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 第一章 邵雪茵人生中过得最快乐的时期,要算是一般人最饱受升学压力、痛苦不堪的高中生活。 她向来是个中规中矩的学生,和同学交往,除偶尔斗斗嘴之外,几乎激不起什么浪花。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却没有得到掌上明珠该有的宠溺,从小案母便已离异,母亲远赴东洋,避居娘家;父亲则卖光了祖产,说是要到美国打天下,结果一去十年,天下有没有被他“打”去不知道,竟是经年累月没回来探望过邵雪茵。 可怜的地,才五岁就被送到宜兰乡下叔叔家,由女乃女乃和姑姑们抚养长大。 雪茵的婶婶虽然是家庭主妇,却是家中的总司令。 她叔叔堂堂一名国中训导主任,在学校威风八面的一条龙,下班后却是乱没出息的一条虫。 幸亏有女乃女乃、姑姑护着,她婶婶才没敢明目张胆的排挤她。 邵雪茵一上高中,就被那两道浓眉下,带着天生忧郁气质的季仲桓所吸引,但她很清楚,喜欢他的女生不只她一个,所以她不敢贸然行动。她只是默默地当他的朋友,当他笔记忘了抄,功课忘了写的时候,为他捉刀,替他护航。 每天早上她总是怀着无限喜悦上学去,又得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兴奋,避免被那群爱捕风捉影,又爱嚼舌根的堂姐妹们发现。 季仲桓在篮球场上奔驰的身影,一直是她脑海中最鲜明的影像。当然,她追逐的不只是他球场上的雄风,还有偶然出现在学校角落的他和别班女生打情讪笑的模样。 她表面上总是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刀割似的狠狠滴着鲜血。要不是那天季仲桓病了,老师吩咐住在他家附近的她帮忙把作业带回去给他,他俩恐怕永远处在两条平行线上。 记忆中,那是个浩暑的夏末,耀眼得近乎严酷的阳光全被一袭碎花帘子摒在门外,房里的他课本罩在脸上,发出均匀的鼾声,和窗外尤加利树上此起彼落的知了声,滑稽地相应和。 她好气又好笑地掀开他的书本,没立即唤醒他,只是静静端详着他喂了过多骄阳的黝黑肌肤,和浓眉里细细的汗渍,挺直的鼻子,棱线优美的薄唇。 曾有人说过,浓眉的人多情,薄唇的人则寡义,这是颇矛盾的形容词,他究竟是属哪一种呢? “你怎么来了?”季仲桓微微张开眼睛,身子仍懒懒瘫在床上。 “季妈妈让我进来的,老师要我帮你把……”她腼腆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烦。”他强壮的臂膀从她背后横扫而过,摔不及防地揽上她的腰。“陪我睡一会儿。” “不可以。”雪茵的心脏险险停掉。他怎么可以当她是个随便的女人。 “为什么?”他的嗓音犹带着睡意,支起臂膀,强将她压在身体下,逼令她动弹不得。 “万一让人撞见——” “我喜欢你。”他惺松的眼神定上一层薄薄的烟雾,教人看不清他的真正意图。 雪茵心弦悸动了下。她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正是这样既简单又明了的回应吗? “不,你喜欢的是邱淑贞、杨秀琼,还有吴媚琳。”好多次,她亲眼目睹他和她们其中之一亲昵地合吃一串糖葫芦以及棉花糖。 班上的男同学总语带暧昧地说他们的关系“亲密得你难以想像”。 “拜托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行?”季仲桓一迳地笑得流里流气。“我跟她们的交情纯属‘哥儿们’,不信你可以去问。” 问谁?她跟杨秀琼她们又不同班,平时也不往来。这种话更不好拿着到处问人,尤其是那些臭男生。 “总之……你喜欢的不是我。”充其量她仅是一只有待蜕变的小天鹅(如果蜕变的过程不出意外的话)。 土气的黑框眼镜、古板不思改变的齐耳发型、老旧宽松,穿了好几年又一年的堂姐留给她的学生制服,以及丁点都不帅气的古董皮鞋,她浑身上下的装扮,逊得只能用一个“唉”字加以形容。 唯一可取的是她白督光滑的皮肤,和蒙蒙柔柔的五官,总能予人非常舒服的感觉。 “是你,我喜欢的就是你。”他摘掉她的老土眼镜,迅速用湿润的薄唇堵住她的口,舌尖趁隙窜进她的口中,缠住她的…… 在慌乱与恐惧中,雪茵仓皇挣开他的双手,将已经被他拉出牛仔裤的t恤胡乱塞了回去。 “我,我回去了。” “不行。”对季仲桓而言,他的需索就是最高统帅,除此之外,不允许任何人违拗,更休想用任何教条约束他。 “我女乃女乃会等我吃饭的。”她呆立床畔,脑袋的一部分非常不合时宜地浮现婶婶轻蔑鄙夷的嘴脸。不行,她绝对不可以做出对不起女乃女乃,让婶婶当笑柄,成天没事就端出来讥刺一番的傻事。 “去,把门关上。”季仲桓霸道地命令她,完全无视于她处境的尴尬。 雪茵凄婉一笑,乖顺地走向门边,低声道:“再见。”然后大步走向房外,顺手关上木门。 ★★★ 那日过后,季仲桓每回在校园遇见雪茵,便故意漠视她的存在,有时候还可恶地在她回家的路上,和另一个女孩热情拥吻。在雪茵纯朴无澜的成长过程中,这样的一幕无疑是种惊心动魄的体验。 他们捉迷藏似的,若有还无的情嗉,直到三年级下学期才有了较明朗的发展。 “喂!上车吧!”季仲桓昂着头、眯着眼,暮春的和风把他的头发梳栉至后脑勺,露出宽广亮滑的漂亮额头。 那是一辆艳红的野狼一二五,在太阳照映下,燃出火一般的灼热,毫不留情地烫伤了雪茵的眸。 距离联考只剩下六十几天,婶婶明白地告诫她,假使考不上大学就不必念了。上一次段考,她居然考到第三十六名,而全班只有四十六人,天呐!这一惊令她足足有五天不念到凌晨不敢上床睡觉。 “不……”她吞吞吐吐地强迫自己心口不一地拒绝。 “你敢再说个不字试试看。”季仲桓深逐的眼像着火似的,发出强烈的炽焰。 他身上有股奇妙的气息,很能获得女性的好感。 雪茵咬咬唇,不争气地跨上后座。 他自己的无肩t恤和牛仔短裤,非常性格地包裹住他壮硕结实的嗣体。 雪茵羞赧地往后边移了下,他立刻强悍地抓住她的小手,往腰际一带。“抱紧,否则摔出去可不关我的事。” 风驰电掣之中,他不时往后照镜上,偷瞄她随风乱舞的直发,细致雪白的五官、脸颊,晶晶亮亮的水眸。 在每个红灯暂停的当口,他若有意似无意地紧急煞车,让雪茵的身躯不由自主挤向他的背、环紧他的腰,以寻求刺激的快感。 雪茵随着了无目的的飘乘,一路胡思乱想,想像他不绝于耳的风流艳史,自己丑小鸭难以变天鹅的窘况,想像万一有天被他抛弃的惨状…… “到了。”季仲桓的声音阻止她无谓的自艾自怜。 原来他们到了海边的堤防上。他从车箱里取出渔竿,一节一节接上。 “你经常钓鱼?”雪茵好奇地问。 “小时候跟我爸常去海钓,后来他续弦取了我弟弟他妈,我就再也没来钓过鱼了。今天例外。”他睨了一眼雪茵,唇畔的笑冷凝得没半点温度。 从同学口中隐约得知,他非常不能谅解他父亲又娶了别的女人。也许是太怀念已经逝世的母亲,使得他和后母相处得并不愉快。 他从不喊她阿姨,更遑论妈妈。向别人介绍她时,就说“我弟弟他妈”,他弟弟今年才五岁,跟他小时候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他和弟弟却能开开心心地玩在一起。 雪茵没问他今天为什么要例外,只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系勾、上饵、抛线向一片蔚蓝。 “你呢?第一次到海边来?”他指着左手边,有一片浓荫遮住的地方,示意雪茵坐过去。 “唔。没人有时间带我来这种地方。”她的妈妈不知去向,爸爸则远在天边,姑姑和叔叔成天忙得团团转,女乃女乃已经很老了,连到街上买东西都要人陪,谁能陪她到海边钓鱼? “可怜虫一个。”季仲桓的语气没丝毫同情的意味:“暖,握紧。” 把鱼竿父给雪茵后,他兀自走向长堤尽头,边走边吹着口哨,将一粒粒小石块踢得四处纷飞。 雪茵望着他的背影,突然绮思幻想自己与他私奔至天涯海角,让全世界的人再也找不到她……想像自己拥有完美的爱情,寻到最可靠温馨的港口,可以随心所欲地倘徉、大笑,甚至哭泣…… 然后,她惊觉他的影子不知何时消失了,一如她不着边际的幻想般,令她惨然苦笑。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她而去的,就像此时此刻一样,消逝得教她措手不及。 雪茵甩甩头,暗嘲自己大傻。 “谁?”她低呼一声。 两只孔武有力的手,从背后环腰搂住她,粗大的掌仿佛泥鳅游过地尚未发育完全的羞涩。 雪茵从洁净的肥皂味和汗湿的原始气息,明白这个鲁男子百分之百是季仲桓。这世上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男人敢如此待她。 “你是我的。”季仲桓殷切地低语。 “你弄错了,我不是。”即使在最缠绵的一刻,雪茵也没有因此丧失清晰的理智。 “什么意思?你敢说你不喜欢我?”虽然有些愠怒,不老实的双手更大胆地轻抚过她的肚脐眼,激动地左右徘徊。 “喜欢你就该是你的人吗?”雪茵不想让他太得意,两年多来,她受的折磨已经够多了。 他从不珍惜她的感情,她也不该笨得一再付出。现在或许只有一点心痛,一点难以言喻的惆怅;可以后呢?她无法想像他翻脸无情的样子,真要有那么一天;她铁定会难过得想自杀。 “转过来。”他粗鲁地扳过雪茵的身子,害她差点弄丢了手中的渔竿。“我是不是第一个亲你的人?” 这算什么问题?他根本没权利问。可,老实的雪茵还是坦白地点点头。 “这就对啦,女人的初吻和初夜一样的,都该奉献给自己的丈夫。”他说得振振有辞,宛如宣布主权似的。 “真要这样,你会犯了重婚罪的。”他吻过的女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吧! “只娶你一个怎么会犯重婚罪?”觉得和她理论逞口舌之快简直浪费时间,季仲桓决定用最快速有效的方法,逼她俯首称“妾”。 趁雪茵不留神,诡诈的唇已合住她的小嘴,一路舐吮向她高挺俏丽的鼻子,仿如石膏般细致洁白的两颊、颈项,微贲的酥胸…… 雪茵在他怀里,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看他一脸陶醉,恨恨地把泪水吞回肚子里,脑中充塞的是激越、愤怒、忧伤和无力自拔的矛盾。 他热情的拥吻将她奄奄一息的心整个唤醒了,比春雨的滋润更能抚慰她长年干涸的灵魂。但,他的深情绸缪并不止对她一个人,他们的恋情注定了要像火柴棒的光芒一样瞬间即逝。 “你一言不发,是默认了愿意当我的妻,还是敢怒不敢言?”他的爱是要靠行动验证的,不容丁点迟疑。 雪茵的态度隐晦不明,让他模不着头绪,心中大是不快。女人的头壳里不知都装了些什么?不理她的时候不开心,认真表明心意了,她也不见得欣然接受。 在季仲桓眼里,雪茵虽非绝色美女,身材也不够婀娜曼妙;但她很纯、很真,是他喜欢的女生当中,最符合资妻良母典型的。 自他母亲过世——不,是离家出走,“死”这个字眼,是他爸爸拿来安慰他并留住颜面用的。事实的真相始终未被揭穿,全该归功于他那个律师叔叔的神通广大,在他妈妈和别的男人私奔后不到一星期,即火速找到她,并要求她立下离婚协议书,斩清与他爸爸和他之间的任何关系。 他妈妈的不贞,带给他莫大的震撼,深深伤害了他当时仍属幼小的心灵。 季仲桓很聪明,机智反应都高人一等,高中成绩却总只能维持在中等以上,原因在于他对什么都不热忱,无论打球、学画、交女朋友……他总是三分钟热度一过,就拍拍走人,不管别人怎样哀求,老师如何劝导,均休想叫他回头。 这样的行为和他国中时候简直大相逢庭,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这是哪里出了差错? “我……我们回去好吗?”他肆无忌惮的抚触,令她觉得像个廉价商品,可以任人予取予求。 即使出来兜风也比待在那个阴风飕飕的家要好多了,不晓得怎么搞的,天气越好,她女乃女乃和婶婶吵得越火爆,十几年如一日,也不嫌累。可,她还是想回去,至少躲进房里,她又可以自由自在的哭、笑,不必担心他下一步会夺去她清白的身子。 “你怕我?”他突然放下手边的“工作”,认真专注地盯着她。“怕我站污你的清白?” 雪茵咬着下唇,不敢正面回应。 真是鸵鸟? “放心。”他邪恶地牵起嘴角。“你是我想娶的人,我会留到洞房花烛夜那一天再要你。” “那别人呢?”那些你只想玩玩,不愿负责的女人呢? “别人就难说嘤!” 他说得十分轻松,雪茵却听得相当沉重。 季仲桓不会懂得她刻意保持沉默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耐力,在她难得的笑声中也常有不意察觉的忧伤,她是那么那么的在意他,而他……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尽避身体紧紧相拥,他们的心亦永远合不成一个圆。不能知心,焉能相爱? “像你这样的男人……我不会嫁给你的。”她声音细如蚋蚊,低低自喃,单纯只为加强信念,提醒自己——他,不值得爱。 雪茵机械地站起来,低垂着螃首,朝来的路上,缓缓迈开脚步。 “喂,你去哪?” 季仲桓在后面大吼,她恍若未闻,只顾着往前走。午后斜阳,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好长,两边衣袂随风翩然摆荡,望上去犹似初初贬落人间的仙子,予人一种强烈的魅惑。 “把话说清楚再走。”季仲桓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蛮横地擒住她的双肩。有什么好说的?雪茵空洞的明眸里盛载着无尽的荒芜。她已经悄悄地为自己悲哀的恋情判了死刑。 “我不想当你的妻,所以你也不必继续浪费时间。”她鼓足勇气,说出她生平最长串的一句话。 “这是你的肺腑之言?”他神情有些激动,浓里的眉阴鸳地全攒成一团。 雪茵倒抽一口冷气,将脸别向一旁,藉以躲避他咄咄逼人的厉眸。 “是的。”她别无选择的,不是吗?但凡脑袋还算清楚的女孩,都不会笨到去和一个花心大萝卜许下终身的承诺。 情爱尚未冲昏她的头,在理智犹澄澈清明的时候,她必须快刀斩乱麻,留给自己一条得以回头的路。 “你会后悔的、”他以一种孤傲冷绝的目光俯视在弱。古板、毫不起眼的雪茵。 那天他将她载回小镇时,路上两人不曾再交谈任何话,似乎一切的一切就将到此为止,彼此、心里都有着浓浓的愁绪与不舍,却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打破僵局。 “再见。”雪茵跳下机车后座,礼貌地与他道别。 他动也不动,紧抿的双唇像含了一大口炸药,冒出呛人的火药味。 可恶透顶的女人,她竟敢拒绝当他的新娘! “但是你爱我,对不对?”咆哮的嗓音里带着伤痛的凄厉。为什么? 雪茵怔愣驻足,虽不曾转身,却相当肯定地点了个头,接着快步跑向通往叔叔家的小径。 “那你——笨女人!”他该追上去,对她表明心迹才对。 算了,往后有的时间,只要她是真心的,季仲桓有十足把握,要她乖乖的陪他进礼堂,发誓一辈子守候着他,当他温柔可爱的妻。 ★★★ 黄昏的夕阳,为四合院抹上一层阴影一层金粉。 雪茵走进昏暗的天井,瞥见一个人影,快速由厨房钻入—— “你给我站住!”婶婶尖拔的嗓音这时响起。“你又和义德村那个大保出去鬼混了,对不对?” “我……”伶牙俐齿的堂姐雪兰低下头,平日总抬得老高,看起来像是在对人颐指气使的下巴,此时低得几乎缩进脖子里。 “你是不是跟他上过床?是不是?”婶婶的声音越拉越高。 雪茵僵立在晒谷场上,屏息静听这一场审判。 “你说呀,是不是?”婶婶抓起雪兰的头发,猛往墙上掼。 她堂姐平常挨打时,哭嚎声总是惨厉无比,中气十足,今儿个却无声曲意地承受住。 挨之一顿毒打之后,雪兰双腿瘫软,跪在她妈妈跟前。“我怀孕了,不知道该怎么——” “什么?”婶婶声嘶力竭,忙揪着雪兰的后领,往义德村浩浩荡荡开过去。嘴里像放鞭炮似的吐出连篇咒语:“杀千刀的败家子,好大的狗胆……” 她嚷嚷得两眼发红,根本没注意到呆立一旁的雪茵。 “婶婶!” “不关你的事,进屋里去!”不到二十岁的女儿让人家睡大了肚子,她心底的恼火可想而知。 “雪茵,”女乃女乃在东厢侧门唤她。“进来一下。” “喔。”惊魂甫定的她,哀怜地目送雪兰和婶婶匆促蜇入三岔路,才跨进女乃女乃的卧房。“女乃女乃,姐姐她……” “自作孽不可活,又倒媚碰上这样的妈妈,能怎么办?”她不是不关心,是压根儿插不上手。 悍名远播的婶婶,连叔叔都没辙了,她女乃女乃当然更只有叹息的分。 “你爸爸写信来,你自己看。”女乃女乃把一封航空信递给她,口中兀自地念:“整整十年了,我以为他的良心被狗吃掉了,没想到他还记得有你这个女儿。不过,没用啦,什么人不好娶,去娶一个洋婆子,祖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雪茵静静聆听女乃女乃的数落,两眼则怔怔地盯着附在信封内的机票。 她爸爸只简明扼要地说想念她,要她尽快办妥签证手续到美国和他再婚的妻子、儿子住一起,其余什么也没交代清楚。 “你去不去?”女乃女乃突然话锋一转,回头问。 “不知道。女乃女乃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十年不见,她几乎快忘了她爸爸的长相。父女俩像陌生人似的,却要住在一起,实在很难想像那种格格不入的情形。 女乃女乃慎重地敛起脸容,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留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我很了解寄人篱下的痛苦。明天,我就陪你上台北。” “明天?不等我高中毕业再说吗?”只差两个月她就可以拿到文凭了,到时候再去也不迟呀! 女乃女乃欲言又止地似乎在担心着什么。“你爸爸那人呐我最了解了,没有特别紧急的事,他最不会写信回来的。你先去看看,如果真的没什么,你就再回来把书念完,学校那儿请几天假,应该没关系。” “可是……”雪茵把婉拒的话生生吞了回去,她鲜少看到女乃女乃如此地忧心仲仲,莫非她爸爸真出了什么事。 “前天,我梦见你爸爸回来了,穿西装打领带很体面的样子……”蓦地,一滴豆大的泪滑落女乃女乃的前襟。“这是个凶兆,咱们乡下人,除非衣锦还乡,要不然就是……死的时候才会穿得那么体面。 “女乃女乃——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爸爸才五十出头,他怎么会?” “你不懂。其实你爸爸是很孝顺的,他每个月都有寄钱回来,为数还不少。”女乃女乃起身,由床底下抽出一只朱漆木盒,置于桌上。“你看,将来足够给你一份丰厚的嫁妆呢!” 哇!雪茵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金子和……“这是什么?” “股票。我托你大姑买的。”女乃女乃颇得意于自己理财有道,笑纹不自觉地加深了许多,但一闪即逝。“你想,你爸爸既然有那么多钱,他为什么不回来?两个最有可能的原因,一是他娶了坏查某;二是……他身体不好。”亦即生病了。 什么样的病让他连回台湾一趟都没有办法呢? “这就是我要你无论如何先去美国一趟的主要原因。你虽然还小,也从没出过远门,但是至少也念到高中快毕业,又聪明灵巧,这么多孙子就属你最得我的心,别人不了解,以为你只是个会念书的书呆子,只有女乃女乃明白,你的心比谁都细,应变能力也强,只是有点死脑筋,容易钻牛角尖……”女乃女乃别有含意地瞟她一眼。“今天雪兰的情形你都看到了。” 雪茵心中一突,立刻了悟。“女乃女乃知道他?” “晤。季家那孩子是不错,但,心大野,女乃女乃怕你制他不住,反被欺负。”又叹子一口大气。“横竖你们都还年轻,可以慢慢来,这种事原本就急不得。雪茵,你该不会是舍不得他吧?” “不,怎么会?我跟他已经说好要分手了。”雪茵黯然神伤地低眉垂眼。 “傻孩子,不必难过成这样。世间事不到最后,谁都不能下定论。感情尤其变化多端,今天分明天合,分分合合到白头,该你的跑都跑不掉。”女乃女乃的话听似简单,实则含有深远的涵义。 是谁说的,人与人,在浩瀚人海中首次相遇是偶然,相遇且能相爱是缘分。她和季仲桓是偶然遭逢?还是缘深情浓? “无所谓,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了。”长痛不如短痛。雪茵相相信今天挥刀斩情丝,只是避免自己以后无可选择地当一名怨妇。 “随你怎么说。总之,明天咱们先上台北一趟。” 第二章 雪茵赴美的手续赶办得出奇顺利,在女乃女乃刻意封锁消息之下,叔叔和婶婶到了前一天才被告知。 “这么快?”叔叔诧异地望了女乃女乃一眼。“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算什么?衣食父母?再造恩人?”婶婶习惯每句话都带刺。“人家凭什么告诉你?” 雪兰的事情让地从半个月前就火冒三大到现在犹余怒未消。 “好啦!雪茵吃饱后快去学校了,记得跟老师请假。”女乃女乃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好的。”匆匆向大伙道别后,雪茵一秒钟也不肯多待,忙牵出脚踏车赶往学校。 罢翻过村子外的林子不久,后面传出长串的铃声:当当当当…… 是谁那么无聊? 雪茵回眸张望,一个熟悉的身影霎时出现在她的眼前,答她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这段没有结果的恋情,时时困扰着她,但却仍必须装出洒月兑无谓的模样。 每回季仲桓一走近,她便窘迫得浑身不自在,难道她还爱他?可,她又无法力挽狂澜,只能宿命地一再告诉自己——你,得不到他。 车铃声再度震天响起。 路上已没其他同学,只剩下她和他,这铃声难不成是冲着她来的? “你,有事吗?” 季仲桓不语,固执地与她并骑而行,想到了,就猛按手铃存心骚扰她。 结果是,他们一起迟到,一起在朝会上很没脸地被罚站。 “这样你就高兴了?”雪茵气促地推了一下眼镜。 “把它拿掉。”他说话总像在下命令,教人非常反感。 “嗯?” “眼镜。”不拿掉我怎么能好好的、仔细的看着你? 他俩面对面的罚站,老师、同学马上就要出来了,他却仍老神在在的嘻皮笑脸。 长达三十分钟无聊乏味透顶的朝会,他居然目不转眼,堂而皇之地盯着她看,看她全身躁热,汗水淋漓。 这是他们恋爱史上最难熬,也最美丽的扉页,雪茵禁不住要感叹:他的确是她的克星。 校长不知说了什么,引起全校师生哄堂大笑,雪茵怔愣地只是把头垂得低低的,想趁大伙不注意时,告诉他,明天她即将赴美一趟,怎知,他却在这节骨眼把脸撇向一旁。 雪茵下意识地循他的视线望去,见爱班的班长楚倩正抿着笑靥与他四目相望。狂烈的妒意一下子窜向雪茵的四肢百骸,差点泪洒礼堂,惨叫出声。 楚倩是学校田径队队长,长得高佻美艳,上衣衬衫刻意修改得曲线毕露,及膝的黑裙,一背过教官,立即用针线缝成如网球裙一样短,男同学们常会有意无意将眼尾扫向后。有人瞄她,楚倩总表现出非常得意,造作地撩起前额的发丝,或甩甩头。她这些蓄意卖弄的小动作,常惹得心原意马,血气方刚的男生们心痒难援。 在季仲桓眼里,雪茵是纯洁无暇的“供品”,是只准远观不许亵渎的;而楚倩则是能引诱他狩猎的猎物。是她在勾引他,这是毫无疑问的,全三年级的男生都可以作证;送到嘴里的小天鹅岂有自动放弃的道理? 朝会结束了,各班由班长各自带回。雪茵被教官以空前温和的语调短短训斥顿之后,心情沉重地走回教室。 她委实不记得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浑浑噩噩,只知道请假时导师说了很多勉励的话,可惜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满坑满谷都是季仲桓与楚倩调笑撩拨的画面。“明天早上八点二十分的飞机,女乃女乃说要你先到台北姑姑家住一晚。”放学时,雪兰意外地到校门口等她。 两人牵着脚踏车,并肩走在石子路上,经过短暂的沉默,她忽尔语重心长地说:“真羡慕你,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开这个家。”她哭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滑落。 “姐,你……”其实她只去一个礼拜,七、八天之后就回来了呀! “不要回来,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雪兰声音哽咽得近乎唁哑。“我妈妈对我都能这么无情了,何况是你。” 