门砸场子来了,你看著办。”他要袖手做壁上观,免得被战火波及。 “我现在是你妻子了耶!”阿棋嘟唇,意思意思抱怨两声,“竟然不替我出头。” “好了,姑娘,您就先别抱怨了。”一旁的庆夏白了这个不入状况的主子一眼,“你没瞧见那几位都快要用眼光砍死你了?” “死庆夏,连你也不帮我!”狠狠瞪了自己的属下一眼,阿棋笑得甚是无害,“几位,有什么事尽避讲,今儿当著这么些位朋友,绝不让您吃亏。” “你——” 尉迟念儒恨恨咬一咬牙,肥胖的手指颤颤地点上眼前一身红服的女子, “我要你还我五间书坊来!” “什么五间书坊?”阿棋细声细语,“我抢了你的,还是烧了你的了?” “我要将所卖给你的五间书坊尽悉收回,银子原数还你!”他气抖抖地亮出一张银票来,不屑一顾地朝笑咪咪的新娘子,用力一砸。 “哟,今日奴家大喜之日,多谢您的大礼了。” 她伸指轻轻一拈,夹住眼前的薄薄一张纸,随意瞥了一眼,便两手一合一张,将纸一下撕成了两片,再随意地一扔,依然笑咪咪的,丝毫不在意厅内众人的惊讶低呼。 “你、你胆敢撕了我的银票!”心也差一点随那张可怜的银票一起被撕裂。 “春喜,将那五间书坊还他。”大不了她再将它们击垮。 “姑娘,怕是不行耶!”一旁的春喜笑盈盈地从袖中掏出精致的小银算盘来,手指拨得飞快。 “我买这五间书坊,共花银一万三干两,重新装修花银七千两,添置新器具耗银九干两,再加上聘请人工费、利息损失,共合计现银四万五千银。 这五间书坊现在身价为白银四万五千银,一万三千银怕是赎不回去了。 “呐,这位老先生,您听到了吧?五间书坊现值四万五千两,算了,我少收一点,您给一个整数便可以了。刚才是一万三干两,你再拿二万七千两来,五间书坊您尽避拿走。”阿棋也笑盈盈的,挑眉细细欣赏那张由爆红到青白交错的胖脸。 一旁的尉迟闻儒并不出言阻止,只笑睨了她一眼,要她不可玩得太过。 “一万七千两银?”打死他也拿不出那么一大笔银子来呀! 咽咽口水,看了一眼同他一样目瞪口呆的兄长及子侄,决定退而求其次。 “不然、不然你们要加钱给咱们。” “哦?为何呀?”站得有些累了,她索性靠进身边男子的怀中,回头朝他讨好地一笑,要他乡包涵一下。 尉迟闻儒摇摇头,大掌缠上怀中人的蛮腰,不在意地朝厅内惊呆的众人歉意地一笑。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贱女子果真是贱女子,大庭广众之下也胆敢与男人亲密如斯! “奴家哪敢不听呀?”不就是要与那一间三万一买下的书坊,一较高下吗?“春喜,那问冯氏书坊为何用了三万一千两呀?” “回姑娘,冯氏书坊内有珍本六十七套,印刷铅版十四套,更有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数人,加之冯氏书坊在书市中信誉极好,奴婢本开价六万两千两银子,是冯老板主动降价一半的。 他说他极佩服棋姑娘的才干与为人,这书坊本就是闲来打发时间的,棋姑娘若喜欢,尽可拿去。因此冯老板只收了书坊的成本而已,不肯收另外一半。 春喜有意无意地瞥听呆了的尉迟老少们一眼,嘲弄之色不言自露。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阿棋点头一笑,“改日我定当前去拜访这位冯老板。”话锋一转,“那尉迟书坊为何才给人家一万三干两呢?” “回姑娘。”春喜叹一口气,“这一问书坊奴婢原本不想收的。书坊虽有五间,但五间书坊所有的待售书籍,也值不上五百两银子,加之书坊年久失修,坊内工又少……” 苞随姑娘闯天下的属下,许多便是从那五间书坊中出来的,例如张先生、王先生…… “奴婢算了一番,这五间书坊也就值三千余两银子。”笑盈盈地再瞥听呆了的尉迟一家老少,春喜讲得怜悯十足,“不过呢,这书坊毕竟姓尉迟,与咱们公子爷,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於是奴婢看在公子爷的面子上,斗胆多给了一些。是他们自己非要卖的耶!” 听明白了哦!若不是看在她家姑爷的金面上,她才没那个好心,肯做赔本买卖呢! “呐,这位老爷子,您听明白了吧?”一旁听得快睡著的新娘子,勉强提起精神,“春喜,回头自己扣自个儿一万两的花红。”