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二少V.S妙管家》 楔子 楔子 雾,如浪潮般席卷而来,缠得她寸步难行,渐渐陷入令人窒息的境地。 她想逃开,她想张唇呼救……偏,她只能屏住呼吸,躲在黑暗里,闭目倾听那曾经熟悉而今却显得刺耳的笑。 “哈哈……她算什么东西?再怎么才智过人、再怎么有经商头脑、再怎样精打细算……也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女子。”幸灾乐祸的笑里,带着隐藏不住的得意。 她不禁抖了抖,忙用双手搂紧身前的树干,以稳住摇晃的身形。 “就算她把咱们金府布行一手拱上了顶峰,在爹眼里,还不只是一个青楼女子所生的杂种?哼!她自以为多受爹的宠爱、自以为是金家大小姐、自以为可以和咱们平起平坐,哈……真是笨到家啦,竟瞧不出爹只是在利用她的才智拓展金府的生意而已!” 她十指不由自主地紧抠进树皮里。 她好想张唇反驳,她才不是他们口中的“她”,她是爹爹捧在手心的宝贝,是他们同声称赞的好妹子,是在商场呼风唤雨的金十三! “嘿嘿,如今借她一双金手,咱们金府已稳居中原布行第二把交椅了,若再实施她所拟的这份计画,不出三年,这中原布行的头把交椅,迟早归咱们金府所有!” 一卷纸随意地拍打着树干,说话人轻松地倚树而立。 “爹也真有心机,几年来时时刻刻将她捧在手心,哄得她乖乖卖命,骗得她真以为是爹最疼爱的女儿!炳哈……如今爹还不是一样要宰掉她?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的金十三呀,去阴曹地府高高在上吧!” 刺耳的笑声,如毒雾般充斥整片树林。 不!不会是这样的! 爹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碰他宝贝十三的一根寒毛! 她张口,努力想嚷出反驳,但干哑的喉咙却挤不出一丁点声音。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那个小贱人的院落监视着!” 又一个声音乍然响起,语调的熟悉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一群败家的不肖子!我养你们有何用处?整日只会吃喝嫖赌,你们怎不学学十三?若是你们有十三的一半心思,咱们金府何愁不能永霸天下?” “爹,那你干嘛要杀十三?干脆一把火烧死我们这些不肖子,留你那宝贝十三给你养老送终,不就如意了?” “闭嘴!若不趁早杀了她,等我老了,你们喝西北风去啊?”真是一群只长肥肉不长脑子的笨蛋! “十三也二十了,再过两年等她羽翼丰满了,谁能压得住她?”阴阴的低语里含着绝然,“狡兔死,走狗烹!连这也不懂吗?一会儿十三便会回府,你们给我盯仔细了!等她一睡,便放火烧屋!” 她打个冷颤,努力压住胸口不断上翻的腥腥血气。不是,刚才的那群人不会是她手足情深的兄长们! 不会! 不会是这样! 不会! 不── 第一章 不…… 不会…… 他猛地弹坐起来,喘着粗气,努力平息狂乱的心跳,冷汗涔涔地淌下他的背脊。 他怎么又作恶梦了呢? “伍先生……”一声轻唤,试探性地透过紧闭的门板,传进屋里。 他不是“她”,却怎么也逃不出“她”的梦魇! “她”早已葬身在那场大火中,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她”,他怎还逃不出“她”的恶梦? “伍先生醒了吗?”门外的轻唤没有一丝的不耐,“伍先生……” 他一怔,慌忙用手一抹额上的冷汗,急急高声响应:“是射月护卫吗?请稍等片刻,我马上去帮你开门。” “不急,伍先生尽避慢慢来。”门外的男子语气依旧温和有礼。 他忙从床上跳下来,穿好外袍、束好发、穿上单靴,就着铜盆的水净脸后,快步走到外室,打开了门。 门外静静伫立的,是个高壮的威武男子。 “对不住,自行睡过了头,让护卫久候了。”他揖手为礼,平静的脸上却是不着痕迹的疏离与防备。 即便住进这府里已大半年了,即便眼前的人他几乎每天都会见到,即便心里明白这府里的人都是以真心待他,但……心防,始终不敢轻易撤去。 “她”的教训,至死难忘啊! “不,是射月来早了,打扰了先生的休息。”射月脸上布满了真挚的笑容。“二少让射月过来瞧瞧,伍先生是否用过早膳了,若还没有,二少想请先生移驾美人坞,一同用膳。” “怎么敢劳动护卫亲自来一趟呢?让府中仆人传个话,自行自会立刻赶过去。”平凡的面容上也堆起满满的笑,他拱手又是一揖。 “伍先生客气了。” 射月侧身,请男子先行。 “这半年来,若不是有伍先生费心劳力,咱们聂府布庄早乱成一锅焦粥了。二少常说,等他伤好了,一定要好好谢谢伍先生。” 岂止二少,京城聂府上下,哪一个不感激伍先生? “护卫大抬举自行了,自行愧不敢当!”稍显瘦小的男子闻言,忙止住前行的步子,转身朝射月急急摇晃双手,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伍先生总是这么谦虚!若不是先生一肩扛起聂府十八家布庄的事务,这半年来,二少岂能安心养伤?”射月摇头一笑。 “玉坊遍中原,布庄满天下”这句话在大明朝,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只要是人烟所在之地,便会有聂府布庄,只要是城镇所聚之处,也必定会有聂府玉坊。京城聂府在大明朝的经济圈里,可是数一数二的一方霸主! 京城聂府,其祖先因辅助朱氏元璋皇帝立国有功,在明建后归院不宦,以所得大量赏赐为基,其中又以玉器为主,历经几代聂氏子孙辛勤耕耘,渐以优质玉器名扬天下。 而传至这一代的聂氏子孙时,已成为天下第一的玉器坊了。 这一代的玉器坊掌舵者,乃聂府长子聂修炜。 他的经商手腕、头脑皆一流,当家十数年来,已将全国玉坊拓展为二十八处,每年仅玉器的买卖获利便令人咋舌。 但他不满足于仅是买卖玉器,在自家雕玉坊的基础上新加采玉坊、鉴玉坊,采、雕、鉴、买、卖,自成一体,更是巩固了聂府玉坊天下独尊的地位。 聂府次子聂箸文则接手了聂府的布庄,十年来,他已在中原设立十八家布庄,每布庄又下设九分布行,至于各分布行下辖的小布行,早已数不胜数,遍布中原各市镇集贸之地。因此,聂府布庄当之无愧地稳坐中原布行第一把交椅。 不过,就算不提聂府惊人的财势、两子高明的经商手腕,单从两人的品貌而论,天下已少有匹敌者。 聂府大公子沉稳儒雅,行事稳重;二公子斯文雅秀,爽朗豪迈,在中原女子眼中,全都是梦中的良婿人选,因此,自两人弱冠之后,前来提亲说媒的,几乎将聂府门前台阶踩烂了! 烦不胜烦之下,聂府两老索性将当家位子丢给两个儿子,自己出府遍游天下大好河山去了。 两年前,聂府长子在众所瞩目之下,迎娶了美娇娘,今天下未婚女子伤透了心,在连连哀叹少了一位良婿人选时,众人不免将目光全转移到了聂府次子身上。 可叹的是,儒雅斯文的聂家二少从无意于此,他曾侃侃而谈,天下美人何其多?他若娶妻,必定会选一位丽绝天下的佳人。 而究竟哪一位丽绝天下,自然要等他看完天下美女再说喽! 说他风流其实有些冤枉他,他很少流连于烟花之地,从不纵情于声色,严遵正人君子之道;但若讲他恪守礼教,却又不属实! 他有时很是性情放纵,不拘于礼,尤其要提到他那特殊癖好─—贪看美色。 女子非美貌出众者,他是从不扫上一眼的;即便是男子,样貌太过平常的,也不在他的交往之列,才不管那人是否身怀奇才! 总之,不论男女,容貌不出众者,请勿来见他,免得他觉得恶心! 一个眼界极挑剔的怪人,最大的乐趣便是寻美,收集各色美人图。甚至……喏!你瞧瞧,连他的居所,也取名尢“美人坞”哩! .lyt99 .lyt99 .lyt99 “伍先生,你请先坐片刻,我去请二少过来。” 射月将伍自行引入花厅落坐后,便转身请聂家二少去了。 伍自行点头一笑,静坐一旁,仔细打量起这花厅内的景致。 精雕红果桌椅、细镂脂玉屏风、小巧别致的玉制盆景……这花厅内随意的摆设,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洒月兑,的确像极了它主子的品性,再加上四周墙上小心悬挂的“金陵十八女子图”……他不禁摇头失笑。 传闻聂二少喜爱美色,以收集天下所有美人像为平生最大志向,真是不假呀! 别说貌凡的女子,在六、七个月之前,如他这般相貌普通的平常男子,绝入不了他的眼,更别说是踏进他这美人坞花厅的门槛。 偏造化弄人,如今聂二少不得不倚重的,正是他平日最人不了眼的平凡人物! 七个月前,聂箸文出府洽公,回途时遭十几个黑衣人围袭,寡不敌众,射月被砍了四刀,右脚几被砍断,现在走起路来还有些不稳;而聂箸文虽然只中了一记飞镖,但不幸的是,镖上有毒,运功逼毒后?性命虽无大碍,一双眼却就此失明。 在寻不着解药的情况下,他已做了六、七个月的盲眼人,行动全赖他人,而且毒性时而复发,毒发时头疼如影随形,令他再无力费神于布庄事务。 无奈,屋漏偏逢连夜雨,在他遇袭的同一日,聂家大小布庄不约而同地受到某种力量排挤,布匹大量囤积,货款不能及时收回,以前的老主顾也纷纷单方毁约,改与其它布庄交易…… 一个“乱”字,尚不能形容聂府布庄当时的情景。 当时,聂府当家聂修炜一边打理玉坊生意,一边又要替中毒的小弟寻医找药,根本分身乏术,布庄生意自此一落千丈,陷入了停业边缘。 一团又一团的混乱之下,唯一还能正常经营的聂府十八布庄之一─—南京聂府布庄掌柜王幼统大力举荐,将在暗中替他主持布庄生意两年有余的帐房先生──伍自行推上了台面,由伍自行入主京城聂府,总理聂府所有布庄一切事务。 从此,毫无名气、资历的伍自行,成为聂府布庄总帐房。 在众人不太信任的目光中,他平息了布庄滞货风潮,挽回了原先的大批顾客,并迅速收回了拖欠的大笔货款。布庄生意渐渐回到正轨,一路平稳地走到了六、七个月后的今天。 “自行,对不住,让你久候了。”温雅爽朗的笑声,一路由内室传进花厅,清亮的男中音一如以往,不带丝毫病残之人的苦闷。 斑挺瘦劲的身躯、俊逸出众的脸庞、炯炯有神的深邃大眼……不说的话,谁看得出潇洒依旧、温雅开朗如初的出色男子,竟是目不能视的盲人! “二少近日可安好?”伍自行起身轻施一礼,不着痕迹地后移几步,避开了来人的身形及气息——他从不与人相距过近。 “自行,半个月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客气?”男子微微一笑,“不是在怪我吧?明知你昨夜三更才回府来,还一大早就把你吵醒。” “怎么会呢?自行原本就打算今早过来,好向二少禀告此次出京结果的。”他慢慢地向旁边移了两步,再次避开又循声上前的身形及气息,向来内敛的乌眸中不禁漫上一丝愠恼。 他不是看不见吗?为何还要如此费力地靠近他? “这些不用告诉我,一切由你作主便可。我只是因为半月不见,有些挂念你,特地请你吃顿早饭,想顺便跟你闲聊片刻。” 他又一笑,不再循着伍自行的气息向前。 伍自行对任何人向来都是防心甚重,疏离以待,如今能近他三尺已算极限,再不识好歹地硬要靠近他,恐会惹他不悦。 他不由得忆起六个月前,初次约“见”伍自行时的情景── 他一板一眼、一问一答,据射月后来描述,当时伍自行距离他足足有一丈远哩! “自行愧对二少厚爱。”他随着聂箸文在桌前落坐,双手拘谨地在桌下交握,偷偷深吸一口气,恭敬说道:“自行这次出京……” “不要讲不要讲!”聂箸文摆摆手,对着他摇首叹笑,“自行,我说过了,布庄事务你全权处理,不必询问我的意见。” “可是……” “没什么可不可是,布庄交给你,我可以放一百个心!你放手去做,若需要人手财力,尽避从咱们府里调配就是,不用询问我及大哥的意见。” “二少太抬举自行了!自行能力浅薄,恐怕对不起二少这般信任。”伍自行心中一悸,低垂双眸,不想将心中激动显现于人前。 为什么他们可以如此信任他? “你瞧,你又拘礼了!”聂箸文有些挫败地摇头叹息。 不想两个人再这么客套个没完没了,他伸手接过一旁护卫射月递来的粥碗,朝前一送,“自行,尝尝这清粥,味道不错。” “呃!谢……谢谢二少!”他呆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粥碗小心放到桌上,有些手足无措。 “快吃!”聂箸文拾筷,准确地夹起一样小菜,放进嘴中细嚼,点头笑道:“这厨子是新聘来的,清粥小菜是他的拿手绝技,尝尝看,真的很爽口!” “呃……是……”应了一声,伍自行坐下,捧起粥来喝了几口,又夹一些菜肴品尝一番。 “如何?合不合口味?你是南方人,菜食以清淡为主,来到北方,可能会不适应,若是吃不惯,尽避告诉府里的人。”聂箸文笑得真诚。 “不用,这菜很好,吃起来很合口味。”他连忙谢过。 “那就好。”夹起小菜,聂箸文又笑道:“这菜呢……便好似美人儿,不但要容貌超凡月兑俗,味儿也要清爽宜人才好。” “二少真会比喻!”伍自行也不禁笑了起来,紧绷的心神慢慢放松,望了对面的男子一眼,关心问道:“二少,不知你的视力……” “哦……没事!”他蛮不在乎地一笑,“习惯了就好。”看不见东西,却可以用心去感觉,这让他学到了许多。 “那解药……” “大哥派他的贴身护卫朝阳去找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传回来。” 聂氏兄弟有诸多生死好友,其中不乏江湖中人,找解药应该不是难事。若非他想趁机多休养几个月,早在受伤之初便派朝阳去了,现在才行动,是因近日他的头痛愈来愈烈,大哥担心会伤了他脑子,才命朝阳立刻启程,否则,依他的性子,一年后再去找什么解药也不迟! “那就好。”长吁一口气,伍自行放下心来,“聂府布庄没有二少掌舵,大伙儿全不安心。” “呵呵……有自行你在,我可放心着呢!其实眼盲了也并非坏事,至少可以不用去管那些烦人的事务。”他耸肩一笑,毫无早日恢复视力的念头,“不过,有一点不太好……” “哦?敢问二少,是哪一点?” “就是没法子赏美人了嘛!”颇有遗憾之感。 “二少真会自娱!” 这聂府二公子,果真是处处时时不离美人哪! 抬首扫视花厅一番,伍自行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久闻二少偏爱美色,可为何这美人坞中却没有美人呢?” 他来此不下数十回,但从不曾见过一名女侍,更别说什么绝色佳人了。 但,话一出口,便立刻后悔——他太造次了! “啊!你注意到啦?”聂箸文展眉一笑,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美人儿如芙蓉清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若瞧得仔细了,恐怕就没有多大兴趣了!” 他爱看佳人美女,就如大哥喜爱美玉一般,趣在赏,而非随意玩弄! “天下美女多如池中锦鲤,能入我眼的也不在少数,可偏偏能过我这美人坞门槛的,少之又少。” “哦?入这美人坞还有门槛?”见聂箸文并不气恼,反而与他侃侃而谈,伍自行放下心,又问了一句。 “当然有,而且还多着呢!但那种顺眼又顺心的美人实在难寻!”他仰头长叹,“我懒得费心劳力去众里寻她千百度,只想轻轻松松地无意间一回首……哈!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就如他大哥一般,不用出门,便在自家地盘上逮到了今生的挚爱。 多省心省力! “哈哈……”再也忍耐不住,伍自行笑得几要喷饭,“二少真会纂修诗词!” “我会不会纂修诗词倒在其次,不过,自行笑了呢!这倒说明我吟诗念词还不算糟得厉害。”聂箸文眯眸一笑。 相识半载,这还是他首次听到伍自行笑得如此畅意开怀,心里总觉有一阵骚动。 他为何这般在意自行的反应?甚至挖空心思、抛弃斯文,只为引他开心? 他为何又这般性急地要见自行?他们不过才半月未曾碰面而已呀! “啊!对不住,自行太失礼了!”猛顿住笑,伍自行手足无措,又拘谨起来。 “自行,你就不能偶尔忘掉你的礼仪吗?”聂箸文叹息一笑,“咱们风雨同舟、甘苦与共了这么长的时日,早已是朋友、是兄弟,你就不能真真正正地敞开心怀,与我肝胆相照吗?” “二少,快别这么说!”伍自行惶恐地站起身。 他本就是不善言词的人,即便心中着实为聂箸文真诚的窝、心之言而激荡,却也只是点点头,仓促告退。 “自行突然想起还有一些帐务需马上处理,二少,自行、自行先告辞了!”不等聂箸文出言挽留,他连忙迈步奔出花厅。 叹息,淹没了花开似锦的美人坞。 .lyt99 .lyt99 .lyt99 他这是怎么了? 呆呆站在聂府花园一隅,伍自行脑中乱成一团,犹如一堆没有头绪的乱线,缠缠绕绕,令人无从解起。 多奇怪的聂家人! 他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帐房先生,而且来历不明,平日还沉默寡言,从不与旁人主动搭话,阴沉的性子该让人敬而远之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聂府中不论主仆,人人对他礼遇有加? 众人见了他都是笑着同他打招呼,对他阴沉的性子毫不在意、对他的冷淡疏离从不怪罪,甚至细心地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待他犹如一家人! 为什么?因为聂府布庄尚用得着他?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起初,他的确是这样以为的。因为,“她”的下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人与人之间,不过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而已! 可如今,他迟疑了、迷惑了,心里虽极力抗拒,可还是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是真心待他的! 可,为什么他们可以毫无条件地对人诚心以待?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冷血世界? 若有,为什么“她”却从没遇到过? “她”咬牙吞血地努力了多年,日夜不歇地卖命了多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希望别人能认同“她”的存在并不是一个可笑的错误!希望他们可以接纳“她”、真心待“她”! 可,“她”得到了什么呀? “她”的努力换来的,却是一把无情的熊熊大火! “她”……好恨! 一把怒火一直燃在他的心肺之间,日日夜夜,从没熄灭过,它总时时刻刻用炽痛提醒着他——狡兔死,走狗烹! 或许,昨夜的恶梦是“她”在好心点醒他,不要再迷惑于这看似真诚的亲情中,该是他离开这日夜困扰他思绪的聂府的时候了。 “伍先生?”突地,一阵柔柔软语驱走了他纷乱的思绪,如清泉,悄悄浸润了他那紧绷如弦的荒漠心田。 他深吐气息,调整情绪,脸庞重新覆上温和的笑意后,慢慢转身,迎上身后的年轻女子。 第二章 扬起温和的笑,伍自行举手一揖,“对不住,自行一时失神,还请阿涛姑娘勿见怪。” “怎会呢?”年轻女子摇摇头。 “阿涛姑娘有事?”细瞄一眼一脸困惑的女子,他心里已知是什么困扰了她。 “没……没什么事。”她端庄清秀的圆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只是瞧先生在此站立了许久,怕先生跟我一样,也……也迷了路,才过来问一声的。” 她不好意思地模模头,轻顿一下,又轻声问:“没打扰到先生吧?” “没有。”就知这阿涛姑娘又迷了路。 伍自行微微一笑。同聂府其它人一样,打从第一次见面,他便由衷地喜欢上了这位平实沉静的聂府大少女乃女乃。 两年前,二十有七的聂府大公子聂修炜举行盛大婚宴,热闹隆重地迎娶了一位不知出身何门的妻子,这事在京城成了一则小小传奇,因为新娘子在拜堂前一刻,竟以死威胁不嫁! 拒婚事件在京城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京城聂府的大少女乃女乃耶!别人抢破头的宝座,竟然有人毫不希罕?! 而这拒婚事件的主角,便是此刻站在他身前,容貌普通的平凡女子—阿涛姑娘! 她虽少言内向,却固执非常。不成亲便是不成亲,即使早已入主聂府主楼、早与聂修炜圆房,几年来,却从不准府中人称她为少夫人,也从不干涉府中事务,只是如以前一般,以“阿涛姑娘”的身分留居聂府,照样当她的差。 蚌中缘由,除了两位当事人,没几个人知道。 但即便如此,阿涛待人亲切,从不因身分不同而以势压人,府中人都是由衷的喜欢她,从心底尊她为少夫人。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便毫无理由地喜欢上了阿涛。 她受尽千般宠爱,与“她”的命运是那么天差地别,若“她”能有阿涛的一丁点幸运,又岂会死得那么不甘心! 瞅着眼前笑得幸福的女子,伍自行暗暗叹息。 “啊!”阿涛又是羞涩一笑,“伍先生在赏花吗?这玉兰开得的确好!我一直想请雕玉师傅将这花树整个雕下,可修炜一直不允,说什么雕玉师傅们正事尚且忙不过来,怎会有闲暇替我雕刻?哼,既然师傅没空,那我自己雕总成了吧?可他还是不准,骗我说没有可用的玉石,真让人气恼!” 她重重哼一声,却又猛地瞪大了杏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在抱怨,不由得模模头,不好意思地一笑。 “啊!我刚才说了什么?让伍先生见笑了。”她圆圆的脸庞上,抹上了一层红霞。 “哪里!伍某十分荣幸,阿涛姑娘今日话不少呢!”伍自行轻轻一笑,始终无法如对其他人一般,对她冷淡以待。 他探头在偌大的花园中巡视一番,又笑问:“今日怎不见大公子?” 不论阿涛姑娘身在何方,身后一定会有大公子在啊! “不提他!”阿涛头一扭,又重重一哼,一副很是气愤的样子。 “今日我才不要见他!在学会雕花之前,请他不要烦我,可他上午答应,下午偏故意跑去逗我,害我一直不能专心。哼,不理他了!” 阿涛埋头抱怨了一刻,侧首瞅一眼望着自己怔怔发呆的年轻男子,抿唇低语:“伍先生,你有心事对不对?” “啊?没……没有。”惊诧于阿涛不同于旁人的敏锐观察力,伍自行不自然地一笑,匆匆带过这个话题,故作轻松地笑问:“阿涛姑娘进府不少年了吧?” “嗯。”她低头细算了一刻,眯眸微恼,“十年了吗?应该没那么久吧!” 她也不太肯定,一直醉心于雕玉,她从没想过自己已入府多久了。 “十年?”伍自行一叹,“阿涛姑娘当初为何进府呢?” “雕玉。”她答得简单明了。 “为学雕玉之技?”