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最后一朵玫瑰》 第一章 笼罩在幽暗的灯光之下,占地宽广的pub中,只存在著一个声音--一个仿佛具有魔力、令人心神迷醉的声音。 忽高忽低,收放自如,带著强烈的磁性,每一攀升、每一落下、每一回转、每一停顿,无懈可击。那听似不经意的吟唱,却句句扣人心弦。在空气中弥漫的jazz自有其生命,蛊惑著每一个人的灵魂。 这里已是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世界。 拌声顿停,气氛达到最高点,掌声如雷爆发。 女歌手炉火纯青的歌艺,掳获了在场每一个听众的心。非假日的pub内或站或坐,挤满了人潮,许多慕名而来的人,当下便成为她的忠实歌迷。 “我好喜欢她哦!”明朗悦耳的女声带著全然的赞赏。 “喂!你的眼睛都发光了,口水可不要滴下来啊!”与她同桌的女子懒洋洋地说著,边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你说什么--hi!”骂人骂到一半,她抽空笑著回应了旁人的招呼,随即又转回头瞪眼道:“你把我当成变态啊?郭晓明!” “差不多了。”一个女人用这种眼神看另一个女人是正常的吗?不过,她这个朋友也不能用一般的标准来衡量。今晚她的情绪似乎特别高昂,虽然还没喝醉,不过她只要一喝酒,孩子气就冒了出来。 “你不觉得helena她人长得美,歌又唱得好,而且一举手一投足,那种风情--不知道可以迷倒多少男人啊!”这么出色的人不认识一下怎么行,一定得找个机会跟她搭讪。 “那跟年纪也有关系吧。” “有人在自我安慰喽!” “哼!我还有自知之明。”郭晓明并不是妄自菲薄的人,身边也不乏追求者,但是在眼前有两大美女的情况下,她不承认事实也不行。“不过,听说她也唱了十几年了,这么说她该不会有四十了吧?” “怎么可能?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很多人都在猜测她到底几岁了。”她必须承认这位歌手小姐的确是身段曼妙,风情万种。纳闷的是,难道这是什么不成文的规定?唱爵士乐的一定要是这种性感尤物吗?“真够神秘的。” “神秘才有魅力啊!” “哦?那你不是一点魅力也没有?” “呵,我有不神秘的魅力啊。” “是是是,都是你的话!” 脸不红、气不喘地自夸,这也算是一项特技了吧?不过要说她的好友没有魅力是一点也不符合事实的,只消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倾慕眼光就能了解。况且同样身为众人所赞赏的美女,她就是有这种胸襟,能心无芥蒂地赞美对方。自信满满却不骄矜自傲,这就是她的好友--纪恒光。若说helena是夜,那纪恒光就是日了--正如同其名。 并不是她对helena有任何不满,而是她对那种模不透的人没有好感,她和纪恒光都是一切摊在阳光下的人,所以特别合得来。但纪恒光和她不一样的是,她和与她相似的人处得好,对和她相反的人更戚兴趣,这就是她能相交满天下的原因吧。 放眼望去,恍如误入时空隧道,时间倒退了几十年。 “''70s”是这家pub的名字,顾名思义,是一间以复古为诉求的pub,复古的装潢、复古的音乐、复古的人,却偏偏有一个年轻的老板。本该以中年客人为主的店,由于有年轻俊帅的老板与外国酒保坐镇,加上复古风大行其道,反倒吸引了大批年轻男女。 到这家店来的客人都不约而同地做复古装扮,俨然是“''70s”的一大特色。郭晓明与纪恒光今天是嬉皮女郎与乖乖女。郭晓明比较简单,一件大喇叭裤,绑条头带就有样子了;纪恒光身上的白洋装则是特地向妈妈借来的,三十年前的行头,很做作的那一种,穿在她身上硬是合适得人人侧目,她却泰然自若,对别人的注目习惯得很。 而这个罪恶的女人无视于周围众多的男性,正紧盯著台上同性的歌手不放。 “说真的!如果我是男的,一定爱上她。” “女人就不可以吗?你放心,现在社会已经够开放了。”郭晓明说著斜眼看向身旁的朋友。 纪恒光听了却邪恶地一笑。“嘿嘿!这样啊,我如果要搞同性恋……何必舍近求远呢?”她一把抱住冰晓明,嘴唇就凑了上去。 “啊--”郭晓明大叫一声,推开她的脸。纪恒光是故意的,害得她像小女生一样尖叫,真是太不合她的格调了。“你不要形象,我可还要!没有男人,一天到晚和你混在一起已经够惨了,如果再被误会,岂不是永无翻身之日?” “哈,是吗?” 纪恒光事不关己地耸耸肩。她知道郭晓明最怕这一套了,人家对她搂搂抱抱她就全身起鸡皮疙瘩,甚至牵手她都嫌热,所以一有机会她就喜欢逗她。不过她也很替郭晓明未来的男人担心啊,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说到男人……我觉得老板就很不错啊。” “他?”郭晓明不屑地吹了一口气。“你自己为什么不拿去用?” “我跟老板是好朋友嘛。”看人家好好一个帅哥被她嫌弃成什么样子? “你啊!”老是朋友朋友地挂在嘴上,她真怀疑纪恒光身边优秀的男人那么多,她怎么每个都是朋友,今晚她唯一有企图的居然还是个女人! “你说老板今晚接了一通电话就跑出去了,到底是什么事那么急啊?”看他平常总是悠哉游哉的,没想到也有紧急的时候。亏她今天一下班就赶过来。 “谁有空管他!说不定是会情人去了。” 嘴里说不管还不是管了?纪恒光好笑地说:“你上辈子跟他有仇吗?”不然怎么会一提到他就没好气。 两个都是她的朋友,她可不乐见他们这么不合,不过她其实并不会太担心,他们俩看似针锋相对,但是郭晓明不当作朋友的人,她连理都懒得理。 “他还没那么大面子。”她不过是不屑他那副德性罢了!留著一头拖泥带水的长发,老爱故作有气质状,欺骗一些无知少女。恶心!其实骨子里还不是个游手好闲的纨桍子弟。 不过郭晓明虽然对老板的人有意见,但是对他的眼光她倒是无话可说。今天纪恒光还特别叮咛她要早点到,因为今晚是jazz之夜。之前就耳闻这个helena来头不小,连早以独特风格打下基础的“''70s”,也要请到她来锦上添花一番。话说回来,这老板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说不定请来helena这样的美女只是为了满足他的私心。 他不在好像真的安静多了,剩她们两个女人在这里闲扯。自从结识了老板,这间pub就成了她们两人晚上休闲的经常去处。她知道纪恒光刚忙完一件case,正想好好放松一下。纪恒光总喜欢把自己一个人当两个人操,不过休闲娱乐她倒也没少就是了。真怀疑她怎么会有用不尽的精力,过著这种充实得过份的生活?像这种工作玩乐都全力以赴的健康好青年,世上恐怕没几个了。 冰晓明懒散地用手撑著头,喝了一口ginfizz,享受泡沫在舌上跳跃的感觉,不由得望向吧台的施主。嘿!免费的酒再来几杯都喝得下。再说纪恒光这个万人迷的魅力连老外也挡不住。外国酒保paul本身就是个少女磁铁,不但有高大俊帅的外表,能满足少女对异国恋的憧憬,调酒技术更是没话说,吧台边总是围著一群女孩子,可是他偏偏一直往这里瞧。 “hi--”啜饮著tequsunrise?纪恒光举起手打了今晚进门后不知第几次的招呼。微醺的她精神上是兴奋的,神态动作却带著不自觉的慵懒媚态。 中场休息时间,郭晓明瞥了身旁的人一眼。纪恒光的一举一动都显示,她的癖好又发作了!之前就听她说过老板店里新来的歌手如何如何的,只要她看对眼的人,她一定会展开行动。学生时代她们两人常结伴到国外自助旅行,她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多出一些朋友。虽然这里和她打招呼的,她一律友善回应,但是只有她看上的人她才会采取主动,在她心中自有一套标准。 “怎么样?那个妞看起来挺难搞的,你行不行啊?”郭晓明一副痞子样,用下巴指著她,一副看扁人的样子。 “我会不行?我有不行过吗?”纪恒光右手虎口张开放在下巴,做出可笑的耍帅动作。 已有三分酒意的两人唱起双簧来。 “好,那就上啊!”郭晓明拳头往前一挥,做出加油的动作。 “看我的!”纪恒光头一仰,一拨刘海,就走上前去。 此时的helena趁著休息时间,走到舞台旁边,正若有所思地啜饮著一杯加冰威士忌。合身的高叉小礼服,更衬出动人的身材、冷艳的气质。 “你好,helena姐。”纪恒光脸上挂著令人无法抗拒的甜笑。 被叫住的helena对她投以疑问的眼神,代替了问句。她在休息时,一向是不准人打扰的。 “你好像有什么急事,对不对?”刚刚她就注意到helena有些不寻常,以helena的专业水准会露出小小的心不在焉,一定是有急事了。她真是体贴入微呢,她的欣赏可不是只有嘴巴说说而已。 helena看著眼前的女孩,她的观察力令她惊讶,无奈地一笑当作承认了,她应该没有失了水准吧。 “你是……纪小姐吧。”她记得她是老板的朋友,并非因她出众的外貌,而是那引人注目的气质,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令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叫我恒光。你如果有事还是赶快去处理比较好喔,老板那边我来帮你讲就可以了。” helena见过的人多了,知道通常都是出身豪门世家才会有这种理应如此的坦然,仿佛任何事都该照她的步调进行。像她的一声姐叫得如此自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唐突,好像任何举动只要由她做出都是理所当然。 “我才刚来没多久就请假,不太好吧。” “那--我来代替你!”纪恒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 “你……”helena惊讶道。 “我歌唱得不错喔!”自夸的话纪恒光说得顺口极了。她也是临时起意,人家有困难她能帮为何不帮呢?既然决定了,就要不遗余力地自我推销。 helena有些愕然地对著眼前脸上堆满笑的女孩。 冰晓明瞪眼看著台边正在对话的两个美女。看来纪恒光已经和大牌歌手套上了交情,那似乎很难亲近的helena正和她有说有笑呢!又让她得逞了。真是屡试不爽,她总是能在瞬间打入人心,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人接受她。 等等!怎么和纪恒光讲了一会儿话之后,helena就收拾东西准备要走了?纪恒光竟然挥手和她道别,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 在helena真的离开,又见到纪恒光一脸跃跃欲试以后,郭晓明终于接受了现实。 这女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人家弄定,自己站上了台。眼看纪恒光拿起麦克风,朝她一眨眼…… “各位来宾--” 纪恒光一开口,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很抱歉。helena小姐因为临时有事必须先离开,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就由我--sunny,来为大家献唱--” 纪恒光珠圆玉润的声音有模有样地扮起司仪,成功带动了现场的气氛,高亢的声调显示她正玩心大起。 不管了!看那女人大大方方的样子,简直把人家的店当自己的家了。郭晓明无奈地想,她可是连阻止的机会也没有。谁叫老板没事不顾店到处跑,活该被纪恒光乱搞! 冰晓明忍不住车灾乐祸地奸笑了起来,她可是不会同情老板的。 “首先,为大家带来一首……” 臂众兴奋地鼓噪,台下一改原来安静专注的气氛,变为热烈欢愉。 “你的兴趣还是没变嘛!成天和这些老古董混在一起。”一道讽刺的男声在门边低低地响起。 在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上的时候,没人分神去注意此刻“''70s”走进的两个男子。 “去!什么老古董?不懂欣赏的俗人!”同行的男子不愠不火的语调找不到他用词中的怒气,却在看到台上的表演时惊叫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 “看来我再不回来,店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首先发言的男子看向仍然一派优闲的朋友,哪里有任何忧心的样子,反而是兴味盎然,他的注意力随即也被台上的表演吸引。 台上卖力的表演者身著白色荷叶边短洋装,直长发圈著白色宽发带,一派清纯可爱,但那灵动的神态却让她跳月兑出中规中矩的形象,格外地吸引人。 偶像歌星吗?这种复古的造型倒是挺另类的。他斜睨一眼身旁的朋友,一个偶像歌星如果出现在这神通广大的家伙店里倒也不算奇怪。 在台上载歌载舞的女郎,歌艺舞技不见得顶尖,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令人无法转移视线。她有种天生引人注目的气质,若她有心,成就必不只如此。看她全套由老歌舞片上拷贝下来的动作,夸张却不显做作,反而令人觉得俏皮可爱;她落落大方的表演,一点也没有一般女孩子的拘谨,好像生来就该站在众人之前、聚光灯之下。 注意到朋友难得充满兴趣的眼神,同行的男子--也就是这里的老板,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感觉。 “怎么?你有兴趣?” 只见他并不否认,迳自盯著台上的人,还是一贯不透露任何讯息的表情。 这个家伙,久久没有消息,事先下通知一声就出现,连他这个好友也模不透他。 一曲完毕,纪恒光一看表,还剩五分钟。 “最后一首歌--summernights,征求合唱者--”这是电影中男女主角初次邂逅的曲子,描写夏夜之中两人情愫暗生,男女对唱,轻快而热情,是她很喜欢的曲子之一。 “你可别随便跟人家玩啊,这里是台湾,不是美国。”得不到反应的老板忍不住继续说道。 “我是不是听错了?”男人这才有了反应,故意上扬的语调表示惊讶,侧头看向老友,缓慢漾开了一抹笑。“一向独善其身的andrew何时懂得担心别人了?莫非……” “别误会了。我才不会笨得去招惹她,我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一反他一向的优闲态度,andrew--老板严正撇清。 “哦?”言下之意和她在一起会改变现在的生活?看来他要对这女人另眼相看了,竟能得到andrew不轻易付出的关心,况且他也很好奇-- 有什么女人是他碰不得的? 唉唉唉!看朋友兴趣不减反增,他早该知道,愈警告他,他愈是不听,这个人的劣根性他怎么会忘了呢? 一转眼就见他站上了台,接过麦克风。 纪恒光看向这个令人眼睛一亮的男人。出色的外貌、勾人的微笑,一上台就定定地迎视她。男人弯身向她行了个礼,充满优雅的绅士风范,然而与他举止相反的是那一身侵略性的气质,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虽然他现代感的衣著,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如此昂然自信,份外引人注意。 纪恒光赞赏地对他一笑。来挑战的?好,她接受!随即屈膝回了他一个夸张而漂亮的礼。 音乐奏起,男人的声音伴随而出-- “summerlovin''!hadmeast。” 一开口就让人惊艳,醇厚醉人的嗓音带著一抹玩世不恭,紧扣人心。男人令人惊讶的职业水准,难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上台。 “summerlovin''!happenedsofast。” 紧接著,纪恒光也以她迷人的音质回敬。跟著节奏舞了起来,扭动肩膀与腰,然后转向他,摆出迎战的姿态,定住。 “imetagirlcrazyforme。” 他也展现舞技,一边用眼神勾引她,动作舞步并不大,轻松却充满了浑然天成的节奏感,只轻轻一甩头都性感非常。 “metaboycuteascanbe。” 纪恒光向他抛个媚眼,一副为他著迷的模样。 “summerdaydriftingawayto……oh,thosesummernights。” 踏著节奏,两人对望,在台上绕了个圈,互换位置,然后很有默契地甩开头,再甩回,接起视线,歌声合而为一。 “sheswambyme,shegotacramp” “heranbyme,gotmysuitdamp” 配合著歌里的情境,两人眼光交缠,一唱一和,绝隹的舞技,你来我往,互相较劲,互相衬托。一人挑逗,另一人就接下,又似情人又似敌手,双方不分轩轾。两人之间的互动,交流的暧昧眼光,在在都教台下的观众心跳不已,简直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拌曲进行到下一段,两人戏剧性地化解了对立,朝对方伸出手,配合著歌曲的情境,在含情脉脉的相视中交握。 “hegotfreindly,holdingmyhand” “shegotfriendly,downinthesand” …… 至此两人分别一旋身分开,又各据舞台一方,音乐转慢,深情不舍地唱出动人的结尾。 itturnedcolder,that''swhereitends. soitoldherwe''dstillbefriends. thenwemadeourtruelovevow. wonderwhatshe''sdoin''now. summerdreams,rippedattheseams,but oh!thosesummernights” (from“grease”-musicandlyricsbyjimjacobsandwarrencasey) 尾音扬起渐收,初恋的心动与失落,在两人的完美合声中--结束。 台下爆出车声与嚼采,一时间口哨四趄,欢声雷动。 两人奇异的配合无问,台下的听众无不感染到那股高亢的情绪,兴奋高张。人人都没想到短短的一首歌可以如此精采,令人激赏。这简直是一场男女双方互斗魅力的竞赛,台上的人不仅飙歌、飙舞,更用眼神与肢体互相挑逗,斗得难分难解,台下的人个个看得脸红心跳,全身发热。 所有观众都感到今天实在太值得了,虽然helena的表演一位难求,至少每个礼拜都有,但今天这是突发状况,要不是刚好碰上了,绝对没有机会看到。看来今晚的事大概要在“''70s”传上好一阵子了。 太精采了!连他这个原本该责备的人都忍不住大声鼓掌。老板看著台上的两人,心想恐怕不会有人相信今天是这两人第一次见面。 曲子完毕后,纪恒光的呼吸与高亢的心情久久不能平稳。和她合唱的男士刚刚绅士地牵起她的手,一同向台下鞠躬之后,已经先行下台了。 “谢谢!谢谢大家!”她挥手连声道谢回报观众的热情,然后声音转低作下完美的结尾:“请大家继续享受美好的夜晚。” 纪恒光走下台,想起自己刚才对一个陌生人过于激烈的反应,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可是没办法,一看到他那挑战的眼神,她过于旺盛的好胜心就立刻被激起,与他互不相让地觎了起来。反正是表演嘛!大家高兴就好。 寻找那道身影,在发现老板的同时也看见了他。她玩得好过瘾,不过才刚下台的男子却不显得特别兴奋,依旧浅笑著。 “喂!小心点!”见纪恒光从台上跑下来,脚步轻快得几乎不著地,心情看来好极了。郭晓明立刻上前拉住她,怕她真的醉了。 纪恒光冲她一笑。 “你回来了,老板!”既然被逮个正著,她也不用逃走了。 她一向喜欢叫他老板。这位长发束在脑后,一派尔雅潇洒的“''70s”年轻老板--韩维,同时也是她的好友。 “舍得下台了,大小姐?我不过出去一趟,你就打算拆了我的招牌吗?”语带威胁的韩维面对纪恒光,刻意不去理会郭晓明那一副“你活该”的脸。 “哪有?你怎么这么说嘛?”纪恒光装傻道。 “那我请问,今天门边挂的那块牌子上面写什么?” “爵士之夜。” “那你在里面给我唱些什么?” “呃……就是不想砸你招牌我才没唱爵士嘛!我根本就不会,要是唱了,你的招牌才真的会砸掉咧!所以我只好从我会的歌里面挑了。”使出她演辩高手的功力,先很有风度地承认了自己的短处,然后理直气壮地狡辩,为自己月兑罪。 “喔。”韩维顺著她的话点点头。 “你没看到我这么努力,helena走了以后我为了不让你的客人跑光,可是使出浑身解数了。”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喽?” “你这什么态度啊,只要客人没意见就好了嘛!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帮你,今晚早就开天窗了。” “那……请问helena又怎么会先走的?”韩维慢条斯理地提出了重点。 “嗯……我看她好像有急事,又忍著不好意思讲,才代替你叫她先走的,做老板的就是要懂得体恤员工?是吗?你要是怪我,就枉费我一番苦心了。” “是是是!还真是辛苦你了啊!”看她唱得不亦乐乎,他还怀疑可能是她设计把helena骗走的,她却伶牙俐齿地把所有罪过都推得干干净净,这下他还得感谢她,连helena也欠她一份情。 纪恒光和韩维的对话把旁边两个人都逗笑了。郭晓明看著纪恒光和韩维两人抬杠,她今晚真是玩疯了,也只有在少数几个好朋友面前她才会露出这一面,平常她一向是纪家内外兼具、无可挑剔的大小姐,简直到了十全十美的非人境地。 纪恒光一直没忽视站立一旁的男子,他始终带笑看著她。 “老板,不知道这位是?”纪恒光自若地等著老板替他们介绍。 男子却朝她伸出手,自行介绍了他的名字:“jason。” 他温热有力的手握住她的,同时眼神也锁住了她。 纪恒光微讶于他毫不掩饰的盯视。他都这样看人的吗?用这种令人心悸的目光?刚刚在舞台上表演另当别论,但他到现在还是这样直勾勾地盯著她。 这个男人和老板是完全不同的典型,一头略长的头发,深黑而微卷,使他绅士的外表下透著狂野不驯,造成了一种矛盾的气质,更遑论他有型的眉下那对侵略性的眼了,但是往里面一看,却深得她无法探知,微勾的性感双唇泛著淡漠的笑意。 身上散发一股沁人的男香,他身上的味道就像他的人一样鲜明强烈,刺激人的感官,昭示著不容忽视、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他身穿的黑色立领套装,不同于一般的刻板正式,她一眼就认出是出自欧洲一位新锐设计师的手笔,前襟开了一道细v字,里面没有衬衫,隐约看得到胸线。这套衣服重点是合身的剪裁,穿者的身材一目了然,据她估计至少一百八的身高,腰围不超过二十九,因为能穿这套衣服的男人不多,不是上不能露,就是下不能扣,更何况还有腿长的限制,非得要有模特儿的身材不可。但是这样的装束实在不适合台湾的夏天,幸好店里的冷气够强…… 奇怪!她想到哪里去了?她看得也未免太仔细了吧!纪恒光自嘲地一笑。看帅哥无罪嘛!无庸置疑地,他是个会打扮的男人,不同于一些坚持不该重视外表的男人,他有强烈的自我风格。她欣赏这种懂得打扮、也有条件打扮的男人,毕竟谁不爱看美的东西呢? 对上他带笑的目光,没有被抓到的困窘,纪恒光回他一笑。 “纪恒光,叫我恒光,或sunny,你歌唱得真棒。” “彼此,我想跟你对唱的话,每个人都会有超越实力的发挥。”jason拉起她的手一吻才放下。 纪恒光没有再谦虚,回以灿笑,接受了他的恭维。她并未忽略他带著些微腔调的中文,以及充满西方绅士风度的言行。浓浓的异国味,明显标示他不是本地人。奇怪的是,他的中文在她听来非但不怪异,反倒显得独特悦耳。 jason看著眼前的女子,已不是青涩少女的年纪,却又离成熟女人有一段距离,可以说两种风韵兼具。明亮有神的眼,挺直的鼻,形状优美的唇瓣,散发出无比诱人的色泽,黑亮的长发行走时随著飘动,连头发都无比动人。 但最吸引人的还不是这些,他从没见过如此灿烂耀眼的微笑,在她笑的时候,周围好像都黯淡了下来,只有她是明亮的,人们非把焦点集中在她身上不可。只要她一笑,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跟著笑,而她似乎是笑口常开,所以有她在的地方气氛一定是欢乐的。 两人都大方观察著对方,也大方地让人观察。 “jason歌唱得这么好,不会是你新请来的歌手吧。”纪恒光好奇地询问老板。 老板却表情怪异地朝jason扬扬眉。 “我哪请得起他?这位可是未来的大音乐家。” “真的?”纪恒光的眼睛燃起光芒。“什么乐器?不会是声乐吧?”虽然他歌唱得很好,不过好像和她印象里的声乐不太一样。 jason笑著摇头。“小提琴。” “小提琴,好棒!真希望能有机会听你拉琴。”她一向欣赏艺术家,那种人都是得天独厚的,令人羡慕。 “这算不算客套话?”在大家都讶于他的直接时,jason又接道:“抱歉,我对台湾人的习惯还不是很了解。”何其无辜的样子。 他的话惹得纪恒光笑出声。她止住笑,诚恳地对他说:“怎么会?我对朋友不说客套话的。”言下之意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 “好!那改天一定。” “嗯。” 韩维以了然的眼神看著毫无愧色的jason这个家伙真是阴险,如此直接地问人,就算是客套话有谁会承认?分明是逼人家为说出来的话负责。换作别人,那场面可就尴尬了,不过谁叫他碰上的是纪恒光呢? “对了,”纪恒光将郭晓明拉到身前。“这是我的好朋友晓明。” “你好。”jason从刚才就发现这个女人眼神不善地打量著他,不过他假装没有察觉地伸出手。 真是物以类聚,让人看不顺眼的人所交的朋友,一样让人看不顺眼。虽然他始终挂著那副足以让所有女人心神荡漾的微笑,不过还没有昏头的都可以看出他的眼神对著她时明显和对纪恒光不同,这人对纪恒光的企图倒是一点也不掩饰。 不过很少有男人站在纪恒光身旁下相形失色的,眼前这位男子不仅毫不逊色,竟还与她如此相衬。虽然在外表上他配得上纪恒光,但是内在就值得怀疑了。 “我可没有什么英文名字。”郭晓明恶劣地不伸出手。 “放心,晓明,我的中文没有那么差。” 被他一叫,她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见他等不到她的回应,手却还是坚定地伸在她面前,脸上的微笑也一点都没有变,最后郭晓明终于伸出手,与他随便一握了事。 “对了老板,不用付我钟点了,只要请我们大家吃一顿就行了。”纪恒光出声打破沉默。 “那我不是亏大了!”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义大利餐厅。