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不出你掌心》 序 不时的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可没两秒钟马上又是两眼无神的呆坐在电脑前,心里则有个声音怂恿着——躲回被窝里补个眠吧!只要一见这副模样,就表示洪欣又在努力的爬格子了,而且通常是在不知该如何下手时的标准反应。相反的若是文思不断,灵感源源不绝时,那各位就可以看见有位傻姑娘对着电脑不停的痴笑,这蠢样要让旁人见了,准以为洪欣中邪了呢,否则对着电脑笑个什么劲儿?看来,不管创作得愿不顺利,洪欣肴起来好像都是副不怎么长进的模样。 一开始写这本小说的初始想法,是有感于看到太多不能说是悲惨,但在旁人看来实在是头摇得都快掉下来的婚姻。也许这个社会是太自由随性了,合则来不合则去的爱情观,让许多步入礼堂的俊男美女们,似乎没有考虑太多结婚后的责任问题,因此,婚后吵吵嚷嚷着要离婚的大有人在。若是两人还无爱的结晶也就罢了,要是有……这问题可就大了,因为如此“生产报国”的方式,就不知社会上又要多几个问题儿童。 不过呢,霉神与衰神是不会永还缠着同一个人的,只要肯努力,幸福总会到来,重要的是自己绝不能放弃,因此,本书的女主角当当当——于焉产生。所以喽,现代新拖油瓶们要放聪明一点,可划再傻傻的被虐待,当然现代的后母继父也不都是那么狠的啦,视如己出超有爱心的人也不少,何况根据洪欣看到的社会版新闻报导,现代的趋势好像被虐待的反而是父母耶!其是吓死人了。好吧,就这么决定了,下回洪欣写本父母当自强的书吧!(可是会有人看吗?) 楔子 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有位精明能干的母亲,就跟有个家财万贯的父亲一样,教人忍不住想高举双手双脚用力鼓掌欢迎,可是若把母亲两个字改成了继母,恐怕就没有一个人乐见自己如此幸运的“蒙天宠顾”。因为“精明能干”的分寸不好拿捏,也不知哪天一觉醒来,才发现继母“精明”依旧,但“能干”的那个人却突然变成了自己,整个生活起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必于这一点,这年才八岁的唐靖文已经有深刻的感触。因为,非常“幸运”的,她不但有个继母,并且她的继母正好也是属于“精明能干”型,让她这个身为前妻的女儿,即使努力配合继母的要求却仍达不到她的标准。 遍纳原因,最大的可能是:也许她光刻苦耐劳、任劳任怨还不够,最好再加上做牛做马,那么继母会更满意。 这一切的改变都发生在她五岁那年,懵懂的她只知同为小学老师的父母突然离了婚,父亲丢了教职,并且从此以后视搬家为闲来无事的娱乐一般,让她原本的模范家庭一夕间竟成了个问题家庭。 慈爱的母亲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精明能干的继母,还有变得意志消沉、终日酗酒的父亲,另外就是那异父异母的妹妹了。 在这种复杂的家庭结构下,她可不敢奢望继母能对她和颜悦色,早熟的她已体认到,这世界上有爱心的人虽然不少,但巧的是一个也没出现在她家里。所以,从继母带着三岁的妹妹进了他们唐家门后,所谓的家庭温暖对她而言,已成了绝迹,她再也不曾享受过父慈母爱,有的只是做不完的家事,听不完的唠叨责骂。 这晚,她照例又带着半饿不饱的肚子上床,裹着有股老旧霉味的薄棉被入眠。寒冷的冬天本来就特别容易觉得饥饿,更何况她的晚餐就只一碗白饭泡菜汤,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就好像晨起兴奋啼叫的公鸡一样,十分的扰人清梦。模黑起来,趁着灶坑还有点余温,她偷偷的扔了颗蕃薯进去,怕被人发现的,又溜回房等着,直到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才又蹑手蹑脚的回到厨房挖出那粒外皮焦黄的蕃薯,忙溜到屋外头吃去。 在月光下,她双眼直盯着蕃薯闻了会儿香气,小心翼翼的撕开焦黄的外皮,嘴馋的流着口水,只是那张大的嘴在眼角余光看见那发着光直盯着她的一双眼后,连那声“有鬼”都还没喊出,就给吓得跌个四脚朝天。 “不……不要吃我,我……三天没洗澡了,又瘦又黑一点也不好吃,真的!”四只眼睛相对望,她吓得语无伦次。也难怪,她才八岁呢。 “谁说我要吃你?”男孩说,似乎为她认为他想吃人肉感到很不高兴。尤其是,她确实如她所说不怎么可口的样子,就算他真要吃人肉,也得挑个有肉点的,虽然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口饭。 “你不是鬼?”唐靖文怀疑问,怯怯的打量着他——这个瘦的跟竹竿一样的大哥哥。 他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有谁会喜欢被当成鬼看的? 既然他不是鬼,那她可放心了,这下才想起她的蕃薯,着急的寻找。 可巧,就掉在他的脚边。她看着,没敢说出口。 拾起那颗温热的蕃薯,他相信那味道一定很甜美,以两人悬殊的体型,他大可以独占它,但是一抿嘴,他还是把它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拿去。” “谢谢。”她仍有点畏惧的伸出手,迅速的瞄了眼三合院,确定自己没惊醒任何人,才松了口气。 “我……我不是偷吃,只是觉得在外面吃比较凉快。”她不好意思的一张脸红通通的,看来确实需要凉快一下。 不是偷吃?他忍不住一笑,小孩就是小孩,这么快就不打自招,像这种可以冻死人的天气,还需要凉快一下吗? 看着他的笑,唐靖文心头暖洋洋的,因为已经有好久没有人对她这么笑过了。 本来她该回屋里头的,却舍不得走。而且,怎么说这是她家,三更半夜的她在这儿也没什么怪,但这个大哥哥呢?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她想问,又不敢问,只得问着头轻轻的咬了口蕃薯。突然,她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回响,比她肚子平常的咕咕叫声还要响亮得多!她讶异的抬起头来,见那大哥哥尴尬的撇过头去。 人长得高大果然不一样,连肚子咕咕叫的声音都比她大呢!看样子,她继母可遇到对手了,显然这位大哥哥的母亲比继母更厉害。 她想这大哥哥铁定饿极了,要不,他肚子怎么会打那么大的响雷呢!小小年纪的她很有义气的决定,若以两人肚子的叫声大小决定这蕃薯的“葬身之地”,显然他赢了。 “大哥哥,这给你。”抓着他衣角,她拉住就要离去的男孩。 “为什么?”他倔强的眼神说明他不想接受别人的施舍,尤其是一个年纪比他小多了的小女孩。 “因为我喜欢你,你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诚恳的笑容看着他,虽然两人认识不到几分钟,但她是真的喜欢他。 他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世上最可怜的人,和他比起来,至少她还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住,也有饭吃,虽然总是吃不饱。还有,在她眼中,这高大又帅气的大哥哥好像童话故事里解救灰姑娘的王子,不同的是,他是个落难王子,而解救他的人就是她。这让她大为兴奋,想到自己还能够帮助别人,更加证明她并不像继母所说的那么一无是处。 “这种冷飕飕的天气不适合作白日梦吧?而且你看过像我这么落魄的白马王子吗?”一听,他只觉啼笑皆非,想不到在他饥寒交迫的时候,还有人当他是白马王子看待。 “白日梦也没关系,只要心里快乐就好了。再说,你现在落魄有什么关系,乞丐王子也不错啊!而且这是现在,以后可不一样了。”她趁他还犹豫时,已经硬把那蕃薯塞到他手中。 想起他肚子如雷的叫声,一个巴掌大的蕃薯能够填饱他肚子吗?她真的好想帮他,索性大起胆子溜回厨房里,偷偷的到电锅里挖了团饭,包上些许肉松做成饭团。要不是她的衣服他穿不下的话,她甚至想把自己的衣服拿件给他。 里里外外张罗了会儿,她像完成件大事的看着他。 “大哥哥,快点,东西要趁热吃喔。” 她一副很老道的口气,让他心里忍不住有丝笑意,可仍迟疑着。 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的唐靖文马上明白他在想什么,立刻借口想睡了,不等他拒绝就一溜烟的跑回家。 这晚,虽然她仍饿着肚子睡觉,不过,却睡得极甜。 却不知道,她的转念之间,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 第一章 “一百、两百、三百……天哪,摆了一晚地摊才卖了七百块?扣掉成本连工钱都没赚着。” 数钞的手指才动了几下就无用武之地的闲着,看着那薄薄的一叠钞票,唐靖文一脸痛苦与不平。她可是又蹲又站了三、四个小时呢,竟然连个工钱都没,今天真够倒霉了。 说来说去,今天的生意之所以这么差,都得怪那些努力的向蜜蜂、蚂蚁看齐,不停在街道上晃来晃去的警察。就算整个台北市都没小偷、强盗好抓了,也可以到马路上指挥交通啊。更可怕的是,还拿着红单到处开,害她这个小小的摊贩为了躲他们,脖子都快看歪了。而摊子一收一摆的,难怪客人不上门。 唉!她要有千里眼的视力、顺风耳的听觉就好了。 可怜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最近继母老跟她嚷着没钱,听她那口气,可不会是要提高对她的“业绩”要求吧?这不是逼她抢银行吗?想让唐家出个风云人物,也别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吧。 算算她一个月得固定“回馈”家里三万块钱,而她还得负担自己的生活费用,高商毕业的她白天在家小鲍司当会计,薪水不过两万多块,假日又在餐厅打工,要不是再加上晚间兼差摆地摊的收入,她恐怕连自己都养不活。经济的压力压得她每天上床后,全身无力的像得了软骨症。 其实只要她稍微狠心一点,早就月兑离苦海了,因为她从来没花过继母半分钱,反而是自小得做手工补贴家用;加上父亲在三年前去世后,她与继母之间可说已经毫无牵连,只是念在那份旧情上不忍离去罢了。 虽然她对继母的为人处事不苟同,但凡事计较的继母却难得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十年前在继母的坚持下,居无定所的他们终于落脚台北。因为继母说台北是个大都市,谋生容易,总比待在乡下小地方有出路的多。 若非如此,唐靖文猜想,她大概早就糊里糊涂的被贪求聘金的继母给嫁了,那么现在恐怕都不知是几个孩子的妈了呢。那种儿女成群环绕在身边,一个个像雏鸟张大了嘴嚷着肚子饿的画面,让她想起来就觉得可怕! 算了,脚都快酸死了,还是到隔壁借个水把这一身霉气洗掉要紧。她从顶楼窗口看向隔壁的温泉澡堂“沁心馆”,凌晨两点,照惯例,老板夫妇应该已经休息了。稍作准备后,她匆匆的下楼。 为了省钱,她租了间台北市郊一栋老旧公寓顶楼的小雅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北风一吹又冷得像冰库,惟一的好处是,紧邻这间提供游客纯泡汤、小而美的温泉馆。从小上山下海像只野猴子的她,对两栋建筑物间那堵小小的围墙压根儿就不放在眼里,初到此地,在观察了个把月模清老板作息时间后,从此她有了免费的温泉可泡,而这就是她所谓的“借个水”。 蹑手蹑脚的翻墙而入,对沁心馆早熟的像自家厨房的唐靖文确定四下无人后,马上把运动裤一月兑,长袖t恤一拉,里头早有准备的穿好一身泳装。她优游自在的就像只在大海里漂浮的水母,要不是汤水热了点,她相信自己只要两眼一闭,不到三秒钟,马上就茫茫然的见周公去了。 正当她舒服的享受着时,突来的一阵脚步声,吓得她差点成了溺水的落水狗。啪啦的忙往池边走去,偏还是晚了步,眼尖的她已瞧到个人影,昏黄的灯光下,看见个罩着睡袍拄着拐杖的男人,两鬓灰白还留了道胡子,照他外表看来,应该有五、六十岁的年纪了吧。 老板家有这号人物吗?她身子一缩,嘴部以下全泡在池里,除了好奇的研究着他外,并且努力的祈祷这位老伯只是到外头来吸口新鲜空气,然后马上转头走进屋里头,否则……当场被人赃俱获可不好玩。尤其是她就住在隔壁,以后岂不是没脸见人的得学老鼠钻地洞出门。 不过她忘了,她是个平时不烧香的人,现在有事相求才努力的祈祷,显然各路神明没一个想理会她,因此那老伯不但未立刻离去,并且大出她意料的,还开始宽衣解带起来。看他那态势,分明是准备泡个汤,吓得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热锅里烹煮的青蛙,无路可逃只能慢慢领死。 因为很不巧的,虽然这家温泉馆男女汤分池,但她一向看男池较顺眼,反正夜深人静谁管她泡哪个池。但待会儿这老伯要瞧见池里有个人,他们俩到底会是谁被吓着?老伯会把她当成温泉池里的女鬼吗?万一把他吓得心脏病发作怎么办?以他那把年纪看来,这个可能性相当高。看来,此地不可久留,她得抓准时机早点开溜为妙。 见老伯转身在池旁的水池先冲个水,她抓住空档,连滚带爬的就要爬离池子,算准了以他这年纪肯定行动迟缓得像是老牛拉车,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抓起衣物躲到角落里,等他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时,大概啥都没瞧见,或者眼花的还以为是只野猫呢。 “这么快就要走了?才刚来不是吗?”他背着她说。 一脚在池边一脚在池里的唐靖文,被这话给骇得四肢一软,待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极了。 今晚,这温泉馆难道注定得有个人被吓得心脏麻痹送医急救? 她不想看他,不过又不得不看,总得确定一下他到底在跟谁讲话?年纪大的人常有自言自语的毛病,所以……她该是还没被逮到才对。她抱着丝希望大着胆子回头看向他,而他也正关了水缓缓朝她走来,彻底粉碎她惟一的希望。 “老……老伯,你在跟我说话吗?”半截身子还在池里,她进退为难的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听她称呼他一声老伯,赵汉迟疑了下的模模自己的胡子。 在唐靖文看来,这动作代表着这位老伯似乎很不习惯被人如此“尊称”,简单的说,就是他仍不服老吧。她告诉自己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她得要好好巴结他,所以从现在开始,她绝对绝对不可以再提个老字。 “除了你这儿还有其他人吗?” 口气十分不友善,大概是认为她明知故问吧。他随之不客气的没入池中,当然……与她同池。 “是是……”她点头连连称是,一手指着楼上老板夫妇的房间问:“那个……请问您是老板家的……” “客人。”他说。 “客人!”干笑两声,她放下大半个心。既是客人,那他肯定不认识她,只要随便唬弄两句,应该可以瞒的过去。 “真巧,我跟你一样也是店里的客人。”她一副攀亲带故的说,并且笑得异常灿烂。 “是吗?”赵汉伸开双手往池边仰靠,斜瞥她一眼。“不过我是从大门走进来的,可不是翻墙爬进来的,这点和你不一样吧?” 一个身高一米六○的人会在深不及腰的池中溺水吗?在今晚以前,唐靖文会认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溺死了叫活该,并且还会笑掉人家大牙,但现在,她自己就差点成了那个溺死的人。因为他短短的两三句话,就让她脑筋空白,全身筋骨瘦软,坐都坐不稳的直往下滑。 “你看见了?”她问,一张脸红得看起来快冒烟,不知是因为在池里泡太久了,还是因为心虚。 虽然和警察赛跑躲猫猫她很在行,并且理直气壮的即使被逮到也毫不觉羞耻,但那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也许她是不该贪这小便宜。只是现在后悔已晚,为了往后还能见人,她决定了,今天就是不能被当官小看待的扭送到警察局。 “嗯!”他口气更加轻蔑。 “那个……这位大叔……”在听他口气不对,她立刻替他降了一级,让他年轻个十几岁,并且配合上一副心事重重的口气。 大叔?这么快就改口!这女孩倒是天生的演员料子。赵汉觉得挺好玩的双目盯着她打量。 正常人在这种情形下通常只有两种反应,要不是拔腿快跑就是猛道歉,像她这么处变不惊的,他还是头一次遇见。因此,他充满兴趣的静待着,等着看她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你听我说……其实我也不想泡这种霸王汤的,实在是情非得已。你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要在台北这种竞争激烈的都市讨生活有多不容易,我既无显赫家世又无一技之长,只能在小鲍司当个小职员,每个月就领份饿不死人的微薄薪水,扣掉房租、生活费用,已经所剩无几。加上我上有父母,下有弟妹,全家就靠我一个人赚钱,所以我当然能省则省,偶尔做做这种既不损人又利己的事,反正水嘛,就跟阳光空气一样,不差多我这个人使用。而且你看,我多有良心,都是等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过来,既不会吵到客人又能帮老板顾池子,临走还会帮老板清理一下,这叫互蒙其利,多好。”她唱作俱佳的说了一堆,那强调自己很辛苦的表情,让赵汉差点笑出来。 “你的理由不少。”他想不到那只有在中古时代才听得到的借口,竟然还会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台湾。这女孩胆子可真大,也难怪她敢在三更半夜跑到别人家的池子里。 他因为出去办点事刚刚才上楼准备休息,谁知一眼看向窗外,就见只“大山猫”翻墙而入,身手干净利落,原以为是官小而下来探个究竟,没想到竟是来泡霸王汤的。这种事是他做梦都没想到,但却是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他眼前,尤其来人还是个年轻女孩,更让他意外的决定好好会会她。 “我说的是真的,大叔。瞧您这气势,我猜您一定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外面这世界真不是平常人可以混的,要混得像您这么好,不简单,对吧?”她见他不再摆着张扑克脸,似乎有希望顺利摆平这件事。以她多年社会经验显示,大多数的男人都禁不起旁人的吹捧,尤其是女孩子的赞美,所以,这位老伯应该也不例外。 他不答腔,只是看着她,直到看的她觉得冷,虽然池子里的水还热的。 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尊口,看来很不喜欢她的油腔滑调。 “简单的说,想叫我别张扬,是吗?”他以为她不应该只是个卖弄唇舌的虚浮女孩。 “是。”一见她不喜欢她对他的“美言”,她立刻见风转舵,并且乐于节省口水不再废话。 她的回答再度出乎他意料。 “这会儿你又惜字如金了?”瞧着她的快速转变,让他怀疑自己所面对的该不会是个人格分裂者吧? “是你自己叫我简单的说嘛。”埋怨的口气。这人更是健忘的可以,她叹口气,觉得男人随着年龄增长,似乎有越来越龟毛的倾向。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会顺便给我一个要我保持沉默的好理由。”悠闲的仰躺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理由?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她先前说得口干舌燥,难道都是废话? “那是你来此的原因,和我无关。至于要我为你保守秘密……套句你刚才说的,要混得像我这么‘好’,当然不能别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吧?这不是太没原则了吗?”他一脸得意的说。 看着他奸诈的笑脸,唐靖文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这个老头子竟然向她勒索!就为了她“不小心”跑到隔壁人家的温泉池里泡个汤。这种事都要拿遮口费,可好,今天竟让她碰到个比她更死要钱的人。 枉费她刚刚一脸愁苦的泣诉,他竟然说不干他的事,这老伯到底有没有心肝?也不看看自己都是一脚踩进棺材里的人了,还不知道要积点阴德,就不信他下辈子还能这么猖狂。 “那请问一下,您的原则是什么?或者是您要什么?”她忍着气问。 这回他是真笑了,颇为欣赏她如此“上道”。 “帮我捶捶背吧。”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处罚她,因此自然的月兑口而出,因为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在坐了二十四个小时的飞机,三个小时前才再度踏上地面的他,只觉得全身僵硬,问他想要什么?一个全身按摩是再好不过。不过这要求对她来说似乎太过分了,即使只是捶背亦然,因此他并不期望她会答应,但至少可借机吓吓她,以后别再乱来。 “捶背?!要不要再顺便帮你杀鸡?”她翻眼叉腰,惹得他又是一笑。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相信以她的聪慧,应该听得出来他只是开玩笑的。 “好啊,没问题,我不但帮你捶背,还帮你刷背,不过……工作了一天我的手都没力气了,你看……我用这个帮你服务如何?”她探手指着自己带来刷背的鬃刷,刷毛的背后还是结实的实心木做的呢。 轻瞄了一眼,他已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他可以拒绝,不过那似乎有认输的味道。 “麻烦你了。”他爽快的转身背对着她。 “不客气。”她起身上池边,握紧那刷子,动动自个儿的手指头,准备大展身手。 她可以一靠过去就敲晕他的,不过那太没趣味了,她准备先让这个老吃点苦头,等折磨够了再一耙子打得他满头金星。 所以,她真拿出吃女乃的力气,双手紧抓着刷子就要使劲的刷。她倒要看他这老的皮有多厚,不把他剥层皮,她就……跟他姓! 蹲在池边,一刷子刷下去,得意的唇角上扬,但等了半晌,竟没听见预期中的惨叫声。 敝了,以她刷洗地板十余年的经验,陈年积垢都能叫她刮层皮下来,为什么他毫无感觉?难不成他练了金钟罩、铁布衫,一身肌肉有如铜墙铁壁吗? 唐靖文不信邪的又要用力刷下,为了确定他没耍诈,她伸出食指轻轻的戳了戳,没错,确实是一身货真价实的肌肉,而且出乎意料,除了结实外竟还颇有弹性,毫无老年人肌肉松弛的感觉。想不到这老挺会保养的嘛,也许在把他敲昏前该先问问他,用的是哪个牌子的保养品。 脑里想着,双手再次刷下前,突然发现他背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五颜六色的,昏暗的灯光下她只好贴近了看。 “这是什么?”她仔细的看着,突然像发现新大陆的轻笑,“老伯,想不到你也会赶流行,竟然在背上贴纹身贴纸,只是等会儿被我一刷,恐怕会刷掉了。不过这条龙还满好看的,这贴纸你在哪儿买的?”她心想以这精细的印刷,如果她也去批一些到街上卖,生意应该不错。 “你要刷的起来,就试试看吧。”他答,等着看她怎么刷掉他背上那跟了他多年的刺青。 “有什么问题!不过我手劲很大,你可别大叫,三更半夜,人家会以为发生凶杀案了。”提醒他只因不想仇还没报,就引来一堆人注意。 准备就绪,她用力的刷下,一见没效,转而用手指头搓起来,可是弄了半天,竟然连个边都没掉。 “你这贴纸是用强力胶贴上的吗?老伯,就算你很喜欢这张贴纸也没必要黏的这么紧吧?”刷得一身汗的唐靖文喘着气,为了那怎么搓都搓不掉的贴纸,不免觉得火大起来。 “我说过这是贴上去的吗?”深吸口气,他有点哭笑不得。 没想到她的手劲如此大,被她这番折腾下来,他的背大概叫她给刷掉一层皮了。偏她,刷了这半天竟然还以为他那身刺青是假的,刚才还瞧她精明着,这会儿可又有点傻了。 “不是纹身贴纸?难道这是……真的?”伸长指尖她又搓了搓,边缘毫无接缝的似与皮肤连为一体,简直就像是真的刺青。她睁眼用力看着,紧张的连眨了好几下眼,眼皮开始蹦蹦跳动。 大事不妙! 完了,平常人哪会没事在身上刺这么大个刺青,就算赶流行追求时髦,顶多也是刺朵花、写个“我爱你”之类的,难道这位老伯是混道上的?! “你现在才看出来这是真的?”他扬起的眼神好像在说她那双眼睛,该不会是长来摆着好看的吧? “对不起!那……大叔,我给你捶背给你抓龙,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她再也不敢把他的背当地板刷。 流氓耶,以他这年纪,说不定还是角头老大,那脾气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万一惹他个不高兴,她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完了,她还年轻,可不想在空山幽谷里做什么倩女幽魂。 “怎么突然变这么亲切,我这老头子可消受不起。”见她再次的见风转舵,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因这背捶的挺舒服的,这回,可不是他叫她捶的,不算占她便宜吧。 “大叔,你太客气了。”背对着他,她暗地里叫苦,碰到他算她倒霉,这就叫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吧。只是,捶着捶着,她再也掩不住好奇:“大叔,你真是保养有方,看不出来你已经有点岁数了。” “我告诉过你,我有点岁数了吗?”再次反问,并且故意吓她,用一副威严的口气说。想不到自己竟然跟她玩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一身来不及卸下的老妆,确实会让人误以为他已上了年纪。 “当然不,你年轻的叫你一声大哥也不为过。”她忙道,说完发现自己竟然立刻起了阵鸡皮疙瘩。 “女孩子太油腔滑调可不好。”照理说她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根本不用去管她的油腔滑调,但不由的……就是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是吗?你这么觉得吗?那好,我也觉得还是叫你老伯比较顺口。”这正好,再这么谄媚下去,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冒都冒不完。 看她那松了口气的表情,忍不住又对她的老实感到有趣,不过有趣归有趣,她又刷又捶的,他的背都快惨不忍睹,再继续下去难保不血流淋漓,他可没兴趣在这儿制造个杀人现场。 起身到冷水池旁冲个凉,却见她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老伯,你走慢点,泡那么久的温泉小心头晕。”这回,真是她的由衷之言。 他才要开口,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眉头一皱,反手就把背后的她一抓,两人一起窜到冷水池里。 见自己像只小鸡般“轻巧”的被他一拎就给拎到池里作伴,张大的嘴连个“啊”字都没来得及叫出口,马上又让他的大掌捂着,嘴巴像含颗橘子,成了大拜拜时摆在供桌上那头肥猪的好姐妹。 谁来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 只是眨眼工夫间,她整个人从紧靠的池边浸在池里,挡不住冷的浑身起冷颤,加上他的手不老实的绕过她胸前,紧紧揪住她双臂,让她动弹不得的只能紧贴着他的胸膛。 先是老,后又成了黑道大哥,现在又变成……她不会那么倒霉遇上个变态杀人狂吧? 虽然她怕极了,但一股求生意念随即让她鼓起勇气,她唐靖文可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孩,更不会束手就缚!脑子这么想,反应灵敏的四肢立刻拳打脚踢,更不客气的咬着他的手指头。只听见他不悦的闷哼一声,显然此举激怒了他,因为接下来她已经是整个人完完全全的泡在水里,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躺”在水里,而且身上还压了块大石头——那老伯,他好重喔,而且果然是个变态。 “有没有什么发现?”池边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想到自己快一命呜呼,她当然要拿出全身力气呼救,偏这老伯,瞧他七老八十了,力气却大得让她动弹不得,因为缺氧,她痛苦的紧皱着眉头。 这次,她真的死定了,只因为她泡汤不付钱吗? 他终于发现她的痛苦,感觉他捂着她嘴的手移开了,吐出最后一口气,那发紫的唇随即感觉到个软软的东西凑上来,然后,像打气筒似的,送了口气给她,勉强让她不至于因为缺氧而死。 “看样子不在这里,到别的地方找找看。”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在昏暗灯光下瞄了几眼,除了一些散落在地的物品外,再没其它发现。 “算他命大。”咳口口水,不甘愿的声音道。 虽然他度了口气给她,不过她可不是鱼缸里的小金鱼,小小的一口气就够撑半天,因此马上又觉难受起来。