在这严格禁锢女子才智的时代中,她竟然…… “是啊!我家里穷,弟妹又多。进府当丫鬟,一来,可减轻爹娘负担;二来,也为了自己的兴趣。”这些话,她还是第一次对外人提起呢! “你喜欢雕玉?”身为女子,可以为自己的喜好而努力争取吗? “我爱雕玉。”阿涛肯定地点头更正,“爹常说,喜欢便要去争取,所以我来到这里。”因为聂府有全中原最好的玉雕精品,以及最出色的雕玉师傅。 伍自行一时哑口无言。 她真的可以为了自己的爱好而活!但“她”呢?“她”的存在,只为了谋利,利到了手,也是“她”任务完成之时,更是“她”被毁之时! 同样身为女儿身,竟有如此的云泥之别! 恨哪…… “伍先生?”试探地轻唤一声,阿涛心中有着深深的同情。 伍先生一定吃过不少的苦! “啊!自行又闪神了!阿涛姑娘请勿见怪。”歉疚地躬身勉强一笑,伍自行强振精神,“府中人都对阿涛姑娘很好,大公子对姑娘的宠爱就更不用提了。自行十分羡慕呢!” “他们也对你好啊!”静静望着那似含有无限悲苦的幽瞳,阿涛柔声道:“大家也真心对你,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如遭雷殛,他猛地一悸,无意识地重复:“一家人……” “是啊!因为……”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远处传至的叫唤打断—— “阿涛!” 斑大英挺的男子如一阵旋风般,从两人身后猛刮过来。 他不复以往的沉稳,斯文俊朗的脸上挂满焦急,“你怎么又独自跑出来?迷了路怎么办?” 他这个小妻子,若说缺点,最惊人的一项便是:迷路! 她天生便是一个小路痴,就算已入府十年,还是常常围着一个地方绕啊绕的,找不到自己要走的路。 “大公子。”伍自行朝来人躬身行礼。 “啊!伍先生也在呀!”他这才看到妻子身旁的伍自行,朝他点头行礼,展眉一笑,“多谢先生帮我拦住了阿涛,否则她不知道又要绕到哪里去了。” 聂修炜快步奔到妻子身前,伸手要拥她入怀,却被阿涛向后一闪,躲到了伍自行身后。 “阿涛!” “不理你!”阿涛伸手轻轻拽住伍自行衣袖,绷起了圆脸。 冲着沉下脸的聂修炜尴尬一笑,伍自行手足无措。 他并不想介入别人的家务事啊! “阿涛……”轻叹一声,聂修炜笑得无力,“不要使性子好不好?你看伍先生多为难!” 对于一个惯于与人保持距离的人来讲,被别人一下子靠近,是绝不会乐意的! 聂修炜抱歉一笑,“伍先生,让你见笑了。” “伍先生才不会笑我!”话虽如此,依旧绷着圆脸的阿涛,还是慢慢移出了伍自行身后,与他齐肩而立,手却依旧握着他衣袖不放。 “阿涛……男女授受不亲,是不是?过来我这里,好吗?”双臂扬开,他静等妻子投进怀中来。 对妻子躲在其它男子身后的行径,他是有些吃醋,却并不气恼,一来,因为他对自己的小女人有信心,二来,他也相信这位沉默寡言的伍先生的为人。 “你不再扰我雕玉?”身子不动,阿涛决定先跟聂修炜谈好条件才不会太吃亏! “好,不扰你。”聂修炜温柔一笑,点头应允。 “不会再阻止我去雕玉坊?” “不会。不过要我陪着才能去。”这已是最大限度,他相信妻子,可也不想让许多男人围在自己妻子身边,指手划脚。 “可以过来了吗?” 阿涛又侧首瞧一眼伍自行,见他因被自己握住衣袖而一脸尴尬的样子,终于点点头,松开手,慢吞吞地移进所爱之人为她敞开的怀里。 两名男子不由得同时松了一口气。 “伍先生,是阿涛不好,让你见笑了。”阿涛回头朝伍自行歉意一笑。 “不会。”勉强地回两人一笑,伍自行再拱手一揖,“自行不打扰两位了,告辞。” 他转身便要离开,聂修炜却喊住了他—— “伍先生。” 他愕然停下步子,“大公子还有什么要吩咐自行吗?” “自行……”聂修炼首次这样唤他,“在府中尽避安下心来过日子,聂府便是你的家,咱们便是你的亲人,关心对方是理所当然的。” 他的语气中包含了温暖的情意,“我和箸文略长你几岁,便是你兄长,兄长本应关心爱护幼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敝、值得怀疑的,是不是?” “多……多谢大公子如此看待自行!”脚步不稳地往前移了两步,伍自行语带轻颤,“自行会一辈子记得大公子今日这番话,不打扰两位了……” 说罢,他狼狈地快步离去,不敢回头,不想在人前暴露出无人知晓的脆弱…… 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阿涛低语:“伍先生好可怜!” 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却像是已经历了一世的沧桑,背负着永无止境的悲苦。 “不,他不再可怜。”俯首在妻子额上印下一吻,聂修炜低语:“因为他以后有我们,我们都是他的亲人。” .lyt99 .lyt99 .lyt99 伍自行疾步而行,对与他错身而过的聂府众人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他听不到他们的亲切问候,看不到那一张张漾满笑容的脸庞,心里翻滚的,是聂氏兄弟的话语—— 是朋友,是兄弟…… 拔胆相照,真心以对…… 兄弟……亲人…… 亲人……关心你…… 他猛然止住疾行的步子,顺手扯旁一朵开得正娇艳的花。 “真心?”他恨恨地揪下几片艳丽的娇女敕花瓣,“若是亲人,若是真心,‘她’怎会葬身火海?‘她’又如何会丧命于那些所谓的亲人之手?” 二十岁,正如这娇艳的花朵,是盛开怒放的美丽年华啊! 可是,却凄惨地凋零了…… 哼!他才不相信什么狗屁亲人! 可……呆呆瞪着手掌中残败的花瓣,他不由得叹息…… 心,似乎再也坚强不下去,一道微不可察的热流悄悄由心底漾发,缓缓浸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世上,还真有亲情的存在吗? 那么,为何“她”却死在“亲人”冷冷的笑声里? 春风轻轻地吹啊吹,吹落了他手中的花瓣,悄悄送他几缕清香。 他该离开?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春天的花园中,繁花似锦。 一抹浪迹天涯的独行人影,渐渐融在了如画的景致中…… .lyt99 .lyt99 .lyt99 “伍自行,沅水人氏,现年二十四岁。十二岁丧母,二十岁失父。因所居之地遭水害,流于南京,以代写书信维生。后入南京聂府布庄,先为卖布小厮,后因精于帐项,被启用为帐房先生,直到被招入聂府……” 简简单单的身世,清清楚楚地由射月口中吐出来。 聂箸文斜倚榻上,双手环胸,听完射月所说之后毫无表情,只一径地沉吟不语。 “爷,就这些。”合上书信,射月诤候主子回神。 自小苞在二少身边,他对二少的神态表情早已模了个清楚,深知主子此时正在思考。 “喔。”轻应了一声,聂箸文挑挑浓眉,幽深的黑眸里流光泛动。 “爷,还有什么要再调查的吗?” 聂府的消息网遍布中原,要查一个人的身世来历是易如反掌。不料,这次却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他们竟无法查出伍自行二十岁之前的任何资料! 丧母失父,也只是入南京聂府布庄时,伍自行自己的说辞,其它,均被一场洪水淹没了痕迹。 “自行在南京布庄时,从无与仆人深交?” “是。伍先生无亲无友,加上生性淡漠,平日除了埋头打理布庄帐务外,从不外出。与上门客人交谈的内容,除了寒暄,便是跟布匹有关的话题,从不言及其它。” 再瞧一眼书信,射月又道:“啊!王幼统掌柜还说,伍先生在布庄三年,从没写过什么书信、会过什么朋友乡人,对人的态度都是客气而疏离的。”淡然的性子就跟现在一模一样,整日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王掌柜怎样评价他?” “王掌柜对伍先生的评价,就和上次他推荐伍先生时的说辞一样。” 十分精熟于布匹事项、眼力极好、对各地布棉了如指掌,甚至对其他各家布商的为人处事也知之甚详,极易掌握他人心理。 只是,他身怀大才,却从不显露,只隐身暗处,不招人注意地谨慎施展经商才华。 “依你看,自行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聂箸文侧首笑问从小到大的贴心兄弟。 “好人啊!”射月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对谁都是笑脸相迎、有礼有仪,从不摆架子。”只是,相处的时间久了,总觉他是一个蜡人,因为没有常人的喜怒哀乐,好象戴着面具一样。 “他心胸宽广,布庄当初有很多人对他不服气,说他年纪轻轻,空有纸上谈兵的功夫,不一定能撑起布庄的大局,可伍先生听后却只笑笑不语,没有丝毫愠恼。 后来事实证明,伍先生确实有管理布庄的长才。那些人前去道歉,伍先生反过来还劝他们不必记挂在心,要多帮他哩!” 当时他难得的雅量,为他博得了一片赞许及仰慕。 “哦。”聂箸文一笑,轻轻带过这个话题,“朝阳可曾有信传来过?” 自他遇袭后,大哥便将他的贴身护卫暗中调派出府,探访自己遇袭及聂府布庄滞货一事。 “昨夜大哥会飞鸽传书,说是顺着那些黑衣人的踪迹追到了苏州一带,只是,黑衣人行踪甚是诡秘,一到苏州便失了踪影,后来大哥再三察访,竟在杭州一荒山中,找到了黑衣人们的尸首!”朝阳与射月是亲生兄弟,自幼便在聂府长大。 “可曾找出什么?” “一无所获。”摇摇头,射月有些挫败,“就连咱们暗处的消息网也找不出什么线索来。” “解药呢?” “大哥顺路去了黑山,拜访了黑二当家,据黑二当家推算,爷所中之毒乃苗岭红花,毒性甚烈,亏得中毒当时便将毒素逼出大半,不然怕是性命不保。黑二当家已配制了解药,大概不用几天便能送过来。” 黑山能人奇士多不胜数,诸位当家更是人中之龙,与聂氏兄弟乃挚交好友。 此次聂箸文遇袭,黑山便曾派人前来探访,只是黑山这一、两年因有大变故,众位当家俱留守山内,无法分身相助。 “哦。”淡淡应一声,聂箸文便不再言语。 射月静立一旁,静候主子吩咐。 很显然的,他遇袭一事,与布庄滞货风波两者互有牵连。 打从聂府布庄开始茁壮之时,其它各布庄便已对聂府布庄仇视甚深,原因无他,聂府布庄自身逐渐强大的同时,连带削减了他人的盈利,眼红之人自然不少。 但,他现在唯一想关注的,只有伍自行。 他在受袭之前,除了忙于布庄及聂府事务,闲暇时间大都醉心于到处寻芳探美、收集美人之像。除了赏心悦色的美人,鲜少有能入得了他眼的人,而能勾起他兴致的,更是罕有! 在那时,像伍自行这种相貌普通、性子普通,在闹市中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的人,是绝对入不了他的眼的。 而在他遇袭后,聂府、布庄都乱成一团,无奈之下,他才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态,启用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帐房先生伍自行。 讲句真话,当时他对伍自行并没抱什么希望。 记得当初听射月提起自行普通至极,他便不假思索地摇头否决,还惹得大哥狠狠斥骂了他一顿哩! 结果出乎众人意料,貌凡、沉闷的小小帐房先生,竟在入主聂府的短短一个月之内,便力挽狂澜,将几要关门停业的聂府十八大布庄一一救起,重振雄风,继续号令中原布业:此举惊呆了多少人,无法数计。 但受撼最大的,是他。 这事给一向眼高于顶的他上了一课,他这才蓦然明白以前的自己,是多么幼稚荒唐! 大受震撼之下,他开始端正心态,重新以心来视人。 在几个月的暗中观察下,普通、寡言、沉闷的伍自行,在他心中的地位,早已远超过了他以前所狂爱的美人,在他心里占了最显要的位置。 他承认,对于伍自行,他早已不满于表面上的认识,他愈来愈想了解他的一切。 他闲暇时有何爱好?他可有亲人?他到底来自何方?他可有常人的喜怒哀乐? 天晓得!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渴切地想要用心去看一个人。 是否拥有赏心悦目的美丽容貌,早已不再是他取人的标准;用心仔细去体会另一个人的心灵是否美丽,才是应有的取人之道啊! 他想拥有一个重新认识自行的机会,但,他总是那么孤寂,那么不信任旁人哪! “射月,咱们布庄的生意如何了?” “非常好!营利甚至已胜于从前。”前日伍先生才来报读了布庄本月收支结果。 “如果一时半刻无人掌舵呢?” “没什么重要事务的话,可以。”还是伍先生高明,人主聂府布庄,不但力挽狂澜,还改变了布庄经营方法,让布庄即使无人费心统筹,也可自行运转,“爷,伍先生似乎比你高明许多哟!” “这倒是。”聂箸文并不气恼,只淡淡一笑。略一沉思后,他说道:“射月,你去尽量空下伍先生这几日的行程,我想趁现下无事,邀他赏花,领他在府中逛逛。” “现在?”射月不由得张大嘴巴,瞄一眼二少,“爷,你的视力尚未恢复,恐怕不太方便,不如等过几日解药送来了,再邀伍先生一游聂府。” 他没说出口的是,二少近日头痛时常发作,而且发作起来几乎是头痛欲裂,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乖乖静养好! “过几日?”聂箸文苦笑着摇头,“再过几日,怕就再也见不到自行啰!” “为什么?”射月不由得一呆,不解主子为什么这么说。 “傻射月!”他一笑,“你想想看,明明身怀奇才,却只想屈身为一个小小的帐房先生,不想出人头地、扬名天下,为的是什么?” 若不是他遇袭受伤,无法主事,布庄又乱成一团,恐怕伍自行绝不会被拱上台面,施展他的惊人才华。 “爷说的是伍先生?”射月立即反问:“为什么?” “傻射月……”聂箸文轻哼一声,对贴身护卫的白痴样深感无力,“一是他居心叵测、图谋不轨。”抬手制止射月的反驳,他继续道:“二是他有难言之隐,因此隐身市井,不欲人知。” “啊!伍先生一定是第二种!”射月直觉地回道。 “是啊!既然他不欲人知,又怎么肯长期在他人面前显示才华?” “那也不一定要走啊!” “射月呀射月……”他挫败地低叹,“你刚不是说了,咱们布庄已度过险关,无需再费心管理。那么自行还有再闲居聂府的理由吗?”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留下神秘的伍自行。 “啊!”射月傻傻地点头。他怎没想到? “这几日你有没有见他欲言又止,一副随时想开溜的样子?”伍自行甚至已陆续将布庄帐册交回来,似乎打算把布庄主事权慢慢还给他。 于是,一有机会,他便请伍自行过来一聚,与他闲聊、请他用膳,好让他没机会,也不好意思开口请辞。 当然,顺便一探这位神秘人物的来历,也是他的目的之一,可惜成效不彰,自行虽已对他不再疏远客气,可心防却一直没撤下。 “爷想尽力绊住伍先生?” “你终于明白了呀!” 第三章 “娶妻?”聂箸文盘膝坐于榻上,十分有趣地笑着反问。 自刻意减少伍自行布庄事务后,他几乎将睡觉以外的所有时间,全投在了他身上,想用亲情留住这孤独的天涯独行客。 而在聂箸文及聂府众人全心付出之下,伍自行或许真的稍撤了心防,信任了聂氏兄弟的真心以待,疏离已渐不在,虽然话依旧不多、字句同样简短,但总算稍稍撤下淡漠的面具,敢与聂氏兄弟闲谈几句公务之外的话题了。 这日午后,他与聂箸文闲坐书房,鼓足勇气问起聂二少的家务事。 “是啊!二少也有二十七八了,为什么还不娶妻呢?”伍自行十分困难地重复,心中忐忑不安,为自己第一次的好奇。 “我也想娶妻啊!”聂箸文瘪瘪嘴,儒雅俊朗的脸上竟有了哀屈之色。 这让伍自行不觉瞠大了双眸,好奇心更甚。 “谁不想夜夜暖玉温香在怀啊?我可也是血气方刚的大男儿哩!可问题是,我找不到对象哪!”他聂二少可是很挑剔的。 “那么多名门闺秀想嫁给二少,怎么会找不到对象呢?”伍自行轻轻一哼,才不信聂箸文的抱屈之辞。 他入居聂府半年多了,亲眼见到上门求亲的人可不少。 “是啊!是有很多的姑娘想嫁给我,”聂箸文皮皮一笑,“可是我一个都看不上眼哪!怎么娶?” “那是因为二少眼界太高。” “错!娶妻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不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来娶?”他可是仁者大丈夫,一生一个爱侣相伴已足够了,“我可不想如大哥一般,整日哀叹。” “大公子很幸福。”虽然面对阿涛姑娘时,脾气总有些暴躁,常常不顾向来的儒雅形象大吼大叫,但眼中的幸福开心却瞒不了人。 “那你呢?自行,你也二十四、五了,不也该找一个妻子了?”聂箸文笑着反问。 “找个妻子?”险些被口水呛死,伍自行不自然地干笑两声,竟无法直视那双紧盯着他的熠熠黑瞳。 他不是瞧不见东西吗?为什么这般盯着他看? “对啊!男人总要娶妻生子的嘛!”侧耳细闻身旁动静,聂箸文兴致更高了。 “我……我身无长物、一无所有,谁肯跟着我吃苦?”他硬着头皮作答。 “错!嫁你是三世修来的福气才对。”聂箸文头一次痛恨自己看不见,不能瞧见自行此时的神态—— 一定很有趣! “怎……怎么会呢?要什么没什么,疯子才会嫁我!” “自行可想过要找个妻子共度一生?” “没有。”他垂首一笑,笑得涩然,“我一个人惯了,无牵无挂的也挺好的。” “不好!”郑重地摇摇头,聂箸文沉声道:“别说他人,我便头一个不准……” 突地,他悄悄地将双手在背后互握,衣下的肌肉喷起,努力维持身子不动,脸色渐渐苍白了起来,却依旧强颜欢笑。 “自行不讲,我也知……知道你一定受过不少苦,可那都过去了!咱们既然有缘相聚,那以后便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若……若我要娶妻,那一定要……要跟自行一起迎娶新娘子……” “二少又说笑了。”伍自行将头扭到一侧,努力平息眼中的热气。 他与他无亲无故,何必这般对他? “不……不是说笑!我……是认……认……”聂箸文额上豆大汗珠顿时滴落如雨。 “二少,你……你怎么了?”猛抬首,他望见聂箸文伟岸的身体竟颤抖地紧缩成一团,大惊,一下子扑了过来,不假思索地扶着聂箸文躺下。 “你怎么了?我去找大公子!”说罢,他转身要走。 “别走!别……别走!”聂箸文快速地反手一拉,紧拽住伍自行衣袖,强笑,“没……没事,只是头痛又犯了,没……没什么大不了的。” “疼成这样,还逞强做什么?”他岂能放任他独自受苦!“我该怎样才能帮你止痛?” “陪……陪我说说话就可以了。”聂箸文一脸懊恼,恨这头痛来得不是时候,“别担心,片刻便过了。” “好,你要说些什么?”再也想不起什么疏离淡漠,伍自行坐回榻边,双手揉向聂箸文额侧太阳穴,“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重重吁了一口气,聂箸文双拳紧握于身侧,咬牙忍住一波波袭向脑海的剧痛,“就聊……聊自行身世如何?”他屏息,细察伍自行的动静。 按压穴位的手闻言不由得僵了一下,伍自行将脸转向角落,边继续动作,边涩然一笑。 “有什么好说的?我十二岁娘便没了,二十岁又少了一个爹,仅此而已。” “没有别的亲人了?”感受那凉凉的指月复在头侧轻轻揉压,他的头疼真觉轻缓了许多。 伍自行一顿。亲人?在“她”丧身火海后,所有的亲人也随之消失无踪了! “没了,一场大火,全死了个干干净净。”他答,手指仍继续揉着。 奇怪!以往只要忆起那场火,总会心如刀割,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何时,他竟能如无事一般地轻言带过? 聂箸文没再问些什么,也沉默了下来。自行到底受了多少苦?热血上涌,他顿觉喉间一紧,双手自有意识地一抬一圈,便将那瘦弱的身躯拥进怀里。 伍自行下意识的就想推开他。 他轻声道:“别动,我只想抱一抱你。” 伍自行停止了挣扎,放任自己静静倚在那宽阔的胸怀里,鼻端也酸涩了起来。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拥过他,就好似……好似亲人一般! “没有爹娘没关系,我爹娘便也是你爹娘;没有亲人没关系,我和大哥都是你的亲兄弟;没有家没关系,这聂府便是你的家。” 伍自行再也忍不住,双手不由得圈上那瘦劲的身躯,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上天,真的垂幸于他了吗? 他,真的能比“她”幸运? 这……可是在梦中? 唇动了又动,仰首瞥见那真挚面庞的一刻,伍自行猛地俯下头,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就算是梦,让他在梦中放纵地留下一点痕迹吧!证明他曾醉在美梦之中。 聂箸文闷哼一声,刻骨的痛楚重重地融烧了他的情愫,他不语,任由怀中的一抹孤影在他身上刻上印记。 自行,从此由他守护。 非关男女,情根由此深种…… .lyt99 .lyt99 .lyt99 由此之后,伍自行再也不提出府之事。 尽避心绪杂乱、尽避聂府中人对他依旧关怀备至、尽避聂氏兄弟待他一如亲兄弟,尽避……聂箸文如他所言,付出源源不绝的亲情……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 “她”的教训时时告诫他,不要再相信什么亲情友爱,他该离开了。 可,一幕幕在聂府的生活情景,使他心中总有那么一丝丝的渴盼── 世上……可真会有人用心待他? 他想知道答案,迫切地想知道。 不管那答案是否如他心中渴盼,也顾不得是否会再被伤害一次,哪怕最后结局是伤得如同体无完肤的“她”一般。 他想留下来。纵然心头七上八下,尽避是坐卧不安,他依旧在耐心等待,等待最终的回答……不论好坏! 因为,他的心,真的再也无力去提防什么,他宁愿试着去相信,或许这世上真有温情与真心的存在。 他已累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聂箸文待伍自行,就如他所言的那般,是兄弟。 每日除了处理布庄事务,他还常拉着伍自行在聂府中到处穿梭。 聂府地处京城东郊,占地甚是广宽,府中亭台楼阁、假山湖水、树林草地,无一不全,若单靠行走,没有一天也逛不上一圈。 于是,由藏书楼到千石堂,由竹松居到雕玉坊,从清玉楼到石阁……聂府大大小小的景致,聂箸文都领着伍自行悠闲优游。 其实,说是他领着伍自行,倒不如说是伍自行领着他,做他的拐杖才对。 解药还没到,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在这偌大的府中,自是分不清南北东西。