她今天的确很反常,换作别的时候,她是死也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也许是婶婶坚持要她嫁入陈家,还无所不用其极地向对方索求了一百万的聘金,让心高气傲的雪兰像赤果果地拖到大街上供人随意叫价一般,彻底撕毁她的颜面,才令她怨恨陡升。 “姐,其实婶婶她——”“不必作无谓的劝解,我自己的妈妈我还会不了解吗?”她冷冷一笑,那笑靥比哭还难看。 “到美国去好好念书,千万别步上我的后尘。”她顿了顿,又道:“那个季仲桓不是好人,他根本配不上你,犯不着为他牵肠挂肚。” 怎么连她也知道? 这小乡镇真是保不住任何秘密。 雪茵尴尬地笑笑。“我跟他原本就没什么。” “最好如此。”雪兰从无名指摘下她戴了好多年的白金戒指,套上雪茵的中指。“没结婚的女孩可以戴这一指吗?钦,管他的,我没什么好送你,这个你留作纪念。” “姐,可是我——”如此贵重的东西,她怎能收下? “别婆婆妈妈的,我是很难得对别人好的喔!从我被我妈整得体无完肤以来,就只有你不怕惹祸,还敢亲近我,关心我。这是我的回报,你不接受就是瞧不起我。” “这样……那……谢谢你了。”雪茵自小对一干首饰珠宝便不感兴趣,雪兰的盛情相赠,令她接受得相当无可奈何。 “这才对。唉!五点半了,快点,女乃女乃说你们要搭六点半的火车北上了,回去一定又要挨刮了。”雪兰火速地跳上脚踏车,示意雪茵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一畦一畦随风摆动的稻田,夕阳余晖像在和她们赛跑似的,她们每骑近一点,它便陨落一些,终至剩下数抹淡淡的昏黄。 雪兰突然在转角的竹林边煞车,害停车不及的雪茵险险和她追撞成一团。 “我在前面路口等你,别聊大久。”雪兰不悦地膘了眼不知在这儿等候了多久的季仲桓,迳自骑了开去。 他根本无视于雪兰的不友善,一双大眼炯炯生光地望住雪茵。 “听说你要到美国去?”三年来季仲桓一直以她的守护神自居,她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竟没知会他一声,大不可原谅了。 “是的,明天的飞机。”雪茵据实以告,除此之外,她不晓得尚能说些什么,遂垂下眼睑,搓弄新戴上去的环戒。 季仲桓的愤怒在瞥见这一幕时,升到了最高点。他撇下一操场的篮球队员,从即将参加省联赛的集训中跷头出来找她,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残酷的答案。 “原来你早就有了别人。”季仲桓眉宇一扬,冷冽说道:“算我瞎了眼。” 雪茵瞠目结舌,望着他愤然迅捷离去的身影,对他撂下的“恨话”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 懊生气的是她,他凭什么发脾气? 满月复委屈的雪茵捣着嘴,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为这种男人掉眼泪,根本是白费力气。”雪兰掏出手帕替她拭干泪水。“勇敢一点,到了美国还有一场仗好打呢!” 她女乃女乃根据经验法则,推断出雪茵的后母绝非善类,所以全家人都一口咬定,她这一趟美国行势必凶多吉少。 ★★★ 翌日,雪茵如预定时间搭上华航的班机,横渡太平洋远赴西半球,探望久违整整十年的父亲。 在飞机上,她没有一丝一毫兴奋的心情。昨晚临上火车时,她还拚命祈祷,希望季仲桓能像往常一样,不经意地出现在她眼前,跟她好好的把话说清楚。 孰料,她的希望落空了,他不仅人没来,连电话也没打,徒然留一团谜雾,让她百思不解,却莫名其妙地痛苦得要命。 千愁万绪,令她不自觉地又去拨弄那枚戒指,这戒指大了些,戴在中指犹松松的,不如戴在食指上算了。但,有人这样戴吗?据说戴小指代表幸运,无名指意谓订婚,中指则是象微已婚,而食指……等等……天!季仲桓该不会以为她—— 无限的懊恼撞击她的心门,雪茵恨不得立刻跳机赶回宜兰,找季仲桓当面说个清楚。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雪茵以为只有三流的肥皂剧才时兴安排这种无聊、乱没营养的误会情节,哪想得到季仲桓那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臭男人也不能免俗。 好在她只去一个星期,否则…… 否则又如柯?一个星期之后,他们就算化解了误会,他将会是她的吗?他会为她幡然悔悟,忠贞不渝地守在她身旁?还是依然我行我素,处处留情? 答案已昭然若揭,她不想承认都不行。雪茵半是伤心,半是愤怒。她的情爱在自卑和倨傲的两极中摆荡,忽起忽落,思绪乱得无法梳理。 飞机在早上十点抵达机场。 疲惫的雪茵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拿着女乃女乃给她的父亲十几年前仍英姿焕发的泛黄照片,和等候室里一个个举着木牌、引领张望的接机人士一一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雪茵潦乱的眼,因逐渐散去的人潮而焦的惶恐起来。不是,统统不是,眼前没有一个是她爸爸,连长相类似的都没有。 他该不会不来吧? 女乃女乃前一天才打过电话给他的呀!他会不会接错人?或是认不出她?不,应该不会才对。那……一定是堵车罗,美国车多,也许比台湾还拥挤…… 一双雪亮的bally皮鞋停在她脚边。雪茵尚未来得及抬头,就听到拗口的华语:“你是雪茵吗?” 她吃了一惊,猛仰首。 这男人戴着一副黑不见底的大阳眼镜,皮肤白哲,身材高大,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身上那袭剪裁合宜的西装,和手中的lv皮包,仿佛骄傲的贵族,不怀好意地嘲笑她这个来自亚洲小柄的士包子。 她犹未回话,男人即已掀起唇畔。 “果然是你,长得可真像。” “你是……”他大概是她爸爸的朋友或同事吧?不然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肯尼卡尔斯邵,算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哥哥。”他态度毫不庄重,打量雪茵时也是肆无忌惮。 扮哥?你那么大把年纪—— “别误会,”看雪茵一脸错愕,他就知道又要浪费一番口舌了。“我不是你爸的儿子,只是很不幸我妈刚好嫁给你爸,这样你懂了吧?” 噢——翻译成白话文即是拖油瓶。 雪茵这才恍然了悟,原来他们是为情势所逼的无血缘兄妹。 “我爸爸为什么没来?”他脚长又走得好快,雪茵不得不小跑步方能跟上他。 “他在信中没告诉你吗?” “没有,他只说急着想见我。”老天保佑,千万别如女乃女乃所推测的,真出了什么事才好。 “当然急了,医生说他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呃,那是上个月说的,现在应该剩两个月才对。”肯尼中文不大溜,一句话总夹杂几个英文单字。 幸好雪茵英语不错,两人交谈起来,并不觉得特别困难。 “他……他得了什么病?”艳阳如刺,雪茵两手紧握,在朗朗白昼下轻轻颤抖。 “肝癌。”肯尼一次说得不痛不痒。 吓?!雪茵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成惨白。 “怎么会呢?他才五十出头,正值壮年——”“谁规定年轻就不能死?”肯尼极没礼貌地打断她的话。“有的小孩出生才几个月就——” “我爸爸现在人呢?”跟这种人说话根本不必客气。标准的自大狂兼自私鬼! “在家里。” “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雪茵已经开始怀疑她爸爸的病,是他蓄意造成的。 “像他病成那样,待在医院只是白白浪费金钱而已。”他吊儿郎当的德性,真是让人火大得想一巴掌轰掉他的下巴。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换成是你,你也希望别人袖手旁观,让你活活病死吗?”雪茵温怒得两颊徘红,紧咬着下唇,急促喘着大气。 “嘿,你——”肯尼本想立刻出言顶回去,忽然发现她生气的模样居然好看极了。 这女人从外观综合看来,可以说毫无诱人的本钱,宽大的眼镜,外加松垮长及小腿肚的过时洋装,浓密的刘海几乎盖掉半边眼镜,但是,为何她看起来却教人打从心底舒服极了? 肯尼也不管是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竟伸手取下她的眼镜,拂开她的刘海,还动手扯了下她的裙摆。哈! 原来她竟败絮其表,金玉其内,简直就是现代灰姑娘嘛! “明天带你去换一副隐形眼镜,顺便把头发修一修,有时间的话——”在他巧手改造之下,保证可以让她麻雀变凤凰。 “不必了。我很好,什么都不需要,谢谢你的好意。”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陪在她爸爸身旁。 “又生气啦?”没想到她外表柔弱,脾气却挺大的。 肯尼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居然对她越来越有好感。 “没有,只是……心情不好。他毕竟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不会了解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雪茵主观地断定,肯尼和她爸爸的感情想必不大好。 “你说这话就大不公平了。”肯尼族身拐进停车场,掏出钥匙,打开停在通道旁的一部白色宾土,示意雪茵上车。“你爸爸一病三年多,若非我妈妈、三个弟弟和我轮流照顾;你以为他一个肝癌末期患者凭什么活到现在?没良心的女人!”他以长串细碎的美语表达严正的抗议。 “你还有三个弟弟?”那么多? “对啊,我上一个老爸成天喝酒闹事,不爽就拿我们兄弟出气,还好有四个,可以轮着让他揍,不然早就被打死了。”他忿忿地,玩世不恭的俊脸上颇不搭调地泛起一抹阴郁。 大概是怒火未消的关系,他猛踩油门,车子在熙攘拥挤的街头,呼啸地飞驰了起来。 天!他车是怎么开的?红砖道、路肩、小巷,哪儿没车往哪儿钻,完全不把路旁的警告标志当回事。 “你开慢点好吗?”雪茵双手紧握车顶上的把手,吓得差点得心脏病。 “你不是急着回去看老爸?女人真难搞。”没辙啦,把车重新导人正轨。 还好,他们住的社区离机场并不大远,肯尼狂奔了二十分钟后,只花十几分保持正常速度,便已回到他们位于蒙特利公园附近的小洋房。 “下车吧,待会儿见了我妈记得行九十度大礼,她那人什么都好,就是这个小了点。”肯尼调皮地指指心口,顺便扮了个鬼脸_很简单又有些恶作剧的举动,竞令雪茵对他的观感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妈,她是雪茵。” 雪茵随声望去,见半开的纱门内站着一名银发苍苍的老妇,端着双犀利的眸子,冷冷打量她“您好。”雪茵乖巧地听从肯尼的建议向她行礼如仪。 “进来吧!”她的华语出人意表地字正腔圆。 “八十分。”肯尼附耳低声鼓励她,“再接再励,切记扮小一芙乖,保证一切ok。” 雪茵心湖一阵忐忑,还没见到她父亲之前,已因屋内典雅细致的装渍摆设以及纤尘不染的洁净光鲜震撼不已。 较之台湾东部乡下的四合院,这座小洋房显得清朗明亮,高贵而不可亲近。 她一身乡巴佬的穿着,置身其中,格格不入地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爸爸已经等你很久了。”肯尼的妈妈招来女佣接过她手中的简单行李,即带她到二楼底端的一间偌大卧房。“不要聊太久,他需要充足的休息。” 房门自身后阖上,轻得没声息。肯尼的妈妈一秒钟以个想多停留,即退到楼下去。 宽敞静温的卧房,只剩下他们父女俩,太静了,雪茵可清楚听到她爸爸低低的申吟与含混的鼾声。 她缓步向前,一边忖度着该用哪句话当开场白,你好?爸爸你好?还是…… “是雪茵吗?”躺在床上的他突地侧过身子,笑吟吟地伸出双手。 “爸爸!”天!他好瘦,瘦得几乎不成人样。 凹陷的大眼令他的黑瞳格外深送如汪洋,高耸的鼻梁和颧骨益发衬出鲜明的五官冷峻逼人。 雪茵伸出冰冷的小手握住他的。“你怎么会病成这样?” “所以我才急于在有生之年再和你见上一面。”她爸爸拉着她坐到床沿,柔和的目光满溢着慈祥悲伤的水雾。“十年了,我的小女儿果然如预期地长得妹妹玉立。你妈妈……她常回去看你吗?雪茵黯然地摇摇头。“妈妈不要我了。“不会的,她只是……也许,她比较忙,所以才没空回台湾……” “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想过她。”这是违心之论,但雪茵却故意说得十分潇洒。 这么长的日子,她的确已经很习惯无父无母的日子,邻家的孩子、学校的同学也全视她为孤儿。 幸运地,她并没因此而遭受旁人的欺侮、讥笑,反倒获得许多可的贵的友谊。渐渐地,她已不再夜半醒来,惊惶无措于孤子一人,也不再躲到角落暗自流泪伤心。 可,她仍旧揪心地思念着她的父母,即使岁月无情递檀了三千多个日子,那种绵密的骨肉亲情,依然挥之不去。 望着她的父亲,她好想大声责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如同哽在喉间的刺,她无法吐出亦吞咽不下,只能无限伤怀地默然以对。 “是吗?”他抚起干皱的脸颊,满是愧疚。“你也没想过爸爸吗?比起你妈妈,我……甚至比她还不负责任。” “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你还是安心养病,等以后……”雪茵哽咽得无法往下说。 “以后就没机会了。我知道你搭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一定是累惨了,但是有些事,爸爸不得不……” “够了,你应该休息了。”肯尼的妈妈霍地打开门,走了进来。“你也下去冲个澡,准备吃晚饭。” “我想再陪爸爸聊聊——”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下去!”她尖锐的嗓音像打地桩一样插进雪茵心里。 “你先下楼吃饭吧,晚上咱们再谈。”雪茵的父亲似乎挺怕这个外国老婆,说话时眼光都不敢正视她。 “是的。”雪茵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房外的甬道,正准备下楼时,肯尼的妈妈又唤住她。 “你的房间在另一头的最底端,去梳洗一下,换件衣服,吃饭时女佣会去叫你、对了,你不必勉强叫我妈妈,叫我玛俐阿姨即可。” “喔。”雪茵浑身冷意地望着她舞台妆扮似的一张脸,深途的眼窝,涂了厚厚的紫罗兰眼影,两道微褐的眉既长且弯,银光粉紫的唇膏呼应她一身的紫,唇线夸张了本来已经嫌大的嘴巴。 经她不友善的杏眼一瞪,雪茵直觉她是迪士尼卡通灰姑娘中张牙舞爪准备大肆蹂躏小女孩的后母。是的,她一定来不及卸妆就从银幕走出来,瞧!她的指甲利利长长,红得好吓人。 “还不快去!”玛俐从下到上不快不慢地扫了雪茵一眼,视线停留在她一双皮面已经剥落的鞋子。 她包准已打从心底瞧不起她了,自她眼皮低垂的轻慢神色,雪茵可以百分之百肯定。 “你没有别的鞋子了吗?”她的眉头一点也不掩饰对她庸俗廉价穿着的鄙夷。 “没有。”这是她的学生鞋,照损坏的情形估算至少还可以再穿两、三个月没有问题。 尽避她爸爸寄了不少钱给她女乃女乃,但为了掩婶婶的耳目,女乃女乃便不得不委屈雪茵,要她学着刻苦勤俭,等将来自立门户之后,再好好补偿自己。 多年来,她已很习惯如此纯朴却也不算大拮据的生活,连女乃女乃要她买双新鞋,打扮光鲜亮丽点再到美国来,都被她给婉言拒绝了。也许有一些赌气的成分,她就是要她爸爸看到她形同孤儿似的寄人篱下,过得一点也不好。 怎知,她爸爸居然……唉!罢了,人家要看扁她就随她去吧,反正她也没把玛俐和她的一大群拖油瓶放在心上。 她迅速瞄了雪茵的脚,精准判读。“二十三号可以吗?” 天!她穿的的确是二十三号鞋。她的眼睛戴有隐形的皮尺吗? “可……可以。”不知怎地,雪茵忽尔有点怕她。 “我一会儿叫女佣送到房里给你。”她实在很不客套,话一说完旋即转身离去。 雪茵怔仲地瞟向她庞大壮硕的背影,从楼梯口沈甸甸地抬级而下,内心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第三章 雪茵一推开房门就傻眼了。 淡蓝碎花的浮雕壁纸,衬以方型红砖样式的地板,里面的所有陈设,几乎和四、五0年代的台湾民宅没啥两样。雪茵轻轻抚模着做工精细讲究的成套太师椅、茶几、云石屏风、堪称古色古香的雕花木床,感觉上好像置身在女乃女乃的卧房,既熟悉又惊诧。 玛俐为什么会布置像这样一间完全中国古味的寝室?仔细瞧瞧这些家具,似乎才刚买不久……不对,这一定是她爸爸的主意,她爸爸担心她想家才故意把这儿装演成她熟悉喜爱的模样。 雪茵兴奋地躺进那张大得足以挤进三名大汉的梨花床,嗯,棉被也是才浆洗过的,散发着一股清净的皂粉香,闻起来好舒服。 长途飞行的疲累,在这一倒得到了完全的松弛。雪茵月兑掉鞋袜,解开洋装的环腰布结,成大字型地趴在软垫上,脑子嗡嗡嗡地异常纷乱,却什么也无法想。 不识相的女佣,竟敢一边敲门,一边堂而皇之走进来,雪茵懒懒地眯着眼,脸面仍深埋在柔软的被褥里。 “放在桌上就好,麻烦你告诉玛俐阿姨,我不想吃晚饭了。”充分的睡眠之后,她才有精神和她爸爸秉烛夜谈。 “不行,在这个家谁都必须出度晚餐,除非重病。” 雪茵大吃一惊,忙从床上跳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亲自为她送衣服、鞋袜来的玛俐。 “阿姨?”她是怎么办到的?短短个把钟头她从哪儿天来这些衣服? “起来,试穿看看合不合身。”玛俐不苟言笑的,每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是凶得令人猛抽凉气。 “噢。”雪茵尴尬地僵立著。“我……我到浴室去换。”她还没当着陌生人的面月兑衣服过呢! “怕什么?没人会来偷窥你的。就凭你这‘丙级’身材?” 玛俐大手一抓,把雪茵拖到跟前,三两下便扯下她身上的超“ㄙㄨㄥ”洋装。丢向一旁。 “要先穿哪一件?”她一共替她购置了三套,有黄色、红色和草绿色,繁复华丽得像参加晚宴的礼服。 “呃……随便。”只要赶快拿件东西帮她遮“丑”,什么都无所谓。什么眼神嘛,好像她发育不够好很对不起她似的。雪茵羞赧地鼓涨着脸,发誓很久很久都不要跟她说话。 “没主见。”玛俐批评人一向单刀直入。“你今年多大?十四?十五?” “十八,差三个月就满了。”门缝里瞧人!胖呆呆的有什么好!她宁愿被讥笑成“扁平族”,也不要变成高头大马的胖妞。 “嗯?”玛俐细眉一挑,清楚表达她可恶透顶的想法。“都十八岁了还穿这种内衣?” “这个……很好啊。”女乃女乃为她做的弹性胸衣,非常舒适耐用,比起市面上卖的,要……要秀气多了。 “哪里好?”她把鹅黄色的洋装拎在手里,故意不马上为雪茵穿上,逼她“袒程”面对自己。 “呃……它……穿起来很……舒服。”哪有人这样大刺刺的问话。 “把身材挤得变形叫舒服?” 她在审讯死人吗? 雪茵气不过,转身去抬起被她乱丢在地上的洋装,哼!我就高兴穿女乃女乃做的内衣关你什么事? “内裤也不行。” 她的惊人发现,再次严重打击雪茵的自尊。 “我就——” “没关系,慢慢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她趾高气昂地完全漠视雪茵烧得火旺的怒气。“转过来,站好。” 雪茵还待声张主权,顺便提出严正抗议时,她手里的洋装已经裹上她的半个身子,非常理直气壮地裹住她娇弱的身躯。 吓?!这衣服……好美!轻丝布料,缀以柔缎蕾丝,衣服收腰窄身,逼令她羞涩的,不得不勇敢挺出,下摆裁成圆摆,是最时兴的款式,袖子却短而宽,镶滚着西洋的花边,映得她半截手臂更为白皙。 玛俐终于笑了,不是友善的展颜,是因为满意于自己一手撮弄的“杰作”而洋洋浅笑。 “下去吧,他们一定等得饿坏了。” 她没给雪茵退缩的机会,一手牵着她,大步往外走。 这房子刚进门时感觉挺大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变小了,才几步已经下到一楼的餐厅—— 全员到齐! 八只眼睛各怀鬼胎地一起膘向她。雪茵努力猛喘大气,才勉强把持住,让旁人不会从她紧张兮兮的表情中,看穿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田庄丫头。 “我先自我介绍。”坐在最末席的男孩,约二十岁上下,笑嘻嘻地伸出右手,“我叫彼得,欢迎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员。” “肉麻!”他身边的男子粗野地压下他的肩膀,碧幽幽的眼珠子,贼贼地转呀转。“你好,我叫丹尼尔,是你的三哥,不过只要你喜欢叫我什么都可以。 “哟暧,有完没完啊你,罗哩八唆的。”肯尼翻了个大白眼,回敬丹尼尔的超级肉麻。“老二,换你。” “我麦克。” 这个麦克老二英俊挺拔,气宇轩昂,堪称是他们四兄弟中最为上相的。 雪茵不自觉地多望了他一眼,竟立刻被肯尼逮住。 “千万别被他的外表骗去,他是标准的冷血动物,尤其是对女人。” “统统给我闭嘴。”玛俐在这个家拥有绝对的权威,她一声令下,大伙便噤若寒蝉。 雪茵望着满桌的菜肴,竟不知从何“动刀”。 住在宜兰乡下时,从没有人带她去吃过西餐,女乃女乃更是三令五申严格禁止她吃牛肉。这会儿真是糗大了,右手拿刀,左手握叉,然后呢? “你不饿吗?”彼得低声问。 “我……” 窘迫的当下,陡见麦克伸手拿起面包,大口咀嚼。 雪茵大喜,忙学着他使出五爪功。他个这里的面包和台湾的不太一样,比较硬也比较q,很有嚼劲,雪茵吃完一个又抓了一个。 “光吃那玩意儿,难怪营养不良。”玛俐二话不说,一大块牛排就往她盘里夹。“吃。” “我女乃女乃说……不可以吃牛肉。”何况它根本没煮熟。美国人吃东西都这样野蛮吗? “放心,我们不会跟你女乃女乃告密的。”彼得好言安慰她。 “可是……”雪茵光看牛排上血淋淋的样子就倒足了胃口,哪还吃得下。 “那么鸡腿呢?”肯尼瞧他老娘的脸已经拉得巨长了,急急问道。希望雪茵千万别触怒她,害他们跟着倒大楣。 “不是啦,我——”谁大发慈悲送她一双筷子,她保证感激不尽—— 炳,麦克又用手去抓鸡腿吃。既然他可以,那她应该也就…… 雪茵豁出去了,决定麦克怎么做她便如法炮制,谁叫他们不尽地主之谊,连双筷子都没为她准备。 “麦克,不要做坏榜样。”这孩子怎么啦?平常常斯斯文文的一个人,今儿怎么一反常态,像个野人似的。 “哈!你一定是看到美女,忍不住举止异常,藉此引起众人的注意。”丹尼尔坏坏地朝麦克和雪茵挤眉弄眼,吃吃诡笑。 美女? 麦克斜斜月兑向雪茵,暗暗咒为了声:滥用形容词的蠢蛋。 “别理他,三哥就是爱恶作剧。”彼得的笑一逞天真无邪,充满温馨。“告诉我,你的英文名字叫什么?” “monica。”那是高一的英文老师帮她取的。 “很美,很适合你。”彼得坦诚的目光,连酬酢的客套话都能说得自自然然。“你的美语不错,应该可以直接进人高中就读。” “不,我下个礼拜就要回台湾了。”她爸爸病成这样,她为人子女理当留下来照顾他,不,女乃女乃再三叮咛,一个星期就必须赶回去,实在教人左右为难。 “什么!”玛俐的震怒多过于震惊。“你想撤下你爸爸不管吗?” “我……”刚咽进去的一块面包干涩地便在咽喉,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雪茵胡乱端了一杯饮料倒进嘴里一酒?“咳咳咳!”妈呀,差点没呛死她。 “你还好吧?”除了麦克,所有的人均以无限同情的眼光询问她是否无恙? “我没事。”仔细再瞥眼手中的杯子,才知道不过是一杯电影里常见到的粉色佐餐薄酒。真没出息,小小一杯果汁酒也能把她整得这么惨。 “陶丝,倒一杯柳橙汁给小姐。”玛俐快受不了她了。“照我的看法,你应该在美国长住下来。”并且接受她严厉的教。 “不行,我再两个月就要毕业了。”雪茵不确定受不受得了那么久看不见季仲桓。追根究底,他才是令她归心似箭的主因。 “你老爸也再过两个月就要死了。是你的功课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不怕人家说你不孝吗?” 玛俐把一大块虾肉送进嘴里,愤怒地大嚼大咬,完全不像丈夫重病,即将守寡的妇女。 她一句话把餐桌上的气氛弄得乌烟瘴气。 丹尼尔见瞄头不对,第一个就藉故跷头了,紧接着彼得和肯尼也宣称另有要事溜之大吉,席上只剩下麦克、雪茵、玛俐各据一隅。 