就去那里吧!” 典型自我中心的大小姐性格,jason看著率先走出去的纪恒光。不过--并不令人厌恶。他带著感兴趣的笑容跟了上去。 四个出色的男女聚在一起,更令周遭的人心生向往,当他们走出去时,仿佛将一室的光亮也一并带走。 出了“''70s”的室外,是微风拂面,凉爽的夏夜。 由老板的介绍中得知,他与jason两人在美国是同学,她们知道老板是家境不错的小留学生,在美国完成学业回台湾后却不务正业地开起pub来。而jason和老板不同,除了华裔血统,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没有来过台湾几次。 “那你中文说得很好耶。”用叉子叉起一口包含著乳酪与番茄肉酱的千层面,纪恒光向坐在她对面的jason说道。 “谢谢。” “对了!我好像忘了问你喜不喜欢义大利菜。” “现在才问也来不及了。”jason没抬头,拨弄著盘里的食物淡淡说道。 “你真的不喜欢?”纪恒光紧张地问。她又犯了只要自己喜欢就认为人家也喜欢的错。 “我说了吗?”jason抬起头露出眼里的戏谑,把一大口香浓的女乃油培根炖饭放进嘴里。 纪恒光被他逗笑,欢乐的气氛感染了整桌的人。 一行人边吃边聊就过了几个小时,然后jason无意外地争取到送纪恒光回家的机会。 她平常自己一个人住在市区交通便利的公寓,到了假日才会回到纪家位于郊区的大宅。她一向是自己开车,今天因为喝了酒,jason坚持帮她开车回家。 “今天很愉快。”纪恒光由衷说道。 jason微笑不语看著她。 “再联络?” 他点了下头。 “bye!” 在道别完转身欲走时,jason却握住她的手,微一施力,让她倾向他,乘势在她颊上轻吻了一下。 “bye-bye!”只闻耳边低声呢喃,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松开手,退后一步,与她作别。 纪恒光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别吻,她有不少西方国家的朋友。只是,他看她的方式很不一样,令她有点在意。尽避如此,她还是爽朗地向他挥手再见。 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的jason一直到她的身影隐没在门后,才转身离开。 第二章 日光集团总部大楼中,九楼的玻璃墙边倚著一位美丽女子,此时她正对著窗外发呆。 当那个身影不知不觉又浮现在她脑海的时候,纪恒光心中亮起了警戒-- 这实在不寻常,她未免太在意他了点,他们才见过一次面啊! 虽说两人已经是朋友,但是后来她才发现,她甚至连跟他联络的方法也没有。 之后她已经再去了“''70s”两次,都没有见到他。不知为什么,她也没有向老板问起他。若他真的有心,应该会自己跟她联络的吧。 怎么搞的?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她却好像一直在等著他一样。 呆望著地面上快速流动的车与人,从这个高度往下望,所有的东西都显得那样渺小…… 此刻她才发觉自己一直看著窗外发呆。嗯,办公室的视野太好也有这个坏处。 窗外那些自由的人们--至少现在的她是那样觉得--实在令她按捺不住一颗想飞出去的心,没办法,今天的她是坐不住的。 抓起一份文件,纪恒光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说“日光饭店”是本地饭店业的代名词也不为过,日光集团在全台湾各地拥有六家五星级饭店、八家国际观光饭店、五家大型旅行社,十数处度假休闲中心。 六十年代政府为了推动观光事业,提出了观光事业奖励办法,其中之一包括鼓励国人投资兴建国际大饭店。在那个物资缺乏的年代,纪家第一代纪中廉建立了第一家日光饭店,然后随著台湾经济的成长日渐发展,他以惊人的商业才能在台湾建立起自己的饭店王国,去世前就奠定了日光集团今日的规模。 自第一家日光饭店创立以来,始终秉持著扎根乡土的理念,专心经营台湾饭店旅游业市场,稳扎稳打,独坐台湾饭店界龙头的位置。虽并未积极向外扩张,只向亚洲其它与台湾往来较密切的国家发展,但由于时势所趋,在社会生活水准与需求的提高之下,日光集团依然处于稳定成长的状态。 搭电梯上到了十二楼,对抬头看她的秘书使了个眼色,纪恒光不经通报,突然打开董事长室的门,喊道-- “报告董事长!鲍文送到--” 办公室内正在喝咖啡的人因突来的惊吓,把嘴里的咖啡全吐回了杯子。 这位受害者,也就是坐在办公桌后大椅上的中年男子,正是日光集团现任董事长纪为仁。第二代的纪为仁,比起父亲创业的雄才大略,在商界中的评语是温和中庸,擅守成不擅开拓。但是凭借稳固的基业,纪为仁依然是台湾众所周知的饭店大王。而他的独生女纪恒光,亦是上流社会中人人注目的焦点。纪恒光的名字是祖父纪中廉亲自取的,其意自是不言而喻。 “你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皮,就不怕把你老爸吓出心脏病!”见女儿又抢了小妹的工作,前来给他“惊喜”,纪为仁无奈地说道。 “才不会呢!爸你身体明明还这么好。”纪恒光像哥儿们似的一手圈上父亲的脖子。 “所以就得让你这样折腾!”数落的话语口气却是宠溺的。 “什么嘛?人家是怕你上班枯燥无聊,才来帮你放松一下耶!”她大摇大摆坐上办公桌前客人坐的旋转椅转了一圈。 这个女儿从小就贴心,他知道她的心意不假,但是有谁会像她这样讲出来邀功的?真是拿她没办法。 “都可以嫁人了,还这么爱撒娇。” “我不跟你撒娇,谁跟你撒娇啊!” 纪为仁明白女儿是很有分寸的,私下相处她是爱撒娇,在正式场合上她的应对进退大方得体,令他深感骄傲。 自纪恒光以企管与建筑双学位毕业后就进入公司,至今不过两年,已由基层升至主管,同时与几个同学合组的建筑设计工作室也步入轨道,完成了数件大案子。日光旗下的员工无不折服于她的美丽与才智,将她视为心目中的偶像,这位大小姐有如日光的精神象征,所受爱戴更甚于纪为仁这个董事长。 “我要先走了喔!”闲话说完,纪恒光道出了目的。 “去吧,去吧。”纪为仁朝她摆摆手。他知道女儿就是这样,受不住拘束,年轻人多玩玩也是应该的,何况纪恒光也不曾耽误过正事。 只见她像来的时候一样,又一阵风似的出了他的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纪恒光从里面走出,穿过大厅,此起彼落的问候声不断响起。 “小姐。” “小姐好。” “小姐,再见。” 所有的员工都知道他们的小姐从不摆架子,不需要恭敬地跟她问好或是蓄意巴结,但是人人见到她一定会主动跟她打招呼,他们是发自内心的。 “bye-bye!”纪恒光一如平常和善地回应。 其实她一直没有忽略掉公司员工们对她的称呼,除了同部门相熟的同事外,人人这样称呼她。乍听之下没什么不对,从她小时候在这里进进出出开始,人人就这样喊她,直到现在她正式成为员工已经两年了,他们还是这样喊她,她好歹也是个经理,可是几乎没有人喊她的职称。 她想,在员工们心中她永远是那个小姐--老板的女儿,无论她在工作上表现如何都一样,更别期望外面的人会以公平的眼光看她了,因为她姓纪,所以不管她在公司坐的是多高的职位,都是应该的。有谁会相信这一切是她凭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呢? 对于自己的处境,她并没有什么怨言,她明白,而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她知道别人永远不会了解,像她一样要什么有什么的千金小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是她向自己说:有一天,她会得到公平的评价--只因为纪恒光是一个纪恒光。 他默默欣赏著她。她走路的样子,她的衣著品味,她不经意的笑容,无论身处何地都是那样自得,看她--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见到了她平日的模样,不同于日前的特别装扮,他发现她喜好样式简洁而具质感的服装。在她走路的时候,裙下形成优美的流动线条,款摆生姿。 心不在焉的纪恒光,直到走到了马路上,才发现路旁停靠著一辆引人注目的黑色跑车。靠在跑车边默默注视著她的人,不正是-- 与jason视线一相对,她不由得笑逐颜开。 见到他出现时心中那种惊喜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感到讶异。看来她是真的期盼再和他见面。 “你知道吗?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走!陪我去庆祝。”没有任何赘言地,他直接对她说道,仿佛他们一直是这样。 jason扬了扬手里握的一样东西,她认出那是装在盒子里的小提琴,明白他并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 今天的他看起来休闲多了,衬衫下摆随意地垂在外面,浓密的黑发迎风飞扬,有些凌乱却增添了不羁的魅力。她注意到他平时都戴著一副黑色软皮手套,因为小提琴家的手要好好保护吧。 纪恒光走近,侧脸让他吻了脸颊一下,jason打开车门让她坐上去,姿态自然得像一对多年的情侣。 “是什么日子?你生日?”她感染了兴奋,没想到他这么重视和她的约定。 jason摇摇头,神秘地微笑。 “你找到合适的乐团了?” jason还是摇头。 她重复猜著,一点也不厌倦。就在jason不肯透露之间,车子到了目的地。 “下车吧。” 纪恒光望了眼前华美的建筑,这是一家国外系统的五星级饭店,在台湾开幕不久却颇受好评。她对同业一向没有成见,常把这种场合当做观摩的机会。 “现在可以说了吧。” jason手握小提琴,一手拉起她,快步地走入饭店。 “庆祝我们认识第九天。” 纪恒光先是一楞,然后笑了起来。“第九天?这是美式的习俗吗?”心里知道根本没有这种习俗。 “不,是我们两人的习俗。”他转头看著她,认真地说道。 他们走进饭店,没有经过任何确认程序,就直接坐电梯上楼,到了一个她没来过的厅。这是一个可供许多人跳舞的宴会厅,宽敞华丽,桌上摆满美食点心,但是里面除了他们两人以外空无一人。 正当她注意著周围的布置时,耳边轻轻响起了乐声。 只见jason昂然立在舞池边,手中的弓迅速而巧妙地来回滑动,音符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 她喜欢这样看他,看他站立的姿态,看他垂著眼,熟练而专注的表情。 这是一首轻快悦耳的圆舞曲,令一向喜爱舞蹈的她蠢蠢欲动。 “跳舞吧。” “跳舞?”可是他的手不是-- jason已进入舞池中,迳自踩起了舞步,一双长腿舞起来是那么地优雅俐落,合乎节拍。 是啊!有何不可呢?刚好她今天穿的是宽裙,适合跳华尔滋。 她立刻跟上去,配合著jason的脚步,提著裙子,与他面对面共舞。 两人在不握手的情况下配合著彼此的脚步,却搭配得意料之外地好。跟著旋律,脚步一致,相对不停旋转,浑然忘我。 忽然间,她的手悄悄被掌握。 原来jason不知何时放下了小提琴,一手与她交握,一手扶著她的腰,但是舞曲却没有中断,一个四人小乐团走进宴会厅,不著痕迹地把音乐衔接了起来,此时他们终于可以真正共舞。 美妙的离心力在他们之间作用,两个人绕著整场不断地旋转,旋转,再旋转。她觉得自己好像飞舞在空中,若没有他抓住,她恐怕真的要飞起来了。 两人滑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在转到极快的时候,她不禁叫了出来。 放肆地叫,畅快地笑,双脚一步接著一步不用思考地踩著舞步。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们,两个人只能看著彼此,所能做的只有跳舞、跳舞、跳舞…… 直到音乐结束,舞步停止,双方,却仍只能彼此对望,喘息下停,无法说出一言半语。 维也纳华尔滋虽然是很单纯的一种舞,却也是最有魔力的一种,每每让人在不断旋转中,舞得浑然忘我,无法自拔。即使如此,她也从未跳得像今天这样尽兴。 jason看著眼前的女人,她抚著胸口,气喘吁吁,她不知道自己这样面泛红晕,开怀畅笑的样子有多么迷人。 相对的视线似乎凝结住了,慢慢将两人拉近,再拉近,终于--忘情拥吻。 这个吻是猛烈的、激情的,因为无法遏抑,所以没有人有余力去温柔,去羞怯,或去缓和,他们只能去做,不顾一切,让内心汹涌的情绪释放出来。 两人之间的种种,好像不是他们自己能控制的,他们所能做的只有顺其自然。 天啊!jason回过神来,再次审视纪恒光。这个女人--竟能让他这样失控,让他像个傻子一样,除了她的吻,什么也不想。 “我好快乐。”她仰著头,像个小女孩一样,对他吐出这几个字。接著大力抱了他一下,满足地叹了口气。 就是如此单纯的一句话,却震住了他。从没有女人这么直接地对他表达情感,如此纯粹的情感--单纯的快乐,令他感动莫名。 由她的表情、她的举动,以致于此刻她所散发出的光采,他明白她没有半点虚假,此刻的她,甚至更迷人,没有任何男人抗拒得了。 他再次吻上她,用另一种方式,仿佛要烙下属于他的印记一般--温柔、细腻、绵长不绝…… 乐队在演奏完后就退了出去,偌大的宴会厅又只剩下两个人。 激烈的活动过后又突然放松的两人坐在沙发上,安静舒适地相倚休息,一边取用桌上的点心。 “这里的经理是我朋友。”jason主动解释。他头倚在扶手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视著她。 所以他可以安排一个这样让人惊喜的两人宴会? 纪恒光发现jason的头发很不听话,她伸手将他垂落到额前的头发拨回原位,又忍不住拉起那一绺发丝有趣地把玩著。而jason也由她去。 近距离感受著她的馨香,注视著那微笑的娇艳红唇,仿佛灵感乍现,jason再度拿起琴,说道:“请接受我为你献上一首曲子。” “什么曲子?”她收过各种礼物,但是一首曲子?这感觉好特别。 在架好琴、弓触及弦之前,他轻轻说出曲名-- “thstroseofsummer” 动人如诗般的琴音悠然响起。 纪恒光闭起眼,旋律带著她的思绪远飏,直到遥远的上地上。她仿佛见到了一片碧绿的草原,在夏末之际,草原上最后一朵玫瑰仍骄傲地绽放。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从没有听过这么美的音乐,心中漾满感动,或许--只是因为从没有人这样为她,只为她一个人而演奏。 “你就宛如夏日里红艳的玫瑰,而且是坚持到最后、最灿烂、无与伦比的那一朵。” 再夸张的赞美由他口中说出都显得如此自然。他告诉她这是一首爱尔兰民谣改编成的小提琴曲。 “谢谢你。”纪恒光看著jason。郑重地说道。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苞他在一起,她的心情似乎每一刻都是兴奋高昂的,每一刻都可能有新的惊喜与感动。 一再发现,不管是衣著、饮食,与各方面的品味,他都与她如此相合,她几乎忘了他们认识才不过九天。 她知道自己是期待恋爱的,虽然她早已过了怀春少女的年纪,也并非完全不识情滋味,但是她还没有尝过真正为一个人心动的感觉。数不清在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其中也不乏令人欣赏者,但她总能明白他们不是她想要的。 她相信,有一天她可以遇见不被她的家世,和种种外在条件影响的人,两个人能以对等的地位相处。这样看著他,只是看著他,她便明白了那种感觉。 “有人上班混到你这种程度的吗?三天两头溜出来喝下午茶。”纪恒光总爱溜班喝下午茶,不过郭晓明说归说,还是每次都奉陪。 “谁溜了?这是我们公司弹性上班的政策,该做的事我可都做完了。”优雅地端起杯子就口,一脸闲适惬意。“呵,茶真香。” 企画部是动脑筋的工作,有时她忙得几天几夜不能睡,没事时又闲得很。虽然日光的上班制度较有弹性,常常可以偷闲外出,或提早下班,但是没看过一个员工弹性到她这个地步的。可能因为她的另一份正职,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近纪恒光的心情好极了,不是表现在脸上,而是发自内心,从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好像连脚步都轻快了。 “嗯?”她发现郭晓明一直盯著自己。 “你和那个jason怎么样了啊?” “啊?”对郭晓明突然丢出的话她没有心理准备。 “少来了!我都被你们外泄的电流电到了,你还装糊涂啊!” 冰晓明的话让纪恒光思考起来,想厘清心里对jason的感觉。这些日子,她的心情常是兴奋高昂,她真的恋爱了吗?甜蜜愉悦的感觉蔓延在心里,令她无法不快乐,恋爱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她还清楚记得那天与他接吻的感觉,和以前跟学长的吻完全不一样,以前好像只是嘴巴相碰,不曾真正接近。这次她确实感受到他胸膛的宽阔,他的手臂圈住她形成坚固无比的屏障,本来还觉得他身材高瘦,但那时她才发现他的肩膀那么宽、手臂那么有力,让她可以完全不花力气只倚靠著他。被他拥在怀里那种感觉好好,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变得好重,强烈的男性气息一直震荡著她。 第一次约会就和人家吻得昏天暗地,想起来真该觉得难为情,她何时变成这种人了?不过她却一点也不后悔,对那样美好的体验,怎么可能呢?无论是激烈的、温柔的都令她难忘。 虽然以前她对学长也是真心喜欢,她真的很欣赏那种斯文正派的男人,但是会不会就是因为太正派了,所以他们之间会那样无疾而终?然而现在对jason的感觉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她想,他是特别的。 “嗯……如果你想知道我们在一起时做了些什么,我也是可以告诉你啦。”纪恒光故意语气暧昧。“就是啊……” “停,停,停--”郭晓明捂住耳朵大叫。“谁要听你们做了什么恶心事!” 呵呵,她就知道郭晓明会是这种反应。收起嬉闹,纪恒光认真地说:“他对我很体贴,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就是这样喽。” “这样够吗?”看著纪恒光乐观的脸,她就忍不住为她担心。“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他那天不是都说了?”纪恒光轻松地反问。 冰晓明抚额叫道:“天啊!那哪算了解?”原来纪恒光知道的不比她多。 “我觉得够了。”她不要事事探问,要他自己愿意告诉她。 “难道你还不明白别人都是怎么看待你的?”她怀疑这世上有谁能只看她,而不把她和她的家世连在一起? “我当然明白,可是他不一样。” 那些人总是把结婚放在嘴上,但他很明显是不想被束缚的那种人;那些人都是恨不得把自己的丰功伟业一次呈现在她眼前,拼命要让她了解自己,但他从来没有。 “就算他和那些人不一样,可是我怎么看他都像个花心大萝卜,在你之前不知道交过几千、几百个女朋友!” “过去的事就算了,只要他现在对我认真就好了。” “你实在--”她轻松的语气令郭晓明为之气结,她可没她这么宽宏大量。“那如果他是在美国坏事做尽才跑来台湾,是一个前科累累的大坏蛋呢?” “那样的话……只要他以后不再做坏事就好了嘛。”纪恒光看见好友这么气愤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要是jason知道郭晓明这么说他…… “小姐,你包容的范围是无限大吗?”她当然知道说得太夸张,他是老板的朋友,至少应该有一点可信度,应该吧……可是纪恒光那个样子,实在令她无法不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圣人。” 冰晓明斜眼瞥她。她看起来明明就是--不管他做过什么她都不在乎。 “难道了解透彻就能保证一定有好结果吗?”纪恒光看著好友正经说道。 唉!她说的没错。郭晓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纪恒光与学长的恋情她是从头看到尾的。毕竟像纪恒光这样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没有男朋友,说出去没人相信。一直是众人的公主,所有人都只围绕著她而不敢碰触她,追求她的人却出奇地少,唯一一个真正交往的男友还是她自己去追来的,但最后也是无疾而终。 所谓恋爱,还是很现实的。男人都会先衡量情势再下手,一看就没有希望的一定不去碰,免得丢了面子又伤心。烜赫的家世、过人的外貌,反而令人却步,何况还加上男人最忌讳的聪明才智。学长已经算是出色的男人了,但是出色的男人,很少会要一个出色的女人跟他在一起,他们只要一个默默站在背后的女人。 对一般男人而言,纪恒光太炫目,也太灼热了,很少有人站在她身边不自卑,不被她的光芒刺伤的。毕竟花五年就念完课业繁重的企管、建筑双学位不是常人能办到的,社团还参加好几个,她光是陪她就累得半死了。上天原本就是不公平的。连她这个最亲近的朋友都只见过她阳光的一面。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心,一个人太过完美也是不正常的。 女人与这样的同性不易交心,男性对她也只敢远观,再来就是一些野心勃勃、企图明显的。人人在介绍她时总是理所当然地以饭店大王的独生女--纪恒光小姐来开头。也难怪她总爱找她一起出国旅行,还是在国外没有负担,人家不会知道纪恒光是谁、她爸爸是谁,她知道纪恒光喜欢的就是那种对等的感觉。 而纪恒光在爱情上出奇地天真而缺乏经验,就是那种“相信真爱”的稀少人种,所以她不能不替她多担心一些。 稍后,喝完下午茶,两人一起逛街购物。纪恒光也继续她奇怪的逛街方式,常常站在店外看了半天还不进去,或是往人家店里没有商品的地方直瞧,搞得店员一头雾水,只有郭晓明知道她是职业病,边逛街还要边观摩考察。 然后两人走进唱片行,纪恒光挑了十几张cd,全部--都是小提琴。 她说,之前一直没发现小提琴的声音是这么美。 看著她陶醉的神情,郭晓明判断--她已经病得很重了。 第三章 两个男人正透过电话交谈-- “听说你开始采取行动了。” “一切都已经部署完毕。” “你打算怎么做?” “那是我的事,你只要等著看结果就好了。” “好,我等著。” “还有,把我需要的人跟钱都准备好。” “你要的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怎么?心疼了?比起日光饭店,这不过是微下足道的一点小钱罢了。” “好吧,我就等著你的成果。不过,要是到时候你失败了,你该知道--” “不可能!” 其中一人挂上电话,对话中止。 “跟我去一个地方!” 纪恒光朝jason神秘地笑,兴致勃勃地拉著他。 她也要给他惊喜,让他分享她的秘密。 驱车来到市内一处兴建中的工地,纪恒光熟练地打开外围的铁栅栏,带领jason走进去。 她带他到工地做什么?虽然心中疑惑,jason仍默默随著她,等待她的解答。今天她身穿轻便的牛仔裤,美妙的身形俐落地在工地中穿梭。他发现她不管身著礼服还是牛仔裤,都一样那么自信、自在。 这是一栋壮观的建筑,结构与外观大致已经完成,正在进行室内的配线与装潢工作。地上到处是堆积的装潢材料与一捆捆的缆线,纪恒光牵著jason的手,像导游一样领著他闪闪避避地前进,熟悉得有如在自己家似的。 “我们上楼。” 纪恒光拉著jason一阶一阶爬著楼梯。 一开始充满活力,然后速度渐渐变慢,愈来愈慢…… “快……快到了……” jason有趣地看著她,她已经气喘吁吁了,可是仍然一步不停地,坚持往上爬。这里会有什么?他实在难以想像。 “我们爬了几楼了?”难道她想爬到楼顶?他也开始喘了。 “十八楼……到了!” 纪恒光欢呼一声,跑到楼顶空旷的地面。终于站上顶楼,两人都喘息不停。 “我们……是来运动的吗?” 两人对看一眼,大笑出声。“哈哈哈--” 他们像疯子一样爬了十八楼,他怀疑有人会这么做。 “视野很棒吧!”她愉悦地说。就是要自己爬上来才好玩。 “你真有创意,选假日的工地约会,这样才不会被打扰,是不是?” “呵呵呵!”他的玩笑令她更开怀。“是啊,这地方不错吧?”纪恒光随意地坐到地上。 “嗯,很不错。”jason也到她身边坐下。“说吧,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就是这里啊,我的饭店!”纪恒光骄傲地说。 “你的饭店?是你爸爸给你的?” 她摇摇头。“是我建的。” “你建的?” “你不信?”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是个这么优秀的建筑师。” “我还是个新手。”她含蓄一笑。 “不!能建造这样一栋大楼已经很棒了。”jason不禁想像起她戴著头盔,在这里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样子。 “真的?你喜欢吗?”她一直想听听更多人的评论。 “虽然我是外行,不过我觉得你的设计富有新意,风格独特,但不会给人难以亲近感。空间开阔,预留可变的布局,艺术性与实用性兼顾,我很喜欢。” 相较于台北日光的传统风格、沉稳大度,这里设计新颖、风格独具。不同于传统的对称建筑,是多方向、多轴线、多入口的建筑,纵横错落,形成变化丰富的总体效果。不用做作的全白,却同样明亮宽敞。 她的风格表现在空间创造,而不是表面的装饰。不同高度的室内空间灵活地结合,墙面的位置自由,形成一些分隔又连通的区域,创造流通空间,容许变化。可以预见一定是一间成功的饭店。 “谢谢你。”他的赞美令她心花怒放。说自己外行,但他的评论却是切中要点,一点也不外行。没想到他不光忙著爬楼梯而已,还能看到这么多。“你知道吗?这可是和各个方案竞争之下获选的喔!” 日光决定在台北设立第二家五星级饭店时,她争取到了这个机会。这家新饭店风格一定要与台北日光有所区别,又要不失整体的一致性。为日光盖一间饭店是她从小的梦想,学生时代她就已经开始画设计图了。当她的方案顺利从几个竞争者中被董事会选中时,心中的喜悦实在无法形容,她真没想到她的梦想这么快就可以实现了。 “你真了不起!”看她孩子似的骄傲神色,令他也忍不住像个父亲般,亲吻她的脸颊赞美她。 “你明白吗?