但从小在这里生长,大小路径他早已烂熟于心,于是,他讲解,伍自行则按他所指,拉着他东西乱走。 这在伍自行看来,是十分新奇的。他的过去,不是读书识字,便是与帐务打交道,从没有闲下的一刻。 京城聂府在北方来讲,算是景致所集之地。虽不能与皇宫大内的建筑相媲美,但府内除了北方特有的宏伟堂合外,南方的秀致园林也尽融府中。不出府门一步,便能将南北精致建筑瞧个过瘾,对伍自行来讲,可真是开了眼界,饱了眼福! 至此,他再无出府的念头,每日除了处理布庄帐务,便是兴致勃勃地拉着聂箸文到处参观,什么疏离、防备,早丢了个干干净净。 虽说有时深夜仍不免再作一、两个恶梦,但与每日丰富多采的新生活比起来,也算不了什么了。 他决定,不管这是否只是他的一场美梦,他都会纵情享受。 如果,这一切是上天垂赐给他的,他一心接受便是;如果,这一切是虚幻的,他也要在这美丽的虚幻里好好度过每一天,就算这虚幻终有破灭的一天,他也会有一些美丽记忆可以回想。 无论怎样,他要忘了过去,重新开始,开始他从不敢奢望的姓福生活。相信“她”,也会替他高兴。 他,好似换了一个人,换了一颗心。 他脸庞上开始挂着真正轻松的微笑,偶尔会主动与错身而过的人们点点头,打个招呼,虽依旧少言、依旧冷淡,但这些小小的改变,已足够让聂府众人欣喜不已。 伍先生变了!变得不再客气疏离、不再防备所有,变得─—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对聂箸文来讲,他更是满足于眼前虽看不见,却可用心感受到的一切。 自行对他不再疏离客气、不再有什么心防,肯让他接近、肯与他轻松地闲谈、肯主动牵着他的手,甚至会关心地提醒他用饭用药…… 他已别无所求了! 至于阿涛曾不只一次地偷偷取笑他,说他像宠孩子一般地宠伍先生,两个大男人手牵手算什么样子? 对这一类的打趣,他只是一笑置之。两个男人又怎么样?只要自行肯对他敞开心胸,他是无所谓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他对自行的在乎已远远超越了世俗所限,他对自行的兄弟情谊也似乎在悄悄变质,但……管他的! 一切,顺其自然吧! .lyt99 .lyt99 .lyt99 温文儒雅的俊朗面庞上,净是柔柔的笑意,厚实的大掌握紧那冰凉的细手,并肩漫步于聂府美丽的景致里。 “这便是石头合。” 两人停在一处寂静的院落,院内没有其它地方那样精心布置,一栋高大的石屋前只植了几株遮阳的大树。碎玉在院中铺下一条尺宽小径,由院门前弯弯曲曲直通到石屋廊下。 “聂府所有精品玉雕,尽藏于此?”伍自行深吸一口气,稳住剧跳的心。 早知京城聂府有座石头阁,阁内玉雕精品美绝天下,为天下第一的藏玉宝阁。藏品数目虽不多,却每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奇珍。 “大部分藏于此。这里是大哥的地盘,里面有哪些珍品他最是清楚。不过……” 他俯首凑到伍自行耳旁,小小声地卖个关子:“这里尚藏有一件玉品是他不知的。而这玉品呢……偏又是他想尽办法,花费九年时间努力寻找,却又寻不到的。” 换言之,大哥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却求之不得的东西,就大大方方地摆在他自己眼皮底下! “什么绝世玉品?”伍自行微微侧首,偏开一段距离。 虽不再与人存心隔绝,但如此贴近的俯耳交谈,还是让他不太自在,尤其聂箸文与他低语时,热息缓缓喷在他耳旁,让他不由得耳际有些发烫。 “进去就知道了。”晃晃两人交握的手,聂箸文示意伍自行领他进院。 他对于自行避开他的小动作丝毫不见怪,也自知如此亲密已是自行的底限了,若他再坏心眼地靠近一点点,两人搭肩而行,自行非成了石雕不可。 呵呵……适可而止,他很识时务的! 顺着玉径来到合前,看门的小厮见了两人,忙迎上来行礼。 “二少,伍先生,来啦!”他对于两个大男人手牵手的情景视而不见。 二少目不能视,如此,很合情理啊! “小埃,最近阁里可又添了什么好玉?”聂箸文笑问。 “新玉倒没有,不过阿涛姑娘送来一座玉雕,放到东合了。”石头阁共三进,分东阁、西阁、中阁。 “哦?这次雕的是何物?”阿涛每每跟大哥闹脾气,便会将新雕好的玉放到东合来,说是以后出府走人时,整理起来方便。 “好象是一尊……啊!大公子又取出来啦!”眼尖地瞧到阁内人影晃动,小厮忙回身打开合门,迎里面的聂大公子出阁来。 “大公子。”伍自行躬身施礼。 “大哥,阿涛又跟你闹脾气了?”聂箸文循声笑问。 阿涛让大哥惹得生气,便会将玉雕放到石头阁来,而大哥转身又会抱走。 这么大的两个人,偏偏爱玩小孩子把戏! “没有。”聂修炜小心地捧着一尊尺高的玉雕人像,冲着伍自行点头一笑,利眸不自觉地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掌,没说什么,只挑挑剑眉。 “这是阿涛姑娘雕的人像?”只能望见玉像的背影,由衣衫看来,应是女子玉像。 “大哥,阿涛这次又雕了谁?”听到伍自行的好奇之语,聂箸文笑问。 这也是大哥时常发火暴吼的主因。阿涛近几年来常雕些人物,或以丫鬟为型,或以院丁为像──偏死也不肯照大哥模样雕上一尊。 “伍先生,瞧瞧识不识得这像中女子?”不理会亲弟的恶意调侃,聂修炜将玉像转向伍自行,“我总觉得面熟,偏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 玉像中的女子,容貌普通,低首敛眉,神情落寞,似有无限悲苦。 伍自行细瞅了一刻,不由得心中一愕,呆呆地发起愣来。 见他如此,聂修炜挑眉又问:“伍先生认识?” “呃……不,自行没见过这像中女子。”他答道,目光却有些游移不定。 “哦,那便算了。”将他不自然的神情暗记于心,聂修炜转头,朝听得有趣的亲弟摇摇头,“你该多休息才是,再过两日,解药便可送到。” “我知道。”聂箸文贼贼”笑,用满是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大哥,不遗余力地找了这么多年,还没找到呀?” “你管我!”聂修伟猛一瞪眼,外人眼中沉稳儒雅的贵公子形象一扫而光。 “我早知玉指环并没丢掉,可阿涛固执,不肯告诉我也就算了,你凑什么热闹?若你知道,最好趁早告诉我,要是知情不报……哼哼!”他咬牙狰狞一笑。 “大哥,你找不到,对我发脾气干什么?”他嘻嘻一笑,“为了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一找九年,将聂府翻了个底儿朝天,偏还一无所获……你不如搬进石头阁,陪着这些玉雕过一辈子算了!” “不用你管!”冷冷地再一哼,聂修炜将怀中玉像用软布仔细包好,朝伍自行点点头,走人了。 等聂修炜走得不见人影,伍自行才问:“什么东西要一找九年呀?是刚才所提的玉指环吗?” “是呀!一枚普普通通的玉指环。”由着记忆踏入石头阁门廊,他拉着伍自行向右一拐,走至一扇门前,伸手推开。 “玉指环?”随他跨进门,伍自行本想再追问,可在目光投注到房中事物时,一下子瞪大了双眸,再也记不起要问什么。 石屋面积并不算大,也不过两丈见方,屋内中空,地上铺有厚厚的地毯,想是为防止玉器不慎跌落地面时摔坏。四面壁上端放着一座座玉制珍品,玉质、成色虽不同,但皆是柔光莹润,雕得栩栩如生。 “如何?” 虽目不能视,但阁内玉品他早已烂熟于心。 “这东合所放玉品以山水景致为主,景分春夏秋冬,山分东西南北,每件玉品可都大有来头呢!” 他手依方位指向左前方,“那些均以新疆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你瞧见那中层正阁的开元宝塔没有?” 伍自行顺指望过去,果见一块山状黑玉上,一座九层玉塔隐于其间。塔身通体晶透,隐闪青光,虽仅约两寸,却分为九层,层间窗格闪现,细看,塔脊上竟还悬有佛铃!塔身小巧玲珑,甚是可爱。 “那块黑玉乃天生,塔呢,也是自生黑玉一侧的一块上好羊脂玉。当年我祖父去回纥,偶然发现了它,便花费钜资将这块玉购回府来,召集了府中所有雕玉能匠,费尽万般心思,集众人之力,两年才雕出这副样子。” 他拉伍自行上前,仔细欣赏。 伍自行除了赞叹地吸一口气,不知有何言语可表达内心之震撼。 “这可是咱们聂府雕玉坊的镇府之宝哟!”聂箸文骄傲地仰一仰头,“除了聂家人,从不准外人看的。” “那……” “你是兄弟嘛!”他伸手拍一拍伍自行后肩,一副哥俩好的亲密样子。 “再带你去看另一样东西。”他又握住自行手掌,信步拉他行到西侧。 “很奇怪是不是?这些玉品一望便知玉质粗糙,雕刻技艺也不怎么样,偏偏摆在大雅之堂。” 西侧的宝阁中摆放的,皆为一些劣质玉器,花鸟瓜果无一不全,形状倒有几分相像,只可惜毫无神韵可言,且玉品上刀刻之痕清晰可见。 不必想,也知是一些失败之作。 “是阿涛姑娘雕的?”微一思索,伍自行便道出答案。 “喝!你怎知道?”他忍不住崇拜地将手环到了伍自行肩上,与他贴肩而立。 “猜……猜的。”他有些不太自在,却没有特意避开。 “猜得这么准哟!” 聂箸文点头一笑,道出一些内幕消息来。 “阿涛十三岁时便进府当差,因她略懂雕玉之技,人又少言寡语,却很是负责、勤快,府中管事便调派她来石头阁当值,独自负责这一阁玉石的整理。 阿涛极喜雕玉之技,闲暇时常捡些府中丢弃的废玉自己雕琢,这些东西便是她前几年的成果。 后来大哥与阿涛情意互生,为讨阿涛欢喜,大哥便将她所雕的这些东西放在此处,小心地保管着。”准备让后辈儿孙瞻仰一番。 “哦……大公子很重情义。” “哈!大哥对阿涛情深意重也是后来的事。阿涛刚进府的那大半年,大哥对她可凶了呢!常常动不动便乱吼阿涛一通。 那时我们都觉得奇怪,因为大哥明明沉稳儒雅,对待府中侍婢仆役很是和蔼可亲呀,怎一遇到阿涛就脾气大坏呢?” 忆起当初,聂箸文忍不住朗声而笑。 “后来我们才看出来,大哥对阿涛越吼越有意思!” “吼阿涛姑娘?”他也不信,不过他曾数次看到大公子脾气暴躁地在府中转来转去,听仆人们偷偷笑说,是大公子正生着阿涛姑娘的气呢! “真是一对欢喜冤家,是不是?!”聂箸文嘻嘻一笑,无焦距的眸中竟泛起狡诈之色,低声道:“你去把那块黄玉甜瓜搬到一边。” 伍自行疑惑地瞅了那个不怀好意的人一眼,虽不解他为何笑得那般神秘狡诈,但仍依言照办。 他上前两步,移开了阁上那块黄玉雕成的甜瓜。 一搬开,便见原先放置黄玉甜瓜的支架凹陷处,静静躺着一枚玉制圆环,环面有些粗糙,刻痕仍在,白玉面上夹杂着黑斑杂质,形状也不甚圆。 “玉指环?”他突地想起在合外的低语。 “对。你知阿涛几年来为什么一直不肯与大哥拜堂成亲,结为正式夫妻?”他贼贼一笑,“就是因为这枚小小的玉指环。” “这……这也是阿涛雕的?”似是初学雕玉时的见习作品。 “对。这是阿涛所雕的第一件作品。” “哦。”应是意义重大。 “阿涛那时进府不过一年左右,那时大哥已偷偷喜欢上她,便想尽方法将她从石头阁,调到了他居住的清玉楼去,常投她所好,藉教她雕玉之技,行亲近阿涛之实。 那回正逢大哥二十弱冠,阿涛便将这平生第一件成功的作品送给大哥。哪知大哥当时太过挑剔,又喝多了酒,只看了这玉指环一眼,便随手从窗户丢了出去。” “阿涛姑娘当时一定很伤心。” “不伤心才怪呢!那次阿涛整整一个多月不理大哥,也不准大哥去见她。还偷偷在楼下草地花坛中找了大半夜,结果玉指环没找到,却因吹了冷风而大病了一场。” “那玉指环又怎会在此?”物小、平凡、不入眼,却是一分情意,握在手中,只觉沉甸甸的。 “哈,偷偷告诉你,可千万别让大哥知道,不然我不被扒层皮才怪!” 聂箸文侧耳仔细倾听间外有无动静,小心地低语:“我最倒霉啦!那晚我因有急事出府,便去清玉楼向大哥告别,哪知刚走进清玉楼院子,它便砸到了我头上!” 祸,绝对是从天而降! “我随手丢进了衣袖里,也没去向大哥说一声,就连夜出府了。一个多月后我回府,才知晓此事,便偷偷将玉指环还给了阿涛。” 当时,他原想从大哥身上挖一点甜头,哪知却被阿涛那头小狐狸拉下了水,害他成了帮凶,九年多来一直帮阿涛隐瞒玉指环之事。 不过,这种丢脸之事,还是不说的好。 “这跟阿涛姑娘拒婚,又有何关系?” “这也是秘密了!大哥在阿涛十五岁时,便已向阿涛爹娘求了婚,可阿涛却死也不肯允婚,大哥急啦,便说:‘你人都已是我的了,迟早还不是要嫁我?’阿涛一下子生起气来,便回他:‘你没经过我同意便强吃了我,还敢这么大声?哼,嫁你也行,可我要那枚玉指环做嫁妆,否则死也不嫁!’” 伍自行闻言惊呆,“那玉指环你不是已还给阿涛了?” “问题是大哥不知啊!偏阿涛又固执非常,说出的话从不收回的。这可苦了大哥,这些年来,他几乎将聂府找了个底儿朝天。”当然还是一无所获!聂箸文一笑,有些幸灾乐祸。 “你怎么不告诉大公子?” “告诉他?阿涛会不理我的!” 他可怜兮兮地瘪瘪唇。 “她若知道我做了叛徒,气恼之下,一定会在大哥面前告我一状,让大哥揍我一顿,我这又是何苦?换句话说,就算我告诉了大哥,大哥也气,因为我瞒了他这么久,还是接我一顿。” 反正,他小生难为! “阿涛姑娘怎么这般固执?”明明是相亲相爱的两个人,偏不成亲。 “吞不下这口怨气,闹别扭啰!”所以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 “啊……”伍自行敬畏地盯着躺在掌心的玉指环,没想到小小的它竟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波。 “好了,现在你也是知情人啦!咱们得有难同当哦!”他将大头倚在伍自行肩上,露出贼笑。 “你……你好奸诈!”伍自行瞠大了双眸,不敢置信地斜睨那个无赖,一时间忘了两人几已相依相偎,贴近的程度,早已超出了他的底限。 “这不叫奸诈,叫作聪明。”呵呵……他才不管什么奸诈聪明,能有一个难兄难弟就好。 不经意地,他大手过分地溜到伍自行腰间。 “哼!少扯我下水。”眸子一转,伍自行将王指环偷偷塞到旁侧的一个角落,准备“栽赃”一下。 “我不扯你扯谁?”聂箸文紧贴在伍自行肩颈间的大头,沉溺于那清爽的淡然气息里,心中不由得一荡。 天哪!他难道真的不是正常之人吗?他竟喜欢上了拥着自行,有一句没一句斗嘴的感觉! “懒得理你!”转身要走,身上的钳制却令他一顿,这才惊觉自己几乎已被聂箸文拥在怀中。 他大惊,用力一推,三两步跳得远远的,防备心又起。 “二少,抱歉,自行踰矩了。”他语气恢复客客气气、淡淡漠漠,一如以前的每一天。 “自行……”身体顿失倚靠,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竟让聂箸文心中没来由地阵阵揪痛。 他叹息地仰起头,不知该怎样才好。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亲近你而已!” “二少,这……这恐怕不适合。”两名男子,再怎样亲近也应遵循礼教所限。 伍自行忽地忆起近日两人手拉手的样子,不由得脸上一红。他太失仪了! “为什么不合适?我喜欢一个人,想亲近他有什么不对?”话落,心一震,猛然明白这些时日来的心绪为何总是不同平常…… 他,竟然喜欢上了自行! “喜欢?”伍自行脸一下子烫若火燎,他怎能……怎能…… “是,我喜欢自行,就如同大哥喜欢阿涛的那种喜欢。”聂箸文静静陈述,一旦明白心之所系,便不打算理会什么伦理道德。 既然男人能喜欢女人,那为何不能喜欢男人? 嗤!他才不管! “二……二少又在开……开玩笑了!”干笑两声,伍自行步步后移,心口怦怦乱跳。 “自行。”聂箸文双手无助地朝前一伸,没有焦距的黑眸中充满浓浓的挫败,“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我绝不会强迫你也同样地喜欢我,但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绝对不是!” 天晓得,他聂箸文活了二十八载,这还是第一次真的动了情!而且,也会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二少,别……别说了!自行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岂……岂能得二少如此……如此抬爱!”他手足无措。生平第一次有人向他展露情感,却……却…… “我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已!”低吼一声,一股熟悉的剧痛又在悄悄撕扯他的神志。 不行,在头痛未发作之前,他要讲清楚! “自行,我不求你付出同等情感,只求你能以平常、心接纳它!哪怕……哪怕你将它看成……看成兄弟间的友爱也罢!” 再也支撑不住,聂箸文双手抱紧剧痛欲裂的头,猛倒在地上,高挺的身子忍不住紧蜷成一团,咬牙忍受那扯心之痛。 “二少!”顾不得刚才的冲击,伍自行急冲过来,跪在那颤抖不停的身子旁,想也不想地将那缩成一团的伟岸身躯搂进怀间。 “二少,你还好吗?二少上他已好些时日未曾头痛复发,怎么突然间又来了? “二少!”他慌恐得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腔。 “二少?”阁外的小厮闻声奔了进来,一下子也急得手足无措,“怎么办?伍先生,怎么办?” “快去请大夫!快去找大公子呀,”他想也不想地大吼。 小厮听了,立刻又冲出合去。 “二少!二少,忍一忍!”他的双手揉上那火炽般的双颊,再也无心顾及其它。 “别……别急……”聂箸文虚弱一笑,任冷汗浸过全身,“我……我要认真告……告诉你,你……听好了……” “好,你说,我在听!”此时此刻,别说是听他说话,哪怕是要他伍自行讲一千句“我也喜欢你”,他也会不假思索地照做! “自行,这……这辈子,我……我要定你了!”咬牙讲完,头一歪,聂箸文再也禁不住脑中那刀割的剧痛,昏了过去。 伍自行双唇颤颤微张,听不到聂箸文的霸气告白,也再看不到其它。一颗心,完全沉浸于刚才疯狂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也喜欢上了聂箸文! 第四章 “大夫,箸文可有危险?” 紧张地站在榻前,聂修炜心急如焚。 不是说已十多日没犯痛了吗?怎又会突然发作?而且情况远比以前糟,甚至痛昏了过去! 他利眸扫向将箸文送回房后,便倚窗呆立不语的伍自行。 “还算幸运。”老大夫长吁一口气,瞧一眼一脸焦灼的男子,“只要醒来便没事了。不过……大公子,这解药最好快些拿到,以免毒素反攻。”若真如此,大罗金仙怕也救不回二公子了。 “这个好办。射月已出城接应,估计明天晚上便能带回。”聂修炜扭开视线,不忍心再看卧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一眼。 小弟从小身子健壮,整日窜上窜下,何时这般脆弱过? “是自行的错。”窗前沉默许久的年轻男子忽地开口,“蒙大公子、二少不弃,待自行如兄弟,可自行不但没回报两位看重之恩,反而……” “不……跟自行没关系……”虚弱的话语,由榻上轻轻传来。 “箸文,你醒来了?感觉怎样?”聂修炜一下子扑过去,大喜、焦灼之色溢于言表。 伍自行也震了一下,脚一抬,停在半空,又轻轻落下。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聂箸文。 “大哥,不必担心,我没事。”勉强挤出笑容,聂箸文摇摇头,随即抬起手轻唤:“自行——” 伍自行立刻转向他,愣愣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自行……”他费力地招手示意,“你过来。” 伍自行还是愣愣地瞅着他,再扫一眼榻前的大公子,没有动作。 “自行,我有话跟你说……”柔声低语,无焦距的双眸企盼地望向他的方位。 “自行,过来呀!箸文叫你呢!”聂修炜暗叹一声,心中已隐约猜出了几分。 他摇摇头,请老大夫一同去大厅歇息,将一室的静谧留给相对无言的两个人。 只要箸文幸福开心就好,其它的,并不重要…… 一时之间,屋内的人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床榻上的身影静静等待着倚窗而立的男子走过来。 “过来呀……难不成你要我过去?”聂箸文双手用力一撑卧榻,想起身下床。 “你别动!”再也不想其它,伍自行快步冲了过去,压他躺下。“我过来了!” “自行,不要躲我……”虚弱一笑,他大掌轻轻覆住肩上的凉手,顿觉空虚的心又充实了起来。 他温柔低语:“我知这太过惊世骇俗,不容于礼教。可我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日日见到你,只要能时时牵你的手,只要能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不言不语地静静坐着,我都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 “二少……”伍自行头扭到一侧,眼中不由得泛起热流,用力咬紧颤抖的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什么也别说……”摇摇头,他将那双凉手握到胸口,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们。 “你若不愿意,我绝对不会勉强你。但我会一直一直站在你的身前,为你挡去一切风风雨雨,直到我白发苍苍,躺进棺木的那一刻……”不急不缓地讲出内心情意,聂箸文长吁一口气。 “我绝不会给你添任何一点麻烦。你若怕世俗偏见,那么我向你起誓,在人前,我只会以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待你,绝不逾越半分。但求你不要躲我,好吗?”他轻柔的低语,含了万千情意。 伍自行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心中那再也阻不住的热流,低声道:“二少该知‘伍自行’是男儿身。” “你若是女儿身,我哪还会有这些顾虑?”他抱怨地轻轻一笑,“我喜欢的人是自行啊,喜欢便是喜欢了,何必多想其它?不过……自行若在意,那将我看作女子,可好?” “二少又在说笑了!”伍自行不禁轻笑起来,顿觉豁然开朗,那压了自己二十四年的重担,似乎瞬间被丢得远远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好,二少,我允你喜欢我,以……以一个男人的身分来喜欢我!” “真的?!”