僵凝的氛围使得褥暑的天候突然笼上一股凉意,却又窒闷得令人呼吸困难。 “我去看爸爸。”雪茵只想逃离玛俐的视线,越远越好。 “不必。你爸爸现在需要休息,尤其不能说大多话,明天我会安排时间让你们见面。” 开玩笑!我们是父女呐,见个面还得经过你安排?雪茵从没听过如此荒谬无稽的事情。她立在原地,非常冷郁地梯视着玛俐。足足有数十秒钟之久。 “你是不是害怕我爸爸跟我说什么?” 玛俐阔嘴嗫嚅了下,又紧紧抿住。 不否认即是默认罗! “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雪茵鼓起勇气挑明地问。 “在这个家,没有任何事情是你必须知道的。”玛俐说不到三句话就把“这个家”挂在嘴上,犹如退役的老兵坚守着最后一块堡垒,禁止他人蝓越擅闯。 她终究设将雪茵当成是自家人,否则不必这样防着她,雪首悲哀地想着自己的身世,想着十几年来的遭遇,想着才刚相逢却即将天人永隔的父亲,以及……终至忍抑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爱哭泣回房里再哭个够,别站在这儿破坏我的胃口。”她的心比石头还要硬梆梆的雪茵放下餐巾,头也不回地冲上二楼,她在楼梯口踌躇了下,决定违抗玛俐的命令,迳自悄步迈向她爸爸的房间。 好在看护他的女佣下楼吃饭去了,长长的甬道,比之先前还要冷清寂静许多。 她蹑手蹑足到达门口,轻轻叩了下门,许久不见回应又叩了两下,还是静悄悄的。 好奇心加上不祥的预感驱使雪茵扳动了把,推开房门—— 吓? “爸爸,爸爸!”她忙不迭冲过去,尖声狂吼。 “爸爸!” 凄厉的呼喊声惊动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麦克是第一个奔上楼的。 “怎么回事?“爸爸他……”雪茵身躯哆嗦地俯在床沿上,泪如泉涌。 其实不必问,当麦克瞥见床边那滩满是腥味的血渍时,已然明白了十之八九他轻巧扳正雪茵她父亲的身体,一手按向他颈项间的脉搏,神情凝重地垂下眼睑。 “怎么样?爸爸他……” “我瞧瞧。”玛俐接踵而至,手里握着听筒,熟练地检查他的眼球、心跳。 就在大伙慌乱成一团的节骨眼,雪茵赫然发现,她爸爸手心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瞒过家人的耳目,将那张字条偷偷取下,紧握在手里。 直觉告诉她,她爸爸一定有话要对地说。若非玛俐一直蓄意阻挠,他大可以不必用写的。天知道,他是耗了多大的力气才找到纸笔,写好这张字条。 深沉的悲痛中,雪茵燃起一股强烈的怨恨,直冲玛俐而来。这女人根本不关心她爸爸,还好意思在那里惺惺作态。 “你还不赶快把他送到医院,或是请个医生过来吗?”她孤立无援地对玛俐嘶吼。 “我就是医生。”玛俐红着眼,眉头皱成一个小山丘。“现在送到医院已经太迟了,他走了。虽然提早了两个月,但未尝不是好事。 什么话?雪茵真想敲烂她的脑袋,死了丈夫,她居然还说是好事。 简直冷酷无情! “我不管,我要送他去医院,”雪茵无助地嚎啕大哭。“你这个坏心肠的女人,你把爸爸赔给我,赔给我!” 极度伤怀之际,不知从何处伸来一条手臂,将她温柔地揽进怀里。 “坚强点,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比你好过,勇敢的接受事实,才能帮自己度过困境。” 雪茵愕然抬头,适巧迎上麦克深送炯亮的眼。他的话如醒酬灌顶,浇醒了她惶惑茫然的理智。 ★★★ 噩耗传回台湾,原已寒风飘摇的乡下老家,这下更是愁云惨雾。 雪茵的女乃女乃禁不住丧子之痛,几次进出医院,眼看时日也已无多。 趁着还有一口气在,她仓淬将大女儿从台北叫回,仔理交代身后事,希望哪天两眼一瞪,可以走得无牵无挂。 然而,幸运的是,她不但没到天堂和儿子会面,身子反而逐渐硬朗,又开始有力气和媳妇吵架斗嘴了。 她们每次争执的源头都是雪茵,女乃女乃怪她太刻薄,才让雪茵怕得不敢回来;她则抱怨雪茵吃她的、用她的、住她的,却不懂感恩,拍拍便一走了之。 除了她婆媳之外,村子里尚有一位心系雪茵的人,那就是季仲桓。 从她赴美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到篮球场练球了,连全省斑中联赛也自动弃权。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而且用功得不近情理。 昨天,辗转经同学口中得知雪茵因父亲重病饼世,不得不滞留美国一段时间时,他竟激动地跑到她家,向女乃女乃当面求证。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后天,飞机早上十点会到中正机场,回到这里大概也要中午以后了。” 女乃女乃边说边打量他,鱼尾纹密布的眼,不经意地加深了许多。 “这样啊,那,谢谢您了、”季仲桓仿佛比中了头彩还要兴奋,一路吹着口哨,把单车骑得飞快。 炳!他终于要见到她了。 这个狠心的小女人,等她回来之后,他非逼问她那枚白金戒指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仲桓,”同班同学陈自强在大街的对面喊他。 “宜农的女生邀我们礼拜天一起到武姥坑郊游,去不去?” “没兴趣。”这阵子除了念书,他几乎不参加任何社团或联谊活动,甚至连楚倩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陈自强望着他践得二五八万的态度,满肚子不爽。 “尸什么尸?“他何止尸,还是超畸型的怪胎。”旁边的同学讥笑地:“但你就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 美国旧金山。 雪茵大清早即收拾妥当,将玛俐和肯尼送给她跟女乃女乃的大包礼物搬到客房,等候自告奋勇答应载她到机场的丹尼尔。 班机时刻是十点正,现在已经九点一刻了,还不见他的人影,真是急死人。 “浑小子,我送你去。”玛俐月兑掉围裙,上楼拿了轿车钥匙,又气呼呼地冲回客房。 “不用了,我搭计程车好了。”雪茵对她余怒未消,原先还坚持不肯接受她馈赠的礼物,要不是肯尼和彼得好说歹说,她只怕至今仍不愿跟她说话。 尤其在看过她爸爸留下的字条后,她更是对玛俐充满疑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来不及了,从这儿走到街上再——混帐东西,你总算给我回来了。”她话锋一转,立刻把矛头对准甫进门的丹尼尔。 “对不起,别生气嘛,公司忙得一塌糊涂,根本分不开身。”丹尼尔身后还跟着一名看似东欧来的男子。 “那你还答应送雪茵去机场?” “事出突然,谁料得到嘛——”丹尼尔示意那男子帮忙把行李搬上车。“我让李察送她去总成了吧?“他?”雪茵胆怯地超趋不前_“他是我公司的同事,人很好,你放心,他保证会平平安安的把你送到机场,ok?”丹尼尔仿佛在打暗号一样,朝李察眨眨眼。 雪茵想出言拒绝,但话到了回边又吞回去,除非她要和玛俐在车内度过尴尬乏味的半个小时,否则她便只得乖乖接受。 “记住,”玛俐陡地牵着她的手,“高中毕业就必须马上回来,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宣布。” 雪茵表面上乖巧地点点头,内心无比笃定的告诉自己,她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没有丝毫归属感的家了。 车子滑出偌大的前院,她的心也跟着五味杂陈。 她和李察初次见面,没啥好聊的。途中她又不自觉地掏出那张爸爸给她的“遗书”: 雪茵,务必放弃所有财产的继承。 案字 为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半个多月,雪茵始终弄不懂,为何她爸爸要拚着最后的力气,写这样一张字条给她? 按照玛俐他们的生活来判断,她爸爸势必留了一大笔钱财,才足以让让他们如此不知节度地挥霍。既然是她爸爸名下的财产,她又不是他唯一的女儿,为何不让她拥有继承权? 雪茵对财富不止看得极淡,还根本没啥概念可言。 如果她父亲不多此举,她只怕永远也不会想到去和肯尼他们争着分家产。 然,既已提起了,便不免引起她的疑虑。她可以不要分毫,却无论如何要弄懂,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思及至此,突然百感父集,叹!拿了吧,还会不会到美国来都不晓得呢,怎么去查?可,就此默然接受,又觉得心有未甘…… 由车窗外望去,高耸入云的市区只有一种颜色,茫茫的灰蒙,一如她如何也理不清的心绪,层层叠叠纠集一起。 李察将车子开得惊人的飞快,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一句话,他似乎看出雪茵心情不好,很识趣地闭上嘴巴,认真完成任务地向丹尼尔交差。 九点四十五,总算抵达机场。 “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帮你checkin。”李察亲切地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办。”雪茵托运好行李,兀自拿着装有机票、护照的皮包走往柜台。 这时候从右侧挤过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孩,其中一名男孩以狡黠的眼神向她狞笑。 雪茵不疑有诈,略略闪到一边,没想到他们突然蜂拥而上,将她撞倒,然后又一哄向散。 受到惊吓的她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李察奔过来将她扶起时,才骇然惊觉她的皮包个见了。 “他们抢走了我的皮包,那群小孩子抢走了我的皮包。”她的脸惨白得像张纸,了无血色。 “里头有很多钱吗?”李察也跟着张惶无措。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的护照和机票,完了,我回不去了。”雪茵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 “先别难过,我们到柜台报警,然后打电话给丹尼尔,补办一份护照顶多个把星期,至于机票怕必须另订了。但……也不必难过成这样。”这会儿李察又表现得出奇镇定,浓浓的东欧口音也逐渐字正腔圆起来。雪‘望着他,若有所思地。“借我十块钱可以吗?” “当然。”李察大方地给她二十元。 拭去脸颊上的泪珠,雪茵踉跄挨到柜台,报了警之后,便急急打电话回台湾,可惜女乃女乃不在,接电话的是婶婶,她听到她的声音只冷哼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雪茵作梦也没想到,今日这场意外居然迫使她滞留美国整整八年之久。 ★★★ 宜兰的盛暑午后是一天当中最美的时候,斜阳向晚的黄昏尤其撩人,此时的夕阳仿佛一壶葡萄美酒,沿着两边天际缓缓倾注,逐次逐次以最优雅款摆的姿态,染红半面苍穹。 季仲桓站在火车站外很久很久了,直到所有的余晖从他身上全数撤退,暮色一层一层谩卷云涌,他仍旧无知无觉。 在光线微弱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车站里点上灿亮的日光灯,他才意识到她今天也许不会回来了。 恍然举目四处环顾,车站里的旅客已寥寥无几,十点十分,真的已经很晚了。从中正机场回宜兰,即使搭平快车也早该到达。她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颓然骑上机车,滂沱大雨竟毫无预警地拍打下来,他没有避雨的打算,木着脸,机械地发动引擎,往乡间小路风驰电掣。 她在美国过得好吗? 才短短十几天没见,他竟要命的思念着她。这种感觉像蜂蜜里加了胡椒粉,很呛、很难入喉,却怎么也忘不了。 他原已激越的心思陷入了更加躁动的混乱之中,久久难以平息。他要去向她女乃女乃要她在美国的电话,他要亲自问她到底要不要回来?什么时候? 机车穿过竹林,忽然一部救护车呼啸着迎面驶来。 季仲桓忙按住煞车,瞪大眼睛,昏黄的车内,隐约看见雪茵叔叔垂头丧气的脸。 会是谁呢? 他不敢拦车追问,只好猛催油门,赶往邵家。 此刻,莫名地,他对雪茵的思念忽尔排山倒海,难以自拔。 第四章 就在雪茵遇劫的第二天,她女乃女乃因急性脑溢血于是日午夜与世长辞。 她婶婶不知是蓄意,还是真的大忙,直到丧事办完后才发了封电报给她——雪茵: 女乃女乃于五月二十日过世,业于日前发丧完毕,她临终前再三嘱咐,要你留在美国,切记。你的一干物品,我己装箱托运,近日内应可到达。 婶婶字 这封电报宛如晴天霹雳,震得雪茵久久不能自己。 女乃女乃死了,婶婶也不要她了,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孤儿了。 雪茵再怎么坚强,也禁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她躲在房里足足哭了两天。每日夜幕袭来时,她便觉得自己像在汹涌波涛中挣扎的一叶扁舟,靠不了岸,也望不见光明的所在。 和死亡相比,文凭算什么?大学联考又怎样?赴美的时候,她原以为零丁无依的日子就将成为过去,无情苍天竟接连夺走她两位至亲的生命,让她从兴奋的高峰跌入绝望的谷底。至此,她才恍然明白人生的灰暗冷绝,感觉自己的力量如此微渺,这么容易就被愚弄,这么无法自立。 在知道婶婶已经乘机将她扫地出门后,雪茵难过得差点萌生寻短的念头、她怎么忍心连奔丧都不允许,莫非她当真视她为眼中钉,急欲拔除而后快? 在家里时,她尽量表现得乖巧懂事,诚惶诚恐地听从婶婶的一切安排,从来不敢有所违拗。没想到,她的努力仍是徒然。 “你可以起来吃点东西吗?” 麦克?肯尼口中的冷血动物,却是全家里最关心她的人。雪茵知道他每晚都会来,虽然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位立门外,直到她哭累了,朦胧昏睡,他才默然离去。 “谢谢你。”雪茵望着托盘内美味丰盛的菜肴,却没有一丝胃口。 “好歹吃一点,才有力气和老天搏斗。”麦克讲话的时候,喜欢睁着炯炯波动的眸光凝视她,一动也不动地。 “没有用的。”雪茵含着泪,克制地不让它淌下。“我已经彻底被打败了,再努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原来你这么没骨气,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让你灰心丧志。”他尖锐的语句像把利刃,直刺雪茵的胸膛。 “风凉话谁不会说?等你面临像我这样的困境时,找个相信你会比我表现得更好。”雪茵恨不能一拳揍得他稀巴烂,没同情心的家伙! 麦克阴帮地闪了下星芒,淬然扯开他的上衣,露出肚月复数条如蚯蚓般的刀疤。天!他不会是黑社会的老大吧? “上面这两道是十二岁我爸刚走的那年,邻居小孩讥笑我跟丹尼尔是没人管的野小孩时,双方大打出手留下的痕迹。打架不是好事,但别人欺到头上来就必须还击,我和丹尼尔虽然浑身挂彩,仍然奋力摆平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他平淡的口气,犹似讲的是别人的故事般,完全不生波澜。 “你爸爸他……” “怎么死的?”麦克讥刺地牵起嘴角。“被打死的,他每天喝得烂醉如泥,当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最后因付不出酒钱,被酒吧里的酒保活活打死、” “吓!”雪茵瞪大水眸,不相信听到的是真实的故事。“那你妈妈……” “很可怜是吧?”他摇摇头,绽出一抹难得的清朗笑靥。“错了,她比我们更希望他死,只有如此她才能获得解月兑。” “但是,一个女人独立扶养四名幼龄的孩子,是非常辛苦的。”可怜的玛俐,她的冷做强悍,一定都是这样磨出来的。 雪茵突然的同情她,深深地为先前敌视她的行为感到后悔。 “所以,你比她幸运多了。至少你一人饱全家饱呀!”麦克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像……像一个人…… 是季仲桓? 短短一个月,竟觉人事全非。雪茵的心口猛地抽痛着,他……也许早已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在想什么?”麦克看出她心不在焉。 “没,没什么。”雪茵强颜欢笑,希望表现得坚强一点。 “傻瓜,想哭就哭吧!”麦克猿臂轻揽,让她偎向自己厚实宽广的胸膛,尽情哭个够。 雪茵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索性把脸埋进他臂弯,拿他的衬衫当拭泪的手巾,任由泪水把自己融成一团软泥。这一哭,她才惊觉多少年来,她隐藏了多少委屈,记忆的篓子里盛载的是一片汪洋泪海。 直到哭得近乎虚月兑险些气竭时,她才显弱地挺直身子,满怀歉意地垂着晓首。 “对不起,你的衣服……” “改天再赔我好了。”麦克倏然沉下脸。“听着,我希望你留下来。” “不——”她有什么资格呢? “听我把话说完。”麦克焦灼的碧瞳逼视她。“明天我就要离开了,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一年半载都回不来。” “为什么?”泪水迫不及待涌进她的眼眶。 雪茵现在最怕的就是分离,每次分离都像再度遭到遗弃一般,令她仓皇无措,忐忑不安。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原因,但我希望回来的时候还能见到你。”轻柔地,他在她额头烙下一记吻痕。 “不要,不要,不要走好吗?”她这个溺水的小小女子,好不容易攀到一根浮木,而他居然也要走了,而且一去那么久。 “这是我的任务,除非完成使命,否则连命都不属于我自己。”麦克捧住她的脸,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以叫我一声哥哥吗?” “哥哥。”呵,她终于“又”有一个亲人了。 他开心地畅怀大笑。“好妹妹,记得要等我回来。” 雪茵瞧他笑得振声飞扬,赫然觉得自己的遭遇好像已经不那么惨了。 ★★★ “你说什么?”季仲桓的父亲问这句话的用意不是表达愤怒,而是想确定他儿子是否真的幡然悔悟,了解他这个做爸爸的多年前已经提出的一番苦心。 “你没听错,我决定要到美国念书了。”季仲桓十足肯定的语气,显示他确实吃了秤键铁了心。 雪茵的女乃女乃逝世以后,他朝夕等待的心,已按捺不住。他以铁一般倔强的少年情怀,决定远赴重洋,到美国把她揪回来,或当面质问她,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这段来了的情缘,还要不要当他的新娘他的妻? “好极了,爸爸马上去帮你办签证,好在你还小,差三个多月才届兵役年龄,用观光护照,应该可以先把你‘弄’出去。”他爸爸说得眉飞色舞,比他还兴奋。 他说他有表弟在纽约,很有办法,铁定可以让他顺利进入知名大学就读。 “很有办法”,由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来说,也是一个隐晦暧昧的字眼。他父亲说这四个字时,脸上浮出一个心虚的笑容。他在撒谎。 季仲桓晓得他在撒谎,从他妈妈离家出走后,他对他爸爸话中的虚虚实实,通常都有办法一眼看穿。但他从不拆穿,为了维系他们和谐的父于关系,多年来他们干脆彼此说谎藉以安慰对方。 季仲桓在学校打架闹事,功课一落千丈,他回家从来人说,报喜不报忧成了他求生的最佳利器。 他爸爸是个伟大过了头的梦想家,满心只盼望能平步青云,一夜致富,再不然到美国弄张绿卡也好,听说那个一天到晚在发射太空梭的洋鬼子地盘上,遍地是黄金,捡都捡不完。 他想拿绿卡都快想疯了,季仲桓才刚上国中时,他就大肆鼓吹美利坚合众国的伟大英明之处,巴望他儿子以小留学生的身分先“窝”到他表弟家,过几年“搞”个洋妞当老婆,便可名正”言顺成为美国人。 季仲桓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因为信老爸得“永生”——永不超生。 然,现在不同,只要能找到雪茵,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他也会咬牙试试,何去寄人篱下_“护照跟签证什么时候可以办好?”他快等得不耐烦了。 季仲桓点点头,选择再信他一次,横竖他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强烈渴望再见雪茵一面,她随风翻飞的黑色细褶裙的影子,于每夜每夜蛮横地盘据他整个心湖,驱策他与未知命运赔上一赌。 他很清楚,如果就这样与她不明不白的分手,他会懊恼一辈子。 雪茵是他挑中的,认真思考过想与之厮守一生一世的女孩,除非到达最后关头,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仔细想想,他爱她吗? 答案也许没那么笃定,但他要她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容任何理由强行抹灭。 ★★★ 大学联考的前一天,季仲桓持着观光签证,登上长荣飞美的班机,展开长达八年的流浪之旅。 他必须与现实、与生命、与天真无知的想法奋战,然后,他终于体会出,自己不过是受命运的线任意牵扯的傀儡。 只是,再大的挫折,再辛苦的煎熬,并不能夺去他最初的坚持——找到雪茵,娶她为妻。 ★★★ 麦克走了以后,肯尼也陪同彼得到纽约注册入学,玛俐则应英国医药协会的邀请,到伦敦作为期一个月的教学演讲。 偌大一个家,只剩下她和丹尼尔。 前天雪茵拨了通电话给在台北的姑姑,姑姑告诉她,女乃女乃留下的遗产全寄放在她那儿,叔叔和婶婶暂时都还不晓得,还有乡下一块山坡地,原先登记在女乃女乃名下,必须由她和叔叔共同继承,要她无论如何尽快赶回去。 雪茵的确想回去想疯了,继不继承财产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乃女乃、姑姑,和……他。不知珍惜的女孩,是如此焦的无助地眷恋着他曾给予的温存。 长长,长长地叹之口气,雪茵更次踱到丹尼尔的卧房,问他护照到底补办得怎么样了? “可能还要再过一阵子。”丹尼尔敷衍地虚应她。 “为什么需要那么久?”前前后后都过了二十几天了。 “没办法呀,谁叫你不是美国人,台湾跟美国又没有邦交,当然免不了被以最慢件处理唆!”丹尼尔诡诈的眼一闪,随即挤出笑容。“想不想要张绿卡?我有门路,保证绝对奏效。” “谢谢,我没兴趣当美国人。”雪茵直截了当回绝他的好意。纵使她婶婶不愿再收留她,她也不想待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麦克怎么办?她答应过会等他回来的呀,这一走万一…… 真是好为难。雪茵矛盾地蹩紧蛾眉,心乱如麻。 “后悔了?”丹尼尔拉之张椅子给她,自己则歪到床垫上。“反正我这个人很好说话,你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来找我,本人以人格保萎定鼎力相助。” 他难得表现出如此高度的热忱,着实令雪茵疑窦丛生。“不如你先帮我把护照办出来,然后我们再说要不要申请绿卡的问题。” “行。明天我就带你到移民局。”丹尼尔大方地一口应允。 ★★★ “这里不是移民局。”雪茵一眼即看出这里,只是普通的办公大楼。 “没错。我有一份证件遗忘在office,你陪我去拿一下。”丹尼尔走人电梯才发现雪茵没跟上,急着冲出大楼的旋转门。“喂——你这是干么?” “我在这儿等你。”她信不过丹尼尔,总觉得他怪怪的。 “怕我把你吃掉还是卖了你?”他佯装愠怒。“拜托,我是好心帮忙你地,快啦,别人都在看我们了。” 雪茵禁不住他又哄又催,只好提心吊胆地跟着他走入电梯。 丹尼尔的服务单位位于十八楼,才进公司两年的他,已经拥有自己独立的一间办公室。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到人事室请个假立刻回来。” “喔!”雪茵不晓得他,心底打什么鬼主意,无聊地枯坐在沙发椅上,胡乱浏览茶几上的过期杂志。 去一下人事室怎么那么久? 再不来,人家移民局的人员就要午休了,那岂不是得等到下午。 正当雪茵不耐烦地移向电脑萤幕,了无目的地张望时,门突突然冲进两名穿制服的警察,将她反手压住。 “怎么回事?”她吓得花容失色。 “你被控非法居留,并且无照从事工作。” “不,你们误会了,我不是。” “有什么话到警局再说吧!” “不,丹尼尔!” 她严破喉咙了,丹尼尔却恍若未闻,连办公室里其他的职员似乎对这类事件司空见惯般漠不关心。雪茵百口莫辩地被强行押进警察局,折腾大半天后,才由李察将她保释出来。 “你还好吧?”李察问。 “一点都不好,丹尼尔呢?”她有十足的理由相信,这一切都是他在从中犒鬼。 “到日本出差去了,临行前交代我过来帮你,很抱歉来晚了一步,害你被误以为是偷渡客。”他背台词似的,说得超乎寻常的流利。 “如果没有人去告密,他们怎么知道我在丹尼尔的办公室里?”她也许很天真但并不笨。 李察呆杵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说:“你猜得对,是丹尼尔去告的密,他一直很不喜欢你,尤其讨厌你赖在他家不走,所以才使出这方法,逼你自动离开。” 原来如此。 雪茵的胃猛地一阵痉挛,两眼空洞地平视熙攘的街头,然后漫无目标地走过去。雨越下越大,她却浑然不觉。 她该怎么办? 一走了之?去哪里?麦克不在,肯尼和彼得也不在,玛俐远在伦敦,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身上更是囊空如洗,她甚至连拂袖离去的本事也没有。 “先到我那儿住几天,虽然不是好地方,但也算得上整齐舒适。”李察好心地提议。 夜风像个说客,在她最孤立无援,旁惶不知所措的时候,刮得僻啪作响。 老天爷知道吗?她犹未满十八岁,为什么就必须承受这许多横逆? 她不愿回去看丹尼尔憎恶、施舍的嘴脸,眼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李察的租处位放东区的一棵老旧公寓,诚如他所说的,地方虽不宽敞,却绝对于净舒适。 他对她不坏,张罗吃的、用的,小心仔细地不让她有丝毫委屈的感觉。 一个陌生人不该有这么宽容的心胸,要不了多久,他会见出本性来的_雪茵凭着女人的直觉,料定他别有所图,这些礼遇只不过是摊牌前的过场戏而已。 她耐心等着,等着玛俐和肯尼回来,也等着他现出原形,人生艰难莫过一死,如果上帝坚持宠召她回天堂,她也无可奈何。 这天,她趁李察去上班的时候,从他的柜于里偷了几个铜板,坐公车到移民局,打听补办护照的进度。一问之下才知道,丹尼尔根本没有送件,他拿走了她所有的证件,却什么也没做! 天呐! 雪茵茫然跌坐在大楼外的台阶上,心中不断自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 早晨的天空飘着细碎的毛毛雨,云层压得低低的,阳光丝毫没有露脸的意思。 季仲桓赶在八点以前,到对街的小吃店要了一份廉价的早点:硬面包加红茶。 到了纽约他才知道,他父亲为他筹措的钱,只够缴交一学期的学费,其他吃穿用度全得靠自己打工挣来。 每天早上他会到语文中心恶补英语,下午再到大学旁听法律课程,晚上则经由日子过得很苦却也很充实,充实到每晚倒头就睡,数不清有多久,他不曾再想起雪茵,想起她在风中招扬的黑色褶裙,及脸上腼腆的笑靥。 半年过去后,他如愿以偿地进人大学法律系就读,并且获岂份助教的工作。 往昔雪茵那份浓浓的思念,无形地转换成对课业及同校美艳出同学的热烈追求。 “季仲桓,下课有没有空?”笑出两个深深酒窝的女孩,是台湾某政要的女儿,打从开学第一天就紧黏着季仲桓。 “没空。”她不是他喜欢的那一型,太黏腻的女孩总令男人无法招架。 “那你几时有空?我请你吃饭。”她锲而不舍的精神,实在很值得颁发最佳勇气奖。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再说吧!”季仲桓跨上脚踏车,经校外的林地扬长而去。 既然不是追逐的对象还是少惹为妙。他自负无情,像当年对待任旦名倾慕他的女孩一样,从不心软恋眷。 纽约的冬季不但寒冷而且多雨,风呼呼地拍打他的脸庞,像上千只恶毒的利爪。季仲桓脖子一缩,用围巾遮住大半个面孔,只露出晶灿的黑瞳犹照照生辉。 “拿出来!”枫叶林里传出一声咆哮。 “我……我没,没有。” “装蒜,给我打!”尖拔的嘶吼,粗野地飘进季仲桓的耳朵。 他沈吟了一下,决定进去瞧个究竟。 “不要,不要打我。” 长相有些瘦小,斯斯文文的男孩被踩在地上,可怜地饱受三名大个儿的拳打脚踢。 “区区一万块你就拿不出来,好,看你皮有多厚,汤姆,扁钻拿出来。”大个子一脸狠暴,粗壮的手臂在男孩面前挥来挥去地示威。 季仲桓赶紧把脚踏车藏在大树后头,围巾更密实地缠住脑袋瓜子,以免被认出来,遭到报复。男孩拖到身后。 “不知死活的家伙,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出手狠戾的大个子张牙舞爪追向季仲桓。 “管你是谁,反正今天的事老子是管定了。” 季仲桓懒得跟他废话,手扬拳落,足尖点地,又是一阵连续的飞毛腿,将他三人打得屁滚尿流。 不是盖的吧,这可都是经年累月琢磨出来的。 “快走。”敌众我寡千万不可恋战。 季仲桓拉着男孩的手,火速冲向大树后,迅捷跃上他的变速单车。 “快上来呀!”这个小呆瓜还许在那儿,等坏人来把他捉回去吗? “你车子……没有后座。”男孩跟着单车奋力疾追,跑得气喘如牛两腮紫胀。 “那就用站的呀!”他到底是几零年代的人,连这点雕虫小技都不会。 “站?”男孩惶惑地瞥向后车轮两旁,不确定那么了点小的地方能撑得住一个人。 “没错。你究竟上不上来?”恶棍们就要追上来了,季仲桓可不希望因为“见义勇为”而被学校退学。 “呃,好,我……试试。”男孩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朝前一纵——幸亏季仲桓紧急煞住,才勉强让他平安“着陆”。 “抓紧。”每天穿梭在学校、住家与速食店之间,附近的地形他几乎了如指掌,左拐右弯,三两下便将那群混混甩到暗巷底。 单车转人涂高级住宅区,宽广的草坪,别致的化圃,一直是季仲桓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停车,从这儿进去。”’男孩没头没脑地大叫。 “当心,被逮到是要遭殃的。”在这些宽宅大院中,差不多里户都养了好几只的狼大,一不留神擅越雷池一步。就有可能被咬得头破血流。” “犯不着担心,只管进去就是。”男孩从白天到晚到这儿鬼混,才敢老神太在地指挥若定。“这儿吧,走,咱们上去。” “你确定要这么做?”季仲桓趁此空档,稍稍打量了他一下;男孩一身名牌衣饰,足级麦克乔登的纪念球鞋,连背包都是lv的。喔!难怪那三个大保会勒索他。“是你家?” 男孩笑着点点头。“嗯哼。” 妈的!害他担足了心,也不早说。 季仲桓随着他步上二楼宽阔的回廊,立即有一名围着白色布裙的女佣迎上来招呼他们。 他长这么大从没用过如此精致典雅的瓷王杯盘吃东西,忙小心翼翼地捧着,怕摔坏了赔不起。 “我叫彼得,你呢?”原来他就是玛俐最小的儿子,邵彼得_“我叫季仲桓。这屋子就你一个人住?”太浪费了吧? “大部分的时间是这样没错,除非我哥哥出差,或我妈妈偶尔来探望我。”彼得殷勤地端出好多可口的西点。放在地面前的茶几上。“今天多亏你出手相助,否则我大概活不了了。” “小事一椿。”季仲桓觉得跟这种衔着银汤匙出生,不知人间疾苦的阔家少爷,寒暄几句也就够了,遂起身告辞。“我待会儿还有课,先走了。” “你也是雪大的学生?” “唔。”全雪城大学大概属他最穷了,尽避他总是以“人穷志不穷”安慰自己,但面对像彼得这样的富家子仍难免觉得些许不自在。 “真的,你念什么系?” “法律。”选择法律系,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认定“钱”途最看好,翻身最快的一们科系。 “不是开玩笑吧?我念二年级,你呢?” 吓!这才是天大的玩笑。凭你这个……小不点? 彼得跪起脚尖也只构到季仲桓的肩,面如玉冠,唇红齿白,天真无邪得像个大孩子的他,居然是他的学长。 季仲桓在心里头嘀咕了一会儿,才讪讪地说:“我才一年级,照理呢……” “你该叫我一声学长。”彼得乐得抚手称庆,拉着季仲桓又问东问西,鬼扯一大堆仍意犹未尽。“不如你干脆搬到这儿,跟我一起住。” “谢谢你的好意,我看不大方便,我晚上还得到速食店打工。” “打工没问题,我帮你介绍到我舅舅的津师事务所,保证比你现在的收人高出许多。” 彼得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结交季仲桓这个朋友,有他在身边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看以后那群王八羔子还敢不敢来欺负他。 第五章 雪茵失去证件,一文不名地窝在李察的小鲍寓里,形同囚犯似地,过了不知多久。 她曾想过打电话回去向姑姑求救,一来远水救不了近火,二来她们寄来的钱极可能被李察从中拦去,万一让他食髓知味,从此贪得无厌就糟了。 玛俐和肯尼早该回来了,但是有丹尼尔居中作梗,他们会愿意伸出援手吗? 然而,难道她就这么坐以待毙?雪茵对自己一筹莫展感到气愤,简直没出息透了!不,她一定要想个办法,突破困境。可,要想什么法子呢? 这晚,李察买了一株小型的圣诞树回来,她才恍然明白,已经是腊月隆冬,快到阖家团圆的日子了。 “我去做饭。”他的话向来不多,烹调的功夫则十分独到。 若非一直以礼相待,谨守男女分际,更不曾在言语上轻薄于她,雪茵也不敢一住就是大半年。 很快地,厨房传来阵阵菜香。也许是圣诞夜的关系,他特别加了两道昂贵的鱼、虾,让雪茵打牙祭。 餐毕,他突然一脸严肃地瞪着雪茵,期期艾艾地踌躇半晌,才婉转说道:“我免费供你吃住这么久了,你可不可以……” “你要赶我走?”雪茵胸口一窒,她虽然不愿拖累他,但除之这她能去哪? “那倒也……”说真格的,在李察眼里,雪茵绝对是个乖巧可人的女孩,但他不能碰她,丹尼尔也许不足惧,麦克却千万惹不得,那个人发起疯来,可是六亲不认的。若不是有种原因,他恐怕早八百年前就将她扫出门,以免克制不住铸下大祸。 今天,他接到丹尼尔打来的电话,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才特地请两个小时的假,回来跟她摊牌。 “你总不能老窝在我这儿嘛,是丹尼尔设计陷害你,你该回去找他负责才对。” “我知道。但是我怕他又……找警察来捉我。”一旦被美国移民局驱逐出境,想再回美国将比登天还难。 她和麦克约好了,要等他回来的,就算得以返回台湾,她仍希望不久后能再到美国一趟。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李察诡诈的眼神斜眯了一下。“不如我好人做到底,和你办理假结婚,等你取得美国护照之后,再离婚。” “和你结婚?”私心里,她一直想当季仲桓的新娘,即使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她仍未曾放弃过呀! “除了这个方法,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你。”李察激动地提高嗓门。“我一个月才赚多少钱?自己开销都不够,哪有能力长期供应你?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否则早强暴你了。唉!你考虑看看,如果不答应,那就请你另外……你懂我的意思的。” 雪茵怔愣地,脑中呈现一片空白,轰隆的喧腾声无情地撞击着她。她堂姐雪兰未婚怀孕,不得不连同青春一起葬送给婚姻,已经在她脑海烙下难堪的印记。而今 她同意和李察假结婚,是为了满腔的怨恨。丹尼尔不该落井下石诬陷她,他这么做想必与她父亲遗留的财产有关。 原本归心似箭的雪茵,忽然决定留下来,待查明真相之后,再回台湾跟姑姑解释清楚。 她从来不是个坚强的女孩,却让环境和遭遇逼得必须挺起腰杆,勇敢扛下这悲惨的一切。 到法院办理登记完的那个晚上,李察带回一名四岁的小女孩。 “叫妈咪。”他把小女孩推到她面前。 “妈咪。”小女孩似乎很喜欢她,才一下地,即牵著她的手要抱抱。 “她是……” “我女儿克莉儿。”李察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他几时有这么一个女儿,她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你……多大?”小女孩灿亮的眼珠水灵灵的,两颊白里透红,笑起来露出两颗小暴牙,可爱极了。 “四岁,妈咪。”她如扇的睫毛眨呀眨,淘气地扮着鬼脸。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妈咪?”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当别人的妈咪。 “你是爸爸的太太,不叫你妈咪叫什么?”说着,转头对李察挤眉弄眼,真是人小表大。 “过几天就要接受移民局的测试,你最好先习惯这个称呼。” 雪茵懵懵懂懂地,根本不晓得李察和丹尼尔连手合演了一出鬼把戏,正等着她一步步中计落井。对于美国法律毫无所悉的她,除了全盘接受李察的安排,还能如可? 她不敢再有异议,由着克莉儿妈咪长妈咪短,晚上甚至吵着和她同床睡觉。 一月初,他们顺利通过移民局的测试,也就是说雪茵已经有了合法的身分,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丹尼尔算总帐了。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准备搭头班的地铁赶到位于蒙特利公园附近的大别墅,和玛俐及丹尼尔当面把话说清楚。 咦?!这是什么? 餐桌上放着她的护照,一张便条纸,以及一千美元,却不见李察的人影。 嗨!我走了,麻烦照顾克莉儿,不必找我。 李察 “他走了”是什么意思? 雪茵死也不敢相信那厮居然撇下他女儿,就这样一走了之! “妈咪,我肚子饿了。”克莉儿披着她的衬衫,亲腻地偎到她身旁。 “你爸爸不见了,你还有心情吃早餐?”怒火烧掉了她温文秀雅的气度,雪茵只想拿把刀把李察剁成烂泥。 “他常常这样的呀,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克莉儿黑白分明的眼睛写满了对她父亲不负责任的鄙夷和不屑。 “你是说你爸爸经常把你乱塞给陌生人,然后自己跑掉?” “对呀!我伯父、姑姑、阿姨……在布拉格的时候,我总是轮流到他们家住。上个月爸爸把我接来美国,他说,以后我不用再到处住了,原来是由你照顾我。我喜欢你,妈咪。” 克莉儿的吻,将雪茵纷杂的心绪,和纷飞的理智吻醒了。 布拉格?原来他根本不是美国人,可……那这本护照——这不正是她被抢走的那一本吗? 她的护照明明被……难道说……那也是丹尼尔搞的鬼?所有的手续都由他一手办理,她什么也不知道呀! 唉,糊涂! 雪茵的思维陷人空前混乱。她必须尽快找到丹尼尔,把全部的事情问个水落石出,否则她铁定疯掉。 ★★★ 屋外寒风涩涩,厅内亦笼罩着强烈的低气压。 肯尼两手插腰,剑拔省张地想将丹尼尔一巴掌掴得黏在墙壁上。 雪茵虽然不是他们的亲妹妹,但他们也没有权利对一名弱女子做出如此卑劣无耻的事。他是吃错药了吗?丹尼尔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 玛俐则是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当她从伦敦回来,发现雪茵突然失踪,她便已料到必是丹尼尔搞的鬼。从雪茵父亲病危乃至死亡,他不知吵了多少次,这孩子不如肯尼善良,也不像麦克正义凛然,甚至连彼得都比他仁慈许多。 回来就好,这是玛俐唯一的想法,至于这椿莫名其妙的婚姻,以及形同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克莉儿都容易解决。 雪茵的父亲是这个世上待她最好的男人,为了他,她愿意将雪茵视同己出,不管丹尼尔如何强烈地反对。 窗外一轮新月冉冉而上,银黄的天光中,她看见一张秀致绝伦的脸。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脸,这张像极了她心爱男人的脸,被偷偷隐藏在两个镜片后面,真是可惜! 玛俐突兀地伸手摘下她的眼镜,将她拥进怀里,像个标准的慈母。 此举大大惹恼了丹尼尔,他从来不认为雪茵是他们家的一份子。可恶的李察,不是说好了,帮他拿到绿卡之后,他必须负责送走这个乡下士包子,怎么还让她跑回来指控他呢? 哼!他一定是舍不得花那笔机票钱,该死的东西,被他逮到绝对饶不了他。 丹尼尔气冲冲地走向楼梯口,却让肯尼一个箭步挡住。 “你不应该给个解释吗?”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从公司出来后她就私自溜掉了,谁晓得她会笨到去和李察厮混,还沾上了个惹人厌的拖油瓶——” “我才不惹人厌呢!”所有见过克莉儿的人没有不说她可爱的。 必于“长相”她是百分百自信满满。 “小表,你敢!” 丹尼尔凶巴巴地欺过来,吓得克莉儿忙往雪茵怀里钻。 “闹够了没?”玛俐沉著脸,怒目盈然地盯着丹尼尔。“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对雪茵口出恶言,更不准重施故技,否则别怪我把你送进警察局。”基于做母亲的无法,她不得不原谅他,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打算把她留在家里?” “没错,直到你把李察找出来,要他签下离婚协议书。你一天找不到他,雪茵和克莉儿就一天不走。 “妈!”丹尼尔作梦也想不到,他居然把事情越搞越砸。 原先他只想单纯的帮李察一个忙,再把雪茵赶回台湾,让她吓得再也不敢到美国来,孰料? “这样最好,”肯尼举双手赞成。“雪茵的学业也荒废得够久了,现在只能去读春季班,不过我相信你应该很快就能跟上。”他欣喜地抛给雪茵一朵甚表欢迎的微笑。 雪茵感激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是必须暂时留住美国,带着克莉儿和一椿不明不白的婚姻,有何面目回去见姑姑和季仲桓呢? “不行,我反对。”丹尼尔大声吼叫,藉以表达他极度的不满。 “你敢再给我说一句屁话,我马上打电话叫麦克回来,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肯尼甚少发这么大火,在四兄弟中,他是脾气最好、性子最软、最不坚持原则的人,难怪丹尼尔老没将他放在眼里。 全家人最怕的是麦克,他仿佛一只阴沉冷冽的黑豹,处事果敢绝断,从不留余地。和肯尼相较起来,他更像个大哥,雪茵的爸爸在世时,最是欣赏他,两人看似淡如止水,却能亲如父子。 丹尼尔一听到“麦克”二字,气焰便消了大半,他只狠狠地瞪了雪菌一眼,旋即悻悻然地奔上二楼房间。 “不必理他。”肯尼觉得他这个弟弟简直是越活越回去了。“妈,我明天请天假,带雪茵去采购一些东西。” “顺便帮她配一副隐形眼镜。”否则她恐怕在二十岁以前都只能当丑小鸭。 “我呢?”克莉儿好担心别人忘了她的存在。 “你当然也一起去。”许是早年的遭遇太过坎坷,雪茵对她不免有股同病相怜的悲悯。 “也!谢谢妈咪!” 妈咪?! 玛俐和肯尼同时蹙紧了眉头。 ★★★ 周末的早晨,纽约华尔街繁华喧闹的币景,忙碌的上班族,个个像枚上紧发条的螺丝,神情仓促地穿梭于各栋办公大楼。 季仲桓到彼得舅舅的法律事务所打工,已经一年多了,他聪颖强记,兼又刻苦耐劳,很得老板乔治柯斯纳的赏识。 “季,把这个case研究一下,中午一块用餐。”乔治四十几岁的人了,还喜欢穿花衬衫,梳阿哥哥头,佯装“幼齿”。 季仲桓一愣,乔治从不找他一起吃饭的,今天是哪根筋不对? “有重要事情交代?” “不,”他诡诈地露齿一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谁?”季仲桓兴趣不大,他的心思全摆在书本和工作上。 为了希望毕业后能如愿进人华尔街最大且最知名的“罗伯林区联合法律事务所”工作,季仲桓几乎是卯足全力,将课业成绩保持在最佳水平。年少时喜欢拈花惹草的毛病,经过一年多残酷现实的折磨,早已雄风不再。 尽避学校里经常有些暗恋他,甚至明目张胆急起直迫的女孩,也都激不起他丝毫的意愿。 罢开始,他犹抱着不玩白不玩的心理,像只蜜蜂似的,在花丛中盲目追逐,可,进人事务所以后,他宛如变了一个人,一个带起强烈企图心,渴望鱼跃龙门的超级工作狂。他唯一想要的是—— 成功! 在最短的时间,用最快速的方法,攫取成功的果实,是他的中心思想。除此之外,他不愿浪费一丁点时间在不相于的人身上。 “美女。”乔治笑得眯起眼睛。 “美女不会喜欢我这种穷小子,何必自费力气。”他很有自知之明。 “错错错连三错。知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没等季仲桓反应过来。他已自己公布答案:“富家女v·s有为青年,括号,越穷越践越受欢迎。likeyou!” “哈!”他几时践过了? 季仲桓不以为然地扬起浓眉。“是客户的女儿?” “一年一千两百万美金的大客户,如果你有本事搞定他女儿的话。”乔治眉飞色舞,又暧昧得紧。 原来是骗他去施展美男计,大可耻了吧! “万一我搞不定她呢?”是真美女也就罢了,假使乔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把个超级丑陋的“美”国女“人”硬塞给他,他保证当场拆他的台。 “那你的加薪和六个月的年终奖金就会跟着不翼而飞。”乔治在商言商,一点也不掩饰他阴险诈猾的本性。 看来这份打鸭子上架的“苦差事”,他是非接不可了。 “别装个苦瓜脸,总有一天你会了解,赤手空拳打天下已经落伍了;只有逮着机会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才能在有生之年手捧美酒,怀拥美人,出入上流社会,做个真真正正的富豪。” 他的话,像一枚一枚大头钉,结结实实扎进李仲桓的心里头。 踩着别人的肩膀?是啊,乔治现在不正觊觎踩着他的肩膀往上攀? 然而,他该踩谁的肩膀呢? ★★★ “我叫季仲桓,台湾人。”他举起高脚杯时差点打了个呵欠。长期的工作、课业两头忙,使他总是沉浸在无边的疲惫当中。 他谨守乔治交代的话,客气有礼地和眼前这位看似亚洲人的富家千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他说话的声音很沉,极富磁性。 “我姓陈,叫美薇,也是台湾人,想不到吧?我爸爸二十年前到美国,那时我才八个月大,所以中文讲得不大好,你别见笑、”她一边拿起刀叉切了块牛排送进嘴里,一边颔首专注地望着他。 “噢?可真马。”尽避带着一脸倦容以及若有似无的排拒感,他仍然是炫目的,有那么一些些憔悴的他,更显得刚毅外表下浓得化不开的忧郁,教人忍不住想抚他的脸,发挥女人惯有的母性温柔。 坐在他身边的乔治和陈小姐的父亲,这时候反而像背包袱的书僮和驾车的马夫。 “是啊,季先生也读雪大,你们可算是同学,以后要常常来往,多亲近亲近。”陈先生对季仲桓可是满意极了,不时呵呵大笑,颤动整身肥油。 “那是当然。”乔治在桌底下的脚踢偷偷踢了季仲桓一下,提醒他打起精神,善尽为人职员的“义务”。“季的功课非常好,陈小姐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尽避问他,保证你科科都拿a。” “她念艺术,我念法律,根本风马牛——” “有什么关系?切磋学业嘛!”乔治把季仲桓的脚踢得快瘀青了。 他要季仲桓谨守分寸,负责展示俊朗倜傥的阳刚味,并且把话说得漂亮得体,他居然一副意兴阑珊,实在不大“敬业了”。 “对对对,乔治说得很有道理。”陈先生递给季仲桓一张名片。“你们两个年轻人多聊聊,我另外还有事,关于合约的内容,我会叫秘书跟你联络。” “你上哪儿去?我送你。”乔治诌媚地跟了出去。 餐桌上只剩下不怎么对眼的一双男女。 “你一定是被逼来的对不对?”陈美薇掏出一根凉烟,袅袅烟丝仿佛从她的气管传达到五脏六腑,一步一步踩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细纹。“其实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在雪大念了足足七年还混不到文凭。我爸爸急着想把我嫁掉,以为结了婚就可以拴住我,哼!作梦。” 