看著自己的构想,一点一滴变成真实那种感觉--从钢架、水泥墙,到现在。” 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在完成之际,当初因为她的设计太过反传统,原本持反对意见的董事也都改变态度认同了。她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只需要证明的机会。自动工开始,她一有空就来视察,而今总算看到成果了。 “我能体会。”jason她搂紧。 “这会是我一生的工作。”她就是想让他知道,与他分享自己的理想。 虽然她在日光集团总部的职位满有发挥的空间,她也做的不错,但这才是她真正一心想从事的。自毕业后和三个理念相符的同学合组了建筑设计工作室,到现在二十五岁,总算小有成就,她还要继续朝她的方向前进。 jason凝视著她美丽的侧脸,她真的令他惊讶。让他了解她并非那种不解世事的千金小姐,她是真正表里如一、内外兼具的有能者,许多男人都望尘莫及。 “虽然是我的设计,但实际上用的是我们工作室的名义。”想到这间饭店今年年底就要开幕了,长久的努力终于要化为实体,她心中有满满的感动,能与她分享的人却不多。 “为什么?” “我想等自己的事业有了一点基础再公开。” 没错,如果是现在就公开,有谁会相信她的方案是在竞争之下获选的?众人都会认为她只是挂名的建筑师,没有实力,反而会令她的事业在一开始就承受阻碍。jason再度佩服她的远见,不急于求名,果然是成大事者。 “总有一天,我的能力会被肯定。”看著前方,她的自信带著些许落寞。 霎时他了解到,一直以来她承受了多少来自她家世的压力、质疑的眼光,与不公平的标准。被众人肯定的她,才是最渴望真正被肯定的人,除去所有外在因素,只肯定她这个人。 “i''mproudeofyou”jason转过她的脸,抵著她的额低声说,深深看著她。 纪恒光漾开了一朵好美的微笑。 然后对他献上温柔的一吻。 jason凝视眼前的人,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她身上,炫目得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怎么会有这样全然光明的人存在? 她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对他掏心,将她一生的梦想与他分享?又有哪个男人能不因此而感动不已呢? 她令他迷惑,令他不禁要问-- 纪恒光,你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女人? “今晚我去接你。” “又有什么事要庆祝了吗?” “嗯。” 想起他简短的来电,纪恒光发现她已经习惯jason这样没头没尾的话了。他又有什么名堂了?她似乎也已经习惯等待,并且期待他给她的种种惊喜,即使只是一起吃晚餐她就觉得很快乐了。 今晚她刻意打扮了自己,穿上一袭露肩的白色晚装,挽起头发。 两人好像有著无形的默契,等她见到他,发现他也一样是正式服装,蓝灰色的合身西服,与之前充满酷劲的黑衣不同,但也跟他独特的气质配合得恰到好处,衬得他的身躯更加修长而优雅,散发贵族气息。 他走起路来一向是那么好看,从他停车,下车,关车门,向她走来,每一个动作她都尽收眼底,她从不知道自己这么爱看男人呢。 把手交给他,两人相视一笑。 jason在她手上深深一吻。她美得太耀眼,尤其那优美的颈线,简直让他克制不住冲动。 他从车上拿出一束红艳的玫瑰。 “你会觉得我太俗气吗?我想来想去,还是只有红玫瑰最适合你。” 纪恒光把脸贴近玫瑰。知道这是他特地为她挑选的,因为不同于一般的红玫瑰,有如浓郁深红的丝绒,魅惑人心的美丽,无任何多余的配角,只是一片纯粹的红。 “我喜欢。” jason笑著看她几乎把脸埋进花里,说道:“走吧。” “今天又是为了什么而庆祝?”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jason在她颊上一吻,在她耳边轻喃。 “为今晚的你特别美丽。” 对于他不打草稿的甜言蜜语,她真是又好笑,又感动。从未为一句赞美如此感动,但他就是有能力让她这样。 “你现在才看到我欸。”虽然忍不住笑了,纪恒光还是故意撇开头,表示她没那么好哄。 jason煞有其事地摇摇头。 “你不知道吗?”他站在她身后把头往她的肩膀一靠。“我的心一直跟在你身边啊。” 听来应该觉得肉麻恶心的话语,却让她心里甜蜜蜜的。 “那你说说,我今天做了什么事?”纪恒光故意刁难他。 “你今天……”jason慢吞吞地说道。“做了很多事……” 纪恒光笑出声。废话。 “不过做得最多的……” “嗯?”她看他怎么掰。 “应该是想我吧。”jason自顾自地作出结论。 “你……”纪恒光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可恶,居然让他说中了。天啊!她好像是成天想著情人的傻女人一样。 真是难得!他看著纪恒光娇嗔的模样。从没见过她这一面,原来纪恒光也有难为情的时候? 看她皱著眉,jason用力搂住她,轻轻在她耳边呢喃:“我也一样。”怀里的人才又展开笑颜。 今天他们又尽情地跳舞,他又为她拉琴,两人忘我地亲吻,也相倚谈心。 他们谈了好多,她向他诉说自己对建筑的理想,他告诉她自己对音乐的狂热。发现彼此对理想的执著竟是如此相似,两颗心灵仿佛已经契合无间。 彼此间的吸引愈来愈强烈,不受控制。 他几乎要压抑自己,才能维持表面的正常。 等到又驱车回到纪恒光家门前时,两人准备道别。 “谢谢你,”她慎重地,宛如在叙述一件大事。“给我这么多快乐。”他真的为她费了好多心思。 jason只是笑著。 纪恒光勾下他的脖子,给他一个深深的吻。 “我想--”她抬头,以晶亮的眼神看著他,告诉他--“我爱你。” 什么? 这样突然的、纯粹又热烈的表白,令他一时无法反应。 jason立在原地,心中犹自翻腾不已。 打开门进入前,纪恒光回头对他说道:“我不想给你压力,只是想让你明白。” 虽然才短短一个月,她已确定自己的心。 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这么不经考虑,在她还没有深入了解他之时?她也问自己。但是她就是这么确定,她就是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不知为何,她总是感觉到他的沉默,即使他和她说了很多话。 也许,是因为他仍然不爱谈起自己的过去,也许是因为他那双眼太过漆黑。 企画部会议室中正在进行年度重要会议。 严肃的气氛弥漫在室内,与会的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专注在主题上。 “现在请纪经理为大家报告这一次的企画构想。”执行副总沈昱伦对台下发言。今天是企画部向他报告的会议。 “是!氨总!”纪恒光夸张地立正行礼,取笑沈昱伦的公式化口吻,然后像机器人似的走到讲台,原本会议室内的严肃气氛顿时瓦解,大家笑成一团。 纪恒光总是不能适应,平常他们比兄妹还没有顾忌,只不过是开个会却要这么严肃,不知道做给谁看?这里全都是自己人,根本没必要,要是报告的对象是合作厂商的话,她自然会有正式的态度。 沈昱伦叹了一口气。真是拿她没办法,在她面前他根本严肃不起来,何况他已经是最平易近人的主管了。 不过等到进入正式报告,纪恒光的表现又令人赞赏不已。 由于纪恒光去年提出“企业形象年轻化”的企画案成效卓著,不但赢得众人的赞赏与尊敬,同时也升任企画部经理。她有感于老企业的传统包袱,体认到时代变迁与改革的必要,花费了半年时间研究修改才完成的企画,又花了半年时间执行。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也知道她一定会成功,说是日光历史上的一大改革也不为过。 “细节部份等一下休息过后,再请各个负责人分别报告。现在休息十五分钟。”沈昱伦宣布。 纪恒光看著她的好友兼上司。年纪轻轻就身为日光集团的执行副总之一,沈昱伦不但是公司里最年轻的高级主管,同时也是最年轻的董事。纪恒光和沈昱伦从小就认识,大家都猜测他是纪为仁选择的接班人,因为纪为仁的好友兼事业伙伴--沈昱伦父亲去世后,纪为仁就把沈昱伦当继承人一般培养,沈昱伦自瑞士读完饭店管理归国后,立刻回到日光任职。纪恒光知道自己是个任性的女儿,明白她无意继承父业后,纪为仁一点也没有勉强她,但她知道父亲心里还是希望她能够跟沈昱伦结合。 日光饭店一向由总管理部确立方向,订定政策,集中管理各个饭店,所以像沈昱伦这样的主管常常需要北中南东到处跑,总是飞来飞去的,有时候还得出国。沈昱伦是纪恒光的直属上司,不过她这个副手却常常躲著出差工作,真是愧对他,虽然沈昱伦能体谅她还有另一份工作。 自从上个案子忙完,纪恒光已经几个星期没到工作室了。虽然经营方面的事务一向是其他人在管,她只负责把脑筋花在建筑专业上,除了画蓝图以外什么都不做,但如果再不去露个面,一定会被那几个人怨死。嗯,还是带些点心去安抚一下吧! “来多久了?” 正盘算著等一不要买些什么,秘书来通知纪恒光有访客,她就猜到是谁,但是到贵宾室却找不到人,走到外面才碰见jason。 “半小时。”jason一派优闲地道。 “对不起,大概还要一小时。”看他到处逛,应该是不会太无聊。 “我等你。”jason亲匿地搂了一下她的腰。 “你刚去哪里了?”纪恒光随口问道。 “做坏事。”jason也随口回答。 “什么坏事?”他总是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答案。 “商业间谍。”jason看著她一脸认真。 纪恒光笑出声。“有这么诚实的商业间谍吗?”然后飞快地在他脸颊一吻。“我要进去喽。” jason若有所思地望著纪恒光的背影。 几个年轻女职员在一旁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大小姐交了新男朋友,原来是真的。” “小姐朋友不是很多吗?说不定是普通朋友啊。” “普通朋友会让他搂腰吗?” “对喔!” “那我们副总怎么办?他不是小姐的内定丈夫吗?” “我们副总比较好啦!我看这个只是玩玩而已,大概只是长得帅,没什么家世背景--”大家都猜测等现任总经理退休以后,副总就是继任人选。 jason走近,对副总的拥护者露出一个勾魂慑魄的微笑,令她整张脸顿时烧红,其他人纷纷把头转开,坐回原位假装没事。 闲著也是闲著,jason跟送咖啡给他的小秘书又套出了一些有关那个“内定丈夫”的事。那句“玩玩而已”不知为何,在他脑中转来转去的。 察觉自己的在意,他不禁自嘲--你jason何时变得这么没有自信了? 但是等他一抬眼,见到走出会议室的纪恒光对一个男人露出亲匿的笑,而身体的距离又靠得太近时,就不那样想了。 “你啊,要放松一点,不要搞得大家都那么紧张!”纪恒光与沈昱伦相偕走出会议室,一边对他说道。 一个黄金单身汉,却忙到没有自己的时间,公司的女性员工又没什么人对他有企图,只因为他被公认是她的丈夫人选。唉!都是她害了他。不过现在她有了男朋友,大家应该就会了解了。但是要让对沈昱伦有意者出现,首先必须改变他工作狂的形象,让大家更亲近他。 “我会凶吗?”沈昱伦也很无奈。 “是不会啦--”纪恒光故意停顿。“只是很会挑人家毛病。” “有吗?”难道在大家心目中他是个刻薄的上司? 看他当真的样子,纪恒光笑道: “开玩笑的啦!是因为你太优秀了,大家的企画案里有什么缺点,你都可以一针见血地指出,而且你都不多笑一点,讲的时候脸那么严肃,所以大家才会这么害怕。” “唉!”他知道他工作的时候是严肃了点。“好吧,那我回去练习看看。” “练习什么?” “边笑边挑毛病。”他说的跟真的一样。 “哈哈哈!那大家一定会吓死的!”纪恒光爆笑出来。应该让大家看看沈昱伦的这一面才对。 沈昱伦知道纪恒光说的不假。在与部下相处上,他实在远不如她。她总是这么敏锐又体贴,不著痕迹地为人著想,有谁能不真心喜欢她呢? 察觉有道锐利的目光朝他射来,沈昱伦也回望过去。 jason发现那男人注意到了他,而且颇具深意地对他回以注目。很出色的一个男人,外表温文儒雅,却有一双坚定不移的眼。就是他吗? 互相瞪视的两个男人之间几乎冒出火花。 “走吧!要去哪里?”纪恒光向jason走过来,开口打破了僵局。 “他是谁?” 纪恒光循著jason的目光望去,看见沈昱伦转身回他的办公室。 “我上司。”纪恒光没有多想地回答他。沈昱伦还有事要忙,等下次他不忙时,她再介绍他们见面。 “你们感情很好嘛。”轻描淡写的语调听不出异样。 “我和他每天见面,如果感情不好不是很痛苦吗?” “每天见面?”声调稍微上扬。 “是啊,除了假日。” “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们都没有每天见面了,他凭什么?”声调变成阴郁的低沉。 纪恒光吐出一口气。原来他是在吃醋。 “你要我不上班吗?”她无奈地道。 “我要你们保持距离。”明白自己的行为幼稚,他还是无法控制。 “保持距离?他和我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我和你只认识几个月,你要我为了你就疏远他吗?” “朋友?他是你那个‘内定丈夫’吧!” “内定丈夫--是谁告诉你的?”她无法否认。原来是因为这个,不知道是哪个长舌的? “也就是真有其事了?” “我如果这样看待他,就不会跟你交往了。” “是吗?即使全世界的人都那样想?” “不管别人怎样想,我只问你,你怀疑我吗?你怀疑我的心吗?”她不喜欢他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轻淡,却讽刺,充满恶意,令她受伤。 jason只是绷著脸,陷入沉默。 “我的男性朋友多得数不清,你要一个一个管,管不完的!” 纪恒光大声撇下话,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jason从背后紧紧拥住她。 他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闷闷地说出一声:“对不起。” 他如此干脆地道歉,她怎么还气得起来? 罢刚所有的气好像一下子降到谷底,心中甚至还升起一股柔情。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她感受到jason异常的占有欲,也讶异于他情绪变化的剧烈。是什么使他这样呢? 第四章 “如果只能照规矩来,那我要你们干什么?”男人冷酷地责备面前的人。“利诱行不通,就用威胁!一切只求结果,不计手段。” “这样……会不会太过份了?”听命的男人语气迟疑。 “过份?你们还没有见识过什么叫过份。”平淡的声音说出的话语,更令人不寒而栗。“每个人都有弱点,像那种硬骨头的老顽固也不例外。” “可是万一出了事……” “我说过,不要质疑我的命令!一切后果我会负责。”男人不打算再争执,以结论的语气说道:“记住,我的计画绝不容许延误。” “我明白了。”听命的男人只能服从。 真是可怕的一个人!听命者如是想。 在复杂的商场上,利害的权衡不是如此单纯的,虽然很多人都游定在犯罪边缘,但是真正的犯罪也太…… 很少有人会如此不计后果地硬干,然而硬干也要有硬干的本事才行。 “要不要去我家玩?”纪恒光是这么问的,没想到jason会答应。刚对他表白就邀他到她家,好像有什么企图一样,她不要他觉得自己想束缚他。 jason知道纪恒光指的是纪家大宅。 “如果你不想可以不用去的。”是她的父母主动提出想见见jason,但是他们交往到现在还不满两个月,现在就要他见她父母好像太难为他了。 “为什么不?” jason讶异这些天来她都没有逼问过他爱不爱她的事,女人不是最重视这个的吗?表白以后就要求对等的回报,好像爱可以放在天平上量一样,然后急著用婚约锁住一个男人。她不但不是如此,反而为他著想,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劝他不要去,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还是不要好了!我怕你有压力。”她拉著他便往回走。 jason定在原地,感到好笑。 “放心吧,我不会被吓哭的。”她真可爱,比他还紧张,好像保护著他。难道他这么脆弱吗? 纪恒光被他逗笑,心中的忧虑才化解。 到了纪家坐落于市郊的豪宅,纪恒光自行把车停入车库。 “陈叔、王嫂、忠爷爷。” 庭院中被她点名的人分别是警卫、管家和园丁,他们纷纷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两人。 “小姐。”从五岁到二十五岁,小姐和他们打招呼的方式从没变过,总是一贯轻快的语气,抢在他们之前一连串地说出来。 “请进。” jason注意到应该是“陈叔”的壮年男子,赶在前头为他们打开大门。原本一脸喜悦对著小姐的陈叔,看到他这个客人之后立刻收敛神色,谦恭有礼地招呼他,果然是训练有素。 “我去通知先生夫人。” 在大厅等待纪恒光的父母时,jason发现据他目前所见,以纪家这样的豪门来说,现有的人员算是极为精简的,看来纪恒光不爱摆派头的个性其来有自。 纪为仁夫妇终于出现,jason也站起身。 “伯父、伯母,我是jason。”分别和两人握手,不特别热络,也不失尊重。 jason等著两位家长审视自己。同时发现纪为仁果然如外传的一样,看来不像个商人,反而像个学者,而纪夫人是个与纪恒光相像,但气质温柔婉约的贵妇人。 “爸,妈。”纪恒光站到父母中间,一边拉著一人的手。 “哈哈,我们已经久闻大名了。”纪为仁对眼前出色的年轻人说道,然后笑著看向女儿。 这个女儿从小就有自己的主张与独特的眼光。以前他也和所有父亲一样百般呵护著宝贝女儿,想要杜绝一切她接触危险的可能性,但是曾几何时随著她的成长,她开始拒绝接受他为她打点好的一切,倔强地不肯再继续让司机出入接送,不要安全人员随身,甚至因他调查她的朋友而和他大吵一架,之后他就不得不接受女儿长大了。而她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看人眼光,从来不需要他操心。 不过最基本的保护他还是不会妥协的,毕竟他们不比普通人家,安全上的顾虑是一定有的。当初纪恒光要搬出去时,他们曾有过不少争执,最后双方都有所妥协,她接受他为她安排的安全措施,以及让王嫂每周去帮她整理一次,做些她爱吃的菜。当纪恒光要求的自由愈来愈多,他也了解自己的女儿有著难以拘束的本性。 “恒光啊,去煮点咖啡吧,我怕我们老人家喝的茶jason喝不惯。” “喔。” 案亲拍拍她的手,要她安心,母亲也对她微笑。纪恒光知道应该给他们谈话的空间,与jason互望一眼后,离开了客厅。 “坐!不要拘束。恒光千叮万嘱了,叫我们不要给你压力。” “谢谢。” “听说你是个音乐家。”纪为仁由这个年轻人的言行举止,可以看出他来自教养良好的家庭。 “现在还不敢这样自称,不过音乐是我的志向。” “好,好。”这年轻人诉说理想时坚定的眼神、自信的态度,让纪为仁觉得他以后一定成就非凡,因为他有著成功人物的特质。纪为仁欣赏地拍拍jason的肩,与身旁的妻子微笑交换认同的看法。 没有任何的身家调查,没有琐碎刁难的问题,纪恒光的父母似乎就已经承认他们在一起了,jason有些讶异。 “你难道不怕我是因为贪图财富而接近她?”他平淡的语气却提出让人震撼的问题。 好直接的年轻人!纪为仁虽然不免被他的问题吓一跳,仍然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不屑。” 他不会是靠女人出头的人,只凭他眉宇间流露的那股傲气就可以看出。纪为仁一向欣赏有傲气的年轻人,这种人通常也有才华。jason不过份外放也不过于内敛,言行举止之间那种自信神采展露得刚刚好,年纪轻轻已然具有强烈的自我风格,令人欣赏,难怪女儿会喜欢。 jason想不到这看似温吞的中年男人,看人却如此精准。想来能统领一个庞大的集团,确实不如外界传闻般的简单。 “我的女儿很任性,她需要比一般女人大的空间实现自己的理想,而且她以后可能也会很有成就。你能够包容她,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纪为仁觉得与父亲纪中廉并不相像,这个女儿反而像,难怪父亲生前特别宠爱孙女--一样有天纵的才能与满怀的抱负、积极的行动力,只是方向不一样。而女儿对继承饭店的经营没兴趣,却对建筑有一股狂热,因为孝心才进公司帮忙,他已经很欣慰了。 但是现在她的建筑事业愈来愈有发展,要兼顾两者也变得更困难了。他实在不愿见她太辛苦,看来过一阵子要主动和她提了。他早有决定要让纪恒光放心追求自己的理想。比起许多朋友的儿女,只占个虚位不做事,纪恒光已经强得太多了。 “我从没想过控制或改变她。”jason毫不思索地说道:“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谁也没有权力主宰谁,不会因性别而有所不同。” 他简洁道出他没有女人的事业该为男人牺牲那种想法,依旧是那样冷然,不说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完全地直接,不加修饰。纪为仁明白他说的是真话。 不过纪为仁也不是完全没有担心之处,因为这个男人太深沉了,与女儿完全相反,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会那么互相吸引吧。虽然他一直盼望女儿能与沈昱伦结合,但也绝不会古板到干涉她的感情。况且他看得出他什两人间已然密不可分的联系,jason应该会好好对待女儿的。 也只有在这样的家庭里,才可以教养出这样的女儿吧!案亲明理,母亲慈祥,美满得无懈可击-- 一个充满了“爱”的家庭。 “怎么了?”发现jason自出了她家门就有些失神,纪恒光问道。爸爸应该不会刁难他的啊。 “没有。”jason对她笑。一转眼,又恢复到平常的他。 她怀疑有任何女人能抵挡他的笑。但她还是有种被搪塞的感觉,他总是对她微笑。 纪恒光惊异地察觉她不喜欢他总是对她笑,不是不喜欢他的笑,而是他对她太温柔了,令她感觉虚幻。她知道他并不总是笑著的,只有对她特别。但想到可以独占他的笑容,她又无法不感到喜悦…… 难道就像人家说的,恋爱中的人特别喜欢胡思乱想? 下午,开店前的“''70s”内,郭晓明独自沉思。 昨天纪恒光不在,她在jason离开前在楼梯口堵住他。她对这男人还是不放心,她知道纪恒光对这段感情是完全地投入,她想问清楚他对纪恒光的态度到底是怎样。 “你对恒光最好是认真的。”她语带威胁,对他还是没什么好感。 “哦?我认不认真又如何?”jason满不在乎的语调,好像一点也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你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态度啊?郭晓明的怒气被激起。 “你说呢?”jason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逼近郭晓明,双眼锁住她。 她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必须告诉你,我很不喜欢人家威胁我。”他双臂牢牢固定在她身侧,将她困住。“别人的事,最好不要干涉太多,懂吗,晓明?” 他叫她名字的声音让她起鸡皮疙瘩,他的眼神教她背脊发冷。 虽然他说完就丢下她,迳自离开了。但是想起那双眼,到现在还令她心悸。只是两只手她便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即使觉得自己在气势上没有输人,从头到尾她还是死瞪著他,但是那时她真的感到害怕。那个人-- “装忧郁不适合你……” 见郭晓明难得在发呆,韩维站在她背后像幽灵般的开口。 “你说什么--韩维!”郭晓明回神,咬牙切齿地说道。 “想学文艺片女主角,你还是省省吧,别人看了会很想吐的。”韩维不怕死地继续嘲讽她。 “你找死--”郭晓明立刻跳起来追打他。“看我的千斤捶--” 满是障碍的店里,哪逃得了多久?郭晓明一下就扯住韩维的上衣,往他背上重重一捶。 “呃啊……我内伤了……”韩维夸张地趴倒在沙发上。“暴力女!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吧!” 闹了一阵,静下来以后,刚刚烦恼的事又回到她脑中。 以前她还觉得纪恒光对男人没兴趣,但是她不谈恋爱则已,一谈就好像要把整个生命投进去似的。她早就觉得纪恒光不在的时候,jason好像是另一个人,不是他做了什么,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要冷漠得多。经过昨天,证实她的感觉果然没错。那个双面人! “可恶!”她又伸手捶了韩维一下。 “噢--又怎么了?”韩维被打得莫名其妙。 “都是你这家伙害的!” “我怎么了?”韩维无辜地叫道。 “你干嘛把那个jason介绍给恒光啊?” 韩维无言。又是因为这个,晓明好像一直看jason不顺眼。 “阴阳怪气的,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看说不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不要这么说我朋友。”韩维正色抗议。 jason虽然深沉了点,但是他对朋友很好,他那种人是只要对他先付出真诚,得到他的认同后就会有相对的回应,而且一旦认定就不会再改变。他很庆幸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因为他知道他们的友谊会是一辈子的。 韩维难得严肃的态度,令郭晓明惊讶,不过她嘴上还是不甘示弱。“那家伙一看就像个花花公平,如果恒光受伤害你能负责吗?” 韩维陷入思考。其实对jason的感情态度他也不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jason并不算一个公子,因为女人在他的生活里从不曾占有重要地位。那些美国女人对充满神秘魅力的东方帅哥都哈得要死,所以他不曾缺过女人,但也没见他对哪一个认真过,看顺眼的就在一起,腻了就分开。西方女子个性开放,懂得好聚好散,所以女人方面他一向是应付自如。不过比起那些美女,他似乎更爱他的小提琴。 