猛地坐起身,聂箸文双臂一张,将身前的人紧紧搂进怀里,不敢置信地一遍又一遍重复:“你真的答应了?” “真的。”双手悄悄环住那个兴奋得左晃右摇的男子瘦腰,头一次放纵自己全心浸入快乐中。 “或许我没办法太快适应你的举动,但……但我会尽量努力的。” 他有些困难地吐完内心话,便被那个欣喜若狂的男子一下子搂得喘不过气来。 “放心,我不会马上便强迫你接受我的。我会慢慢地让你适应。若没你同意,我绝不会逼迫你,除非……除非你自己主动。”脸颊轻轻蹭着所拥之人的黑发,笑得心满意足,“那……现在,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伍自行倏地瞠大双眸。这人!才说不会强迫他,可一转过身来便要……便要亲吻他?! 他不禁有些后悔,刚才……他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思索间,他没注意到那张俊朗的男子面庞,已贼笑着悄悄逼过来,等他回神,早已沦入敌人手中…… 满屋的春色,映着院外的一池芙蓉,暖暖的清香,浸没了美人坞…… .lyt99 .lyt99 .lyt99 “他们……他们在拥吻耶!” 大大方方地站在敞开的窗前,阿涛几要瞪爆眼珠子。 就这么不掩人耳目地在敞窗的屋内吻得火花四溅,太过……太过刺激了! “你不赞成?”将小女人拢进怀间,聂修炜暗暗叹息。箸文……怕是真的陷进去了! “你反对吗?”她转头,奇怪地瞅了身旁的大男人一眼。 “箸文和伍先生很合适啊!我喜欢伍先生!”她点点头,生平第一次明白说出对他人的观感。 “你喜欢?”聂修炜有些愕然,阿涛很是内向,平日从不轻易坦白内心的。 “嗯,我和伍先生一定可以成为好姊妹的,”不理会丈夫的愕愣,她自顾自地盘算起来。以后,她不用再担忧聂府少夫人的担子了!嘻嘻…… “阿涛!” “干嘛?”她仰头瞅了丈夫一眼,不解他为何一副快死了的模样? “好……好姊妹?!”他觉得有必要纠正小妻子的奇特念头。顺顺乱了序的呼息,他好心地将大敞的窗户仔细关好,然后转身,拎着小妻子跨出院落。 “不要以为伍先生接受了箸文便万事大吉,你该知道,这世道容不下这不伦之恋!” 可以想见,这将在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爽朗雅秀的京城聂二少竟有断袖之癖! 炳!休说外人将如何看待,光是他们那对在外游山玩水的爹娘…… 恐怕有一场硬仗等着箸文哪! “不伦之恋?”阿涛用看“痴呆人”的表情睨他一眼,“箸文和伍先生若是不伦之恋,那我们也是啊!” “天哪!”有一个懒得思考的小妻子,到底是福是祸? “你该知道,箸文和伍先生一样,都是男儿身!两个男子,能光明正大地结成夫……妻吗?” “你真的很痴很呆很笨耶!”阿涛受不了地哼了一声,抓起他的大掌,拉他往两人所居的清玉楼方向而去。 “回清玉楼啦,我让你瞧一件东西!” “别急,小心跌跤!”大掌绕上小妻子的小蛮腰,不明白阿涛今日为何如此……不同于往日般安静。 回到清玉楼,她从书房的暗柜里模出,聂修伟今日刚从石头合偷偷抱回的那尊女子玉像。 “你看,这玉像是谁?” “你怎知我抱了回来?”他不理会阿涛的话语,自己先问个明白。 老天,竟连他藏在何处她也模了个清楚! 阿涛明明是很粗心的啊!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到你藏了啊!”白了那个愈来愈白痴的男子一眼,她重提旧话,“看嘛!我雕得像谁?” “我总觉眼熟……”仔细瞧那玉像的女子面容,他忽地一笑,“阿涛,你雕得愈来愈好,可以出师了。” 十年来,阿涛的心思几乎全放在这雕玉之技上,害他倍受冷落,有时她一雕雕至深夜,还对他的……求欢,完全置之不理! “我没要你夸奖我。”眯眯杏眸,她对他的不专心甚是不悦,“我是要你瞧这玉像,看我雕的是谁!” 她忍不住用手硬压低那颗大头,逼他与玉像面面相觑。 玉像中女子容貌一如常人,只是低首敛眉,神情落寞,似沉浸在无边愁苦之中…… “伍先生?!” “啊!你好聪明。”夸奖地拍拍那颗大头,阿涛笑眯了灿灿杏瞳。 “你将伍先生雕成女子做什么?” “伍先生本是女子啊!”阿涛细声细气讲完,伸手抱起玉像便往外走,“我拿去送给伍先生。” “等一下……” 伸掌将妻子拉住,聂修炜取走妻子怀中玉像,小心放到一旁、再将她拥入怀中,共挤进一张躺椅里,抬高她下颌,与她四目相对。 “你是说伍先生女扮男装?” 太、太不可思议了! “你不笨嘛!”她安心地窝在丈夫怀里,寻个舒适的位置,有些想睡了。 昨夜为了这尊雕像忙了半夜,今日一大早,又被这个无聊男子大吼大叫地吵得不得安眠,现在终于得闲,她忍不住呵欠连连。 “乖,等一下陪你休息好不好?”聂修炜柔声驱逐妻子睡意,“快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伍先生是女子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伍自行入府半载,人人都是伍先生伍先生地喊,难不成大伙儿全栽了? 可阿涛这个小迟钝又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伍先生没有你们男人的喉结,却有我们女人家的胸部啊!” 尽避伍先生将胸部缠得很平,但那次她不小心碰到,还是觉得软软的。 “还有,伍先生没有你和箸文的阳刚气息。”反而如她一般,有一股女子特有的淡淡清香。 她因雕玉像的关系,对人观察极细,当初有了雕一尊伍先生玉像的念头时,自然悄悄将伍自行从头观察到脚,对“他”不同于男子的异样,自然也看进了眼里。 但说穿了,还是猜……的成分居多! “就这样?”他愕然地看着阿涛将头埋进他怀里,眯起吝眸沉沉睡去,不知该哭该笑,忽又忆起今日在石头阁,伍自行望着玉像呆愣的奇异神色。 他忍不住将头倚到妻子肩窝,低低沉笑起来。 伍自行哪……你好聪明! 照这情形看来,伍自行还不想表露身分,那么,可怜的箸文何时才会发现呢? 可怜的小弟!注定情路坎坷哪…… 他怜惜地望着怀中至今仍有实无名的小女人,无奈地叹息复叹息。 聂家兄弟,命都苦哦…… .lyt99 .lyt99 .lyt99 青草依依,飞莺娇啼,正是踏春的好时机,可谁都能在这春阳灿烂的天气里出门踏青,就是她伍先生不能啊! “伍先生,你今日真要去香山游春呀?箸文今日就要服食解药、重见光明耶!你干嘛不陪着他?也好让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伍先生你啊!” 坐在马车上,阿涛犹不死心,力劝一旁一脸游兴的伍自行回头是岸。 今早,她兴匆匆想跑到美人坞看聂二少解毒,可是……她又迷路了,绕来绕去,却绕到了聂府侧门,正好逮住想偷溜出府的伍先生。 她本想劝回她,同去美人坞,没想到却反过来被她说动,也跨上了这辆出城踏青的马车。 “那样有什么意义?”伍自行挑挑眉,淡淡反问。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她又怎样? 聂箸文会从此大改心性,不再到处寻访绝色之女? 只怕他见了她平凡的面容,便再无爱意。 就算聂箸文曾誓言旦旦,这一辈子要定了她伍自行;就算她也敞开心胸,愿意接纳这份爱;就算两人已互许了终身…… 但,那也是在聂箸文失明之时。 一个人在无法用眼去观察世界时,感觉对他来讲是接触世界的唯一管道,聂箸文用心来触模她,认定她是今生的挚爱。可,若用的是眼呢?他可还会对她伍自行动心? 别忘了,聂箸文过去的二十七年里,在他熠熠乌眸里所看到的是什么?非俊美之物,绝不入眼;凡貌平之人,从不与之往来。 如今,他重返了光明世界,会怎样来看他? 只有心的保证,远远不够。他要知道,聂箸文是否真的不在意她的平凡。 所以,她决定出府,在聂箸文重返光明的时刻。 “好象是没有什么意义!”阿涛困惑地模模头,甚尢佩服这位伍先生独特的行事风格。 天下,怕再也找不出如伍先生一般的奇女子了! 阿涛灿灿杏瞳悄悄一眯,暗暗决定以后有机会,也要扮男装试试。 “那我们去香山哪一处玩?”既然出来了,玩个痛快也好。 “哪里人多,咱们便去哪里。”伍自行轻轻一笑。 “哦。”阿涛也点点头,不再问些什么,偏头望向车外的风景,开始一心欣赏。 马车飞驰,似一阵轻烟,消失在如画的风景里。 .lyt99 .lyt99 .lyt99 “出门踏青了?!” 重见光明的利眸狠狠瞪住前来报信的侍从,聂箸文青筋暴突。 好!好一个伍自行! “是,阿涛姑娘也跟了去,去之前偷偷让我前来跟两位爷说一声。”侍从说得有些心惊胆颤。 怎么复明后的二少脾气也改了?模样有些像发火时的大公子,好似……好似一头被踩住尾巴的狮王。 “大哥!”他气恼地转向一旁怡然品茶的老大,“你怎么管教你的小女人的?”非但不帮他拦住自行,反而也跟去凑热闹! “注意礼貌,我的小女人可是你未来的大嫂。”聂修炜淡然地挑挑眉。 “你的涵养跑哪里去了?你的理智又飞到哪里去了?眼又见光了,所以不再用心想事情了?”难道男人一旦有爱,便无多少理智了?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狂暴的心,微微一惊。 “伍先生为何不想见你?她难道不知道你今日会重见光明?可她偏出府踏青!”他冷冷一哼,“用用你的脑子吧!” “大哥,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放下茶杯,他淡然起身,“朝阳,备车。”他要去与阿涛会合,顺便玩一天。 “我也去。”聂箸文忙举手报名。 心思开朗之后,他立刻敏锐地推演出自行出府的真正原因,也明白了阿涛为何一同去凑热闹。 “你明白了?”扬起笑,聂修炜拍拍小弟。 “明白了。”深深吸一口蕴含着清香的春风,聂箸文懒懒地伸个腰,双眼贪婪地盯着窗外的花红柳绿,“大半年没瞧过这美景了,出去走走也不错!” “那咱们今日去放纵一回,如何?”将手搭上小弟的肩,聂修炜展眉一笑,似乎回到了年少轻狂的无忧岁月。 “好啊!找到那两个偷溜的,一起去喝个痛快!” 相视一笑,亲情,尽在不言中。 .lyt99 .lyt99 .lyt99 春光明媚,山径绿草如茵,到处是面含笑意,出门踏青之人。 “啊!你看那边,有人在放纸鸢!”阿涛兴奋地大叫,二十三岁的女人,却有着孩子似的纯真。 “阿涛姑娘喜欢?”身旁的人欢乐开怀,伍自行不禁也兴致高昂了起来。 “喜欢啊!”骨碌碌的吝眸到处飘过来飘过去,“修炜一向事务繁忙,根本没时间带我出府游山玩水,我自己出门,他又不放心。” 其实她也一直醉心于雕玉,压根没想过出门玩玩,闷了,在府中逛逛也就算了,如今日这般出府踏青,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伍先生,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请讲。” “你别阿涛姑娘阿涛姑娘地叫我啦!那显得多生疏啊!你就唤我阿涛,好不好?”反正她们以后便是一对妯娌。 “那……”略一沉吟,“你也喊我自行吧!” “好啊!自行。”她立即改了称呼,“那边有许多姑娘在玩秋千耶!怎样?咱们过去瞧瞧?” 三月踏青,是闷在深闺高楼中的女孩儿们唯一能出来透气的时机。 望着那灿笑的杏眸,伍自行心中一暖,摇头轻轻拒绝,“你去吧,我恐怕不太方便。”一个男子若贸然闯进女子之间,怕招人侧目。 “哦……”失望立刻挂满了面庞。 “我去那棵大树下等你,好不好?”她柔声笑说,不忍让她失望。 “那……好吧!”她指一指不远处一棵巨树,“那里没有人,你在那儿等我,等一下我玩够了就去找你。” “好,我就在那棵树下等你。”伍自行点头应允。 “不准偷偷跑掉哟!” “我不会的。”为证实所言,她慢慢踱到阿涛指定的那棵树下,含笑向阿涛挥挥手。 阿涛也挥手示意,兴奋地跑向另一侧围满女孩儿的秋千架。 “无忧无愁,真好。”她轻松地斜倚在树干上,望着那群兴高采烈的女儿家,不由得出了神。 有多久没再梦到“她”、想到“她”了? 好似在她终于寻得人间真情时,“她”的身影便渐渐在她心里愈走愈远,只能偶尔瞧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远远地朝她绽出笑容。 “她”……也会为她高兴吧? 因为,“她”梦中渴望的所有幸福,正一点一滴地在她的生活中出现。 “呀——”兴奋的尖叫蓦地传来,震回了她逐渐迷离的思绪。 她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荡在高高的半空中,放声大笑。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个看似文静的阿涛,原来也有疯狂的一面呀! “大公子真有眼光,能找到这么一位美丽的妻子。”她羡慕地轻笑。 “不像另一个人,只会以人的皮相来判断美丽与否。他难道不明白,再美的红颜也有老去的一天,再绝色的佳丽最终还不是一杯黄土掩枯骨而已?唉……真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也只有没脑子的孩童才会这般肤浅了!”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懊恼的低语从伍自行身后传来,带着数不尽的闷闷不乐。 她一僵,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自行,我承认过去是如你说的那般……肤浅,总是自以为是地以貌取人,可我自从遇上了你,已经改变了啊!” 轻轻的脚步声从她身靠的树后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停在她的身前。 她依旧低头不语,只静静望着身前的那双长靴,维持原姿。 “我说过,这一辈子是缠定你了,才不管什么其它。你是男子之身,我都不在乎了,岂又会在乎你是否貌若潘安宋玉?所以,你根本就不用躲我!” 她静静听着这些抱怨,竟有了想笑的冲动。 “你还是不肯抬头看我一眼吗?”闷闷的懊恼从她头顶传出。 “那时我身不由己地喜欢上你,即便眼不能视,不能亲眼看到你的模样,可你别忘了,我身边都不是眼盲之人啊! 自你入主聂府布庄,射月就将你的相貌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描述给我听啦! 那时我在脑中勾勒出的你的确是不怎么出众,甚至还想拒绝你入府,因为我那时确实是如你所言——肤浅,还是大哥狠狠斥骂了我一顿,我才点头允你入府的。” 伍自行忆起当初入居聂府的情景,前几次同聂箸文会面,他的确是有些不甘不愿,那时她就知道是因她貌不出众的缘故。 只是,谁也料想不到,一向眼高于顶的聂府二少,最终会喜欢上他原先最看不上眼的平凡人物。 “呵呵……”她不由得笑了起来。但,头却依旧未抬起。 “再告诉你一句,今日打从你和阿涛爬上香山之顶起,我便偷偷跟在你身后啦!所以,就算以前我看不到你的模样,只能凭着想象,今日我也看了你千眼万眼,你躲不掉啦,” 有力的双臂一下子将她扯入怀,紧紧拥住,“可以抬头了吗?” 伍自行将头埋在那温暖的怀抱里,还是不语,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要再做些什么,你才肯抬头看我?”他懊恼的低吼充满挫败,“难道让我再瞎一回,你才肯?” “若是呢?”她偏不如聂二少的意。 “那好吧!看不见就看不见!”聂箸文委屈地撇撇唇,“大不了一辈子让你牵我的手,做我的手杖好了!” 想一想这也很不错,至少,那时他就能正大光明地牵自行的手,而不用去操心那些烦人的礼教了。 他是不在乎外界怎么说啦!可自行呢?爱他,自然要小心地呵护他、保护他不为流言所伤。 见怀中的人还是不为所动,聂箸文只好长叹一声,“借我簪子一用。” “干什么?”她赶紧用手压住头顶束发的银簪,不让聂箸文抽走。 “刺瞎我的眼啰!只是,这回可就无药可救了,你一定要牵我一辈子哦!”熠熠夺目的黑眸里,含着深深的笑意及眷恋。 “只会耍嘴皮子!”拍开在头顶作怪的大掌,伍自行笑着,慢慢抬起了低垂的脸。 四目静静互祝,无语的爱恋在倒映着对方身影的乌眸里盈盈流转。 “天哪!”聂箸文低叹出声,“你和我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罢才偷偷跟在你身后,只敢远远地看你,总觉得不太真切!这眉、这眼、这唇、这笑……天哪!都是我梦中之人所有的啊!” 他大掌虔诚地抚上那早已烙刻心底的容颜,痴痴地抚过一遍又一遍。 “我发现我的眼再也离不开你了,怎么办?我的心全被你霸占了,怎么办?” “闭上眼,不去想啦!”天外乍然飞来一句笑语。 聂箸文一抬头,恨恨瞪向那个不识相的人。 “你没事做呀?”接着,他转头一吼!“大哥,将你的女人拎到一边去!少在这里打扰我们!” 她没长眼呀?看不到他和自行正在柔情蜜意、情话绵绵吗? “我们也不想打扰你们呀!”不识相的男子无奈地耸一耸肩,“可是,我们要是太识相的话,聂府明天怕就有麻烦了!”他轻轻地指一指不远处不断投射过来的异样眼神。 “管他们!”聂箸文不悦地大吼一声,恶狠狠地反瞪过去 “大公子、阿涛,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吧!”伍自行反手推开那个火爆的大男人,一脸平静。 “还是自行成熟!”阿涛眯起杏眸,嘲笑那个毫无风度可言的男子。 “阿涛,你皮在痒了是不是?”敢笑他! “没有呀!我今天高兴极了,能出来玩上一天,又有好戏可看,我很满意,不像某人,好象欲求不满哟!” 炳哈……她身边有大山可靠,才不在意一脸狰狞的恶人口出威胁。 “好了,阿涛,别再招惹箸文了。”聂修炜无奈地出面充当和事佬,“不看僧面看佛面,瞧你让伍先生多尢难。” “啊——”不好意思地模模头,阿涛朝伍自行歉意一笑。 “走吧!”摇摇头,表示自已不在意,伍自行转身领头朝山脚走去。 狠瞪贼笑的小女人一眼,聂箸文如追逐蝴蝶的花猫一般,摇着尾巴追了上去。 “哇!箸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赞叹地睁圆杏眸,阿涛更加崇拜稳重的伍先生了。 “好啦!别再傻笑了,咱们也走吧!”聂修伟含笑拥着心爱的小女人,一同踏上返家之路。 春意浓浓,确实是一个适合情爱萌动的好天气。 第五章 悠闲的午后,暖风醺人醉,渐红的枫叶,却已道天凉好个秋。 天凉好个秋哪! “唉……”忍不住一声感叹,算来她入居聂府也已一年了…… “叹什么气呢?” 数月来几乎与她寸步不离的牛皮糖又黏到她身后,长臂一伸,将她圈进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颈肩交接处,热息阵阵拂到她耳边。 “识得愁滋味,天凉好个秋。”她不再自费力去挣月兑身后窒人的紧拥,从不与人相距过近的习惯,早已被这人扰得一团糟! “不不不,你应该这么想才对……”背后的人将热唇贴到她耳上,轻轻低吟!“莫笑花开早,只愿春来晓。乱红清香随风至,袖底暗藏盈盈浅笑,只道──逍遥。” “乱扯!”她将头侧开,避开那让人眼晕心跳的炽热吮吻,跟着笑道:“现在是凉秋,哪来的‘春来晓’?” “不管是否‘春来晓’,反正我只要有你,便‘只道逍遥’!” 不偏不倚,他唇又贴上前,甚至还偷偷探出舌尖,拂上那柔软耳垂── “喂!做什么?”她一吓,手忙用力往后一顶,跳到一旁,愠恼地瞪那失望的人一眼,“这里不是美人坞!当初你是怎么讲的?怎么老是忘记呢?” 她也是为他好耶!堂堂的京城聂府二少,在人来人往……呃,就算是人迹罕至的后园中,公然搂抱一名男子,这成何体统? 他不要做人,她还要做人哪! “我……”看那个防备的身影越躲越远,聂箸文失望地叹息,“我只是情难自禁而已!自行,这里鲜少有人往来,你担心什么?” 与自行两情互许的几个月来,他们其实根本没多少时间聚在一起。 自行拟了一份计画,要将聂府布庄全面革新,由最基础的棉花来源到最终的布匹买卖,一一重新来过。 为了这些,他与自行整日不停歇地到处奔走,签下产棉之田,建起织布之坊…… 种种事务,忙得他们人仰马翻,唯一能静静聚坐之时,便是深夜审帐的时候。 可是,就算有那么一刻闲暇,自行却依旧不准他有什么“亲密”举动,除了偶尔牵一牵手。因此,聂箸文别说想放纵地尽情拥吻自行一次,就连想抱一抱自行,都得趁自行没有防备的那一刻! 两个誓言相守一生的恋人,有必要这么生疏吗? 早先是忙于布庄事务,无暇亲密,如今一切都忙完了,还不准他纡解相思之苦呀? 他不禁扭过头,十分不爽地哼一哼。 “我担心什么?”我担心你聂二少的名声!伍自行也扭头一哼,准备走人。 忽地,她眼睛一亮,笑着朝一侧招招手,“阿涛,这里!” 远远的石径上匆匆走来一个女子,正是阿涛姑娘。 “自行,我找你找得好苦!”喘了几口气,阿涛轻声抱怨,“天快黑啦!怎不在书房等我?”他们明明约好的,她却又临时变卦,害她绕了好多的圈子,“我认路的本事不太灵光啦!” “啊!我贪看秋菊忘了时间,真抱歉!”笑着弯腰以示歉意,伍自行轻问:“你都准备好了吗?” 虽然他与聂箸文还是不冷不热的老样子,与阿涛却成为越来越好的知心朋友。早在初夏的某天,阿涛抱了一尊玉像来送她时,两人相视一笑,即明了了一切。 由此,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好啦!你不知道,那……咦?箸文,你也在?”她后知后觉地打声招呼。 聂箸文干笑几声,对于两人的亲密有些吃醋,“你终于看见区区小生在下我啦?” “你又不是假山,我自然看得见你。”她不明白他为何笑得如此假意,却也没时间多问,只转头继续对伍自行说道:“哎呀,你不知道,我一拿到它就差点……喂,箸文,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走开啦!没看到我在跟自行说悄悄话吗?”非礼勿听,他不懂啊? 聂箸文气得头顶几乎要冒烟,却只得咬牙忍耐,只因这少根筋的路痴,不小心是他家大哥的女人! “我自然看到了。”她没忘记他的眼已重见光明了吧?“可我要等自行,自行不走,我自己走干嘛?”见两个人之间那么亲热,丝毫没有该有的“男女之别”,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自行,你过来一下。” “做什么?”伍自行不疑有他,朝他走了过去,“有事?” “没什么大事,”他双手一圈,将伍自行拥入怀中,扬首冲着目瞪口呆的阿涛示威一笑,“只不过重申一下主权而已。” “主权?”两个女人互望一眼,不解其义。 “对!你伍自行是我聂箸文的;而你,阿涛,大哥才是你的囊中物,请勿搞混。