季仲桓笑得很不自然,陈美薇一定没有窥见,仍自顾发表论调。 “你真的叫季仲桓?那个猛拿奖学金的台湾留学生?哈!那你可真悲哀,读书已经够苦了,还要拿奖学金,简直是人伦惨剧。” 在美国,留学生的圈子很小,任何一个人表现得特别好或特别坏,都很容易被奔相走告,啥事也瞒不住。 陈美该是标准的“混仙”,她到学校去从来不是为了读书上课,单纯的只想找人玩玩,顺带保住学籍,替她老爸撑住颜面。 在这之前,她压根没见过季仲桓,因为他是个独行侠,除了高他一年级的彼得,和一、二个和他拍拖过的女孩,他谁也不理。 今日一见的确名不虚传。他果真很迷人! 陈美薇藉着朦胧的烟雾,再次专注地望向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希望他不是被逼来的。 季仲桓抿了抿薄唇,道:“乔治告诉我,想介绍一个美女——” “哈哈哈哈!”他话声未歇,陈美薇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挤出的泪液还弄糊了黑粗的眼线。“做律师的,果然一个个都是超级大骗子。” 她不会不自量力地把自己归入“美女”的行列。早几年,她确实还有一些看头,现在则不行了,岁月并没有因为她家特别有钱而放过她,盖在厚厚脂粉下的是一条接一条如细细蝉丝般的烙印。 也只有像季仲桓这种生女敕的男孩才会对她“二十”岁的超低龄,完全没有表现出惊诧的神色。 “你来……是为了签下我爸爸公司的法律顾问合约,我没猜错吧?” 季仲桓不置可否地端起酒杯,大大呷了一口后,脸上仍是无菠无澜,像入定的禅僧。 “不敢承认?” “有差别吗?反正什么也瞒不过你。”她不知相过几百次婚了,这种戏码一演再演,根本了无新意。 “所以你准备如何?开始热烈追求我?还是拂袖离去,等着被乔治炒鱿鱼?” 季仲桓淡然地,以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权充回答。 他当然不会拂袖离去,这种与金钱挂勾的桃色交易,虽然有违他一惯坚‘意合”,方能‘情投’的基本原则,但偶尔破例一下,却也未尝不可。毕意两万块的年终奖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他这个穷学生而言,那已经是他半年活费加学费的总开销了。 陈美薇似乎猜中了他的顾虑,诡笑地撒了撇嘴。 “好吧,我答应你的追求。现在先带我到pub喝一杯,然后再去跳舞。” “太早了吗?”据季仲桓所知,pub通常晚上才刚始营业的。况且,他也没表示要追求她呀! “你嫌我过于主动?”她听错了他的意思,以为季仲桓指她答应得大早大过一厢情愿。“老实告诉你喔,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追的,尤其是我爸爸介绍的男孩子。” 言下之意是指季仲桓人在福中不知福,得了便宜还卖乖。 “pub还没营业,跟你主不主动、好不好追有何相干?”季仲桓故意讽刺她。 二十八岁其实并不算太老,但过于矫情倔傲就不免令人倒足胃口。 “原来你……”她扑着厚厚油彩的脸,一下子涨成紫酱色。“谁说pub还没营业,东区有一家店,每天下午两点就高朋满座,要不要去见识一下?像你这种好学生一定不识人间‘颓废味’。”她自嘲地笑得耳坠珠环乱颤。 季仲桓仍一惯的冷静自持。“你常到那种地方饮酒作乐?” “对呀!醉生梦死是我每日生活的最佳写照,不意外吧?”反正她看起来就不是一副好人家女孩的样子,也犯不着白费力气佯装乖乖女。 季仲桓闻言,有些感慨,有些伤怀。八成是老天爷蓄意惩罚他过往用情不专,才会派一个这样俗不可耐的女人来践他的尊严。 第六章 人生到处知何似 恰似飞鸿踏雪泥 …… 在毕业曲礼的热闹欢腾气氛中,雪茵忽然忆起这首久远以前念过的诗句。 很久很久她已经忘了自己曾是个多愁善感、喜欢吟诗遣怀的小女孩。 历经六年的岁月递嬗,她已从纯稚浪漫的少女,蜕变为成熟妩媚的女人。往事与她渐行渐远,宛如失焦的镜头,逐次转化成模糊的记忆。 翻开皮夹内那张已然泛黄的照片,心里头居然犹隐隐涌起一股躁动。那是季仲桓他们赢得校际篮球比赛冠军时,刊登在“兰阳青年”杂志上的照片,她偷偷地剪了下来,小心收藏着,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唯一能唤起她灵魂深处颤然悸动的一抹怅然。 “雪茵,怎么不下去跳舞呢?”彼得特地从纽约赶回来参加她的研究所毕业典礼。 他现在已经是博士班的学生,除了浓浓的书卷气不变之外,还加上一股沉稳持重的风范,很有学者的派头。 “不了,我答应克莉儿早点回去,今天正好是她十岁的生日。”雪茵眉宇间浅浅徘徊的愁绪,殊无丁点因获得学位该有的欣喜。 彼得见状,突然福至心灵,提议道:“你跟克莉儿爸爸的事情应该做个了结,再拖下去对你大不公平了。我认识一个律师,他一定能帮你的忙。” “你不会是指乔治舅舅吧?”他可是只认钱不认人的。 “当然不是,他比乔治舅舅厉害多了。后天肯尼结婚,我邀了他一起过来,届时再介绍你们认识。” ★★★ 肯尼的婚礼选在仲夏的第一个周末,衣香鬓影的宾客,将原本看似广阔的庭院,挤得拥塞不通。 雪茵不喜欢热闹的场面,悄悄隐身在二楼的卧房,由落地窗注视着像蝴蝶一样,玩得开心嘻笑的克莉儿。 当了六年有名无实的母亲,她还是很不能适应克莉儿人前人后猛喊她妈咪。 “雪茵,你怎么还杵直这儿?”玛俐扯开嗓门,一路吼进来。“忘了你今天是伴娘吗?还不去帮忙招呼客人?暧哟!怎么连衣服都还没涣?” “结过婚的人也可以当伴娘吗?”她一直很为自己暧昧不明的身分感到不知所措。 “要我解释一百遍你才懂吗?那个婚姻不算,全世界没有人会承认它是合法的。”玛俐一向现雪茵为长不大的小女孩,拉过来,伸手就月兑去她的衣服—— “妈,我自己来。”她已经长大了,看不出来吗? “你刚刚叫我什么?”她从来只喊她阿姨的。 “我……我可以跟着肯尼他们叫你……妈咪吗?”雪茵很清楚,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愿意像玛俐这样子照顾呵护她了。 她虽然很凶、很不客套、嗓门也大得惊人、脸又经常臭臭的,但她是爱她的,雪茵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玛俐眼眶一红,但马上镇定如仪,摆出她的一百零一个表情——酷样。 “谁理你爱叫什么?”她死鸭子嘴硬,怎么都不肯承认其实心里乐得一塌糊涂。“快把礼服穿上,五分钟之内给我下楼来。” “遵命。”雪菌嫣然一笑,郁结多年的阴霾瞬间扫去了一大半。 一袭贴身的曳地宝蓝长礼服,襟口开得极低,腰身盈盈紧束,随着她曲线毕露的曼妙身段,款款步入会场,看上去有如一尊无假的雕像,光彩四射,吸引众人的眼光。 “天,你简直把新娘子给比下去了。”彼得不得不竖起大拇指,称读肯尼对她“改造”有功,让她从丑小鸭一跃为美丽迷人的天鹅。“来,王牌大律师已经苦候多时,先去跟他打声招呼。” 正颔首应允时,一个高大顺长的身影遮去刺眼的艳阳,雪茵心口抨然一动,陡地回眸,望向那人,她的思绪旋即褪成一片空白。那人也怔怔地看着她。 “妈咪,妈咪!”克莉儿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妈咪,我可以喝一点可乐吗? “呃……可,可以。”雪茵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手中的香摈于慌乱中溅了一地。 “他就是我妹妹,邵雪茵。”彼得看多了学校女生对季仲桓英俊外表的失态反应,根本不以为然。“雪茵,他就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王牌律师,季仲桓。” 这仿佛熟悉又陌生得紧的身影,令季仲桓的视线像一只误陷蜘蛛网阵的蚋蚊,错愕失神地动弹不得。 “嗨,你好。”他僵硬的口吻,是因过度自抑后的反常现象。 雪茵说不出这个“好”字,她很快地注意到,他身旁娇依的浓妆女子。 她会是他的妻子? “我叫陈美薇,是仲桓的未婚妻。”’她大方地握住雪茵的手。“在纽约时,一天到晚听彼得说你有多好多迷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彼得说你有一个案子要委托我?”季仲桓当机立断拦截陈美薇的话。 “呃……是,是的。”雪自如果早知道是他,说什么也不会听从彼得的提议。 她不要让他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他知道那段愚蠢无知年少时所犯下的过错。他会讥笑她的,以他薄情不懂体恤的个性,不当着她的面笑掉大牙是包准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好。”他转头告诉陈美薇。“你先去吃点东西,我跟她谈完了就来。” “好的。”陈美薇自从认识季仲桓以后,脾气几乎做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变得温和可亲,唯他的意思是从。 两人相偕步出会场,季仲桓泰然自若地走在她的左侧,好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一如往昔,只是在往昔无爱无意的青春里,一心只想着如何去爱,而今却希望尽快逃离。 一直走到毫无人烟的阴幽巷弄里,他蓦然转过脸,低声问:“你好吗?” 雪茵微怔,黯然地不知如何作答。 “这个问题有那么难,需要考虑那么久?” “不能算好。”她纷涌杂沓的遭遇,岂能用一个“好”字,笼统概括地交代清楚? “哼!有夫有女还不能算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得无厌?”他的语调依然充满挑衅,像过往他四处留情,却要求她作他的妻一样理直气壮。 “你如果一味的想损我,我们就说不下去了。”雪茵自认受的已经够多了,她禁不起这种冷嘲热讽。 “谈不下去也要谈。”季仲桓摔然抓住她的胳臂。 “做什么?”雪茵惊叫。 “跟我到一个地方。”他语带命令式的威严。不容雪茵拒绝,强将她带进一部黑色跑车。 “不行呀,我……我是伴娘,我必须——” “结过婚的女人也好意思去当伴娘,你的脸皮可真厚。”季仲桓像吃了十斤炸药,每句话都充满火爆。 雪茵咬咬牙,忍住满肚子委屈,只冷冷沉下脸。 “放我下车。” “我们的话还没谈完。”他横过手,擒住她扳动门把的手,一不小心,触及她低胸礼服内“呼之欲出”的贲然,呼吸竟一阵急促。 “没什么好说的,我取消委托可以了吧?”因为心酸,她的秋瞳中盈盈蓄着泪滴,威胁着要夺眶而出。 “休想。”他单手操控方向盘,车子稳稳转出巷弄,直驰郊外大片的林地。雪茵眼神一黯,像受囚的小鲍主,过去堆积的凄楚此刻排山倒海涌来。“你饶了我吧!至少今天放过我。” 季仲桓浓浓人鬓的眉攒了攒,不置可否。单手仍坚持握住她的,而且越握越紧,指节都泛白了。 “什么时候结的婚?”他问。 “六年前。”雪茵不愿多作隐瞒。 季仲桓大大抽一口气上来,眼眸燎烧起烈焰。 “他呢?没看到他陪你出来。” “跑了。”她有问必答,只希望赶快结束话题,让她躲回自己的房间,继续逃避现实。 季仲桓的嘴角略略抽动了一下。 “我不懂。有哪个男人舍得撇下你这种老婆?”他的目光再次停驻在她乳酪般雪白的胸口。 “你这算是恭维还是讥刺?”雪茵抽回于低胸无袖礼服外的手肘,别过脸去。 在她人生中最失魂落魄,最茫然不知所从的时候,他非但没给她友谊的安慰,还拚人命挖苦她,太不人道了!这种人真该杀千刀…… “随你怎么想都行、总之,我要知道事情的全部过程,巨细靡遗,一点都不准隐瞒。” 怎么说?从何说起? 雪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蠕动了下娇女敕的唇,终究气馁地垂下眼睑,泪水忽然步,那于么不干脆找个美国人嫁,不是更直接省事?” 雪茵简直被他人死了,这人怎么一开口就是刀光剑影。 “你就是这样处理感情和婚姻的吗?永远站在利益的角度上去衡量?她,那个叫陈美薇的小姐有三十几了吧?告诉我,你图的是她的哪一点?成熟稳重?还是万贯家财?” “住口!你还没有资格批评我,”季仲桓烧红的眼,激动得炯炯发亮,仿佛要连雪茵一起烧成灰炭。 “看看你自己,十八岁?天呐,你才离开我那么一下下,就迫不及待投人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你既然那么饥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满足你——”“啪!”雪茵赏给他一记麻辣的巴掌,转身夺门准备离去。 季仲桓却迅捷由后头拦住她,将她揽进胸膛。 “想一走了之?们都没有!”他的心跳就像等待了日万年终于引爆的熊熊岩浆,无可抵御的能源在刹那间释放殆尽。低头吻她的那一秒钟,像电影里停格的画面,真实得让他感到自己原来还有知觉,还能义无反顾的去爱……澎湃不可收拾。 是因为自己的年少无知?还是季仲桓见然成为知名大律师?又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她不是真确地知道,只觉得满腔幽怨,满月复心酸。尘封久远的往事,霎时被拨开所有的积尘,残酷无情地罗列在眼前,她陡地看见自己居然比惨绿年少时,更孤寡无依,更糟得一塌糊涂。 季仲桓把车子驶进一家汽车旅馆,灿亮的阳光被一堵木门阻绝在外,天地间突然阴森难测。 “到这种地方来,不怕你的未婚妻误会?”雪茵想起陈美薇敷衍应酬式的笑容,和那双隐含利刃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眼。 她想必是个厉害的角色,才有办法掳获他狂野放荡的心。 “不要转移话题。”季仲桓没耐性地打断她的话。 “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他……”雪茵绕过床沿,踱向窗边,过于紧束的礼服,害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是一个东欧人。” “原来你认识的只是他的国籍,”他冷冷地盯她。“想不到你也崇洋到这种地步。” 饼去的一切宛似一场游戏一场梦,而他和她不过是受命运摆布的傀儡。 他发现过去的梦不会消失,只是暂时遭到冷酷现实覆盖而已。 他将全身的热情交给一个绵长贪婪的吻,传递犹如地老天荒以来便已存在的浓情蜜意。 雪茵闭起眼睛,迎合他的需索,这是爱吗? 烟尘往事又悄悄从记忆的深渊输潜出来骚扰她……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啊!那是隔壁的楚倩,老是和季仲桓眉目传倩的女孩。 是的,她才是他的最爱,而她…… 她猛一抬头,以仓皇的瞳仁和陌生的眼神注意着季仲桓。 “怎么?”季仲桓拂下她细细的肩带,欲罢不能地驱策两手在她滑女敕的肌肤上狠狠游走。 “不要。”她睁大眼,里舀分明的眸子中森冷燃起幽怨。“弃妇也有起码的尊严吧?” “不要以为抬出那个字就可以让我打退堂鼓,会变成这步田地,全是上天惩罚你不告而别,弃我而去的结果。” 雪茵被数落得啼笑皆非。“我不是来跟你翻旧帐的,我们彼此之间从来没有过承诺,甚至——爱情。高中三年,都是我一厢情愿地……你曾经珍惜过?在意过吗?” “当然。”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像誓师北伐的热血战士。 “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就会猛眨个不停?”她冲动得想再掴他一掌,打掉他那张老爱使坏的脸。 “真,真的吗?”他半信半疑地一愕。 “模着良心,说实话!”过往她一直没勇气质问他,而今却纯粹为了能够全身而退。 连串的打击,已将她年少的浪漫情怀一并击得溃不成军。她不真正了解自己到底还爱不爱他,只是很卑微、很无力地企求一份平静无波的生活,如此而已。 “好吧,我承认,我那时的确心性不定,喜欢到处招惹人。但我说过,我会娶你的。”他招供过错时,黑瞳中竟然还敢闪出自负的光芒。 “可我没答应,记得吗?”雪茵觉得再说下去已没什么意思,低头将礼服重新拉回身上,穿戴整齐。“而且……你也已经快结婚了,收收心,学着当个好丈夫吧!” “只要你开口,我可以随时跟她分手。” “然后呢?等哪天再出现楚倩或你曾经追逐过的女人,我是不是就该自动退位,重新回去当弃妇?”天下男人都如此薄情寡义吗? 雪茵感到一阵揪心,暗恨自己识人不清,竟会爱上这样一个大混蛋! “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谁没有过去,难道要他为懵懂无知的过往所犯下的错误,一辈子背着十字架赎罪。 “在我嫁为人妇,并且有一个女儿之后?”雪茵真的好想哭,如果可以,她会躲在被窝里哭个三天三夜,以示庆祝这份迟来的爱。但迟了,确实是太迟了。“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可惜我消受不起。” “别走。”季仰桓挡在门口,神情焦灼地深怕一个不留神,她又会消失无踪。“给我一点时间,起码……让我尽一点心力,解决你的婚姻。” “你都知道了?”彼得究竟跟他说了多少? “一小部分。彼得说你希望顺利的和那个东欧人离婚。”他不知道彼得的妹妹怎么会是她,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她闪电般的婚事?都是季仲桓急于想知道的。 雪茵怔了怔,才细声道:“你保证只谈公事,不谈其他的?”她不愿在这当口,当个破坏人家好事的第三者。 她旧伤未愈,还没有力气去沿淌这种浑水,他是一个善变的男人,对感情总是举棋不定,今天和陈美薇,说不定明天又……他与楚倩的那一段轶事,又选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啮咬她的心。唉! 季仲桓阴骛地月兑了她一眼,不甘不愿地说:“我保证公事谈完了,再谈其他。” 这算什么保证?狡猾! “我们另外约个时间,我再把详细情形告诉你,今天毕竟是肯厄结婚的大好日 “我送你。别忘了我也是受邀的宾客之一。”他穿回西装,系好领带,飞扬跋扈一如从前。 雪茵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好想仰头寻找他总是近乎掠夺的吻。但……往事已矣,就此打住吧! “要我吻你吗?”他总能精准地请中她的心事。 “不,我只想……”把你的形影嵌进脑海,以便日后追亿……“走吧!” ★★★ 肯尼盛大而隆重的婚礼,在众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圆满结束了。宴席一结束,他立刻带着心爱的妻子,到法国尼斯度假。 雪茵中途无故失踪,虽然引起小小的骚动,幸好并没耽误到什么。 季仲恒和她约好下个周末碰面,好就离婚条款作深人的讨论。六年?!天!若不是为了克莉儿,她绝不可能任由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牵绊整整六年之久。 今晚月色特别柔媚,她信步踱往庭院,怀想这六年来,她几乎断送的青春和欢笑,居然很不可思议地重又苏醒复活了起来,会是因为他? 在大学里,不是没有追求她的男人,可她压根提不起兴趣接受,她的心乃至她的人,好像被千年冰雪尘封了,直到此时此刻才点滴融解,急急寻觅归处。 然,即便她仍不能忘情于他,那又如何?人家已经“名草有主”,对方还是百万富翁的独生女,她拿什么跟人家比。 捂住行将淌血的心口,雪茵垂头丧气地踢着草地上的石头抒发郁闷。 突然,厨房传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她不及细思,忙奔过去瞧瞧。 “我不答应,说什么我都不答应。” 是丹尼尔? 雪茵火疾的脚步生生止住,多年来,她总是努力避开丹尼尔,甚至连吃饭也选择离他最远的座位,只希望彼此保持距离,以眼不见心不烦。 “你凭哪一点不答应?这此财产一半是我从家族继承来的,一半是我努力赚得的,你除了坐享其成,可曾尽饼一点心力?”玛俐不疾不徐,以她惯常的沈稳冷淡将丹尼尔的火爆热度降到零度以下。 “妈,她是个外人耶,她——”“她是你妹妹,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玛俐厉声斥责他。 “就凭她老爹曾经是你的枕边人——” “注意你的措辞!”玛俐按捺不住怒火,用力把一只瓷盘掷往料理台。 “好好好,他是你的丈夫,是这辈子对你最好的男人,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死之前你还辛辛苦苦照顾了他三年,这还不够吗?犯得着再平白给他女儿一大笔钱作为……她根本没资格继承你名下的财产。妈,麻烦你眼睛睁开看清楚,我们才是你亲生的,她是个——外——人!” 雪茵的脑门轰然一响!惊诧得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原来…… 难怪她爸爸要她放弃继承玛俐的任何财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玛俐,对不起!我不该错怪你,还怀恨你。 她想冲进去表明心意,怎知丹尼尔又吐露了另一个更具爆炸的内幕。 “我处心积虑找李察设计她,想把她赶回台湾,让她一辈子回不了美国,就是不想给她平白夺去一大笔家产的机会,哪知道你会从中作梗,把她留下来。”还有李察,那个白痴加三级的捷克蠢驴,居然连一个女人都摆不平。该死! “你很令我惊讶,并且感到可耻。”玛俐把已经挥到一半的手掌缩回去,只抛给他两道凌厉的目光。 “妈,妈!”丹尼尔气愤地踢着回柜泄愤,一抬眼,恰恰瞅见是且在门外的雪茵。 雪茵闪避不及,让他擒个正着。 白桦树梢筛进昏黄银谈的月光,令雪茵一头乌亮的长发宛似耀眼的晶钻,脸上明灭不定的光彩,使她巴掌人的小脸浮现教人心荡神驰的娇美线条。他不禁怀疑,是不是看错了,他怎么从没注意到她是如此清丽可人,娉婷出尘? 一个极邪恶的念头晃进他脑袋里。如果他能得到她,那么她所得到的那五分之一财产,不就…… 如此一来他即将垮掉的公司就有救了,他甚至还可以把一堆债务记到她头上,反正她生就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对,就这么办! 丹尼尔缓缓低下头,进行他邪恶计划的第一步——掳获她。 “不,不要这样!”雪茵死命地挣扎。 “嘘,用不着怕,很容易的,把嘴巴微微张开……和李察厮混了那么久,他不会都没碰过你吧?” “无耻!”雪苗一脚踢向他的小腿,旋即转身便跑。 “贱人!想逃?没那么简单。”他立刻接踵追了上去。 雪茵没命地从庭院企图蜇返大门,躲进自己的房间,孰料他手长脚长,已捷足挡住她的去路。 “我要你是你的荣幸,别不知好歹。”漂亮的女人多的是,他可不一定非娶她不可。 “别过来,再过来我要叫罗!”她相信玛俐会阻止他这种恶劣的行径。 “叫啊!最好连左邻右舍全都吸引过来,看看你是如何不守妇道的在诱惑我。噢,对了,还有克莉儿,她大概还不知道她的妈咪和别的男人有一腿——”他突然魔掌一探,用力撕开雪茵的上衣。 雪茵惊慌一呼,仓促返身想跑,不料竟撞上一堵墙,一堵…… “麦克?!”她又惊又喜,叫嚷着投进他怀里。 当初说好了,一年半载就会回来的麦克,一别竟然二千个日子。 他一手抚署雪茵柔软的肩背,一手紧握拳头,准备好好修理眼前那个想逞狠强吻的不肖弟弟。 第七章 “我听说了你的事。”麦克愁眉郁结地,将整个身子靠在老榕树庞大的躯干上,端着欣喜却不开朗的眼神凝向雪。“你变了,你美了。” 雪茵赧然一笑,眼角挤出一片湿润。 “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她对他的思念不于季仲桓,特别是丹尼尔借故无理取闹时,她常巴不得麦克立即出现,没想到,这一刻居然真实的应验了。许是天可怜见,特派他回来解救她。 “想我?” “当然。” 麦克伸出温暖巨大的手,包住她纤细的柔荑。良久之后才问:“准备如何解决你和李察的婚姻?” “彼得帮我介绍了一名律师,但我想……还是另外再找一个好了。”想起季仲桓灼灼逼人的眼神,雪茵至今仍心有余悸。 她永远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像一叠过时泛黄的照片,他们之间若有似无的恋情,经过六年的时空隔绝,已经模糊得激不起了点浪花。 