本来还想乱动的,但感觉到来人凶狠的口气后,她犹豫着自己是要选择窒息而死,还是被乱刀砍死。 终于,身上那股钳制的力量消失了,她又像只小鸡被拎出水面,呛了几下,马上大口大口的吸着气,这是她吸过最甜美的空气。 “你还好吧?”杂乱的头发不停的滴着水,他有点担心的问。 “老伯……你真是黑道大哥?那些人是来追杀你的?”无力的趴在池边,她低着头问。脑中回想起电影里的情节,一般黑道大哥不是都威风凛凛的,身旁有保镖随侍吗?为什么他却孤家寡人一个?老天,她难得碰上个黑道大哥,可该不会是个被仇家追杀的过气大哥吧? “小孩子别管太多。”他一副老大哥口气。其实心里正为自己连累她觉得过意不去。 “你放心,我没那个功夫更没那个‘命’管,老伯,你就慢慢享受,我要回家了。” 她手脚齐用的使了点劲儿才爬出池子,茫茫然的抓起一旁的衣物穿戴起来,弯下腰拉起长裤,听见他也从池子上来的声音,不经意的抬头,却登时张大了眼。 “老伯,你的胡子……”看着他那光溜溜的下巴,唐靖文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才“泡”了下温泉,这老伯立刻年轻了二、三十岁!她只听过人因为忧愁而一夕白头,可没听说过惊吓过度可以让人返老还童的。要真有这神效,等哪天她老了,倒是可以冒着生命危险来试试。 她那惊讶的眼眸在从他变得年轻的脸庞移到他原就结实不显老态的身体后,顿时恍然大悟。 “你不是老伯?” 模着自己空无一物的下巴,看来那道胡子大概是在池中她挣扎时被扯掉了。 “现在你可以不必这么尊称我了。”顿了会儿,他说。 “尊称?该死,你竟然骗我!而且还……”手指着池水,想到刚才他度气给她的那一幕,她就觉晕眩。原以为他是个老人家她也就不跟他计较,可是他竟然是个……那可是她的初吻耶! “你是指吻你这件事吗?”他一脸难以理解的看着她,似乎对她的怒气感到疑惑,更不为自己那一吻感到愧疚。“难道你想淹死?我是无所谓,不过如果你宁愿选择淹死的话,下回可以先说明。” “要不是你,我会碰上这种事吗?”她想到自己那莫名其妙就被夺走的初吻,心里不甘极了。虽然她是没编织过什么美丽的初吻,可也没想过是在如此惨痛的情况下发生,这下可好,以后只要提到接吻两个字,她肯定会联想起今天这痛苦的临死前一吻。 “这大概就是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爬墙的惩罚吧。”他不由笑道。其实他并无占她便宜的意思。 一阵微热,唐靖文红着脸像只憋足气的青蛙,偏偏自己理亏在先,发作不得的只能干瞪眼,好半天才有力气开口: “是,大哥教训得是,小妹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偷鸡模狗的事了。”她不满的撇嘴道:“这种要命的事碰上一次就够了,我可没活得不耐烦的想要再多试几次。” 瞧她那“没胆”的模样,赵汉心里一笑。 也许是先前那群人那阵??的声音吵醒了老板夫妇,楼上的灯突然亮了,唐靖文一急,顾不得什么少女的矜持,手忙脚乱的套上衣裳。 “你做什么?”看着她走向角落的围墙,他问。 “哪儿来哪儿去,这道理你不懂吗?”说着,她利落的一蹬,旋即翻上了墙,坐在墙垣,她用那深感同情的眼眸看着他: “这位大哥,看样子你没有四十也有三十多了吧,说起来年纪也不算小,还混到让人追杀又没半个保镖的地步,这也太惨了吧。奉劝你一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倒不如金盆洗手,从新开始。虽然现在的经济不景气,不过只要肯做,饿不死人的,你考虑考虑吧。”说完,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的溜下围墙,就怕他嫌她说得不中听,一个不爽真把她给做了。 这丫头,自己都落荒而逃了还有这空闲教训他?苦笑的摇了摇头,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听人训话了,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孩。 “赵汉,这么晚了你在跟谁说话?”一路打着呵欠,沁心馆的老板叶庭旭,搔着头看着盯着围墙看的赵汉,他没事对着围墙笑什么? “没什么,你们这儿的小猫身手挺利落的。”他说,收回那欣赏的眼神。 小猫?他知道这附近野狗挺多的,倒不知连猫都来凑热闹。而且,他只听见人声可没听见有猫叫……突然,他恍然大悟,明白他说的是哪只猫了。 “糟了,我忘了告诉你,打烊后别到大池子泡温泉,你该不会碰见她把她给吓着了吧?”用力的拍着自个儿脑袋,叶庭旭大骂自己的糊涂。 他开这温泉店一半是因为自己喜欢泡温泉,另则是他的妻子喜欢这儿幽静的环境,所以在他辞掉警察的工作后,这沁心馆就这么开张了。虽然日子不似以往当警察的紧凑,但每天看着各式各样的客人也挺有趣的,而其中最特别的,就属她——两年前隔壁新搬来的那个叫唐靖文的女孩。 第一次见她趴在墙头像偷吃的小猫翻墙而入,他先是被吓了大跳,待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又是鞠躬又是喃喃自语的说着“不好意思,跟你借个水”时,躲在阳台的他差点笑得滚下楼。和妻子两人仔细的观察了几次,发现她果真只是“借个水”,别无它图,并且每次泡完都会顺便帮他们整理下四周环境以为报答后,也就放心的由她去。反正套句她说的话,不过是“借个水”嘛。 “她?你早知道她会来?”这会儿换赵汉觉得纳闷。 “当然,我看起来像是个耳不聪目不明的人吗?”他口气颇为不平。好歹他也是当过警察的人,岂会连自个儿的地盘都看守不住。 “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怎能忍受她做这种事?虽然只是件小事,但我记得你一向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下一粒小沙子,难得竟能让她在你这里撒野。”他好奇的研究着这个当年老追着他跑的叶庭旭。 说起他们俩,算是不打不相识。当年赵汉甭身流浪至台北,还是个在街头厮混的小流氓时,叶庭旭正是警专刚毕业的热血青年,一个官兵一个强盗,想当然怎么看都看对方不顺眼。尤其是叶庭旭,专爱找赵汉麻烦,但怪的是,几次冲突下来,两人反而有种惺惺相惜之感。或许是因为同样在外头混,赵汉却有江湖人少见的原则与道义,这一点教叶庭旭十分佩服。后来赵汉因缘际会得到“华东集团”董事长的赏识栽培,从此在警察的黑名单上除名;而叶庭旭,也因为看不惯上司的极端怕事而辞去警职。没有了身份上的顾忌以后,两人遂成为莫逆之交。 而赵汉投效的华东集团,投资范围遍及各大产业,但主要仍在金融领域。学成归国后,他就一直担任董事长何永勋的私人特助,因此不常出现在公司,直到最近,何永勋有意让他化暗为明,成为华东格面上的人物,才较常曝光。 可不巧,一接手就碰上个棘手人物,也因此,才有刚才那种被人追踪的意外发生。 “你这是在挖苦还是赞美我?”叶庭旭白他一眼道。 “也许都有吧。”当年,他那对他欲除之而后快的正义表情,他可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该说是你嫂子教有功,这些年来天天在我耳边说着‘得饶人处且饶人’,所以我要还没有半点儿潜移默化,我怕她就要把我归类为不可雕塑的‘朽木’之列扔出门去。加上那女孩确实可怜,一家子生活全靠她一人,也难怪她要能省则省的过日子。” 在一票以享乐为人生主要目的的年轻女孩中,唐靖文算是其中的异数,加上她对沁心馆的“厚爱”,促使他特别留意她的事。因此在偶然撞见她母亲敞着大嗓门讨债似的向她索讨生活费后,他那菩萨心肠的老婆立刻追上门拉着她东聊西扯、旁敲侧击了番,这才发现唐靖文那脸上像砌了层墙似的浓妆艳抹的母亲,竟狠得下心让她一个女孩子肩负一家子生活重担,而每次到这儿找她,为的不是别的,不过就是为了钱罢了,教他们夫妻俩直为她抱不平。 一听,赵汉愣了愣,原来她说的全是真的,早知她说的是实话,他是不该难为她。不过想想他也付出了代价不是吗?他的背可是到现在仍隐隐作痛呢。 这丫头,也算报了仇了。 “既然如此,你何不干脆免费招待她,省得她老是爬墙。”虽然她身手利落,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摔伤了岂非得不偿失。 “我曾半开玩笑的提过,只是她似有顾忌。”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不想欠我人情吧。” “难道跟你借个水就不算欠你人情了?”他说,转念却突然明白她拒绝的原因,大概是自尊心作祟吧,因为即使是偷拐抢骗,都跟接受别人的施舍是不一样的。 “这我也不懂,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母亲的关系,我还没见过像她母亲这种见不得自己子女好的人。唐靖文……我是说那女孩,别说个性和她母亲差多了,连外表也是一点儿也不像,大概是这缘故,所以她母亲才特别不喜欢她吧,否则瞧她对另外那个女儿可宝贝的。” “她叫唐靖文?!”愣了下,他紧盯着叶庭旭。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事。”他太大惊小敝了,在几次空欢喜后,这回也许又是同名同姓。 “真的没事?你该不会对她有兴趣吧,否则刚才为什么为她掩饰?仔细想想,其实她长得也挺可人的,而且还十分机敏,跟你倒是挺相配的。”叶庭旭笑看着他,闪烁着捉弄的眼神。 这次换赵汉白他一眼,不觉得这有何好笑。 “这种闲事我没兴趣。” 转身丢下叶庭旭那狐狸般追究的眼神,这会儿他没心情理会他。 躺在床上,他脑中一直想着唐靖文三个字。 如果,真是她呢? 第二章 辛苦工作了一个礼拜,好不容易等到了星期假日,对唐靖文来说,反而是苦难的日子。想睡到自然醒?那是门儿都没有的事,相反的,一早天还蒙蒙亮,她已经跨上她那辆鸟贼般的老爷摩托车,直奔位于芦洲的家。 别人是回家休假,她呢,则是回去当台籍女佣。 打开大门一看,果不其然的闪过满地的垃圾才进得了屋,而空气中则弥漫着股扑鼻霉味,放眼望去满室都蒙了层灰。不过一个星期没回来,这儿就像间废墟,虽然这屋子里住了两个女人,但这对母女档可是连扫地都不愿做的懒女人,“遗传”这东西在她们母女身上,算是得到最佳证明。 放下包包,卷起袖子,她开始每周一次的额外工作,努力的刷洗起来。 忙了个把钟头,看着时间也差不多,又转向厨房做起早餐。直到这时,继母冯巧娟的房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穿着睡衣,顶着个鸟窝头,冯巧娟没好脸色的打了个可吞下只大象的呵欠走出房门。 “死丫头,吵什么吵,睡个觉也不得安宁。”她是被唐靖文吵了她的美梦,否则怎可能这么快就起床,才八点半多呢。 “对不起,我以后会动作轻点。” 嘴巴这么说,可是她可不确定是否能做得到。因为要在两、三个小时内整理好她们母女一个礼拜积存下来的垃圾与脏乱,并做好一顿饭,还要她保持安静?这要求不叫强人所难,应该说是存心找碴。 “最近过得怎么样?”撑着那已显福态的中年体态,大剌剌的一坐在沙发椅上,可怜的沙发马上像流沙般下陷,并且发出吱吱的惨叫声。 “我?还好。”她愣了下道。 敝!这一向认钱不认人的继母竟然也会关心起她的生活?是突然良心发现吗?不,不可能,可能是还没睡醒吧,瞧她一副睡眼惺忪的。唐靖文没把她的关心放在心上,继续忙她的事,但在不经意的瞄见继母的眼神像大野狼盯着小白兔般不怀好意的直在她身上流转后,她有了更坏的预感。 “要你一个人负担家计,实在辛苦你了。” 她再开金口道,一句比一句更教唐靖文浑身不自在。 “还好。”她没敢多说什么。 口蜜月复剑,这句话用在她继母身上最是恰当,以继母阴晴不定的个性,谁知道她这会儿又是打什么算盘。因为她根本不可能没事坐在这儿陪她闲话家常,不过也无需费太多劲去猜,因为她继母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耐性,她相信只要别随着她的话起舞,要不了多久,狐狸尾巴马上就露出来。 必于这一点,唐靖文再了解不过,算算她在继母手下也“磨练”了至少二十年,要是对她还没有这点认识,那她唐靖文真迟钝的可以当乌龟去了。 “最近物价是越来越高了,一个月三万块根本就撑不了一个家的日常开销,你住外面,应该明白吧?”她微笑着说,绕了个圈,终于谈到她的主题——钱。 “我想省着点应该够用,再说,怡珊她不也有工作了吗?”提起那个异母异父的妹妹,唐靖文其实也不敢对她抱多大希望。不过和她比起来,冯怡珊更算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因此尽点心力并不为过吧。 “怡珊的事轮不到你管,我说的是你!”她突然斥道,马上换上副恶婆娘的嘴脸恐吓她。要她的女儿赚钱养家?她哪舍得。 要在以前,只要冯巧娟一变脸,唐靖文马上吓得全身发抖,老半天不敢抬头;可是,她现在不再是那个任人打骂的小孩,二十六岁了,她有能力照顾自己,也了解继母那装腔作势的个性。 “我?我怎么了?一个月拿三万块回家对我来说已经是很重的负担了,加上最近摆摊的生意不是很好,下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拿钱回来呢。”她装出愁恼的样子道。要吓人谁不会?继母要以为她只能当个应声虫,那就太小看她了。要不是看在父亲生病以前,继母多少也出了点力的话,她根本可以依照父亲临终的吩咐,不管这个家过她自己的生活。 “我不管你有没有工作,一定要拿钱回来!” 一听她说没钱,冯巧娟一蹬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到她面前,怒目圆睁的瞪着她。但见唐靖文从容的表情,她顿时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她知道自己越来越无法掌控唐靖文,既然她越来越不怕她,也该是她狠狠捞上最后一票的时候。 冯巧娟换了个口气道: “除非你嫁了人,否则别想不拿钱回来,别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不过提到嫁人,我倒想起来了,前两天在菜市场里,我常光顾的那个卖菜小贩,提到他想娶个印尼老婆,算算大概要花上五十万,我就告诉他啦,娶个外国人以后夫妻俩得比手画脚的沟通那多累,不如多花点钱娶个本地人。结果你知道吗,听他口气好像对你满有意思的,虽然他年纪稍大了点儿,不过还颇有积蓄,我看你就将就点嫁他算了。如果你有了归宿,我也算对你爸有个交代,一举两得,对我们都好,你说对不对?” 听着,唐靖文就觉头晕目眩,继母说的那个小贩头发半白,照她估计恐怕都快五十岁了,还说他只是年纪稍大了点儿。她怎不干脆帮她找个快进棺材的那种,也许她很快就可以领到遗产了呢。 “我现在还不想结婚。”丧气道,对这个继母、这个家,她是越来越失望。 “你好好的考虑考虑吧,如果你下个月没拿钱回来的话,这婚事就这么定了,知道吗?”她半威胁的口气,看看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又回房去睡她的回笼觉。原来,这才是她特地起床的目的。 对着继母的背影做起鬼脸,都什么年代了,难道她还想倚老卖老的逼她上花轿?她可以忍受她的压榨,但绝不会为了继母的贪婪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就是搬出她那已作古的父亲都不成。所以要得到那个只是年纪稍微大了点儿,差不多可以做她父亲的小贩的聘金,也许继母她自己身体力行会来得快一点。 ************* 瞄了眼已经晚上九点却仍然半满的餐厅,唐靖文不禁想问:台湾的经济真的不景气吗?她的脑中不禁打个大大的问号。她不知道其它地方如何,但至少在这儿是一点也感觉不到。今天打她上班后,就只见餐厅里川流不息的人潮,从午餐、下午茶到晚餐,客人从未间断,让她有种台湾经济好到每个人都成了千万富翁,并且个个不把钱当钱看的花起钱来爽快极了。 瞧他们吃顿饭等于她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却眉头皱也不皱一下,也许全台湾只有她才是处在经济不景气中,并且濒临破产的那个人。 看别人花钱花得痛快,她是不会眼红啦,毕竟人各有命,有人天生命好,有人就是像她一样的劳碌命。再说,这世界要没有各式各样的人来点缀,怎称得上是花花世界!但是,看别人享受美食吃得淋漓畅快,可让她这个现代“店小二”累得说不出话来。俗语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但这些客人的“肚”量显然比古代的宰相厉害多了,想想人的“潜力”真是不可限量。 无论如何,为了维护餐厅的服务品质,她可是收盘子收到手软,今天这几个小时走下来,肯定足够她把台北市环绕一圈还有找呢。 看这情况,今天大概得直忙到打烊了。 她烦恼的是,今天她上了近十一个小时的班,老天!她那两条小萝卜腿肯定又要大一号了!回身低头瞧了眼小腿,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它们将成为她最大的特色。唉!懊长肉的地方不长,不该长的地方却长得挺结实的,瞄了眼扁平的胸部,她没辙的叹口气。 走向柜抬,疲惫的看了领班一眼,对上她那充满了“慰劳”与“拜托”的眼神,她只好努力的挤出一点笑容继续撑下去。 只是在她连大气都还来不及喘一个前,柜抬一声“欢迎光临”,教她差点被那口气给噎着。都九点了,这时候才上门,这客人是准备连消夜一起解决吗?虽然他们供餐供到九点半,但主要的用餐时间一过通常就不会上新菜,所以现在上门那多划不来。 勉强打起笑容看向大门,表面上是欢迎客人的光临,不过呢,她更有兴趣知道究竟是哪个傻子现在才上门来。 “先生,请问一位吗?”迎上前问。见他点头后,唐靖文同时松了口气,还好,台北市像他这样的傻子只有一个。 “给我一个安静的位子。”他说,隐藏在墨镜下的双眼迅速的扫过四周。, “安静的位置?”她望了望四周空桌,盘算后拿定主意,“好的。可是我想先跟你说明一下,本餐厅的供餐时间到九点半,这样……没问题吗?”她好奇的看着这没啥表情的“傻子”,意思很明显,也就是说,如果他仍然确定要在这儿用餐的话,他的手脚得快点——当然这还包括他的嘴巴在内。 “带位吧。”停顿了会儿,赵汉没多说什么,木然的好像没听见她说的话。 对他的冷淡反应,唐靖文差点翻起白眼。拜托,她可是一片好心耶,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摆酷,耍酷就耍酷吧,反正吃亏的人又不是她。不过由此可见,他不但傻而且还反应迟钝。 “请慢用。”领他到座位后,唐靖文点个头就要走,而他,似乎认为她的任务未完成的将她唤住。 “麻烦给我一杯咖啡。” “什么?”没听清楚的再问一次,确定他说了什么后,唐靖文的第一个反应是看向餐厅外头的霓虹灯看板,难不成刚刮了阵大风给吹走了吗?要不那斗大的“自助餐厅”几个大字,就算是深度近视的人用一只眼都看得清,而这位先生……虽然戴着墨镜,可不像是盲胞。 “先生,对不起,本餐厅是采自助式,恐怕得麻烦你自己来。或者……你会不会走错地方了?”她趁着同事们没人注意,很坏心的希望这位傻子先生能够打道回府,省得她还得多端几个盘子。 “我知道。不过还是麻烦你。” 说着,赵汉将张五百元大钞推向她,看的唐靖文两眼发亮,一个个烫金的,在眼前不停闪烁。 “这是……小费?”她笑问,有点不知所措。在餐厅打工这么久,小费是拿过,不过因为是自助餐厅,加上台湾的客人多不时兴给小费,因此她顶多拿到一百块钱小费。像他这样大手笔的,她还是第一次碰上,高兴得都合不拢嘴。 “给我杯咖啡,还有把这些餐具都拿走。” 端杯咖啡五百块小费?瞄了眼饮料吧,距离他的位子顶多二十公尺远,而他竟然连这几步路都懒得走?唐靖文有点不可思议,但这份迟疑只持续了一秒钟。 “好,马上来。”收起餐具……还有那张大钞,乐陶陶的动作轻快极了。今天可让她赚到了,管它什么自助不自助。 眼光随着她的背影移动,赵汉看着她霎时神采奕奕的脸庞,这见风转舵的习性,和在沁心馆时一模一样,他不觉莞尔微笑。 走向饮料吧,沿路唐靖文已经忍不住的掩嘴窃笑,从他一沾座椅,六百块钱的自助餐费已经记上了,现在再加上这五百块钱小费,不到五分钟,他已经花了一千一,原来他不但是个傻子,还是个凯子。 今天她可见识到原来凯子就是长得这副德性。 虽然她赚了一票,不过仍不免好奇,他家到底是开银行还是印钞厂,能让他如此挥霍? “先生,你的咖啡。”送上咖啡,她刻意放慢动作好趁机打量他。 “有钱很好办事,对不对?”他突然说。 问她吗?他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唐靖文很快的明白他指的大概是一开始她要求他自己动手,现在又为他服务到家的事。听他口气好像有点得意、讽刺的味道,虽然不甚悦耳,可是看他表情又无趾高气昂的样子,因此她姑且把他这句话归类为有感而发。确实,这世界确实有钱好办事,看来她遇到个知音了。 “对,你说得对极了,所以我万分推崇‘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万万不能’这句话。并且为了提醒自己,更把它写成对联,就挂在房门口两侧,每日出门前还要虔诚的默念十次。”她猛点着头道。 “你一向这么老实吗?连对陌生人都如此坦白?”一愣,她的“诚实”有点出乎他意料,垂首苦笑之余,很难相信她是那个在沁心馆对他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的唐靖文。 “这倒不尽然,我也是看人说话的。因为听你刚才那一说,我想你应该也明白金钱的珍贵,它必有它的可爱之处,才能成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追求的目标,所以喜欢就喜欢,何必虚伪的惺惺作态?你知道吗,我每次听人家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就觉得那个人的脑袋一定有问题,生、死的瞬间当然用不到钱财,可是中间呢?生死两头中间那剩下的漫长岁月,食衣住行玩乐,哪样不必用钱?拿生死这人生的两个极端来佐证金钱的不可贵,如何可信?除了傻子外,大概也只有没吃过苦,没尝过为钱烦恼的人才会相信这种傻话。”她扁着唇道,显然对那些示食人间烟火的人非常不能苟同。 “听你口气,好像你吃了很多苦头?”看着她清瘦的脸庞,答案显而易见,她确实是吃足了苦头。心一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她过得不好,仍感到心痛。 “还好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耸肩道,早看开的不觉这有什么,只是掩不住满心好奇:“不过,先生,我看你不像那些个纨绔子弟,可是你给小费好像给的非常大方?” 大方的意思就是大方喽,但若是又加上“非常”两个字,聪明点的人应该自动在非常大方与凯子之间画上个等号。不过通常“非常大方”的人是没有这点自觉的,因此,唐靖文笑嘻嘻的放心看着这位非常大方先生。 “你不喜欢?” “喜欢!我欢迎都来不及。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罢了。”她忙用力的点着头,用那非常诚恳的表情证明着。 “喜欢就好。”没多说什么,因为他还不想让她知道的太多。 “先生,我越看你越觉得似曾相识,可是我要有个像你这么有钱的朋友,怎么可能不记得?偏偏我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你。”这回,她更是从头到脚的仔细打量起他来,脑海里呼之欲出的答案,可就是差了那临门一脚。 呷口咖啡,正视着她,不由得希望她能想起些什么。但见她一脸茫然,也难怪她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当年,她不过才七、八岁吧,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也许她连曾帮过他这件事都不记得了。 见领班频频望向自己,她知道自己在他这儿待太久了,刚好不远处有客人买单,想想自己领的可是老板的薪水,还是勤奋点,忙收拾巡场去。但她仍没忘记照顾这位“孤家寡人”、又不知为何到这餐厅还花了五百块小费的客人,每隔段时间,就提着咖啡壶为他斟满咖啡。 她拿了人家五百块的小费却只帮他倒杯咖啡,实在拿的“良心不安”,而这时通常就是一出门就会踩到狗屎的时候。 看着她不停穿梭的身影,虽然疲累却仍充满朝气与对人生永不放弃的坚持,他欣赏的看着。 终究,他还是来了。自从在叶庭旭那儿知道她“也”叫作唐靖文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复杂,既希望她就是他要找的人,但又希望她不是。希望她是,因为他找寻她多年,却因为她举家搬迁而遍寻不着,让他好生懊恼;希望她不是,因为光听叶庭旭的描述,他肯定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而他却是衷心的希望当年那个助他月兑离饿死边缘的善良小女孩,能快乐的成长。 事实只有一个。因此,隔天一早他立刻派人查了她的资料,在证实这日并非又是巧合的同名同姓,她正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后,悬置在心中那股犹豫心情,总算落了底。 但是难题却又接踵而来,因为他拿不定主意自己该如何面对她。直截了当的告诉她吗?可是万一,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件事呢?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这么久以前的事,忘了也是很正常的。 他原本不打算亲自出面,只想默默的帮助她,但若只是提供她金钱上的资助,他总觉得不够,而且也太生分。当年,她可是真诚的倾其所有来帮助他,以致他不知不觉间对她有种特殊感情,一种把她当亲人看待的心理。 他不但要改善她的物质生活,还要她过得幸福,所以,他来了。 而第一步,就从了解她开始。 第三章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再稍作整理,时间已经快十点半。褪下制服,换上自己的毛衣、牛仔裤后,唐靖文顿觉轻松自在不少。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已经月兑离苦海,也终于可以让那子似的两条腿歇一歇。 因为她打工的餐厅是自助式,难免有些剩余的菜肴,而为了保持新鲜卫生,凡是烹调过或不适宜隔夜食用的食物,不是进了他们这群晚班员工的五脏庙,就是让他们打包回家与家人分享。这可造福了他们这群晚班的员工,更因此让唐靖文省下不少伙食费。因为,每个星期一次的“外带”,不但替她省下了三、四天的晚餐,也补充了平时的营养不良。 所以……难怪她总觉得经理好像越看越可爱! 唐靖文笑眯眯的向经理道再见,饮水思源嘛,她可是这项德政中受惠最大的一位,光看她手提的那胀鼓鼓的大袋子就知道,今天她又是带最多的那一个。而这回她还包到了牛排、炸虾还有道蟹肉汤呢,可以说山珍海味都有了。可能是太高兴了,所以虽然提起来有点重,但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手酸。 出了捷运站,距离她的住处还得再走上十分钟路程,为了省钱,她从来不转搭公车,虽然两旁店家都已打烊,但有明亮的路灯陪伴,倒也不觉害怕。 但今天,她总觉得身后好像多了个人,回头看看,又什么也没瞧见,让她越走心里头越毛的不由得小跑步起来。只是她快对方也快,放慢脚步,对方好像也变慢了。想想她虽独来独往这么多年,但可不是一路被吓大的,要不弄清楚,心理包准有个疙瘩在,打定主意,她再次加快脚步。 就算真的倒霉撞鬼了,也得把握这难得的机会看看到底鬼长得什么样子。 她迅速的拐过个弯,紧紧的贴墙而立倾耳静听,终于让她听见阵规律而稳重的脚步声。真有人跟着她!?吸口气,为了弥补自己这一路受到的惊吓,她决定好好的回敬对方。 抓准了时间,估计对方走到转弯处时,唐靖文用力的一跳,并且坏心的伸长了舌头还翻着白眼,双手则极其所能的扭曲那张原本端正的脸。 “呜……”她悲惨的哀叫着,兴奋的估计那人就算没吓得尿湿裤子,也该踉跄的倒在路上。 可是……她失望了。因为她哀叫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人尿湿裤子、更没人跌个狗吃屎,有的只是张觉得甚为有趣的镇静脸庞,非常冷静地张大了眼欣赏这一幕。 怎么办,她口水都快滴下来了,他却还一点反应也没有,真没趣。 “你手不酸吗?”看她像雕像般站着不动,赵汉忍不住问。一开口再也无法抑制的唇角直线上扬。 倒吸口气……同时也吸回那真快淌下的口水,怎么是他? 收回作怪的双手,变回正常的表情,就那伸得老长的舌头,一时弹性疲乏络不回去似的,让她用力咽了咽才安分守己的乖乖躲回嘴巴里。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问,口气很冲。谁教他先是害她一路心惊胆跳,现在又害她鬼没看到,倒是让他看到她像小丑般一点形象也没有的作怪表情。这么缺德的人还能期望她对他有好口气吗? “我没跟着你,只是正好顺路。”见她不高兴,他收回笑容。只是,她的反应总是如此与众不同、充满创意吗?