谢谢,改日再见!” 说罢,他搂着伍自行一转身,老大不爽地要走人。 “你有病呀?”才不如他意,伍自行钉在原地,一步也不动,“我有事要同阿涛商量,你先走开啦!”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对嘛!我和自行有事,你搅和什么?”阿涛移步上前,伸手从他怀里硬扯出他的“所有物”,“你先一边玩去啦!我们说的事不能让你听见。” “我……”怀中空空如也,他不由得一阵心慌。 这阿涛是少根筋吗?自行是男的耶!她那么亲热做什么? 瞪眼瞧那一男一女愈走愈远,他瘪瘪嘴,很不情愿地接受一个事实──他被自行甩了!为了一个女人,他的自行丢下他了…… “气死我了!”他蓦然发现,喜欢上一个人时,占有欲是很强的,强到无法忍受任何人夺走心上人的一点视线! 自行是他的耶! “自行丢掉你了?”凉凉的笑声缓缓插进他的自艾自怜中。 他抬首,“大哥!何时来的?” 啧!练武之人的机敏到哪里去了?摇摇头,聂修炜从假山后面转过来,慢慢踱到他的身旁,怜惜地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一起走。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的阿涛竟把我的自行抢走了!”他要告状,“自行是男人耶!阿涛把你也甩掉了吗?” “我的阿涛?”聂修炜闻言一笑,“她怎么舍得甩掉我呢?不过,她肯去找朋友一起说说话、聊聊天,我是求之不得,又怎么会不高兴?”这总比整日闷在房间里雕玉要好得多了。 “问题是,她找的朋友是‘男人’!”就不信大哥心里没有不是味儿。 “箸文,阿涛以前也常缠着你啊!”聂修炜一挑浓眉,“那时我也没有说什么啊!现在她舍你而就伍先生,我才真的放心呢!” 怎么回事啊?他与伍自行已经相处了一整年,难道从没发现什么?一向眼神犀利的箸文,失了明之后,怎么连看人的功力也退步了? “大哥?难道你不怕你的女人移情别恋?” “管好自己就好了,兄弟。”拍拍那颗呆瓜头,“你知不知道,全府的人都对你和伍先生十分关注呢!” “我管他们!”聂箸文轻轻撇一撇唇,笑得云淡风轻,“只要我和自行活得自在开心,理会那么多世俗偏见干什么?大哥,你也不赞成我和自行在一起吗?” 其它人不在他的考量之内,但自小一块长大的兄长的意见,有必要听一听,不过,前提是大哥不会反对才行,否则,也只得随它去! “哦?你还记得要问一问我的意见?”他们两个卿卿我我已快半载了,问得是否迟了些?聂修炜利眸一闪,笑着反问:“若我不赞成呢?” 聂箸文闻言止住脚步,一脸凝重。 “大哥,我以为你思想开明,否则也不会抛掉那些门第之见,一心一意要娶平民出身的阿涛,做你一生一世的妻子。” “你别忘了,伍自行可是男儿身!”淡淡一句,他将聂箸文踢入无边黑暗之中。 “男儿身?嗤!我管他!”轻轻一笑,“大哥,你爱过,该知道爱是什么,无关容貌、无关才识……总之,爱了就是爱了,有必要分性别吗?” “所以?”聂修炜扬扬眉,继续听着聂箸文那叫人听来绝对惊世骇俗的言论。 “所以,我才不管你或其它人赞不赞成、同不同意,我爱自行,使会爱到底,直至生命终了。就算爹娘在府中,我也不会妥协一分。” 静静望着这个一脸严肃的亲弟,聂修炜缓缓笑开了。 箸文真的成熟了!那个爱笑爱闹、又奸又猾的毛头小子,终于蜕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你爱自行,所以不会去管什么流言蜚语?” “对!”很是斩钉截铁。 “那么,自行呢?”再淡淡一笑,聂修炜漫不经心地扔下一枚炸药,“她可曾说过喜欢你?” “没有。”他很干脆地耸耸肩。 “爱是付出,我从没有想过强求他如我爱他般爱我,只要有他在我身边,能让我静静地守护他一辈子、爱他一辈子、怜他一辈子、宠他一辈子,就足够。”他绝不会让自行再成为流浪天涯的独行客。 “再说,自行说允我喜欢他,以一个男人的身分……这承诺还不够吗?”再要更多,就太贪心了! “那自行的来历呢?自行的过去呢?你不好奇?”爱并不等于盲目吧! “哈哈……”聂箸文一笑,笑得爽朗,“大哥,你也爱阿涛,可你也从不在意她的来历、她的身世啊! 同样,自行的来历、过去我是一无所知,可我爱的是现在的自行、会笑会哭的自行,他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他的现在、未来我却可以陪他一起走,我好奇那些做什么?” 聂修炜赞叹地一拍亲弟的肩膀,佩服之色挂在窃笑不已的俊脸上,显得甚是滑稽。 “大哥,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瞧那奇怪的神色,他心生警觉。 “瞒你?呵呵……你的眼那么利,我们能瞒得了什么?”他们才没有瞒,只是不想说而已。 “真的?”看那神色,便知大哥在说谎。 “真的。啊……忘了问你,你跟你的自行现在怎么样了?忙了半年,也该休闲几日了吧?”他真想把自行抢到自己的玉器坊中,有这么一位身怀经营之才的帮手,任谁都会轻松许多。 “总算熬出头啦!布庄一切已经安置好,从明天……不,从等一下开始,我就要全心全力黏着他了!”嘿嘿……想一想便觉开心得想飞! “就这样?” “当然!”他的要求仅此而已。 “不想吃了她?”何时小弟也懂得优柔寡断了?他不由得忆起当初箸文死命鼓吹他快刀斩乱麻,先吃掉阿涛再谈其它的情景。 “吃——”他差一点被急遽分泌的口水给呛死,“怎么不想?但自行怕是一时半刻不能接受。”他自嘲一笑,多少个夜晚他想拥着自行入眠,想得心都痛了,可他不敢呀! “所以?”聂修炜再挑眉。 “等啦!”等自行愿意交给他的那一天。 “小弟,套一句九年前你对我说的话——枝节横着生得多哩!若不想情路坎坷,那就吃掉她!或许……你会有意外的惊喜也说不定。” “哦?”怀疑地看着不同于往日沉稳儒雅形象的老大,聂箸文不太相信他的……热心。 “相信我。”再拍一拍小弟,聂修炜转身离开。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lyt99 .lyt99 .lyt99 深夜。 “自行……” “干什么呀?” “想你了……啊?” “啊……啊……” 自行怎……怎…… 第六章 呵呵…… 呵呵呵…… “拜托!求你不要再傻笑下去了!”聂修炜受不了地随手丢过一本帐册,努力想堵住聂箸文那恐怖至极的贱笑。 有必要这么发傻吗? 不就是终于美梦成真吃了伍自行? 不就是终于揭穿了伍自行的真面目? 不要再笑了…… “呵呵……大哥,我好开心!” 将盖在头上的帐册扯到一边,聂箸文漾着大大的笑容。 “老天爷真是太眷顾我了!不然,祂怎么会突然将自行变成女儿身?呵呵……我太幸运了!” 他的自行,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天哪,他几要跪地不起,长拜老天了。 “你被自行骗了这么久,还这么高兴?”聂修炜简直太佩服弟弟的涵养了! “我不应该高兴吗?”聂箸文笑咪咪地耸一耸肩。 “我爱自行,所以不在乎她的男儿身,同样,自然会包容她的一切。可她竟是女儿身耶!她是瞒了我许久,瞒得我好苦,我当然会有一点点不悦,可,她一定有她不得已的苦衷,我干嘛要生气?” 老天!聂修伟无力地支颔一叹。 “再说,自行是女儿身,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抱她、亲她,多好?”呵呵…… 看着他那副傻样,聂修炜摇了摇头。 “不过,大哥……”他面容一整,有些气愤,“关于自行是女儿身这件事……你和阿涛知道很久了吧?” 哼哼!耙瞒他?!这笔帐有得算了! “也不算太久,在你复明之前,我们才刚知晓罢了。”一边翻看过往帐目,聂修炜叹息着露出笑容,没注意到亲弟的狰狞面目,“这还得感谢阿涛,若不是她,我还看不出来呢!” “感谢阿涛?”哼哼!他一定会好好“谢谢”她!“大哥,阿涛不说也就罢了!可你……你是我亲大哥吧?每日瞧着你兄弟辛苦忍耐,很开心吗?” 他为了不让自行受到伤害,每日每夜忍受欲火煎熬,大哥难道没看到吗? “当然……没有!”偶一抬头,聂修炜才惊觉风云变色,连忙丢开帐册,躲到一旁,不想同蛮劲上来的亲弟恶战一场。 箸文虽小他一岁,武艺却与他在伯仲之间,何况生气发疯的人力气是很大的,他还是少惹为妙! “没有?”猛跃过去,他恨恨一记铁拳击向大哥的月复部,“还骗我?若没有,笑得这么贱干什么?” “喂!”急速向后一撤,抬手阻挡来势凶猛的拳头,聂修炜有些头皮发麻。箸文这次好象真的发火了! “喂什么喂?喂你一拳!”左掌被挡,右拳随即跟上,右拳被拦,索性一记连环腿过去。 “停——”边喊边出招挡住来势,“我可是你亲大哥耶!你干什么呀?” “现在记起你是我亲大哥啦?哼哼!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亲大哥,我才想揍你!” 聂箸文像吃了狂药一般,一拳又一拳地痛击过去,颇有不揍到他绝不罢休的架式。 “停——”慌张而气愤的女音蓦地插进激烈的缠斗中,“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大男人还有兴致打闹?有人上门指名道姓要找自行啦!” “什么?!” 四只拳头一下子僵在半空中。 “有一个男人凶巴巴地死赖在聂府门前不走,指名道姓非要见自行一面!避事拦不住,自行已经赶到大厅见他去了!”阿涛冲着两只暴龙大吼一声,“那个男人自称是自行以前的挚交好友!” 话没说完,便见一道影子闪过身前,如狂风般呼啸而去。 “咱们也去看看。”伸手抱起小妻子,聂修炜飞也似的奔向大厅。 许久以来,自行从没讲起自己的过往,更从不谈起亲朋好友。这突然冒出的男人,是谁? 他……真是伍自行的挚交好友吗? .lyt99.lyt99.lyt99 聂箸文飞也似的急奔,一颗心乱成一团。 那上门的男人是谁?自行可真认识他?他与自行是何关系? 遥望聂府大厅,耳尖地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笑语,聂箸文一呆。 “自行……”急煞住前奔的步子,他在厅门外轻唤一声,才慢慢步了进去。 偌大的内厅里,右首的大椅上,一个男子正倾身而坐,与正位上的自行微笑交谈着,一副与她很是熟识的样子,斯文的脸庞上隐含压抑不住的狂喜。 “齐彦兄,让自行为你引见。”面容平淡的伍自行站起身来,右手轻轻一扬,“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京城聂府二少,聂箸文。” “啊!久仰久仰,”座上的年轻男子连忙站起,笑着向聂箸文躬身一礼,“在下韩齐彦,大理人士,冒昧登门,还望聂二少见谅。” “原来是云南大理韩氏药堂的少主,箸文也久仰大名。”踱到心爱女子的身旁站定,聂箸文抱拳一笑,“请坐,不必拘礼。” 他俯首细看自行一眼,她依旧平平淡淡,待人疏而有礼,好似……好似初进聂府之时。 心,微微安下,笑着坐于自行身侧的椅上。 “韩少主这次来京,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吧?”他笑着问。 大理韩氏药堂威震一方,所产药材几占中原四成,也是威名赫赫的一方霸主。他为何认得自行? “呃……非也。”微一愣,眼望伍自行,韩齐彦摇摇头,“齐彦这次入京,乃专为十……呃……专为自行贤弟而来。” “哦?”聂箸文一挑眉。 “齐彦已五年不曾见过自行贤弟,心里甚是挂念,故特来此打扰。” “齐彦兄如此牵挂,自行真是不敢当。”伍自行微微一笑。 “自行贤弟,齐彦能否与你私下一谈?”他热切的眼中含着希冀。 “齐彦兄,此处没有外人,有话直说便好。”伍自行淡淡地将视线移往厅外繁花,还是微笑。 “这……”为难地望一眼一旁的聂二少,韩齐彦再看一眼一脸平淡的伍自行,不由得心中一阵黯然。 “我……我找得你好苦!”满腔的思念一下子爆发出来,韩齐彦再也顾不得是否有他人在场,紧紧盯住一直记挂在心的面庞。 “那年我去苏州寻你,可他们说你已因恶疾过世了,那时我好伤心,不顾一切地想见你遗容一面,可他们却连你的埋骨之处也不告诉我。 我发疯似的在苏州城里外到处寻找,只盼能找到你葬身之处,可我找了七天,什么也没有找到,便大醉一场,昏睡中,被我的侍从们载回了大理。” 忆起那时的伤心欲绝,韩齐彦苦苦一笑。 “于是,我便在大理最美的地方为你筑了一座衣冠冢,将你赠我的那件苏绣埋在里面,时常去看看你、陪陪你,只盼能……能再梦你一回。 可我即使睡在那衣冠冢坟房,却从没梦到过你。于是我就想,是不是他们骗了我,其实你并没死,只是不想再见我了?” 眨一眨泛热的眼眸,韩齐彦直直注视着垂头不语的伍自行。 “我不死心,便又去了江南,暗访你的蛛丝马迹,虽依旧失望而归,却意外地在南京聂府布庄买衣时,听卖衣小厮偶尔闲谈,提起了一位伍先生,说伍先生身怀大才却不显不露,整日埋首帐册,沉默寡言。 我一惊,总怀疑那是你,于是费尽心思套他们详述了你的相貌,这才真的确定你没死!” 他双手激动地一挥,“我当时便想见你,可他们却说你已不在南京布庄了!我想,你若不在那里当差,一定会去其它布庄当值,于是便在中原各个聂府布庄一一探访,上个月终于寻到了京城!” 忆起一年来的辛苦,韩齐彦一笑。 “我怕你不想再见到故人,便一直强忍思念,不敢来见你,只每日偷偷隐在聂府门外,盼着见你一回。 可我等了一个多月,却从没见你跨出府门一步,我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便决定冒昧找上府来,只要与你见上一面,我也就能安心回大理去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十三弟,齐彦这五年来无时无刻不想你,今日终于见着你了,我……我……”结结巴巴了半晌,韩齐彦偏偏无法畅所欲言。 “齐彦兄,多谢你这些年这般记挂自行。” 伍自行仰首淡淡一笑,“只是……自行已不再是你过去那个十三弟了,那个十三早已……唉……你就当作十三已死了吧!自行如今是聂府布庄的帐房先生,怕今后是没机会再与兄台见面了。” 饼去的事,她不想再提;过去的人,她更是不想再见。 “不,自行,咱们相交相知了那么多年,如今终于再度团聚,岂能就此不见?我是因有急事需立即赶回大理,但我以后定会再来京城探望你!我不求你记挂愚兄,只求你不要再躲开,让我能时常见你一面就好。” “韩少主……”久久不发一语的聂箸文插进话来,“自行并非不想再见故人,只是,有些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已渐渐改变了。自行现在过得很好,韩少主该放心才是,不要再记挂于她。” 他千辛万苦,绝不只为了一次相见,他岂会傻呆地任由“情敌”在府中恣意来去? “可我……” “齐彦兄,若你当真还把自行当成朋友,便放了自行一回,不要再如此辛苦地远赴万里了。” “可是十三……” “自行说过,十三已死,齐彦兄就不要再提了。” “你难道忘了咱们兄弟在苏州的种种了吗?你忘了你失意时,愚兄是如何为你打气了?那些美好的回忆,你都忘了吗?” “记得那些日子的是十三,可自行说了,十三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十三,属于十三的一切,早已灰飞烟灭!”伍自行恨恨低语。 “十三……” “韩少主,今日天色已晚,聂府恐怕不太方便招待少主,还请韩少主早些回去休息。来人呀,送韩少主出府!”冷冷一哼,聂箸文下了逐客令。 “聂二少……”韩齐彦还想讲些什么,却已被一左一右地架出大厅,失了身影。 伍自行对此却恍若未闻,只是低头沉默不语。 聂箸文叹了口气,静静地退了出去,留一方私人的空间给他的自行。 自行不想说的,他便不问。 .lyt99.lyt99.lyt99 吱呀一声轻响,从敞开的门外轻轻跨进一道高挺的身影。 来人反手再关上门,缓缓进了内室,走到床榻前站定,静静凝视着床榻上面墙而卧的人。 她也不语,任身后那深情的凝视笼罩她一身,只轻轻向里挪了挪身子。 他扬眉无声地一笑,上了床榻,将她紧拥在温暖的怀里,陪她一起抵御秋的凉意。 “不怪我了吧?”他忍不住将热唇贴上那柔软的耳垂,呵出炽热的叹息。 “怪你什么?”她伸出手推开那颗大头,将发烫的耳朵紧紧捂住。 “怪我昨夜偷偷……吃了你。”他又将唇贴了过去,吮上那凉凉的手背。 “当时若我怪你,你会停下?”轻笑一声,她再伸手拍开那作怪的大头,“不要!好痒。” “嗯——”他识相地移开唇,将怀中的柔软身子拥得更紧,“说实话,箭在弦上,怕是停不下来了。”尤其是在愕然发现自行是女儿身的情况下,他真的……停不住。 “那还问我做什么?” “因为,我今晚还想……”他轻柔地将她翻转过来,与他面对面,额贴额,唇唇相依,“吃你……”最后的话语消失在两人唇齿间。 他的自行啊!男儿身时他爱得痴狂,女儿身时他爱得怜惜。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全是他的视线所聚,是他的依恋。 她不再抗拒,双手环上那温热的颈子,将自己完全地交给他,任他热烈而温暖地缠上她的唇舌,采撷他专属的芬芳。 属于有情人的夜,很长…… .lyt99.lyt99.lyt99 “想不想知道我的过去?” 慵懒地依在那温暖的怀抱里,伍自行将脸颊紧贴在他光果的胸前,专注地倾听那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不想。”十指缓缓地梳理着她那长长的发丝,聂箸文摇头。 “我只要你的现在以及将来就好,过去,我不想追问……在你不想忆起之前。” 今日自行在大厅的神态,他一丝不漏地全看入眼里,在韩齐彦提及“十三”的那一刻,痛苦、背叛、绝望……那伤心欲绝的自行,令他心痛。 他不要为了一己之私,再伤自行一回,再迫她忆起那渗血的过往。 “你不好奇?”她喑哑的低语,倾出无尽的感激。 “好奇当然有,不过,却比不过我对你的爱。我爱你,所以不会让你再受一点点的伤。”他笑着搂她紧贴在胸口,“感觉到了吗?” 一朵美丽的笑花,缓缓漾上了她含羞的面庞。 原来,将心交付给所爱之人的感觉,是这般美好…… .lyt99.lyt99.lyt99 “继续以男装示人?”阿涛困惑地模模头,不解地眯起杏眸,“为什么?”那她早已为自行准备好的罗衣绣裙,不就无用武之处了? “习惯啦!”伍自行轻轻一笑。 “我从小便以男孩儿的身分长大,二十几年来,从没穿过一次女孩子家的罗裙,突然换上,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再说,我这男子嗓音,怕是一辈子也难改了,一个姑娘家操着一口粗沉嗓音,太过突兀了。”自她少年之时,便已服了药草,哑了细女敕女音。 “哦,也是。”点点头,阿涛知伍自行所言甚是,可,她还是有一点失望。 本以为会多了一位好姊妹,好平衡一下聂府中的男女不均,可现下看来,她还是身单势孤——处在三个男子的包围下,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这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伍自行笑着劝慰有些垂头丧气的阿涛。 “可你和箸文拜堂成亲时怎么办?”总不能是两个身挂彩衣的新郎吧? “急什么?到时再说吧!”以后的事,现在烦恼似乎早了些。 “你不急,我急呀!”她喃喃抱怨。 “什么?” “没……没什么……”她能明白告诉自行,她一直不肯嫁给聂修炜的原因,是她懒得挑起聂少夫人的担子吗?若自行不嫁,那这担子要丢给谁? 瞒着等箸文与自行拜堂之后再讲吧! “阿涛,我一直很好奇,”伍自行斜睨她一副心慌的模样,“大公子那么爱你,你们在一起也十来年了,为什么你始终不肯嫁他?” “不……不急呀!”阿涛呵呵干笑几声,“反正……反正我年纪还小,急什么?” “都二十三岁了,还年纪小?”伍自行挑一挑眉,“别的女人到了这年纪,早已儿女成群,你还敢说自己年纪小?” “嘿嘿……”总不能说是为了躲那聂府大少夫人的重担,才死也不嫁的吧? “不过,阿涛……”伍自行忽然坏坏一笑,凑近阿涛,小声问她:“你和大公子做‘真夫妻’也十来年了,就不怕未拜堂却有了喜?” 她从没见阿涛服过什么汤药来避孕,更没听谁私下说过大公子“不行”。 “还……还敢说这个!”阿涛一下子气愤起来,“你知我两年前临拜堂时为什么又反悔了吗?就是因为这个!” “哦?”伍自行双耳尖尖竖起,急于探得一点点内幕。 “那年,我差点因为禁不住他的请求而下嫁了,可他以为我还是不嫁,便趁我吃坏肚子时,诳骗说我有了身孕,说不能让孩子成为私生子,还是早早嫁他好。” 忆起那时修炜联合大夫骗她的情景,她杏眸忿忿地一眯。 “我便顺水推舟允了婚。可在我要拜堂的那一刻,却又来了月事!我这一辈子最为痛恨的事便是被骗!算起来,他已骗了我两次。”别的小爱好她没有,记记小仇倒是挺喜欢的! “所以?” “不嫁!死也不嫁!他慢慢等好了。”嘻嘻……反正她一点也不急。 “那么……为何你十年来一直没有喜讯传出来?”看阿涛与大公子恩恩爱爱的样子,应该琴瑟和谐才是。 “呵呵……侥幸吧!” 因为吃定了修炜爱她,不会让她背负未婚先孕的恶名,自然,恩爱之时,他会做一些……防护,再加上她天生不易受孕的体质,于是便让她平平安安过了这么些年。呵呵……感谢天恩! 伍自行忍不住一笑。 有的人天生便是这般幸运,不需费心劳力,便能手到擒来。反观她,走了一路,苦了一路,悲悲戚戚。 “自行,现在你有箸文啦!一切都过去了,你要多看看现下将来才是。”忍不住握起那凉凉的手掌,阿涛挚诚地轻轻低吟,“你不再是独行的一个人了。” 一呆,抬首望着那双纯纯的杏眸,伍自行心中莫名感动。 是啊!她现在是自行,是一个有亲人围绕的幸福女子! “谢谢!”心潮翻滚,她只轻轻道出两字,短短的两个字,却包含了数不尽的感激、悸动。 “不用说什么谢啦!”阿涛笑咪咪的,“不如……” “休想!”天外突然飞来两个字。 两个各怀心思的女人,这才看到一旁站了许久的两名男子——她们的另一半。 “想什么?”阿涛愠恼地狠盯一眼关键时刻出声阻挡的聂箸文,“聂二少,我想什么呀?”敢拦她,他死定了! 哼!她是费了多少心思,才终于等到了向自行要求一事的时刻呀! “阿涛,箸文只不过是不高兴你总霸占着自行而已,别气别气。” 聂修炜忙赶上来,将心爱的女子揽进怀间。 “你这些时日成天与自行形影不离,他难免会吃一点点醋,是不是?” 阿涛一旦生起气,是很难消火的。十年来她与箸文少不了吵吵小架,可受累的,总是他这个居中调停的人,因此,每回遇到两个人稍有意见不合之时,他便会自然而然地出面充当一下和事佬。 