也许季仲桓从不了解,她是怎样挖心掏肺地爱着他,她愿意终其一生守候着他,愿意给他她纯洁而热烈的灵魂和身体,愿意倾一生所有奉献给他。然他错过了。 雪茵知晓,与其给他全世界,不如给他他想要的。 他是一匹月兑僵的野马,饥渴而冲动地追求他所谓的自由,像这样一个男人,她怎么能拴住他呢? 既然求之不可得,不如避得远远的,从此不要再有任何牵扯,她或许才能重新经营另一段感情。 “为什么?彼得一向谨慎,他介绍的人应该是上上之选,难道那名律师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雪茵怔仲地摇摇头。“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男人。” “噢?”麦克突然紧握着唇,脸上现出曾有过的骛冷。 “怎么啦?”雪茵的手被他握得生疼,低头一瞧,惊见他的指节个个泛白。 “他叫什么名字?”语气和神情一样,冷得教人畏寒。 “季仲桓。这已经不是重要了,我决定另请高明,等我找到工作,赚了钱以后。” “我可以帮你。” “不要,我承受你们一家太多的恩情,恐怕一辈子都还不了。这回,就让我自己去解决吧,我总该学着长大,学着成熟应付横逆,不是吗?”雪茵低喟一声,悄悄将手抽回。 两人无言,对望了许久。麦克忽地问:“你还爱他?” “不,那已经是久远以前的事了。”恍惚之中,雪茵的眼眶又蒙上薄雾。 那是她一生中最深的恋情,深得让她在数不清多少个无眠的夜里哭肿了眼,岂能说忘就忘? “既然不爱他,何必避他?你跟李察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可是我……” “去找他,用具体行动证明你已经走过从前,走出自己。”麦克拉着她,飞快拾级上了二楼,走进雪茵卧房,拿起床头柜的话筒。“跟他约个时间,你陪你一起去找他。” “这……”雪茵踌躇地不敢接下电话号码。“你好残忍。” 不残忍怎么能知道你的心意? 麦克固执地,把话筒交给她。“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学会勇敢面对现实。 “你这个批评太不厚道了。”雪茵吸了下鼻子,暗哑地说:“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活到现在的?”她所遭逢的一切一切,光靠“勇敢”两个字犹不足以应付,明白吗? 雪茵再也隐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决堤涌出,争先地滚落衣襟,迅速晕化成抚形。 “别……别这样,我道歉可以吗?”麦克柔声道。“说实在的,你哭的样子并不是……很美。” 他一笑,雪茵哭得更伤心。 “我以为经历一番粹炼,你已能够不靠哭泣面对艰难。”他挥袖,拭去她颊上的泪水,缓慢而温柔地……然后,他把手停在她的左腮。轻轻地来回抚弄…… 雪茵一愣,怔怔地望着他。 “麦克。”玛俐选在最奥妙的一刻闯了进来。“我要你过来劝劝你‘妹妹’,你怎么反而把她弄哭了?” 她特别加重“妹妹”二字是什么意思? 麦克迅捷转过身子,抛下一句:“如果你不想见他,那我就自己去了。” 他绽出一抹微笑,从容优雅地从他母亲面前走出卧房。 玛俐的心在瞬间直速下沉。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她甚少看他笑得那么开心,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包淮和雪茵月兑离不了干系。 ★★★ 季仲桓作了一个混乱的梦。 不,那该是一段永远难抹灭的悲惨记忆。他的人生已经很久没有梦了,到了美国,他甚至连睡觉都不留痕迹,永远处于备战状态。 记忆中,他年仅十岁,穿着一身卡期制服,背着笨重的书包,在回家必经的吊桥上,目睹自己的母亲伙同不知名的男人,偷偷从堤防下走过及膝的杂草,坐上一辆蓝色小发财,扬长离去…… 之后,他父亲每天酗酒,他则从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变成遭人指指点点的不良少年。那是一段灰色的记忆,无声无息地在梦境中奔窜飞逝。 影像换成十八岁的少年郎,英姿焕发却始终宠上一层阴郁的俊美脸庞——接着,很多张脸,交替地浮现在他梦里,像幻灯片似的一张接着一张,全是他曾经有口无心,以游戏人间的态度追逐过的女孩子…… 最后,画面停住了,那是个成熟、拥有万般风情的女人,她绝美的姿颜没有丝毫笑靥,仅一抹淡淡的哀愁。 一辆轿车驶近,戴走他的美丽,也载走她的愁绪,就在地准备展开双臂迎接她的时候…… “吓?!”他低吼的声响,吓坏了甫进门的女子。 “又作噩梦了?”陈薇该将盛满丰富的早点的托盘搁在桌上,急急掏出手帕为他拭汗。 掀开棉被,他将热得发烫的脸深深埋入双掌。 “几点了?” “七点。可以再睡一会儿。”陈美薇长期使用大量脂粉的脸,细纹丛生,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一些了。 季仲桓常怀疑,说不定他还来不及踩着她的肩膀往上爬时,就已经被她吓得四肢无力了。 他真的要和这样一名女子生活一辈子吗?只为了快速成名,并累积大笔财富。 他不爱她,连一点好感也未曾有过,但,她却是他即将迎娶进门的未婚妻。 站在浴室的大镜子面前,季仲桓瞅着镜中那壮硕、无懈可击的身量及脸庞,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他第一次打从心里鄙视自己。 人的诺言为何那么容易碎?年少的梦想,到头来竟然是人事全非。他突然觉得好不甘心! 他自己的虚伪、贪婪、自私自利,但为了经商失败,欠下一债的父亲,他又不得不然。 “你有心事?”陈美薇倚在浴室门口,探头窥望他。 季仲桓没回答,反手大声将木门关上。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陈美薇接了,她总爱在人前人后,以季太太自居。 季仲桓纵声长叹,掩不住的疲惫盈满他布着血丝的眼。多年来,浓浓的乡愁,总如影随形紧着她不放。直到遇见雪茵之后。 她的际遇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可她却怎么也不肯承认她在怕什么? 她是不是完全忘记她曾经爱过他? 为什么异地重遇她毫无欢喜之色?或者,她已有心所属,她已经不再爱他了? 返回纽约之后,他花去大把时间,收集有关李察的所有资料,希望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她的束缚,让她得以以了无牵绊地重新入他的怀抱。 但,他的希望落空了,他忘记他身边还有个陈美薇,怎么能将一切过错归咎于雪茵的移情别恋。 “谁打来的?”他偌大的身影步出浴室时,陈美薇正埋首在他皮箱里的成叠文件上。“你干什么?” “找找看有没一个叫麦克的客户,他说他是彼得的哥哥。”她压根不认为随意阅他私人的信有啥不妥。 季仲桓大步走过去,忿然压下皮箱—— “啊!”陈美薇抽手不及,食指和中指给夹得瘀青。“你没有看到我的手还在里面吗?” “我没有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有什么关系?我们都快结婚了,再说——” “出去!”他的嗓音很低很沉的很冷。 “仲桓!”陈美薇在他面前一向懂得示弱,她很清楚,稍稍耐不下大小姐脾气,季仲桓就会翻脸不认人。 他是众多男人当中,唯一一个从不给她好脸色看。说她处讨苦吃出罢,犯践也行,总之,她就是吃他这一套;他越是对她凶,她就黏得越紧。 “对不起嘛,人家下次不敢了啦!”以前她也这样逾越过,他并没有表示反对呀,今儿是哪根筋不对劲? “我说出去。”他面无表情地,眼皮眨都不眨一下。 陈美薇一回气提上来,又勉强压了回去。 “那……我待会儿再过来帮你收拾屋子?” “不必。” “仲桓?!” “我想静静点事情。”意识到逐客令下得太过绝情,他歉然地拍拍她的肩。“晚点再给你电话。” “好。”陈美薇立刻笑逐颜开。“是不是为了邵雪茵的案子心烦?”她临出门口又问了句。 “回去吧!”季仲桓什么都不会告诉她的。 雪茵的一切,是属于他心灵深层最隐闭的秘密,禁绝任何人擅闯窥探。 陈美薇的厚唇嗫嚅了下,终究忍住了,有些话她也许会不当着他的面打破砂锅问到底,可她会辗转打探乔治,从他那边施压,比直接逼问季仲桓有效多了。 她不会任由旁人从她手中夺走心爱的人,尤其是败给一个比她小好几岁,幼稚得仍嫌生女敕的小女子,更是绝无可能。 季仲桓是她的,她发誓要不计一切代价得到他! 快速在他脸颊亲了一下,陈美薇怀着抵抗外侮的心情,悻悻地开门离去。 电话铃再度响起,季仲桓伸手抓起话筒,犹来不及说哈罗,对方已道; “我是李察,少管闲事,否则要你好看。” 短促的嘟嘟声,切断彼此的通讯,季仲桓怒火中烧地甩下话筒,复又抬起,拨了一通长途电话。 “我找雪茵。”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传来低促的喘息。 “是你?我知道是你,你给我听好,这件事我管定了,随你愿不愿意,我都非管不可。”挂上电话,他抓起外套,旋风似地飘出公寓。 ★★★ 麦克回来后,丹尼尔就像变成了隐形人一样,经常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偶尔出现亦是露个脸,随即又不知躲哪里去了。 雪茵和他原就十分疏离,这会儿则是更像陌生人,不过这倒给她得以好好喘口气的机会,不必时时提心吊胆,害怕他会突然蹦出来找碴,或给她臭脸看。 从新闻研究所毕业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在当地的有线电视台找到一份编译的工作,待遇虽然不算优渥,她却做得相当起劲、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赚取报酬,那是一件自我肯定的欣喜;终于终于,她可以不必依靠任何人过活,甚至可以每个月用一部分薪资,买些小礼物送给玛俐和肯尼他们。 “晚上一起吃饭如何?”公司的同事强生又冷不防地出现在电梯的转角处。他邀约雪茵的毅力,足以获颁最佳精神奖了。 “很抱歉,我答应了家人回去吃饭的。”雪茵礼貌地歉然一笑。 “ok,那……明天?或后天?或大后天,你说什么时候?”强生调皮地瞅着眼睛。 雪茵笑了笑,用手指指窗外—— 一部黑色轿显然在公司大楼的对面等候许久,驾驶座上的男子,懒懒地着半张清瘦的面容,夕阳在他周身投下柔和的光影,令他冷峻地紧起“免战牌”。 “你的男朋友。” “不,我的哥哥。”雪茵不愿多做解释,即钻进电梯,挥别那个一直对她颇有好感的外国男子。 他或许正疑惑着,为什么一名东方女子会有一个老美哥哥?然而,那并非雪茵关心的问题,真正困扰她的,是麦克的心意,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打算,对于她? “今天晚了十分钟。”麦克的笑总中涵容无限的温馨。 “和同事聊了一下。”她习惯性的侧过头睇他,寻找他煦和如春阳般关爱的眼神,那样的眼神总给他她极大的安全感,仿佛漂荡的扁舟,终于有了提以停泊的港回,急着窝进去,把外头的风风雨雨,全部留给他去抵挡。 他宽厚的臂膀看来好稳固,足以为一只倦飞的稚鸟构筑一个温暖安稳的巢。雪茵是真的累了,无论身体或心里俱已疲惫得经不起了点风吹雨打,为此他极度渴望抚慰与拥抱,能像父亲怜疼小女儿般地—— 思忖至此,她赫然一惊,难道他对麦克的感情竟然只是一种移情作用? “想什么?”他低声问。 “没,只是有点累。” “你太卖力了,真的很累就不要做,我可以养你。” “那怎么成?我已经是大得足以自立了。”她轻声回答,心里有种复杂的幸福感。 麦克点点头,饶富兴味地膘了他一眼。 “我见过那个叫季仲桓的华人律师。” “噢!”雪茵心口陡然一紧。“什么时候?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麦克倏然回眸,定定望了她一会儿,才沉着嗓音道:“你还是爱他的。” “才没有!”雪茵急急否认,然悄悄漫上水颊的红晕却无地泄潜心她心底的秘密。 这一切全逃不过麦克凌厉的眼。一向善于隐藏自己的他,只是变得更刚毅淡漠,从她脸上丝毫觉察不出任何异状。 他对她也许有情,也许有意,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车子才驶过十字路口,雪茵便发现邻近的那辆簇新的跑车。 她试着状装作若无其事,然下意识里却不知不觉地把目光转向戴着黑镜的他。 他究竟想做什么?希望麦克没看到才好,雪茵可不希望他无缘无故跟来他们难得到五星级饭店用餐的机会。 但是,他会的。 他一向疯狂过人,但凡他打定主意想做的,纵使用十部大坦克车也休想阻止他。 人家说,再凶残的动物也温柔的时候,而他呢?为什么他总是鲁莽行事?率性而为?什么时候他才学会,并愿意温柔地待她胡思乱想之际,雪茵蓦然发现,麦克居然把车子驶进一处林荫葱郁的郊区,一处合宜地停靠在旁边的草地旁。 “麦克你…” “或许你会比较喜欢和他共是晚餐。” 说话间,季仲桓也已停好车,并走出车外,孤度优美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怎么会?我根本——” “否认并不能改变事实。相信我,他是好男人。” “他?!”这应该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雪茵认识季仲桓九年了,确信“好男人”这三个字绝对不适合用来形容他。“错了,他薄情寡义、用情不专、心硬如铁、见色忘义……他……”她从没发现原来自己口齿满伶俐的,一回气立了长串成语,舌头也不打结。 “你对他观察挺细致的,是好的开始。”麦克浅浅一笑,硬下心肠强将雪茵“赶”下车,立即调转车头,驶回大马路上。 渐趋寂静的夜,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枯萎,只剩一对旧日情人无言对望。 雪茵的心中的确激起汹涌的波涛,只是她用理智当堤防,克制自己千万别又误人“歧途”,中了季仲桓的奸计。 “先去吃饭?”他问。 “我想回家。”哀莫大于心死,她和他已经嫌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心情漂泊的日子,让她四肢百骸俱将瘫痪。 “那儿不是你的家,你的家的在台湾。”季仲桓尖锐地,一语挖出她潜藏多年的,不敢面对的现实。 “谢谢你残酷的提醒,可惜太迟了。”她别有涵义地说。 “怎么会?如果你想回去,我随时——”“你凭什么?”她冷绝的打断他。 雪茵并不想告诉季仲桓,当她得知他已有了未婚妻,对方还是富商的千金时,她的心有多痛。宛似被人在未结痴的伤疤上洒上一把盐巴,痛得直入肺腑。 是嫉妒,还是心酸,她无心计较,总之,那完完全全不是滋味,虽然她一再告诫自己:“你和他已桥归桥,路归路,即使人家儿女成群,你也无权过问,伤心难过,只是自讨苦吃而已。”但,还是痛苦得要死。 他忽然执起她的手,认真专注地说:“凭我爱你。” “哈!”雪茵嘴里在笑,眼里在哭。“那她呢?她怎么办?” “我会跟她解除婚约的。”事实上,在搭机经旧金的途中,他已收到乔治所下的最后通牒,要他即刻返纽约,否则他就得另谋发展了。 陈美薇终究不肯和他善了,她是那种爱起来暗潮汹涌,恨起来气势万钧的女人。季仲桓早早作了心理准备,抵御这场临时可能爆发的惊涛骇浪。 “你一点也没变嘛,还是那么——”“薄情寡义?”季仲桓黯然低垂眉睫。“有时候有还真希望自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得以无悲无喜,无爱无怨。” “那样什么好?何况,你本来就是。”雪茵用力企图将手抽回,他却铁钳似地,紧紧缠住。 “陪我走一段路,行吗?虽然不一定能与子偕老。”他受伤的眼神在她身上徘徊不去。 她想一口回绝,但不忍心,遂柔顺由他牵着,并肩踏着草地,走往坡顶。 晚风吹动她垂长的发丝,宽松的裙摆,将她灵筠的美鼓播得出尘荡漾。 季仲桓静静地看着她,五味杂陈的心绪,泛滥得几乎淹没他仅余的一点理智。是谁说的,错过的永远最美。 他也许是曾经放流形骸,玩世不恭,也许没好好待她,却绝对没有忽视过她。自高一开学的第一天,他在礼堂的走廊外遇见她时,他便笃定地告诉自己,将来非娶来当老婆不可。 一开始或许是炫于美色,关于这点,他向来自豪,因为他总能洞机先,察人所不觉。 当时的雪茵就像一块未琢的璞玉,安分地躲在成堆的书本后头。用优异的成绩,把绝伦的美丽掩盖起来,谢绝旁人觊觎。 独独对他,她曾努力地想吸引他的目光,用她娇羞胆怯的本性。幸好他没有错过。 季仲桓将她拉近自己。“你到美国的前一天,我本来想去跟你道别的,怎么知道这枚戒指……” “我堂姐送的。”雪茵感慨持幽幽一叹。“我很穷很穷的时候,曾想过要当掉或卖掉它,还好没那么做,否则就太对不起雪兰了。“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那时候正逢联考,我不想打扰你。”真正的原因是,她从雪兰口中得知他得“好像”和楚倩正打得火热。 她似乎不在乎,希望多少保留一点自尊,然而,纵使着十万八千里,她仍是伤心得要命。 有几个夜里,她甚至暗暗诅咒他们下十八层地狱,永远永远滚出地球,不要再让她撞见。 “现在呢?总该给我一个机会补尝吧?” 她咬了咬下唇,淡然地摇摇头。 “雪茵!”他低声喘吼。“过去也许什么都没法挽回,但至少我们得以重新面对,再次努力,让彼此不再有遗憾,也不再懊悔、追恨。” 她仍是一动也不动。 当初她固执地坚持,要嫁就要嫁给最爱的人,绝不退而求其次,不管会不会被伤得体无完肤,不管将来会如何,她还是觉得夫复何求! 直到离开台湾到了美国,遇见麦克后,她才明白原来被细心呵护、仔细观察也很美丽的很窝心的幸福。 而今,她还要回头,重新和这个不懂温柔的侥薄男子,共创未来吗? 季仲桓从她眼中读到犹豫不决,那飘忽不定的星芒,大大刺痛了他。 他悍然转过身子,把所有的凄苦悲痛抛给如墨的黑夜,用刚冷如霜的背脊,阻绝两人依然袅绕缠的声息。 雪茵仰望他一如往昔缥悍的身躯,勉力克制的以柔情,狂奔决堤,狠狠催着她。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 一双手,细致柔女敕的纤纤柔手,从后边环向他的腰际,随即有副在弱的身子,紧密地贴向他的背,暖暖的热气酥麻他的胸膛。 季仲桓欣喜若狂,在夜的簇拥下,他旋身搂住她,仿佛凉风已涤去所有岁月的灰尘,时光又回到从前…… 他近乎粗暴地吮吻着她。 第八章 寒风如剑,雪茵单薄的身子在他的怀抱里轻轻地颤抖。他们好象又回到了五分头和西瓜皮的时代,最后一个学期即将结束的前夕,以蓄势待发的雄心和温婉接受安排的柔情,诉说着对未来的抱负和期许。 在夜的余光辉映下,他们的笑容变得纯稚而天真,仿佛过往的崎岖已辗成平坦大道,天上等着他们昂首阔步。 “你知道吗?那天我在路上拦住你,除了向你道别外,还有别的话要告诉你。”他粗大的手捧起她的小脸,令她注视着自己。 “什么话?”她不习惯近距离直视他的眼,他汪洋似的黑眸,总令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其实那时候我鼓足了勇气想向你认错,希望你能考虑重新再接纳我一次。” “别说了,现在才就这些,不嫌太迟?”她把澄亮的水眸转向别处,以回避他咄咄逼人的态势。 “这表示你肯原谅我,还是打算把我永远摒除在门外?”他有些动怒,拥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加足力道,紧束得害雪茵差点喘不过气来。“我承认,过去我太荒唐、太堕落。为了展现自己魅力十足,漫无目的地去追逐不爱的女人,接受不道德的诱惑,尤其可恶透顶。但我爱你却是千真万确,无唐置疑的。” “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她想表现得落落大方,不以为意;然后,楚倩的影子却不请自来,异常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不晓得楚倩她,怎么样了?” “我以为你一辈子也不会提起她。”他盯着她的眼,良久才道:“你吃醋了。” “才没有,我为什么要吃她的醋?”雪茵极力否认后,立刻自觉这根本是越描越黑。 季仲桓却笑得好开怀,他百分之百肯定,她在吃醋,由此可见,她仍在意他,也许不足以称为爱,但喜欢的成分绝对有。 “她嫁人了,嫁给高我们一届的学长苏智成。” “是吗?”她干么要如释重负呢?没出息! 雪茵气恼地咬着唇,跟自己生起闷气。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的折磨,她还是没勇气去争去追求,难道她这一生都要等着别人把爱情、把婚姻,乃至幸福交到她手中,她才能真真确确地拥有一些什么? 可,万一没有这一天呢?她是不是就要孤寡以终? 泪水又不争气地聚满眼眶,她紧咬牙关,无论如何不叫它们滴落。 “你今晚有事吗?” “我会在旧金山待到后天早上。”他蓄意错过两次法院开庭,看看乔治被一群客户交相指责时,还能不能趾高气昂地叫嚷着要炒他鱿鱼。 “那……今晚可以陪我吗?”雪茵不敢看他,五官深深埋入胸前,担心万一他拒绝了,自己是否该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 季仲桓惊诧地睇视着她,不相信方才所听到的。 “我不是要掠夺另一个女人对你的所有权,也不愿破坏你们的婚事。我只是……只是希望能够……很真实的爱你一个晚上。” 她青葱似的手指插入他浓密的短发,仰头索求他的吻,在他仍惊疑不定时印上自己温润的唇—— 这一刻她需索的不是天长地久,是诚挚渴望短暂即成永恒。 其实爱情贵在把握现在,能把握每一个相聚相守的时光,倾心狂恋,才有机会连缀成不朽的永恒;没有现在,逞论以后,更不必奢谈白首相偕。 季仲桓只怔愣数秒钟,旋即回报以更热情热烈的舐吮。他们顶上,豆大的雨珠滚倾而下,时还带点白天骄阳的余温,不久便冷冷清清,寒入背脊,提醒他们此时已是天凉好个秋。 “到车里去。”他提议。 必了车门,雨慕沿车窗斜斜纷飞垂悬,旷野昏黄的银灯显得格外澄净明亮。 他从后座拎出一条毛巾轻轻罩住她的头,帮她拭去脸上及发上残存的雨水。 雪茵低垂螓首,许久不作声响。 “怎么了?”他发动引擎,扭开车顶上的灯,发现毛巾遮覆下那张粉女敕的俏脸,已是汪洋一片。 “雪茵?” “吻我。”话声未歇,她以摔不及防的速度勾住他的颈项,抵死缠绵地卷向他。 她暗暗告诉自己,过去已成灰烬,多想无益;未来遥不可及,想了也是白想,只有这一刻是真实的。天知道,她有多么需要他,如果连这一刻她都掌握不住,她将会失去全世界。 他以茧食鲸吞的速度,疯狂游走她被掀起衣裳的肚月复,并逐次逐寸地下滑…… 秋老虎的天气,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 她发觉他的舌尖深人喉底,企图勾引她,可他做得并不好,反而搔得她好痒。她忍不住想笑,他却以一只大掌制止了她。 “看着我,仔细听我说。” “嗯。”她又回复乖乖牌的本性。 他眼中炽热的烈焰消失了,换上来的是一张无比庄重沉凝的脸。这时,她才清晰地嗅闻出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交混着肥皂香与阳刚男子的体重,泛着诱人的魅惑。 “我想……”他很少欲言双止,直言无讳,打落牙齿和血吞才是他的本色。 “什么事情那么难以启齿?”她开始杞人忧天了。 自从父亲和女乃女乃相继撒手人圜,以后,她便习惯把一切事情尽往坏处想。 “当我的妻子好吗?” 雪茵一愕,唇瓣才轻轻蠕动,他马上发疯似的遏阻她:“不准拒绝!” 呵!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这么做的后果有多严重,他有没有考虑过?他怎能在一番狂风骤雨之后,依然如此冲动,如此不计代价,如此随心所欲,如此……唉!天呐,她竟然,竟然清清楚楚听见自己无声地扯着喉咙呐喊——我愿意! 不不不,她不能一错再错、第一次所托非人,可以归咎于年幼无知,第二次就万万不可饶恕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开口要求娶她了,早在高一的时候,他就似真似假的宣称,将来有一天,他必将娶她为妻。高三时更有事没事便提起,但,统统被她一笑回绝了。 他这种人说的话,切切不可当真,谁要当真,谁就是头号大傻瓜。 