然而这一次却不同,jason第一次看见纪恒光的眼神就令他觉得不妙了,从未见过他真正想要一个女人。或许他只是无法想像jason对一个女人认真的模样,毕竟他们两人之间连他都能感觉到不同寻常。 韩维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想再因为那两人的事和郭晓明有争执了。“can''tyoustopbeingherbabysitter?” “不要跟我讲英文啦!”郭晓明大叫,又捶了他一下。 “噢--唼搁帕啊--”讲台语总行了吧! 只是回想起jason跟美国的事,一不小心没有转换过来,又挨了一拳。真是的,又不是没学过英文,干嘛这么讨厌人家讲英文?台湾的女孩子听到国外回来的有哪个不另眼相看的?偏偏她郭大小姐就是与众不同。哎!手劲这么大,他好像让她打好玩的一样。 “他对恒光最好是认真的,不然我一定不会原谅你这个引狼入室的!” “你--”韩维转开头小声道:“真是不可理喻。” “你说什么?”以为她没听到吗? “拜托,晓明,你也太夸张了吧。”纪恒光一进来就听见郭晓明说什么“引狼入室”的,又是为了她跟jason的事?亏她说得出来,她实在觉得好笑。 “一点也不夸张,你不知道他--” “他怎么样?” “他……”她能说什么?他瞪了她?这算什么理由。威胁她?他也没真的说出什么。“哎呀!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郭晓明火大地丢下一句。 “是吗……”纪恒光若有所思地道。“怎么我看其他女人看他都顺眼得很?” jason才到过公司两趟,她就见识到他对女同事们的影响力了。 “哇,好酸啊!”郭晓明讽刺道。“担心了?后悔了?” 纪恒光轻笑一声,说道:“不足为惧。” “好大的口气!” 看纪恒光这么快乐,郭晓明忍不住说服自己多虑了。毕竟她最好的朋友终于开窍了,真正交了男朋友,她不支持未免说不过去。 纪恒光左手拿著电话,从制图桌前站起,伸展了一躯。 “那你有空过来吗?”最近一个星期,她和jason两人都忙,没什么时间见面。虽然见面不多,但她却不觉得不安,反而有种稳定的感觉。 之前两人的约会,有时候jason安排,有时候她安排。jason常给她许多惊喜,她也尽力扮好导游的角色,带他到许多值得去的地方,美术馆、音乐厅、博物馆,或者只是她喜欢散步的街道、喜欢逛的店、爱去的餐厅。她常讶于他对艺术的丰富涵养,以及两人相合的兴趣与看法,觉得自己与他愈来愈靠近。 这两天她几乎都待在书房里画图,自从做完上个case后,她也休息了不少时日。那几个没良心的,说什么为了惩罚她偷懒太久,竟然塞给她一个期限短得不像话的case,害她最近忙得昏天暗地,亏她还带了一大堆食物去安抚他们也没用。 “这几天事情比较多,等我忙完再好好补偿你。”电话那头传来jason歉疚的声音。 “嗯,你忙吧。”她知道他一直在找适合的乐团,这种事急不来的,一定要好好考虑才行。 “吃晚餐了吗?” “呃……正要吃!” “不是跟你说过要吃饭吗?” “我知道了啦,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唉……最近已经很少见面了,又急著挂我电话……” jason只怨的语气令她发笑。“好好好,随便你爱讲多久,就讲多久。” 但是她没想到jason居然真的像个黏人的小孩一样,东拉西扯的不肯挂电话,连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三餐吃了什么,都要扯出来了。 门铃声在这时响起-- “啊!有人按门铃,你等一下。” “不行!不准你去!” “一下下就好了啦!” “不要!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jason无赖地对她耍著脾气,露出不会在旁人面前表现的一面,他只会这么对她。其实她竟有点享受这样的情况,她不是有被虐狂吧? 门外的人也不肯放弃,铃声仍然响个不停。 “好像有什么急事,他按个不停。” “别理他!” 她简直被内外交攻,两边僵持不下,她决定,下次一定要装个无线电话。 “好了,别任性,三秒钟就好!” 纪恒光全速冲到门口,打开门-- 赫然是刚刚与她通话的人。 优闲地靠在墙边,jason露出奸诈又迷人的微笑,手上提著一个散发香味的盒子,见她出来才把手机挂断,放进口袋。 “你--’纪恒光楞了一下,便叫出来:“竟敢捉弄我?” 这个人居然这样!一边优闲地跟她讲电话,一边猛按她的电铃,还拖住她不让她发现,他知道她的房子隔音太好,门铃声只有门里听得到才这样玩。可恶!她现在只想把他关在外面。 纪恒光用力把门关上,不过jason已经迅速地把身体卡了进来。 “好痛!”他叫道。 “你活该!”纪恒光故意拉住门,多压他几下惩罚他。 “你好狠心啊!”jason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让我进去,也该让披萨进去吧!” “好吧!看在披萨的份上。”好香的味道!她真的饿了。 其实此刻纪恒光的心里甜蜜极了,由失望到惊喜,他总能让她的心情这样地起伏变化。 jason还在门边就吻上了她的唇。每次见面他一定会先吻她,不管时间地点,这已经变成他们的习惯了。 最近jason才发现纪恒光一工作起来就废寝忘食,有时随便塞几片饼干就当一餐,有时根本就忘了吃,当然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约会,但是不能约会他就不会想别的办法吗? 进了门,入眼的依旧是许许多多的建筑模型。直到现在他还是疑惑,这样一颗漂亮的、小小的脑袋,怎么能装得下这么多房子? 两人直接坐在客厅地毯上,分享起jason带来的披萨。这并不是一般连锁店的披萨,而是道地的义式家庭风味。他还记得,她喜欢义大利菜。 餐后,她靠在他的怀里,优闲地玩著他的头发。 纪恒光闭上眼,吃了好吃的东西,又有舒服的人体靠垫可以靠。嘻!堡作过度,也该偷闲放松一下。 她闲适得昏昏欲睡的模样实在太诱人,jason忍不住又低下头亲吻她,纪恒光闭著眼自然地回吻。而吻由温柔渐渐加深,加深,变为激烈。 jason忘情地抚模著她诱人的身躯,纪恒光出于本能地回应,也同样抚模著他,令他更加灼热难耐。两人的体温渐渐升高,喘息加剧-- 他突兀地停止。 jason用手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骤然被推开的纪恒光睁开眼,犹自神色迷蒙,头脑浑沌,无法反应。 见他撑著她的双肩,低著头,深深地喘气。 “sorry。”他低低地吐出一句。 是因为他做了?还是因为他停了?她不知道。 但是她有种被珍惜的感觉。她明白他想要她,他为她克制了自己的,她知道这是很不容易的。 其实他不需要这样忍耐,因为她根本不会拒绝他。 纪恒光对他摇摇头,然后跪坐起来,在他的额前一吻,安慰他。 “什么?客户名单外泄?”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纪为仁头痛地抚额。日光饭店就是以信誉奠基,许多秘密的客户名单是绝不能外泄的。难道高级主管中有内贼?他绝不愿这样怀疑。 只好他亲自一个一个打电话去道歉了。 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日光最近事故连连,股价已经跌落不少。 “董事长,林议员电话,指名要找您。”干练的秘书加注。“口气很不好。” “是,林议员,这件事实在是万分抱歉。是是是,小弟保证一定会彻查,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 币上了难应付的电话,还有更难应付的现实。 “还是找不到人?” 鄙价的剧烈变化,他怀疑有人暗中操纵。加上几个大股东都巧合地避不见面,出国度假的,卧病在床的,还有摆明躲避敷衍的,看来他得亲自上门拜访了。 鄙东里该不会有人跟有心者里应外合--都是几十年的伙伴了,他实在不相信。纵使有些见风转舵的人,但他始终还是有一些真正的支持者的。 有人大量收购股票,有人大量抛售,而且只有代理人出面,主使者一直躲在幕后。再这样下去…… “查不出来?继续查!一定得查出来!”纪为仁挂上内线电话。人家在暗,他在明,他真是一筹莫展了。 “还是没有头绪吗,董事长?” 听见沈昱伦开口,纪为仁才想起他们刚刚正讨论到一半。 “啊,昱伦,你不必担心,你只要尽量搞好这次决议的事项,这团乱我会处理的。” “让我帮你分忧吧,伯父。”父亲去世后,他继承了股份,虽然从不曾插手经营的事,但是最照顾他的伯父这么忧心,他怎能袖手旁观?虽然这些事务不在他的责任与专业范围,但他好歹也是公司主管、股东之一。 “好吧,那高跟叶两人由你负责。” “我知道了。” 沈昱伦接受任务后,退出了董事长室。 对方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他得好好思考个对策,不能再被对方摆弄了。 “董事长,银行的电话--” 秘书话还没说完,纪恒光走进来,纪为仁举起手阻止秘书再说下去,秘书也会意地先回座。 “爸,你还要加班吗?”纪恒光坐到父亲椅子的扶手上。 “嗯,再一下。”他都没发现时问这么晚了。 “爸,你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公司有什么问题?”这阵子她忙著手上的case,所以暂时没有空管公司的事。 “没什么事。”纪为仁宠溺地模模她的头。“只不过最近忙了点。” 看见女儿最近总是顶著两个黑眼圈出现,知道她专注于工作室的工作,不想用其它的事让她分心。 “千万不要累坏自己了,不是有昱伦帮你吗?而且还有我在啊。”纪恒光圈著父亲的脖子,柔柔地说道。 “是,遵命,女儿!”如果他连自己事业的问题都处理不好,还要让女儿来担心,那他还有资格做一个父亲吗? 第五章 纪恒光发现最近父亲似乎公事繁忙分不开身,她只得代他参加一些宴会、应酬,今天这个晚宴jason陪著她一同出席。 两人一走入会场立刻吸引了所有的目光,虽然这个场所原本就充满了金光闪闪的人们,但是众人还是无法抗拒这对俊男美女的组合,并且对纪家小姐身边那位陌生男子好奇不已,两人的关系看来还不普通。 “哎呀!恒光,你来啦!今天的护花使者看来很面生哪!”马上出现了首先发问者,他十分热情地向jason伸出手。“你好啊。” “林伯父,隆盛企业的董事长。”纪恒光在jason耳边轻道。 “你好,林董事长。”jason也伸出手让他一握。 “这是jason,刚从美国到台湾。”纪恒光对林隆盛说道。 “哦……果然是青年才俊,”林隆盛态度冷淡下来。这种场合介绍词通常是某某企业的负责人,这小子不值得他花心思。“原来是华侨啊,难怪口音不同,不知道在哪儿高就呢?” “我是学音乐的,想在台湾找个合适的工作。” 般音乐的!他最看那些所谓的艺术家不顺眼,一个个自命清高满肚子酸气,看来这一个也没差多少。不过上流社会总是要搞搞文艺活动的嘛!他也不能免俗地组了个乐团。 “哈哈!原来是个音乐家,你就到我们乐团来好了。”说不定还可以卖纪家一个人情。 “不劳您费心,工作的事我还能自己来。”jason淡淡的语调没变过,更显得不把他当一回事。 “呵,呵,呵--那就算了。”林隆盛发出僵硬而拖长的笑声。去!傍脸不要脸!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笑得有多难看?笑声有多难听?jason痛苦地想。一定不知道,否则他也不敢出来荼毒世人。 “李伯伯。” “张叔。” “孙爷爷。” 纪恒光又与其他人寒喧起来。 jason发现她似乎特别得老人家欢心,看著她穿梭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没有一个老人见到她不是笑容满面的。他知道她喜欢热闹,处在人群中悠游自在,她自小就生长于水银灯下,众人目光聚集的地方。老年人喜欢她,年轻人爱慕她,真是个颠倒众生的女子! “恒光啊!什么时候嫁给我们家政明啊?” “别开玩笑了,孙爷爷。”纪恒光笑得灿烂。“您什么时候看过我和政明像一对了?” 一旁的jason看那个孙爷爷一脸严肃,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还故意无视他这个人的存在。 “我们一直是朋友。”纪恒光冲孙政明一笑。“你说对不对,政明?”边说边不顾形象地往孙政明背上重重一拍。 “咳……对!对!”可怜的孙政明还没从她的笑靥中回神,就被她拍得咳了出来,还傻傻地附和她的话。 “我就说嘛!”她轻快地作结:“等一下见,孙爷爷。” jason看见孙政明依恋的脸。明明是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亏她还能睁眼说瞎话,看得出她应付这种求婚者的功力有多高。而孙爷爷则瞪著孙政明一脸不悦,责怪这个不争气的孙子。 “恒--光--”夸张的喊声远远就传过来。 一个男人丢下原本挽著的身材火辣的尤物,简直是对纪恒光扑了过来,他的美艳女伴虽然快步跟了上来,脸色却变得难看至极。 jason看著这个奇怪的男人,有点滑稽的行为仍不掩他不凡的仪表。 “hi!靖宇。” “亲一个。” “不行,我男朋友在。” 如果不在的话?jason忍不住想。 男人目光坦荡地笑著看jason。毫不避讳。故意小声地,又用jason可以听见的声音对纪恒光说道:“这样啊,那下次等他不在,我们再……嗯嗯……” 他暧昧的语气,逗得纪恒光大笑。 “忘了帮你们介绍,这是jason。”纪恒光介绍道。 “喂,靖宇,我要走喽!”他的女伴嘟著嘴,拉拉他的手臂。 “喔,走啊。”他回答得太轻松了。 “不用了,你知道我是不跟男人打交道的。”雷靖宇分神对纪恒光说道,还对她眨了眨眼。 “雷、靖、宇--”女伴的语气危险。 喔,忘记kissgood-bye了,他往女伴脸颊上快速一吻。“bye,bye。” “啪--”响亮的一个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女伴即刻甩头,用力蹬著高跟鞋离开了现场。 “哇,恒光,你都看到了,我这全都是为了你啊!” 这阵骚动虽然引起了一些注意,不过众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你根本是活该!”纪恒光忍不住笑。谁叫他把女伴晾在一旁,跑来纠缠她。 “你还笑!我不管!下次一定要好好补偿我喔!”又对她眨了眨眼。 见雷靖宇一点也不在乎脸上的五爪红印,又插入另一对情侣之间,纪恒光忍不住为那对情侣祈祷。 男人看到雷靖宇都是头痛得要命,女人虽然喜欢他,但是脸上写著公子四个字的人,是没有人会跟他认真交往的,更遑论将他当做丈夫人选了。不过他一定也受不了被一个女人绑住,他只要一辈子流连花丛就够了吧。所以对雷靖宇种种露骨的言词纪恒光从来不曾当真,眼前不就又有一个女人被他伤了心了。 “这么热情,你不考虑吗?”jason笑问。 “他?不可能啦!”jason应该也看得出,雷靖宇对每个女人都是那副暧昧的态度,和她之间根本没什么特别。 “为什么?” “他是流氓。” “流氓?”一点也不像啊,台湾的流氓是这样的吗? 看他疑惑的样子,纪恒光解释道:“正确来讲,是他家是黑道,你可能不知道,黑道漂白从商,台湾很多都是这样的。” “是吗?”看她讲得毫不在意的。 “我爸不准我和他交朋友。”对于她的交友,爸爸一向顺著她,但他唯独厌恶不正当的人,要她不能和黑道背景的人扯上关系。 “但你还是做了。”看得出来他们交情不错。 “嗯,因为他很好玩啊。”没办法,雷靖宇就是无法令人讨厌。 “好玩?”他如果听到她的评语会哭的。 “嘘,不要跟我爸讲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照今天看来,她的追求者果然是从台湾头排到台湾尾,不只那个内定丈夫。纪恒光说得一点也不夸张,他若要一个一个管,管得完吗?jason不由得自嘲。 纪恒光拉著jason的手,自动自发地解释。 “就算爸爸准我们来往,我对他也没有那个意思。” jason仍然沉默。 不会是孙政明吧!“我和孙政明是普通朋友,只吃过两次饭。” 见jason还是没有反应,她靠得更紧一点,撒娇地说: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又乱吃醋了吧?” “不会,我习惯了,醋又不好吃。”jason淡淡说道。见她努力地向他解释,他更忍不住想要逗弄她。 “啊?”纪恒光一楞。“不行啦!你不能习惯!” “哦?” “至少要吃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纪恒光仰头期盼地看他,娇憨的神色令他心中顿时盈满柔情。 “你啊!”他举手敲了她的额头一下。 纪恒光快乐地笑了。 “你来了呀!恒光。”发言者的神情没有语气中的兴奋。 纪恒光看向眼前三个年轻女子。早已经习惯她们这样擅自决定,好像她们这几个家世、年龄相当的女人就应该凑在一起。 “韵文,慧雅,美薇。” 带头的潘韵文眼睛一直盯著纪恒光身边的男人。 其实她早注意到他们两人了,从他们一进来开始。这个男人真是教人移不开眼,每次身边的男人纪恒光总说是朋友,这次居然破天荒地承认是男朋友,她实在是不甘心,她不信自己真的没机会了。反正纪恒光一向不缺男人,她不是已经有了沈昱伦了吗? 不知道纪恒光究竟有什么本事,身边总是有一些出色的男人,偏偏她又“朋友朋友”地挂在嘴上,鬼才相信她对那些男人没有意思,男人和女人怎么可能真的是朋友? 论家世、才貌,她有哪一样输她?女孩子学人家搞什么建筑,像她弹钢琴才有气质呢!罢刚她都听到了,他也是学音乐的,真是太巧了,他们连兴趣都相投呢!社交圈里都是些俗人,哪里配得上她这种艺术家? “这位应该不是你的男朋友吧?” “他是啊!” “那昱伦呢?他怎么没来?”霸著沈昱伦,又不肯放过其他男人,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满意地看到男人脸色一变。潘韵文窃喜。太好了,果然有心结! “他最近很忙。”这潘韵文如果没这么白目,或许她们可以像长辈们期望的相处得好一点。 “我是潘韵文。”她的名字他应该听过。 “jason。”他仍是简洁得过份地自我介绍。“你好,潘小姐。” “什么小姐嘛!叫我vivian就好了。” jason只是敷衍地对她笑笑。 可是这笑却迷倒了潘韵文。哦!他对她笑!她的心狠狠地蹦跳了一下。 “来来来,四位小姐合照一张,四大千金难得聚在一起。”旁人起哄。 “我不去凑那种热闹了。四大千金?听起来好像什么四大天王之类的。”纪恒光撇撇嘴,表示嫌恶。 许多人闻言都爆笑出声,已经就定位准备拍照的潘小姐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还真坦白,这样好吗?”jason这才见识到纪恒光有个性的一面。这样直率也不怕得罪人? “她们看我不顺眼很久了。”纪恒光满不在乎的语气,马上又转为好笑:“可是你信不信,等一下她们过来一定还是一张笑脸。我真不懂她们有气干嘛不发出来,硬憋著也不怕得内伤。” jason失笑。像她这样坦荡荡的人,当然不会了解这种商场定律,非到必要是没有人会撕破脸的。亏她从小生长于这种环境,却从未沾染半点虚伪的商人习气。 纪恒光看著这几个女人暗中互相较劲比美,虽互为对手,但也只把对方当同伴看,认为其他人只配围在旁边当作陪衬罢了。唉,真希望她们别把她也包括进去。 “你讨厌她们?” “讨厌?还谈不上,只是合不来罢了。” 所以她真正的朋友没有几个。什么五大公子、四大千金的,所谓上流社交圈的人都是这个样子,而这个圈子以外的人根本不会对她平等看待,要有交心的朋友很难,她从小就学会接受这样的事实,直到上了大学才遇见郭晓明。 jason马上就见识到她们合不来的原因了。 “韵文,你这件礼服不是johngalliano最畅销的新作吗?”高慧雅难掩羡慕的眼神。这种限量的衣服,稍一不慎就失去机会了,她抢太慢没有买到这一件,还懊恼了很久呢! “是啊!你这件gaultier也很不错呢。”品味还差她一截就是。 “一定花了不少钱吧!”谢美薇对潘韵文说道。 “讲钱就太俗气了,我只不过没办法不穿好衣服罢了!” 最近时尚界也吹起复古风,潘韵文身上那一件就是仿法国宫廷礼服,华丽炫目得教人睁不开眼,好像把这里当成她的展示会场一样,招摇得怪异极了。再加上那件礼服穿在她身上并不合适,jason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以她的身材,要套入西方人的比例之中太勉强了,裙摆至少去掉了五寸以上,衣服的美戚自然大打折扣。上天原本就不公平,没那个本钱还是不要做一些自曝其短的事比较好。 “恒光你这件礼服也满不错的,是哪一个设计师?法国,还是义大利的?”顿了一下,又继续自说自话。“还是美国?”她心目中的高下由她说的顺序就可以看出来。 纪恒光今天穿的是一件红色礼服,方形领口,简洁的h型设计,露出优美的锁骨线条,极佳的垂坠性衬托出迷人的身段,大方与柔美兼具,披肩的柔亮黑发与红色礼服互相辉映,更显出色。 潘韵文故意从头到尾再打量了一遍。“不过……好像不是这一季的,我在各大发表会上都没看过耶!” “这是台湾设计师的,我一个朋友。”纪恒光大方的态度,毫不觉得不如人。 “哦--”潘韵文语尾拉得很长,嘴角下受控制地扬起。“原来如此。”假装认真地上上下下又看了看。“样式和质料都不错,下次介绍给我认识。” 嘿!赢了!潘韵文抬起头有如战胜的孔雀般,不待纪恒光回答便转身走开了。谁叫她刚才给她难看! 你要他还不帮你做呢!纪恒光只觉得好笑。她知道潘韵文最大的兴趣就是飞到国外各地去看fashionshow她可没那么闲,况且比起那些大师作品,她更注意一些有潜力的新锐,她喜欢享受发掘的乐趣。 jason与纪恒光对看了一眼,都笑了出来。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不是心机特别深沉,就是特别幼稚,不过他身旁的这位是个例外。 听到那三个女人又讨论起珠宝,并看过来的时候,两人不禁寒毛直竖,赶紧避开她们,转进了舞池。 善舞又充满默契的两人立刻吸引了全场注意,许多人光看著他们,自己都忘了跳,呆楞在舞池里。 潘韵文嘴巴张成o字型,看著眼前美妙的景象。他们简直相配得令人嫉妒。不行,她必须做点什么。 舞曲中间的空档,有人喊道:“潘韵文小姐要演奏钢琴了!” 一堆有钱有闲的人聚在一起,就喜欢来这一套。 众人捧场地拍手。 “jason,你可以用小提琴帮我伴奏吗?”潘韵文用她得意的甜蜜嗓音向jason要求,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势。“陈叔,你这里应该有小提琴吧!” “有啊!”宴会主人慷慨地答道。 刹那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jason身上,一副等著看戏的样子。 没有热切地回应众人的期待,jason环视周围,一派的闲适。 “抱歉,用别人的琴我不习惯。” 许多人脸上马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断定他果然没胆量在这种场合上演奏,说不定他的琴艺根本也上不了台面。 “别这么下近人情嘛!你就勉为其难帮我一下,奸不好?”潘韵文继续发动攻势,没有人拒绝得了她的。 jason一笑。每个人,包括潘韵文自己,都觉得他在对她笑,但是纪恒光却觉得他好像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要是钢琴就无所谓。” “你也会钢琴?”潘韵文惊讶道。 “钢琴是基本。”淡漠依然的语气更显狂妄。 基本?口气好大,她就不信这里有人的琴艺比得过她,她可是得过奖的,而且常常在这种宴会上表演,她的琴艺在社交圈中是很有名的,他应该只是普通水准罢了。 “那你先弹。”潘韵文故意谦让。 “潘小姐不先弹吗?” “我在你后面吧。远来是客,我怎么能抢了客人的锋头呢?”好戏要压轴嘛!有他的衬托就显得她更高明了,这样一来他一定会对她佩服万分。 “好吧。”既然每个人都想看戏,他就让他们看。 坐下琴椅,不需思考,一扬手就是萧邦的波兰舞曲-- 音符连绵不绝地弹射而出,轻快热烈,像流水一样轻易流泻出来,毫不费力。没有给人喘息的空间,每一个音都扣人心弦,美妙不可言喻。 一曲奏毕,众人惊叹。 潘韵文的嘴再度张成了o字形。基本……的钢琴就弹成这样,那专精的小提琴不就…… “该你了,潘小姐。”jason从琴椅上优雅从容地站起。 “啊?好……”潘韵文失神地应道。 潘韵文慢吞吞地走到钢琴前,犹豫地坐下,迟迟没有动手,却突然大叫一声。 “啊--好痛--” “怎么了?ljason明知故问。 “我不小心……” “夹到手了吗?”琴盖压在她的手指上,好像真的受伤了。 “抱歉!我今天不能弹了。”潘韵文表情痛苦。 “要不要紧啊?”一旁的人担心地问。 “赶快叫救护车!未来的钢琴家要是有什么万一就不好了!” 众人鼓噪。 jason冷眼旁观她演这场戏,依然淡笑著。他看见是她将琴盖拨下来的。 “我觉得她有点可怜耶。”看著众人把潘韵文扶出去,纪恒光才在jason身旁轻声发表意见。 “你都看见了,我也是被逼的。” “也对啦。”虽然有点同情她,但是说到底,潘韵文都是自作自受。对jason刚刚的表现她一方面觉得他太残忍,一方面又无法不以他为傲。 发现对面的一群人眼光投向他们两人,纪恒光于是迎上去打招呼。 这群人以颜氏集团的总裁--颜长庆为主,锐利的双眼,王者的气势,他是商场上传说的无情掠夺者。颜氏是近二十年在美国崛起的企业集团,由现任总裁一手创办,是少数在美国商界举足轻重的华人。近年插足饭店业,更积极往其它国家发展,三年前进军台湾饭店界后,他就时常待在台湾,是日光现今最强劲的对手。 纪恒光想起jason第一次带她出去的那间饭店正是颜氏的饭店。 “颜总你不是还有一位大公子吗?为什么我们都只见到子琪呢?”有人对颜长庆提出疑问。 “别提了!那个不肖子,让他读个书读了十年还没读完,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找也找不到。前一阵子才发现他读书从加州读到纽约,西岸读到东岸,本来以为他在读企管,没想到竟然给我跑去读音乐了。” 戏谑的叙述引发众人一片笑声。 “读音乐也没什么不好啊!”旁边的人讨好地说道。 “真巧,jason也是学音乐的。颜伯伯。”纪恒光和jason走近,对颜长庆点头打招呼。 