伍自行望着聂修炜稳重儒雅的面容,心中忽地一动。她从没有这般关爱自己同胞手足的哥哥哪! 一笑,她冲着聂修炜点点头,“大公子,石头阁的珍品极玉我全看过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只是,东阁的多宝阁设计不太好,大公子若有闲暇,不妨亲自动手去调整一番,说不定会有一番惊喜等着呢!” “哦……”聂修炜心中一动。 “对了,阿涛雕玉之技高超,当今恐鲜有女子能有如此能耐了,不知阿涛可否为自行雕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样子的?!”被人夸奖,她自然高兴。 “嗯,不用什么费心劳神的,就雕一枚玉……手环吧!我从小虽以男儿面貌长大,却一直渴望拥有一枚属于女子的玉手环。”她偷偷朝沉思的聂修炜眨一眨双眼。 “好啊!”阿涛高兴地答应了。 “自行,改日我请你饮酒。”聂修炜一笑,感谢之意不讲自明,回头,他再狠狠睇亲弟一眼。 吧我什么事呀?聂箸文耸耸肩,径自搂着心爱的自行。 “好啦,我们不打扰大哥的宝贵时间了,大哥还是快去做你最想做的事吧!” 走人喽!免得等一下那个路痴女反应过来,记……仇。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事?”奇怪地瞅一眼开始板起俊脸的男子,阿涛模模头。她总觉得刚才自行所说的话似有玄机,可她却又猜不出。 “抱你回房,狠揍你的小一顿!”用力地紧搂一下小女人,聂修炜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唇角,“然后再让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这小丫头果真瞒了他!玉指环,怕是她早已偷偷寻回来,只是一直瞒着他罢了! 哼哼……这笔帐有得算了! “喂!我没做错事吧?”干嘛要罚她? “等你累得不能动了,再好好想一想吧!”偷偷在一旁瞧他将府内翻个底儿朝天,还一瞧九年,这叫没做错事? 哼!宠她宠得太过分,害的是自己! 拎起一脸困惑的阿涛,聂修炜回清玉楼行家法去了。 第七章 “阿涛是一尾小狐狸?”好奇怪的比喻! “你这么久了还没瞧出来?”聂箸文一边搂着他的自行漫步回美人坞,一边挑挑眉。 “她性子温柔,又内向少语,对人和蔼亲切,明明是一个平实讨喜的女儿家呀!”因此,她初入聂府时,便由衷地喜欢上了性子单纯的阿涛。 “哈……你被她骗了啦!”轻轻拍一拍一脸迷惑的伍自行,聂箸文朗声而笑。 “你可知当初大哥喜欢上阿涛时,阿涛有什么反应?” 伍自行摇摇头,专心听他讲起十年前的故事…… “你是说阿涛一直给大家迟钝的印象?其实她根本就知道大公子喜欢她、爱她,却因为……懒得思考,便一直毫无所觉下去?” 天哪!阿涛那时才十三、四岁耶! “是啊!她不但早熟且精明着呢!”才会一直骗得大家团团转。 “也是因为懒得挑起聂少夫人的担子,才一直不肯嫁给大公子?玉指环只不过是她的推托之词?”好一个滑溜的阿涛! 聂箸文点一点头。 “怪不得……”伍自行喃喃自语,“近日她一直热心地为我准备女儿家的物品,怂恿我改回女子面貌。”原来,这也有别的原因啊! “真的?”耳尖地听到伍自行的低语,聂箸文眼睛一亮,“那你答应没有?”他还真想看看自行的女孩子家装扮! “才没有!”没好气地睨了一眼那个一脸垂涎的男子,她哼笑,“我才不要,那样多不方便!” 当男人真的很不错的,至少少了那些烦人的礼教。 “喔。”模一模鼻子,聂箸文有一点点失望,“那你的意思是现在不会考虑与我拜堂成亲喽?” 总不能让别人看到两个身着新郎装的男人──拜花堂吧? “再说吧!”略带歉意地主动献上红唇,伍自行巧笑倩兮,“等你哪一天不再寻访国色天香,我会考虑嫁你的。” 尽避他誓言旦旦,今生只爱她一个,可二十七、八年的习性哪里那么容易改?见了美貌的女子,他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喔。”聂箸文委屈地瘪瘪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只是多看几眼,又不会对美女想入非非!” 说得可怜,心里却甜滋滋的。 自行果然在乎他!呵呵…… .lyt99.lyt99.lyt99 丙然! 偷偷躲在一旁的女子气呼呼地转头走掉! 在聂修炜拎她回房狠狠修理她的那一刻,她便知问题出在了何处! 亏她阿涛待她伍自行亲如姊妹,她竟如此回报她?! 一边探头探脑,一边躲躲闪闪地游走各处,生怕那个被她气得快疯了的男人追杀上来。 呜……她一定要找自行报仇啦! .lyt99.lyt99.lyt99 “哈啾!” 柔情蜜意的两个人,忽地被一个大喷嚏给硬生生打断了动作。 “怎么了?冷了吗?咱们回房好了。”关切地拥紧着自行,聂箸文不再去想他的浑身火热,一切,皆不如心爱的自行重要。 “大概是吧!”揉揉依旧发痒的鼻头,伍自行也甚是困惑,“好象有人在偷偷骂我。” “啊!那一定是阿涛。”看吧!他就知他们不能惹那尾小妖狐的。 “阿涛?” “你将玉指环藏身之地告知了大哥,大哥一定会气疯的!他非狠狠收拾阿涛一回不可!”没有哪个男人真的宰相肚里能撑船,尤其是在被心爱的女子骗得惨兮兮之时。 “那与我……”有何干系? “阿涛如果被修理了,不找害她被修理的罪魁祸首算帐……啊!” 突地一声惊叫,聂箸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一定也会迁怒于我的!”因为,是他将玉指环藏身之地告诉自行的呀! “自找的!”当初坏心眼地拉她做难兄难弟,如今被迁怒也是活该。 伍自行事不关己地哼了一哼,推开紧抱着她的聂着文,自顾自地走了。 就算阿涛恼她泄了密,最大的报复也不过是将聂府少夫人的责任丢给她而已,那对于她来讲,小菜一碟罢了,她不在乎啦! 但那个被迁怒的可怜人…… 嘿嘿……怕是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因为,不光是当事人会找他算帐,那个被瞒了九年的受害者,也会找时间“关怀”他一番的。 呵呵…… 突然间发现,她似乎与阿涛也蛮像的,都有着狐狸的一面。 .lyt99.lyt99.lyt99 幸福的日子便这么一天又一天地过下去。 偶尔,伍自行会与阿涛联手,修理一下可怜的聂二少,娱乐自己一番。 偶尔,伍自行会因为聂箸文再一次贪看美女而吃醋,再哭笑不得地被那个反过身来的人好言哄上一刻。 偶尔…… 聂府众人目睹了他们的伍先生一点一滴地改变,会笑了、会捉弄人了、会……跟着二少调皮捣蛋,气得大公子暴吼了! 一个活生生的俏人儿,慢慢出现,聂府,也因此而更加热闹。 新年将届之时,拖了许久许久的婚礼,也开始准备了,只等吉时来临,两对新人共拜花堂…… .lyt99.lyt99.lyt99 “有人找我?” 趁着闲暇,两对准新人在漾波湖畔设下小宴,饮酒赏梅。谈兴正浓之际,朝阳传了消息来。 “上次那位韩齐彦公子,另外还有一男一女自称来自苏州金府,硬赖在门口不走,非要见伍先生。” 即便聂府众人早已知晓了伍自行为女儿身,大伙还是习惯地尊她为“伍先生。” “不见好不好?”聂箸文一见原本笑嘻嘻的伍自行闻言一下子沉默起来,便想直接送客。 “不。”缓缓摇一摇头,伍自行轻轻放下酒杯,“该来的总会来,就算逃……又能逃避几年?去见他们一面也好。” 背负了十几年的重担,也该试着卸下来了。 “可是……”他总觉心中不安。 “箸文,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过去?虽然你从不问我,但我知道你非常好奇。今天……真相便会大白啦!”只怕他知晓后,便再也不想见她,再也不会想要她这个女子。 思绪至此,伍自行心中不由得一黯,顿如刀绞。 “我才不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好奇过了?”聂箸文愠恼地大吼一声,紧紧拥住他的自行,气她眼里抹不去的痛,更恼自己竟无力去分担。 “别耍孩子脾气了,好不好?”伍自行柔柔一笑,伸指抚上他紧锁的浓眉,“我也该面对从前了,老是逃避也不是办法,是不是?” 聂箸文冷冷一哼,知道伍自行说的是实情。 她虽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小心防备一切的她,已经会笑会闹,会开开心心地与他在一起,可他知道,过去那个她依旧潜伏在她的体内,根本不曾离去。 很多个夜里,他总要费尽心思将自行从恶梦中唤醒,用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柔情,安抚惊惶失措的她,用一次又一次激烈的缠绵,将她重新带回现实中。 而唯一能让她永远远离恶梦侵袭的法子,不是一味地强迫她去遗忘,而是一举消除她心中所有的痛。 所以,他不能阻止她。即使自行的伤口会再一次被血淋淋撕开,他也不能阻止她。 但,这一次,有他陪。 “大哥,阿涛,你们一起来吧!”淡淡颔首,伍自行率先往大厅走去。 路上,处处的喜字,处处的彩灯,在她眼里,却似一柄柄刀刃,割痛了她的心。 或许,这即将降临的幸福,根本就不属于她。 踏进大厅前,她猛地回身,用力抱住一直默默陪在她身后的聂箸文,踮起脚尖,轻轻吻住他,想将一生一世的痴爱,尽悉付于这轻轻的一吻中。 而后,她转身,昂首跨进那隔绝了快乐的厅门。 聂箸文一恼。自行怎能这样对他?难道这段日子的感情,竟敌不过她的从前? 双掌不由得紧拢于身侧,他沉着脸,紧贴在自行身后,一前一后跨进那贴满红字,却又甚是阴沉的厅门。 “十三弟,你终于来见我们啦?” 厅内坐立难安的韩齐彦一见到伍自行,便立刻冲了过来,一脸的狂喜。 “我十分记挂你,能再见到你,我好开心!”他一双狂炽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紧锁在自行脸上、身上,含着浓浓的眷恋。 韩齐彦只是一径地诉说着他的想念,丝毫没注意到伍自行身后的人、没注意到伍自行一脸的冷淡漠离。 “十三弟,你怎么不说话?”突地,他才惊觉他十三弟的疏离,不由得伸出手想握住伍自行的,却被一闪躲过。 韩齐彦一下愣住了。 “韩少主,在下伍自行。”淡淡地拱一拱手,伍自行笑得毫无暖意,“韩少主没那么快忘了吧?” “自……自行……”韩齐彦结巴一唤,甚是尴尬。 “对,伍自行。”她一字一顿地告诉众人,“在下伍自行,不是什么十三弟的,望韩少主勿再将在下与已死的人搞混。” “哟?谁死了?难道说的是十三吗?若十三死了,那站在这里的白衣先生是谁呀?” 娇娇柔柔的天籁之声,如起伏的乐音,缥缥缈缈地传了过来。 “一身男子的白衣、一头束起的黑发、一张相同相貌的脸蛋儿,再加上一模一样的傲慢性子……天底下会有两个这般相像的人吗?” 女子一身火红的罗衣、满头的珠翠,肤白胜雪、乌发高耸。鹅形脸庞上,眉不染而黛、目若含烟、鼻似悬胆,红樱丰唇看来娇滴滴的。 “奴家苏州金娇娥,冒昧登门,还望两位公子不要怪罪。” 轻轻移动莲步,女子走上前来,凤眸一眨,樱唇一弯。 “早在江南时,便久仰两位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两位俱是品貌绝顶、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令奴家大开了眼界。” 谁知道,她口中所言的两位聂府公子,一位瞅也不瞅她一眼,只俯首凝望着身前的人;一位则只冲她淡淡一颔首,便将视线也移了开。 她不由得一愕,不信天下竟有不耽迷于她绝代风华的男子存在! “嘿嘿……”隐在一角的另一名不速之客咧唇嘿笑着,走到娇艳女子身旁,一张算得上俊秀的脸庞上,却有着猥亵之色。 “十一妹,别发骚啦!天下谁人不知京城聂府的两位公子正直、不沉溺酒色?你长得再怎么赛西施,人家也不会看你入眼的!” 说罢,他躬身一揖,“在下金书卫,排行第八,这厢有礼了。” 但,和自家妹子一模一样,他也没得到任何响应,不由得沉下脸来,直直盯着聂二少身前的人。 “十三弟,你的眼睛瞧哪里去了?见了你八哥、十一姊,还不快来行礼问安?” 他眼前的十三弟却只是淡淡睇了他们一眼,声音冷冷地说:“十三早死了,在下伍自行。” “嗤……你乱使性子,私自出府,任性了四、五年,逍遥了四、五年,也该知足了!快收拾起你的行李,随兄长返回苏州。 爹爹说了,念你为咱们金府布行立了一点功劳的份上,不予追究你私自出府之事。识相一些,不要让为兄多费口舌了!” 从前,他便讨厌十三,要容无容,要貌无貌,整日沉着脸,对他们这些兄长姊妹爱理不理的,心里只有爹一个人,仗着胸中有一点点才华,在金府要风得风、要雨有雨,他早看不顺眼了! 今日弄她回府后,看他怎样整治她! 十三依旧淡淡睨他一眼,这回,连话也不想回了。 他一恼,想迈步上前,狠拉她一把。孰料身体还未动,一左一右便欺上来两名高壮男子,皆双手负在胸前,冷冷地低头盯着他。 令他当下僵在原地,不敢再妄图上前。 厅内的气氛一下子僵滞起来。 “哎呀!这就是两位聂公子的贴身护卫呀?果真高高壮壮、威威风风的!”金娇娥愕了一刻,见兄长吃了亏,忙开口:“我们兄妹并无恶意,大家不必这般紧张嘛!呵呵……” “对……对……”金八忙顺势张口,“咱们只是几年不见十三弟了,有些挂念,故来此一探,没什么恶意的。” 他咬牙扬起笑脸,故作亲切地看向伍自行,“刚才八哥是因为太担心你了,所以情急之下才说得严厉了一点点,十三弟别气呀!” 可恶,身单势孤,他只得忍气吞声! “是呀!十三弟,我们是太想你了,否则也不会一得知你的消息,便立刻千里迢迢地赶来探你。 爹爹本也想一起来的,可他年纪大了,又病痛缠身,我们不忍他长途跋涉,便代为前来。 十三弟,你想一想,咱们十几个兄妹,爹最疼谁?最宠谁?还不是你!你再扪心一问,咱们兄妹最爱护的又是哪一个?还不是小十三你!” 她柔柔一笑,顾盼生辉,“你也二十几啦!别再耍孩子脾气,好不好?” “哦?十三真有你们这般友爱的兄姊?”伍自行轻轻一笑,含着明显的不屑,淡淡开口:“她不是青楼娼妓的贱种吗?不是你们握在手心,任意驱使的工具吗?什么时候你们这些高贵的金家大少、千金们拿她当人看啦?” 她忍不住恨恨地咬牙,拢在袖间的双手紧握成拳! “你们不怕她再回去抢你们的权?不怕她再次执掌金府布行,将你们踩在脚下?” “十……十三弟,你说什么呢?”金八一下子冒出冷汗来。 “你听不懂啊?一向聪明绝顶的金八公子,怎会听不明白一个笨到家的低下杂种的话呢?还是……”伍自行耸肩一笑,“你们想再放火烧院一回呢?” “十……十三弟,你说什么疯话呢?”冷汗,不断地从金八略显老态的额头源源冒出。 “我说疯话?哦……那你们这回不准备消灭她,打算做什么?将她贱卖,好让你们金府东山再起吗?” 别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金府布行几年前虽昙花一现地雄冠中原,可几年下来,早因金氏兄弟的大肆挥霍而渐渐掏空了! “十三!”她……她怎么知道的? “还叫十三?她早已被你们这群高贵的金家人一把火烧死啦!” 她再轻轻一耸肩,顿觉肩上轻松了不少。闷在心中多年的一口恶气,总算稍微纡解了几分。 “十三,你说完了吧?”一旁一直不语的韩齐彦轻轻开了口,“金兄他们虽有不对的地方,可终究是你的兄长,我虽不知他们五年前对你做了些什么,以致让你如此对待,但今日他们是诚心来请你回家的,你何必讲得如此难听?” 十三弟从不是如此刻薄的人呀! 他虽稍显淡漠高傲,但对任何人都温文有礼得很,从没讲过一句失礼的话。 心里,不觉有一些失望。因为眼前的白衣先生,似乎再也不是他的十三弟…… “我讲得难听?”伍自行挑眉一笑,“齐彦兄呀齐彦兄,自行已长大啦!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又傻又蠢的十三!你若知当初他们金家怎样对我,你便不会如此说了!” “我不管他们当初怎样对你,可亲兄弟便是亲兄弟,血缘之亲岂可任意诋毁?” “哈哈……血缘之亲?”伍自行闻言笑得更开,“你问问站在这里的金八爷和金十一小姐,他们可有一个叫十三的亲兄弟?你问问看。” 嗤……她伍自行哪里有那样的好命! “八兄?”看十三弟讲得那么悲愤,不似有假,韩齐彦愣愣地转向一旁猛抹冷汗的金八。 “怎……怎会没有呢?”金八硬是挤出笑容,“我们一直拿十三当亲兄弟呀,虽……虽然并非同母所生,可我们从……从没因为她母亲出身青……青楼,而笑过她呀!” “就是呀!十三弟,否则依你低下的出身,爹爹岂会待你如宝贝?又岂会……岂会让你掌理金府布行?”金娇娥也扯起唇角,妆点完美的脸上却带着深深的鄙夷及……慌恐。 “哦?那我还得说声谢谢喽?”伍自行眯一眯利眸。 “那倒不用!”金八挺一挺胸,“只要你乖乖跟我们回苏州,重新扛起金府布行,什么也不用说。”他口气听来似乎是给了她天大的恩情似的。 “若我不呢?”她可不会傻得再被伤上一回。 “不?”金八一下子瞪大眼,狠狠地盯向她,但在看到十三背后冷冷对射过来的视线时,又慌慌张张地收回目光。 “为什么不呢?你不是一直想革新布行?爹已经同意啦!那份你拟了五、六年才拟好的计画,爹还好好保存着呢!” 金府布庄自从没了十三之后,便一直走下坡,已经快到山穷水尽的绝境了,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十三带回府去! “真的?”冷冷一笑,就知他们根本不会按计画去费心经营布行! “真的!真的!” “哦。”她故作深思地点一点头,挑眉耸肩,“只是……太迟啦!” “什么?” “聂府布庄已采纳了那份计画,也早已实施了,你们……来迟了!” “你怎能这样胳臂往外弯!”金八一下子急红了脸。 “往外弯?”伍自行十分困惑,“本就没有亲人,何来此说?” “你……你不要太过嚣张!你在这聂府很风光是不是?若我讲出一件事来,你看他们是不是还会要你?” 伍自行一僵,唇动了动,不语。 “所以,十三,你还是乖乖随我们走吧!”就知道她怕这一点! “不走。”冷冷吐出两字,伍自行面无表情。 若是上天眷顾了她一回,那么,能再眷顾她第二回吗? 幸福,让她开始贪心。 她要赌一回。 “你……”急红了眼—狠狠一笑,望向一直站在伍自行背后的男子,“聂二少,若有人对你聂府布庄不利,且恶意袭击,你会如何?” “以牙还牙。”冷冷吐出几字。 伍自行一抖,几乎站立不住。她后退了一步,一贴上那坚实的躯体,忙又前移,一双铁掌却紧锢在腰间,暖暖的体温缓缓传了过来。 她一呆。 “哦?那你可知,一年前聂府布庄遭遇滞货风波,你又同时遇袭受伤,是谁在背后策画的?” 金八嘿笑着瞥一眼神情恍惚的伍自行,手指一指—— “是她!是我们金家的十三弟!所有的一切,皆是她五年前的计画!”他如犬般狂吠,吠完,静候聂箸文发怒。 只是,聂二少只微微笑了一下,并无他预料中的怒狠,反而温柔地瞅向身前的人。 金八一愕,“怎么?你府上的帐房先生便是害你之人……你不发火吗?”怎不以牙还牙呢? “发火?这厅中火盆众多,金公子还冷?”聂箸文挑一挑眉。 “不!是……”金八一指面白如纸的伍自行。 “自行冷吗?”俯首当着众人的面,将自行紧紧拥在怀中,正大光明地显出万般柔情。 明显的抽气声从一旁传出。 聂二少竟如情人一般拥抱十三弟? 韩齐彦震惊地张开了嘴巴;金氏兄妹则鄙夷地一笑。 “十三,你真不愧是青楼娼妓生的贱种喔!”金娇娥妒火上冲,俊美无匹的聂二少该配她这绝代佳人才是!十三无才无貌,凭什么得到聂二少的宠爱?“将你娘那骚劲学了个十成十!” “金十一!” “怎么?我难道说错了?表面上一副贞烈样,骨子里呢?还不淌的是风尘女的臭血!”她回首瞅一眼一脸呆滞的韩齐彦,漾出艳丽的笑,“韩少主,你曾与我们这个十三弟交为挚友,可知她是一个女子?可曾见识过她狐媚的……哎哟!” 她吃痛地捂住脸颊。是谁?谁打她金娇娥一记耳光! “若再口出恶言,休怪聂某手下无情。”缓缓将手掌又放回自行身前,聂箸文狠狠一笑。 自行是他的,他不准任何人恶意中伤她! 绝对不准! “你……你敢打……”在他恶狠狠的瞪视下,金娇娥再也讲不出一字。 “聂府不欢迎不请自到的客人,请吧!”聂箸文一哼,示意朝阳、射月送客。 “二少,等一下!”韩齐彦终于回过神来,哑然出声:“十三弟,你……” 十三弟怎能是女儿身?! “伍自行本非男儿,只因无奈,才以男子面目示人,韩少主请见谅。”她淡淡一笑。 韩齐彦彷若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头一垂,再也没了讲话的力气。 “走吧!”金娇娥也不想再自取其辱,咬牙恨瞪伍自行一眼,“以后,你休想再跨进金府半步!” “自行从不希罕。” “好,你有种!” 磨磨门牙,金氏兄妹甩袖而去。 韩齐彦再望一眼看也不看他的伍自行,叹了一声,跟在金氏兄妹身后,也悄悄走了。 渐沉的夕阳余晖,由窗棂射进寂静下来的大厅中…… 第八章 “可以回头看我一眼了吗?” 愠恼的闷声从她头顶传出。 “你就将我看得那么扁?我是狗呀?见了美女就扑吗?” 用力搂紧那个让人气恼的人,聂箸文甚是不满。 “人家也是有格调的!那种心思邪恶的蛇蝎美人,我看到就觉得恶心!我对你表明过多少次了?这一辈子只要你一个,再也不会将其它女人看入眼的!” 伍自行微微垂下了头,不语。 “还不肯回头呀?” 咬咬牙,聂箸文气恼地眯起了乌眸。 “是因为刚才那对兄妹说的话?就算五年前有一个金十三想搞垮我聂府布庄,又怎样?那只不过是五年前一个未施行的计画罢了! 去年我布庄是被恶意排挤过,我也的确遇袭受伤过,可那是别人的所为,他们不过是又恰巧想起了一个同样的计画,与那个金十三没有一点关系!” 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眷恋地将唇贴上她发顶,轻轻厮磨。 “就算真的与金十三有关,那也只是商战中的小手段。当初我为扩大聂府布庄,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你在商场这么多年,又岂会不知商场上的残酷?所以,我才不会在意何人策画了那种把戏。” 紧紧拥住他的自行,聂箸文宠溺地一笑。 “我只知道有一个名叫自行的人,在我危难之际帮了我,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她教会了我该如何去看人、该如何去待人,她更教会了我……该如何去爱人。你明白了吗?!” 炽热的唇重重吻上她耳垂。 “我爱的是伍自行!爱的是在我失明之时伴在我左右的那个伍自行,爱的是此时此刻我抱在怀里的伍自行,爱的是将与我牵手一辈子的自行,你明白了吗?”聂箸文哑哑低语。 无尽的怜惜、眷恋,藉由紧紧贴合的身躯,缓缓传递过去。 