那时候有楚倩、有隔壁班的学艺股长、有邻校舞蹈社的社长,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美丽摩登女生,但泰半都只是谣传而已,却已够让她苦于无力招架了;然,现在这个叫陈美薇的,则是他“货真价实”的未婚妻,她有什么资格去跟她争? 她才张开嘴,他又一手按住。“给你一个星期考虑。不管你的答案是yesorno,我都会无异议接受。可以吗?” “不用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她是挖心掏肺爱着他的,但保守的道德观总能轻易凌驾于她对情感的追求,既然摆月兑了不礼教的束缚,她宁可委屈地选择退出。 她无助悲哀的神情激怒了他,他押上数年打拼出来的事业当赌注,但求与她共偕白首,而她却满不在意。 “你说过你爱我的。” “我是……没错,但她呢,她怎么办?”她也曾尝过被忽视被摒弃的滋味,所以特别能体会陈美薇的苦。 唉唉!看样于,他还是一个极其容易变心的男人。 男人呵! “明白吗?你不可以再见一个爱一个,你每见异思迁一次,就会伤一个无辜女子的心,懂吗?” 季仲桓这会儿似乎完全冷静下来了,而轻触着雪茵的鼻尖,低声问:“怎么样你才肯干干脆脆的嫁给我?”他的手又开始不规矩了。 他向来不懂得尊重她的身体,老以主宰者的态势任意抚触她柔软细致的身躯。雪茵躲无可躲,只好随他,横竖她已打定主意,要在今夜把自己献给他,毕竟他是最初且极可能是最后的爱。 “仁慈点也认真点成不成?”她叹口气,道。“老是玩弄别人的感情,老天爷会惩罚你的。“你真的不嫁给我?”他的手已经解开她长裤的钮扣,正准备拉开拉链…… 雪茵慌忙握住他的手。“别,至少不要在这里。” “回答我。”他按下椅背的调整把手,身体像一袭温暖棉被,迅速覆盖在她身上,随着夜风呼啸而过,他的喘息也一声急似一声,贪婪的眼,仿佛预备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雪茵吸入他独特的气味和短促的喘息,只觉脑子突呈一片空白。多年前,从青涩年岁时即被残忍压抑的欲念,倏忽之间,化成猛烈窜奔的急流,亟欲滋养灵魂深处那片荒芜许久的心田。 “我只想拥有今夜,今夜的你。”她像融化的女乃油,瘫软在他火热的躲体下。“我一起试着不要碰你,”他在她耳畔哑声说道。 “那样的抑制快把我整疯了。趁着我还有理智的时候赶快说不,否则就答应嫁给我,我也许……愿意饶你这一次。”他的手滑向椅座,托起她的臀。 激烈的欲情在她体内爆发开来,几乎将她整个淹没了。她没有力量去拒绝,也根本不想拒绝。她爱着他,不是吗?何况,她比他更急切渴望这一刻的到来,过了今晚,天晓得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要他,要他给她一个足以在往后岁月里慢慢咀嚼的美好回忆。 他了解她的默许,一秒钟也不想浪费,立即袒程相迎…… “就在这里……”她傻气地问。 “不会有人来的。” 在痛楚与狂欢中,宛似有一道绝美的乐音缓缓响起……唱出往日的灿烂、无忧,逝去的欢愉和泪水…… 她由处子变成少妇,在激越的顶峰一遍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是什么样的命运令他们异乡重逢?爱原来是可以如此生死相许,这般地久天长,她心满意足地抱紧了他,淌下犹如水晶晶莹剔透的清泪。 季仲桓望着椅座上那滩血渍,膛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怎么会? “你结婚六年,还有一个十岁的女儿,而我居然还是个处女?”简直不可思议。 他没有处女情结,更不会沙文地要求他未来的伴侣必须把初夜留给他。但,这……未免太离谱了。 他满怀疼惜地紧紧拥住她。“现在你还敢说不要嫁给我?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了,听清楚没?” 雪茵盯着他熊熊炽燃的黑眸,瑟缩倚偎在他怀里,细细揣想他话中的含意,以及接下来他可能采取的疯狂行为。 ★★★ “你迟到了。”陈美薇倚坐在靠窗的位置,铁青着脸送给甫进门的李察一记卫生眼。 在纽约最繁华的闹区。打烊的“oz——餐厅”。 陈美薇的爸爸是这家餐厅的头号大股东。 “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一时忙不过来。” “呸!以为我不知道你人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挥手示意特别留下来招呼她的餐厅经理,不必搭理李察。 恶意撇下雪茵和克莉儿之后,李察便专搞毒品买卖,他和大部分东欧或其他落后国家流落美国的非法居留者一样,总是居无定所,一年换十几、二十个老板,最后干脆做“黑的”。 陈美薇发现季仲桓态度有异,且经常三天两头往旧金山跑,便找了侦探社,查出雪茵和李察全部的底细,准备一举铲除掠夺她幸福的绊脚石。 当然,如果必要,她这个红颜过老的六十分佳人,会不惜给背叛自己的情人一个致命的礼物。 如果他不悬崖勒马,及时回头的话。 “客气点,否则——”“砰!”一叠百元美钞十分嚣张刺眼地被掷到李察面前,逼他把刚才那些屁话全部吞回去。 “怎么样?”陈美薇从很小很小就知道,向钱能使鬼推磨,特别是视钱如命的饿死鬼。 “成交!”李察把玩了下那叠钞票,非常爽快地答应她的要求。 “万一搞砸了,当心我会要你的命。”她的阴狠可丝毫不比李察逊色。 “谅你没那个本事。”李察厌恶地冷哼一声,大步走出餐厅。 可憎的女人,和雪茵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难怪姓季的律师不要她。 这么简单的事情,三岁小孩都办得到,他怎会搞砸。其实他赚的钱已经不少了,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钱哪有嫌多的?再说,她只是要求他绝对不可以答应和雪茵离婚而已。轻轻松松就可赚进一万美金,何乐而不为? 六年多了,不知道雪茵和克莉儿怎么样了?假使没遇见丹尼尔和克莉儿,他原本已经决定将离婚协议书寄给雪茵,到底是他对不起她。 唉!避他的,人不自私天诛地灭,算她倒媚遇上我,不,是遇上凡尼尔,他比他还要坏。 ★★★ 署光初现的时候,季仲桓用一种痴迷、甜蜜而饥渴的吻唤醒了她,再一次带领她前去探索那令人心醉神驰的太虚境地。 “我该走了,上班会来不及。”雪茵抱着被单,羞赧地遮住身上重要的部位。即使两人已如此亲密绸缨,她还是不能适应他一逞灼热野烈的眼,在她身上流连不去。 “放心,我已经帮你请了一天假。”他坏坏地拉下她手里的被单,恶作剧地盖向她的眼睑,趁机在乳峰上偷得一记香吻。 “你怎么跟公司说的?”她服务的单位虽然管理上非常人性,但也还没松散到随便什么人打电话去,都可以帮忙代为请假,除非…… “我跟那位人事经理说,你今天订婚,请他恩准一天假期,他立刻欣然同意,并祝我们永浴爱河。”他挤上弹簧床,双手扣上她的腰际,让她倚进自己厚实的胸膛。 “你疯了。”不管他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雪茵可以预期她马上就要惹上大麻烦了。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她“已婚”,且育有一女,赁哪门子的资格去跟别人订婚。甚至连……连他们现在的行为都算是违法的,他身为知名律师会不明白吗? “我没疯,这二十几年来我从没如此冷静理智过。嫁给我?”他像个等候宣判的无辜者,一心祈求上帝的垂怜,把眼前的可爱小美人许配给他。 “请别开玩笑好吗?”雪茵挣月兑他的怀抱,起身拎着衣物走入浴室。 从里边出来时,两眼已红通通的,显然又哭了一场。 “如果李察——”“你当初怎么会嫁给他?”提到李察他就怒火中烧,这该死的家伙居然敢利用完雪茵后便一走了之,他绝不相信,雪茵会爱上那种烂人。 “为了绿卡呀,彼得没告诉你?”往事满是难堪,雪茵真希望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提起。 “难道你不晓得早在你赴美之前,你女乃女乃就已经将你所有的资料寄交你爸爸,要他申请你入美国国籍”单纯若此,难怪会被骗。 李察,你等着吧,我发誓会让你这卑鄙小人付出代价! “我也是到了后才知道,然而,已经太迟了。几年来,肯尼和玛俐托了好多人,帮忙打探他的下落,可惜都音讯渺茫。” “交给我。”季仲桓捂住她的香肩。“再相信我一次,我保证会把事情处理得干净俐落。” “纽约离旧金山太远了。” “我可以搬过来。” “不必为我做这么大牺牲。”天亮了,她私心渴求的一夜真情已经到了梦醒时分,她必须诚恳面对现实。 “如果没有另一个女人?” 雪茵惨然一笑。“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我们不会远渡重洋,不会异地相逢,甚至说不定早已劳燕分飞,老死不相往来。”她握着他的手,悲哀但诚挚地说:“祝福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李仲桓突然像个酒鬼,用拳头重重击向墙壁。 “没有,我只是——”“撒谎。”他粗野地抓住她,威胁道:“不答应我的话,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个房间。” 傻子!他什么时候才学会不莽撞行事,懂得瞻前顾后,懂得她的心。 雪茵一百个愿意与他就此长相厮守,直到天荒地老,但光想是没有用的,现实有太多阻碍必须一一清除,等到真有那么一天,也许他已腻了。 她从来不相信,他会终其一生守候她、爱她、疼她,在她的记忆与认知里,他可是如假包换的浪子。 雪茵急奔下楼,把身子融人大厅杂沓的人群当中,这才慢慢回首张望。眼前俱是陌生的面孔,他没有追来。这样也好,无疾而终的恋情,尤其萧瑟得异常华丽,足堪日后细细品味。 外面下起大雨,她没带伞,正打算踅回饭店的精品部买一把,一不小心和仓猝转身的人撞个满怀——“嘿,你——雪茵?” 雪茵全身的血液快速凝冻结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眼前这个体可粗壮,嘴角两撒胡子像蝉螂翅膀的男人,不就是她找得半死的李察吗? “哟嗬!你变了,变得更有女人味,更……漂亮,嗯,漂亮极了。”瞧雪茵一脸惊慌,李察却得意洋洋地,笑出一嘴黄牙。 “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自己的丈夫。”他夸张地挤出一胜邪恶的皱纹。 “你几时回来,呃……这些年你究竟躲到哪里去了?”他们这对“另类”夫妻,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长串疑问和狂烧欲爆的怒火。 雪茵真恨不能赏他两巴掌,再将他大卸八块,丢到荒山野地喂狗吃。 可她忍下了,不仅是因为她根本没那蛮力,就是有,也必须等两人之间的纠葛撇清之后。 李察比以前更不修边幅,变得流里流气,嘻皮笑脸的不正经模样。 “赚钱糊口噗!”他两颗深沉的小眼,包藏祸心似的在雪茵身上转来转去。“你到这儿来干么?” 谤据他暗中调查,她的公司应该在马得里广场的另一边,却在上班时间溜到这儿来,很不寻常喔! “我……”雪茵霎时涨红了脸。“我到这儿……躲雨。”她不善于说谎,几句话而已竟说得结结巴巴。 “这样啊!”李察半信半疑地挑挑眉。“既然来得来了,进去吃个饭吧!” 他鸭霸地抓着雪茵往餐厅走,自作主张地替她点了一份菲力排,自己则从开胃菜一路吃到餐后甜点,直到撑得动弹不得才揩揩油嘴,发出刺耳的啧啧声。 饭店里的餐点原就不便宜。李察并没有请她的意思,他招呼侍者送来帐单明细表,将自己的部分单独用信用卡签掉。 “最近好不好?”他问。 “你是问我还是问克莉儿?”按捺不住的怒火,隐隐地燎烧到她原本修整浓齐的眉。 李察脸部的线条一僵,嫌长的面孔这会儿更可以和马媲美了。 “她……我是指克莉儿,她有没有问起……问过我……关于……” “问了二千二百五十二遍。”雪茵算数特别好,立刻将六年两个月换算成一个庞大的数目。 有父若此,算克莉儿倒了八辈子的媚。所幸她满懂事也够勇敢,几年来总是乖巧地听从雪茵的话,做个坚强独立的好孩子。 如果能够,雪茵曾希望李察永远不要出现,他只会带给克莉儿痛苦和羞辱,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混帐东西! “你呢?想我吗?”他大胆地按住雪茵搁在桌面的手。 “干什么你?!”雪茵霍地起身。“你骗了我,害我莫洛其妙跟你结婚,还供养你女儿足足六年,你简直——算了。今天,我们总该作个了断吧?” 李察撮着阔嘴,显然很不高兴她的指控。 “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他大言不惭地把早先已编好的说词背诵一遍。“我不告而别,是为了赚更多钱,让你们母女丰衣足食,这样也有错吗?”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餐厅内不明究里的男女都他投以嘉许和同情的眼光。 雪茵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再跟他说下去。厚颜卑劣的无赖,这种人不能以常理待之;但,她该拿他怎么办呢? “吃饱了吗?”李察颇不情愿地帮她买了单。离开座位时,见盘里的牛排犹原封不动,连称可惜可惜!拿起刀叉三、两口全部塞进喉咙里。 他是饿死鬼来投胎转世的吗? 雪茵很疑惑,当年她怎么没发现他是一个如此粗鄙可憎的人? “要不要到楼上休息一下?”他看她的样子,就象她是一块鲜美多汁的牛排,急着连她也一并吞进肚子里去。 “你住哪儿?” “要到我的住处?”他大喜过望。“也好也好,那儿安静,又不怕别人打扰。” “你弄错了。”雪茵把纸笔递给他。“给我电话号码,我会请我的律师跟你联络。” “你……想和我离婚?”李察鸡猫子似地鬼口叫。 “不应该吗?”在他拿到绿卡以后,难道不该还她自由。 “哼!嗯哼!……休想。”他得理不饶人的声浪,大得连外面走廊上的人都听得到。 但只一转瞬,他竟匪夷所思地张大嘴巴,一双死鱼眼,直挺挺地望向窗外—— 第九章 晌午的艳阳,将红砖道上的铸铜护栏,照出刺眼的光芒。 卸下皮衣皮裤,黑得黝亮的墨装男子,露出骇人的阴笑。李察就是被麦克这一身冷,给吓得目瞪口呆;然,真正令他不寒而栗的,却是右侧鸽立窗前,浑身张着凌厉芒刺的季仲桓。 这……这小子,他……他想……干么? 哼!想杀他吗?来……来呀!他李察可不是被吓唬大的,要比拳头他或许不够看,但手枪倒有一把。真要把他逼急了……他……将不惜…… 怎么背脊一直冷起来?大白天难不成见鬼了?算了,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反正雪茵是他老婆,这是铁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改天再找她善尽人妻的“义务”好了。 “怎么处置他?”麦克沉声问道。 他和季仲桓是在楼一不期而遇的,又同时很不爽地听到李察在餐厅内大吼大嚷,原准备海扁他一顿替雪茵出气的,但季仲桓似乎想到更好的办法。 “活烤。”这种人死有余辜。 “不赖。”麦克微微颔首,兀自坐入车内。 季仲桓轻描淡写地掀起蕴藏熊熊火焰的眼睑,阴鸷的黑瞳上射李察木头人似的面孔,然后吊诡地冷冷一笑,昂首没入雨中。 ★★★ 克莉儿坐在床上,小脸哭得惨兮兮。玛莉在一旁绕来绕去,试着安抚她。看到雪茵回来,她明显地松了口大气。“你彻夜不归,怎么……” “妈咪,妈咪!”克莉儿像八爪章鱼一样搂着雪茵,又哭又笑。 “算了,晚一点再找你谈。不过,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玛俐出去后,雪茵把克莉儿抱向她的小床,柔声道歉:“妈妈保证,不下为例。” 克莉儿抹净泪水,鬼灵精般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雪茵一凛,诧异地看着她。“你是瞎猜,还是听到了什么?” “是猜但不是瞎猜。你从来没有晚上不回来,昨天我担心死了,好怕你这一走就不回来了。”说着说着她又哭得稀哩哗啦。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雪茵虚弱地冲着她笑。沉吟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启齿:“刚刚,我在城里,遇见了你爸爸。” 克莉儿一愣,呆呆地盯着她。 “你是指,那个不要我们的爸爸?”不然呢?小阿呆! 雪茵苦笑地点点头。“是他。” “不要理他!他是不是回来跟你要钱?你千万不能给,他会吃髓知味,然后像个吸血鬼一样不断向你勒索,直到把你榨光为止。”她批评得振振有辞,也不想想那个“吸血鬼”正是她老爸。 “这些话谁教你的?”雪茵花尽心力,希望把她教成温婉淑女,淑女怎么可能口出刻薄的言词。 “没人教啊,我叔叔、伯伯、阿姨……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小时候听多了,想忘都忘不掉。 “他毕竟是你爸爸,以后不许这样毁谤他。” “你不是要我说实话?”克莉儿眨着水汪汪天真无邪的眼。“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雪茵憾然一笑。“好吧!不过他不是找我要钱,他只是……想要破坏我们平静的生活。” “可恶!”克莉儿很大人样地用小手拍拍雪茵的背。“别怕,一切有我在。” “你有什么想法?”她搭着克莉儿的肩膀,严肃地板起脸孔。“万一……我必须跟他离婚的话?” 克莉儿眼珠子问了闪,惊魂不定。“他不让我跟你?不会的,他从来就不想要我。妈咪,你呢?你会不会不要我?” 雪茵的心脏抽得死紧。一段可笑的婚姻,却造就了她俩形同母女般的感情,哪天克莉儿真要离开,她铁定会十分不舍。但是李察的为人阴险狡诈,她实在无法预料,他将会使出什么小人招数来对付她。 “只要你爸爸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妈咪。” “哟嗬!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克莉儿宛如一只小老鼠,撒赖爱娇地猛往雪茵怀里钻。 床头柜上的电话适时响起。不会是找她的吧! “雪茵,电话!”玛莉高声大叫。 “妈咪!”克莉儿替她拾起话筒。 “谢谢,喂?” “雪茵啊!”是她姑姑。“你研究所毕业了,怎么还不回来?那里毕竟是别人的家,老窝在那儿算什么呢?回台湾来吧,姑姑虽然不是你亲娘,终究还是带个‘亲’字,总好过寄人篱下……昨天有个叫丹尼尔的人打电话给我。”姑姑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 “他跟你说了什么?”好个丹尼尔,为了赶她出门,居然无所不用其极。 “他说你是为贪图他们家财产,才故意赖着不走。雪茵,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你这傻孩子,缺钱怎么不跟姑姑说?每次问你都说够用,结果让人家这样说?你晓不晓得,女乃女乃为你投资的股票,已经涨了五倍还多,要不要我全部卖掉,帮你把钱汇过去?还有老家那块地……喂,雪茵哪!你有没有在听?” 她的脑门陡地嗡嗡作响,血液从脸上急速流失。 她的确不该继续下来,是该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的时候了。 “好,麻烦姑姑我汇过来,我银行的帐号是……” 伴下话筒,雪茵虚软地歪进被窝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妈咪,是爹地吗?”克莉儿很贴心,为她倒了一杯热开水让她暖暖气。 “不是,是你……姑婆。”雪茵好笑地抚着她的头。 “嗯?”挺新鲜的名词。“从台湾打来的?”容易受到惊吓的她,又开始忧心忡忡了。 她的命的确不好,爸爸遗弃她,这个可爱漂亮的小妈妈,又仿佛朝不保夕地,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雪茵看出她的烦恼,满是疼惜地搂紧她。“放心放心放心!泵婆只是告诉妈咪,我们就快不必依靠别人过活,可以了无后顾之忧的搬出去住。” “我们在这里不是住得好好吗?”克莉儿的话因丹尼尔阴气森森地从门口走过而止住。“我去把门关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丹尼尔为何总是脸臭、口气差,脾气更是火爆得像吞了十吨的炸药,不过她倒很机灵,每回见了他就开溜,幸好他也不常在家,这六年总算能相安无事的熬过来。 “妈咪,我跟你说喔,丹尼尔舅舅麻烦大。” “怎么会?”雪茵只约略听说他和朋友开了一家运动器材公司,可惜业务一直拓展得不是很顺利。 “会,当然会,他欠了人家好多钱,向外婆要,外婆不肯给,说他自作自受,话该!” “小孩许胡说。”雪茵尽避口里斥责克莉儿,心中则已信了大半。 最近常听见玛俐和丹尼尔吵闹得好大声,原本是为了钱的问题。很大一笔数目吗?为什么玛俐不肯给他? 谤据雪茵的粗略了解,玛莉名下的财产应有数百万之谱,况且她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呀! “人家才没有胡说。这全是克莉儿亲耳听到的,不信你问外婆。”小不点翘起嘴巴,一坐到雪茵膝上。“妈咪,丹尼尔叔叔是不是坏人?” ★★★ 季仲桓才跨入办公室,立刻面临十三级风暴的袭击。 “你这两天上哪儿去了?”乔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季仲桓一路走他一路跟。 “旧金山。”他坦承无悔。 “干什么?” “见一名客户。”不管雪茵是否委托他,他都会插手到底。 “谁?邵雪茵对不对?”乔治张牙舞爪地逼向他。 “我警告过你了,要是你敢——”“拿去。”季仲桓打开皮箱,取出一份文件,塞到乔治脸上。 “你……”仓仓皇皇瞥了一眼,他陡地大惊失色。 “我只不过随口说说,你怎么就当真了?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有话可以好好说嘛!” 季仲桓了无温度地笑了笑。“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重新思考继续留在纽约发展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而这就是他考虑的结果。 “当你做出决定的时候有没有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我提供你工作机会,给你优厚的酬劳,还教你最最宝贵的专业知识。现在你翅膀硬了,就想拍拍,远走高飞?你良心给狗吃啦?你……你……” 可恶的小臭小子,竟敢用这种大无畏的凶狠眼神把他瞪回去,简直可恶加三级。 乔治捏着季仲桓的辞呈,两手抖得说不下去。 季仲桓是有理由走人,更有条件不接受他的无的放矢。这些年,事务所的客户几乎都是他招揽进来的,从他毕业至今,公司的业务起码扩增了一倍,乔治给他待遇都只是象证的调高百分之五,换做别人,早跟他翻脸了。 季仲桓之所以愿意隐忍不予计较,一方面是顾及彼得当初的一番好意,另一方面则百分百是怀着感因的心。 乔治大概不懂“良心”这个单字是怎么拼的,才会自揭短处,徒然叫人反感。 “那……陈美薇呢?你准备怎么处理?她爸爸可是公司的超级大客户。”说来说去还是全为了他自己。 “解除婚约。”如果硬要指控他,这桩纯以利益为眼点的婚约,可算是他行为处事上最大的败笔。 “说得容易。你以为陈美薇是那么好惹的?”想到一年即将少赚数百万美元,乔治就心疼得快死掉。 “不好惹也已经惹上了,横竖兵来将挡,我绝对不会当缩头乌龟。”他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也不回头了。 “万一陈美薇不肯解除婚约呢?” “我愿意。”这三个字原本要留到结发那天说,居然提前到这尴尬的时刻说出,真是有够讽刺。陈美薇幽灵似的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并故作深洒地摊开两手,把无名指上戒指递给季仲桓。 