她对颜子琪的印象还不错,他的年龄与她相仿,在和他父亲相似的脸上,有著一对温和的眼睛。不过他今天不知怎么了,板著一张脸看来不太高兴,站在这群人外围,并不在他父亲身边。而看来那位大公子似乎更受父亲的重视,颜老虽然斥骂他,又透露著显而易见的纵容。 “我刚刚都看见了,我说你肯定比我那个不肖子有出息多了。” “怎么会呢?您太抬举我了。” “唉!那孩子从小就让我头痛。”颜长庆又回头对众人说道。 发现颜子琪快步走来,纪恒光对他招呼。“hi!子琪。” “hi。”颜子琪回应了她一声,便向众人告辞。“抱歉,我等一下还有事,先走一步。”离去前他怪异地瞥了jason一眼。 “这么忙啊,颜老你也太操他了。”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要多磨练啊!才不会像我那不肖的老大,什么不做。” “您的大公子我记得,优秀得很哪,叫子瑜不是吗?他二十岁那一年,我们见过一面。” “这么久了,林老你还记得啊!” “记得!记得可清楚啦!子瑜他长得和你一个模样,一表人才的!我是没有女儿,不然早要和颜董你结成亲家了!” “啊炳哈哈--”众人大笑。 纪恒光发现jason看著他们笑得挺高兴的。 “有那么好笑吗?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无聊呢。” “怎么会?这些人有趣得很!” 看他讥讽的笑容,简直把这些人都当成他的娱乐了。 jason有一双冷漠的眼,她一直都知道。虽然他笑著,却仿佛置身事外,周遭的人似乎都在为他演著有趣的戏。他老是带著轻笑看众人娱乐他,有时她甚至觉得她也是演员之一。今晚的他似乎更加地冷漠,然而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却又如此温柔。这样的男人是令人不安的,但是谁叫她偏偏爱上他呢?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没礼貌吗?”纪恒光无奈道。虽然觉得他自大又失礼,不过在这种场合她却也常有跟他同样的感觉。 “我哪里没礼貌了?我不是乖乖陪著你到处跟人家打招呼了?人家叫我做什么我就做,简直听话又有礼到了极点。” “好啦,我知道委屈你了。”纪恒光软言道,朝他挨近了点。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喜欢这种场合,要不是爸爸没空,他又不容许其他男人陪她,也不必这么委屈啊。 “那……”他指指自己的脸颊。 真任性! 纪恒光与他调换位置,借著他的掩护,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同时迅速地替他把口红抹掉。 jason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被几个年长的太太拉过去,纪恒光离开与她们闲话了一阵,然后才又回来,走向jason。 她发现他平常不爱讲话,也不爱笑,只有和她一起时例外。独自一人,或他以为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他常常是在沉思。 有时候觉得两人的心已经没有任何距离,有时又觉得其实还离得遥远,她一直认为她的爱情不需要任何外在条件的支撑,只要两颗心彼此相属。但有时也不免会感到不安,忍不住想多探知一点,以为藉此掌握多一分的他,爱情便能更稳固。这是恋爱中的人的通病吧。 他何时才会对她完全敞开心胸,让她分担他的一切?虽然现在这样她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他对她这么好,相信有一天一定会的。 “不要这样看我。” 他转头躲避她的眼光,表情深沉。 “啊?”居然变成她盯著他在发呆了。 罢刚的严肃消失,转为无赖的笑。“你会著迷的。” 那么认真的表情,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害她聚精会神的。 “自大狂!”她笑著在他的胸膛上捶了一拳。 虽然笑著,但她却无法自制地感到他刚才想的绝不是这么单纯。 他的眼深不见底,引人迷失,任何人都无法捉模那背后的心事。她希望自己是那个例外,能进入他的心。但是有时候他深沉得让人害怕,即使他总是对她好温柔,费尽心思宠她、取悦她,如同每一个女人梦想的,可是她总觉得他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因为他周身那股危险的气息。 她忍不住想,会不会有一天,他像一头猛兽忽然一翻身,露出凶狠的另一面? 唉!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太多心了。 第六章 “你想让我见谁?”jason说想让她见一个人。 他终于邀请她到他家了!这表示他终于肯让她进入他的内心了? 之前jason只对她大略提过,他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而他和父亲的感情并不好,提到他父亲他总是脸色不悦。 眼前山坡上的一座独栋两层洋房,虽有一定的屋龄,仍显得雅致而清静。想下到他的住处是这样的地方。 “我小时候的保母。”fran就像他第二个母亲,是他们家里的保母兼厨师。 fran已经好几年没见到jason了,听说他到了台湾,特地飞来看他,一见他就立志将他不规律的生活大肆整顿一番。她还是把他当成小孩一样,细心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纪恒光想像她一定是一个非常慈祥和蔼的妇人,等到一见到人,才发现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fran的身材非常高大壮硕,面容严肃,讲话很大声,而她的英文透著浓浓的义大利口音。 “这女孩啊……”fran摇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纪恒光一颗心七上八下。 “不配。” 什么? “你这浑小子,配不上人家!” 说著用力往jason的背上一拍,jason那么大个子也被她拍得猛然一震,不过他好像很习惯了,对纪恒光耸肩一笑。 然后fran也用力拍纪恒光的肩膀,拍得她前后摇晃。 明白fran爽朗的个性后,纪恒光便对她感觉异常亲切。 “喔!难怪上次我问你那么好吃的披萨是谁做的你都不说,原来藏了一个这么棒的大厨在家里,想自己一个人享受,是不是怕我每天来这里报到啊?”上次的披萨还真是教人难忘,除了在义大利时,她再也没吃过那样道地的家庭口味披萨了。 “嘘……”jason小声地说:“你惨了!” “什么?” “还称赞她的菜,她不把人喂得撑死是不会罢休的。” fran眯起眼。“小子,既然这样,等一下她吃不完的就全部由你负责了。” “呃--” 纪恒光指著他大笑。他也会有困扰的时候啊? 吃完午餐以后,纪恒光终于知道jason刚刚的警告是为什么了,她现在简直饱得寸步难行,几乎把一个月的食物都吃下去了。她好像明白为什么jason可以长得这么高大健壮了。 “天啊!我现在如果去量腰围肯定多了三寸!” “我看看,”jason用手环住她的腰,认真道:“嗯……果然变粗了,这样下去可要变成肥猪了。” “你说什么--”纪恒光举手要捶他。 看见他一副认真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干脆把自己吃成一只肥猪,吓死你!” “好吧,我保证,你要是变成肥猪,也会是一只漂亮的肥猪。” 看他正经八百地讲这种话,她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了。 吃了这么丰盛的一餐,虽然饱到不行,可是也很满足,她都不知道原来jason的食量可以这么大,大概是从小训练出来的吧。在fran面前,他比平常孩子气多了、率直多了,因为fran就等于是他的母亲吧。纪恒光看著他微笑。 “什么?”jason疑惑。 “没事。”纪恒光摇头,故作神秘。 “说!”他语带威胁。 “啊--”jason往她脖子一咬,弄得她搔痒难耐,两手又往她的腰侧抓去,让她跳了起来,满屋子奔逃。 虽然交往了三个月,他对她而言还是带著神秘感,但是今天她终于感觉明朗多了。这样的改变,令她喜悦不已。 jason的房间宽敞,摆设非常简洁,两人一起在他房间里,坐在床上。纪恒光翻看著fran拿给她的相簿,是jason在美国的照片。她发现他以前头发比现在还长一点,身上常穿著破破的牛仔裤,脸上常有没刮干净的胡渣,还戴著耳环。 “耶?你戴耳环啊!”纪恒光翻开他的头发找耳洞,果然发现一点痕迹。 “小时候。”jason懒懒地撑著头。 纪恒光失笑。说得好像自己现在多老了。 一页一页地翻阅,她不禁有种感觉,现在的他似乎武装著自己,在美国时他和现在完全不同,不只是外表打扮,而是整个人的感觉。现在的他总是衣著光鲜,以前的他随性而颓废,虽然两个他都很出色,各有不同风格。 “别看了!” jason突兀地合上她手里的相本,吓了她一跳。 他忽然惊觉。他在做什么?他做了什么?让她进入他的领域,他不知不觉已让她靠得如此近了……jason双眼盯著纪恒光。她真是个魔女!引诱船只迷失方向,然后葬身大海…… “怎么了?”纪恒光担心地问,无比温柔地抚上他的肩膀。 jason突然抱住她,沉默而忧郁。 “如果……”他靠在她肩膀上,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jason。”纪恒光把他撑起来,他看来好脆弱。 “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他的眼神转为空洞,自己作下了肯定的结论。 “为什么这么说?”虽然不知他指的是什么,但她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 “没什么。毕竟,世事难料。”他的神态变成漠然。 “到底怎么了?”他令她好迷惑,总是这样,一个人情绪起伏变化,她跟不上啊! “别问了。”jason狂吻上她,好像想忘掉什么,或掩盖住什么。 她也只能全心全意地回吻他,希望用她的柔情抚慰他。 黑暗的房间里-- “对我的做法有意见?” “你怎么可以这样?事先完全没有问过我!” “问你你会答应吗?你说过一切由我全权负责,你就无权再干涉。” “话虽如此……但你实在做得太过份了,一点余地也不留。” “过份?你忘了吗?这全是跟你学的啊!” “你--”电话中的男人吸了一口气,平复激动。“你别忘了,大家以后还要见面共事,这样还有和平相处的空间吗?” “以后?那就是你的事了,我只负责履行我的承诺。” “你这样胡来,如果事情闹大了该怎么办?” “我不过带小孩子去玩玩罢了。”房间里的男人口气冰冷,满不在乎。“你放心,他们找不到证据的。”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电话中的男人语气痛心。 男人停顿。“我也不知道,”语气木然。“或许是因为我身体里流的血。” “你是什么意思?”电话中的声音带著威胁。 “我记得合法地杀人不正是你的专长?”男人语气讥讽。 “你太放肆了!”电话那一头传来怒喝。 “你老了。”男人冷笑。 “你--” 男人用力挂上电话,室内霎时回复沉寂。 是什么使他痛苦? 因为jason的心情不好,纪恒光没有多说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陪著他,与他相倚。希望可以用体温把她的心意传达给他,两人就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地,度过一整个下午。 他发现她很喜欢碰他,不带任何的成份,不管是拥抱、倚靠,或只是牵手。她会拉他的手拥住她的腰,也会让他靠在她怀中。他常觉得,很多时候她用碰触代替了语言,将她的心经由身体传达给他。由于她,他也体会到了身体接触不可思议的魔力,她的习惯感染了他,令他不自觉地依赖她的身体、寻求她的体温。 她一定是个幸福的孩子,从小在父母的拥抱下长大,只有幸福的孩子才会这样自然地、毫无顾忌地与别人身体相触。 他就完全相反,几乎是本能地避开别人身体上的接触,甚至靠近。他无法忍受人与人之间太近的距离,从不让别人碰触他的身,与心。但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只让她一个人例外。 他任由她的手在他脸上游移,任她玩弄自己的头发。 他看起来是如此乏力,是什么让他这样疲累? 纪恒光看著jason拨开他垂落眼前的头发,用他的头发缠住手指。凌乱而微卷的头发,使他在狂放之外,奇异地混合了一股艺术家的气质。当他的唇紧闭时,看起来是那样无情,总令她忍不住想亲吻,破坏这无情的表象。 他的头发深黑,却不若看起来的粗硬,反而柔软无比,令她的手指眷恋。 “听说头发软的人温柔。”她轻道。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也轻轻回应。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她会说他温柔了。 毫无理由地,有时候她会觉得他其实很脆弱,连他的笑看起来都如此脆弱,令她想保护他。像他这样刚强的一个男人,她又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一直在等他,等他对她敞开心扉。她想,即使jason真的像郭晓明所说,是世界上最坏的罪犯,她也会爱他。 她的心意毫无遗漏地传达给jason,他定定地盯著纪恒光看。 她为什么能这样?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颗心交出去,难道她都不考虑后果?她一点都不害怕?不防备吗?她怎么能如此毫无畏惧地把自己摊开在别人面前?她难道不知道这样无异是任人宰割吗? jason的眼神令纪恒光不安。今天的他好奇怪,最近的他愈来愈奇怪,她愈来愈弄不懂他在想什么。 忽然起了残忍的念头。她凭什么相信他?他想摧毁她的信心,想让她害怕,让她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jason猛然掐住她的脖子-- 纪恒光看著他,用疑问悲伤的眼神看著他,没有尖叫,没有挣扎。 忽然像烫著似的放开手,jason痛苦地蹲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尖叫、不挣扎?”他低著头,抓著自己的头发,激动地喊道。 她一直知道,他温柔微笑的脸上有一双无情的眼,而那双眼之后似乎又隐藏著什么神秘不可解的东西。有一个声音警告她不要往里面跳,但是她就是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要不是如此奋不顾身,就不是爱了。 “你应该知道,你如果想伤害我,只需要一句话。”她静静地说道,声音再轻也不过,不让眼里的悲伤满溢而出。 只有相爱的人能彼此伤害得最深,不需要什么,只需用言语。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忽然间他明白,她知道一切危险的可能性,可是她愿意承担,她选择相信他,爱他。 纪恒光也跪到地上,抱住他的头,安抚他剧烈颤抖的身躯。是什么令他这样痛苦? “我不能让你快乐吗?”她的心好痛。 jason抬起头,犹疑地伸出手,颤抖地抚模她颈上未退的红色指痕。 “恒光!恒光……” 他吻上她的颈,不停地,想要吻去她的痛。 “爸!”纪恒光自责不已。“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分担?” 日光的股价已经跌落谷底。 纪恒光无法遏止内心深深的罪恶感。这阵子她只顾自己的快乐、悲伤,只在意她与jason的问题,却一点也没发现公司的情况,没注意到父亲的苦恼。 “告诉你也只是让你白操心而已。”纪为仁叹道。 “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虽然沈昱伦也努力奔走,但是看来情势还是不可为了。 李老和黄董,这两个纪为仁原以为一定站在他这边的股东,如果他们还支持他,他还有胜算。但是现在看来可能连他们都要背弃他了。敌人的手段实在太狠了。 他们两人,一个自己的公司面临危机,周转不灵。一个传出孙子被绑架,他怎么也联络不到他,不知道情况究竟如何。 纪为仁把这阵子公司的情况都向女儿坦白。 “所以,近期内对方应该就会有行动了。”纪为仁推测,也该是时候了。 “那……支持我们的董事有哪些?”她一点也不知道,事情居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这……”纪为仁摇摇头。“不太乐观啊!” 纪为仁轻轻带过,没告诉纪恒光他的猜测,恐怕真的没有胜算了。对方掌握的股权已经仅次于他,再加上其他股东似乎都已经被拉拢,纪家的经营权十之八九是保不住了。 这个幕后的主使者在短短几个月内,已经买去了日光四分之一的股份。 日光不只股价跌落谷底,还有商业机密外泄、董事会分裂,集团内现在已经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开始有人传说日光财务危机,摇摇欲坠。 要乘虚而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不,应该说今日的局面正是有心人制造的。 但是这一切的责任,都是算在他这个现任董事长的帐上,股东们恐怕会要他负责啊。 黑暗的房间里,男人笑得狂乱。 危险!今晚他失态了。 她的眼散发出真诚热情的光芒,那种纯粹的光,明亮得令他无法直视,灼痛他全身每一寸肌肤。 他搂住自己,剧烈颤抖。 他一直有股渴望,想撕裂那阳光般灿烂的笑颜,撕裂她对他的信任,伤害她。因为他嫉妒。是的,或许,还有自惭形秽--为了他的邪恶。 那样纯然的光明,任何黑暗在她面前都会自惭形秽,无所遁形。 他为何带她来这里呢?为何让她进入他的领域?不该!不该啊! 懊做的终究还是要做。 是时候了!他狞笑。 游戏结束了-- 第七章 纪恒光与父亲在大会议室里,等著各个董事到齐,心情有如待宰的羔羊。 是她坚持陪伴父亲的,即使她不能做什么,她也不能让他独自承受这些。 原先避不见面的董事们纷纷出现。今天的临时董事会,进门的每个人表情都异常凝重,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察觉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味道。 终于,人到齐了,会议应该可以开始了。 但是在场的董事们还是沉默,似乎都在等待著什么-- 然后,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打开,两排穿著黑西装的人浩浩荡荡走入。 这两排人分列门边,其后又定出两个男人。右边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灰衣男人,但是在座有许多人都跟他接触过,他就是代表幕后老板出面的秘书。左边是一个神态高傲的外国人,在场没有人认识。两人进门后又分别恭敬地立在门边,等待最后一人进入,才把门关上。 秘书与外国人跟在最后一人身后,走到两排黑衣人前面,这一队人马才又开始行动。 纪恒光看著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迎面走来,穿过她身边,她只能呆楞在当场,有如被雷击中,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今天的jason看来特别不一样,她从未见过他穿这种正统古板的黑色套装,以及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傲慢、无表情的脸,带著睥睨一切之势--完完全全像一个陌生人。 他早知道今天必须面对她了?而他选择忽视她的存在,或者他从来也没有把她当一回事?应该说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画之中吧,带著一群人肆无忌惮地闯入,明明白白一副掠夺者的姿态。 他是谁?纪恒光问自己。她不知道…… “请问你以什么身分来这里?”沈昱伦是唯一发言的人。他环顾其他人,发现他们都低著头,不表示意见。 “没什么身分--”对他不善的语气毫不在乎,jason淡淡说道:“不过有资格而已。” “什么资格?” “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够不够?如果不够……”还有过半数的支持。 “你说什么--”沈昱伦震惊地说。 “这位是志光投资公司的负责人--颜子瑜先生。”灰衣的秘书上前解释。 “原来是你--”志光投资,这家他们查不出任何线索的公司,原来老板竟是jason。志在日光--这狂妄的家伙! “我只是来旁听一下,你们不介意吧。”jason迳自往后走到椭圆桌对面,正对著纪为仁的空位坐下,两排人分列他身后。 “咳咳,会议该开始了。”一位董事暂时中止了充满火药味的气氛。 孰料有人投下一颗更大的炸弹-- “最近由于董事长经营决策不善,使公司蒙受莫大损失,股东们判断纪董事长已经不适任,我提议,解除现任董事长--纪为仁的职务。” “李伯伯--”纪恒光一惊。怎么可能?李伯伯可以说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同时担任日光的副董事长,对爸爸的所有决策他一向是全力支持的。 李金城回避她的眼光,脸部表情跟语气一样不自然地僵硬。而其他人也都如出一辙,沉默地不敢看向她父亲。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不可能是真的!不是真的-- 世界瞬间在她眼前变色,她怀疑自己怎么还能继续坐在这里,没有失控尖叫。 “附议。” “附议。” “附议。” “……” 太过震惊,无法思考的纪恒光只听见一句句的附议声,提案已经通过--九票赞成,两票反对。 纪为仁一叹。居然只剩下沉昱伦站在他这边,几十年的努力,敌不过有心人的破坏。这些董事事先完全没有提醒过他,就算对他有所质疑也没有跟他反应过,到今天才爆发出来。他看著对面的人,恐怕……都是他的意思吧。 “另外,总经理叶明生对危机毫无应变能力,导致饭店住房率、各项营收都大幅下降,也应该撤换。”李金城继续僵硬地说道。 他们就是打著这样的主意,要把爸爸的势力逐出公司!纪恒光看著事情继续往更坏的方向演变。这是民主的会议,没有人能阻止,她和沈昱伦都不能。 案亲这个董事长一向只看大方向与长期规画,对一切作业细节都是授权专业经理人,让他们有自由发挥的空间,总经理叶叔就是父亲最信任、最得力的干部,而现在…… “为此董事会已经觅得一适当的继任人选,特地从美国请到颜氏集团的专业经理人……呃……” “dr.drexler。”颜子瑜接口。 原本因听不懂中文而在一旁脸色无聊不耐的外国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以后,马上站了出来,抬著下巴,像个谢票的候选人一样,朝各个方向敬礼--包括没有人的方向。 纪恒光觉得荒谬透顶。他们甚至连这个即将被他们任命为总经理的人都不认识!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对待日光?这是爸爸和爷爷的心血! “颜先生已经是日光的大股东之一,拥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有绝对的资格进入董事会。而且颜氏所属饭店经营的成果大家是有目共睹,相信颜氏的人才一定能够带领日光重生,并且进入更高的境界。”一个市场派的股东阿谀地说道。 大家一致看向沉默坐在最后观看的人。而他只是身体后倾,傲慢地旁观著事情的发展。 纪恒光恍惚无力地不知道这个会议是怎么经过的,耳边最后的结论却已响起: “董事长职位暂由副董事长李金城代理,待股东大会新任董监事产生后,再选出下一任董事长。” 几个月来避不见面的董事们,这些她自小叫到大的叔叔伯伯都面有惭色,回避著她与父亲的眼光,纷纷准备离开。 他真的打算做得彻底。纪为仁看著那个他一度赞许的年轻人。也是,股权的分配已经大大变动了,许多董事席次在股东会后,恐怕都要换成颜氏的。 jason这才起身,走到李金城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就对了。”他冷酷地笑。只要捏住他的命脉,再顽固的人也要投降。 李金城握紧拳头,脸部胀红。却没有说出一句话,默默低著头走出了会议室。 怎么会有这样可恶的人! 看著jason将她所熟悉的世界彻底颠覆,纪恒光几乎要怀疑,这只是一个与她的爱人长得很像的人。但是她的理智告诉她逃避是没有用的。 “颜、子、瑜。”她在门外拦住jason。喊出他的另一个名字。他竟然这样就要走了,今天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jason停住,转身。 他至少也该给她一个解释。 可是他今天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感谢我长得不像我爸。”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笑。 “你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知道我是谁了?”即使他是那副令人气结的态度,她仍执著想问出她要的答案。 “纪恒光,‘恒光’,可惜!你的名字终究只是个梦想。”他指出任何人听到她的名字,就会知道她身分的事实,毫不留情地嘲讽。等日光变成颜氏以后,她将情何以堪? “你没有其它的话要说吗?”她居然还期望他辩解。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对她?为什么这么残忍?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 是啊!