一颗大头贴在她颈窝摩呀摩的,他屏气静息等待他的自行给他响应。 但……他等得头发都快白了,身前的身子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垂首沉默。 不由得心中一酸,聂箸文手一松,慢慢倒退着跨出厅门,低叹一声后,再听不到他的声息。 背后的温暖支撑一失去,伍自行才知自己再也无力独自站立,眨一眨模糊的双眸,她惊觉自已早已泪水盈眶。 她再怎样遭人背叛,再怎样伤心欲绝,也从来没流过一滴泪呀!可如今,串串泪滴却如珍珠般从眼中滑落下来。 她一个踉跄,几要瘫软下去,快速地一转身,她想也不想地追出门去,“箸文,不要丢下我!” 她头也不抬地向前冲,直到投入一个敞开双臂的温暖怀抱里,才放声大哭。 “箸文,不要丢下我!求你不要丢下我!” “我不丢,我从来都不曾想过丢下你一个人!”他心中乱成一团。自行从没哭过哪! “可我好怕!好怕你不要我了!” 伍自行似听不到他急切的保证,仍哭泣着。 “从小我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娘从不对我笑,只是白日黑夜地逼我用功读书、逼我去学那些经营之道、逼我去面对商界的尔虞我诈、逼我去面对那从来就不该我去背负的一切!” 忆起灰色黯淡的童年,伍自行忍不住浑身轻颤。 “虽然如此,我还是咬牙忍受了下来。十二岁那年,我娘过世了,当时的我,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月兑、有一点点心喜!” 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她望向一直凝视着她的聂箸文。 “我怎会那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她从没在人前哭过,就算是失去唯一的亲娘时,她也没掉过一滴泪!今日她是怎么啦?泪,依旧潸潸而落,悄悄浸没了他的衣襟。 “可我并没真的摆月兑一切啊!娘死了之后,那个名为我父亲的男人……”她愤恨低泣。 “他看中了我的才能,明白我比他那一群儿女能力都强,于是,便利用亲情控制了我,让我去替他辛苦卖命、去替他打江山! 从小,我便是那样迫切期望他能看我一眼,因为我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啊!于是,我天真地以为他真的喜欢我,他的慈爱、他的温情也的确分给了我一些! 我娘之前会那样残酷地训练我,为的不就是博取他的注意?不就是为了让他承认我?” 那些年少往事,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一根永不能拔除的尖刺,稍一碰触,便会痛彻心扉。 “于是,我为了他的关注,什么都甘愿抛弃了!我的女儿嗓音、我的女儿梦想、我的一切一切…… 那几年,为了让他更加器重,我什么都抛了!我的良心不再有,我变得心狠、我变得冷血、我变得市侩!” 她放声大哭,“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了他能夸我一句……能多看我一眼……” 聂箸文不语,只轻轻拍抚着她颤抖不已的背,轻轻抬起她那张泪痕斑斑的脸庞,俯首轻轻吮去那珍珠似的泪,静静听她呜咽地倾诉那不堪的过去。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了解不了那心伤有多苦,有多重。所以,现在他所能做的,便是给自行一处温暖的避风港,静静听她倾诉。 “可到了一切都成功之后,他……他却要将一撑起这一切的人放火烧死,那把大火之后……‘她’死了,我却从地狱中爬了出来!” 忆起那泣血的一刻,她呜咽得几不成语。 “整整一年,我到处流浪,生怕被他得知金十三尚在人世的消息,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甚至晚上连眼也不敢稍合一刻。 累到极点,强迫自己睡去,合上眼却又看见他,又听见他在笑!笑看年纪轻轻的金十三在火中痛泣悲号,笑看着‘她’与火融成一体……” 伍自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好似又回到了那可怕的一刻。 “不哭了,不哭了!”不忍看她再自我折磨下去,聂箸文终于开口,轻轻抚慰。 “我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生怕他们会发现我的踪迹,直到我偶然被王幼统掌柜捡回布庄去,我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王掌柜像一位真正的父亲那样待我,一个我从来不敢奢望能拥有的父亲!他将我留下来,什么也不问,只耐心地教我重新认识世人,教我端正心态看人,告诉我世上还是好人居多。” 忆起王掌柜慈父般的教导,伍自行稍稍止了啜泣。 “可我还是怕啊!若他也是个面善心恶的魔鬼呢?但王掌柜却从不将我的疏离和猜疑放进心里,还是一如亲人般地对我。 直到去年冬季,聂府布庄遭到攻击……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可我却不敢告诉王掌柜,因为我怕他问我,怕他怀疑我!呜……”她又哭了起来。 “别哭,谁都不怪你,真的!”如抱着一个婴孩般,聂箸文怜惜地轻抚着怀中的人儿。 “后来,我再也受不了良心苛责,终于鼓起勇气,向王掌柜坦诚了这一阴谋。 他却一点也不探询我为何知晓此事,只放手让我全权代理南京聂府布庄掌柜一职。 在我带领布庄撑过危机之后,又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愿不愿到京城聂府去帮所有聂府布庄度过难关? 我犹豫不决,他却一点也不逼我,只耐心等我想通。后来我想,既然这一切全是因‘她’而起,那么,我有责任替‘她’赎罪。于是我来到京城,入主聂府。 虽然府中所有的人都对我好,但我一直安不了心神,总在猜疑你们会不会也害我一回? 可出乎我意料,你们真的用真心待我,从不过问我所管之事,放心地将整个聂府布庄交到我这么一个陌生人手里!我这才惊觉你们真的与他们不同!我的防备之心才一点一点地慢慢撤去。” 她抬首仰望一直怜惜地凝视着她的聂箸文,羞涩且感激地一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以赫赫有名的二少身分,喜欢上一个一无是处的小人物,可我的心却在悸跳、在渴盼,它逼我去试一下,证明我是比‘她’幸运的! 可是……可是我还是安不下心,因为我不懂我能吸引你多久,我会不会让你厌烦?我心慌啊!我看不清你的真情啊!然后,他们又追来……” 当得知金府兄妹找上门的那一刻,她以为她的末日到了。 “就算明知你平日为逗我开心,故意去寻什么美女来评头论足,但万一……万一你真的被金十一迷住怎么办?” “你还敢说!”他的真心,自行真的不懂吗? “别气!”她忙又解释,“就算你不会对金十一感兴趣,他们为逼我回苏州金府,一定会软的不行来硬的!我不敢冒险,若……若你们得知了我的本来面目、明白了我的往日作为,我……我没理由相信你还会待我如昔啊!” 所以,她在临进厅门之前,才会主动亲吻他,为的,是想给自己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现在你相信了吗?”聂箸文柔柔一笑,带着无尽的宠溺及怜惜。 “嗯!”她用力地点一点头,泪,却流得更凶更急。 “刚才你不仅不屑他们,还一如往昔地怜惜我、为我驱逐那些讨厌的人!我不敢置信,以为那是我的疯狂幻想、是我的黄粱一梦!所以我才迟迟不肯给你响应,不是不肯,是不敢!因为我怕梦醒了,我会承受不起又一次的伤痛!”直到背后的温暖支撑猛地消失,她才梦醒,才失声而泣,才会不顾一切地追他而来! “不是梦,这是真的,我爱自行,一生一世爱的女人,只有伍自行。”他徐缓地说完,忍不住一声叹息,终于吻上了那颤抖的唇瓣。 落山的夕阳、满天的彩霞,映着一树春梅,笼着一双痴情的儿女。 此时,无声胜有声…… .lyt99.lyt99.lyt99 幸福的时刻,偏总被造化捉弄。 成亲后不久,伍自行由射月陪同,前往南京探访南京聂府布庄掌柜王幼统,因另有要事在身,聂箸文并没有陪同前往。 数日后,聂氏侍从在京城北门外,发现昏迷不醒的射月,伍自行则不知所踪。 “只留有这些东西?”聂箸文俊逸的脸庞上平静无波,似只是在听属下们禀明公事,但掩在袖下的手却紧握成拳,青筋暴突。 “是,伍先生和秦护卫的坐骑均已不在。”侍从垂手轻禀,“属下们在秦护卫昏迷之地方圆十丈内仔细查寻过了,共发现五匹马的痕迹,分往不同方向而走。但因地临官道,痕迹已被全然掩去,因此无法追查。” 依现场看,并无打斗痕迹,伍先生被劫走可能性不大,她应该是……毫无反抗地被带走的。 “射月所中何毒?” “据徐大夫讲,是十日睡。此药产于西南边陲,产量极少,江湖上并不易买到。药无味无形,只要吸上两口,便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沉睡上十日。” 聂箸文稍吁一口气,至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没有受到伤害。但自行……他的自行现在在哪里?是否受了苦?是否安然无恙? 他直直瞪着桌上的一枚金扣,及一截断掉的木钗。 金扣是自行衣襟的饰物,木钗则是……他亲手做成,送给自行的簪发之物,而今,他精心雕琢的“比翼齐飞”已断成了两段,莫非自行…… 呕——热血上涌,哇地一口喷了出来! “箸文!”一旁的聂修炜一下子冲了过来,双手撑住亲弟摇摇欲坠的身子,“冷静!冷静下来!” 自行不知所踪,府中已是乱成一团,若箸文再因此而病倒……他不敢想象后果! “冷静?”聂箸文毫不在意地随手抹一抹唇,对拭在袖上的刺目艳红视而不见,“大哥,你叫我冷静?我怎么冷静?自行不见了,我心乱如麻,我没办法冷静啊!大哥你说,自行会不会……会不会……” 若没了自行,他还活着干什么! “不要瞎想!”用力地握紧弟弟紧绷的双肩,聂修炜严肃郑重地回视他,“目前最重要的,是设法找出自行的下落!你好好想想,这金扣与木钗是不是自行所留?” 金扣与半截木钗是在射月身下寻得,好似是偷偷被塞进去的。 可射月依旧在昏睡中,十日未满之前,是绝对不会醒来的。 一切,只能靠这小小一枚金扣子及半截木钗。 “金扣子?木钗?”炽狂的眸又射向桌上物,猛地一亮,“是金府!” “你是说……” “错不了!掳走自行的人,一定是苏州金府所派的!” 那日金家兄妹在聂府受辱离去后,竟再无金府的一点消息,而此刻金府布行已临倒闭关口,若不能带回自行去重整金府布行,金府只有死路一条! “朝阳,你即刻调派人手,全力追查苏州金府的一切人事来往,必要时,调动中原聂府所有消息网,严密监视金府所有布行!” 脑中一清,立刻思路清晰,快速地下达一条条指令,力求快速寻出自行下落! 聂修炜暗中吁了口气,兄弟弟已恢复冷静,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但……真会是苏州金府所派之人带走了自行吗? 若是,那半截折断的木钗又作何解释? 虽百思不得其解,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lyt99.lyt99.lyt99 调动了所能调动的力量,却依旧是白忙一场。自行,还是音信全无。 种种的迹象显示,自行并非被苏州金府劫走。 那,又会是谁呢? 射月终于醒了过来,却对昏迷前所发生之事毫无所知,他是在睡眠中被人迷昏的。 可是,他身为练武之人,即使在睡梦中,警觉性依旧很高,一有风吹草动,便应会醒来才对! “那日已晚了,我本想先在小镇上找个旅店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奔回京城,可伍先生说,她想念大家,想赶快回家,所以我们便连夜赶路……”他细细回想与伍自行回京路上所发生之事。 “到了城门,还不到四更,城门未开,我和伍先生便在路旁寻了个避风之地,准备稍稍休息一下,等五更天城门一开,便立刻进城回府。谁知,我们两人太累,没闲聊上几句,便双双不支地昏昏睡去……” .lyt99.lyt99.lyt99 聂箸文几乎整日坐在美人坞花厅的软榻上,倚在自行最爱倚坐的窗台一刖,不言不语,静等各处消息传来。 日日夜夜地静等,让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人很明显的消瘦了一圈,只剩一双炽狂的黑眸,一眨不眨地从窗口盯着美人坞的院门,眸里隐藏着熊熊的思念,期待他的自行会在下一刻出现在他的眼前。 但,期待却一次又一次地落空了! 为什么当初他会答应自行一人前往南京? 为什么他不陪她前去? 他恨死自己了! 猛地一握拳,任由手中的半截木钗狠狠扎进手心。 他痴痴看那血液顺着伤口缓缓冒出,愈流愈多、愈流愈猛,渐渐将钗染成红色,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那木钗……是他亲手做的! 他最爱每日清晨时,自行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慵懒地斜倚在这软榻之上,从窗口看他练武时,唇畔含笑的模样。 那是男装的自行唯一显出女子妩媚的时刻。 就为了那一刻,他风雨不间,每日清晨即起,将沉睡的自行抱来软榻上,逗她、闹她、迫她清醒,要她努力睁着睡眼瞧他练拳、习剑、射箭…… 记得那一日,他又逼她倚卧窗前,看他在院中习剑。大概前晚闹她闹得太晚,她一副睡不饱的可怜样子。可他死也不允她再躺回床上,一定要她看他习完剑,再回去补眠。 自行斜头看他拿着剑舞来舞去,便笑他:“将剑舞成一团花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呀?能当衣穿呀?” 他好胜心一起,便随手从一旁的石榴树上削下一枝老枝来,笑道:“是不能当饭吃、当衣穿,可它……”扬扬手中的剑,“能当刀用哟!” “哈……刀和剑还不是一样?”她皱鼻,颇不以为然。 “那就让你看看一样还是不一样,”说罢,他刷刷几剑,便将手中坚硬的石榴枝削成了簪子模样,再几剑细雕,一支木钗便做成了。 “送你!”长臂一伸,他将木钗塞到她手里。 他虽不精雕刻,但自幼在府中见惯了玉雕师傅手持刻刀的样子,小小的几手雕技,久了,自然也有一些。 “怎么样?喜不喜欢?”见自行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他一笑。 木钗一端平滑,可用来簪住束发,一端稍宽,雕了一双交颈相栖的鸳鸯。 “这可是比翼齐飞哦!”他将自行的欣喜看人眼里,不由得洋洋得意,盼她能夸奖他几句。 “哪里齐飞了?”伍自行偏不顺他意,“我只看到了两只呆鸟头,翅膀在哪里呀?没翅膀怎么齐飞呀?” “你找死!” 他忍不住从敞开的窗口扑进去,将巧笑倩兮的小女人狠狠扑压在软榻上。 “这是我的一番情意耶!你不感动也就罢了,还敢笑它?皮在痒了是不是?”他咧唇歹毒一笑,狂肆地吻上他的自行…… 木钗,自此簪在自行的发上,片刻不离。 他愣愣瞪着掌中的半截木钗。 再也忍不住想念的煎熬,流血的掌再用力一握,那染红的木钗顿时又往掌中陷入几分,几要穿透掌背! 血,让它尽情流吧!或许等它流干了,他便再也不会有万蚁啮心的感受了! 他垂眸静望那从掌心不断涌出的血液浸湿了他的衣衫,悄悄流到了软榻之上,他,竟微微笑了起来。 “你疯啦?” 本想同妻子一起来陪陪弟弟,孰料一进花厅,聂修炜便见着了他不要命的举动。 “阿涛,快拿布巾来!” 聂修炜急步抢上去,紧紧搂住兄弟流血的手掌,将深扎进掌心的断钗拔出。 “你不想要命了吗?你以为你这样自残,自行知道了会开心吗?”用阿涛递来的布巾将伤口里起,扎紧,他叹了一口气。 “这便是那支木钗?”不敢去模那染满了红血的钗子,阿涛只仔细地瞧,“那两只呆头鸟呢?”她见自行整日插在束发上,所以知道木钗的形状。 聂箸文任他大哥替他包扎手掌,目光仍盯着木钗,摇摇头。 “它叫比翼齐飞是不是?自行说,没有翅膀怎么飞呀?还齐飞咧!”粗心的人忘了给鸟雕上翅膀啦! “阿涛!”刚要阻止妻子的胡言乱语,却瞥见亲弟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怎么了,箸文?” “齐……齐飞!”聂箸文颤抖抖地用手指着钗子,“齐飞!自行的意思是‘齐’!” “齐?” “韩齐彦!” 天哪!他怎会忘了这一号人物?! 虽只见过韩齐彦两次,他却明白那位云南韩氏药堂的少主,对自行有一种不亚于他的炽烈情感! “韩齐彦?”聂修炜皱眉,这半截断掉的钗子是这个意思吗?“那枚金扣子你又作何解释?” 聂箸文闻言从怀中立刻掏出金扣,不经意看到扣子上的“非”字形雕纹,“非金?不是苏州金府!” 他以前只以为金扣意即金府,可却从未仔细看过扣上的花纹! 他们全想错了! 若这金扣与断钗确为自行所留,那她隐含的消息是—— 非金府,乃韩齐彦! 是韩齐彦掳走了自行! 迷昏射月的十日睡,来自西南边陲——韩齐彦正是云南大理人氏! 对于其它人讲,寻一些十日睡确是很难,但对于韩氏药堂的少主,则易如反掌! “来人——” 一扫先前的失魂落魄,聂箸文扬声高唤,抖擞的精神重新回来。 “从河道着手,在京城至云南的所有水运道上,细细搜探!” 他们遍寻陆上信道,却找不到自行的任何踪迹,那么,韩齐彦走的必是水路! 由京城乘船顺运河南下,取道山东入海,再循海路往南入云南! 第九章 以前,为了布庄、为了聂府公务,他曾数次到过云南、游过昆明湖、赏过茶花,甚至还曾至大理攀过白塔,每一次都尽兴而归。 只有这一次,他行色匆匆,顾不得周遭美丽的景色,一颗心尽悬在自行身上。 他的推测一点没错,只用了四天,他们便已从河上航道找着了韩齐彦的行踪。 自行失踪那几日,正是他由京城乘船南下的时间! 取得了一点线索,他立刻带了朝阳、射月,急速地赶往云南大理来。 只是……焦急的期待又一次落了空。 韩齐彦早在两年前便已不是韩氏药堂的当权少主,现在一手掌管韩氏药堂的,另有其人。 “韩雁?”他皱眉。 “是!早在两年之前,韩氏药堂便已由韩雁主持。韩雁甚少在大众前露面,是以外界知道她的人甚少。”派驻大理的聂府布庄掌柜说道。 另一个原因是,韩雁乃韩齐彦同父异母的庶出妹子……又一名女子入主了原本男子的世界。 “去递拜帖,我要见她一面。”聂箸文淡淡吩咐射月。 韩齐彦虽已被查出身在大理,但尚未在韩府之内现过身。因此,他们循迹追到大理,便再也寻不到他的踪影。 “二少,你不觉韩雁这名字很耳熟吗?”一旁的朝阳皱眉沉思,他好似在很久以前听过这个名字。 当然熟!因为他们聂氏兄弟从小一起习武的结拜兄长─—楚天眉的妻子,闻名便是韩雁。 但,小嫂子早在八年前已不知所踪,楚天眉八年来一直在致力寻她。 “这位韩少主可会说话?”他细问。 “会啊!年纪轻轻,说话风趣又简洁,还很好听呢!”布庄掌柜虽不知二少此话何意,但仍据实回答。 那便不是了!因为楚大哥的妻子,生来便是一名哑人。 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得很,想来是他太过猜疑了! “二少,”射月已递完拜帖回来,“那个韩雁不肯见咱们,只说若寻韩齐彦,去大理城西韩氏山庄便成。” 彼不得再细想韩雁是何人,一得知韩齐彦消息,他立刻夺门而出。 朝聂府布庄的掌柜点一点头,朝阳、射月也紧随聂箸文身后而去。 不管消息是否属实,他们都要去一探究竟! .lyt99.lyt99.lyt99 黑夜蒙蒙,夜寂静。 聂箸文足不点地,轻飘飘地在树林间穿掠,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恐惊挠了在山庄中的人。 只是,他竖直细听,寻不着一点点声息;眯眸仔细探查,除了身前身后的郁林野藤、林间杂石,再无其它。 自行被关在哪里? 如流星一般,他在这茂密的林间,快速而仔细地飞掠过一圈又一圈。一颗心,揪至极点。 “二少……” 轻轻的气音悄悄传入他耳中。 “问出了什么没有?”他急问。 “和那几个家丁一样,只知道藏在这林中。”射月摇摇头,随手将擒来的家丁点了昏穴,扔到树后。 入夜后,他们三人便偷潜入这韩氏山庄,因庄中楼阁众多,不易一一细寻,又恐被人发觉,便采取最直接的方式,从仆人房中劫出奴仆,拎出山庄再逼供。 只是,虽探知山庄内确实因有生人,但被关在何处,大家只说在这树林之中,具体位置就无人知晓了。 “我和朝阳想过了,实在不行的话,就直奔韩府,拎几名姓韩的出来!”就不信逼不出具体位置! “不要过早打草惊蛇。”聂箸文摇摇头,“若咱们太过招摇,恐会对自行不利。” 在终于得知山庄被囚禁的人确是伍自行后,他悬在半空的心总算稍降了几分,也开始更加冷静。 只要自行平安就好,其它,不能操之过急。 “这林中怎这般死寂?”朝阳也从另一侧奔过来,“二少,我将山庄内外又查了一遍,除了这座林后有一座小寺之外,并没什么隐蔽之处。” “哦?难怪总听到一阵似有似无的木鱼声呢!”射月模模头,恍然大”。 “木鱼?”聂箸文心中一动,忙侧耳细听。 嗒……嗒嗒……嗒…… “夜已深,和尚都睡了,谁这么无聊——” 三人互相一望,不再言语,凝起所有心神,专心寻找声响传出之处。 那似有节奏的声响,传自地底。 其实他们一进树林便听到了,只是大意地给忽略了过去! 小心地寻着木鱼的声音慢慢移动,靠近了一块丈高巨石。 三人又互望着点一点头,知自己已寻到了声响传出的所在。 只是,这大若小绑的万斤巨石,该如何移开? 三人细寻了一刻,山石平滑,并无人工刻痕,上下左右俱有青苔覆体,不似有出入之门。 那,该如何移开这巨石? 正沉思间,却望见一点灯亮正飞快地朝这边移来。 三人即刻跃上一旁的高树,屏息静气,黑眸,一眨不眨地盯向光亮来处。 是韩齐彦! 只见他急急奔到山石旁,将手中提篮放下,伸掌轻轻拍了巨石左下方三下。 只听吱吱两声,山石便缓缓向后滑出三尺,一个两尺大小的地洞便露出口来! 原来,山石是这样开的! 但奇怪的是,韩齐彦并不立即步入石洞,而是在山石后滑之时,便快速地闪到一旁。 三人正觉奇怪,又见洞内冒出一阵雾似的烟尘来,三人一惊,才知这洞中暗藏机关。 待洞中烟雾散尽,才见韩齐彦又提起一旁的提篮,用衣袖遮住口鼻,小心地探身进洞,巨石又合。 三人再互望一眼,聂箸文与射月便飞身下树,也依韩齐彦一般,小心移开巨石,待又冒出一阵烟雾之后,探身顺石阶模进洞去。 而朝阳,则依旧站在高树之上,警戒地四处哨望。 