还好她吓的人是他,否则,他猜想,这路上非躺平个人不可。 因为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独自走夜路,他特地在餐厅外等她下班,一路尾随护送她回来。说起来是他大意了,早该想到以她翻墙落跑的快速反应,不小心点难保不被她发现。 “顺路?是吗,这么巧?”叉着腰,她眯着眼用那看小人的嘴脸看着他,半恐吓半嘲笑的说:“喂,我告诉你喔,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情要干脆一点,出尔反尔的人是小狈。你说,你该不会是特地跟来要讨回那五百块钱小费吧?” 眉一凝,他不觉皱起眉头。 他像是那种人吗?为了五百块小费跑这么远的路,这算盘怎么打都不划算。 看着他那诧异得好像喉头塞了颗卤蛋的表情,他好像真的不是为了那五百块而来。她唐靖文虽称不上八面玲珑、识人无数,但察言观色的功夫还算可以,因此她极肯定的松了口气。 好极了,只要不是跟她要钱来的,即使他编出因为担忧台北市的治安而自愿巡街这种烂理由,她都可以接受。 “好啦,不是就好。不过就算你只是顺路,可不可以麻烦你以后走路时两脚多‘加把劲儿’。看你块头不小,怎么走起路来如此‘安静无声’,你是冷气机的推销员吗?就算你要强调贵公司产品品质,也不一定要如此身体力行吧?你要知道现在中是夜深人静,今天要是碰到胆子小一点的人早被你吓死了。” 说教似的提醒他,除了为同样夜归人着想外,主要还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可不希望下次不巧又和他顺路时,再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一笑,“我知道了。”颔首允诺,他跨步向前自然的提起她搁在墙角的大袋子。“我们走吧。” “走?走去哪儿?”跟上他的步伐,唐靖文莫名其妙的搔着耳鬓,紧张的两眼直盯着他手上的大袋子,难道他的目的不是钱,而是她那包山珍海味?这可不行,那是她精心搜括所得,光想着她就口水直流,说什么都不送人,即使他给她那么多的小费也一样。 “不是说了我跟你顺路吗?” “我都还没走呢,你怎么知道跟你顺路?”警觉的退后问。在这之前,说他顺路所以老走在她后头,那还可信;但是现在……望着他背影,此刻她可是站在他身后耶,他有这本事知道她要往哪儿去? 愣了下,他这才发现自己轻易的流露出对她的了解与关怀。在她面前,他的冷静与成熟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那是因为我见过你。说起来很巧,我现在正好住你住处附近。”他说,希望她不会想起那日在沁心馆对她的无心捉弄。 “真的?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你有点眼熟。你要早说,在餐厅的时候我还可以请会计多给你些优惠呢。”所谓人不亲土亲,虽然与他算不得同乡,但仍倍觉亲切。 “那就等下次再给你表现的机会了。”从她疑惑顿消而恢复神采的表情,他松口气的回答。 “意思是你还会去喽?”扬声问,那口气好像认为他不应该再去第二次。 “怎么?你不欢迎?”他说,感到失望。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只想要喝咖啡的话,台北市多的是专业、高品质的咖啡馆让你细细的品尝咖啡的美味。说句良心话,以你在敝餐厅的消费,我看都足够你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喝到胀气打隔,然后一个月内死也不再喝上一口。” 她很有良心的劝道,虽然他们餐厅的咖啡还不错,不过应该没有人上“吃到饱”餐厅却抱着喝咖啡“喝到饱”的心态吧?第一次上门,他的特立独行已经是全餐厅的焦点,再去一次,恐怕要引起骚动,难怪从他踏进餐厅的那一刻,她就觉得他一定是走错地方了。 默笑不语,她是不会了解他为什么要到那儿去,而他,目前还不希望她知道。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那感觉不一样。” 靶觉?他这个看起来非常成熟理智的人,也会讲究“感觉”这种虚无缥缈的束西?真是如此的话,那她只能说“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确实有它存在的道理。可是就算他想要享受“感觉”这东西,可除了“人山人海”这四个字外,她很纳闷他们餐厅还能给他什么样的感觉。 “你觉得看一群人毫无形象的狼吞虎咽,甚至还有人摆出副‘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态势,是一种非常‘美——妙’的感觉吗?”她张大嘴问,站在他身边她足足矮他一个头,是以不得不抬起头仰望着他——用那研究怪物的表情。 “你都是这么看待你们餐厅的客人?”失笑道,这回她的舌头实在有点毒。 “当然不是。”她忙摇头解释:“我们的卖点本来就是无限供应,哪会计较客人吃多少,只是正因如此,难免有的客人比较不注意吃相,加上满厅的客人端着盘子四处走动,更无法掌握餐厅气氛。所以你说感觉不一样,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敝餐厅能给你什么特别的感觉,除非你家就住在菜市场棒壁,所以才特别喜欢这种人声鼎沸的感觉。” 听着,他突然看着她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她呆呆问,搞不懂他到底在笑什么。对着人家这么猖狂的笑,很没礼貌耶。 “没什么,只是看你如此开朗,感觉很好。”欣慰的看着她,就是这感觉让他十几年来始终忘不了她。 “你好我不好!”她瞠目正色道:“以后别莫名其妙乱笑,那会害我怀疑到底我们两个人之间是谁的脑袋出了问题。” 只是她不说还好,才说完,他又笑了。虽然这回他含蓄收敛了点儿,不过笑了就是笑了,管他大笑小笑,都一样教人生气。 她双手抱胸,气嘟嘟的指责他。 两人这一路闲谈,很快就到了唐靖文住处附近,这一路走来也没听他提起他住哪家旅馆、公寓,而直到现在瞧他仍然没有道别的意思,她不禁怀疑,他到底住哪里?总不至于跟她住同栋楼吧?再往前走就是沁心馆了,猛然想起几天前遇到的那位过气黑道大哥,她还是有点不自在,以致那原本靠右走的步伐逐渐呈斜线前进,越过了马路中线逆向行走。 “怎么了?”看着她那闪避的眼神,他不解她怎么突然变了个人,警戒的表情显得沉重。 “那儿,”她抬起下巴斜点了点沁心馆大门,警告的说:“你可千万别靠近,要小心有……” “有什么?”好玩的问,倒不知这沁心馆有多可怕,竟把她吓成这个样子。 本想说那里住了个过气的黑道老大,可是万一他追问起来,被他知道自己的糗事可就不妙。顿了会儿,她道: “听过‘家有恶犬’吧?倒霉的人连打那门前经过都会被吓得半死,再倒霉一点,恐怕连小命都丢了。”她忿忿不平的数落着,好似她不但身受其害,并且就是倒霉得差点丢了小命的那一个。 恍然大悟后,深知个中缘由的赵汉看着她那副“惨被狗咬”的表情,不知该为她抱不平或是为自己感到委屈,他可不喜欢被暗喻为一代恶犬。 “你应该说恶人当道吧。” “恶人?什么恶人?” 伫立在街头,看着对面的沁心馆,再看看他,老旧的路灯下,看得不是那么清晰,但是总觉对他有种熟悉感,尤其是那声音……突然,他的身影似乎和脑海中的某个记忆联结在一起,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涌现,直到影像完全重叠,她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你是……”手指着他,眼神随着记忆顺着他毫无胡髭的光秃下巴瞄向他背后——那儿该不会也好巧不巧的有条龙吧? 她发现了?! 赵汉知道他得好好解释,否则以她当日吃他那顿闷亏和苦头的坏印象,等会儿非跑的像匹千里马不可。 “我没有恶意……”一开口,他准备先声明立场,但随即传来的车门开合声让他的全身细胞警觉起来,因为那声音隐约散发着一股霸气。他没回头,但光从脚步声判断,对方至少有四个人,并且正直直朝他俩而来。 当是要将手中大袋子交还给她,他手自然的伸向她,虽然此举让唐靖文模不着头绪,不过从他凝重的表情看来,或许可以解释为他见事迹败露,觉得无趣的不玩了。 “你跑得快吗?”他问。 “还不错,在学校时我曾参加过运动会四百公尺赛跑,还得到亚军喔。虽然毕业多年很久没运动了,不过摆摊的时候常常要躲警察,跑给警察追,他们都追不到呢。”她说,不懂他为何突然“插播”这个问题。 “那就好。” “好?”跑得快有什么好?又不能赚钱当饭吃。她不懂,但脑子里只想取回自己那一袋“山珍海味”,如果他真是那位过气黑道大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离他越远越好。 在两手接触的刹那,眼看就要接过那袋子,他的手臂却突然用力的往后一甩,吓得唐靖文凄厉的尖叫一声,因为她那包山珍海味已经顺势飞了出去,鼓鼓的袋子直掷向那几个正走过来的男人。不必看也知道下场如何,那一袋汤汤水水的,哪禁得起摔?那可是她未来一个星期的营养补充品呢! 在她掉下哀悼的眼泪前,他已经拉起她的手,一句“要命就跑快点!”再次让她大受刺激。而在被他拖着拐进巷子前她所看到的最后景象,就是那几个像从杂菜汤里捞上来的男人不知打哪儿抽出几把亮晃晃的利刃,在月光下闪烁着阴森森的白光,直向他们追来。 “你……你跟他们道歉就好啦,谁教你没来由的拿东西砸人呢。那可是可以喂饱人肚子的食物呢,别说他们觉得你浪费的想要教训你,我看连天上的雷公见了都想给你来个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你简直是浪费、糟蹋、暴殓天物!”一路跑着,两脚虽忙,嘴巴也不想空闲着。照她看,那几个男人的职业肯定是厨师,才见不得人如此的浪费。 “跑快点!”没理她道。 唐靖文嘟着嘴,为什么她得跟他一起跑?打人的是他又不是她!可是不跑又不行,因为他手抓得可紧了,她要不跑的话,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躺在地上被当沙包拖着走,以他的臂力,她相信他有这能耐把她磨成粉。 跑就跑!她咕哝着,却见他拉着她跑进条死巷,“不行!前头没路……”她喊道,而他也发现了,但听追来的脚步声,恐怕回头已来不及。 “抓紧了。”弯腰将她抱高,待她构着高墙,登上墙头后才松手。 “你也快上来吧。”把手伸向他,想拉他一把,这两公尺高的围墙可不好爬。 偏那些人追得可紧了,在帮她翻上墙后他们也已追至。 “这回看你往哪儿跑!”堵住惟一出路,四个大男人耍着刀还露出一脸好笑,看了就教人浑身不舒服。 那寻仇的口气,让唐靖文更肯定这个赵汉就是那日在沁心馆捉弄她的老伯、过气大哥! “你快走!”他喝道。 看这情势……这儿确实不是她待的地方,她的往墙的另一边挪了挪。 可是……同样的,对他来说,这种场面又岂是他能处理得了的? 毕竟这是现实生活,而不是好莱坞英雄电影片里的情节,不可能出现一个怎么打都打不死的主角。所以,一个不小心,也许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我不走!”毅然道。她唐靖文可以贪小便宜,却不能见死不救! 赵汉吃惊的瞧她一眼,这丫头吓傻了吗? 看着手无寸铁的赵汉,还有步步逼近的那群男人,她知道她该先帮他做什么。张眼四望,终让她瞧见墙的另一边搁着几根打桩用的木头,虽然粗了点也长了些,肯定不好使,却是现在惟一能派得上用场的玩意。 “给你!”探手抓了根,她忙递给他。双目对望下,他含笑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感情,总之,就是让她心头咚了下。 “现在你可以走了。”握着木棒挥两下顺顺手,目光迥迥的盯着来人,并再次的催促她,就是不想让她陷入险境。“喔。”轻答一声,意思是她听见了,但可不代表她会照做。顺着墙她移向那老旧废弃的瓦房,这种屋顶铺瓦片的房子已经很少见了,不过……却很好用,尤其是现在。 很快的,她的面前上演着厮杀场面,想不到这个赵汉虽然是个过气老大,不过身手可一点也不含糊,那木棒在他手中恍如锐利的武士刀般,那几个男人根本无法靠近他,并且还挨了他几棒子。看他威风的使着,感觉好像丐帮帮主专用的“打狗棒”呢! 不过她也没闲着,因为她最看不起有人以多欺少、仗势欺人。 藏宝似的蜷缩起双腿,就怕那两条腿大剌剌的垂挂在墙边,难保被那不长眼的利刃给砍上一刀,然后她双手各抓起块瓦片,没人搭理她,因此她可以很专心的瞄准目标。她从小就没有什么玩具,大自然的一切就是她的玩伴,因此丢起石头是非常有准头的,虽然这瓦片不比石头好拿捏,不过仍无碍她的技术。啪咽啪喝的连砸了几片,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同时并放声大叫着:“失火啦!失火啦!”虽然扰人美梦,但这要比喊强盗、杀人有效的多。 几声过后,效果立见,附近原本已经就寝的人家纷纷开灯四处探望着,自然在意到他们,扰嚷的叫声化解了他们的危机,让那几个恶霸逃的无影无踪。 立在墙边,他看着打得兴头上一脸昂扬的她。 叹口气,对着她张开双臂。 “不用扶我,我可以自己下去。”预备跳跃的举动在被他凶恶的目光一瞪后顿时止住,不想屈服,但最后还是怯怯的把手交给他。 瞧瞧他那凶样,好像不让他扶,他那根“打狗棒”接下来要对付的人就是她了,这忘恩负义的男人。 “你刚才为什么不走?不是叫你快走的吗。”才站稳,他的责备已经随后驾到,只因担心一个不慎害她受了伤。 “走!当然要走!我还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帮忙走呢。”朝他点着头,很肯定并且迫切的答,连再见都没说,径朝巷子口而去,双手夸张的前后摆动着。 可走没几步,就叫他一手给拽了回来。 “又怎么了?你不是要我快走吗?”一手叉在腰上,她吐口气侧首问。 知道她在找碴,他没理会她的问题。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要不是他们太大意没带真家伙来,你这条小命早没了。” 哗!都亮出白晃晃的刀刃,还说没带真家伙?当过大哥的,口气就是不一样。 “你所谓的‘真家伙’意思是指‘砰砰’吗?”她做个手枪状,小心地问。 见他不语,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给自己几秒钟做几个深呼吸后,她再次的转过身。 “再见!”这是非之地、是非之人还是少碰为妙。她拔腿快走,虽然这次他并没拦住她,却紧跟在她身后。 “现在说再见,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她又动不了了,不过这回没人拦她。 “他们已经认得你。”他难掩忧虑道。刚才要她快走,就是怕会发生这种情形,偏她,还坐在墙头上大玩丢瓦片游戏,要想对方不记得她也难。 “然后呢……”不信的看着他,只见他眼睛眨也不眨,她大叫:“不会吧!冤有头债有主,弄得他们一身菜渣,好像刚泡完馊水澡的人是你,跟他们有宿怨的人也是你,我顶多只是……一时手痒的丢了几片瓦片罢了,大不了我送他们几瓶跌打损伤膏药就是。我不管,你要负责解决,快去告诉他们,别花精神把我这个小小百姓牢记在心头,这样太小家子气,出来混要大方点!”她没想到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你放心,我会解决的,不过你得先到我那儿避一避。” “你那儿?”那表情好像他刚说要她去跳河。“我疯了才跟你走。” “为什么不要!这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算了吧!”她很不以为然的瞪他一眼。“你就是沁心馆那个三更半夜还不睡觉的老伯、黑道大哥吧?” 什么老伯、黑道大哥,他有这么不堪吗? “不是,我是被你刷掉一层皮的那个人。”他认为这么说才公平。 “都一样!第一次见面,你夺走我的初吻就算了,还差点让我淹死;这一次再见,你又害我损失了一袋子美食,还外带被人沿路追杀,差点死无全尸。你说,我要是真跟你走了,那是否表示我们会有更多见面的机会?” “那又如何?”她是该抱怨,对她,他感到非常抱歉。可是正因为心有歉意才要她跟他走以保护她的,不是吗? “如何?”她大叫,怀疑他是真不懂还是装蒜。“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就让我差点翘辫子两次,我又不是九命怪猫,可以这么大方的拿自个儿性命陪你玩。你说,我如果再见你一次,还见得到隔天的太阳吗?就算我活得不耐烦,也没必要如此虐待自己吧!” 他要有点良心,就该看在她刚才大力相助的份上,从此远离她视线,那她就感激不尽。 “我说过,在这件事情彻底解决前,我会保护你。” “保护我?我看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保护我?你看你,身边没有跟班小弟就算了,出来跟人家混,竟混到被人追杀,而对方家伙都拿出来了,你竟然连把削铅笔的小刀也没有!你这黑道大哥也‘混’得太凶了吧?”她滔滔不绝的数落着,本来还有点畏惧他的黑道背景,可是从小“天塌下来都得自己顶”的生活训练,实在让她无法再委屈顺从下去。看他混得这么“窝囊”,她很想告诉他,不如收山跟她到市场摆摊都要强过现在。 “你不相信我?”口气非常的不好。 “打死不信,”她坚决道。“我自己一个人会更安全。” 这么说,他应该死心了吧! 走出巷子,再次来到沁心馆门前,这一次她不再畏畏缩缩躲得远远的,因为那可怕的罪魁祸首就在她身后——始终保持几步距离,并且一路拿着行动电话叽叽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也许是讨救兵吧。 经过沁心馆大门时,看着停在门前的黑色宾士轿车,她羡慕的用指尖轻轻划过光亮的车壳钣金,享受那冷硬高贵的触感。在接近后车门时,车门刹地打开,一只“怪手”从车子里把她拉了进去。 她想甩开那手,却倒霉的又被人从后头推了把,从那力道看,那人应该是更想一脚把她踹进车子里吧。 不会吧?!她被绑架了! 第四章 经过近一、二十年的急速发展,台北信义路几乎成了台湾新兴商业中心的代名词,只要是在台湾叫得出名号的企业集团,莫不以该地区为设立集团总部的第一选择。大小企业林立的结果,一眼望去只见商业大楼比邻,也许台北市政府应该考虑将信义路改名为“企业总部”路,不但贴切,也许还会成为观光卖点。 在一栋栋比占地、比地段、更比气派的各集团总部大楼中,华东商业集团是其中较为“含蓄”、“内敛”的例外。远远望去,只见该集团大楼以传统的造型,外衬以深蓝色外墙,稳重的格调,给人一种沉静安然却又不可轻忽的气势,正如该企业一向的形象。 早上七点,即使是紧邻公司而居的上班族,也不可能这时候就如此勤劳的出现在公司,因此,趁着这没人打扰的空档,大楼守卫悠闲的眯眼看着刚送来的报纸。在听见一阵喀喀的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后,一抬头只见门口气势吓人的站着位从未见过的男士,看他穿着套剪裁合身、熨整笔挺的西装,严肃的转头看向守卫。被他吓到似的,守卫立刻站直了身子,站的像是总统府前的宪兵。 “先生,请问你是……”不管他是谁,肯定不是泛泛之辈。整天看着大楼数以百计、各种访客员工不停进出的守卫,早练得一对雪亮眼睛。 “擦亮你的眼睛看清楚了,他可是华东集团的新任总经理——赵汉,连我都得让他三分,你们要得罪了他,哪天连饭碗怎么丢的都不知道。”一阵酸溜溜的口气,惟恐别人听不见的大声宣扬道。 扁从那明褒暗贬的语气,赵汉已知来者正是华东集团的头号问题人物,董事成员之一的邱政邦。他是华东董事会里最年轻的成员,只比他年长几岁,同时也是当初反对他出任总经理最力的人。因为,这总经理位置他觊觎已久,虽精心布局,但因其为人浮夸不实,哪个正派经营者敢支持他?说起来,若非他投对胎有个有钱的父亲加上其父早逝的话,岂由得他如此嚣张!不过,以他这个性,恐怕迟早会成为台湾最有名的败家子。 对这种没教养的人,赵汉通常不会客气,但现在他决定先忍下来,只轻描淡写道: “邱董你太客气了,我承担不起。” “是吗?客气的是你吧?”高抬着下巴,一副打鼻孔说话的态度。 “既然如此,我们彼此就都别客套了。”他说,按下电梯按钮。 “赵总真勤快,七点就到公司上班,这马威下的好,准可以把那些主管给吓得半死。”邱政邦道,不改那损人语调。 赵汉没答腔的对他做个请进手势,两人跨进电梯后,他才正色答: “如果所有的员工都尽心尽力在正务上,就算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公司,对任何人也没有影响;相反的,如果有人徇私枉法,就算我每天只在公司一个小时,也可以教他们坐立不安,邱董相信我有这个能耐吗?”一改方才的忍让态度,他不假词色。 为了顾及公司形象,在外人——即使是公司的守卫面前,身为总经理的他,岂能让人看高层酸言酸语互斗的笑话?他没那么不识大体。不过在只有他俩在的电梯里,那他可就不会那么忍气吞声。 所谓软土深掘,在外闯荡多年,他深谙这个不变真理。 “叮”的一声,电梯已到二十楼。 “哼,我等着看。”门一开,邱政邦抢先跨出电梯,连声招呼也不打,一派目中无人。 赵汉只是以微笑回应。 然后,这一整天,生来就一张毒嘴的邱政邦都没再出现在赵汉面前。一方面是不想再自讨没趣,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已经明白赵汉的意思;另方面,就算他又找碴去,恐怕赵汉也没空理他,因为这天,除了开会的时间外,赵汉的办公室只能以门庭若市形容。 扁是远远瞄上一眼那盛况,邱政邦不想也不愿去凑这个热闹,光看这份他认为应该属于他的热闹光景,已让他吃味的双眼喷火,整天悻悻然的坐在办公室生闷气,更是没人敢靠近他一步。 忙碌的时间总是像光一样眨眼即逝,偶然从卷宗中抬起头,赵汉才发现窗外已是华灯点点,这一整天他不但没有离开华东大楼一步,活动范围更是除了会议厅、办公室外,剩下的竟然就是洗手间了。原本他还打算到各部门了解一下,看来,得等改日再做打算。 虽然天色已晚,但才批好件公文,他随手又拿起另一件,丝毫没有休息的打算。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在公司。第一天上班,你就打算在公司打地铺吗?”开门后,何永勋慈祥中带着责备的看着赵汉。 “何叔,你怎么来了?”意外的微笑,起身恭敬道。 何永勋——华东集团的最大股东,不只是提拔他成为华东总经理的人,更是他生命中的贵人,没有何永勋就没有今天的赵汉。 他永远记得,自从二十年前在山上经营牧场的父母死于大火,家中财物付之一炬后,国中都还没毕业的他,就看尽人情冷暖,最后因为受不了看亲戚冷眼的寄住生涯,而开始像个浮萍般四处流浪。 直到了台北后,巧遇何永勋——他父亲年轻时同乡好友,人生才有了转变,否则他现在已经深陷黑道这条不归路,再也无法回头。 “还不是担心你。”他在赵汉扶持下慢慢的坐下。 其实他今年不过才五十多岁,根本还不到退休的年纪,但因为这几十年来过于辛勤工作,而于日前轻度中风,为了安心休养,这才慢慢的退居幕后。 看着何叔紧蹙的眉头,他随即道: “如果何叔不放心,可以立刻将我撤换,我希望能为你分忧解劳,而不是让你担心挂念。”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说的担心是指怕你因为我的缘故,过于苛求自己忙坏了身子。虽然说你还年轻,可是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否则,公司交给你打理,我是再放心不过。在我的眼里,你是最好的人选,没有人可以取代你。”他像个固执的老人道,略带责备的语气是因为对他误会他的意思而感到生气。 看着赵汉,那尽忠负责的个性,简直跟他父亲一模一样,无论什么事,总是严于律己、讲义气。因此在第一眼看儿他的时候,何永勋就对他有份好感,这些年来,他也一直不负所望的将自己交代的每件事都处理得漂漂亮亮。 何永勋虽然家大业大,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自从妻子因为意外而死后,他并未再娶,因此一直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待。 闻言,赵汉轻轻一笑。“何叔放心,我会注意身体。” “记得就好,来日方长,公司的事不急于一时半刻,都快九点了,可以陪何叔一起回去吗?” 他太了解他了,虽然答应他会注意,可是那工作的劲儿一上来,恐怕什么事都抛在脑后,等他前脚一走,他大概又埋头苦干起来,所以才要他同行。因为以赵汉的个性,他是不容许自己处于状况之外太久的。 无奈,赵汉只得听从何叔这难以拒绝的“建议”,陪他一道离开公司,虽然他很想今天就把所有的卷宗都看过一遍。 “你回国这几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一路走着,他有点担忧。 当初力荐赵汉担任总经理,主要当然是因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另一个原因就是,外头已经有谣传,那不学无术的邱政邦有意总经理这个位置,并且放话恐吓几个可能的人选,甚至暗地和黑道勾结联合。他当然不能把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打稳的基业交给这样的人经营,因此他更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经营公司,与应付邱政邦的人,赵汉就是符合这所有条件的最佳人选。 “何叔你放心,我不是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他奈何不了我的。” “还是要小心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看他……”何永勋摇摇头,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实在不入流。” “那更好,真不得已我也就不用对他太客气,可以吗?”他问,不知何叔能否接受。 “你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相信你自会拿捏分寸。” 他抬头看着赵汉,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心中共同的想法是:都看不惯邱政邦这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 她被绑架了?!没钱没势更没利用价值,平常得就像路边野草满地都是的普通小民,竟然也能教绑匪给看上? 坐在床上,唐靖文怎么想都想不通,像绑架这种连做梦都没想过的事,竟然发生在她身上。她可是那个走进百货公司,专柜小姐连抬头看她一眼、招呼一声都懒得的唐靖文耶,像她这样的人有何绑票价值? 在经过这三天的担心受怕后,现在她更好奇究竟是谁瞎了狗眼的绑架她?并且还大手笔的开着宾士车“迎接”她。这可好,他是铁定要蚀本了,而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如此礼遇,越想越觉受宠若惊。 首先,光是关她的“牢房”,整个房间设计精雅,而且至少有十坪大,比她那位于顶楼的鸟窝足足大了三、四倍有余;除了空间大外,电视、音响、录放影机一概俱全,大概是怕她无聊吧,书架上还陈列了不少日本杂志、电影vcd,并且都是最新最热门的;墙边还有台小冰箱、零食篮,放满了饮料水果、糖果饼干,且都是高档的进口货呢,难道……台湾的肉票都过得如此优渥吗?真是这样的话,那谁还敢做绑匪?就是供奉菩萨也不必如此费工夫吧! 所以,说她被绑架了谁会相信?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被包养呢! 床,是她这辈子睡过最舒服的床! 吃,也是她吃过最丰盛美味的佳肴! 日子,自然也是她这辈子过过最悠闲的日子! 可是……也是她感觉最最无聊的! 算起来从那天被“踢”进那辆豪华大宾士到今天,已经过了三天了,这三天来她每天过得都是同样“醉生梦死”般的生活,除了吃就是睡,她都快成废物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躺在床上,瞪着白色墙壁,脑筋也跟着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能做什么,唐靖文只好抱着棉被翻个身,再睡一下吧!可不到两秒钟,那双眼又睁得像铜钤大,无聊死了!不但无聊,而且全身不对劲的真想把自己分解后再重新组合。 她受不了的像颗皮球在床上滚来滚去,想把一身的倦怠傍滚的一干二净,直到滚得过火,“哎哟”一声,竟从床上滚到床底下。 “啊——”她受不了的放声大喊,抒发郁闷的心情。 做肉票还能像她在这儿过着像公主般的生活,该满足了。可是,她不能坐以待毙! “唐小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门霍地被推开,冲进个男人焦急的问。显然她这一叫可把他吓坏了。 无聊的瞄了朱毅一眼,在被绑的第一天,见了她,这个朱毅对她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先有礼的向她自我介绍,天下有这么笨的绑匪吗?