他没什么好辩解,他从没有假装,或真正地欺骗她,他只是什么都不说而已,是她自己对他太过相信,也对自己太有自信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他一直是防御的、有所保留的,是她自己要把心交到他手上,傻傻地相信有一天能得到同样的回应,所以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是吗? “是我太笨、太天真了吗?”好像被抽空了,纪恒光哀戚地看著他。 “你怪我吗?怪我让你看清现实,明白真相?”jason勾著她的下巴,声音轻柔,仿佛又变成她温柔的情人。 他怎能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讲著这么残酷的话? 纪恒光无法置信地盯著他,对他无言地指控,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一定充满丑陋的怨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她指控的眼神让他激动起来。“你该怪自己轻易相信人,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你是纪恒光。你以为今日有钱有势的人都是怎么得来的?即使外表多正派多善良,哪个不是昧著良心、踩著别人往上爬?不用别人的痛苦与悲哀,哪能堆积成今日的高位?现实的丑陋与黑暗,你根本不了解!”他逼近她,眼神疯狂,咄咄逼人。 纪恒光捂住耳朵,jason将她的手拉开,残忍地继续说下去。 “你以为在商场上有真正的清白?其实一切都是以自身的利益为最高准则,我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今天这里每一个人,包括你父亲,你都该问问,他敢说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无愧于心?人性的贪婪你还不清楚?有了很多还要更多,不惜把属于别人的都抢过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成功,永远没有满足的一天,知足是穷人欺骗自己的说法,不管穷人富人都一样,在别人对付你之前要先把他们踩下去,如此才能确保自己的地位,什么道德、同情心、愧疚感都是没有必要的!”他要完全毁掉她的信任,更彻底地伤害她。 “住口--你住口--”纪恒光喊出来。 “相信我,一旦久了就不会有感觉了,甚至会沉醉在那份掠夺的快感中,只有不择手段才不会被人有机可乘。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输了就只有被宰割的份,你看,你父亲不就任我宰割了?” “够了……”她已经无力了。 “玫瑰毕竟只适合温室。”他的手无比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长大吧!我纯洁的小女孩。” 纪恒光的身体不由自主起了一阵战栗,然而心里--已经没有知觉了。 现在想起来,一切都清清楚楚了。他带她去的饭店是颜氏的,在他来过公司以后客户名单就外泄了,公司出状况和他出现的时间也太吻合了,可是他那样坦然的态度反而不令人生疑,更何况他对她的温柔都那么真实,教她怎能…… 颜子瑜!你真行啊-- 正当他再次转身离开,纪恒光又叫住他,只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停顿。 “一个有利的筹码。”她是他最后的王牌,只要把她握在手上,不怕纪为仁不就范。只不过他的计画进行顺利,最后并不需要用到。 听到身后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如果,你父亲比预料中难对付,我就会用你--来对付他。”最后再给她狠狠的一击。 纪恒光只能靠在墙上,不住地颤抖。 “颜子瑜,你欺人太甚!” 沈昱伦愤怒地上前理论,一个个黑衣人却马上站了出来,挡在他身前。他从未看过纪恒光这样崩溃的样子,原以为该给他们一个解决的空间,却没想到jason这么恶毒,只是更加伤害纪恒光。 “省省力气吧。”jason冷酷地道。 “别以为这就是结论了,我们还可以打官司。你自己做了些什么好事,你应该不会忘了吧?”这个男人简直没有人性,不择手段,他就算不能为纪恒光讨回感情,也要为纪伯父讨个公道。 “去啊,随便你想怎么样。”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他转身扬长而去。 由jason不屑的态度、疯狂的眼神,沈昱伦发现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个人根本不正常! “坚强点,恒光。”纪为仁揽住女儿的肩膀。 她是为了支持爸爸而来的,可是现在她变成这个样子,父亲反而镇定。 为什么--为什么竟有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和她在一起,同时又做出这些事?她完全无法想像。他对她真的全是虚情假意?他究竟有没有心? 事实证明敌人的行动他是完全预料不到。纪为仁作梦也没想到敌人竟敢正大光明的登堂入室,潜伏在他女儿身边操控一切。原来--是颜氏啊,那就难怪了。志光投资是个独立的新公司,并不属于颜氏集团,在知道负责人是颜子瑜之前,根本看不出跟颜氏有任何关系。 jason这个年轻人实在深沉得教人害怕,他的手段更是让人不敢领教,比起他父亲颜长庆--商场上人人忌惮的掠夺者,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不给别人跟自己留后路。jason这么做已经不是生意上的竞争,而是互相残杀。他这次是败得无话可说了。 案亲早说过他的性子太过温和淡泊,难以在商场上生存……所以纪为仁也一直有早日退休、安享晚年的想法,今日之变,他虽不免挫败与失落,却不至无法承受,或许他早该做个不管事的股东。纪为仁看向心爱的女儿-- 倒是恒光…… 她这次是付出了真感情,所受的伤害自是可以想像。他多么心疼啊!从小到大他呵护在怀里的宝贝,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唉!他这次真的看走了眼,他以为jason对恒光也有情的。 “我已经做到了我的承诺,从现在开始我自由了!” jason狠狠挂下电话,话筒裂成两半掉到地上,这支电话宣告寿终正寝。 他已经把路铺好了,包括股东大会的委托书以及所有人员的布置,接下来,只要交给父亲跟子琪就行了。 可他对父亲强硬的宣告,只换来父亲冷冷的笑。从何时开始,他将激怒父亲当成目标,激怒他冷酷无情的父亲,虽然也有好几次成功的纪录,但是最后他父亲却是冷冷地对他笑了,让他只能闷闷地在电话另一端摔电话。 这一次他终于得到自由,但是喜悦的感觉没有如预期出现。为什么他的心感觉一片空洞? “新闻快报--” 黑暗的客厅中,被忽略的电视兀自播放。 “日光饭店今日召开临时董事会,董事长纪为仁被众股东炮轰下台,职缺由副董事长李金城暂代。另外,总经理职位也由叶明生换成来自颜氏集团的matthewdrexler。纪派董事倒戈,导致日光饭店建立以来,纪氏首次失去董事长宝座,由颜氏少东--颜子瑜,带领颜氏进入日光集团的权力核心。据可靠消息指出,由于纪为仁的经营失策所引起的这一波危机,日光的股东们对纪派已经失去信心,董事会里一片‘倾颜’的声浪。日光饭店将在年底前举行股东会,董事长内定由颜氏的开路先锋颜子瑜担任,虽非最大股东,但预料能获得半数以上大股东支持,进入董事会,掌握日光的经营权。”电视上的女记者说得激动。 jason狠狠瞪著电视。 “原本面临危机的日光饭店,在颜氏介入后预料股价将回升。新一代的企业界领导人物已然成形,二十八岁的颜子瑜可望成为国内大企业里最年轻的董事长。虎父无犬子,日光饭店接下来的发展会是如何?让我们拭目以待这位即将上任董事长的作为--” “匡”的一声,jason把手上的玻璃杯往电视一扔,电视萤幕应声破碎,不再发出扰人的声音。 他付钱请她来夸他了吗?所有的媒体都是一样的,吹捧得势者,对失势者落井下石! 台湾的新闻真是有效率啊,他都不知道的事情,居然比当事人还早得到消息!可靠消息--还真是可靠!drexler那家伙真是以行动来感谢他的提拔。帮助他登上董事长宝座?他放话搞出这些多余的事,简直让他的脑袋快要炸掉-- 难怪父亲刚刚会笑了! 原以为所做的这一切,可以让自己远离父亲的掌控,没想到却反而让自己更靠近。现在他真有办法轻易月兑身?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错了吗?他错了吗-- 将桌上的威士忌拿起来对著嘴猛灌,昏沉的脑袋浮起了许多往事。 待在这个家总是让他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的事。即使在台湾,父亲也总是住在饭店,他从不到这里来--这栋母亲的房子。 他母亲是台湾人,出身望族,当初与家庭决裂,放弃一切到美国跟著他父亲--那时一无所有的年轻小伙子。 他母亲常告诉他们兄弟,他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可对于父亲的事业愈来愈成功,财富愈来愈多,母亲只是忧郁。 案亲以前的种种在jason听来只像个陌生人,但还是忍不住想,是什么改变了父亲?是金钱?是权势?还是永不满足,才会永无止境的追寻?让原本只是想配得上母亲的父亲忘记了初衷,陷溺于金权的追逐中。 jason明白母亲说的是真的,父亲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只是从何时开始,父亲变了? 在小时候的记忆中,父亲就已经是这样冷酷无情。从小他就看著父亲怎样对付商场上的敌人,不管有反抗能力的、没有反抗能力的。对于他们这些家人,他也从不假辞色。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他和父亲正要乘车出门,忽然,一个小孩子冲过来,手里拿著一把刀刺向父亲,口里喊著“恶魔!还我父母命来”。当然,那孩子马上被保全人员抓住,而父亲只是淡淡地叫人报警,毫不受影响地上了车,没再看那孩子一眼。 十一岁的他坐在车上,回头看向那孩子,那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孩子。是什么样的恨驱使他做出拿刀杀人这种举动? 在那一刻,他真的对这个无情的男人--他的亲生父亲--感到恐惧。后来他知道那孩子是一家被父亲弄倒的公司老板的儿子,他的父母双双自杀了。而后那男孩的脸一直不能从他记忆里抹去,毕竟他也是帮凶,他也享受著父亲掠夺而来的一切。 一直以来,jason也恐惧自己,怕自己终究会变得像父亲一样。所以不断逃避。他这一生都在逃避他的父亲,到最后,还是与他踏上同一条路…… 这果真是无法抗拒的宿命?现在他不是正实行著父亲事业的宗旨--“要快速地成功就得靠掠夺,把别人建立好的一切夺过来”? 母亲去世了以后,jason看不出父亲有没有悲伤,只发现他对他的控制欲越发强烈,不顾他的意愿,非要他继承他的事业。 自有能力以后,jason就离家半工半读,但是对父亲而言,不管他做了什么,都只是孩子的任性;所以不管他到哪里,始终无法走出父亲的势力范围。最后,他终于觉悟逃避是没用的。 jason知道父亲在台湾饭店界的发展并不顺利,台湾的市场久攻不下,因为有日光饭店。 正式进入颜氏的那天,他对父亲说-- “若我能为颜氏立下一件大功,你是不是该付我相对的代价?” “什么大功?” “拿下日光。” “若你真的能的话……” “代价是自由。”在商言商,对这样一个商人父亲,只需要交易。 “好,三年时间够不够?” “我只要一年。”实际上他只打算花半年,他要速战速决。 前半段时间jason仍在美国,只是开始调查与部署。来到台湾,果然如他所计画,在这里不用待超过半年时间。纪为仁能力平平,亦无野心,虽然日光在台湾扎根深,他也知道要夺他的权不会太难。 巧合的是,他一到台湾就遇见纪为仁的女儿引纪恒光,对他正在进行的计画而言,她无异是自动送上门的筹码,而她又确实吸引著他。他想,就当作是一场爱情游戏吧,等计画终了,这场游戏也将告终。从一开始,他就明白结果会是这样了。 一面与纪恒光谈情说爱,一面欺骗她、利用她,jason自己都怀疑他怎么能将两个自己清楚分别,而不至混淆疯狂。或许是因为他早已将灵魂卖给恶魔,又或者他身上原就具有恶魔的血统…… 是的,他曾不止一次听见别人喊他恶魔--那个给他生命的男人。 他不懂,父亲为何偏要他这处处违逆他的不肖子继承他的事业,而不选择听话的弟弟。母亲曾对他说过:“不要仇视你父亲,你们是如此相像啊!”这话曾让他痛苦万分。 但她是对的,虽然那时他不愿承认,即使他的外貌与母亲较相似,但是他体内流著父亲的血却是无庸置疑的。他就如同父亲一般冷血无情,是天生的掠夺者,为了自己,不惜伤害、牺牲任何人。 不同的是,他所执著的是他的音乐,父亲终究无法如愿使他继承。 他不爱任何人。任何人、事、物对他都没有意义--他只拥有他的音乐。 再灌下一口酒,他笑。 很好,他终于达到目的了,他自由了,这就是他要的结果。而纪恒光也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一开始有企图地接近,从没想过自己会陷得如此深,但即使他深陷了,他还是没有手软,因为他不可能放弃即将到手的自由,否则让自己蹚这浑水是为了什么?他不会忘了他始终如一的目标,只因为那微不足道的一段感情。 不错,多年来他梦寐以求的就是自由之身,他不择手段也会得到,不管需要牺牲掉什么。所以为了抹灭心中不该有的感觉,他先声夺人,更加冷酷地伤害纪恒光,说他一向是这样的。 让她恨他--恨他是她所必须做的。看著纪恒光充满恨意的眼神,可以确切地提醒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他必须如此。 脑中再度浮起充满恨意、盯著他的那双眼,却是怎么样也挥之不去。 别再那样看著我-- 又是那样指控的眼神。那双美丽的眼瞪视著他,充满怒气、恨意,还有哀伤。 不--别再那样看著我了-- 他受不了! 她为何还能如此美丽? 一双燃烧的眼,一身红衣,她带著火焰,手上握著一把刀,有如复仇女神一般,向他走来。 她的一举一动,依旧魅惑著他的心魂。 她把刀在他面前高高举起-- 她恨他恨到想杀他? 当然是了,就算她杀了他也是应该的。 他闭上眼,就让他死在她手里吧。 然而,落下来的却不是刀-- 而是吻-- 可是这吻却像刀一样,让他发疼,深深地刺进他的心。 这炽烈的吻,令他爱,也令他痛,他知道她也跟他相同。 她越发狂乱地、发泄地啃咬著他的身体。这样狂野,激烈的她,给他痛楚,又令他著迷。 激情的,酥麻的快感,使他亢奋不能自己,他只能贪婪地吸吮,态意地回应她放肆的激情。 无法遏抑兴奋的颤抖,他任由自己被那美妙的痛苦席卷。 爱恨交缠,他感受她的热情与冷酷。狂烈的爱,几乎伤害他,将他逼到崩溃边缘--但,他该被伤害。 她的指甲深陷进他的背-- 靶官的刺激已经使他全身战栗,几乎疯狂。 靶到温热的阻碍,他不顾一切,进入她-- 天地倒转,理智崩裂。 他被火焰包围、燃烧-- 痛,在他们合而为一时,她的痛真真切切地传到他身上。他明了,他所给她的伤是永远的。 两人好像要互相毁灭似的,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追寻毁灭。先狂烈地爱过,再毁灭--毁灭她,也毁灭自己,在这一场爱情游戏中没有人能存活。 就让他在火焰中销蚀殆尽吧。现在他只能拥著她,感觉两人是一体,享受这最后的、绝望的美好。 爱我吧!现在只要爱我,然后毁了我。 jason勉强地睁开眼。 痛!他的头快裂开了,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他从不爱喝酒,喝酒令他痛苦--他也只在痛苦时喝酒。 昨晚他作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纪恒光拿刀刺向他,他绝望地闭上眼,却没有被刀刺中,她反而开始激烈地吻他,然后…… 真是荒谬,他怎么会作这种春梦? 难道你还恋恋不舍?如今的局面全是你一手造成的,颜子瑜,你真是没有骨气啊!这么快就后悔了? jason悲哀地自嘲。 努力地想要爬起来。 痛!除了头,还有他的身体。一动就感到胸口刺痛,低头一看,竟发现两排红肿渗血的齿痕-- 他身上还布满了一条一条、红色的指甲痕迹--更宣示了夜里狂热的痕迹。 不是梦-- 为什么?她为什么这样做? jason环顾四周,发现再也找不到任何她曾经存在的证据。 如果她就此消失……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 在他的心里留下永恒的记忆后,就此消失,她将会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如果她是打著这样的主意…… “damnit!”jason从床上跳起来。 不!千万不要!他明白纪恒光的个性其实比外表激烈多了。千万--不要用你自己来惩罚我! 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找到她。 他要见到她,他要她好好的,一切等见到她之后再说,他不容许一切就此结束,绝不容许!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那么,你的报复成功了。 他不但欺骗了她,同时也一直欺骗著自己,告诉自己,他是无情的,他能做到,他能离开她。但是事实上,他根本无法忍受失去她! 她到哪里去了?如果……如果她真的-- 不!他非找到她不可! 剧烈的头痛又袭来,他的全身发颤,仍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恒光--恒光-- 气氛凝重的纪家大宅,闯入一个不速之客。 纪恒光的母亲坐在沙发上不断啜泣,而纪为仁则是脸色疲惫,一语不发。 “你居然还敢来?”此刻正待在纪家的郭晓明,对jason破口大骂。“为什么这样对恒光?为什么--” 他简直是个魔鬼!否则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她好心疼恒光啊!她是那样地付出她的真心,而他-- “让我见她!” 冰晓明狠狠给他一巴掌,惊讶他并没有闪躲。 “告诉我--她在哪里?” jason的眼神狂乱,不住喘息,只是执著地要问出纪恒光的下落。 “你还敢问!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冰晓明用力地打他、捶他。但是他只是任她捶打,像是没有痛觉一样。 难道她-- “恒光怎么了?快告诉我--”jason抓住冰晓明,惊骇地问。 看见jason的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满眼血丝,好像快疯了的样子,他们终于忍不住动摇了。 “你没有资格问!”郭晓明甩开他,不再理会他。 “她到底怎么了……”jason语气突然变得无力。 他闭起眼,脸色泛白,好像忍著剧烈的痛苦。 “让他看吧!” 意外地,纪为仁开口了。 身为一个父亲,他本该阻止这个伤害女儿的男人再接近她的,但jason眼中的急切却令他动摇了-- 他也同样不好过吧。罢了!恒光自己的感情还是让她自己去决定吧! 冰晓明丢给jason一张纸,上面凌乱的笔迹正是纪恒光留下的-- 爸、妈: 对不起! 原谅我在你们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离去,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安慰人的能力了,我留下只会让你们难过而已。 我答应,为了你们,我会坚强。 相信我,你们的恒光会回来的,只是需要t点时间。在我还不能像以前t样面对人之前,我必须把自己藏起来。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找我。 恒光 原本他该动用一切力量寻找女儿的,可是在看了纪恒光的留言后,纪为仁决定照她的意思去做。 这个女儿他最了解,外表温柔可亲,其实有著一副烈性子,她的倔强与固执是一般人见不到的。从小到大被众人捧在手心,何曾有人这样伤害她?这次她受了多大的打击,可想而知。 但是纪恒光毕竟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她不会做傻事,他的女儿没有这么容易被打垮,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如她所说的。 第八章 “放心吧!恒光才不会为你这种人做傻事。因为不值得!不值得--”郭晓明对jason说。 “的确不值得。”然后jason这么对自己说。 此刻,jason在往机场的路上全速疾驰。 虽然从纪恒光留下的纸条上看不出任何线索,但是他猜想,如果她要离开,一定是出国。 这段时间里他简直快把自己撕裂,几乎把自己弄疯。他从不曾这样痛苦、这样煎熬,也突然明白他在伤害她的同时,也伤害著自己。 他早已疯狂了,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不顾后果地做了许多超过界限范围的事。他一直在等著她揭穿他,可是她仍然一意孤行地相信他…… 实在太傻了!她是个多么聪明的女孩啊,可是却这么傻地相信他! 在这段日子里,他嘲笑,却又震撼于她的热情,在不知不觉中愈陷愈深,无法自拔。每一天,他都活在自我欺骗的矛盾痛苦之中。 她真的让他很快乐,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忘记一切,忘记他邪恶的目的,只与她相恋,仿佛这就是他的初衷。 她一直是那么热情坚强,好像有用不尽的信心,从不会有悲伤脆弱的时候,而现在…… 天啊!他到底伤她有多深? 他用他的黑暗污染了光,让她无法再照耀,无法再面对人,展露欢颜。 忧郁悲伤的纪恒光,还会是纪恒光吗? 她毫不防备,把一片真心赤诚摆在他的面前,任他处置,而他所做的就是狠狠地践踏。 伤害了心爱的女人换来的自由,还是自由吗?他的心已经被她禁锢,失去她,他也没有自由了。 他一定要追回她,即使必须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得到她的原谅。 jason直到现在,才发现对纪恒光的感情已深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才明白她对自己多么重要。他不能忍受失去她,不能忍受她恨他,一想到她会恨他,他就心如刀割。在初见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陷进去了,一切的目的都只是接近她的借口,花费心思对她的追求也是出于内心真正的渴望。 他对她何尝有一点虚假?与她一起的每一天,他都抱著也许下一刻这段恋情就将结束的心情,绝望的爱--令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更加珍贵。 是爱啊!他爱她,爱得超乎自己的想像。 哀著胸口的齿痕:心痛难忍,这是被太阳灼伤的痕迹啊。 即使得到了的自由,他的心却因她而失去了自由。 他输了!他才是输家! 飞机隆隆起飞。 纪恒光面无表情地坐在机舱座位上。 不是不明白,在这世上,付出不一定会有相同的回报。 也知道事情发展至此她并非毫无责任。 是她决意要爱他,天真得以为没有什么是她无法接受的,没有什么是爱无法克服的。 是的,他警告过她,是她给了他刀,刺进自己的心窝。 难道真是因为她从小在保护中长大,所以对危险无法抗拒,一碰到jason就像飞蛾扑火似的投了进去? 她太过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jason对自己也有情。然而一旦真相揭开,她还是承受不了。她已分不清这段时间里,他的一言一行,何者是真心,何者是假意。 昨夜,对她而言竟好像是一场梦一样,现在所有的恨与冲动,都变得那么不真实。她不知道自己也有那样疯狂的一面,她真的差点杀了他,但她现在却没有半点害怕的感觉,虽然最后她还是没有下手。 因为当她发现他毫不反抗时,她停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想法-- 她终于明白,他为何每每在重要时刻突兀地停止。 颜子瑜!你也怕我,怕自己投入太深。 在他做了这些事以后,她不会让他那么容易抽身而退的。 这是一项赌注,她赌--他对她并不是毫无感情。 然而,现在输赢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她若输了,她也不觉得损失,她已没什么好失去的了。若赢了,她也不会高兴,她即使赢得他的痛苦、后悔,也赢不回她付出的爱情。 她不会原谅他的,不管曾经爱有多深,现在都已经冷了。 她是输了,还是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在乎了?她应该在乎的啊!疯狂行为之后的害怕,为自己轻率举动的后悔、失落,或是报复的快感--她至少应该有一点感觉吧。为什么她没有感觉了? 她的感觉呢? 为什么她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只剩下麻木和空洞,就连此时此刻都好像在梦中一样。她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偶然看见镜子,她只觉得陌生,她对镜子里的女人问-- 你是谁?你是谁? 镜子里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是谁?纪恒光不见了。 一个黑洞吞没了她,由愤怒、悲哀、憎恨、绝望产生的黑洞,她的四周只剩一片黑暗,她找不到自己,镜子里这个陌生人她不认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于是,她逃走了。 