石洞内甚是狭小,仅容一人侧身而下,一阶一尺高的石阶连绵不断,直往下探入黑暗里。 就算是身怀武功,有着极强的视力,在这漆黑不见五指的石洞里,也只能勉强瞧见前方三尺,洞内景物一丝也瞧不见。 两人只好循着愈渐清晰的木鱼声,小心地迈步向前。 也不知走了多少台阶,等他们终于感觉到地面不再下陷,而是平展前伸时,也稍稍适应了这乌墨的黑暗,勉强分辨出身处在一个不大的石厅中。 石厅也不过两丈平方大小,四面俱是石墙,并无通往他处的门径,难道他们走错了路? 两人正要探查一番,一个声音却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伴随着那依旧的木鱼敲击声,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 “你还不死心吗?”冷冷的斥笑,来自韩齐彦! 两人立刻静伫不动,细听。 “都这么长时间了,他们还是没寻来云南,你就算再日夜不歇地用力敲这木鱼,又能怎样?” 嗒——嗒嗒——嗒—— 木鱼声继续依着它的节奏,不快不慢。 “十三弟,不,应是十三妹子!你就开口讲一句话,算我求你,好吗?” “十三”两字倏地传入两人耳中,两人心中不由一荡,喜于言表。 自行,果然在这里! “唉……你还是这样子!”韩齐彦叹了一声。 “我知你心里难过得紧,不想相信那一幕是真的,可你也该知道,那一幕的的确确发生了!而且你以前的事我也都查清了,金氏兄妹原来五年前真的狠心要烧死你!那日我不该帮他们,也不该带他们去找你──可我已知错了,不是吗?” 他长长地叹一口气,似有无限歉意。 “况且,这一次在城郊,若不是我救了你,只怕十三你……” 木鱼声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有节奏地响起。 “我终于明白,苏州金府除了十三你,真的没有一个好人!那天在城外,我躲在一旁,将金老爷和你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那时才知,看似和善可亲的金老爷,原来是一头深藏不露的豺狼!以前我怎会没瞧出来呢?你不管出身如何,终究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呀!就算你不肯随他回金府、不肯援助金府布行,他也不该对你痛下杀手啊!真是猪狗不如!” 嗒嗒——嗒嗒—— 恍若未闻,木鱼声依旧,却稍快了半拍。 “十三妹子,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你就开口说一句话,成吗?你看,我又帮你熬了参汤,你趁热喝,好不好?!再这样愈渐消瘦下去,你会撑不住的。你难道不想等聂氏兄弟来寻你吗?来,喝一口。”他轻柔地劝解,带着满腔的希冀。 “十三妹子,你就喝一些,成吗?” 嗒——嗒嗒—— “十三妹子!”无奈地再叹一声,“我知道不该不顾你意愿,强劫你来云南,可我也有苦衷啊!你怎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呢? 你也见了那个韩雁了,她一个女人家,有什么能耐坐韩氏药堂少主的位子?她又是庶出,凭什么能压过嫡嗣的我?她死去的娘不过是我母亲的陪嫁丫头而已!”他忿忿地咬咬牙。 嗒——嗒嗒—— “十三妹子,只要你肯帮我重登少主之位,我什么都依你!你要回京城,我亲自送你回去,你若咽不下一口气要灭了金府,我也会帮你的!看在咱们相交相知多年的份上,你就……” 嗒——嗒嗒—— “金十三!”他的语气突然不再轻柔,“你为什么不开口?你为什么不肯同我讲一句话?你难道忘了那几年在苏州,咱们结伴出游、秉烛畅谈的开心日子了?那时你曾说过,只要为兄我一句话,你金十三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你忘了吗?” 嗒——嗒嗒—— “还是你见了那个韩雁,便惺惺相惜了?可她哪里比得上我?是我认识你在先,是我先与你结成好友的! 枉我一直对她那么好!八年前,若不是我在风雪之中救了她,她能回得了韩府认祖归宗吗? 若不是我四处奔走给她寻齐药草,她能医好嗓子、开口说话吗? 若不是我毫无心防地教她药堂事务,她又怎能有机会入主韩氏药堂!我是真心拿她当妹妹看待呀,可她呢?她却反过来咬我一口!” 懊恼地喘了几口粗气,他有说不出的愤恨。 “她那样对我!哼,我不会再心软!我要报复!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我斗不过她,但你金十三能啊,想当年威震苏杭的金十三是何等人物?要风有风,要雨得两,江南布市全在你一手操控之下!那时她韩雁还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哑女哩!” 嗒——嗒嗒—— “求你帮帮我!其实你根本不用动手动脑,只要对她说一句话,她不会不听的!别忘了,八年前是你在破庙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她!是你冒着狂风大雨将她运回城的!若不是你,她韩雁早已不在人世啦,你的救命之恩,她一辈子也不会忘的!”他急切地高喊。 “再说,这事与你也月兑不了干系呀!当年若不是你力劝我认回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子,现在我又怎会被她夺走韩氏药堂少主之位!” 嗒——嗒嗒—— “金十三!”他狠劲地一哼。 “别惹恼了我!你难道不怕一辈子被我因在这不见天日的巨石之下?你难道不想念那个聂二少?你也知那个聂二少喜爱美色,一见到美貌女子便移不开眼,你不怕他忘了你?” 嗒——嗒嗒——嗒—— 木鱼声依旧敲着不急不缓的音节,淡然地传入石厅来。聂箸文一边细听回旋在厅内的人声,一边同射月细寻声音出处。 “十三,我一直拿你当我韩齐彦人生唯一的知己,即便知晓了你是女儿身,我也从来没变过呀!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淡?难道你以前那些话是骗我的?难道你从来没将我放在心上过?” 嗒——嗒嗒——嗒—— “别再敲了!”再也受不了伍自行的淡漠,他出手夺下木鱼,忿忿地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木鱼摔了个粉碎! 聂箸文一下子急红了眼,生怕失去理智的韩齐彦会对自行不利! 可,他们到底在石墙后的哪一处? “金十三!难道我韩齐彦真的这么惹人讨厌?从小爹爹便不喜欢我,甚至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们这一辈以‘雁’字为首,可我身为韩氏嫡传长子,韩雁竟然不是我的名字!只给我一个什么‘韩齐彦’! 我要它有什么用?我才是应该名为‘韩雁’的人!只有这一个名字才符合我的身分! 我母亲为了我,费尽心思地将那个一出生便名为‘韩雁’的小女娃毒哑了,又远远地丢了出去,可爹爹还是不肯为我正名!我算什么!” 他一脚踹向石墙! 咚的一声,在石厅的聂箸文与射月,终于寻得了声音传出之处。 “十三,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看在咱们相交多年的份上,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看在我也喜欢你的份上,帮我一把好吗?”哀威之色,溢于言表。 这石墙该如何打开?聂箸文和射月在声音传出之处模了又模,竟找不到一处缝隙。 不能再拖延了!听得出来,里面的韩齐彦已处于疯狂边缘,再这样下去,恐会对自行不利! 击破它! 聂箸文与射月交换一下眼色,有默契地后退三步,准备运出内力击破石墙。 “不可!” 在两人即将运功之际,身后传来冷冷低语。 两人大惊,立即一回身,才发现石厅入口处有了淡淡灯光,一张冷淡的女子脸庞映在光下。 聂箸文一眯眸,一种熟悉感立刻袭上心头。 “小……小嫂子!”真是义兄楚天眉的小妻子? 女子并不答,只举步来到石墙前,弯腰在石墙脚轻轻一按。 只听一阵吱吱轻响,石墙竟整面陷了下去。 再也顾不得其它,待石墙顶部有了尺宽缝隙,聂箸文便纵身穿过缝隙,跃进墙的另一侧。 首先入眼的,是面他而坐于桌后的伍自行。 “自行!”他低哑轻唤,望着妻子消瘦的面庞,竟再也动不了步子上前。 “聂箸文!”惊诧于石墙的下陷,韩齐彦原本顿住了动作,但一见到最不想见的人,一下子又醒悟过来,忙又冲上前想拉住伍自行。 未料,他还没动作,便被随后跃进来的射月捉住,拉了出去。 不大的石屋里,只剩下一坐一站,默默凝视的两个有情人。 自行憔悴了好多!聂箸文嘴唇颤了颤,说不出一个字,分离许久的相思不知该怎样倾诉。 自行双手撑桌,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冲过去用力搂住妻子。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将悬在半空的心放回胸腔,自行——安全地在他怀间! .lyt99.lyt99.lyt99 寻回了自行,聂箸文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因着他义兄的情义及韩雁的帮助之恩,他不再追究韩齐彦的过错,只在拜访了韩齐彦的父亲之后,便带着妻子启城回京了。 他知道,韩齐彦其实早就喜欢上了自行,只是没有机会向她表白而已。 对于一个因喜欢而行为偏激的失意人,他无法狠下心去认真报复。毕立见,喜欢一个人是没有过错的。 况且,韩齐彦至少也救了他的自行一次,对他来讲,其实是一生的大恩人。 他对韩齐彦,只有深深的可怜。 这世间每一个人,再怎样风风光光,背后都自有说不出的悲苦。自行既然不想再追究此事了,他便更无权利。 只是,在他们离开云南之前,他想再见韩雁一面,告诉她,楚天眉八年来为了寻她,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大的心力,再怎样恨他,也该见他一面,两个人当面讲清楚啊! 但,韩雁自在石洞内帮他开启石墙后,便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他曾问过自行,自行也只淡淡提了一句,八年前她偶尔外出,随手帮了韩雁一把,除此之外,便闭口不再言及其它。 但他知这次韩雁在暗中帮了自行不少,否则她绝对待不到他来此,早已被疯狂的韩齐彦伤害了, 虽不知韩雁去向,他还是派人给江南的义兄楚天眉送去了个讯息,告知韩雁现在的状况。 在他和大哥的几位好友里,楚天眉是最早成亲的一个。 他十九岁便迎娶了十二岁的哑女韩雁,两人甚是恩爱。只是,因楚母及其姊姊的从中作梗,八年前两人因故分离,韩雁离家出走,再无音讯。 两个相爱的人,不应该落得劳燕分飞的结局。 他寻得了人生的幸福,有了爱人陪伴,也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茫茫人世间,一颗契合的心,并非轻易得来。 得之,则该惜之…… 第十章 伍自行回到京城聂府后,便病倒了。 那病来势极猛,不过一刻间,原本正与大家笑谈的自行呛咳了几声,突然哇地呕出一口血来,拉着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遍请了京中名医,不料每一位大夫都摇头叹息,束手无措。 只说她除了身体衰弱气虚之外,并无什么毛病,会昏睡了五日,并且高烧不退!是因为心中郁结所致,要想康复,只能靠她自己,因为心病还须心药来医,人间的药石,除不了她的心病。 可,自行心中究竟郁积了什么伤心事? 聂箸文自伍自行病倒后,便一直守在她的榻前,握着她的手,任谁也劝不离床榻一步。 他心痛啊!明知自行再也承受不了太多的悲苦,他却无法替她分担一二。 他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唤回沉在恶梦之中的自行?才能拥有一个再也没有伤心往事的自行? 他该怎样做呢? .lyt99.lyt99.lyt99 昏迷中的伍自行不断低喃,急促的喘息,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愤恨。 她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好遥远好遥远的苏州金府,躲在阴暗的树林黑影里,胆颤心惊地听那些手足情深的同胞兄长们大声嘲笑,恨恨地斥骂金十三! 怎能这样? 她只想尽心打理好金府布行,从没有想过要篡夺权位啊! 她日夜不歇地拚命,为的是金府,是她的家人啊!她难道付出的还不够吗? 他们怎能如防贼一般地防着她?他们怎能在笑对她的背后,狠下心来烧死她! 她是他们的亲妹子啊! 她拚命摇头,浑身颤抖地拚命逃,拚命逃……不知在黑暗中奔跑了多久,直到她再也无力,跑到她绝望的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被大火吞噬! 天,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这是哪里? 她睁大眸子,小心翼翼地审视眼前的景象,阳光暖暖地洒在她冷汗浸湿的身上,微微的风儿轻轻为她拂去一身的污渍,清新的舒爽气息悄悄洗去她心中满满的愤恨。 她不由得勾起唇,深深吸上一口清甜的空气。 啊……好舒服! 如果,她能永远停留在这美丽的仙境里,该有多好! 可,那紧迫于她身后的恶魔岂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 不过一眨眼间,她又陷进深深的泥淖里,满怀的恐惧,一动不能动地看着那个一直隐在她身后的模糊影子,一点一点地在她的身前显出清晰的实体,狰狞的笑容在她无法闭合的瞳孔中放大、放大、再放大…… “你逃不出我手心的!”那个实体露出和善的笑容,看在她眼里,却是那么恐怖! “认命吧!你是我金府的谋利工具,永不会有自由的那—天到来!走,快跟我回去!”一只犹如来自阴曹地府的黑手,紧紧攫住她的脖颈,令她几乎窒息。 她不想再回到那充满背叛、充满恐惧的阴冷地府! 她不要回去! 她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直到一柄冰冷的匕首逼在她的颈上。 她愕然! 她终究是他的亲生女儿啊!虎毒尚且不食子,这算什么? “我控制不了你,别人也休想得到你!”阴狠的笑语轻轻飘入她的耳中。 那么亲切的笑声、那么慈祥的笑容,却伴随着一柄幽光森森的利刃而来! 怎能这样…… 她欠他什么?她只欠他一滴赋予她生命的血而已,她和他之间也仅有这可怜的一滴血相连而已! 她为他卖命了二十年,抛弃所有为他拚命了二十年,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难道她所付出的还不够偿还那不显眼的一滴血吗? 她到底要怎样做,才能逃离这可怕又可笑的一切? 呕———— 猛地瞪大双眸,榻上的伍自行一下子直挺挺坐起身子,一口鲜红的血猛地呕了出来。 “自行!” 聂箸文眼见这一幕,几乎也要跟着呕出一口血来。 “自行,你醒一醒!” 他握紧那双冰冷的手,望着又倒卧床榻的人儿痛苦低喃: “自行,醒来啊!你怎能忍心把我抛在你的世界之外?以前都过去了,现在你有了我,再也不会有那些可怕的东西来打扰你了,我会保护你,我会守着你一生一世! 醒来吧!不论什么,现在都有我为你承担,都有我在你身旁啊! 自行,我知道你是因为不堪回首的过去,才陷入恶梦之中,可恶梦过去啦!你现在是自由之人,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怎么做,绝对不会再有人来阻止你,你大可以放心地去做! 你恨那些人吗?你恨那些在梦中逼你的恶鬼吗?醒来!让我帮你,让我们放手去报复!” 他恨恨地咬牙,将那双冷手紧握在心口,让自己激烈的心跳去证明,他,可以陪她一起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自行,醒来,去报复吧!” 报复? 逃得筋疲力竭,却依旧月兑离不了恶梦的伍自行,心里突然响起了这两字。 对,她要为自己,为死去的金十三讨回公道! 她要报复!报复所有亏待了金十三的恶人! 死不瞑目的金十三,要与那些害了她的人,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她霍然跳出了恶梦的侵袭,睁开了那双总被迷雾遮掩的清亮黑眸。 .lyt99.lyt99.lyt99 多行不义必自毙。 称霸南方苏杭布市的苏州金府布行,在经历了十余年的辉煌之后,终因经营不力,在短短半月之内,所有大小布行全数关门停业,金氏的所有财产也尽悉被索债的债主卷走。 风光一时的金府布行,至此走到了终点! 承受不了这沉重的一击,金氏老爷一病不起,在其所有子女躲避一旁的背弃下,终于不治而亡。 汲汲营营、追求无尽财富的金氏老爷,到头来得到的终究只是一具薄薄的棺木,在无人吊唁的寂寞下,被丢在了乱葬岗。 他的不甘,只有去地府发泄了。 而金氏十几个子女,则如丧家之犬般,身无分文地被撵出居住半生的金府大宅,眼睁睁看着一座聚满了金钱、尊荣、奢侈的豪宅,在大火中燃成了灰烬。 苏州金府,从此成为荒草集生之地。 而那位传奇的金府十三,则从此消失…… 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冷眼看那富丽堂皇的金府火焰冲天,渐渐燃成了废墟,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她觉得好轻松! “咱们去白堤一游,好不好?” 背后炽热的气息、暖暖的怀抱,让她忍不住漾起了笑花。 点点头,不再去看那依旧火势冲天的焚烧,更不想让那在府前痛哭流涕、丑态百出的一群小丑污了自己的眼,她轻轻转身,迎上了那深情的笑眸。 “好。”她主动伸出手,握上那温温的大掌。 她是幸运的! 忍不住让紧紧相握的两手缠得更紧,她与一生中最爱的人,缓缓漫步在芳草青青的清波湖畔,共赏那媚媚春光。 春又来了! 她慨然一叹。 “叹什么气呢?”他俯首,笑问倚在胸前的妻子。 “叹……”她抬首,在那溢满深情的笑眸里寻着了自己的剪影,挑眉一笑,“叹春光明媚如斯,这么美的景色里竟少了美人的点缀。” “谁说少了美人了?”他也挑眉一笑,大掌轻轻抚上那眷恋一生一世的丽容,“美人不就在这里?” 在有情人的眼里,爱人永远是最美的。 “哦?风流倜傥的聂二少眼拙啦!怎么拿小草当牡丹呢?” 她巧笑倩兮,偏不如他意,不肯将心中的感动表达出来。 “小草吗?”他不在意地爽朗一笑,“若能拥有这么一株小草,我心甘情愿眼拙地分不出什么牡丹不牡丹。” “又在逼我开心。”笑睨了豪爽的大男子一眼,她勾勾唇角,“可否问聂二少一个小小的问题?”这问题已憋在心里很长时间了。 “当然,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在下也不客气啦!” 清一清忍满了笑意的嗓子,她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双桃花熠熠的性格大眼,“能否请聂二少说说,阁下为何对美女情有独钟?” 害她也一见着美丽的女子,便忍不住想画下像来呈给他,逗他开心。 “哈哈……”他朗声大笑,毫不在意路人惊讶的眼神,“其实说出来很没趣的!小时候大哥便喜欢美玉,一见到玉便发痴,我娘便笑他:‘又不是见着了像娘这样的绝色美女,发什么花痴?’ 我在一旁听到了,便想,若我见着了美女移不开眼,娘会怎么说?再自吹自擂一番吗?于是,我便开始寻找美丽的女子,目的是想测测娘对此有何反应。” “结果呢?”这原因太过无聊了吧? “结果我每寻到一位美女,便收集她的画像拿回家给娘看,娘便想尽理由贬低人家,然后再自卖自夸一回! 我不服气,便再去寻找,立誓要找到比娘更美的女子来,找到了,便拿画像回去给她看,可她想也不想地又贬人家一回,再自夸上一回,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我们俩玩上了瘾。 后来我长大了,不再同娘玩这无聊的游戏,可养成的习惯哪里那么容易纠正过来?一见到各形各色的美貌女子,还是会忍不住评头论足一番。” 才不是如外界所传,他堂堂聂二少是什么风流之人。 “无聊。”忍不住送一个白眼给他。 “现在不无聊啦!”有了心爱之人,目光心神时时刻刻都凝在所爱之人身上,再也无闲暇、也无心情去关注其它无关紧要之人。 “自从有了你之后,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感受着生命的美好,这一辈子,我再也不会感到无聊啦!” 眷恋地吮上那柔柔的红唇,聂箸文轻轻倾诉:“有了你,我才知这世界是这般的美好,才知生命是如此多姿多彩;没有你,我的生活将还是一片黑暗,我的生命将继续空虚下去,感谢上苍,让我拥有了你,拥有了最美的情感,拥有了生命的意义。” “我──”伍自行眨眨泛热的水眸,忍不住心中激荡,“我也是这般的心情啊!一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人活着的意义,才了解我也有活着的价值!” 长久以来一直郁积在心间的那些可怕恶梦,终于一丝不留地完全离她而去,她不再是独自行天涯的无根浮萍,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伍自行! 笑着拥紧心爱的女子,他无限眷恋尽岸于轻轻一吻。 “以后有我,你再也不会孤寂。我会用我所有的真心、用我所有的柔情,来……”他将一切的爱恋尽悉吻进她的唇间、吻进她的心底。“爱你百回……爱你千回……” 她笑。一颗心,终于栖在了千回百回的爱之曲谱中…… 全书完 编注:欲知聂修炜与阿涛之情采情事,请翻阅贪欢限情3o5《天生绝配系列》三之一“霸道庄主v.s笨丫鬟”。 请继续锁定《天生绝配系列》哦!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生绝配1:霸道庄主v.s笨ㄚ鬟 天生绝配2:风流二少v.s妙管家 天生绝配3:绝世公子v.s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