这么云淡风轻? 季仲桓怔愣地找不出适合的场面话,乔治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瞠得掉出来。 按照陈美薇凶悍泼辣的基本性格,遇到这种乱丢脸的事,没有演出全武行,至少也该涕泪纵横,尖声狂吼,才比较符合逻辑。 她的反应太反常,其中定然有另有诡诈。 “怎么,答应得大干净,反倒吓你一大跳?”她脸上的笑意僵硬得极不自然。“拜托,你还没优秀到让我死缠着非嫁不可,而我呢,也不是个心胸狭窄,认不清事实的女人。抢来的食物咽不下口,强要的丈夫留不久,这点体认我是有的。” “谢谢。”怔了半晌,他竟只能单调地迸出这两个字。 “不客气、”陈美薇笑纹更深,闪烁的目光透着诡异,教人模不着头绪。 她是个占有欲相当强的女人,虽然季仲桓婉拒她家所给予的一切资助,并且经常对她不假辞色,和过往那些与她有亲密关系的男人所表现的唯命是从大异其趣,她却完全不以为忤,反而益发倾心迷恋。 很多朋友知道,她素来喜欢找不称头的男人,也就是家世,外貌稍差的男人,因为这种人最肯吃她那一套,会每天像哈巴狗似的守候着她,让她大大满足其无救溺的虚荣心。 遇到季仲桓之后,她的性情几乎做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她热切急迫地想成为季太太,无所不用其极地掳获他的心。同时也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最真的感情奉献给他。 每当季仲桓黑黝深造的眸光不经意飘向她时,她脑中的免疫系统便自动瓦解。 此刻,她表情虽然平静淡漠,内心却正展开一场激烈的战争。她跟踪季仲桓到旧金山,亲眼目睹他和邵雪茵在市郊的林园缠绵徘侧,双双住进饭店,她可以想像饭店雅致的房间里将会出现多么旖旎缱绻的风光。她非常嫉妒、非常惶恐,也非常忿恨,却仍执迷不悟的爱他。 她该怎么办?垂手认输,还是全力反击? 以她的个性,她宁愿玉石俱焚,也绝不低头退出。 可是,此刻她只能勉力地故作镇定。 但她心中无比澄明,她要对付的是邵雪茵,无论季仲桓将来会不会娶她,她都不会让邵雪茵存活在这世上。因为她太爱他了,那样的爱是不能分享的。 “保重了。”憋着一肚子屈辱和怒火,陈美薇高抬下巴,倨傲地走出事务所。 “大事不妙。”乔治道。“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你要当心了。” 季仲桓沉郁地不发一语,莫测高深地望着玻璃大门开了又关。 ★★★ “十万美金?”陈美薇出手一向阔绰。 “非这么做不可吗?”在李察眼里,雪茵不过是个温婉柔顺、与世无争的女孩,为什么陈美薇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废话!”陈美薇无法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琵琶别抱,她的神智已经全部混乱了,满脑子充斥的只有恨恨恨! “杀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个弄不好——” “弄不好就拿你的烂命来赔。”她眼中露出凶光,手上的香烟炽人猛烧。 “好,好吧!但是价码得提高,二十万美金,立刻汇进我银行的帐户,钱一到我三天内就‘交货’。”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趁这个机会狠狠敲她笔,岂非白痴。 “你敢狮子大开口,敲诈我?”二十万对她而言,也不是太大的数目,但是折合台币六百多万,只用来解决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女生,未免太浪费了。 “肯不肯由你。”李察表现和兴趣缺缺。他是毒贩,又不是杀人魔,何况杀的人又是曾帮助过自己的女人,教他良心怎么会安嘛! 陈美薇斜盼着他,隔了好半晌才道:“做生意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肯拉倒,拜啦!”玩手段?他李察是混什么吃的,会比你还不如吗?” “等一下!”她大口大口喷气,巴不得一脚端死的态势。“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敢耍我,我保证会让你死得比邵雪茵还难看。” 李察皮笑肉不笑地咧着一口牙,朝陈美薇轻浮地眨下眼,软身吹着口哨吊儿卿地,走啦! 今晚又是个细雨绵绵的夜。李察乱没气质地狠啐一声,把头缩进领子里,晃进左边的小巷。 “李察。” 蓦地,有个声音像起子打开罐头似的,拔掉他有点得意,有点担心的混乱思绪。 他往声音的来源寻去,麦克就站在两辆黑色轿车中间,一张刚毅的脸在街灯照下分外骇人。 “你想干么?”他立刻把手插进口袋,准备掏枪。 “想逮捕你、”季仲桓手持树枝,抵住他的后脑勺。“把枪放在地上,两手举高。“你们……”李察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只好乖乖的把“家伙”交给麦克。“我又没犯罪,为什么要逮捕我?” “狡辩。”季仲桓用树枝敲了下他的头,伸手入他的夹克口袋,掏出一包白粉。“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怎么会?”他明明把“货”统统交出去了,怎么还会留一包放在口袋里? “我们注意你已经很久了。”麦克亮出fbi的徽章,将他用手铐铐在一旁的栏杆上。“你可以保持沉默,如有任何……” “我要见律师。”基本法律常识他还是有的。 “可以。”季仲桓丢给他一枚铜板。“打给你的律师吧!” 他的办事效率和麦克一样,都是快得惊人。 那日饭店门口惊鸿一瞥后,他二人已分头查了李察的全部底细,基本当然包括他视钱如命,小气吝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性格。 他不会花钱另请律师的,他会要求由公证律师出面辩护,反正能省则省。 而刚刚才自行成立事务所的季仲桓,当然就是他别无选择的最佳人选。 “不必,给我一名公证律师就好。” 正如所料。 季仲桓和麦克会心地一笑。 “鄙姓季,很高兴为你服务。”季仲桓递给他一张名片,还大方地握住他的手。 “啊!”李察尖声吼叫。“你想折断我的手啊?” “真是对不住。”赶快丢掉手中的树枝,他虚情假意地帮他揉揉。 李察一见那根枯掉的树枝,险些吐血。“你刚才……就是用这种骗我的。” “对呀,没想到你胆子挺小的,连一截木头都怕。”季仲桓存心戏德他。 “可恶,sonofbitch!”李察冲过去企图泄恨,却被季仲桓一掌攫住半边脸颊。 “识相点,跟我们乖乖合作,否则我让你蹲一辈子苦牢。”都怪麦克允婆,拼命劝他一切该循法律途径解决,否则他现在就一脚把李察踢进了曹地府,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算了吧,反正你们的目的不过是想逼我和邵雪茵离婚,ok,我答应你们。” 邪门! 他是头壳坏会,还是吃错药了? 棘手的事情突然变得太容易,就不免令人心生疑窦。他的反应和陈美薇一样,都反常得不可思议。 他们一路跟踪他到这家餐厅后,便暗中守候在附近,至于他进餐厅见了陈美薇,两人私下商量什么事情则完全莫宰羊。 难道……季仲桓迅速和麦克交换一个眼神,决定先按兵不动。 “你耍诈欺骗雪茵,那是另一条罪状,我会慢慢的跟你—一算清楚。现在跟我回局里去。”麦克打开栏杆上的手铐,套上自己的手。 “嘿,有话好说嘛,开个价码,只要不是太离谱,我立即付现。”细数李察经年贩毒生涯,所攒聚的黑钱少说有七位数字以上。 “公然贿赂司法人员,罪加一等。”季仲桓老实不客气地把他塞进座车里。 “哼!你们不放了我,休想我会好好的跟邵雪茵离婚。我告诉你们,我李察又正烂命一条,她可不一样了,要是我发狠起来——” 季仲桓一拳击向他的太阳穴了,痛得他哇啦哇啦大叫。 “喂!fbi的,他打我。”李察一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有吗?我没看见。”麦克兀自浏览车窗外的风光,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担任fbi探员已经七、八年了,主要的工作便是缉捕大毒枭,捉拿像李察这种“小脚”的毒虫,今儿还是一遭。 一切全是冲着雪茵来,她是个令人无法不去疼惜的善良女子,只可惜…… 君子不夺人所爱嘛!看淡一点。也就过去了。 “你们敢设计我,好,好,给我小心点,我也不是好惹的。” “闭上嘴巴。如果不想自讨苦吃的话。”季仲桓看是斯斯文文、风度翩翩的上流阶层人士,一开口却活似黑色会老大,江湖味极浓。 李察孬种地不吭气,心底又实在不甘心,憋了好久,突地又问:“你想娶雪茵当老婆吧?姓李的?” 季仲桓沉默地紧抿着薄唇。 他私人的感情,不欢迎旁人过问,尤其是李察这种社会败类。 “我成全你,只要你们高抬贵手。其实我这个人……只有一个条件,我是不支付膳养费的,还有,克莉儿也归她,但是先说好,抚养费我也是不付的。总之,我只负责签字,其他一概不关我的事。怎么样?到底怎么样嘛?” 临近警局门口,季仲桓再三思索后,决定把协议书递给他。 “你可以打电话请朋友保你出去,先别急!我会请检察官压低你的保释金。”这是麦克所愿意通融的最低限度。 “不算,我们讲好的。”李察觉得自已被设计得团团转,这不是他们说好交换的条件呀! “再给你三十秒的时间考虑,反正你坐牢以后,雪茵还是可以向法院申请离婚的。” 李察玩不出别的花招,不得已抓起钢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名字。 “多少给点好处嘛,不然我这张协议书岂不是白签了。”他真是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的最佳写照。 “进去。”麦克一脚把他端进警局,交给局长处置。 但是他和季仲桓作梦也没想到,他们的手续尚未办完吧,李察已经被保释出去了。 出钱保他的人正是陈美薇。 第十章 陈美薇的报复行动来势汹汹,她先央请她爸爸利用广大的人脉,四处散播不利于季仲桓和种种言论,许多原先有意委托他的企业老板,临时抽腿改委他人。 除外,她还藉以观众的名义,不断打电话到雪茵公司骚扰她,想逼得她卷铺盖走路。 她对自己说:“你赢了,邵雪茵瞎了狗眼惹上你,所以活该尝尝最心爱的人被硬生生夺走的滋味。” 她相信她赢了。 可惜她尚未体会甜美的胜利感时,报上却登出一则令她差点没疯掉的消息。 黑道械斗,死伤惨重。 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在显眼的版面上找到李察的名字。 “没用的小瘪三!”陈美薇气得把报纸揉成一团。“我那二十万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该死!” 她抓起皮包,跳上她的红色法拉利跑车,直驱机场。 ★★★ “卡布奇诺。”陈美薇把menu丢还给服务生,急着将两道冷得像利刃的目光投向对面的雪茵。 “柳橙原汁,不加冰块。”雪茵不晓得她为什么忽然约她出来,想必是和季仲桓有关。 她娴静如常地,耳中听着肯尼·g的萨克斯风,以柔柔水眸迫视充满敌意的眼神。 陈美薇一身黑色珍珠洋装,浓烈的玫瑰香味霸道地硬行闯入雪茵的口鼻之中。 “你的丈夫死了,你好像一点也不难过?”她鄙夷地扫了下雪茵素雅的花洋衫。 这个女人脂粉未施,为何仍能光华炫目,吸引众人的眼光? 陈美薇最受不了别人比她出色,还出一副“这不是我的错”的无辜样。 “约我出来,就是想跟我谈这个?”雪茵淡淡地反问。 李察之于她,其实跟个错身而过的陌生人没两样,当昨天她得天消息后,曾呆愣得不知所措。从一名弃妇,忽然“升级”为未亡人,她会不难过呢?但她没有哭,因为她一滴眼泪都掉不下。 倒是克莉儿,她窝在床上哭得两眼红仲。生父毕竟是生父,纵有再多的怨,也抹煞不掉这份血肉亲情。 她拎起皮包要走,陈美薇却牢牢按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双手。 “我还想跟你谈谈季仲桓。他已经走投无路,一文不名了,你仍会要了?” “那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不劳你操心。”抽回手掌,雪茵倏地站起来。“谢谢你不遗余力迫害他,让他终于知晓,我才是最值得他爱的女人。” “你……”陈美薇气得两手颤抖,发狂地揪住她。“你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 “放手!”几番悲惨际遇的洗练,雪茵成熟也坚强多了。她礼貌地拂开陈美薇,无限同情地说:“真爱该像一杯清水,不羼任何杂质。对仲桓的感情,一开始就偏差了,又怎能寄望圆满的结局。” 非常简单的几句话,也没有特别深奥的哲理,她居然到这时候才顿时了悟。太讽刺了。 陈美薇脸上的冰霜慢慢融化了,颓丧地瘫向椅背。她原来料想,她会遇到一个苦苦求她松手,放季仲桓一条生路的笨女孩,或一个咬牙切齿处以积虑折辱她的坏女人。她都有把握应付自如,畅快淋漓的反击。然而,邵雪茵淡然无谓的反应,却比狠狠掴她一巴掌,还教她忍不住。 从窗外流泻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轮廓鲜明的脸庞上,使她陡然有如获重生般的喜悦。 唉!未婚夫被抢走了,她竟还笑得出来,疯了不成? ★★★ 季仲桓破天荒地接到雪茵主动打来的电话,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他午饭都来不及吃,立刻赶往那家临海的饭店。 木门一开,他能上能下被一尊宛似希腊雕像的雪白女体所吸引。 “雪茵?”她不怕着凉吗?这样地逆风而立,她想撩拨谁? 季仲桓的疑问,在下一秒钟便获得解答。 雪茵美目微微眯着,旋身跃进他的怀抱,两脚紧紧缠向他的腰际,十分放浪地吮舐他的眼、眉和脸颊。 在玛俐细心照料下,她原来青涩稚女敕的身体,如今都雕塑成诱人妩媚、风情万种的弧线。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他的领带及钮扣,像只珍贵的猫咪,钻进他毛绒绒的胸膛,示意他尽情拥有她。 当他的身体将她压在下面时,她一种札实而满足的感觉,那让她觉得自已被真实的拥有和需要,令她不再有漂泊的不安定感。 她贪恋地嗅闻他身上的体味,畅快地由它唤醒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他那只属于年轻男子才有的光滑平坦的月复部,强韧且厚实的胸部。随着急促的呼吸,律动地起伏,有意无意撞击她凝脂般的双峰,像勾引、更蛊惑。 她瞪大双眸凝视他。这张无瑕俊逸的脸,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了,却仍嫌不够。她要看他一辈子,也许更久。 轻巧分开她的腿,季仲桓如过度饥度的孩子,急于吞掉身下的美食…… 此时她形同一个幸福的母亲和坏女人,在灵魂最底层,交互浮现复杂的情愫,痛苦得很凄美。 原来她也可以要,也可以拥有。 为了不愿服务生上来打扰他们,雪茵从包包里取出两块干硬的法国面包,配着白开水,和他胡乱果月复后,又双双滚进床榻,抵死缠绵。 阴暗的天幕不知何时降下,艳色分歧的霓虹灯将斗室晕成暧昧的色调。 雪茵的“胆大妄为”非但没吓走季仲桓,反而令他野性大发,贪得无厌。 他们在数度激情之后,汗水淋漓地相拥而眠。仿佛百合沾着清晨的露珠,妆点他们唇间厌足幸福的笑容。 翌日,调皮的晨曦从窗帘细缝,强行跃入房内,骚扰他们绸缪的恩爱。 轻轻挪开他的脚,她悉悉卒卒地滑下床,蹑足走人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吵醒犹在寤寐中的他。 大量倾泻而下的热水,将整个浴室熏得氲氲朦胧,雪茵站在莲蓬头下面,愉悦地享受的洗涤。冷不离地,一双大手环住她盈盈仅堪一握的腰,另一双手则掠夺了被热水炽红的。 他缓缓扳过她的身,感谢倏然急落的水流声,伴奏出越迷情的乐音。 经过一个晚上的冲锋陷阵,他依然要得好凶、好迫切。她爱怜地换着他紧挺的背脊,心口汹涌地疼起他来。 这个比她更需要的男人呵! “痛吗?”需索过度的他,总算懂得一点温柔。 “有一点。”她螓首低垂,羞赧于自己忘情的行止。 “我看看。”挪近她的身体时,下月复又禁不住地一阵膨胀。他强忍着,希望别吓坏了她。 “不用了,过一会儿就好了。”颊上轻沾两朵红云。雪茵自嘲地:“现在才知道害羞,未免太迟了吧?” “好饿。”话才说完,肚子已经咕嗜声大作。 “我也是。” 于是他们叫了饭店的顶极特餐,在房间里大快朵颐,吃得油嘴滑舌,再彼此调笑一番。 太久太久了,他们不曾这样写意地笑闹过,往昔的岁月里,常常连平静过活都是奢侈。 上苍作弄,让他成为她的“外遇”,她则变成破坏人家美好缘的第三者。这样的局面,实在教人啼笑皆非。 许多事,想多了常觉得自己快濒临疯狂的地步,尤其在陈美薇突然约她相见的那一天,更觉怵目惊心,相信绝无力气得以力挽狂澜。 岂料,那一天之后,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得无影无踪、跟李察一样,走出她的生活,也走出她的生命。 知道季仲桓自行创业的过程不如预期顺利,陈美薇的父亲还恶意打压他之后,她才恍然明白,自己有多么焦心渴望,和这个男人摧手共度此生。 际遇无情的摧残,他们变成容易激动的少男少女,慌慌张张地急着寻回往日过度浪掷的光阴。 他们是如此荡气回肠地爱着对方,爱到心口微微发疼,一路疼到骨子里去。 “我来付钱”雪茵取出金卡,交给服务生。 季仲桓的脸倏地拉下来。“我还没穷到请不起一顿饭的地步。 “标准大男人!”雪茵俏脸凑到他的鼻前,格格地笑。“谁说你穷?你根本是一文不名。别对我发火,这是陈美薇说的,不干我的事。”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雪茵却还开心地笑个不停。 “陈美薇跟其他人一样,是以你身上铜臭味够不够浓来评断你的贫富与否。其实他们都错了,你是一株如假包换的摇钱树,越是逼迫你,你发挥的潜力就越大,制造的利润就越惊人。”这是她细心观察他在运动场上的表现,所研究出来的心得。“所以我决定成为你这棵摇钱树的主人,让你一辈子对我效忠。这点钱只能算是正式合作前的小额交际费而已,难道你不肯成为我的合伙人?” “你几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季仲桓很感激她的一番好意,但是这段时间他的有有志难伸的痛楚。 毕业后在乔治的事务所一待三年,他甚少打过败仗。一向踌躇满志的人,怎能忍受接连遭受恶意的打压,害他处处碰壁? 他愤怒但并不气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他不是懦弱无能的人,他的出击将会出人意表地凶狠且不留余地。 “你以为我会怎么做?”季仲桓想听听他的看法,这个小女人外表柔顺,似乎迷迷糊糊的,其实她内心澄明得很,特别是对他。 许多时候,当她定定地张着亮熠熠的翦水双瞳时,季仲桓总几乎要被她探进心湖的最角落,变成透明人一样,什么也遮掩不了。 “什么都别做,咱们回台湾去。”那里有他们的梦、欢笑和泪水,是她日夜思念的故乡。 “台湾?”季仲桓胸口一抽,隐隐作痛。“你会得放弃这些?” 雪茵失声笑了出来。“在美国,除了你,我还拥有过什么?” 人世就是这样,想拥有的转瞬便已消逝,不想要的却如影随行,因此才值得奋力一搏,紧紧掌握。 “带我回去,回到那个属于我们的地方,重新来过。”她用温热的躯体,对他作最情真意切的呼唤。 季仲桓何尝不愿意,但就样回去,他委实不甘心。 “给我一点时间。”他要证明,即使遭遇再强大的阻力,他还是有办法屹立不摇,甚至越折越勇。 “哈!”雪茵倒身躺在软被上,全身充满无力感。 和麦克比起来,季仲桓任性、顽强、某傲难驯。任何女人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终生势必风波不断,更未必能天长地久。 她累了,没力气和他纠缠下去了。二十四岁虽然不算老,却也不像十八岁时,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任意挥霍。 起身穿戴整齐,她以十分感性的口吻向他道别:“分离或许不全然为了他日能够重相聚首,但多多少少总含有等待的成分。我订了后天晚上九点的飞机,来不来,随你。” 他削强瘦瘦的脸,顿时阴雾层层,眼底漫着迷路小孩般的迷惘。 季仲桓,一个身不由己的灵魂。 他能够预见,你爸爸看不到他衣锦荣归的失望神情,他阿姨一副“早知如此”的嘴脸。 在踏上这块新大陆的那一天,他就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即使他曾经缔造过辉煌的成绩,令大多数的白人激赏地对他竖起大拇指,可那样仍然不够。 “只有白花花的钞票才是真的。”他爸爸如念咒般的,把这句话牢牢刻印在他脑海,叫他死一百遍都忘不了。 雪茵不会了解他笑容背后的心酸。当然,他也不愿意让她操这份心。 将西装披在肩上,极度的沮丧,使他浑身掩藏不住潦落的失意感。 “哈,没想到是我吧?”乔治张开双手,热忱拥抱他。 “少在这儿虚情假意。”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嘿!狈咬……吕那个宝,不识好人心。”他的华话说得有够灶。“我赶到旧金山来,是想再问你一句,你究竟回不回纽约?” 季仲桓厌烦地蹩紧眉心。 “好好,这样我就懂了。”乔治掏出一张支票,递给他。“你该得的红利,抱歉,我……先挪作他用,反正你也不急嘛!”本来他还不想给呢,要不是该死的玛俐,以及该死的那帮人硬逼他…… 哼!人家手臂都是朝里弯,只有他们神经不正常,老帮着外人害他损失惨重。 “三十万?你不是告诉我,公司一直不赚钱?”折合台湾币近千万哪,乔治问敢暗杠起来。 “本……本来……是不怎么赚,后……后来就……唉!横竖我已经给你了,你……该不会想跟我要利息吧?” 哧!这倏季仲桓倒是没想到。有趣了! ★★★ “妈咪,有人找你。” 雪茵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屋里探出头来。“谁呀?” “你好,我是旧金山警员西恩·修洛。”除了他之外,还有两名西装革履的壮汉。“有一份关于你先生的资料,想请你收下,并且签一张收据。” “噢。”雪茵战战兢兢地接过牛皮纸袋,抽出成叠的——房契、地契,以及银行存款证明单。 “由于无法证明这笔钱是不法所得,因此我们按照规定,将它全数交给你,以及你的女儿。” “噢!”她几乎不记得是怎么在每一份文件上签下姓名的。 天呐!李察留给她和克莉儿的财产,足令他们几辈子也用不完。他怎么挣得这么多钱的? “妈咪,该走了,肯尼舅舅等好久了。”克莉儿一听说要台湾去玩,从几天前就高兴得又叫又跳。 “噢!”匆匆谢过那三名员警,她依序将行李搬上肯尼的座车,才依依不舍地和玛利及彼得挥手告别。 “肯尼,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仓猝写了一张支票,递给肯尼。“把它交人丹尼尔,他,我还是很希望喊他一声哥哥。” “你太善良了,他不值得你这样。” “施比受更有福。我知道你和玛俐想给他一个教育的用心,但也够苦了,这笔钱能挽救他的事业,说不定也能挽救我和他长期恶劣的关系。” 肯尼点点头。“我会为你带到,记得常回来,我们会想念你的。” “我也要抱抱、”克莉儿最怕他们大人一不小心就忘了她的存在。 ★★★ 旧金山国际机场内,人潮汹涌。 雪茵挥别肯尼,和克莉儿吃力地提着行李,往柜台办理登机手续。 “小姐,需要苦力吗?”男人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 雪茵大吃一惊,忙回过头——“仲桓?!”她开心地扑进他怀里。“我以为你不来了。“除非我想再当一次傻瓜。”季仲桓不顾他们身处众目睽睽之下,热情狂野地拥吻着心爱的她。 “你们够了没?飞机要开走了啦!”克莉儿大声抗议。 “喔,抱歉,我们……” “快走啦,人家都在看我们了。”克莉和把行李交给季仲桓,趁机打探一下自己的“前途”:“以后我可以叫你爹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