只是一场短暂的恋情,只历经一个夏季,才到秋季,但是已让她的心冰封,生命似乎被耗尽。 所以她在冬季来临前远走,只想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只希望有一天,她能够--放声痛哭。 南非,约翰尼斯堡-- 九月,南半球的春天,气候干燥而凉爽。 与此处较常见的印度或东南亚等东方人种不同,一个皮肤较白皙的东方女子坐在路旁的咖啡座,正在桌上写著什么,她的美丽与特别的气质引人注目。 爸妈,我正在咖啡座喝咖啡,这里的天气晴朗。我爱你们。 纪恒光将手上的明信片用中文写下简单的字句。 每当她开始写明信片,也就是准备要离开的时候。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她是该起程前往下一个地方了。可是要到哪里她却到现在还没有决定,两年来,她走遍了各个可以去的地方。 她在冬季来到这个国度,南非的冬季并不寒冷,与她遥远的故乡温度相差并不大,只是较为干燥。 在这里的两个多月期间,纪恒光除了前面几天和朋友petra在一起叙旧外,大部份时间都花在拜访各个国家公园和保护区,看遍了壮观景色与各种野生动物。 在广大得出奇的国家公园里,她驾著车,尽情地欣赏,让自己融入那片大草原,成群结队的野生动物就在她的眼前。 河马、大象、鳄鱼、水牛、长颈鹿、羚丰、豹、狮子、犀牛、斑马、土狼、狒狒--这块土地上应有尽有。 有时peba陪著她,有时她自己一个人。 清晨起来观赏动物,中午在小池塘边野餐,下午再继续驾车行进。 晚上,住宿在营区内特色独具的小屋,自己动手在户外火炉上煮东西吃。 看逼森林、草原、沙漠、半沙漠各种壮阔的地形,她最不能忘怀的却是天空,在草原上那一片无穷无尽、震撼人心的蓝天,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让人仰望天空,忘了自己。 然后黄昏时,便能见到被落日染得血红的地平线,与被染成奇异渐层色调的天空。等到日落黑暗席卷,真正能体会到什么是漫天盖地,黑暗由身后铺盖过来,直到把远方日落处的微光也盖上,黑夜于是降临。 在南非,无论哪种风貌都如此美丽而震撼,她好想把那片天空融入她的设计里。住在台湾的人只能在高楼的夹缝中拥有一小片天空,无法想像、体会这样的辽阔,所以人真应该到处看看,看看自己所熟悉以外的事物。 好奇妙的感觉!现在她身处于繁华的都市约翰尼斯堡,再想起之前的那些动物与那片大草原,原始野性与文明进步,对比是如此强烈,真是难以想像它们就存在于同一个国家。 鲜明的对比,就是这个国家的特色吧。不只是动物,就连各色人种,这里也是应有尽有,各自属于不同族群、不同语言。虽是一个民族的大镕炉,明显的文化差异仍然并存。 纪恒光在途中看过原住民部落的贫穷落后,也看见都市的进步繁华。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度,很难断言,但绝对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 在大学时和郭晓明来南非旅游纪恒光就对这里留下深刻印象,两人决定日后还要再次造访,不过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所幸之前她在这里交到了好朋友petra-回台湾后也还保持联络,现在她就是借住在她的家中。petra是个约翰尼斯堡的前卫派艺术家,以反映社会及政治现实为己任。她最欣赏这种有个性、有理想的女子。 在这里的时间,纪恒光也跟其他观光客一样,拜访了各个博物馆与美术馆,当然还少不了观察各式各样的建筑风格,这也是她到每一个国家所必做的。 今天,她在市场综合剧院欣赏了各种街头表演后,就来到这个咖啡座休息,喝杯咖啡。眼前就是充满活力的城市人群,在这样有活力的地方,她好像也跟著有活力了起来。 只是,最近越发严重的、胸口这涨痛的思念是什么呢? 已经两年了啊…… 她从没有离家这么久过,头一次明白什么是乡愁。但是她问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吗?她没有答案。时间已经沉淀了她所有的激动、所有的情感。但她仍努力地、一点一滴地,修复自己。 她有时独自旅行,有时探访朋友,归功于高中至大学时代自助旅行的频繁,她的朋友遍及世界各地,但是这次她却没能再多交朋友了。 呼吸著优闲的空气,想起以前的自己似乎总是忙碌的,以前的纪恒光总是锲而不舍地要去达成某些目标,不管是为他人,还是为自己,她总是鞭策著自己去完成一些似乎非完成不可的事,从未拥有过如此优闲的时光。现在想起来,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呢? 虽然以前的她也很安于那样的生活,她一直是个乖孩子,努力生活得充实、有意义,从没想过像现在这样做个闲人,四处晃荡。可能这就是她所缺少的吧,放自己一个假,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以前她喜欢热闹,也安于热闹,在人群里悠游自在,现在却变得喜欢独处了。 深深呼出一口气。 两年前她的确被伤得很深,深到现在她即使笑著,也无法开怀。但是她仍然给自己一个笑容,不管多难过的事,总是要过去的。 或许是释怀,或许是麻木也罢--当初的激动、愤恨、难过已不复存。 她露出淡淡笑容。未觉一旁有人注视著她,投以赞赏的眼光。 眉间藏著忧郁,唇角又含著释然--不只美,而且是耐人寻味的女子。她的神情,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捕捉下来。 “请问,可以让我拍张照片吗?” 听到有人对她说话,纪恒光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对她发话的是一个年轻的摄影师。 “对不起,我拒绝。”直觉地,她阻止了别人窥视她的内心世界。摄影师都是很敏锐的。 “真可惜。” “抱歉。”见他仍带著笑,不以为忤,她只好对他说声抱歉。 “不,是我太唐突了。”摄影师于是走开。 这两年来,她总是习惯把自己隐藏在不受注意的角落,隐身在人群里,一个人默默地调整自己的心情。拒绝这样敏锐的窥视是理所当然的,即使以前的她绝不会放过与艺术家结交的机会。 惊觉自己的冷漠与拒绝,仍令她动摇。她是何时开始像这样隐藏自己的?以前的她总是坦荡而无所畏惧。她是否已经失去了交朋友的热情,也失去了与人坦诚相待的勇气了? 走开的摄影师仍然坐在路旁的栏杆上,注视著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过并没有再捕捉任何一幅景象,也没有趁她不注意时偷拍她。是个有职业道德的摄影师,纪恒光心中赞许。 她从椅子上站起,走向摄影师。 “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纪恒光提出邀请。 “好啊。”他爽快地答应了。 看他拿著照相机、专注的双眼,她忍不住问道:“拍照好玩吗?” 他状似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生活好玩吗?” 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摄影师只用一个简单的问句让她明白他对摄影的态度--生活不是用来玩的,他的摄影也不是。 “不好玩。”见他没有因她这个外行人无礼的问话而不悦,纪恒光很刻意地摇头答道。这个人,挺特别的。 她的反应让他笑了。 “你不是南非人吧?”他的口音不同于南非英语。 “我是美国人。” “嗯。” 见她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样子,他煞有其事地对她道歉。“真抱歉,到处都是美国人。” 他幽默的话语令她莞尔。 “为什么到这里呢?”她随口一问,却好像牵动了什么。 斜照的夕阳仍然刺眼,他眯起眼看向夕阳的方向。 浅褐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浅,轻飘飘地仿佛可以被阳光穿透,白种人不曾刻意晒黑的白皮肤,身上穿著白t-shirt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还有著一双澄澈透明的蓝眼睛。 他有一种特殊的、透明的气质。 “为了逃避心爱的人。” 纪恒光一楞。他是在说她?难道她这么容易被看穿?又或者只是他们有著相同的心事? 唉,这个陌生人啊,竟轻易地刺到了她的痛处。 “开玩笑的。”摄影师改口道:“只是为了工作。” 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重装备,但是她好像轻易就确定他是个摄影师,而不是拍照的观光客。一定是因为他看著相机的眼神。 一阵风迎面吹来,吹拂起他的头发,他眯起眼,转向她的方向,与右眼对比下,他的左眼一点也没有转动。 “你发现了。” 他唇角的笑没有改变。 “是假的。”他敲敲自己左边眼侧。 她刚刚会邀他过来,就是被他看著人群的那双眼吸引了注意力。不!是那只眼--虽然他的左眼颜色已经和右眼相当接近,但还是有些微不同。 那么漂亮的蓝眼睛…… 看他自然的态度,一定已经习惯人家同情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不该表现出怅然,那毕竟太失礼,现在才转变态度答应他的要求也一样,但她还是忍不住-- “如果我现在请你拍我,你该不会拒绝吧?”她爽朗地问道:心中却是忐忑。 “荣幸之至。”摄影师一口答应了。 他以各个角度对著她按下了数次快门之后,纪恒光再提议。 “我们可以合照吗?” “好啊。” 于是两个人又合照了几张。 “照片洗好,该寄到哪里给你?” 纪恒光翻找皮包,拿出一张名片交给他。 摄影师也拿出名片,与她交换。 “有空到台湾玩,gabriel。”纪恒光月兑口而出,她一向这样邀请朋友。 “台湾?”他看了看名片。sunny,在心中默念。 对台湾他似乎并不陌生。 “ok,sunny。”他承诺道。 然后两人道别。 灿烂的阳光渐渐隐逝。她也该回去了,petra早警告过她,天黑以后不要一个人独行,在这座大城市里也有不少扒手与抢匪,并不是那么安全的。 到现在她才发觉,刚刚不经考虑就邀他到台湾玩,名片上印的也都是她台湾的联络处……这两年来她还没给过人名片呢。如果他真的去了,而她又不在的话,该怎么办呢? 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摄影师-- 用他仅剩的一只眼看著世界,捕捉他眼中独一无二的美丽。 这世上充满著许多虽然不被命运善待,仍然执著而坚毅的人。从她让他拍照那一刻起--她心中冷硬的角落好像也开始融化…… 漫无目的的流浪生活,总不能一直继续下去的。 因为petra的热情,纪恒光比预定的多留了几日。 “急什么呢?”petra说。 她也不知道啊。 在机场大厅里,纪恒光等待著登机。 她告诉petra不要来送她,她想独自上路。她总是不要朋友来送她,在机场里,她想要一个人。 这两年来她不曾间断过寄明信片回家,不过总在她离开前往下一站之前,所以家人朋友们知道她去过哪里,却不会知道她接下来的目的地。连她自己都在寄出明信片以后,才开始考虑下一站停留的所在。 机场便播响起,是她的班机。纪恒光提起行李,走向登机门。 “sunny--”一道呼喊声穿越人群。 纪恒光转身,看见petra黝黑健美的身影朝她奔跑过来。 “sunny!等等--”万tra跑到她面前,喘息不停。 “你怎么来了?petra。” petra把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有你的快递!” 今天在sunny离开后,她的快递才送到。只是直觉,她觉得她绝不能错过这封信。 她早已发现现在的sunny和四年前的sunny有所不同,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也没有问,因为sunny会来找她,表示还信任她这个朋友,她能做的只有在她需要的时候陪著她。 纪恒光接过信封。会是谁把给她的信送到petra那里?心中立时有了答案。纵使她还没有准备这么快就面对,但是,有什么事是会等她准备好才发生的呢? 打开信封-- 印刷的中国字,耀眼的红,刺痛了她的眼-- 是巧合?还是注定?她叹息。才多耽误了几天,他们就找到她了。 那是一张喜帖--从台湾来。 第九章 台湾,台北,星光饭店-- 纪恒光带著行李站在一栋建筑物前面,这原是日光集团在台北的第二家五星级饭店,两年前她离开时还没来得及看它开幕。 她仰头无比依恋地注视著。不可否认地,它被照顾得很好--无论照顾它的人是谁。 她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都进入十月了,台湾还是这样燠热啊!整整两年了--两年前她离开时,也是这个时节?这两年都在国外度过,她差点忘了台湾是这样炎热的一个地方。初秋,夏天的脚步还没有远离呢! 用力呼吸这属于台湾秋天的空气,就这样站在饭店门口让太阳烤著她,纪恒光迟迟没有移动脚步进入凉爽的领域,直到饭店里的人都对她投以奇怪的眼光了。 上午十一点,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这样感受一下这灼烫的温度。嘴边泛起一抹微笑--这个她逃避,又想念到心痛的地方啊! 再度踏上这片上地,百感交集-- 原以为时间能冲淡所有纠缠的爱恨,但是一回到这个地方,她心中依然泛起不该有的悸动。那个人--应该早就离开台湾了吧! 纪恒光终于举步走进大门,她不会忘了今天她回到这里的原因。 她的好友找到了她--也只有郭晓明可能找到她。 冰晓明一定常到她家陪她父母,所以她寄回来的明信片郭晓明都看过,才能掌握她的行踪。她在国外有哪些朋友郭晓明大都知道,她肯定试著和她联络很多次了,这次她寄出明信片以后才多耽搁了几天,没想到就接到了郭晓明的喜帖。对郭晓明为她所做的一切,纪恒光实在无法不感谢,她是个不孝的女儿。 选在她建的饭店结婚,这也是郭晓明对她的心意吧。 不是没有犹豫过,现在是时候了吗?她已经坚强得可以再回到这里了吗?她真的不知道。 可是她终究没有办法,当作没看到那张喜帖,她最好的朋友的婚礼她不能不参加。虽然接到喜帖时离婚礼只剩几天的时间,她还是尽力赶回来了,几乎没有什么考虑的时间--她已经又站在台湾的上地上。 两年的时间说长,是漫长得难熬;说短,又短得在不经意间流过。对自己仓卒的决定,她说不上后不后悔,现在的感觉好复杂,既有迟疑,也有喜悦。 婚礼会场设在五楼的一个宴会厅,不太大的空间,只邀请亲朋好友。果然是郭晓明的作风。 走进会场,纪恒光提著行李箱的突兀姿态,立刻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前方正与人谈笑风生的新娘回过头,两人视线相对。 冰晓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 众人只见新娘狂奔过会场,抱住厅门口的女子。 “我好想你--”郭晓明眼泪涌出,激动地喊道。 她用力抱著纪恒光摇晃。看来恒光还没回家就直奔婚礼会场了,她还是在乎她这个朋友的,她好感动! 纪恒光也热泪盈眶。笑著抬手擦去好友的眼泪,然后拉开距离看她。 “来!我看看,真是个美丽的新娘,哭了就不美喽!” “都是你这个没良心的!” “新郎会吃醋喔。”她真没想到郭晓明会与老板-- “才不管他!”郭晓明瞥了韩维一眼说道。 “是,别管我。我哪敢阻碍你们?”韩维两手一摊。“随便你们爱抱多久都没有关系!” “想不到老板这么有办法,可以把我们郭大小姐娶回家。”纪恒光对韩维灿烂一笑。 韩维张开双臂与她一抱,两人互吻脸颊。“欢迎回来。”韩维由衷说道,他也和郭晓明同样期盼两年不见的好友能出现。 由韩维拍她背的力道,纪恒光能感受到他在笑语之下的激动。她何其幸运,拥有这两个好朋友,而这两个好朋友又能结合,她真是打从心底为他们高兴。 “不是他有办法,是我委身下嫁。”郭晓明激动一过,又回复了平日的伶牙俐齿。 “对!还真是委屈你了!”韩维也回复平常,痞痞地回道。 冰晓明对他扮鬼脸。“本来就是。” “呵!”这两个人还是一样爱斗嘴,明明就一脸幸福。 “走!”郭晓明拉著纪恒光的手。 “去哪里?你们的婚礼呢?”纪恒光疑惑道。 “婚礼哪有你重要!等一下都不行,还想娶我?”郭晓明不改嚣张地说。 纪恒光回头看看韩维,只见他夸张优雅地弯腰,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就认命地去接待宾客了。 把纪恒光拉到旁边的小房间--新娘的准备室里,郭晓明关上门。 立刻急切地问她:“你好不好?” 纪恒光只是报以一个令人心疼的微笑。 唉!怎么可能好呢?郭晓明想起她出国的原因。 “这两年你都在做什么?”郭晓明又问道。 “浪迹天涯。”纪恒光深吸一口气,抬高头,装出一副酷样,模仿武侠剧里的侠客。 “哈哈哈--”郭晓明被她逗得开怀大笑。 “唉唉唉,收敛点,小心妆裂了,就当不成美丽的新娘了。” “啊!讨厌啦!”郭晓明紧张地模模脸。 “对了,我都还没恭喜你呢。”纪恒光慎重地说道。 “不过结个婚,这么多麻烦事,早知道不结了。” 晓明就是晓明,也只有她会有这种论调,把结婚当作是多么稀松平常的事。她真是佩服她,永远都这么潇洒。 “呵!那可不行,我一回来你就不结婚,老板肯定要恨死我了。” “嘿,说过瘾的啦,要反悔早就反悔了,哪能到现在才说不嫁?” 纪恒光看著她微笑。她知道他们是真心相爱,任何人都能看出他们两人间那种亲密的无形交流,而且若不是心甘情愿,是没有人能让郭晓明点头答应结婚的。 在好友脸上一吻,纪恒光衷心说道:“祝你幸福,晓明。” 如此真诚的语气,让郭晓明几乎又掉出泪来。“讨厌,又想惹我哭!” 冰晓明收起眼泪,又开始笑骂这个好友。 “刚让我笑完,又要让我哭,你是专门来破坏我婚礼的吗?” “自作孽,不可活。是你非要找我回来的啊!” “对喔,讲到找你回来,我就一肚子怨气,你知道我寄了多少封信?每次都赶得跟什么一样!”想起那时著急的心情,为了联络到纪恒光,她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是是是。”纪恒光连连点头,乖乖让她发泄。 “你啊,就不知道,我为你花了多少力气!”其实大部份的力气是快递公司花的啦。 “好啦好啦,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嗯?”纪恒光一手捏著郭晓明的下巴,一手圈住她的腰,故作暧昧状。 “哼,你明白就好。”郭晓明用手指戳著纪恒光的胸。 现在若有人进来看见她们俩的情况,要不误会也难。 “看来老板把你教乖了。”纪恒光故意神秘地说道。 “教什么?” “唉!真是自叹弗如啊!他一定每天训练你。”她煞有其事地摇头,故意不说明白。 “什么啦?” “抱抱跟亲亲啊!” “你--”郭晓明脸一红,伸手往纪恒光的腰侧捏去。 “救命啊!炳哈哈--”纪恒光无法止住笑。不公平!都用她的弱点对付她。 “你以为随便的人都可以抱我、亲我的吗?要不是你的话,我才不肯呢!” “还有老板啊!” “你还说--” 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害臊。晓明真是一点也没变。 两个人绕著整个房间跑,跑到上气不接下气。 “别……别跑了!”纪恒光叫停。 “累死我了!”郭晓明摊倒沙发上。 两个人都歪倒在沙发上。 “再跑下去,我怕以你郭大小姐的粗鲁,等一下把礼服踩破,结不了婚,那我不是罪过大了?”纪恒光咧嘴笑。 冰晓明反常地没有回嘴,反而盯著她,若有所思。 “嗯?”纪恒光疑惑。 “太好了。”郭晓明一改玩闹态度,微笑道:“恒光还是恒光。”不仅如此,她还多了一份历练过后的超然,比从前更加迷人了。 “不然我还会变成什么啊?”纪恒光装傻道。 再次感受到的温情让她仿佛重新活了起来。 好像有几百年没这样开心笑过了。看到郭晓明与老板这样幸福,她真的是由夷地高兴。怎么她以前从来没发现他们那么相配?这也难怪了,她是个感情的失败者。 冰晓明沉默过后,犹豫地开口。 “他……” 不用想也知道郭晓明指的是谁,还有谁能让郭晓明在她面前吞吞吐吐地。 她想说什么? 说他结婚了?生子了?如何拓展了他的事业版图?还是又做了什么缺德事?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想再听到。 “我们该出去了吧!”纪恒光霍然站起。 冰晓明却拉住她。 “走吧!我占用人家的新娘太久了!”她故作轻快,语调却不由自主地僵硬。 “恒光--” “我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纪恒光语气强硬。 “难道你真的不想去看看?” “看?为什么要看?” “你……还不知道?”说得也是,有谁能告诉她呢? “知道什么?” “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冰晓明欲言又止的样子,更加深纪恒光心中的疑惑。晓明不是最讨厌他的吗?为什么还要劝她去看他? 纪恒光终于再度回到温暖的家-- 她很庆幸父母都很健康,本来她有满心的愧疚,想要忏悔。但是爸爸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拉著她的手,对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妈则是一直掉泪,她本来想安慰她的,结果却和妈妈哭成一团。 其实她明白,他们真要找她不会找不到,因为能去的、她会去的地方就那些,只要动用一些人脉,一一调查。 但是父母纵容了她的任性。总是如此。 爸爸要王嫂煮了好丰盛的一餐,全都是她最爱吃的菜,她已经有整整两年没吃过这些菜了。 然后,爸爸说她一定很累了,要她什么都别想,只要好好休息。 躺在熟悉的床上,她的床跟棉被依旧又干净,又软、又舒服,她真的觉得好累好累…… 当晚纪恒光睡得很沉,已经好久没这样安稳地睡过一觉了。 早上起床时,纪恒光闲晃到了书房。 无意瞥见桌上翻阅到一半的商业杂志,上面的照片是一个熟悉的脸孔--是颜子琪,而那篇报导讲的是颜氏集团的近况。 她的立即反应是不要看下去,可是却不由自主地继续看,上面写著-- 颜氏集团总裁颜长庆已呈半退隐状态,集团实权交到次子颜子琪手上。自从两年前长子颜子瑜车祸身亡后,颜长庆心灰意冷,不再管事,昔日商场上的掠夺者已不复见。 两年前……车祸身亡…… 这消息太过虚幻,无法到达她的脑中, 纪恒光马上奔到电脑前,上网查询了两年前的新闻,直觉地查了她出国的那几天,果然,在她出国的隔天看见一则标题-- 颜氏集团少东颜子瑜车祸生命垂危。 她搜寻著之后的消息,终于看到-- 颜子瑜车祸伤重不治。 伤重不治--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第十章 等纪恒光回过神来,已经再度来到这栋山腰上的房子。 走近这栋熟悉的房子,纪恒光仿佛又听到jason的小提琴声。 茫然止步。 她还来干什么? 晓明又要她看什么?他的坟墓? “你终于来了!”熟悉的声音向她说话。 正在庭院里打扫的老妇人,带泪对她微笑。 “来。”fran拉著她。 纪恒光脚步犹豫。 “进来啊。”fran温柔地鼓励她。 她终于又踏进了这栋房子,这栋有著她最美好,和最不堪的回忆的房子。 小提琴的琴音在屋内回荡--夏日最后一朵玫瑰--这乐音仍像当初一样震动著她的心弦,那时的感动…… 可--她怎么会听见他的琴声?是她的幻觉吗? fran领著纪恒光走到厨房。 “早餐时间到了。”fran笑著说,交给她一个托盘。“帮我送进去吧。” 送进去……哪里? fran轻推著她的背,纪恒光被动地走著,如同被催眠一般,耳边的琴声却愈来愈……愈来愈清晰。一直走到了一个房间门外,fran丢下她一个人,离开了。 莫名其妙地,纪恒光带著托盘,站在那个熟悉的房间外。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被领著来和一个已死的人见面? 她已经搞不清楚她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站在门外,却没勇气推门,直到音乐在她耳边停下来,她才清醒一点。 音乐停了……这不是幻觉?他……还活著? 纪恒光举起手,敲了门板两下。 “进来。” 是他的声音! 只是他的声音--就足以侵蚀她。 他没死--他没死--她的脑子还是无法思考,只认知到这个事实。 打开门-- 从正前方向光的阳台射来耀眼的日光,让她眯起眼。 jason就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纪恒光不自觉屏住呼吸,那种熟悉的心痛又回来了。jason仍如她记忆中一样英俊,一样轻易牵动她的心,可是却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头发长好长了,不听话的发丝还是常常垂到眼前,身上宽松的衬衫只随便扣了两颗扣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吸著烟。 他何时开始吸烟了?或者只是她从不知道? 赫然发现--他的身边放置著一副拐杖。他……受了什么样的伤? 以前的他就是瘦的了,现在他又比以前更瘦,也苍白多了。凌乱的头发,新生的短髭,不修边幅的穿著,甚至还有那不太健康的脸色,不折不扣是一个颓废艺术家的模样。 原不该熟悉,她却清楚,这是他卸除了武装之后的样子--似乎是她在照片中看过的那个年轻人又回来了。 “被你发现了。”jason一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纪恒光从未见过他这样笑,带著一份稚气,恐怕是面对fran才会有的吧。他还是说英文,他没发现是她。 嘴里虽如此说,却没一点心虚的样子,jason再吸了一口烟才把它捻熄。即使是笑,也无法驱散他周身的那股忧郁。 没再说话,jason又迳自拉起琴。他能做的还有什么?除了每天坐在这里,一边拉琴,一边想她。 两年前的夏季,他遇见了那朵最灿烂的玫瑰,因为他,如今玫瑰可能已不再灿烂。即使灿烂如昔,他也见不到了。然而心中的思念却永不休止,他只有日日奏著属于他们的乐曲,藉著回忆,聊慰相思。 