她实在很想问他要不要顺便给她张名片。 带着歉意慢慢的从地板上爬起来,因为他对她其实挺恭敬的,所以她也不想吓他。 “没事,我只是闷得发慌。” “那你要不要看电视还是电影?”松口气的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没事就好,否则他如何向老板交代。 “我都看过了。”双手撑着下巴,她静静盯着朱毅。 瞧他,不但穿白衬衫、西装外套,还打领带,连小喽都这么高级,他们大概是属于高级绑匪吧。她知道另外还有两个守卫也和他一式打扮,三个人轮班,一天二十四小时的陪她“坐监”,并且几乎有求必应的满足她一切要求,只除了出这房门一步之外。 “那么我再叫人帮你买些新的来。”他说,就要退出房间。 “等一下。” “唐小姐还有什么需要?”他立刻转身问。 “你们为什么还不放了我?我早说过我是台北市少见的一级贫民,就是把我丢到油锅里炸上三天三夜也炸不出半点油水,而我家人则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这么多天了,你们应该已经查清楚了吧?其实抓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怪只怪大家都长得差不多,全都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所以没人会笑你们的。而且你放心,我不会报警更不会泄漏有关这次的事,我发誓!”郑重的举起右手讨饶,她真的好想离开这里。 “对不起!我不能作主。”他努力的忍住笑,瞧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那谁能作主?你去请他来好不好?如果他怕泄漏身份的话,可以把我眼睛蒙起来啊。还有,你别担心我会听出声音来,我这耳朵有等于没有,很不管用的,连天天见面的同事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她为了博得他的信任,甚至考虑做出口水直流的痴呆表情。 “这……恐怕不行。” 事实上老板并非不见她,相反的是天天都见面,不过他都是在她睡着以后才来。而她之所以没发现,那是因为为了预防她趁着夜色昏暗逃跑,所以,照老板的吩咐在她的宵夜里加了点东西,让她安安稳稳的睡到天明。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不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吗?哪有像你们这样子当绑匪的?我不管了,你们一定要给我个理由,要不然……我饿死算了,从现在开始,我要绝食!”她威胁道,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她现在终于明白“不自由、毋宁死”的道理,那动弹不得的压力给她一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不过说要饿死……该不会正中他们下怀吧?也许他们正为了如何“处理”她而伤脑筋呢,如今她自己提出解决方法,不但让他们落得轻松又不至于犯上杀人罪名,算是一举两得呢,她怎么那么笨! “唐小姐你千万别想不开,你要死了,我看我离阎王殿也不远了。” 听到死字,朱毅开始紧张,没忘记老板那警告的眼神,虽然处罚未必有老板说得那么惨,但也差不了多少。 “我就要!我偏要!看你怎么办!”她开心的大叫,想不到他竟然怕极了她送命。原来自己这条小命还有这用处,她当然要善加利用,因此一开口马上就是副小人得志的威胁快意。 不过,绝食的方法死的太慢也太不人道了,美食耶!就放在眼前还不吃?那多可惜!因此,她另有主意的擦擦额头,然后找了面看起来最干净的墙“轻敲”两下,试试寻死的效果如何。 只见朱毅吓得又拉又挡,哀求了半天,她才顶着施恩的表情,大发慈悲的答应暂时不再妄动,交换条件是—— “告诉你们老大,我再这么吃饱睡、睡饱吃就要生锈发霉了,所以,无论如何,给我个理由,否则,后果自负!” “这……” “这什么?还不快打电话。” 才一会儿工夫,她嚣张的连口气都变了,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大姐头的气势,不过好像是欺善怕恶的那一型。 “是!”掏出行动电话,朱毅在她监视下一字一句的照着她台词念,好像被绑票的人是他。 说了会儿,他把行动递给她。 冲着话筒,唐靖文使出全身力气,就怕不能震破对方耳膜的大叫着: “你到底想怎么样?” 约莫过了两秒钟,才像是山谷回音般有了回应,只听见个男人的笑声阵阵传来,气得她眉眼都皱在一块儿。等他笑够了,那边才传来个声音道: “楼下的健身房可以让你活动一下筋骨,真生锈了,我记得墙角还有罐润滑油。” 润滑油?“你留着自个儿慢慢享用!”瞪着电话大喊,这个可恶的绑匪头子。 “好吧,如果你乖乖听话,那么我可以让朱毅陪你在屋子里到处走走。”他口气仍然愉快,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的嚣张。 “走走?”这还有天理吗?她叫了半天只让她在屋子里走走? “不要吗?那就算了……”他无所谓道。 “我又没说不要。”听他就要收回建议,她哪敢挑。 把电话交回给朱毅后,就见他们俩又咕噜了阵,交代些事后,她终于可以跨出这个房门。 ************* 自从知道自己这条命还挺珍贵之后,唐靖文哪还肯乖乖的当个小肉票,软硬兼施的闹了几天,总算把那几个绑匪吵得高举双手投降,答应让她与“头壳坏掉”的绑匪头头见面,时间就在今晚。 随着时钟指针一步步的移动,盘坐在床上啃着一颗得花上百来元贵死人的进口苹果,唐靖文乐得一脸堆满了笑。早知这招这么好用,她早该用它了。 在听见一阵不同往常的脚步声渐渐由远而近后,她知道他来了。 她耳朵可利了,丝毫不像之前告诉朱毅的那般不管用,为了月兑身,撒点小谎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她为自己找个理由。 把吃了一半的苹果包好放进冰箱里,抽了张面纸拭净唇角,她端坐在椅上等着。原本镇定的心竟开始上心下心不安的扑通扑通跳起来,这绑匪头头不知是何方神圣,是长得一脸横向、还是猥亵不堪? 门被敲了下,她清清喉咙说声请进后,屏气凝神的瞅着门缝看,见它一寸寸的扩大,终于完全打开。 吸口气,她豁出去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由惊惧、疑惑,转为愠怒! 这个天杀的混蛋,他怎能这么做! “赵汉!”愣了半晌后,她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向前指着他。“你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吗?” “我就是为了解决你的麻烦才带你来这儿的。”相对于她的暴怒,赵汉显得潇洒自在。 好久没见她这活蹦乱跳的样子,这几天他只能看着睡梦中的她,看着她睡得香甜的脸庞固然让他感觉安心,但沉静的她太不好玩了,不似清醒时总带给他一身活力与精神。 “歪理!你这是绑架、妨害人身自由,我要上法院告你,让你关上十年八年,尝尝被关在笼子里的滋味!” 在他身边绕着圈子,来回的走着,一开口再也停不下来的一古脑诉说着自己这几天来心里的恐惧,最后她难掩委屈的站在他面前又抱怨: “我本来就不是个顶尖聪明的人,这几天不知又被你吓死了几亿个脑细胞,你要害我年纪轻轻就得了老年痴呆症吗?真吓傻了以后怎么办?你要照顾我一辈子吗?” 瞧她瞠睨的眼神,委屈的抿唇而立,他拿出手帕擦着她眼角欲滴的泪珠。 “就算你不傻,我也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呆了呆,这回他真把她吓住了。 之前她确实想哭,不过那是被他给气哭的,但听了他这话后,这泪水还该不该落下呢? 好久好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么窝心的话。激动的态度霎时柔和下来。 只是,忆及他第一次见面时恶劣的捉弄行径……不行,不可以心软!再次武装起防卫的盔甲,她又不是初出社会的单纯少女,哪那么容易被他三言两语就给唬弄过去。对男人她得小心点,尤其是他,总是打乱她原有的生活步调,她有种感觉,他的企图不只如此。 吸口气,她安抚那差点感动的心。 “少来了,巧言令色鲜矣仁,谁知道你心里打什么歪主意?”举起手,就着手背拭了拭泪,虽然他挺帅的,不过她才不会被他的男色诱惑。 “想听我说这句话的人几卡车都载不完,而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说这句话,想不到被你给泼了这么大一盆冷水,不觉残忍了点吗?”他一副受伤的表情,心情复杂的看着她。 “不是残忍,这叫就事论事。我又不是街着金汤匙出生、一辈子不愁吃穿的千金大小姐,哪来的美国时间玩浪漫游戏,要是那么轻易就被你一句话给收买了,我哪能存活到今天?”她说,那他太小看她的神情表露无遗。 “你误会了,照顾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是男女关系的那种照顾法。”他笑道,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也拿不准要拿什么态度照顾她,但肯定绝对不是普通的方法。 “那……就更可疑了。”她斜看他道:“没来由的把我‘供奉’着,你要想做善事,方法多的让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可变个花样玩,就是无需做到这种程度吧?” “你是怎么了?这对你有利无害,还不好吗?”她这“匪谍就在你身边”的小心态度,让他啼笑皆非。 想照顾她的念头其实早在十八年前在暗地打探过她的环境后就已萌生,但那时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总不能让她跟着他吃苦受罪。但现在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自身难保的少年,在证实她的身份后,他甚至冲动的想要立刻将她接回家照顾,偏她,防他就像防贼似的,在她眼里他似乎更像个獐头鼠目的小人。 “才不要!”她朝他吐个舌头老练的口气道:“根据我在夜市摆摊数年来的经验显示,所谓。便宜没好货。,更何况是免费而且还自动送上门来的。有问题,你大大的有问题。” 打量的眼神紧瞄着他全身上下,想找出他到底哪儿有问题。既然外表看来无懈可击,那么最大的问题可能就在于……她盯着他轮廓分明、俊逸的脸庞,顶上那颗脑袋瓜儿大概就是他最大的问题所在了。 “便宜没好货?你把我当成水果摊上卖不出去的烂西瓜?”他被她给逗笑了,原来连送人都没人要他。偏他,还想免费的缠她到底。 “嗯!”她用力的点下头。但不知道这么说,他会不会恼羞成怒的干脆也当她是西瓜,一刀砍成两半,那可惨了。只是不说明白点,又怎能让他打消继续耍弄她的念头。 “好吧,我现在知道自己的行情已经落到谷底了。”他叹,偷瞄了她一眼。 “也没那么糟啦,除了我以外,还是有很多女人会把你当宝的。”她安慰的说。 因为要考虑的因素实在太多,以致唐靖文从来就无法像一般女孩子那样的放纵自己的感情,如果撇开那些现实因素不谈,以他的外表谈吐,她相信他的后头确实跟了一卡车条件比她还要优秀的女人,并且一个个拿着盖好章的结婚证书追着他,等他填上姓名。 从她良心不安的表情,他打心里笑了。 “好啦,看在你这几天让我吃香喝辣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绑架我的事,现在我可以回去了吧?老天,我竟然跷了这么多天班,这下可好,我那铁公鸡老板非顶着吃了麻辣锅后的关公大脸来伺候我,没有全勤还要扣薪水,你可把我害惨了。对了!既然你想做善事,我就顺便指点你条明路,喏!赔偿我这几天的损失吧,算你便宜点,五千块就好了。”虽然这几天她像度假般的享受极了,不过她没去上班,也没到夜市摆摊,不知少赚了多少钱,跟他要求赔偿她的金钱损失,应该不过分。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伸手“讨债了并准备若他要开口抗议时,再好好的把帐算给他听,没加上利息已经是对他天大恩典了。 却没想到,他真给她钱耶!并且爽快的数都没数就递给她一叠钞票。 接过后她呆看着,光用眼睛瞄了眼,用手掂着那厚度重量,她知道他给她的远超过她的要求。 “不用这么多啦。”吓了跳,她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抽了五张钞票起来,剩下的又还给他。 “留着吧,这是给你的零用钱,以后别那么辛苦的上班兼差,把自己养胖点,等过阵子再考虑一下将来想做什么。我知道你高职毕业后就开始工作,所以你若想要继续念书的话,我请家教帮你补习;要真对读书没兴趣,想学个一技之长,我也可以为你安排,或者……”他笑容满面的说:“如果你比较喜欢悠闲的过日子,就照目前的生活方式也无所谓。”只是,以她闲不下来的个性,这个建议应该是最先被淘汰的一个。 “你为什么要给我零用钱?我又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安排?如果你想满足自己当大善人的虚荣心,麻烦你找别人去,我只拿我该拿的。”她不高兴道。 难道在他的心里她像个乞求施舍的乞丐?脸色一沉,她硬把那叠钞票塞回他手中。 “我没有意思要左右你的人生,更没看不起你,这都是你该得的。”见自己的一番好意反而伤了她自尊心,他忙解释。 “那你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没道理啊!” 就算他没炫耀的意思,但绝对有企图,不过究竟是何企图,就不是她这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瓜猜的出来的。她唐靖文有几两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所以他这不求回报的付出,不管是何理由都薄弱得教她无法接受。 她一向秉持着先苦后甘的生活哲学,所以穷归穷,可不想为了一时享受而欠下人情,万一下辈子要做牛做马偿还的话,那多凄惨!而且到时还得加上欠了一辈子的利息。 “因为你曾经帮过我。”而且不止一次。 “我只是拿了几块瓦片顺手砸到几只乱咬人的疯狗,这恩情还不到山高水长、感人肺腑的程度吧?” “受人点滴泉涌以报!我不想占你便宜。”他笑答。 唐靖文看怪物似的瞅着他,好吧,老天爷竟然让她碰上个捧着钞票上门请她“笑纳”的怪人,她这是走什么运? “我不习惯当‘樱樱美黛子’,所以,我还是回去过我原来的生活,上班工作赚钱养家。你呢,如果这么想回报我的话,就买个存钱的大猪公摆在房间里,每当你又心痒难耐想要回报我的时候,记得丢几张钞票到猪公肚子里。为了节省时间,我建议你采月结方式,一个月后我再来收钱。对了,那存钱的大猪公要买透明的那种喔。” 她张开双手比划给他看,心里则不停的窃笑。照她猜测,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只要他看见自己竟然砸下那么多钱喂猪公,不心疼的吓呆了才怪,还敢不敢开口闭口就是报恩报恩的。这就是她特别强调要买个透明存钱筒的原因,好让他一览无遗的看着自己白花花的钞票。 “如果你喜欢把钱放在存钱筒里,我会照你的意愿,至于回去上班这件事,恐怕难以如你所愿。” “为什么?你还想继续‘供奉’我?” “安全因素是其一,另外……我正想告诉你,我帮你把工作辞掉了。”顿了顿,看看她没啥反应后继续道:“当然包括餐厅那份假日工作。” 她不是无所谓而没有反应,而是被他吓傻了,他竟然一次砸破她两个饭碗?!以后呢?他以为老天爷会从天上丢金块银块给她吗? “你说什么?你知道我一个月有多少开销吗?房租水电、还有给家里的生活费,一个月没有五万块哪能打平,你要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咆哮叫道,说什么报恩,是来找她碴的还差不多。 “别急,这些事我都会帮你处里好。” “处里多久?要是哪天你撒手不管,我又要从头来过,好工作很难找的你知不知道?”管他说得再诚恳,她还是不能安心。 “这点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赵先生,你是没看过报纸上壮年子女弃养老弱父母的新闻吗?亲生子女都会做出这种事,更何况我们非亲非故,八竿子都打不着一块儿。就算今天是愚人节,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必于这点他不否认,世风日下什么样的人都有,她会心存怀疑也是人之常情,但他会以行动证明他的诚意。 “如果你还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开张支票给你作为保证,或者……你想找个律师来作见证?”不管什么方法,他都可以依照她要的方式去做,只要能让她安心的在这儿住下来。 “我不要,我只想回去。” 没来由的跑出个人对她掏心掏肺,谁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最重要的是,她虽偶尔会贪小便宜,却还没贪心到觊求非分之财。 “你非这么固执不可吗?”站在她面前与她对视着,他低头问她道。 “哪里,和你比起来我是小巫见大巫。”抬起头,她不甘示弱的立刻回敬。 没辙,他只好晓以利害: “你是见过那些找我麻烦的人,应该知道他们不是闹着玩的,想想看,要是哪天你碰上他们的话,结果会是如何呢?” 抬眼轻瞄他一眼,眼神就和那些壮汉所持利刃一般锐利,他说得没错,对他们而言,对付她就和切青菜萝卜般轻而易举,要是有一天她真的落在他们手里,那时大概就是她跟这个世界说再见的时候。 “可是你整天把我关在这儿,我会闷死的。”鼓着腮帮子,她左右为难的真想拿块豆腐来撞撞,或许能叫她撞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闷死也好过惨死吧。” 他趁机鼓动道,却立时被她瞪了眼,大概是觉得他就会说风凉话。 “我可以住在这里,但是别想叫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既然你有那个闲钱请保镖在这儿守着我,那么应该也可以让他们在我外出时保护我,虽然身边老跟着个人实在很碍眼。”吁口气,这是她忍耐的极限。 “好吧,你可以出这个房门,也可以在院子里四处走动,但不许出大门。” “就这样?”照他的说法,她不过是从个小笼子换到大笼子罢了。 “不喜欢的话,那就算了。”他又是那不要拉倒的口气。 扁听这口气,唐靖文直觉以后买东西需要杀价时,找他准没错。 “小气鬼!”她屈服道。 “还有必须向我保证,不许偷溜。” “放心,我还想多活几年。”向他吐了吐舌头,真不知自己怎会招惹上这个大麻烦。只是见他开心的笑容,又觉不对,认为有必要提醒他:“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 “什么?”他不解问。 “我是说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你解决惹上的麻烦?” “这不是我能掌控的,得看对方采取的行动而定。” 他知道邱政邦看他不顺眼,同样的他也对他很感冒,尤其是随着他更深入的了解公司后,更发现邱政邦已成了华东继续发展成长的最大障碍,因此可以想象,两人间的冲突只会越来越多。所以在任何一方放弃前,可以想见他仍需步步为营,自然也包括她的安全。 “大哥,求求你,早点解决好吗?”她高举双手做膜拜状,看起来可怜的就差没跪下来求他了。 “我知道。”拉下她的手,瞧她愁眉深锁的,他不禁揉了揉她眉头:“饿不饿?我叫刘妈准备宵夜。” “刘妈?她是谁?” “她是帮我打理这个家的欧巴桑。” “什么?你连欧巴桑都不放过,也绑了来?”她张大嘴问。 一听,他笑的好大声。 “刘妈是这儿的管家,我没绑她,是她自个儿找上门来的,不信你待会儿自己问她。以后你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吩咐她。”拉着她手走下楼来,笑着告诉她有关家里的一切。 他那把她当成自家人的态度,以及关心她的感觉,让她一颗心始终处于温暖状态,飘飘然的舒服极了。所以明知道自己该防着这个莫名其妙关心她的赵汉,但为何如此轻易的撤除对他的戒心?在他之前,不是没人对她示好过,可就是无法引起她心底的共鸣。 惟独他——让她难以招架。 第五章 商界素享盛名的华东集团,在董事长兼总经理何永勋的带领下,三十年来始终稳健进步,屹立于台湾商界。如今何永勋突然交棒了,并且是交给一个毫无血缘、亲戚关系的人,此举跌破不少人眼镜,也因此各界对新任总经理赵汉,早就满月复好奇。 说起来这已不是河永动第一次砸了众专家铁口直断的招牌,早在他正值壮年却突然丧妻,膝下又只有一女,好事的众人就已直言认为他很快就会再婚。没想到,转眼十几年过去,那期待中的红色炸弹始终不见踪影,让许多人巴望得好辛苦。 当大家放弃等待他的喜帖,转而将目光转到他独生女身上,直觉猜想,他会招个女婿入赘继承他的职位再隐居幕后时,何永勋再次出击,突然宣布往后将专任董事长之职,而将总经理这职位交给赵汉。 这是过度安排,或者是他早放在口袋中的牌?让所有人忍不住的议论纷纷。 明白大家的心里在想什么,何永勋特别为赵汉安排了这次的晚宴,虽然名为庆祝他上任,不过实际上,应该说是为了一次满足所有人的好奇心。为他自己,也为赵汉解决逐一回答的困扰。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段时间,身为主人的何永勋正坐着闭目养神,不养足精神,恐怕是撑不下去。自从上次中风后,他的体力已大不如前。 “喝杯茶提提神吧,时间快到了。”温柔的轻唤他一声,宋明芳微笑着在他身旁坐下。 “谢谢。”闻言他的精神一振,眼神闪烁着光芒,立刻像个小孩般端起茶,很认真的喝了起来。 扁吃着那清香,就觉浓淡恰到好处,只有她能泡出这么爽口又合他口味的茶。这几十几年来他走遍世界各地,什么样的茶没喝过,就没一个比得上她泡的。虽说茶叶、茶水,甚至连茶器都会影响茶的品质好坏,但只要是她泡的,对他来说就像是甘露。 “慢点,小心烫口。”宋明芳急叫道,不过已经来不及。只看他急的全失了平常那长者风范,都几岁人了,怎么喝茶像年轻人灌啤酒,不怕呛着也别忘了这可不是冰开水。她拿他没办法的笑着。 “没关系,没关系!”他一张脸都热红了,还直说没关系,一切只因她在他心中不凡的地位。 当初虽然他家财万贯,家中大小事自有跟了多年的佣人打理,但惟独对他的独生女何蕙晶,感到束手无策。对才刚懂事就丧失母爱的何蕙晶来说,心态上难免有点性情孤僻,不管他请来再好的家教、保母,就是没一个人能得她欢心,与她和平相处,只有宋明芳,能忍受她的无理取闹,并耐心的化解她的敌意,若没有她,他相信他不会有今天这么个可爱的女儿。 而她,感动的不只是他女儿,事实上在面试的那一天,他就被她的雍容气度所震撼!身为台湾知名的企业家,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没看过,但像她这样气质出众,并且亲切自然不带给人一丝压力的,却是少见。从那一刻起,他就有种舒服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从那天起持续到今天,十几年从未消失。 说起来,这些年来他们父女俩都多亏了宋明芳的照顾,他们何家才能还有家的感觉。只是,仍有些缺憾。 他看着她,这么多年了,他何日才能补足那最后一份遗憾? 她递上手巾让他擦擦汗,专注的两人谁也没注意到那轻启的门扉,就在双手碰触的刹那,突闻一阵带着点戏弄味道的咯咯笑声,回头只见个俏人儿掩着小嘴,笑得挺暧昧的。 “哎……好感动喔!”今年芳龄二十的何蕙晶,穿着俏丽大方的银色小礼服,眯眼盯着眼前那两个年龄加起来有她四、五倍的“大人”瞧,诡笑眼神加上一脸暧昧,竟瞧得两人原本坦荡的脸庞,在她一番挑弄下顿时尴尬的为之一热,很不自在。 可怜那在外一呼百诺的何永勋,在自己女儿面前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对她这调皮举动可说束手无策。 “小晶,女孩子要端庄一点,偷偷模模的成何体统,被瞧见了会让人家笑话的。”终于,何永勋不得不说句话。 “我哪有偷偷模模,只是不想打扰你们罢了。爸爸你不知道,刚刚那画面好温馨呢。”她走向前去伸手就搂着宋姨,撒娇的倚偎在她身边。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她们俩是母女。 没有母亲的她,早在几年前就把宋姨当成自己的母亲看待,更希望能早日喊她一声妈,而且她也看得出来这不只是她的希望,连父亲也十分喜欢宋姨。但几年过去,两人的关系却仍停滞不前,原以为父亲是顾忌她的感受,因此早就声明自己强烈支持的立场,偏她父亲对事业挺有一套,对感情却显得少了那么点信心。 说起来父亲的不够积极,和宋姨的态度也有关,她探过口风,知道宋姨似乎对自己那段失败的婚姻纪录很是在意,也或许是害怕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难怪她不肯再踏入婚姻枷锁。 既然当事的两个大人各有顾忌,只好靠她这个旁观者不时在旁煽风点火,可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她这小太监。 “你呀,就爱跟你爸抬杠。”宋明芳当她说笑。 “人家是有感而发。”很诚挚道。几年的等待下来,花童这工作早已经没有她的份,现在她只希望自己还来得及当个伴娘。 “你误会了,宋姨只是……”拍着她的手,宋明芳笑着要解释。和何永勋的仓皇比起来,她对何蕙晶是有办法多了。 “我知道,你只是尽避家应尽的义务。做得很好啊,我就喜欢宋姨的体贴入微。”说着又抱紧了些,一副缠定她的不肯松手,心里早打定主意非缠到她成为她母亲不可。 她所谓的温馨,就是这般吧。这一幕看得何永勋笑意不断。 “想不到里头比外面还热闹,什么事让大家笑得这么开心?”刚进门的赵汉好奇道,看着同时一脸赧色的何叔和宋姨,心里大概有了底。 “没什么,只是一家人聊聊天说说笑。”怕宋明芳觉得羞赧,何蕙晶凑到他身边低声补充道:“赵大哥,你该早点来的,可惜你晚一步,错过精采镜头了。” “是吗?”他想象不出向来行事规矩的何叔和宋姨两人,在这半公开场合会有何突破尺度的行为,八成又是何蕙晶小题大作,忙着牵红线。 在何家待了这些年,他早懂得何叔和宋姨之间隐讳的情愫,这本不容他这个外人置喙,但基于何叔对他的视如己出,他和何蕙晶一样,心里也乐观其成。 “客人都来了?”赵汉这救兵来了,何永勋忙趁机转移话题,就怕这个女儿饶不过他们俩。 “是。不知道何叔还有什么事交代?” “没什么,我相信你可以应付的来。小晶,你也准备一下,待会儿和爸爸一起出席。” “不要,跟在你身边做什么都得规规矩矩的,连笑都得‘低声下气’,好不自在。所以,还是让宋姨陪你吧。”捏着自己的裙角,她满脸无趣,转身一把将宋姨推向前,一副准备拉她当替死鬼的表情。 何永勋期待的眼神才看向宋明芳,她已经忙摆着手: “不行,这不行!蕙晶,别为难你爸,这样不合礼仪。”何蕙晶这建议可吓坏她了,虽然何家父女待她如一家人,但怎么说她还是何家请的佣人。 “我不觉得为难。”河永勋喃喃道,但见宋明芳不愿,他也不想勉强,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愿意的。 一时间,何永勋竟成了烫手山芋没人想碰,而气氛则尴尬的好像是要挑个人上断头台似的。 最后,当然还是年纪轻轻就急着想当红娘的何蕙晶出场,理由是:今天莅临的客人中有不少是与华东有往来的公司代表,其中不乏未婚的青年才俊,怎能不让何蕙晶出去露露脸? 这是和她情同兄妹的赵汉的提议,这建议可让何蕙晶大为不满,要想喝喜酒,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这刚成年的小丫头身上。她老爸和宋姨不算,排在她前头的也还有赵汉这个现成的王老五,等解决了他自己的问题后再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也不迟。 偏偏,听他这一提醒,宋明芳也认为机会难得,而何永勋更不用说,难得逮到个机会开开女儿的玩笑,马上乐得好像今天就是她的结婚喜宴。 霎时,众人皆乐何蕙晶独愁,这笔帐自然记到了赵汉的身上。 自从唐靖文可以在赵家四处走动后,那原本杵在她房门边的朱毅,立刻从“门神”降格为“跟屁虫”,整日一步不离的连她到楼下厕所时都自然的一脚跟进去,非得等她翻了白眼后,才发现不对的匆匆退出。 在四处溜达观察过后,她对这个“豪华牢房”已经有了大概的认识,发现这个赵汉好像真的满有钱的。 两层楼的透天楼房二楼除了餐厅客厅,还有佣人房和交谊厅,除了可以打撞球、桌球外,还有些运动器材健身之用;而屋外,在四面红墙包围下尽是满地绿茵,看起来就挺舒服的;至于二楼共有四个房间,除了他们两人的房间外,其它两个房间都空着,唐靖文真觉这实在太可惜了,要拿来出租该有多好。 这天,研究够了后,闲着无聊的她决定开始做做运动,目标不是赵汉建议她拿来消耗体力的健身房,而是整栋楼房。这房子要是她的,该有多好!想象着这儿是她的家,她努力的刷洗起来。 扫完一楼换二楼,擦过玻璃换刷地,勤快的让朱毅看得是目瞪口呆,他这辈子还没看过像她这种有福不会享的人。