当她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呀? “喂,姑娘,奴婢是看在公子爷的面子上耶!”春喜立刻吸吸鼻子,讲得十分可怜。嘻嘻,没道理她和主子演得如此卖力,她家公子爷却闲闲置身一旁看戏。 “公子爷?”尉迟念儒呆呆重复一句,在目光触到某人后,一下子灵光大开,“三弟!三弟,你忍心看这两个女子,如此羞辱咱们兄弟吗?这五间书坊本是三弟你的呀!今日你要为你的亲兄长们讨个公道!” 此言一出,厅内又是一片喧哗。 一下子,众人的焦点全聚在了那位“三弟”兼今日的新郎倌身上,看他如何动作。 “两位兄长,十年未曾见了。”尉迟闻儒叹息地狠睨怀中偷笑的小女人一眼,将她搂得死紧,算是给她一点惩罚。 “三弟,你要为咱们作主啊!你如今不是这贱女子的相公吗?你要好好管上一管,免得让她丢尽了咱们尉迟一家的脸面!”话不思索,他冲口而出。 “请你讲话礼貌一点。”淡淡地一笑,但俊脸却一下阴沉了许多,“阿棋是我妻子,可不是我的奴仆,更不是什么‘贱女子’。我能娶到她,是我三生的福气,怎会是丢脸?” “可、可她毕竟是咱们尉迟家的卖身奴婢啊!”他眼前这个威仪十足的男子,可真是十年前那个棋痴三弟? “早已不是了。”沉稳的男子中音响彻厅内每一个角落,男子眷恋地凝视怀中的心爱之人,“十年前,我已用五间书坊,外加两万两白银,从你们手中换出了那一张卖身契,你们该记得的。” “可、可咱们终究是一母同胞啊!” “也早已不是了。”尉迟闻儒轻轻一叹。 “若你们曾顾念兄弟情分,便不会不顾我死活地强行要回那五间书坊,更不会顺便掠走那借来的两万两银子。我一无万顷良田,二无七间绸缎铺子,只有几间小小的砖房,我用什么来生活?我拿什么来偿债?你们从不曾为你们的三弟设想过吧?” 既然他们从不曾顾念过他,他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他们呢?只是,心中的苦涩,仍是未曾消失过。 一双温暖的素手悄悄覆上他的。 他垂眸,迎上怀中人儿的深情,笑了。 “你、你——”尉迟念儒再也哑口无言,却又不甘心如此败阵,便转向阿棋大骂:“小贱婢!你有什么资格嫁人我们尉迟一门?别人称你如何有才识,我却知你是什么样的贱女子!这闻棋书坊这般威名赫赫,但你要陪多少男人睡过,才能有如此规模呀?” 望一望厅内众人惊愕的表情,尉迟念儒狰狞一笑。 “你不守妇德,在外抛头露面,同那么多的男人你来我往、勾三搭四! 你一双玉臂被多少——“ 啪!轻轻的脆响从他脸上响起,他一怔,“你……你竟敢打我?” 笑咪咪地接过庆夏递过的手帕,轻轻擦一擦素手,阿棋耸一耸肩,“我也不想打呀!”可惜了这么一方上好的丝帕。 “你、你——” “我什么呀?”阿棋天真地一笑,“我不守妇德?我勾三搭四?你有什么证据呀?” “我、我就是知道!”尉迟念儒不敢上前一步,“你敢说你没同男人上过床?你敢说你至今仍是完璧之身?”打死他也不信! “哦?若我是呢?” “那、那我就从此再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唉,看来我若是真拿不出一点证据来,今日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喽!”撇一撇红唇,阿棋慢慢又踱回尉迟闻儒身前,“可以吗?” “这些年你不就在等这一天?”微微一笑,尉迟闻儒拉起她的左手,将宽大的红袖微微向上一掀,露出一颗鲜红的印记来。 “守宫砂!” 厅内,众人的目光全聚在阿棋手臂上。 “人家棋姑娘果真是贞洁女子啊!” “是啊,以一未婚女子身分行於商场之中,可敬可佩!” “偏有那些宵小鼠辈在背后造谣生事!” “卑鄙无耻至极呀!” 嗤声不绝於耳,众人目光均瞥向厅中那一撮无事生非的卑劣小人。 “你、你明明和他,你们不是——” “我爱她,可我也尊重她。”尉迟闻儒将心爱的女子紧紧拥在怀间,十余年的激情尽悉不再压抑。 “你、你们——”不正常! “我什么?”静静转身,平静地望向那几人,阿棋叹息一声,“我是卖身为奴的卑贱女子?我是不该抛头露脸的懦弱女子?我是不该撑起书坊经营的女流之辈?我是丢尽祖宗脸面的无德奴婢?还是——这位尉迟念儒老爷想纳却纳不成的小妾呢?” 