他怎么会对她没半点反应?纪恒光不相信。他应该发现她了啊。 “我会吃的,放在桌上就好了。”jason察觉到fran今天有点奇怪,没有出去,又一句话也不说。 纪恒光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那双迷惑人心的眼虽然依旧,却失去了往日的光采。她不知道……他的眼睛-- 她不自觉把手指放进嘴里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 那么骄傲的人,怎么承受得了--她即使恨他,也不希望这样啊! “fran。”不对!要不是心不在焉,他早就该发现脚步声不同了。 这个人一步一步地靠近他,却仍然不说一句话,直到他前额盖住眼睛的头发被人拨开--他一把握住那人的手。 “不可能!”他屏气。 jason颤了一下,放开那只手。 急急想站起身,他手撑椅子的动作显得困难,忙乱地模著拐杖,却模不到。 一转身,却被拐杖绊到,跪倒在地。 纪恒光不由得伸手扶他,却被他推开。 “不要扶我!”他冲口而出。“我自己站得起来。” 他练习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够自己走路了,为何偏偏在她面前……他又像个残废一样倒在地上-- “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是现在?”他没有站起来,反而颓然坐倒地上。 一发现她,他又武装起来了吗?他这么不想见她,为何不叫她走?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从没看过这样的他,纪恒光的眼泪已经无法控制,快要流出来了。 “为什么要来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我已经走得不错了,只要再过两个月,说不定我的眼睛就可以--”他不愿让她看见他这样子啊! 你还恨我吗?这是他最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其实,你还肯来看我,我就应该要高兴了。”他的语气落寞。“我不会奢望你原谅我,只希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可是,不是以这样一副身体,而是在我复原以后--我怎么能要求你跟一个废人在一起?” 听著jason令人意外的告白,纪恒光震慑得无法言语。 她是不是应该冷酷地来验收她报复的成果--他痛苦了吗?他后悔了吗? 是的,而且远比她想像的还深,简直是受尽折磨。她应该高兴,应该冷笑,然后永远不原谅他。这就是当初她所想要的报复啊!可是,为什么她的决心却在见到他的瞬间瓦解无踪? “已经两年了吧,自从那一夜……你离开我。”虽然这两年他大部份的时间是在昏迷状态中度过。“告诉我,为什么那样做?”他又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即使她一语不发。 纪恒光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但…… “那是你对我的报复,是吗?”他悲惨地笑。 是吗?她不知道了,她再也不知道了--或许,她只是想给这段恋情一个结局,为她悲惨的爱情留下纪念,不希望在以后她想起这段恋情时,只有恨,没有爱--那她将会更加悲惨! “你明白我爱你,所以你在那一夜之后消失无踪,只留下悔恨给我。没错,这的确是对我最好的报复--你赢了,我输了,最后,我什么也没得到,我伤害了你,也没有了自由,我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爱她? “别不说话,我看不见你啊!”他好想看看她,安慰他快要爆发的思念,好想知道她现在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纪恒光困难地吐出话语。“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你大概早已经忘了我。” “忘了你?”他的神情悲哀,思绪飘得遥远。“在我徘徊生死边缘的那段日子,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日日夜夜,梦里、醒著,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身影,只有一个念头--追回她、追回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恐怕我早已经放弃求生。从没对你说过--我爱你,可是远在我自己察觉、承认之前,我就爱你了!是的,我爱你啊!” 他爱她--纪恒光咬住唇,眼泪已经汹涌奔流,再也无法遏抑。为什么直到现在,为什么要经过这些事,才能听到他对她说这句话? jason终于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却惊觉她的脸上湿濡一片,身躯轻颤。 “你哭了,我又让你哭了……”她这样压抑地哭泣,让他的心好疼!他的恒光是只适合笑,不适合泪的啊! 不意被发现她的哭泣,纪恒光别开头。 “你……还恨我。” 是啊!当然,虽然他不奢求她的原谅,但是她连让他碰触也不愿意吗?只是默默地哭泣,他真伤她那么深? “可是别拒绝我,让我模模你好吗?” 他极其轻柔地抚模她的脸,她不再抗拒。这是他多么想念的触感啊!用手指拭去她的眼泪,却发现泪水又下停滑落。 “别哭,别哭。” jason不知所措,只能连声安慰,颤著手抚模她的脸颊,另一手轻抚她的头发。 “你原本……打算再也不见我的,不是吗?为什么来了?”他仍疑问她竟然会主动出现。 “我以为……你死了……”她声音哽咽。 jason明白纪恒光果真拒绝他的任何消息,不管andrew、郭晓明、还有她的父母都知道他的事。她以为他死了--她是为他而哭吗?她还在乎他?她还……爱他吗?他问不出口,只怕知道那答案。 “颜子瑜是死了。”他好像说别人的事一样,宣称自己的死亡。“车祸之后,我父亲对外宣布我已经死了,这是他承诺要给我的自由。” jason以讲故事的语气,轻轻诉说…… “在我小时候,母亲未去世以前,父亲的事业刚刚发展到一个规模,几乎每天待在公司,我记忆中最鲜明的,只有母亲哀怨的脸。小时候,我要的父亲从不给我,长大后,他却把我不要的硬塞给我。之前,我一直急于挣月兑他的掌控,但是无论我到哪里都无法摆月兑他,于是,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 “得到日光,是我的计画,用以交换自由。遇见你,则是意料之外,但是我利用了这个意外--我可以毫不在乎地昧著良心行事,为了自己,可以让所有人痛苦。这是天性,是遗传,我甚至此父亲更恶毒、更可恶。或许作孽多了总是要受到报应的,而我这个孽子,就是我父亲的报应。” “不!”她忍不住反驳他。 如果真的如此,那他眼中常露出的悲伤从何而来?终于明白以往jason是如何绝望地过日,如何活在自我否定之中。如果不月兑离那个家,他是不可能解月兑的。他是最有能力,也是最不适合在商场上生存的人,如果真照他父亲的期望定下去,他一定会在毁灭所有人之后,毁灭掉他自己。 “我恨他,却变得愈来愈像他,所以,我也愈来愈恨我自己。人生就是这么可笑而令人绝望啊……”jason茫然停顿,又继续。“可是在我垂死的那段期间,我却见到了父亲的另一面,他老了,他也会流泪,为他的儿子。若我死了,似乎他这一生的努力也会失去意义,那时的他只是一个父亲。我才发现,他其实也很可悲,我再也恨不了他了。” “而遇见你--就是我的报应吧。”他悲哀地自嘲。“爱上你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我曾想若我从来没有遇见你,我就可以昧著良心,毫不犹豫地执行计画,然后得到我梦想的自由,从此过我想过的生活。但是,我又怎么舍得放弃与你相遇?你这么美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爱我这个不值得爱的人,我舍不得啊!” “若没有遇见你,就算得到自由,我也一定会愈来愈无情,变得跟我父亲一样,到时候我连音乐都会失去,一个无情的人如何接近得了音乐呢?是你救了我,把我从绝望的深渊里带出来,而我给你的却只有伤害。我怎么能不爱你?我又怎么有资格爱你呢?” “不!我哪有那么好?我也有恨,我也想报复,我也有丑陋和黑暗的。那一夜我几乎杀了你啊--”她激动地哭喊。 “就算你杀了我也应该。可是,你对我做了最残忍的报复,同时也把最美好的给了我。”温柔的语气,转为坚定,好似没有人可以动摇。“我没有资格爱你,却还是放不了手。接下来的手术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告诉自己如果成功,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到你,再次追求你。” “如果……不成功呢?”纪恒光语调颤抖。 “如果失败……”jason沉默片刻,漠然道出:“就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会永远……消失。”再见她之前,他原本就是这样打算,但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做得到。 “你始终是那么自私--”纪恒光忍不住气愤,难过得挣开他。 “是,我承认,我自私,我无法接受你看到我现在这样,即使你不愿意原谅我,也好过搏取你的同情,那会让我更加不堪!” 挣开时拉扯到他的衬衫,纪恒光才看见jason胸口到月复部的一大道疤痕,与其它蜿蜒缝合的痕迹,她惊骇地伸手碰触。“那时候到底……”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已经两年了……这些疤痕还这样触目惊心。 “没什么。身上多了几根钢钉罢了。”他抓住她的手,对当时的情形不愿多描述,自嘲的语气说得平淡。“幸好这双手还能用,已经是最幸运的事了。” 心……好疼……她是明白他的,他这样的人怎么有办法忍受,让她看见他最脆弱的样子呢? 她抽出手,执著地碰触他的伤疤,一一抚模,终于再无法控制地将他拥抱。 她想抚慰躲藏在他心中那个男孩--那个受伤却被忽视的男孩,那个叛逆但善良的男孩。 一直以来,他把自己绑得好紧、困得好深,不断走向自我毁灭,将求救的灵魂深深埋藏。他的强悍其实是建立在脆弱之上,以前的她就下自觉地有种想保护他、让他真正欢笑的渴望,这种心情说给人听有谁会相信呢?她自己也没发现啊! 连他的亲人都不了解他,若没有她陪在身边,有谁会真正了解他?有谁能让他快乐呢?是啊,他少不了她,她也少不了他啊。 jason全心全意感受著这一刻她的温柔。她其实比他坚强多了,总是用她无边无际的温柔如此包容他,在她的怀抱里,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抚平,他只愿此生都能与她紧紧相依。 “你知道我一直最害怕的是什么?就是对你的恨渐渐消失,爱却无法停止啊!”纪恒光流泪对他坦承。看到了他所付出的代价,听过了最真诚的告白,她的心中如何能不感动?以往的恨又怎么还提得起来呢? “恒光--恒光--”jason紧紧地拥住她。没想到此生能再拥抱她,能再听见--她爱他。 “我已经不想再和想原谅你、想见你的念头对抗了--我好累啊!”在看到他还活著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原谅他了。 “别哭,别哭!”搂她在怀里,jason一次又一次抚著她的头发安慰她。“对不起!一直没能跟你说这句话--对不起!” 怀里的人只是不断地摇头,无法停止眼泪落下。 直到此刻,纪恒光终于能放声痛哭,把所有的伤痛一次哭出来。 已是初春三月。 独自坐在星光饭店中庭的座位,一双手在笔记型电脑上忙碌地打著字,纪恒光偶然停手,沉思。 已经又过了半年了-- 后来经过旁人转述,她得知在她出国的那一天,jason得到她的消息,急急去追她,却-- 她父母跟郭晓明都说,当时jason那个样子,不出车祸也难。 他的车翻落崖下。 她无法忍受听他们描述jason被压在车里、如何被救出来的情形。重创之下,jason从头到脚,全身没有一处完好,原本是被医生宣告活不下来的。 在他垂危之际,jason的父亲在他的病床前许诺,只要他好起来,他将会给他最彻底的自由。 jason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子里,老板不用说,还有晓明也常一起去看他,威胁他不准死,一定要好起来。 jason意识不清地在床上躺了快半年。清醒之后,又过了半年说不出话、身体也不能动的日子。经过数次的手术,等他恢复到可以做复健的时候,从学走路、学说话开始,急切地逼迫自己好起来。在双手还不能运用自如时,他就每天练习拉琴。 一切痛苦,都用他坚强无比的意志力去承受。 唯独眼睛,他无法逼迫它好起来。 但是自从车祸以后,眼睛看不见、行动下便,jason不但没有像一般遭遇这种变故的人一样,脾气变得阴郁或暴躁,反而像彻悟了一般,情绪平静,不再像以前的阴晴不定。 他们说,她是他的支柱,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因为她。 日光集团早已回复原有的秩序,她父亲坐回董事长之位。股东们纷纷向父亲忏悔,诉说自己如何的身不由己,希望父亲再执董座,领导日光。以父亲的个性,当然是推辞不了,虽然他说自己已经有退休的想法。 这些都是纪恒光后来才知道的。 半年前她回国时,jason早已预定两个月后要动精密的脑部手术,那是他眼睛复明的唯一希望,但是成功率只有一半,若不成功,不只再没有复明机会,还可能会引发其它危险的后遗症。这样大的风险,他还是坚持要做。 纪恒光没有阻止,她知道阻止不了的。 再见面那天,她在他怀里哭了好久好久,他温柔地吻她,直到她平复情绪。 jason和她谈了好久,告诉她好多事,有关他从小到大的事。她觉得一切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进一步。 第二天早上,纪恒光接到一个包裹,里面是jason不离身的小提琴,还有一纸不成信的短笺-- 原谅我的自私,我必须独自面对。最多半年,你就会接到我的消息,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相信--我爱你。 似遗言一样的留言让她惊慌失措。她明白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明白他不愿拖累她活下去的想法,明白他非动手术不可,可是她还是不能接受--他的消失。 他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天的重逢只是一场梦,他终究不会再走入她的生命。 jason你好自私!她不断在心里呐喊。遇上他,她把这一生的泪都流干了。 她必须逼自己专注在工作上,她不能停下来。可是想再开始打字,眼前却已模糊,看不清萤幕。 这些日子,纪恒光不让自己落寞,不让自己沉思,不让自己想他。她要工作,她必须有活力,像以前一样。她不要再哭,她应该要快乐起来的。 可是已经半年了-- 一点也没有他的消息。他好像已经消失在这世界上--颜子瑜原本就是已经不治身亡的人不是吗?想到这里,纪恒光就更加不安,好像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也说服自己要相信他,等待他给她消息,但是这消息会是好,是坏?如果失败了…… 天啊!她太高估自己,她怎么会理性地答应他去做那什么鬼手术?让自己等著他生死未卜的消息?早知道她该做一个任性不讲理的女人,时时看住他,不让他离开一步。这样的等待实在太难熬,这折磨简直快令人发狂! 但为何到现在,她还在这里傻傻地等,等他的消息出现?她早该用尽镑种方法探知他的下落! jason!jason!你到底在哪里-- 她好想他! 她已经到极限了,快要受不了了! jason。你再不出现,我就-- 眼泪已经快要夺眶而出。 她不要哭啊!她一直叫自己不准哭的。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一个人影缓缓、缓缓地,却笔直地朝她走来。 她只能盯著,无法言语。 来到她眼前的人,给了她一个炫目而温柔的微笑。 “我回来了,回来找你--” 终章 纽约,卡内基音乐厅-- “快点,sally,要来不及了!” 两个年轻女子,盛装打扮,却极为不搭调地在街上奔跑。 “还不是你硬要拉我来,还要我穿礼服!”这个室友ruth真是令她头痛,她自己是音乐系,需要听音乐会也就算了,每次都要拉著她一起。 ruth看著室友不领情的样子。财金系的sally,整天接触的都是些数字,想的总是如何赚钱的方法。不过要她听个音乐会,却被她视为苦差事。今晚可是著名的华裔小提琴家jasonyen世界巡回演奏会的第一场,一票难求啊! “你这样的人就是得多培养艺术气质。”她这个朋友太冷淡,又太现实,总喜欢冷静理智地分析事情,她才会这么想改变她。而她知道的唯一方法,就是接近音乐了。 就让她现实,让她没有气质吧!“跟你说过不要找我听什么小提琴独奏,我会睡著的啦。”到时候可不要怪她害她丢脸! “拜托,没有人看他的表演会睡著的!”ruth肯定道。“而且jasonyen可是被喻为当代最杰出的小提琴家,你居然不认识?” “你也知道我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的。” “也对,他太低调了。” “话说回来,你又不是主修小提琴,干嘛非要赶这场音乐会?”ruth极力劝说她一定要来听他的表演,而且还要赶第一场。 “学音乐的人,多观摩其它的乐器表演也是很重要的。”ruth说得理所当然。 借口!之前就一直听她夸赞这个音乐家多棒、多棒,她觉得ruth根本不是欣赏艺术,而是个追星族了。 两人终于在表演开始前赶上。 “他还在纽约念音乐学院的时候,就已经崭露头角,受到乐坛的注目与期待了,后来却突然消失。三年前,他三十一岁的时候才又复出,出神入化的演奏技巧、充满张力的感情表现,在整个古典音乐界造成一股旋风,现在已经稳坐小提琴演奏的第一把交椅。” ruth坐在独奏厅的座位上,还叽叽喳喳地对s巴芝解说。 “因为行事低调,他神秘的私生活是大家最感兴趣的,因为他在消失期间不但结了婚,还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几乎危及生命。还好他活了下来,演奏能力也不受影响,要不然乐坛可就少了一颗巨星了!” 私生活?拜托!丙然是追星族……sally无奈地想。况且车祸人人会出,总不能说音乐家的命就特别宝贵吧! 唉!人类的天性就是崇拜偶像,即使是古典音乐界也需要偶像啊! “现在正是他的颠峰期,我每一次听他的演奏--” 发现ruth的声音突然停止,sally看向台上。终于要开始了--黑衣盛装的音乐家,缓慢如王者般的走上台,英俊的侧脸冷凝而专注。 丙然是因为脸…… ruth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的音乐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看的吗? sally看向身旁的朋友,她果然目不转睛地“看”著台上的人,那崇拜的眼光,简直像看著神一样,唉…… 老爱说我太理智分析,可是你也别这样侮辱自己音乐系之名嘛! 不过看周围的人一致的严肃态度,这么期待的气氛又让她惊讶。 jasonyen只是走上台,就让全场臂众目不转睛。也许他不该当小提琴家,该去当明星的-- 不过sally这样的想法在听了他的演奏以后,就完全被颠覆了。 当第一道小提琴声划破寂静,在场众人几乎全不自觉地屏息,竖耳聆听。没有人发出一点杂音,以免干扰演奏,他们连最细微的转折都不愿错过。 神乎其技,直达人心。 只有音乐的独奏厅里,人人只能专注聆听,宛如一场神圣的仪式。 直到演奏完毕,听众们才又找回呼吸。 “很棒吧!”ruth兴奋地喘著气。“虽然他和管弦乐团的合奏也很经典,不过还是独奏最棒了!” 没有得到回应,ruth发现身旁的朋友还盯著台上,沉默不语。 她不该“以貌取人”的。他只能当小提琴家,他是独一无二的小提琴家--即使外表严肃冷淡,但他的音乐却充满了感动人心的力量。 看到sally的反应--呵呵!又多了一个乐迷了!ruth暗自高兴。 优美的曲子一首接一首地被演奏出来,而台下的听众始终屏息聆听著。 终于,节目单上的曲目都演奏完了。 听众欢声雷动,掌声久久不能停息。 趁许多人纷纷上台献花的空档,ruth又解说道: “好期待他的安可曲--夏日最后玫瑰变奏曲。” “那是什么样的曲子?”sally好奇道。 “是一首很优美的小品,不过包含高难度的技巧,一般的小提琴演奏者不常演奏的曲子。” “喔。”sally记下,她对古典音乐所知太少了。 “不过却是jasonyen最有名的安可曲,那首曲子对他好像有什么特殊意义,他演奏起来真的很不一样,每次听都还是很感动。”ruth陶醉地道。 “真的吗?”ruth说得她也期待起来了。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等所有人都献完花,听众们发现原本关著的厅门打开了,有一个人此时才走进来,是一个美丽的黑发女子。 奇怪,这个时候门应该锁上了,也还没到散场时刻啊,他们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放人进来? 台上的jasonyen讶异地注视著这位女子。 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台。 递给jasonyen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然后,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不是后天才会到?” “我特地赶回来的。” “累吗?” 她摇头笑著。“惊喜吗?” “嗯。”只见jasonyen严肃的表情融化,露出迷人的微笑。 两人亲吻。 台下众人全都瞪大眼睛。 “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 “也是在舞台上。” 微笑的视线相对,交换著只有两人知道的讯息。 全书完 后记 创作报告 写作中最痛苦的是什么? 对我而言,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你写得很高兴,人家看得很无聊?又或者人家理解的,真的是你想表达的吗?在我的经验中,误会是很容易产生的。 总之,表达得不完全或是产生误会应该是作者的错--虽然现在可以冷静地这样说,但现实中都是迁怒人家理解力不够…… 一直觉得,作品一旦交出,它就应该是完整的,在序跋里不需要再多做一些阐述理念或解释的动作。但我还是忍不住怀疑我真的写出我想写的样子了吗?别人看到的是什么--同样的问题必须复制一百遍,因为篇幅考量才作罢。 所以,还是画蛇添足一下好了。本书前半著力于描写一个浪漫的恋爱,一个突如其来的、旋风式的、感觉引导的、甜蜜的恋爱--呼!用了这么多形容词,有没有把表达不足的地方补起来了?接著是剧烈的转折。而最后希望呈现出感人、又带有个人偏好--折磨男主角--的结尾。在偏向传统的设定上,我想要写得更深刻,写出自己的风格。 有成功吗?自己完全不清楚,因为作者本人的头脑跟常人总有著某种程度的隔阂。直到几个义务读者告诉我她哭了,我才知道--啊,原来会哭啊。心里当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当一个、两个、三个都说了同样的话时,在我心中顿时起了一种搜集的…… 到这里不得不提到我小时候很喜欢的一个童话:搜集眼睛的巫婆--这不是书名,巫婆也不是主角,有谁能告诉我这个童话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笔事好像是一个妈妈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必须通过很多关卡,牺牲很多东西,有一次遇到一个巫婆,巫婆的宝箱里装著满满的宝石,全都是眼睛,巫婆认为眼睛是世界上最美的宝石,妈妈交出了自己的眼睛,变成瞎子。到最后,妈妈又交出自己的青春,变老了。这个故事应该是在歌颂母爱的伟大,母爱的确是很令人感动。 可是在我小小的心灵中投下更大的震撼却是--搜集眼睛的巫婆,这段情节真是太太太刺激我了,让小小的我忍不住战栗,好……好令人羡慕啊!好羡慕她可以拥有那么多人的眼睛。或许,我的人生在那时就已经走偏了,真不该给小孩看这种童话的…… 当这故事又浮现在我脑中,我只觉得我和搜集眼睛的巫婆心灵相通了。不需要给我眼睛,只要给我眼泪吧。因为得到眼泪的感觉真是太畅快、太令人著迷了!在搜集了几个人的眼泪以后,我觉得力量百倍,精神振奋啊! 嗯……我的重点是什么呢? 拉回来--希望自己不是完全沉溺在自己的兴趣之中,只有自己认为很好。 也不要一直生活在自我怀疑与自我肯定的无限交替中。 “我写得好吗?” “当然好啦,宝贝。”……此人是谁? “或许他们只是怕我生气,所以不敢说我的缺点?” “缺点?你没有那种东西啊,宝贝。”……此人又出现。 “或许他们的品味也异于常人,才会觉得我好?” “你很正常啊,相信我宝贝。”嗡嗡嗡…… 直到义务读者乙真的说:“我觉得你书里……不妥……不好……有问题……” 我立刻--“呸!你这不懂欣赏的俗人!我的书哪有你说话的余地!”马上把别人的批评驳回。 请别怀疑,以上除了读者乙,都是同一个人。 总之,我在精神分裂之前完成了这本书。 或者已经分裂了…… 写到这里,我又开始怀疑这篇东西在读者眼里会不会是想要跳过的废话? 一定要有的ps.-- 作者非常讨厌中文里夹杂英文的说话方式,千万别因为这本书里出现了好像有点多的英文而误会了。 再一个ps.-- 我拒吸二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