先是老板好像着了魔竟然千请万求的硬要她到家中享福,已经让他看傻了眼;而她,更教他深信“物以类聚”的道理,因为她就和老板一样怪,不不!应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大略的清扫了下,看起来简单,却也让唐靖文忙了一下午,等晚上赵汉回来时,久未下厨的她正巧做好了晚餐,准备慢慢享用。 走到她身边,眼神却被一桌的菜给吸引了。 “炒青菜、炸豆腐、咸鱼、菜埔蛋,这锅又是什么?”打开汤锅一瞧,他失笑道:“紫菜汤!你就吃这些!” “干什么?瞧你那表情,看不起这些庶民小吃啊?我可是觉得好吃极了。你们这些有钱人,整天吃那些山珍海味,不怕营养过剩肥死啊?我现在才知道,有钱人未必幸福,这几天我每天大鱼大肉,吃得我的胃都快受不了了。不炒几样小菜回味回味,我怕我会得厌食症。”她端起热腾腾的白饭拌了点酱油,一脸美味的吃了起来。 看她那馋样,赵汉笑了。 “我还没吃晚饭呢。”他讨好道,看着一桌子许久不曾尝过的童年美味。 “叫朱毅打个电话请餐馆外送啊。”她说,又大口的扒了口饭,不认为他会喜欢这些小菜。 “何必那么麻烦,这么多菜你吃不完吧?”虽然只是四道“小菜”,但每道菜都是大大的一盘,除非她有两个胃,否则他相信她的肚子绝对装不下。而瞧她吃得津津有味,他看的嘴馋不已。 “你……肯吃这些东西?”她不相信的瞪着他,却见他一脸垂涎。她以为在他眼中,这些平民菜肴没被他形容为“狗食”已是嘴下留情了,想不到他竟有兴趣尝一口。 “好啦,别吊我胃口了,你以为我非吃山珍海味不可吗?我也是人,和你一样一点也不喜欢天天大鱼大肉,看似平凡的东西其实才是最珍贵的。所以……你不会真那么狠心看我饿肚子吧?” “不嫌弃就请用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无所谓道。 一听,他立刻盛了碗白饭坐在她对面,夹了块咸鱼就往嘴巴送,然后和了口白饭大嚼起来,那一脸满足的表情可不输唐靖文。 “你真觉得好吃?”她还是怀疑,原以为他吃了口就会吐掉。 “当然,好吃极了!以前天天吃不觉得好吃,好久没吃到这些菜,天知道我有多想念。” “你以前天天吃?可是你这么有钱,为什么……” 赵汉笑道:“我像是富家子弟?” 瞧了会儿,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让赵汉看得一头雾水。 他愣了下苦笑道:“你这是在打哑谜吗?这种表示法光看都能教人看的头晕,更别想猜了。” “我点头是因为从你的外表感觉不出骄奢之气,摇头则是从你在餐厅看你花钱的态度,那是再败家不过了。我想,有幸做你女朋友的人一定很快乐,不过要是做你老婆……那她肯定会是天底下最不快乐的人。” 想起他小费一给就是五百,出手之阔绰令她这个甲级贫民眼红不已。对唐靖文来说,要她给小费那跟抢劫差不多,所以,可以想见的,这辈子谁也别想赚她小费,一块钱都别想。 “我不是对每个人都那么大方。”他见她光顾着研究“败家”的他,连菜都忘了夹,只吃着白饭,顺便替她夹了点菜。 “那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你的青睐?漂亮可爱的美眉?还是温柔婉约的才女?看你这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一定很挑,你还没结婚吧?要当你女朋友的人绝对要十八班武艺样样精通。” 瞧他,总是副泰山崩于前不变其色的沉稳态度,看着,就好像有尊大佛端坐面前般,让向来毛躁的她竟不自觉的规矩不少,有了那么点女孩子的味道。当然,离女人味还差的远,因此,她并不认为自己会是那个受他青睐的人。他对她好,只是为了报恩罢了。 不过连她那芝麻绿豆大的举手之劳,都能教他如此大手笔的供奉着她,真不敢想象要哪天施个大恩惠给他,他可别以身相许的缠定那人一辈子!幸好他长得还人模人样,半夜瞧见了不至于吓着,否则……以他这种报恩法,光想着都觉可怕。 他从没有思考过她提出的这个问题,因此心里也没有个底,不过,他对外表并不是那么的要求,只要像……就像她吧。 “我不要求才貌双全,只要长相端正就可以,最重要的是品行要好,有一颗善良的心。” “你这是针对我说的吗?怕我倒追你?”她故作失望道。 “怎么说?”他可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条件呢。 “基本上你说的那三个条件,除了外表这项我勉强过关外,其它两项我绝对是第一个淘汰出局的。你去打听看看,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最喜欢贪小便宜、最不善良的人,别人是拾金不昧,我绝对是忙往自个儿包包里藏;还有,大家不是说要爱护动物吗?可是路边的野狗敢多看我一眼,我毫不迟疑捡起石头k得它满头包,你说,我善良吗?”她摆着手道。 “贪小便宜是环境所逼,拿石头丢狗,是因为你被狗咬过所以特别怕狗,才会先下手为强,这不能怪你。”他为她解释,不难想象小时瘦弱的她大概免不了被野狗追得四处跑。 “你怎么知道我被狗咬过?” “猜的!你真被咬过?”他张眼反问,见她马上否认,一副她哪有那么倒霉的逗趣表情,更开心了。 “随便你说吧,反正就算我符合你这小小的三个条件,我也不敢‘高攀’。” “为什么?”他不懂,自己对她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吗? “我才不要做什么大哥的女人呢!身边的人一个个虎视眈眈的看着你,多不自在。而且要是哪天你一个不小心捱上颗子弹、大刀的,那我不就得当寡妇?我这辈子够悲惨的了,不想再添一桩惨痛事迹,又不准备当什么大人物,留着以后写自传吗?” “我不是流氓大哥。”叹口气,他不知道已经跟她解释过多少次,偏她就是不信。 “不是?那你背上那条龙是人体彩绘?这屋子里那么多的小弟保镖全是假的,是机器人?”她才不信。 “那刺青是年轻时一时失足刺的。” “是就是,要承认就爽快点,否则以你现在的财力、科技的进步,早可以去除的,你为什么不做?” “因为要提醒自己,凡事三思而后行。”说到这个,他很正经道。 “喜欢背上龙飞凤舞就龙飞凤舞吧,随便你。”扒了口饭,嘴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想着他说的话。 她虽不确定他是否真是个黑道大哥,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其实他既不莫名其妙也不奢靡浪费,对她的好更不是一时随性所至而是真心诚意。只是为什么?她虽气他的擅作主张、强硬作风,但也不是毫无感于他对她的好。 “多吃点。”看她光吃白饭,他干脆替她服务,直到在她碗内堆了座小山丘才歇手。 “你想让我胖的走不出这个大门吗?休想,我才不会上当,我撑死你。”她不服输的也往他碗里猛夹菜,看他又是满脸的笑,看来,他是不介意胖的走不出大门的。 到底……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他打乱了她所有的生活步调,她怕改变,尤其是变好,因为来得轻易去得也快,所以对这天上掉下来的幸运,她反而有种忐忑不安。她情愿维持原状,心里会少一份失落感,所以他对她越好,她越恐惧,也许……这种好日子不该再享受下去。 ************* 乡下长大的小孩就是有这好处!她唐靖文别的本事没有,但是翻墙钻洞、上山下海的功夫倒不输人。 翻过赵家围墙后,唐靖文以一副睥睨的气势叉腰回看着,她刚刚从二楼一跃而下,然后再以跑百米的速度攀上墙边大树,像只矫捷的猴子瞬间上了树翻过墙,算算整个过程花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这成绩算不错了,不过她仍不满意,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体能似乎差了点。 罪魁祸首是——她胖了! 看着自己大了圈的腰围,这都是这些日子来被“豢养”的结果。 平日待在屋里头往外看,不觉得这房子有何特别,现在从外头一看,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有钱人家”。这房子可不只是遮风挡雨之用,看起来就是觉得舒服极了,宽阔的视野、别致的庭园,挺有传统的中国味。 美虽美矣,但终究不属于她。 做个深呼吸,企图忘掉这儿的一切,“灰姑娘”只存在童话故事书里,现实生活里的灰姑娘早被虐待死了。现在,她得趁着没人发现之前偷溜。 只是……这是哪里?看了看左右,她呆了。 回眸四望只见山腰上一栋栋的花园洋房疏落而立,走了段路,竟看不到半个公车站牌,那可是除了捷运外她勉强可以接受的交通工具。无奈,只好狠下心来准备搭一次计程车,却没想到,连公车都稀少的地方,又怎会有计程车的影子?难道要她靠这两条萝卜腿一路走下山? 要命!也许她该等自己被养成个圆球时再偷跑,到那时候,她就可以毫不费力气地弯腰抱着膝盖,卷成颗圆球一路滚下山了。但现在,为了争取逃跑的时间,只好劳动她那两条腿跑到山下。 终于回到了住处,她直觉此处不宜久留,找了个旅行袋匆忙塞进些简单衣物。等那个糊涂朱毅发现她不在后,一定会到这儿找她,在赵汉“报恩”的兴头过去之前,她得找个不被他找到的地方躲着。 只是……到那儿呢?回家吗?没事不出去赚钱,不被继母轰出门才怪!突然她发现自己竟是那么的孤单,因为一直忙着工作赚钱,以致无论在学校或工作上,根本没有要好的朋友可以借住几天躲一躲,看来她的荷包又得失血了。 才跨出公寓大门,一阵叫唤差点让她吓摊了。 “唐小姐,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这儿?”叶庭旭看着许久不见的唐靖文纳闷道。她不是被赵汉软硬兼施的“邀请”回家小住一阵吗?他还为了怕给他添麻烦,连沁心馆都暂时不光顾呢,难道赵汉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有什么不对吗,我一直都住这儿啊?”见是叶庭旭,她方松了口气。 “对对……我的意思是……现在好像是上班时间。”嘻嘻笑着,他故作迷糊道,若被唐靖文知道他是赵汉“绑架”她的帮凶之一,这小女子肯定把他骂个体无完肤。他可是听赵汉大大的“赞扬”过她的顽固。 “我忘了拿点东西,所以跷班回来一趟。”她笑得比他更迷糊。闪闪躲躲的用力拖着行李,一步步往后退。 是什么样“一点点”的东西得用个大包包来装?叶庭旭怀疑的盯着那看来比较像“逃难”用的旅行背包。 “如果你赶着回去上班,我可以开车送你一程。” “不……不用了,开车容易塞车,我骑摩托车快点,再见。”她说,两只脚早朝外走去,双手用力把背包甩上机车踏垫,踩上老旧摩托车朝叶庭旭挥挥手,果真像逃难般一下就不见踪影。 可疑!这个小丫头行事向来就怪,如果连他提供免费温泉都不肯,那么赵汉的免费吃住就更不用说,难怪她看来脸上就写着“逃犯”两个字,一定是…… 回屋拿起电话,为了安全起见他得确定一下,万一这可怜的小丫头出了意外,赵汉肯定饶不了他。他早看出,他对她可不是单纯的“报恩”两字,偏他,硬是死鸭子嘴硬。 他等着,等着将来好好糗他一顿。 ************* 赵家,朱毅仍然像个门神寸步不离的站在唐靖文的房门口,门神当久了,整天无所事事到快成了木头人。为免自己因为整日无事而不知不觉的打起瞌睡,他甚至试着把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倒着念,来个脑筋急转弯,几天下来竟也让他“倒背如流”,可见其无聊的程度。 就像现在,那眼皮又不听话的已经快眯成条线,脑子浑沌的漂浮着堆英文字母,也许他该换个新玩法,按单双数来背吧,这够厉害了吧!准可以拿来跟女朋友献宝。会背英文单字有什么了不起?他朱毅能够倒着背、单双数背才厉害。 想象着女朋友崇拜的羡上香吻,嘴角不由傻笑,突然一阵钤响,唤醒他的美梦,清醒后才发现竟然笑到流口水,趁没人注意他抬起手擦了擦,才急忙拿起电话。 “喂,请问哪位?” “唐小姐呢?”赵汉的声音冷酷得像是恨不得立刻杀过来。 听出是老板的声音,朱毅连连倒吸了口气,因为……这声音听起来不大高兴。平常,只要是有关谈论到唐小姐的电话,老板那声音就是不一样,不但不若平常的严肃,还多了抹温柔,即使只是打来问问状况。因此,对他这通一开回就带着股“杀气腾腾”的电话,朱毅心里已经不安的打起鼓来。 “报告老板,唐小姐在睡午觉。” “午觉?你确定?现在几点了,怎可能还在睡,你查过了吗?” 被赵汉这连串质问,朱毅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眼睛瞄了眼手表,心里已经大叫不妙。三点!平常唐靖文不到两点已经像个过动儿的嚷嚷要走动,但今天……难怪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耳根子清静许多的关系。 “我……我马上开门看看。” 锁虽开了,但门却被东西挡住,急得他猛冒汗,只得使尽力气撞开来,当看到床上蜷缩鼓起的人形,他呼了口气,但跎着脚尖靠近一看,脸色刷的惨白,像被丢下万丈深渊,全身麻痹。 “怎么了?你快说话!”那头的赵汉只听见乒乒砰砰的声响,早按捺不住的频频催问。 “报……报告老板,唐……唐小姐不见了,我……我马上去找。”咽了口口水,朱毅只听见话筒传来叱喝“该死”两个字,继之而来的“喀喳”声响,应该是赵汉甩电话的声音,但他却觉得更像是自己人头落地的声音。 这一刻,什么倒背字母、美女献吻都抛在脑后,为保项上人头,他飞也似的冲出大门。 第六章 夜市里人潮熙攘,一摊接一摊的小贩接龙似的占据街道两旁,水泄不通的几乎要前胸贴后背的走路。看到这种人潮,谁都会以为最高兴的莫过于店家老板,但在唐靖文看来,老板还不是最开心的,因为过门而不入、空手而出的客人可不少,真正能在这种人潮中占到便宜的,只有两种人:一是、二是扒手,全靠双贼手做那无本生意,因此失败了下场也差不多,到警察局“报到”就是。 摆摊多年,这种事早司空见惯,坦白说,对这两种人她深为不齿,恨不得拿扩音器将那些可疑份子一一达出,不过为了自己性命安全着想,她这小女子只得吞下那口正义之气,安分的管好自个儿的事。 “和气生财”嘛,她这么安慰自己。 走了段路,她眼尖的发现个空位,地点也还不错,还没跑到位子上,她已经将自己的包包“空投”而下,就怕差那么一步叫旁人抢了先。和左右“邻居”——那同样违法摆摊的摊贩微笑打个招呼,老道的她才不管旁人白眼,马上摊开她一包家当,准备做生意。 会这般狼狈当然都蒙那赵汉所赐,让她没了工作,还像个逃犯躲起来,想想月底又快到了,不赚点钱她下个月真要喝西北风过日子。算算躲了这些天,他应该已经放弃“报恩”的念头,这才拎起这包家当换点钱用。 “跳楼大拍卖!戒指五十、项练一百,全部赔钱出清。” 蹲在地上,她开始叫卖招来客人,可怜她真是赔钱出清筹跑路费呢。 因为便宜所以生意还不错,不到半小时已经有近千块进帐。那实在的感觉让她乐得眉开眼笑。 “怎么卖?”老远走过来个男人问。 “戒指五十、项练一百,送女朋友经济实惠又体面,要买请早,卖完就没了。”忙着应付客人,她没空抬头道。 “我全要了。”他说,声音简洁有力。 “真的?”原本没空搭理他的唐靖文,双眼立刻闪耀着感激的光芒,一张嘴都快笑裂了。正要抬起头来恭敬的迎接她的大财神,但脑海突的敲起阵警钟,因为那男人爽快口气中所散发的那股“败家气”,感觉……好熟悉。 唐靖文怯怯的扬眼偷瞄,他倒大方了,怕她看不清似的蹲了下来,还一手撑着下巴让她看个够。 随手拿起个戒指,虽然是小孩子玩意,但造型倒挺新颖的,难怪生意不错。 “怎么了?还不快包起来?我全买下了。”见她愣着一动也不动,赵汉笑看着她问。 两人对看了会儿,唐靖文眼珠子咻地一转,拔腿就要往人群里钻,连她那身家财产都顾不得;可惜,早料到她有这招,赵汉大手一抓,立刻把她给揪住抓了回来。 “放手,不然我要大叫喽!”她威胁道,认为他应该没这胆量在大庭广众下对个女孩子动手动脚。 但这招显然对赵汉不管用,只见他不慌不忙的凑到她耳边轻语: “世风日下,你想会有人插手管我们的闲事吗?而且,怎么看我都不像个坏人吧?” 瞧他,脚上穿的是光可鉴人的真皮皮鞋,怕值个上万块呢,更不用提那套西装了,少说也得花上她半年的薪水才买得起,这副高级白领阶级打扮,要说他想绑架她,谁信? “怎么不像,你简直是坏到骨子里了!”她微愠道。 “好啦,别生气了,跟我回去吧。”一刻不放的扣着她的手,他太清楚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走?我首饰还没收呢,这世界有你这个败家王就够了,别拖着我一块儿下水,休想破坏我节俭的美德。”她布幔一拉,收起那包家当,宝贝似的抱在胸前,抬头凶恶的瞪他一眼,当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没想到他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博得他欣赏的眼神,让唐靖文更加怀疑他的脑袋真有问题。 上车后,唐靖文充满挫折感的呆坐着,怎么都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行踪。 “你怎会……” “想问我怎么找到这儿?”得意的替她问。 她立刻像个呆瓜的点头。 “简单,以你未雨绸缪的个性加上勤快的生活习惯,我猜你绝对忍受不了坐吃山空,眼睁睁看着钱包日渐消瘦的生活,那会让你感觉罪恶的想挖个坑埋了自己,对吧?” 头一偏,这回,她头点的更为使劲儿。说他脑筋有问题,可是对她,他倒是挺了解的。 “既然钱对你这么重要,但找份新工作不但费时,而且目前也不大方便?那么最快速的赚钱方法,当然就是你这摆摊的老本行,这从你住处搬得空荡荡的货箱更证明我的猜测。托你的福,这几天我不但把台北市各大夜市都逛遍了,还成了夜市通。虽然用的是守株待兔的笨方法,不过还挺有效的,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吧?”他解释道,一脸辛苦的可怜模样。 他说得都对,她也不吝于点头附和,但惟独最后一句她是老大不愿意。 “既然你知道我闲不住,更没有那么快就退休养老的准备与本钱,为什么还老要我做些有钱有闲的人做的事?万一让我养尊处优惯了,无法再凭劳力赚钱,那我下半辈子岂不是得做个孤苦无依的穷苦老人?你尽做这种缺德事,我看你还是先跟阎罗王打声招呼,在十八层地狱预约个好位子候着吧。” “我不会让你过得这么悲惨的。”他发誓似的说。 这一答,又教她心头咚了下。 “好吧,就算我蒙你恩赐,过着大小姐般的生活,但是我的家人呢?你要我对她们弃之不顾吗?你要报恩的对象是我,不需要那么大手笔的连我家人也一起照顾吧?”她不认为他有这么大的度量。 “有何不可?”他大方道,乐于为她解决所有问题。 “你……你……”咽了口气,好半天她才张口道:“你十八代祖宗要听见这话,爬都要一个个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算帐,你简直是……”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形容词可以形容他。 赵汉知道她又要骂他败家了。 “你放心,这只是小问题。” “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晓得我家人的厉害。”睨他一眼,甚有把握的吓唬口气。 “是吗?要不要试试?”他接受挑战。 “到我家?”突然,她有了个好主意。 像他这种不怕死的肥羊,就该让他见识见识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继母,两人一碰面,相信绝对会有好戏可看。 “可以。” “一言为定,黄牛的是小狈,我们明天就去。”她乐呼呼道,相信在看到她那贪得无厌、凡事狮子大开口的继母后,他绝对会吓得从此再也不敢提报恩两个字,而且老远看到她,跑得比协和喷射客机还快。 赵汉当然知道她为何高兴,从她十分有把握的表情,可见她甚为了解那个家带给她的压力。他觉得心疼,而一个形式上的家,有何意义与存在的价值?如果真要帮她忙的话,或许,该让她了无牵挂的做她自己。 ************* 终于回家了!踏进家门口前,唐靖文竟有点迟疑。 这几个星期来因为赵汉的关系,她违背了继母的命令,没有回家当“女佣”,以她对冯家母女的了解,她相信这对母女的双手除了指天咒地的臭骂她一顿外,剩下的时间绝对是动也不动,留着堆烂摊子等她收拾。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她很难想象开门后面对的是怎样的场面,赵汉会不会以为台北市的垃圾坑就设在她家?她想,觉得很难堪。 也罢!就让他看清她的家庭环境,最好能把他吓得连滚带爬逃回家去,别再对她那么好了。 “我回来了!”用力的推开门,怕一开门就被垃圾异味给呛着,唐靖文可是捏着鼻子偏过头有备而来;另只手更捂着耳朵,免得被继母一阵怒吼给震聋了。想象中,她该是张牙舞爪的冲向前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丙然,冯巧娟一见她就冲向前,双手更朝向她脸庞直扑。唐靖文眯着眼准备接受这阵狂风暴雨。 “靖文啊,你可回来了,妈好担心啊!” 靶到脸庞有双冷冷的陌生手掌模了又模,一会儿又搂起她来,让她浑身不自然的起了阵鸡皮疙瘩。睁眼一看,抱着她的真是她继母,她整个人都呆了。而且……这个家不像垃圾坑嘛,整齐干净的好像刚大扫除过,让她的预防措施不但显得多此一举,还有点小人之心。 “我……走错地方了。”抬头看着赵汉,认定自己眼花开错门急着转身。 “哎哟,靖文又在开玩笑了!这孩子最喜欢跟我开玩笑了,赵先生你别见怪,快请里面坐。”冯巧娟拉着唐靖文的手,就好像饿狗叼着块肥肉,死都不放。 从来没有她座位的家,今儿个她竟让继母亲自“牵扶”着坐下,已够让她惊奇了;当见向来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冯怡珊竟也会乖巧的从厨房端出刚泡好的茶,十分“贤淑”的奉上后,更教她惊得成了个张口结舌的大呆瓜。 今天是什么日子?唐靖文吓呆得动也不能动。 她的耳朵只听见继母熟络的与赵汉“闲话家常”,当然,十句有八、九旬全是她继母在说,赵汉只是简单的回以是或不是。总算,她继母这份饶舌本性还在,否则她仍认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但……他们两人早就认识了?回过神后,她不容许自己继续像个傻瓜般呆坐着任人宰割,这两个人到底在打啥主意? “你们……认识?” 一听,冯巧娟掩着嘴咯咯笑着,像个有教养的仕女,这又是唐靖文从来没见过的一面,她的演技真不是盖的。 “认得,怎会不认得。你看看咱们家的新电视、冰箱、冷气机,全是赵先生送的。还有生活费他也老早就差人送来了,还一给就给三个月呢。”弄了半天,其实她认得的是钱。 “你……”她讶异的看着赵汉。 “我不是说过,要你不必担心家里的事吗。”他笑道。 虽然他确实说过,但她没想到他真的履行他的承诺。难怪……难怪这个家还有家里的人全变了样。 “你不必这么做的。”她不高兴道。 “靖文,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人家赵先生可是一番好意啊。”怕她赶走了财神爷,冯巧娟忙插话,背着赵汉,眼神凌厉的扫过唐靖文。 唐靖文怎会不懂?不过,她不喜欢这样。但转念一想,她继母越是显露她贪得无厌的本色,越是能让赵汉看清她可是个麻烦人物,想报恩?等下辈子吧,还是趁早收拾起他那颗善心,免得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对啊!他心肠好好,还要我搬到他家一块儿住,吃住花费全靠他供应,真是有钱没处花呢。”唐靖文故意抬高声音道,亲昵的靠在他肩上,仰望着他。 她等着,等着见他夺门而出,唐靖文心里笑得好不开怀。 “真……真的?”冯巧娟两手交握着,兴奋的快要不能自抑。 “嗯!我今天就是专程来谈这件事。”他倒也不客气的捏了捏唐靖文的脸颊,一副疼爱模样。 见她皱眉,他倒笑了。 “那好,难得赵先生不嫌弃,这事当然没问题,不过……”像是没背好剧本的演员,她突然想起什么,生硬的拉过唐靖文的手,一脸不舍道:“赵先生你也知道,自从靖文她父亲过世后,我一个妇道人家要撑起这个家实在很辛苦,她穿的、吃的、用的,还有上学的费用,哪样不要钱,现在好不容易把她拉拔大了,可以为这个家出点力,你却要带她走,我年纪又大了,还不知道以后靠什么生活……” 听着,唐靖文深吸了口气,亏得继母敢说,她倒不知道她花过她什么钱。 “我知道,这几年确实辛苦你了,不过我想靖文她也出了不少力才对。我记得她一直都是半工半读,还能资助家中经济。”看着她落寞不平的眼神,虽然不说,他也明白自然要替她说句话。 “这……”冯巧娟不高兴的手下用力的捏了唐靖文一把,这个臭丫头竟然敢在旁人跟前说她坏话。可她还是厚着脸皮道:“话是如此,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说对不对?” “好吧,不过我想把她欠你的‘苦劳’一次还清,以后,她再也没亏欠你们什么。要说从此形同陌路似乎无情了点,不过我不希望你们再来麻烦她,就请你开个数字吧。” “你看,露出马脚了吧?听你这口气,好像人口贩子说的话,我就说你是‘黑道大哥’嘛,还要否认。”唐靖文道,期待着继母开一个吓死人的价钱,看他还有没有气魄说这话。 大哥……冯巧娟和女儿对看一眼,吞了吞口水。想打退堂鼓,但又不舍得眼前的肥肉溜走,母女俩咬了阵耳朵,才硬着头皮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百万?!”唐靖文忍不住苦笑:“妈,我是去他家白吃白住耶,你不老说我是个赔钱货吗,现在有人要帮你处理这个赔钱货了,你还要收人家一百万?台湾的‘废弃物’处理费有这么高吗!”她笑看着赵汉,等看他几时夺门而出。 “我是说……一千万!”冯巧娟嗫嚅道。 “一千万!”在赵汉有所动作前,她已经吓得站了起来。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现在知道人心有多恐怖。她已经被这数字吓得没有力气理会她继母,转向不发一言的赵汉: “怎么样?还想报恩吗?你应该已经打消这个念头了吧。喏,大门在这儿,我帮你开门,快回去吧。放心,我不会笑你的,这是人之常情,要是你还待在这儿,我才真会笑你呢。”拉起他,半推半赶的等不及要把他送出这个大门。 可是他却像是脚底生了根般,动也不动。 “怎么了?你还不走?被吓得两脚发软吗?好,我让你喝口水,喘口气,喝完了就快走人。”她见他就是笑,也不知这算是傻笑还呆笑,这一惊把他吓得不小吧。 她却不知他的用心良苦,不想随冯巧娟的开价起舞,因为那对她是种无形伤害。默不答腔,只是看准了这只是冯巧娟抬高价码再杀价的把戏,更重要的是,希望让她认清冯巧娟,以后不再受她温情的威胁。 “靖文,赵先生都没说话,你这是做什么?”拐着那用赵汉的钱买的最高也是最贵的高跟鞋,向女儿使个眼色,两人立刻像左右护法死命攀住赵汉。他可是她们的财神爷,哪能这么轻易就叫他给跑了。 “赵先生,有话好商量,你先坐会儿。” “还坐什么?就算他同意我也不会答应!”他对她够好了,不能再冷眼旁观让他当冤大头。 这会儿,她又成了冯巧娟的眼中钉,光看她恶毒的眼神,唐靖文已经可以想象出她接下来要说出什么令她难堪的话。 “你是怎么了?光顾着你一个人享福,就看不得我们母女过好日子吗?好歹我也养了你十几年,你就不能回报一下吗?” “姑且不论你是否真有养我,可是你现在的行径跟卖了我有什么不同?”她气极了,上回提到卖菜的小贩,现在看到赵汉又转移目标,下一次呢? “卖你又怎么样?”胸一挺,冯巧娟还理直气壮道。好像她只是要卖个养了多年的牛羊般。 “妈……”她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叫她一声妈。 赵汉再也听不下去,再争下去,冯巧娟只会说些更难听的话。才站起来,冯巧娟立刻什么面子也顾不了,怕他趁乱跑了的冲到他跟前,一脸谄媚: “那……五百万好了!很便宜了,我已经……” 怒瞪她一眼,吓得冯巧娟连退数步。 要不是为了唐靖文,他实在不想跟这个女人再讲上一句话。 “从今以后不许出现在她面前!” “当然!当然!”陪着笑脸,用膝盖想也知道,钱和唐靖文她会选择哪一个。 “到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东西要带走的。”走到她身边,扶着她肩头轻声道,就是不想让她看到冯巧娟那银货两讫的嘴脸。 转头回房,她还能说什么…… 回到车上,她手上只多了几样具纪念的物品,木然的看着前方。 她现在终于明白父亲过世前为什么一直提醒她对继母的话不必言听计从,要懂得保护自己,原来父亲早看透继母这惟利是图的打算。 “想哭就哭吧,在车上没人会看见。” “你不是人吗?而且谁说我想哭了,我高兴的不得了!以后海阔天空多自在,也不必拼死拼活赚钱给别人花,多好!”她倒抽口气哽咽冲口道,虽说今天就是换作别人,冯巧娟一样会卖了她,但就是难掩不平之气。 “能这样想最好,这种人不值得你为她们付出。”不在乎她的怒火四射,只叹她要早点认清这个事实,就不用白吃这么多年的苦。 “别说她们,你也一样!我要吃垮你、花垮你、用垮你,你这个败坏社会风气的人口贩子!罢刚的交易不算数,你钱多的没处花是你的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休想我会当你的奴才!”想到自己像菜市场上被叫卖的鸡鸭鱼肉,她就一肚子火,胀红着一张脸,像要扑上前去见人就咬。 “我知道。”他微笑着看她道:“为了让你消消气,要不……我供你差遣好了。” 原先她还满肚子气,但一听这话她呆看了会儿,终于忍不住一手贴上他额头,他该不会烧过头烧坏脑袋吧? 花钱的大爷反而成了奴才?虽然占便宜的是她,她还是忍不住想说:这世界还有天理吗?或者他心疼被敲的五百万,刺激过大以致神经错乱了? 她原本还以为他会骂她不识好人心呢!怎么说他也算是救她月兑离苦海,今天就算他不出现,也难保哪天她继母不会见钱忘义的又把她“推销”给别人,到哪时,啧啧!她保证新买主绝对比他逊色多了,什么王二麻子、张三李子都有可能。她是挺清楚自己的斤两的,家无家世、人无人才,能配得上什么好人家?不被卖到私娼寮就是万幸,所以他的好脾气……天哪!她真拿他没辙了,而这火……自然也蔓延不起来。 第七章 三天了,从她月兑离冯家母女转眼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虽然她从此无牵无挂,但是切断了与冯巧娟的关系后,一时她好像大海中迷航的小帆,以前那被鞭策、驱动的压力都消失了,竟不知该往哪里去,更不知要做什么,一瞬间连个生活目标都没有。 盘坐在床上,看着手表秒针一步步移动,像是世界末日倒数计时般的专注,她倒希望真是世界末日到了。 “这表有这么可爱吗?可以让你看到眼皮眨都不眨。”敲了门没反应,赵汉只得自己推门而入,这两天她沉默的反常,不到平常一半的胃口,加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的苍白脸庞,让他担心她身子受不了。 “和人比起来,它不但可爱而且单纯多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骗人、不贪得,唉,下辈子我干脆当只手表好了。”叹口气戴回表后,她空着的双手竟不知该做什么,转身抱起那软绵绵的枕头撑着下巴,同样的两眼无神盯着枕头看,又沉默下来。 接下来她该不会说下辈子要当枕头吧?坐到她身边,赵汉轻轻拍了她肩,趁她抬头时一把拿走她枕头。 “瞧你灰心丧志的,这么轻易就被打倒了?以前那个充满活力的唐靖文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就是天塌下来你都能找到个缝钻出来,怎么现在……你甘心看着小人得志,自个儿却躲在屋子里唉声叹气?”挑眉反问,见她这般模样,可不是他的本意,早知道她会如此丧气,当初他就该采取包柔和一点的手段。 “你这什么口气?说得好像我是个废物一般,我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懒散了一点罢了。”抢回枕头,看到他不以为然的笑脸,唐靖文努起嘴道:“你不是说要养我吗?既然如此,我何必汲汲营营的拼命做活?整天无所事事的大小姐,不都一副慵懒的模样吗?” “你这不叫作慵懒,我看比较像快进棺材。再这样下去,要不要趁着你还能动的时候先去挑个好风水?” 恶毒吧!他比谁都不愿意诅咒她,可是不下点狠药,要想打开她那想了三天三夜还想不透的死脑筋,恐非易事。如果这样还激不起她一点斗志,他不得不怀疑,难道她已经过惯了那种被人压榨的生活?那么为了顺应她起见,下一步,他是否该挥起铁鞭伺候? “你……”她就是没死都叫他气死了。 “我怎样?你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果真病得不轻啊。”挑衅的还故意捏着她俏鼻,就像老鼠欺负病猫般。 “乌鸦嘴!我只是想放自己几天假,好好休息罢了,什么灰心丧志,那两个无情无义的母女值得我唐靖文为她们难过吗?能摆月兑她们我笑都来不及,怎可能难过?不信,我笑给你看。”说完她很用力的大笑起来。 笑声虽震耳,但赵汉听得出其中少了点欢愉之气,但这一使劲儿,却也让她逼出连日来憋在心里的郁闷,从她显得红女敕的脸庞看来,那脑筋应该清醒不少。 “心里舒服点了吗?”待她笑累的喘口气,他递上杯水道。 直到这一刻,唐靖文才明白他的用心。 不好意思的接过茶,这才发现她刚才大笑时好像在他的丝质衬衫上“浇”了不少口水,他一点也不在意? 为什么他总是待她这么好?金钱上的资助不算什么,因为对他来说,那些金钱或许不过是九牛一毛,但那份用心,才真正让她感动。 本噜噜的灌下那杯开水,心里想着这个问题,嘴巴还喀喀的咬着杯身,闷着头不好意思抬起。 若说是为了报答她的恩情,他老早就不欠她什么,丢几块瓦片值得了多少钱?相反的,反而是她亏欠了他不少。“为什么你要花这么多心思在我身上?”她终于鼓起勇气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以一个女孩子来说,你的毅力是非常难得的。这么难得的人不该鼓励、支持吗?” 骗人!唐靖文不信的瞥他一眼。 “照你这么说,我可是举世少见的稀有人种喽?” “确实少见。”看出她对他答案甚为不满,赵汉陪着笑答。但这回却是出自肺腑之言,因为若非如此,他怎会在再次遇见她之后,就怎么忘都忘不了她? “所以你就一再的找机会磨练、试验我,想看看我这个‘稀有人类’如何效法国父十次革命,屡仆屡起?”她握紧茶杯对准他,一副想找他拼命的气势。 他要敢仗着自己口袋有几分钱,就随意摆弄她的人生,她可饶不了他。 “我像是这么恶劣的人吗?再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何况这杯子可是无辜的。” 在以前,他相信一个女孩子再怎么有力气,那双拳头也伤害不了他;但自从被她刷过背,像被剥了层皮整整痛了一个星期后,他彻底佩服她的手劲。因此此刻,更没兴趣拿自己的脑袋瓜再确定一次。 求饶了吧!放下杯子拍着双手,睥睨的眼神很有侠女的气魄。 被他一闹,她心情顿时开朗不少。想想他说得对,要她坐看“恶人当道”,这口气怎咽得下? “你真的不是靠着父祖庇荫才有今天的成就?”自从再回到这儿后,他不再对她有诸多限制,可以自由的走动和人交谈,就是从刘妈那里,她知道他确实不是什么黑道大哥,相反的还是某大企业的高级主管。 “不是,不过这一路走来,得到不少贵人相助。” “是吗?他们都帮了你什么?” “一个让我对这个世界又重新燃起希望与热情,一个则提供我金钱上的帮助与上进的机会。少了他们任一个,我都不可能是今天的我。” “你太客气了,那也要你有点本事才行,否则不过是给这个世界多添一个扶不起的阿斗罢了。” 虽然他实在很没有上流社会人士的风度吓了她不少次,但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他确实很有办事能力,几个事件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适当的决定与表示。就拿上她家这件事来说,他几个小动作,就唬得她继母“降价求售”,对人性心理的掌握已教她佩服。 要是她也能像他一样碰上几个贵人就好了,那么也许现在的她已经是个叱咤商场的女强人了。不过……依她对自己的了解,就算她蒙贵人相助,只怕她也没有他的本事。 “你这是在夸我吗?”几句话让他心里轻飘飘。 这丫头,终于不再“大哥”长“大哥”短的唤他,这是否代表她开始认真思考两人的关系? “嗯!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比我高明‘一点点’。” 她伸出小指头,小气的指着指尖一小块。看得他忍不住大笑。 “只要有机会,你也可以有番成就。” “不了,我这个人别的长处没有,但至少还有点自知之明。书读得普通,又没什么特殊才华,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有任何的企图心,像这样一个高职毕业的女孩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就算是天赐给我个大成就,我还怕被那成就给压垮了呢。”她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 “好吧,我不勉强你,不管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都支持你。”他充满了溺爱口气。 唐靖文不是呆子,她当然感受得到其中包含的意思。 “真的什么都可以?”她调皮道。 “对!”毫不迟疑的全力支持。 “要是我想去抢银行呢?”好大的口气,她扬眼瞧他,张嘴等着看笑话。 “你放心,我会到狱里探望你,给你送牢饭。” 握着她手,他表情认真话也说得诚恳。只是他那始终温柔的脸,肯定的语气,让唐靖文听得差点昏倒。 “这算哪门子的支持?” “我想,应该是属于精神上的。”他忍不住一笑。 哼!又叫他给骗了。 “不跟你玩了,说正经的,我想要开始工作了。”虽然凭她的能力这辈子大概赚不了什么大钱,可是俗话说,“大富由天、小盎由俭”,她赚钱比不上人家,但要论节俭省钱,那肯定没人追得上她。 “不行,我怕……” “怕什么,你不是说你不是黑道大哥吗?” “只有黑道大哥才会教人看不顺眼吗?” “说得也对,我看你有时候好臭屁,确实会教人看不顺眼。”她开玩笑道,怕他翻脸的忙拿枕头挡在前头咯咯笑着,直到见他老半天没动静,探出头偷看时,就叫他一把给逮着的捏着鼻子。只要在这儿继续住下去,她肯定整形医师永远别想赚她隆鼻的钱。 堡作的事不急,过阵子再说,想不想出国散散心?你先去玩个个把月,等回国后再来讨论将来的事。”如此提议,是因为只要再一、两个月的时间,公司的人事纷争也该告一段落。 “不要,你应该清楚我的个性,我不可能凡事都依靠你,你那报恩的大帽子快压得我喘不过气了。”她一脸不悦。他越是对她好,她越觉得自己不该只是依靠他,成为他的负担。 本想继续说服她,可是她说得没错,以她的个性,要她做个无所事事的大小姐,她可能会闲疯了。而且如果她是这种贪图享受的人,他也就不会对她牵挂十几年,直到现在仍不想放手。 “那你想做什么?” “跟以前一样就行了。” “你还想当会计、服务生?” “这有什么不好,职业不分贵贱,我又不偷不抢。”她撇嘴道,不喜欢他的态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两样工作对你来说都太累了。” 要说餐厅服务生太累那还说得过去,但是会计坐在办公室里记记帐、偶尔跑跑银行会太累?他以为会计是扛着沙包、抱着铅球上班的吗? “那我到夜市摆摊,这工作够轻松了吧?”摆摊这工作不用看老板脸色,心情不好时想休息就休息,真正的自由业。而且他也看过她摆摊的情形,相信这回他该没有意见。 “可是夜市里乌烟瘴气,又不能坐下休息,况且摆了一晚的摊位,有时候还赚不到一、两百块,投资报酬率太低了,不好!”他再次否决。 这个不好、那个不行,她怀疑到底是谁在找工作! “那么想请问赵大专家,依你高见,我该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右手握拳伸到他嘴巴下方,权当麦克风的问道。 “以目前的职场趋势,对求职者来说拥有一技之长是最好的保障与资产,投资报酬率也最高。”他老实不客气的答道。 “我哪有什么一技之长?” “既然如此,那就先培养一个吧。”放松的笑说,绕了半天圈,他还是希望她休息一下再出发。 “不行,我等不及了,我得赶快赚钱才行。” “为什么?如果你缺钱的话,我可以……”还没说完呢,她一双白眼已经直向他飘来。 说到底,他就是不让她上班就对了,也根本没有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的诚意。唐靖文决定吓吓他: “有了,我想到一个好工作,既符合你轻松舒适的要求,投资报酬率也相当惊人。” “什么工作?”他纳闷,有什么工作可以符合他的存心挑剔? “我相信这工作你应该相当熟悉,并且十分喜欢才对。”这回,换她捉弄他了吧。唐靖文得意的看着他一脸疑惑。“到底是什么?” “用说的不清楚,干脆我们顺便去参观一下好了。” 推他回房各自换衣,等她下楼时,他早已经等候多时,可见他焦急的程度。唐靖文好笑的偏就不说,附耳跟朱毅说了个地址后,就推着他上车。 看到朱毅讶异的眼神,赵汉包觉不对劲。 “对了,你有带钱吧?这回,真要花你的钱了。”她问道。 “嗯。”为了她瞒着他,赵汉不高兴的点个头。 不过唐靖文丝毫不受他影响,相反的,几天以来,她头一次心情这么好。 车子穿过一条条大道,在经过台北市最热闹的商业区时,仍然一路直行没有停下的意思,过了大街后人烟逐渐稀少,赵汉的一对眉毛开始起了变化,抬头一看,简直像是毛毛虫做成的木乃伊,动也不动,很是严肃。 “你看,台湾的经济真是不得了,连卖槟榔的小姐都有冷气吹、电视看,同是基层劳工,不公平的是她们可真享受,就连公然在上班时间看电视老板吭也不吭一声。”趴近车窗,她双手托着下巴,羡慕的眼光留连不已,身子都快钻出车去。 “这就是你说的好工作?当槟榔西施?”他的眉毛顿时又成了倒八字型,像两把利刃插在额头上,好恐怖。 “不是不是!”唐靖文忙否认。“槟榔西施虽然工作轻松,可是不符合你专门技术且高报酬的条件。而且她们的工作太单调了,我哪儿受得了。” 一听,赵汉松了口气,却见朱毅回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有话想说又不敢插嘴,那表情好像在暗示……她的主意比这还糟糕? “别打哑谜了,你到底……” “到了到了!就在这儿停车吧。”连问她的时间都没有,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拉他下车。 “醉美人”! 一抬头迎面看到的就是栋仿古中东皇宫的建筑,南瓜似的尖塔,亮丽的五彩霓虹,门口泊车的小弟还有大门迎宾的列队,赵汉垂首瞄了她一眼,这儿是间相当有名的酒店,而她……可不是刚从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山山顶来到都市的小女孩,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这儿很有名耶,我早有耳闻,可惜一来没钱二来没胆,所以始终无缘来这一探究竟,今天托你的福,我就‘陪’你逛逛吧。”对他的责问眼神视而不见,她像只兴奋的小麻雀吱吱说个不停,抓着他手臂往门口走去。 “我不去。”他直挺的像棵大王椰子树动也不动。 “为什么?男人不都喜欢这种地方?温柔乡耶!坐享醇酒美人,这可是人间一大享受,你为什么不要?”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种地方。” 抿嘴微思,她勉强同意,“理论上是如此,不过……你真的没来过?”怀疑的眼神气得赵汉真想当场打她。“走了,这种地方你要敢再来,我绝不饶你!”抓紧她的手,这种污染心灵的地方她要敢来,他就……做条狗链给她戴上! “要走了?我们还没进去啊,我好奇死了,你就让我看看嘛,当作职前观摩,要不我对酒店公关一点经验也没有。”他突然止步,害她一头撞上他。 “酒店公关?这就是你说的好工作?” “是啊,我看过一篇报导,台湾消费意识抬头,各企业都要与公众做好关系,维护企业形象。而在国外公关更是门高深学问,所以喽,这不是非常符合你一技之长的要求?而且……做这行的收入很高呢,嗯,我是听人家说的。”末了,见他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她撇清关系的补充说明。 “可你指的这个公关还多了‘酒店’两个字。”咬牙道,不信她真的不懂。 “因为我是新手啊,所以就先从‘酒店的’公关做起,等熟练以后,再做大企业的公关。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能老想着一步登天,对不对?”趁着他还愣着,她又拉着他往回走,这番狡辩不为什么,就为了满足自己那好奇的心。今天要不是有他作后盾的话,她恐怕一辈子也不敢踏进这种地方,除非……她当扫地的欧巴桑混进去,不过,那就看不到真实的状况了。 他冷笑两声,让唐靖文起了鸡皮疙瘩。 “是你说要进去的?” “嗯!”怕虽怕,她还是硬着头皮道。 看他的脚终于走对了方向,唐靖文兴奋的心怦怦跳,并且忙退到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你干嘛?”瞪她一眼,她又想玩什么花样。 “我要假装是你的秘书啊,这样人家才不会觉得奇怪。”明明是她自己想玩,却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他这个黑锅背得好冤枉。 好奇的一路看着,同样好奇的眼光也落在她身上,还有服务生窃笑的声音。经过一间间包厢时,只能隐约听见里头传来阵阵莺莺燕燕的笑声,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隔音效果做得真不错,害她想偷听一、两句都没机会。看来这趟探险之旅只得巴望……那臭着张脸的赵汉。 进入包厢后,唐靖文特地选了个可以综观全场离赵汉又远的位子。这撇清又带着陷害意味的举动,自然又惹来赵汉一阵白眼,看他独坐在至少可容纳四个人的大沙发上,目标显明极了。 “赵董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觉得莉娜服务不周?”酒店经理温柔的凑近他脸庞,两只手更是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赵汉身上。 不过一眼,她已经确定来了个大户,手再往他西装一模,那高贵的质感,更加确定她的猜测。 “对,他心情不好,你赶快多叫几个人来逗他开心。”见他不配合,唐靖文忙插嘴。 “赵董,你这秘书真有趣,好体贴。可是我们这儿又没什么好招待她,要不让她先下班回去休息?”那叫莉娜的酒店经理看了唐靖文一眼,搞不懂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不过做她们这行,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没碰过,基本上早就见怪不怪。多个女孩在这儿不是不习惯,而是怕客人放不开,到时挡了她们财路。 唐靖文没理会她的问题,只用力的张大眼瞧!那拿他当实验的心态全写在脸上。 一阵沉默的尴尬,既然客人没说话,莉娜也无所谓,出去兜个圈吩咐几声后,马上又回到包厢里。 斜瞥一眼再度开启的包厢门,赵汉脸色刷的拉了下来,头痛似的皱着眉头,竟不知该将眼神瞄向何处,早知道他该带墨镜出门。 “怎么样!小姐不漂亮吗!”唐靖文小声的问,瞧他那“痛苦”的表情,这么大一家酒店的小姐有这么惨不忍睹吗? 回头看个究竟,只见经理的身后多了几位年轻小姐,一个个娇声嗲气的带着勾魂媚眼,是否长得俏丽可人唐靖文还没来得及细看,因为她的双眼早被眼前薄纱下一副副几乎全果的胴体给吓呆了!她们应该是为了制造诱人效果所以全穿着肉色内衣吧?!可是……这内衣也做得太精良了,连人体纹路都模仿得维妙维肖,难怪赵汉的脸都绿了。她是女人都看的心惊胆跳,更何况他是男人耶! 男性本“色”呢,照她观察,他心头小鹿大概快蹦出来了。尤其是,当她们毫不迟疑的蜂拥而上,紧贴着他坐下,争相恐后的递名片、敬酒后,唐靖文这才明白“酒池肉林”这成语是怎么来的。她本想看看酒店公关都是长得什么样,现在她只知她们一个个身材都比她好上数倍,否则也没胆穿这么清凉的衣服。 看着那被蜘蛛精而且还是不止一只给缠上的赵汉,觉得他可怜的好像快被拆解的唐三藏,她深感歉意,她以为这么养眼的镜头至少要等场外交易才会出现,怎知现在的酒店已经竞争到这种程度。没有勇气杀入重围解救他,因为怕自己就是不被踩死也会被瞪死,而且……也许他乐在其中,看着他绿得发黑的脸,她强力的说服自己,那是因为他兴奋过头的关系。 好……好恐怖!她们该不会立刻上演限制级动作吧, 像个胆小表,她的慢慢的离开沙发移向门口,就让他一个人好好享受吧。 “你想去哪儿?”眼尖的发现她想落跑,赵汉大喝道。 “我……我去厕所。”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拔腿就跑,相信没人会拦她,除了赵汉以外。要被他抓到就惨了,非拉着她作陪不可。 不管他的咆哮,她拿出运动会上跑百米的速度冲出大门,一出门左右张望着寻找车子,却见朱毅已坐在车上向她招手。 “快……快开车!”唐靖文捣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道。 “等会儿,老板……” “不用等他了,他不会这么早出来。” “不会的,我想他顶多比你慢个五分钟就会出现。”朱毅甚有把握道。 “是吗?为什么?”美女环绕,又少了她这个电灯泡,就算他不留恋,那些妖娇的“八爪章鱼”能放他走吗? “因为他还要买单的关系。还有,唐小姐,你大概不知道,老板他最讨厌到这种地方了,听说从他上任后,公司的交际费就直线下降,就是删除了许多这类花费。他说,做生意靠的是真才实料,不是这些旁门左道。” “他有这么正直?!” “是的。所以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就是因为深知老板是这个性,所以尽避酒店小弟一再劝他到里面休息一下,他却是连车都不下。因为他有把握,不到半个小时,这两个人就会仓皇逃出。果然,算算他们才进去二十分钟不到。 他不忍心告诉唐靖文的是,这下她惨了! 当赵汉回到车上,远离酒店后,他还是不说话,而唐靖文则实在没勇气抬头面对他。 “酒店公关真不简单,我好像不大适合做这行喔。”她低着头缩在车子角落道,希望他别再生气了。 “还说!”叱道,他干脆解开颈上领带,反正也早被那些公关给扯歪了。这个丫头,害他出丑还不够,竟然还没义气的丢下他不管。 “别那么大声嘛,我又没重听。是你自己说摆路边摊一百、两百的赚太慢了,我才想到听人家说在酒店上班,小费都是一百两百、一千两千的拿,人家好奇想看看嘛。其实我也没真要当陪酒小姐啊,要想当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了。”这是实话,如果她真有堕落之心,早十年前就下海了,何必一人身兼数职,每天累得像条狗? “真没想过?”他口气稍微温和了点。 “没有!”她发誓道,偏又多嘴的加了句:“我身材那么差,还是别丢人现眼了。”她想到那画面,脸庞还热呼呼的。“这么说要是你身材好就可以喽?”大声责问,发现她有待教育。 “不不!就算身材好也不行!”一看他有变脸的倾向,她突然义正词严道:“人要爱惜自己,怎么可以为了金钱出卖自己,那是不对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应该要……” “好了,想给自己月兑罪吗?现在才说这些,太迟了!”听不下去的打断她,这个丫头,就会编些歪理由。 鳖计被拆穿了?好可惜,她还有一框子教人感动的话还没说呢。 “别生气,我也没想到会这个样子,我以为像这种养眼镜头至少要等到另辟房间独处的时候才会出现,谁知道她们一开始就如此‘阿沙力’,大冷天的竟然只罩了件薄纱,会感冒耶,赚的钱够看医生吗?” 他根本不理会她这番狡辩: “你没想到是吗?好,你没想到的事还在后头。” “什么?”听他不怀好意的口气,她直觉惨了,似乎他也想让她难看一下。 可是不管她怎么问,他就是再也不肯开口,只是双手抱胸、闭目养神,留下她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一旁跳脚。 第八章 执掌华东近两个月,赵汉可说已经掌握公司一切状况,为了配合他的要求,当然也是为了自个儿的饭碗着想,公司上下各部门一改以往稳健但略嫌被动的经营方法,转变为符合他主动积极个性的行事风格。两种领导方式都没有错,只因时空背景的不同,而做调整。 由于华东有不少质优的人才,赵汉上任后并没做太大的职务调整,但是今天,他难得在公司里发了顿脾气,并同时开除了一个高级干部,而那人,当初正是邱政邦所推荐聘用的。 “你是什么意思?”下午,得知消息的邱政邦怒气冲冲的推开秘书,直接冲入总经理办公室,指着赵汉就是阵怒骂。 “总经理,对不起……”可怜的秘书小姐为自己的拦阻不力而垂下了头。 “没关系,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安慰她道,以邱政邦的蛮力,一个弱女子哪拦得了他。 “邱董,请坐。”赵汉知道他为何而来,也是时候该和他好好谈一谈了。 “哼!今天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我绝不放过你。”夸张的在沙发上坐下,邱政邦双手平展在椅背上。 “什么交代?” “少装蒜!你明知道蔡副总是我推荐的人,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开除他!这不是存心让我难看吗?” “无缘无故?”赵汉冷笑道:“他身为业务副总,每天迟到早退,部门开会、加班,从来只有一通电话而不见他人影,这种任由下属自生自灭的主管,要不是业务部还有几个能干的二级主管撑着,他还能这么安稳的混吗?我若不是看在他是邱董推荐的人,早在两个月前我就开除他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做业务的哪个不是迟到早退?更何况,也许他是在外头为公司打拼,你根本存心找碴!” “跑业务?可惜据我所知,从他上任以来,好像没做成任何与他忙碌程度成正比的交易。至于迟到早退,难道错的事做久了,就能说是对的吗?邱董,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该怪蔡副总没给你争口气。倒是邱董,难道没有想过循着正途创一番事业?我想这才是令尊栽培你的本意吧。”赵汉厉色道,想起何叔说过邱政邦那临死都放不下心,指望他成才的父亲。 “别扯到我父亲身上!我不管你的理由有多冠冕堂皇,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确定要开除蔡副总?”邱政邦再次指着他道。 “身为领导者,更需谨言慎行,今天我若是随意出尔反尔,以后如何服人?”虽是以淡淡的口吻回应,表情却十分坚定。 “好!这是你自找的。你给我难看,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他双手一拨,扫落赵汉满桌的文件,咬牙愤然甩门而出。赶忙进门察看的秘书早已一脸惊恐。 “总经理,要不要请几个保镖……”深知邱政邦无法无天行径的秘书,赶忙提醒他,这个人实在不好惹。 “不用了,我会找个时间和邱董好好沟通,这里就麻烦你整理一下。” 起身看着窗外,赵汉心情觉得沉重。虽然早知道开除了蔡副总,邱政邦一定会来吵闹,却仍然不得不做这个恶人,他不能让一颗老鼠屎毁了整个公司的士气。他感叹的不是世上怎会有邱政邦这种无理取闹的人,而是替他惋惜,有这么好的机会与资源,却不能好好善加利用。 冬日的暖阳普照大地,毫无冷意的褪去了厚重衣裳,除了方便行动外,更有种如释重负的清爽。看着园子里绽放的花朵,诱人的向她招手,宋明芳脸上不知不觉浮起朵朵微笑。心生一念,兴起了沐浴在阳光下的念头,拿起花剪,整理花圃外顺便剪下朵朵好花。 “外面风大,多穿件衣裳。”走到她身边,何永勋抬手为她被上件长衫。 “谢谢。”拉了拉衣袖,她扬眼笑道:“今天的天气不错,暖洋洋的,带着股春天的味道。” “是啊,这几年的冬天是越来越不像从前,我记得以前,即使是站在屋里都能冷得教人打哆嗦呢。”看着那亮眼的阳光,想起从前,眼中尽是怀念,也许这就是年纪越来越大的通病。 “以前……说起来真是岁月不饶人。”她答,又剪了枝花芽。 “所以古圣先贤才告诉我们要珍惜时光。”他突然一副八股文口气看着她道,怎知她连头也没抬起来一下。 “是没错。”默笑道,只觉他今日怎如此严肃。 见她仍无所感他的真意,何永勋只得老起脸皮,清清喉咙,硬生生的逼自己再加把劲儿。看着四周的花花草草,他有了灵感。 “所以……就像你手中的花一样,我们要‘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说对不对?” 他的话终于引起她的注意,惊讶的抬头看着他,忍不住掩嘴笑出声。 “你今天是怎么啦,突然这么咬文嚼字起来。自从把公司交给汉后,你真的变了。” “是变好还是变坏?”何永勋焦急问。 “当然是好。以前看你的笑容总是笑在表面,眉宇依然深锁,眼神更难掩疲惫;现在不一样了,笑起来坦率得像少年般,而且……还会吟诗作对呢。”促狭的说,就见他一张脸咻的泛红。 “那是因为……有你的缘故。”好多年没向人说出这么知心的话,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紧张的心脏都快停了。 他今年五十五岁了,记得突逢丧妻的那几年,他一方面是怀念爱妻,另则因为要兼顾家庭与事业,因此根本没有时间与心情再婚。但从她出现了以后,他第一次有了再婚的念头,只是她却一再的逃避,一眨眼,几年蹉跎下来,两个人年纪都大了,仍然是两条平行线,没有结果。 “我只是帮你照顾蕙晶罢了,没那么大的功劳。”她臊红了脸,提起花篮往屋里走。 她又在逃避了。 “明芳,小晶大了,也懂事了,现在连她都乐见我们在一起,你已经没有理由再拿她当借口,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是拒绝我!”追上她,趁着今天这独处的机会,他非知道原因不可。 “我配不上你,我只是一个……” “又是这老调。你曾经偷拐抢骗还是杀人越货?不要再用这种借口来敷衍我。”深叹口气,他不懂她在坚持什么。“我都一把年岁了,现在结婚人家会笑说……” “说什么?法律规定只有年轻人才可以结婚,年纪大了就不许追求自己的幸福?更何况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老,别有韵味得就像个雍容的贵夫人。