大厅内无人出声,只静静听她轻轻自语。 “就算我是卖身为奴的低贱女子那又怎样?我哪一样比你们这些自谢为孔孟之徒的男人差?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哼!我偏不服气!我偏要做一番事业给你们看一看!我偏要你们这些瞧不起女人的自大狂看仔细了,不管走到哪里,我阿棋便是阿棋,我一样能同你们一般,昂首挺胸地活在这个世界之中!” 圆圆的杏眸不由得泛红。这些年,她走得好辛苦。 “尉迟,你后悔娶我吗?”她是一只不肯向男权低首的骄傲苍鹰啊! 回答她的,是缠上她身躯的一双暖暖手臂,以及——“我爱的,便是飞翔於天际的美丽苍鹰。” 一切,都值得了! 她咬紧唇,转身,将所有感激与委屈,全埋进这个令她眷恋不已的温暖怀中。 静默许久,然后,掌声四起。 “我不服——” 惊愕使众人停息了掌声,众人又都望向新的焦点。 尉迟一家已悄悄溜走了,同他们一起来的那位白衣中年男子却没走,阴悚的目光直直瞪向今日的新娘子。 “我不服!我的才能哪一点不如你?我的经营之道又哪里比你不上?可为什么短短十年间,你从一无所有到拥有闻名天下的闻棋书坊,而我却连区区五间小小的书坊都经营不下去!我不服!” 他不服啊!他堂堂的男儿为什么比不过一名小小的女子! “齐先生。”阿棋平静地回视他,“记得那年书坊要刻印‘昌黎先生集’,你让书坊收益多少?” “七千两。”他仰头回答。 “咱们原先计画收益又是多少?” “两千五百两。”齐先生一哼,“我将珍藏本加印了一倍,普通版本以每本五百两价钱卖出,我辛辛苦苦刻的书,为什么要白送与人?曾有一名举子为求一书而当了石砚呢!”商人,自当重利。 “你只想著营利,从不为他人著想,久而久之,还会有多少人肯送钱给你?” 阿棋摇一摇头,随手一指厅内各处悬挂得满满的贺幛贺联。 “你知这些喜礼是谁送的吗?” 齐先生摇了摇头。 “都是闻棋书坊的老主顾们,千里迢迢托人送来的,而我根本不认识其中的几位。你知他们为何送我这些?” 她自负一笑。 “因为闻棋书坊以‘诚信义礼’为铭,我是商贾,我自然要营利:可我更是人,要讲诚信、讲义礼!哪一个人会没有困难的时候?我帮他一把,即使不求回报,也可以成为朋友。若你只顾赚钱,看不到别人的难处,一心只往钱看——试问,久而久之,还有谁愿买你这刻薄小人的帐呢?” 闻棋书坊如今能稳坐大明书市头把交椅,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言尽於此,齐先生,恕我不送了。”呵,好困! 厅内众人连连点头,深为这位棋姑娘而折服。 “二哥曾想收你为妾?”她竟敢瞒他! “五间书坊外加两万两白银换一张破纸?”他也没告诉她呀! “互相抵消?”他提议。 “一言为定。”她点头。 呵呵,今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耶!何必再去翻十多年前的烂帐呢? 有志一同地,他和她漾起开心喜悦的笑,迎上涌过来的大把宾客。 呵,好困哟! 唉,她的洞房花烛夜,还要等多久? 本噜,咕噜。 忍不住申吟一声,阿棋勉强著睁开眼,一片漆黑告诉她,此时仍是深夜。 可她好饿!只得挣扎著采出一只手来,胡乱模索点灯的火石。 “于什么?你不是累坏了?”温温的笑意发自她的头顶,连带她身下的胸膛也在微微振动。 “我饿啦!要吃棋子糕嘛!”她咕哝一句,继续模索。 “奸了,我拿给你吃。手放回去,乖乖的不要再乱动了。”他又不是圣人,可以放任佳人乱模。 “尉迟?你怎会在这里?” 她张口吞下香甜的棋子糕,话语含糊不清,神志依然陷在睡梦之中。 “不喜欢我搂著你?”这倒奇了,这小女子明明黏他黏得紧。 “喜欢呀!可我怕你又要我背棋谱嘛!” “说到这,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么聪明的阿棋,却总也学不会围棋呢?” “我故意的嘛!因为尉迟老爷说了,如果阿棋也痴於棋术的话,就没有人可以帮他养他儿子一辈子了,还说阿棋便再也吃不到棋子糕了。可阿棋就是要吃棋子糕嘛!这是秘密哦!我谁也没告诉过哟!” “原来如此啊!”原来爹爹早已为他盘算了一辈子的生活。想来,问他要不要换棋童,是故意探他心意的。 “阿棋就那么乖乖听话?” “阿棋本来就很乖呀!是尉迟老惹我生气的。” “我?我惹你生气?”冤枉啊!大人。明明是她总在惹他啊! “尉、尉迟?”她伸手,触模到暖暖的脸庞。 “怎么?还饿不饿?”依然是温温的笑意。 “不饿了。”她悄悄移动一子,却听到一声微微的喘息。 她好奇,又动一下,喘息声更大。 “你……还累不累?”尉迟闻儒咬牙抱紧怀中的小女人。 “累?”她微怔了一下,尔后全身的酸痛无力尽悉出现,“好累哦!” “那就乖乖给我睡觉,不要再动来动去!”。 心爱的女子正寸隙不留地贴在他的身上,这种诱惑实在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为什么?”她慢一拍地问,依然动来动去。 “难道你要我再吃你一回?”他咬牙申吟,“除非你想更累!” 老天,肖想了十几年的圆润身子,此时正被他搂在怀,要他忍,实在是——可恶! 圆脸一下子燃了起来,她赶紧躺回原位,偷偷吐吐粉舌。嘻,幸好是黑夜,看不见她的红脸。 “尉迟——”她睡不著,怎么办? “如何?”不要再用这种懒懒的语调勾引他了行不行? “咱们成亲了吗?”幸福太过宛如梦中。 “现在正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他柔声说道,明白她的心情,他也是一样宛如置身梦中啊! “尉迟——” “又怎么了?”拜托,不要再理他了!他会忍不住的。 “我有没有讲过我喜欢你?”她贼贼地笑,贴上了他颤抖的胸膛。 “你——讲过。”他体贴她,可她为什么不体贴一下他呢?干嘛非要引得他把持不住? “那我问你话,你会不会说谎?” “当然不会。你想问什么?”尉迟闻儒大掌用力将怀中的娇躯紧紧揽住,努力压抑渴望的灵魂。“那天,在红袖楼——” “老天!”他粗喘著一笑,“不是告诉你了,没有事发生的。” “可那里真有许多美人耶!”她偷偷去了一回,“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手指,划来划去,在某人胸前。 “我只喜欢一个名叫阿棋的笨棋痴!”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甜蜜的痛苦,狠狠吻向怀中人儿的红唇,将所有的情意一鼓作气地吻过去。 “她长得不漂亮,她很任性,她只会给我找麻烦,她只会惹我生气,她只会——让我意乱情迷。” 深深的吮吻,热切而大胆的动作,只因为怀中的人儿。 “尉、尉迟——” “你又想怎样?”天哪!他快死了。 “你、你真的也是头一回?”她快陷人梦中了。 静默,再静默。 “呵呵,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她立刻缠上他僵硬的颈子,主动献上热吻,妄图混过去。 “阿棋。”他一字一字努力说出来,而不是乱吼出来,事关男人的尊严,开不得玩笑。 言罢,他重回丰润的娇躯,继续他的探索。 喘息声再起。 “尉、尉迟——” “你到底要说什么?”为什么洞房花烛之夜会这般坎坷? 她怯怯地笑,“我只是好奇喔,真的是好奇!” “好奇什么?”他索性停下未完的探索,静候她再吐惊人之语。 “为什么你的第一次,却像已做了干百回那般熟练?”她一口气讲完。 我的老天爷! “如果你爱一个人长达十几年,也肖想吃他肖想了十几年,你会怎样? “傻瓜,难道你不知道有书可读、有梦可做,你可以在心里千遍万遍地狠狠吃他吗?”他也一口气吼完,然后拒绝再答覆任何问题,用力地吻住她的红唇,将她牵往爱的梦境里。 一室,再也无语。 曾经有人问他:“你贵为棋中圣手,却娶了一位丝毫不懂棋艺的棋中白痴为妻,你不后悔吗?” 他笑了,笑得淡然、笑得幸福,更笑得自负,“可我偏爱这个棋中白痴呀!那又怎样呢?” 是啊!那又怎样呢?他今生、后世也不悔。 因为,他爱棋,早巳成痴呀! 早已,爱棋成痴。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生绝配1:霸道庄主v.s笨ㄚ鬟 天生绝配2:风流二少v.s妙管家 天生绝配3:绝世公子v.s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