而如果你是怕旁人说闲话,我们的婚礼可以低调举行。”他知道什么年纪、什么笑话,都只是她的另一个借口。 “总而言之,我不能和你结婚,你别再逼我,否则我只好……” 虽没说,但是何永勋知道,再说下去,只怕她会选择离开这里。 “我们进屋里去吧,这么漂亮的花得快点插起来。”帮她提过花篮,这回他又输了。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答应,但是至少她在他身边,也许他该满足了。至于那纸结婚证书……虽是两人爱的见证,却不是必须的。 ************* 开着二十岁生日父亲送她的bmw门跑车,开车技术早就不输赛车选手的何蕙晶利落的拐个弯,车身立刻以完美的角度轻易的停入车库。 “何小姐,好久没看到你了。”老远,刘妈就迎上前去,见她从车里拿出个问烧锅,忙接过手。 “这是宋姨专程给赵先生炖的人参鸡汤,等他回来,你热一热叫他一定要喝下,就说是我爸交代的。”何蕙晶再三叮咛,因为赵汉最不喜欢吃补了,如果在他的面前摆碗补药和一条苦瓜,他是情愿生啃苦瓜也不碰那香喷喷的补药一口,这种偏食习惯让人想起来就觉好玩。 “是,我会记得。”刘妈忍不住笑道,一想到老板看到这锅鸡汤皱眉的表情,深有同感只有何董事长能压得住他。“赵先生最近好像很忙,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吗?” 以前,赵汉一个星期至少会到她家两、三次陪她父亲聊聊天,但自从他接了华东总经理的位子后,第一个月还算正常,但后来,一个礼拜平均只出现一次,这现象实在令人纳闷。虽然以他事业至上的个性免不了以公司为家,但也不至于忙到这个程度,那么是什么让他分心!不止她,连她父亲和宋姨都好奇极了。所以,送鸡汤只是个借口,事实上她可是身负重任,到这儿打听消息的。 “没有,先生都准时下班。”刘妈摇了摇头道。 “呃?准时?”她没听错吧,准时下班?赵汉何时变得这么悠闲?那老天可要下红雨了。 “对,可是用过晚餐后,先生就回书房处理公务。” “原来如此。”她就说他怎么可能准时下班,可是……为什么要把公事带回家?这不是他做事的习惯。 她看着刘妈闪避的眼神,她准备一直抱着锅子跟她谈话? “刘妈,你……不请我进屋里坐坐吗?”她怀疑道。以前她都是连声请她进屋里喝杯茶。 “是,我以为何小姐还有别的事要忙,所以……”说着,头都低了下来。 “我今天不忙,而且我正好觉得口渴。”这么说,刘妈总不会再让她站在外头了吧?就算如此,也没关系,因为她已经径自往屋里头走,就算刘妈不欢迎她,但量她也不敢阻拦她。 进屋后,何蕙晶四处打量了会儿,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刘妈那么紧张的跟前跟后? “何小姐,你的茶快凉了。” 又来了,何蕙晶怀疑等她喝完这杯茶,她接下来该不会说天快黑了,她该回去了吧,虽然现在才三点多。 “记得一定要赵先生把鸡汤喝完。”没什么特别发现,她只好准备走人。这回刘妈倒是很殷勤的一路送她到门口。 “你慢……”刘妈松了口气准备送客。 “刘妈,我快饿死了,下午的点心呢?”刷地打开房门,唐靖文一张找碴的脸看着楼下。 这一叫,三人都愣住了,彼此你看我,我看你,还有刘妈一脸懊恼。 唉!就差那么一点。 “唐小姐,我送下客人,一会儿马上给你送上去。”转过身看着何小姐,却见她狡笑着。 “有点心吃吗?我也可以来一份吧?” “当……当然。”愣了下,根本没有说不的勇气。何小姐可是老板恩人的女儿,她一个小小的煮饭欧巴桑哪敢得罪。 趁着刘妈回厨房张罗,何蕙晶笑脸盈盈的走上楼去。 这算不算金屋藏娇?她想,回去可有新闻好说了。 看到个白皙美人直盯着自己走来,唐靖文不解,她点心都还没吃呢,脸上应该没沾上芝麻之类的东西吧。 走向前,何蕙晶大方的伸出手,瞧她一脸疑惑,她笑着简单的将自己与赵汉的关系说明一下。虽不知道这位唐小姐与赵汉的关系,不过,从赵汉那隐密保护的态度,可见她对他的意义非凡;并且绝对不是公事上的关系,否则,他何须如此小心连他们都瞒着? 看着何蕙晶的眼神,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研究,唐靖文不禁纳闷,难道她长得像史前人类,值得她一看再看,还是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她说她是赵汉的大老板的女儿,那么她跑到这儿来做什么?有事找他不应该到公司去吗?喔!她知道了,一定是赵汉混水模鱼,跷班去了,所以大老板一怒之下派出大小姐追到家里来。嘿嘿,晚上回来可以糗他一顿了。 “赵汉不在家,你要找他的话可以打他行动。虽然他这个人有时候心眼很坏,可是他工作还满认真的,每天都带公事回来加班,而且至少都要工作到凌晨一点否则绝不休息。”寒暄过后,唐靖文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是来找赵汉的,虽然觉得他老是仗势欺人,却仍忍不住替他美言几句。 “他确实是个尽责的人,所以我爸才会要我过来看看,顺便给他送点补品。”何蕙晶笑道。现在她更确定他们两个人之间非比寻常。 “这样。”天底下有这么好的老板? “你在做什么?”探头看着唐靖文房间,好奇她关在房里做什么。 “念书。”她扁着嘴道。 这正证明赵汉有多坏心。她不过是借机请他带她到酒店开开眼界,他却认为她就是太无聊了才会出这馊主意,回到家除了把她凶了一顿外,并且不许她再提找工作的事。自知有愧,她当然依他。 可是坏的是这回换他出主意,并为她的未来规画了两条路让她选:要工作可以,首先得加强她的外语能力,德英法日义……十几种常用外语任她挑选学习;若不工作想回学校念书也行,他请了各科家教到家里来教她,总而言之,他就是认为她有待教育就对了。 所以,她现在的生活就是——白天补习大学考试科目,晚上坐在他对面k英文,不懂的随时问他,他还大发慈悲说这个月是适应期,等她决定了以后才算正式上课,可她已经快无聊死了。 “念书?你是赵大哥的……”这可让何蕙晶想不通了,头一次听到金屋藏娇,是藏起来念书的。 “债务人。”不好意思道,虽然他说她是他的恩人。 算算他在她身上可花了不少钱,光是给继母那笔五百万的“赎身费”,就够她用半辈子的时间来偿还,这还是指以她从前的收入,并且还要非常超人的不吃不喝不穿不用来计算。所以,她才会急于工作赚钱还他。 可是他说得也没错,以劳力来赚钱,再怎么努力所得毕竟有限,所以尽避她不喜欢坐在书桌前面,却仍听话的死黏着椅子,直到濒临抓狂,才起来宣泄一下。 “念书和债务人有什么关系?”何蕙晶的头脑更混乱了。 “我欠他钱,所以就念书来还他。别看我,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这是他自个儿要求的。”虽然他说这钱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根本不用还他,可是她总觉得受之有愧,心里早打定主意,只要有能力,她一定要还他这笔钱。 “对不起,我……”她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事她还是头一次听到。 唐靖文倒是很能理解她的反应,不以为意的抽了张面纸给笑出眼泪的何蕙晶。 “你应该当面笑给他听才对,也许能让他清醒一点。”他要肯收她钱的话,她的心里会好过一点。所以,她反而希望何蕙晶能劝劝他。 “我可以请问一下,你欠他多少钱吗?”擦擦眼角,她吸口气问。 “这有两个版本,你想听他的还是我的!” “连多少钱都有不同版本?那就两个都说吧,我好奇极了。”想不到赵汉追女朋友的名堂还不少。 “他说我欠他八万六千元。”唐靖文无奈道。这笔钱是她觉得欠的最冤枉的,享受的是他耶,怎能算到她头上?虽然……始作俑者是她。 也怪自己为什么要骗赵汉到酒店开眼界,结果两人从进去到出来,那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竟然要八万六千元?!赵汉说,除了酒钱、坐相费外,还包括他为了摆月兑那些公关,情急之下用“钱”杀出条出路,给足了小费才得以月兑身。 吓死人了!所以称那些好粉味者为火山孝子一点也不为过,到这种地方跟找个冒烟的火山跳下去有什么差别?以后就是用八人大轿抬她,她也不敢跨进酒店一步。 “八万六?不是很大的数字。”为了这区区金钱就整人,逼人家读书?实在不懂赵汉在玩什么把戏。 “八万六是不多,不过我觉得应该是五百零八万六千元整。”款款道,忍不住为这天文数字叹口气。 “差这么多?而且为什么你这债务人的数字比他大?”何蕙晶不得不怀疑到底谁才是欠钱的人。 “我不知道,反正他说那五百万不算,有钱人的心态我一点也不了解,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疑惑的眼神道。既然她是大老板的女儿,从小在钱堆里长大,也许她能了解赵汉的心里在想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他对金钱如此看得开,有钱人都如此随心所欲吗?要换作她,掉了五百块她都要心疼半天,更别说五百万了。 “不管家境如何,我想只要是正常人都不可能如此慷慨,除非那人别有打算。” “我想也是!”她猛点头赞同,只在意到正常两个字。“现在想想,好像从第一次见面,他的表现就不怎么正常。”“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他确实不正常,不过看情形,他的不正常只针对她,这才是关键所在。 “说来话长。”她叹道,准备好好一抒情怀。 从唐靖文到赵家后,已经有好久没有一个年纪相近又同性的人可以聊天,加上她不觉得她和赵汉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所以尽避刘妈一会儿送点心,一会儿添茶水,不停的暗示她该念书,而何小姐也该回家了,但这两个女孩就是没个儿理会她,像开同乐会般,吃喝畅谈。 交换情报的结果,最后被“出卖”的,当然就是惟一不在场的赵汉。 下午,那平时极少主动打电话找赵汉的叶庭旭竟然十万火急的逼着秘书立刻把电话转给他,一开口就是埋怨他不够意思。偏赵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自己对他做了什么不够意思的事,叶庭旭咿咿呀呀了半天,最后竟是在一句句“真的没有”声中,带着怀疑挂断电话;而他,可是自始至终没弄懂过他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确定他还记得他吗? 然后,下班前,何叔突然来了,先是问他晚上到不到他家坐坐,在他约定改天拜访后,倒也颇为谅解的同意。接着顾左右而言它的聊了半天,从他与他父亲在学时追求女朋友的经验,再提到他父母亲相识的经过,最后再加一句“一晃眼他也老大不小了”,然后就是眼巴巴的看着他,听的赵汉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这么感性的话,好像不怎么适合在办公室这么严肃的地方谈。虽然他直觉何叔有话想说,但看他表情,好像认为有话要说的人是他,那直巴望他开口的眼神,让他选择当个板葫芦静观其变。 自然,他这一天是带着满月复的疑惑下班。只是还没踏进家门,赵汉又发现连他的住处似乎也有点不对劲。因为,大老远,他那敏感的鼻子已经闻到那令人皱眉的味道,这味道……该不是什么大补汤的药味吧?他告诉过刘妈,只要能下口,对食物他没特别要求,惟一的禁忌是——他不爱吃补,所以别费心弄什么补药给他,难道刘妈忘了?赵汉有点生气,不过想起唐靖文那瘦削的身子,或许是给她补身子用的,若是她,这倒是应该。 “你回来了!”一进门就受到唐靖文热烈的迎接,她今天怎么这般好礼! “今天心情不错。”他记得自从要她用功念书后,每天下班回来,她都是一副刚从地狱游罢的哀怨表情。 “是啊,心情好极了。来,公事包我帮你拿上楼,你快去洗手,该吃晚饭了。” 她殷勤得让人感动,不过,礼多必诈,他赵汉可不是不用脑筋的人。 苞着她上楼,他堵在门口道:“今天是不是不乖?没在家乖乖念书溜出去偷玩了,所以怕刘妈告状?” “什么嘛,我像是那种人吗?”撇嘴道,认为他太看不起她了。 “那你是哪种人?” “我啊,玩就玩嘛,大不了晚上熬夜补回来就是,大丈夫要敢作敢当。”拍拍他肩膀豪气道,差点没让赵汉笑岔了气。 牵着她手下楼来,刘妈已经把晚餐都摆好了,等他们用餐。 “先生,下午……”刘妈逮着机会,忙要告诉他何小姐来访的事。 “没事了,刘妈你下去休息吧。现在是吃饭时间,不要打扰我们。”不给刘妈打报告的机会,就像下午她拦着不让她打电话给赵汉一样,让他知道了,那还有啥好玩。 “什么事?怎不让刘妈说完?”他坐下问,看到刘妈带着同情的眼神离去。 “吃饭皇帝大,再重要的事也得等吃饱饭再说。”嘻嘻笑道。 吃了两口,她笑眯眯的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 “是补药的味道吧,你是该多吃点。” “吃补对身体很好吗?”她咬着筷子问。 “当然,要不,也不会流传了几千年。” “好!那就多吃点。” 起身盛了满满两大碗,分别放在两人桌前,瞬间赵汉的脸色马上像那碗补药一样,乌漆抹黑。 “你吃就好了,这不是刘妈专门炖给你补身体的吗?”赵汉苦笑着把那碗补药推向她。 “才不是,告诉你喔,这是我煮的十全大排骨汤,很好吃,你快尝尝!”她把碗又给推了回去,并且一脸享受的捧起自己那碗大大的喝了一口,舌忝了舌忝唇角,满意的看着他,看来是等着他也照做一次。 “我不习惯空月复吃补药,晚点再吃吧。”他一点也不想尝试。 “好啊,没关系,我等你。可是照我的经验显示,补药趁热吃味道较好,冷了的话……那味道光闻就觉反胃,简直难喝死了。” 偷偷的瞄了他一眼,见他痛苦的皱眉,唐靖文忍不住偷笑。 何蕙晶说得果然没错,原来小小的一碗补品就让他受不了了。这么简单,实在太有趣了!唐靖文开心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变化。 挣扎了半天,他仍鼓不起勇气。 “既然这样还是你趁热吃了,需要补的人是你,多吃点。”他又把碗推向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看,我煮了这么大一锅,一人一半,都可以补到流鼻血了。” 指给他看那煮汤用的十人份大锅,差点没把赵汉吓出身冷汗。要真一人一半,他不只是流鼻血,连肝胆都可以吐出来给她。 “靖文,我……” “你嫌我煮的不好吃?”她受伤的表情道,佯怒的努起嘴。 “不是,而是我不喜欢……” “这是排骨汤,刘妈煮的你就吃,为什么我煮的你连碰都不碰一下?既然你这么嫌弃,那统统都不要吃,倒掉好了。”端回他面前那碗汤,她做势要倒掉,还没转身,赵汉已经快速的拦下了。 “我吃,我没说不吃。”总不能为了他不爱吃补,让她也跟着沾都不沾,瞧她瘦的。看着她,他咬咬牙,暂时停止呼吸,一口灌下那碗汤,别的感觉没有,就觉头昏脑胀,满脑子药味。 “好吃吧?”探身向前开心极了。 点个头,连说句话的时间也没有,先就连扒了几口白饭配上一大匙的辣椒酱,这才压过那股怪味。 “你……你真的这么怕吃补药吗?只不过加了一点中药,有那么难吃吗?”终于,她再也克制不住的抱着肚子笑弯了腰。 赵汉先是皱眉,纳闷不已,在刘妈似乎早有准备的从他身后递上杯刚泡好的浓茶后,更觉古怪。 “下午,何小姐送了锅鸡汤来,刚巧碰见下楼的唐小姐,两人还聊了会儿。我本想打电话告诉先生,可是小姐说你在上班不可以打扰你。”刘妈终于有机会开口,可惜为时已晚。 一脸惨遭挟持逼迫的刘妈,还有那恶作剧得逞的唐靖文,赵汉终于明白今天这一整天所遇到的怪事是从何而来。 他板起脸道:“你明知道我讨厌吃这东西,还故意整我?” “不是啦,我是觉得人不应该偏食,再说吃补也没什么不好,所以为了矫正你这坏习惯,我可是特别精心调制这锅汤。它真的很好喝,是你自己心里排斥才觉得难喝,不信,我再喝一碗给你看。”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并且绝对“居心良善”,她忙又添了碗汤咕噜噜的灌下。 “好,既然这么好喝,那这锅汤全交给你负责,谁也不许帮你喝。” “全部?不行啦,补过头会流鼻血……”虽然她不排斥吃补,但过与不及同样教人难以消受。 “我会交代刘妈买几瓶点滴在家里备用。”他硬着心肠说。 买点滴?免得她流血过多体液不足吗?他设想的可真周到,心肠可真好!唐靖文扁着嘴嘟哝。 “怎么说,人家也是为你好。”唐靖文一脸哀怨。 “没有一点恶作剧成分?”瞧她委屈的,他也撑不住那张臭脸。 “有也不多啊,只有一小丁点儿。”总算坦白认罪。 “恩将仇报的小表。”点了点她俏鼻,终究还是饶过她。 “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偏食。” “别提了,我身体好得很,该补的是你。别忘了,那锅汤还等着你。” “好吧,那锅排骨汤是我的,那么那位何小姐送来的人参鸡汤可是指名要给你的喔。听说还是你的大老板特别请宋姨为你熬煮的,这个你总没有理由推辞了吧?”这可不能说是她陷害他。 唇角紧抿像忍着极大的痛苦,左思右想,何叔这番好意可让他为难。 “这样吧,你的排骨汤别喝了,鸡汤比较补,还是你……” “不要,君子不夺人所爱。”很坚定的摇着头,可开心了。 “看样子,我今天是月复背受敌,注定要任人宰割了。”很委屈的看着她,偏她可恶的直笑,这没良心的丫头。 等闹够了,她咬着筷子问: “听那位何小姐的口气,她不但很了解你,而且对你极为关心,看来,老板的独生女对你很有意思喔,感觉怎么样呢?未来的驸马爷。” 无聊的眼神看着她,继那难以入口的补药后,她又给他出了道让他食不下咽的难题。他不知道她听到些什么,对八卦新闻他是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她呢?想像力丰富的她会怎么想? “我和蕙晶的关系就好像兄妹一样,你别道听旁说。” “是吗?那多可惜,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可以不好好把握?想想看,她可以让你少奋斗三十年呢!娶了她,你明天就可以办退休了。”她夸张的说,虽然他现在已经满有钱了,不过她还没听过有人嫌自已钱多的。“你希望我是这种为了钱出卖自己感情的人吗?” 看着他,想象他的面前摆着座金山,只要一进了这座山,保管一辈子吃喝玩乐都不愁,虽然山门口挂着“无诚勿入”的牌子,但除了自己,谁知道谁的心里安的是什么心?只要他昧着良心…… “不希望。”她坚定的摇头。 “这就对了。你放心,我对感情是很忠贞的,决不会见异思迁。”双眼直盯着她说,期待她能了解他对她的心意。坚定的眼神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从她越显酡红的脸庞看来,她终于有那么点儿感觉了。 因为,虽然她的想象力丰富,直觉敏锐,但惟独对他……总是会想岔了。不是把他当成不知廉耻的,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大哥,从来就没当他是一个爱慕者。而这,可让他等待的好辛苦。 这一头,唐靖文却咬着筷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忠不忠贞关她什么事?她不懂,却不敢抬头看着他。 第九章 餐厅里,只点了杯威士忌的赵汉,一时闲不住的摇着酒杯。在灯光下,透明冰块与杯身交错形成的彩光,咖啡色液体,看来单调却沉稳。 “你来了。”加快步伐,没想到赵汉今儿个竟然比他还早到,让他这个大忙人等他,自封闲人的叶庭旭直觉罪过罪过。 “难得你请客,当然要早点到。”玩笑道。真正原因是他整天觉得自个儿的胃快翻过来了,静不下心才提早赴约。“是吗?那好,我们先点菜吧,今天吃什么好呢……”翻着菜单,却见赵汉动也不动。“你不是等着大快朵颐吗?怎么,这儿的菜不合你胃口?” 蹙着眉头,他苦笑的打开菜单。这两日,每天被逼着要喝完那锅补汤,他的胃口就好像被谋杀了一样,没一刻好过。 “义大利炒饭、蔬菜汤。”他说,还反胃似的打了个嗝。 “就这样?”叶庭旭怀疑的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你害喜?!” “胡扯!”看到服务生掣动的唇角,赵汉白他一眼。 “好,不是害喜,是喜事临门。”他说,口气一样的暧昧。 平时他忙着温泉馆的生意,难得抽空上一趟大餐厅,慰劳慰劳自己的五脏庙,今天当然得趁机弥补自己。所以不管赵汉今日反常的麻雀胃口,叶庭旭径点了客大餐享用。 服务生走后,赵汉深思的看着叶庭旭,嗅到了股不寻常的气氛。 “我懂了,这八成又是个鸿门宴。既然如此,无需客气,我改变主意了,每一道菜都上吧。”扬起手准备叫服务生,立刻被叶庭旭一把拉下。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我可是什么话都没说。” 他叶庭旭做的是小本生意,可不想跟自己的荷包过不去,而且,赵汉是怎么了?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可是少见,谁整他了? 前两天接到何蕙晶探询这小子金屋藏娇的电话后,他更肯定他对唐靖文异于寻常的关怀大有文章,因此立刻与他定下今天的约会,照理他是好奇榜上的第一名,难道还有人速度比他快? “嘴巴没说,可是光瞧你那邪恶的眼神,我看绝无好事。”因为那似曾相识的眼神,他才领教过。 “谁整你了?难怪你今天面如菜色,说来听听。”他忙追问,语气中好奇多过同情。 他没兴趣自曝糗事,另方面也是避免再回想起那恶心的味道。 “没事的话,就多吃饭,少说话。”他不相信这损友从哪冒出来的好心肠请他吃饭。 看他果真闷着头吃饭不搭理他,忍了半天,叶庭旭终于开口: “唐小姐还住在你那儿?”他看似闲聊道。 “嗯。”露出狐狸尾巴了吧!赵汉喝了口汤闷哼道。 “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不好吧?”他又说。 “什么孤男寡女,刘妈、朱毅不算人吗?”提到这儿,赵汉没好气道。 “那不一样。我意思是说……你干什么对她那么好?难道都没半点企图?虽然乍看之下她不是教人惊艳的那种女孩,可是其实她还满耐看的,而且还越看越讨人喜爱。”他眨眨眼再度问着邪恶眼光问。 “你是在说陈年高粱吗?还越陈越香。”赵汉打定主意就是不理他。 没辙,见他就是不肯正视他的问题。这样下去,问到天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挫败的闷吃了口饭,叶庭旭想起他那比他有头脑的妻子提供的法宝。 “其实我会这么问也是有原因的。”清清喉咙,他突然一派严肃。 “嗯。”还是那不感兴趣的口吻。 “你也知道,唐小姐算是我们的老邻居,我们店里来来去去的人也不少,可是没一个像她这么乐观充满朝气的;加上她身世可怜,所以我那悲天悯人的老婆就说了,这么好的女孩总得想法子帮帮她。虽然我们没有你的经济实力雄厚,不过,多的是时间,认识的人也不少,所以帮她找个好老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因为她目前住在你那里,所以我老婆说……最好先问问你的意见,看你觉得怎么样。”他说,等着看他还能镇定到几时。 “你们夫妻俩几时对红娘这工作有兴趣了?”赵汉突然觉得难以下咽,大概是昨晚的补药又在作怪吧。 “最近。现在正好有唐小姐这个不错的女孩,说不定一打响名号,以后温泉旅店也不开了,就专职牵红线吧。” “要实验找别人去,别把歪主意打到她身上。”他不高兴道。 “听你说的,好像我们为了赚媒人钱会把她推入火坑似的,我像是那种人吗?说来说去不也是为了她好。你想想,只要她一日不结婚,没个可依靠的丈夫当后盾,举目无亲的,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继母会放过她吗?别说你给了她五百万,就是五千万,只要钱一花完,还不是又找上她。” “她敢!”赵汉饶不得她的表情道。 “在你面前当然不敢,不过你要把她关在你家一辈子吗?”故意叹口气深觉无奈道。“所以我说,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帮她找个好人家,找个比她继母更有权利说话的人,否则,她这辈子肯定像个奴隶被压榨、欺负定了。别看她好像很世故,其实还满念旧情的。” 赵汉顿了会儿,叶庭旭说得没错。现在他不止胃痛,连头也开始痛了。 “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所以你……”看他那快冒冷汗的表情,应该是成功在望。 “你去问问她本人的意见吧,只要她同意,我没有意见。” 他大方道,让叶庭旭像个二愣子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明知叶庭旭是故意出这馊主意,但他仍没替她拒绝,只因他相信,相亲对现在老嚷嚷着要赚大钱的唐靖文来说,大概会被她归类为“劳民伤财”的事,想当然她想都不想就会拒绝。只是,他仍瞅了叶庭旭一眼,这没事爱点鸳鸯谱的闲人,他看他倒比较像个惹人厌的“嫌人”。 ************* 从书房出来后,赵汉瞄了眼唐靖文仍然关着灯的房间,都快十点了,她还不想回家吗?默默的走到楼下,坐在沙发上,无聊的看着那都快被他翻烂的报纸,突然觉得客厅好冷清。 “小姐有没有说几点回来?”轻轻的靠在椅背上,他故意盯着报纸,对送茶过来的刘妈问。 “没有,不过出门前叶先生说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刘妈倒是一点儿都不同情他,反觉得他实在是有点出口讨苦吃兼莫名其妙,明明就喜欢唐小姐,可偏要装大方,什么多认识几个人也不错,如今只能独自在家眼巴巴望着跳脚。 唐小姐是女孩子,难免比较矜持,加上先生事业做这么大,以唐小姐的个性为了避免惹人闲话,她是不可能先示意的,所以一定要先生主动才行。对她这个旁人来说,谁当赵家的女主人都无所谓,不过,最好是唐小姐好,不摆架子又有趣。 “没事了,你下去吧。”这头的赵汉浓黑的眉毛变得更加严肃,都是叶庭旭出的馊主意! 从那天说要当唐靖文的媒人后,叶庭旭这小子倒是一分钟都不浪费,第二天一早马上登门拜访。当着他的面缠着唐靖文就是阵口沫横飞,那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神态,早已具备媒人架势。照这情势发展,他肯定这沁心馆关门之日大概为期不远,并且要改成婚姻介绍所了。 当初之所以轻易的同意叶庭旭的提议,一方面是因为他以为——唐靖文会拒绝他的,毕竟他们说好了,她得好好念书,可没想到她却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也许他忽略了她那颗好奇的心,这些年来她忙的没有时间享受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社交娱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自由的时间,也难怪她会好奇的凡事都想尝试看看,否则也就不会拖着他上酒店“参观”了。 说来,大意的是他,怎忘了那前车之鉴。可就算她只是抱着好玩的心理,他还是觉得不快活。尤其是,她竟然开始对他保持着一种距离,那生分的态度,让他很不安。 都怪叶庭旭,像在排影歌明星通告,每隔两、三天,就带着她像拜拜的进香团一样,大张旗鼓、慎重打扮的出门,惹得他一肚子气。 像今天,他们又出去一整晚了。在他被肚子里那股气给憋得把报纸捏成团前,唐靖文终于回来了。 “你在啊!”护送唐靖文回来,一进门叶庭旭就感受到跟前有道灼热目光令人战栗,看样子他火气不小。 “这么晚了,我当然会在家。”他眼光随之转到唐靖文身上:“玩得很开心!”他其实更想问她今晚的男主角如何。今天,她又多了股女人味。 粉紫色的高领背心,外罩同色系小外套,加上及膝的淡红色格纹长裙,该说每日一变吗?他记得前两天那活泼俏丽的打扮,让她看起来就像个跳动的音符;而今天,又换了副小女人装扮。自私的涌起股危机意识,不想别人欣赏她的美。 “还不错,对方满健谈的,结果不知不觉竟聊到餐厅打烊。”她笑道。 其实说是相亲,倒不如说是“听故事时间”,不是听听各行各业的趣事,就是听那些男士自吹自擂。其实她才去过第一次,满足自己对何谓相亲的好奇心后,就没兴趣再去第二场;可拗不过叶庭旭一再拜托恳求,说是不想在赵汉面前丢脸,一定要她配合他的媒人生意旗下精英如云的表像。刚好整天念书也满无聊的,就算是课外娱乐吧。 看她乐在其中,他又沉默了。 “是啊,我介绍的人怎可能不好。”见他经过这些天的刺激终于有了反应,叶庭旭立刻冒着“生命危险”坐到赵汉身边,拿出相本递到他眼下道:“不信你看,这位方先生,新竹的科技新贵,年薪千万;还有这位施先生,是个整形外科医生,名下不动产少说也有四、五栋,存款更不用说,加上他整形技术一流,要嫁给他,保证一辈子青春美丽;还有这位,这位是……” “有钱又怎么样?重要的是人品好不好。”赵汉重重的合上那相本道。 “我介绍的人怎可能不好,这位……”他又搬出那套媒人的标准台词,指着相片里的人开始吹嘘,他想听听人品如何,他就说给他听。 “好了,我知道你厉害,行了吗?时间不早了,没事你请回吧,尊夫人还在家等你。”再次合上那本相簿,下了逐客令,其实他更想一把烧了它。 “好好,我走就是。那靖文,别忘了后天六点,我准时来接你。” 还来!赵汉一双眼瞪的火大,看得叶庭旭不敢再多做挑衅,那逃命似的举动,把唐靖文逗得呵呵笑个不停。 挣扎了半天,赵汉终究还是披起睡袍走到了唐靖文房前,趁着决心还没消失前,一股作气的敲了她房门。 可进了屋,看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她就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见她提起工作赚钱反应挺机灵的,但是对感情……或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享受——无论是亲情或爱情,才会这般迟钝的。让他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该跑到总统府前大声宣告一番,她才会明白。 瞧他老半天不说话,径是在她房里走走逛逛,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欲言又止的,照这情形看来,他好像遇到大麻烦了。 “你被公司炒鱿鱼啦?”她顺手抓起包面纸准备着,好随时递给他。虽然人们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男人也是人,谁说不能掉眼泪?真遇到伤心事,不哭它两把还憋着做什么?憋出病可没人赔。 “傻瓜。”瞅着她,瞧她胡思乱想的,和被炒鱿鱼比起来,她的问题要大得多。“就算失业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呆了呆,他这么不相信她吗? “告诉你不是叫你担心吗?”他说,又不禁叹口气幽幽道:“你会担心吧?” “当然!”她扬声道,这话让他大为受用,不过她可是不怎么感动,不高兴的道:“我最讨厌为了逞英雄什么事都一肩扛的人,问题小的时候就提出来,解决起来轻松愉快!偏有人要把小问题硬撑到变成大问题,瞒也瞒不住时弄得鸡飞狗跳,惹得一窝子人为他操心,这种人最可恶了。” 站在他跟前叉腰直瞪着他,照她看,眼前就有一个嫌疑犯。他最好老老实实的招来,别等她五花大绑严刑逼供。“好啊,你肯帮我解决问题,那是求之不得。”嘻嘻笑道,从她关心的眼神,他心头踏实了些。至少,她的心是偏向他的。 “你说,天大的事我也会帮你撑一半。”拉着他在小茶几旁坐下,她一副患难与共的豪爽口气。不知不觉,她已经视他的问题为他们两人的共同问题。 嫌坐在她对面太远了,他特地走到她身旁,挨着她坐。“可是这事一做就得做一辈子,我怕你不肯。” “这么严重!”睁大了眼问,原来真是“天大”的事,不过这吓不了她。 “还记得你老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嗯。”对他一贯的报恩借口,她早听腻了。难得他今天好像有换个解释的打算,她拉长了耳朵等着。 “因为你很像我暗恋的女孩。” “什么?” “十八年前,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时候,我遇到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那时的我一无所有,可是她却毫不吝惜的对我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伸出援手。更让我感动的是,那时她自己的境况根本比我好不到哪儿去。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生命中的两个贵人吗?一位是何叔,你已经知道了;另外一位就是她。她的乐观开朗影响了我,让我这么多年来始终忘不了她,总是不自觉的回想起她的笑容。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没有人的笑容比她甜美、纯真、让我心动,可惜当时我没有能力保护她,等我有能力时回去找她,她却早已举家搬迁,让我懊恼了好久。” “从那时起你就爱上她?” “嗯。”他点头,心想就算她不肯定,但至少应该还有点印象。 “可是喜欢小女孩……这不太好吧,人家会以为你有……恋童癖!你要不要找个精神科医生看看。”咬着指头道,做梦都没想到他有这癖好,看来他的问题不但大,并且相当的不道德。 恋童?“你想哪儿去了!”赵汉发现他被她气得有点脑充血现象。 “可是是你自己说……你到现在还想着她的。”她小小声的说,这可不能怪她误会他。 “你真的忘了吗?” “忘记什么?”好……好凶,看不出来他不但变态,还有暴力倾向。 “十八年前在山上……” “十八年前……那时候我读国小二年级……”她在干什么呢?和他说的那个可敬的小女孩比起来,她可能还在为拿什么填饱自己的肚子而烦恼。 “当时你几岁?” “真巧!也差不多七、八岁。”她笑道,却遭他一阵白眼伺候,只得垂下头乖乖的做出努力沉思状。 她突然想起他老挂在嘴上的报恩、报恩两个字,还有他那炽热的眼神,好像她就是他暗恋的女孩一样,可是她又不是……难道她就是! 终于,她觉得他说的故事情节,似乎和她的记忆有点雷同。因为十八年前,她好像也曾遇到个大哥哥,可是她真不记得自己对他做过什么令人感动的事,倒是那个大哥哥后来还送给她一个礼物。 起身打开橱柜,她拿出那个一直珍藏着的小布包打了开来。 “一个木偶很可爱吧!”她没把握的问道。难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巧事? “手工很粗,造型也不漂亮,这种东西夜市一个十块钱都没人要。”抬头看着她,瞧她那被批评得很不甘愿的神情,他深深的一叹:“早知道你会这么珍惜它,当初我该刻漂亮一点。” 原本准备大骂他不懂得欣赏艺术品的,可听到最后,她傻了,张大的嘴支支吾吾的,不晓得该说什么。 “既然你一直保留着这个小木偶,可见你记得当年的事,那为什么我说了半天,你还冤枉我有恋童症呢?你是不是故意的?”勾起她下巴,让她无所遁形,他是一片痴心,而她该不会故意整他吧? “你不能怪我,当年我才八岁,懵懵懂懂,早忘了你的名字,只记得曾遇到个对我很好的大哥哥,还送给我这个木偶。何况我不记得曾帮过谁什么大忙,惟一记得的就是,那个大哥哥的肚子叫起来像打雷一样,所以,你会不会认错人了?”提到这个,她的感动不下当年,所以,她怎会是他的恩人?怎么想都觉得他才是她的恩人才对。 一笑,赵汉握着那丑不啦叽的木偶看着。老实说,看到它不觉得有何美感,倒是“笑果”还不错,怪异得让人发笑。想想也不能怪她,要是当年他顺便在那木偶上刻上自己的名字,那么他们老早就相认了。 “这就是你可爱的地方,对自己的付出总认为不值一提,可是对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来说,那都是很了不起的作为。”这无怨的付出,就像她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冯家母女的照顾一样,他相信世界上找不出几个能忍受这种吸血鬼般无情无义的继母。何况,她们之间早没有任何关系牵绊。 看着他那温暖的笑容,难怪他总护着她,现在一切的疑惑终于都得到了解答。感动之余,她想起了他那天大的问题。 “可是……这跟你遇到的困难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为了帮我而亏空公款?”给她继母的那笔五百万现金对一般人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虽然他看起来经济状况还不错,但是到底有多好,她从没兴趣打探,自然一无所知。 “请你别再怀疑我的能力或人格了,好吗?”手揉着太阳穴,从两人重逢到现在,在她眼中他的形象好像就一直在黑道大哥与社会问题人物间打转,到现在还跳月兑不出。 “对不起……”她不好意思道。 “我的问题是,这些年来何叔就跟我的父亲一样,前两天他提醒我,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打算了,所以……”握着她手,深情的双眸,等着这个他牵挂十多年的女孩对等的回应。只要她一个眼神,他会懂得。 “你希望我当你的……伴娘?何小姐确实是个不错的女孩,无论家世、人品俱佳,我……恭喜你们。”垂首低语,忙抽回自己的手。原来他所以道出这段往事,是希望取得她的谅解,其实他不必这么在意她的,他们两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的承诺,何须道歉? 愣了半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从她表情看来,他听得一字不差。 “蕙晶就跟我妹妹一样,谁说我要娶她了?”抓着她手紧握着,生怕她跑了似的,现在他不是问题人物了,倒是有点负心汉的味道。 被他一阵惊喝,那抓狂的眼神,好像被激怒的斗牛;可是,她又没拿红布招惹他。 “是……叶大哥说的。”她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恼怒,但直觉该为那可能被赵汉丢到淡水河的叶庭旭祷告。他别怪她出卖他,她也是被赵汉逼的,瞧他那眼神,真像快爆发的火山。 “所以你最近才一直避着我?就因为那个混蛋说我要和蕙晶结婚?”他叫道。 “不是混蛋,他是你好朋友,叫叶——庭——旭。”更正道,基本上她认为骂人混蛋是不大好的,尤其他还是他的好朋友。 不过她的认为并未得到他的认同,因为他嘴下仍没饶过他,并且可以肯定的,手下也不会轻放。唐靖文提醒自己,待会儿最好先打个电话警告那就要倒大楣的叶庭旭。 “你听清楚了,我和蕙晶情同兄妹,连何叔也知道我和她绝无可能,所以,别再胡思乱想,更别被那些心术不正的混蛋迷惑。我喜欢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一辈子都不会改变。”捧着她脸,他终于抛开所有矜持,对她深情告白。 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像坐云霄飞车,忽而谷底忽而高顶,这突然的变化,让她有点儿手足无措,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告白。 “你不是说要帮我分担一半的问题吗?” “嗯。”她轻轻点头。 “我的问题就是,做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我们结婚吧?”虽是征询,但那表情看来是不容得她说不要,除非她想做个被押上礼堂的新娘。 “你确定吗?我只是一个……” “一个我最爱的人,这就够了。”亲了下她额头,不认为那些外在条件会成为两人间的问题。 愣了下,她终还是怯赧的点下头,事实上对他的体贴与守护,早眷恋不舍。 得到她的首肯后,赵汉兴奋得抱起她用力的印下深情缠绵的吻,现在他可是有权利并且是全球惟一可以拥有她的人。至于那捉弄他的叶庭旭,好吧,看在他略有功劳的份上,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待他们结婚时,在喜宴上负责挡酒被灌得烂醉的人除了他,没有更好的人选 第十章 确定了与唐靖文的关系后,赵汉想着也该是带她到何家拜访的时候。对感情,他的作风显然迥然不同于平时的主动与速战速决,说起来勉强比蜗牛走路好一点。 这缓慢的步调令何永勋不甚满意,因此在他行动前,何永勋已等不及的发出“召见”令,并且口气不无埋怨。 取得唐靖文的同意,赵汉立刻带她去拜见何叔。下车前,怕她紧张,他还特地安慰她。 “别怕,何叔他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人。” “是啊,他没三头六臂,只是六臂三头而已。至于怕他这倒不至于,只是想起你那位何叔背后跟着的那长串我一辈子也背不起来的头衔,我就觉得和他的距离好遥远。你想,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我看我们还是先说好,毕竟他对你恩重如山,所以如果他对我有意见的话,你绝对不可以瞒我。我不想成为你们之间的争执点,好不好?”她抬头仰望着说。 “傻瓜,你想太多了。何叔他的开明程度是你绝对想象不到的,思想之新潮更是不输任何一位年轻人,所以,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他一定也能接受,就算他对你不了解,但也一定相信我的眼光。” “你这是夸赞我呢,还是在赞美你自己?”为什么她听起来,好像是赞美他自己的成分多一些。 “彼此彼此!”笑道,趁机在她嫣唇轻啄了下,惹得她一阵捶打,那沉重的气氛随之消逝。 坐在大得可以当个小宴会厅的客厅沙发上,唐靖文觉得自己好像显微镜下的标本一般,任何动作都逃不过四周一双双眼睛的观察。其实何家的人口简单,除了她已见过面并且相谈甚欢的何蕙晶外,就只有面前的何永勋。 赵汉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一位相当和善的长辈,那像弥勒佛般令人舒畅的眼神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是,赵汉可没告诉她何家的佣人不少,并且一个个像是侦探般。 以前那为了躲警察练就出的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功夫,让她早在一进门就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何家佣人们嗑牙、研究的目标。或许,他们很好奇,她这个乡下长大的小孩,究竟是怎么掳获赵汉这个华东第一把交椅的心?只是,在众多好奇眼神中,她总觉得还有道特别的眼神,不知来自何处,却让她心头骚动。 “靖文,虽然我不是汉的父亲,可是我一向视他如己出,所以你也别客气,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有空多来坐坐。”虽然赵汉事前就说过她家世贫寒,不过何永勋瞧她却思毫不见长怯之情,忠实的表现出自己,落落大方的态度颇得他欣赏。 “谢谢伯父,不过我从小就粗枝大叶,更不像何小姐有丰富学识、良好教养,所以以后若有失礼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教导。”唐靖文先就自我批判一番,这叫先礼后兵,她可拿不准自己什么时候会出纰漏。为了预防到时候吓坏他们大家,她觉得自己有告知的义务。 “无妨!无妨!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女孩。”何永勋笑道。 “就是啊,靖文,我家只是在外头的名声大些,其实私底下很单纯的。”何蕙晶点头道。如果何家像其它大户人家规矩一大堆的话,不用等唐靖文叫苦,她何蕙晶早就跑第一个。 “嗯!”她点头笑着。转头见赵汉用那叫她安心的表情看着她。 “对了,宋姨呢?” “她说她是外人不方便出席,硬是要待在房间里。”何蕙晶指着楼上道。 提到宋姨,何蕙晶一脸懊恼,眼见赵汉的喜事近了,可她那巴望了十几年的妈咪,到现在还不肯点头嫁给她父亲,再拖下去,恐怕希望是越来越渺茫。 “还是我和靖文上去看看宋姨,顺便请她下来一起用餐。”看得出何永勋与何蕙晶两人眼中的失望,赵汉了解的自动揽了这任务,转头对唐靖文道:“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宋姨吗?对我和蕙晶来说,她就像我们的母亲一样,不过她总是那么的客气。” “是啊,其实只要宋姨点个头,愿意嫁给我父亲,我早就可以叫她一声妈咪了。爸,加油,改天跟赵大哥讨教两招追女朋友的秘诀,别再好事多磨了。” 何蕙晶又叹口气,说得何永勋也忍不住红了耳根子。 不忍心看何叔难堪的表情,赵汉忙带着唐靖文上楼去,并趁机把何叔苦追宋姨的事大略的向她提了下。也许等他俩结婚后,他们最大的任务就是与何蕙晶联合起来,努力措合这对中年情侣。 两人当面请安,显然大出宋明芳意料,从他俩进房间后,她一直没正视过他们,并且似乎相当不安的有些手足无措,让赵汉大惑不解。平常的宋姨是那么的亲切,加上这几年在何家也见过无数的大场面,一直是落落大方,但今天,她为何如此反常? “宋姨,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终于他忍不住担忧道。 “没……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你能娶到靖……我是说唐小姐这么好的女孩。”她仍旧低着头道。 从听说赵汉的意中人和她失去联络多年的女儿同名后,她就一直想看看这也叫唐靖文的女孩,却又怕被她发现了。几番从楼上探头下望,看着亭亭玉立的她,她激动的情绪更难以平复。 这二十多年来,她没有一天尽饼做母亲的责任,怎有脸见她?要不是难抑自己想见她的心,她原本想借故躲到外头的。 接下来只是阵安静的尴尬,赵汉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而在邀请宋明芳下楼同进晚餐仍被她一再婉拒后,他只好放弃,看来何叔要更失望了。 上楼这么久却连宋姨长什么样都没看个明白,唐靖文自然以为她不喜欢她。只是瞧这位宋姨房间看起来清爽朴实,住在这屋子里的人应该不是个挑剔的人才对,无奈的眼神扫过床头柜,她突然瞪大了眼。 突然冲向床头,她拿起摆在柜上的相框,照片上是个穿着红色唐装、头上绑了两个发髻的小女孩,模样相当的逗趣可爱。这照片她也有一张,那是她三岁那年过年照的。 “靖文!”赵汉被她莽撞的行为吓了跳。 “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宋明芳?”她指着头垂得更低的宋姨问,口气又急又惊。 “靖文,不许对宋姨这么没礼貌,”从没见她像现在这么唐突慌乱,现在的她完全变了个样,她到底怎么了? “没关系,你别责备她。”宋明芳拦着说,她竟一时大意忘了把照片收下,眼看掩饰不住,她终于鼓起勇气看着她!“对,我就叫宋明芳,你……还记得我吗?”当年她离开家时,她才五岁,她对她应该早不复记忆。可是她毕竟是她的母亲,就算没有人告诉她,可是身份证上写的清清楚楚,加上这帧照片,事实摆在眼前。 看着宋明芳,唐靖文激动得无法思考,脑海一再回荡着从小她继母就一直嘲笑她有个红杏出墙的母亲,她无法原谅她! 用力的将相框掷个粉碎,她怒道:“我不认识你,更不想看到你!” 转身夺门而出,不自觉的泪流满面,她无法原谅她背叛父亲的行为,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宁愿做何蕙晶口中和善的宋姨,也不愿当她慈祥的母亲? 难道只因为她的父亲是个没钱的教书匠?钱真的比亲情重要? “靖文,你听妈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泪水串串的落下,她后悔不已的催着赵汉:“你快去追她,这么晚了她一个人跑出去很危险,你快去追她。” 在楼下等着的何家父女,只见唐靖文什么话都没说就冲了出去,两人仓皇的上楼想找赵汉问个究竟,谁知竟看到那最不该出问题的宋明芳伤心欲绝的掩面哭泣。两人不解的转向赵汉,他除了沉重的摇头,就是那不下于他们二人的疑惑。 问题,似乎相当的复杂。 在弄清楚了宋明芳与唐靖文间的母女关系后,所有人都不免感慨,冯巧娟为了自己的自私行为,害了多少人。对宋明芳这个担心的母亲,赵汉不停的安慰她,他知道唐靖文不是个会做傻事的人,因此非常肯定这丫头绝对是跑回家关在房间生闷气,毕竟这突来的相会超出所有人的意料。 肩负化解二人误会的任务,他立刻追回家里,虽然她对宋明芳有不少误解,但至少不至于迁怒他。 “才九点就睡觉,你这么喜欢当远古的山顶洞人吗?”拉开唐靖文蒙着头的被子,趴在床上的她紧闭着双眼。料准他八成是当说客来的,转过头,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你和宋姨的事我已经听宋姨说了,我不知道你对她还存在着什么样的印象,但是就我所知的宋姨,绝对不是一个会抛夫弃子、贪图享受的女人。相信我,明天当面向她问个明白,听听她怎么说,好不好?” “你跟她是一国的!”像个要脾气的小孩,她坐直了身子怒视着他。 “我谁也不袒护,我只站在事实那一边。”靠过去搂着她,他安抚道:“听听她的说法,就算是法官判罪,也会让被告有个申诉的机会。就我听到的,其实宋姨和你一样也是个受害者,我不知道你听到的版本又是如何,但从你的反应来看,肯定不认为她是位贤妻良母。这之间这么大的差异,你猜猜看会是谁在说谎?你不想讨个公道,问个明白吗?”“可是在你们心里早就认定她说的才是正确的,不是吗?”天秤都歪向一边了,还要她说什么。 “那是因为宋姨的作为始终令人信服,人可以伪装一时,无法伪装永远。而且如果她真是个喜新厌旧、嫌贫爱富的女人的话,这些年来何叔向她求婚的次数只怕十根手指头都数不完,但是她始终没有点头。这让所有的人都不解,但现在我知道,她是为了你,为了证明自己当年是被冤枉的。” 劝解了阵,她不再说话,他知道得给她一点时间理清思绪,只要明天见了宋姨,唐靖文一定会发现,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一位好母亲。 抱膝独坐,唐靖文想起终日酗酒的父亲,还有总被耻笑有个不贞母亲的自己。如今父亲已逝,死无对证,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有何可信度?她得自己去找答案! ************* 第二天一早,刘妈匆忙的来报告唐靖文不见了,尤其发现她只带走她原本的东西,赵汉知道他太轻忽这丫头的固执,不好的感觉笼罩心头,她这是和他划清楚河汉界,从此不再往来吗? 怕宋姨自责,他不敢将唐靖文失踪的事告诉她,只说她顽固得像头驴子,假以时日等她想通了,再找个时间去见她。 为了寻回唐靖文,赵汉几乎是出动了所有可用的人,只差没翻遍台北市,却仍然毫无音讯,不过才几天,他显得憔悴许多。 这天,处理完公司的事,他照例又开着车大街小巷的寻找,几个知名的大夜市早遍布他的足迹,甚至连些地方性的小夜市他也不放过,只是有了上次的月兑逃经验,这回她似早有准备,再也不见她蹲坐在地挥舞双手叫卖的身影,一个晚上的奔波下来,失望尽写在眼底。 夜已深,看着夜市里逐一打烊的小贩,三三两两各回归途的路人,今天,他又要空手而回。走到巷子里停车处,才掏出锁匙,就见几个大汉从暗处冒了出来,一个个双手抱胸脚摆三七步,来者不善的成分居多。 “你就是赵汉?”站在最前头的男人道。 “没错。”收回锁匙,他心里有了底。 “做人别太嚣张,大家都是在外头混,别光顾着自个儿吃饱了,就不给其他人留余地。今天只是先给你个警告,再不知好歹……” “你说完了没有?”月兑下西装,解开衬衫扣子,他一脸不耐烦。想打架他十分乐意奉陪,正好让他满肚子无处发泄的郁闷一个抒发管道。 “你……找死!”扬手一招,三、四个大汉同时围上去。 赵汉倒是气定神闲,虽是以一对多,但除非他们非常不知廉耻的除了仗着人多外还亮出家伙,否则以他在国外留学时是拳击社主将的身手,他相信自己应付的来。 一开始,大概是觉得人多还要拿出家伙有点小题大作,可是眼见他们三、四个人还打输赵汉一个人后,不甘心的再顾不了什么面子问题,不砍两刀泄愤向老大交代,今晚回去肯定谁也别想睡的安稳。 赵汉不是傻瓜,当然看得出他们一个个怒红的双眼和心里的盘算,他没兴趣拿自己的肉身当磨刀石,抓紧个空隙摆月兑他们的包围,只是他运动神经再发达,也敌不过子弹,一声枪响,震惊了夜市散场的游人,那几个男人迅速的搭车离去,寂静夜空下,只听见阵阵由远而近的刺耳警车声…… ************* “甘水路七十一号……”沿着不到五米宽的街道走来,好不容易在户老旧的砖房墙上找到她寻觅已久的门牌地址。她就是在这儿出生,也是她与父母住在一起同享天伦乐的最后地方。父母离婚后没多久,他们就搬了家,这次她可是费了番功夫才找到这儿的。 站在门口狐望着,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她父母吗?不管了,她总得试试。 沿着旧居街道连续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探听着是否有父亲的旧识,可惜渔村里谋生不易,人口纷纷外移,左右房舍几番易主,更惨的更早已是人去楼空,根本找不到个认识她父亲的人。唐靖文颓丧的踢着路旁石子,却瞥见另条小巷子里,坐在门口拿着旧报纸晒鱼干的老妪,虽然老婆婆的住处离她家稍微远了点儿,可看她那年纪,她又燃起希望。 “阿婆,可以向你问个人吗?”蹲下来,她靠近那老妪笑问。 “什么?你说什么?”那一脸的疑惑,睁大了眼问,可见她耳朵不怎么灵光。 唐靖文只得拿出在夜市叫卖的音量,手圈成喇叭状再问一次:“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位叫唐景铨的人?二十年前他曾在这儿住饼。” 弄清了唐靖文的意思,阿婆张嘴喃喃道:“唐景铨……不认识,不认识。”摆着手,她继续把篮子里一把把鱼干倒在报纸上。 “那宋明芳呢?你有没有听过这个人?”她不死心道。 “‘送’我什么?”她抬头凑过耳朵道。 “宋明芳,请问你认识吗?” 原来不是要送她东西。阿婆没兴趣的又摇着手: “她是什么人啊,我没听过。” 是不认识还是忘了?唐靖文瞧她那把年纪,再加上有点口齿不清的,大概有点老番癫了,要她记得二十几年前的人,恐怕不怎么乐观。 这可怎么办?大白天的没几户人家有人在,难道要等晚上再来一次?可是……这地方不比台北,随时随地可找到个落脚的旅店,叹口气,她无奈的随口问问: “那冯巧娟呢?阿婆认识吗?” “冯什么?”终于,她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冯——巧——娟,阿婆,你认识她?”抓着阿婆的手,可有了希望。 “这个坏女人,你问她做什么?想学她当狐狸精吗?” 一提到冯巧娟三个字,阿婆全身的力气好像都回来了,没等唐靖文开口,立刻叨叨的咒骂个不停,什么骂人的话都用上了,那不屑的态度,可见这冯巧娟在村子里还挺红的,红到被列为该村之耻,难怪阿婆谁都不记得,却对冯巧娟记忆深刻。 “像这种成天勾引男人的坏女人,竟然还会有男人上她的当,放着贤慧的老婆不要,偏要娶她进门,你说这男人笨不笨?那要是我儿子,我早把他赶出家门。” “阿婆,那个娶她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来着……”看着天空想了半晌,不耐烦道:“我哪记得那么多,反正他们结婚没多久就搬走了。” 虽然阿婆没有指名道姓,但应该就是她父亲没错,原来她真的被她继母给骗了。突然,她好想母亲,巴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紧紧的抱着她。 “阿婆,谢谢你。”解开了疑惑,唐靖文开心的抓着阿婆的手大声感谢。 只是她这一叫竟吓了那重听的阿婆一跳,把一堆铺好的鱼干给弄乱了。她不好意思的帮忙拨开,却看见报纸上斗大的标题写着: 青年企业家赵汉半夜遇袭,生命垂危…… 惊悸下,她再次打乱一地的鱼干,抽起报纸看了会儿,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多想的站起身往外跑,她要回台北,现在就要回去, 才冲出巷子,一张脸就已哭糊了,慌慌张张的撞到个人,却像只无头苍蝇,头也不抬的推开那人就要走。 “你还想跑哪儿去?”抓着她肩,赵汉满脸不悦道。 仰起脸看清了来人,她诧异的眼不自禁抱着他滚下了泪,不放心的哽咽道:“报纸……” 看了眼那几日前的旧报纸,他恍然大悟,口气也不再那么凶恶,否则他本打算要先打她一顿再说的。 “你现在才知道?” “嗯!”她吓坏似的倒抽口气道:“是假的?” “你说呢?谁会没事开这种玩笑?”他原本还为她对他受了伤还如此无动于衷的连一通电话也没有而生气,虽然报纸上写的夸张了点儿,但现在见她这六神无主的模样,总算稍感安慰。 只感到她又抱紧了点。 “你会舍不得吗?”他问,虽然答案很明显,他还是想听她亲自说一遍。 “嗯,你要小心点呀,以后出门要记得带保镖、穿防弹衣……” “还要戴钢盔、坐装甲车?” 他笑道,却见她认真的点头。 “以后我会小心,倒是你,不许再离家出走了,知道吗?” 窝在他怀里,她舍不得离开的答应。 “你怎会找到这儿的?”她感到非常的好奇。 “是宋姨……”他看向前方道。在他受伤后,再也瞒不住宋姨关于唐靖文已离开的事,而这地方也是宋姨带他来的。 转身看向身后,唐靖文看着那陌生中又有股慈爱氛围的宋明芳,鼓起勇气慢慢的走向她。 “对不起,我知道我害你吃了很多苦,我……”和天底下所有爱子女胜过爱自己的母亲相同,宋明芳也觉亏欠她什么的尽是抱歉。 虽然她不停的道歉,唐靖文却是什么都没听见般伸开双手给了她一个拥抱。 “妈……我好想你。” 一句话让宋明芳内心激动不已,眼眶同时闪着泪光。 误会冰释加上久别重逢,再多的言语似乎都是多余。 ************* 一个月后,有两对新人同时步上礼堂。 当庄严的音乐声响起,何永勋与宋明芳、赵汉和唐靖文,两两看着彼此,在祝福声中慎重大声地许下“我愿意”的承诺。 套上定情戒指后,礼堂霎时陷入一片此起彼落的祝贺声。 角落里自然仍夹杂着众人好奇的耳语,但这回却没人再对这两对新人多做猜测。只因,对何永勋与赵汉这两位专门打破专家眼镜、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来说,要猜中他们心思,比中两百万统一发票的机率还要低。所以,最安全的说词是—— 祝福吧,为这两位终于得偿宿愿,抱得伊人归的男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