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情郎》 楔子 唐朝开元年间,天下承平,京城长安商铺鳞次栉比,花木扶疏争艳,一片盛世景象。 岁末迎新,坐落于朱雀大街西端、与京城最著名的酒坊“龙泉酒庄”仅一街之隔的“神安茶铺”内坐满了饮茶的人。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茶,已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上至皇亲显贵、王公大臣,下至文士诗人、黎民百姓,皆崇尚饮茶,因此许多都市茶业发达、茶肆林立,各地茗茶风气极为普遍。 “张骞出使西域,竟发现当地集市有来自大汉境内的货物在出售,几经了解才知道,早在上古时代,云岭之南就有骡马古道通往西方……” 何不群坐于堂前,眉飞色舞地给茶客们说着走南闯北的奇闻异事。身为专替茶行茶铺送茶的“跑茶人”,他做这一行已有二十年,每到一处送茶,总爱给茶客们说段令人百听不厌的茶马道传闻。 “都说那条古道连着天上,其高险无比,一遇刮风下雨,到处都会爆出刺目的光,人兽不能近,唯有山神出来把雄伟的山峰全部吞没,太阳才得以出……” “啊,快看哪,贡酒出来了!” 就在他说得兴高采烈,满室茶客听得如痴如醉时,门边一位茶客忽然大喊。霎时,茶铺内饮茶的人们将那令人心醉神往的骡马古道暂时遗忘了,纷纷撇下手中茶碗,往门外奔去。 今日是谢家贡酒入宫的日子,通往“龙泉酒庄”的大街上早已被一列手持“肃静”、“回避”官幌的士兵分隔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的地界,因此人们只能伸长了脖子往对面的拱形大门望去。 “隆隆”车轮声中,一辆辆插着皇旌的高车大马满载着青瓷酒坛,从装饰一新的“龙泉酒庄”大门内驶出,引来无数人羡慕的目光和惊叹。 谢家黄酒历史悠久,远在商朝时就已开始酿造,其以名贵的“米中三珍”(香米、糯米和黑米)为主要原料,配上独特的秘方酒曲,所酿制出的酒不加糖自甜,不加香自香,不加黄自黄,醇厚甜润,芬芳清溢。自从成为皇家指定的贡酒后,寻常百姓想喝上一口几无可能。因此每当贡酒入朝日,人们都爱围在龙泉酒庄门前,期待能一睹这名传遐迩的佳酿,或闻一闻那甘醇的酒香。 看着转瞬间跑得空无一人的茶铺,何不群并未感到失望,他抹抹嘴角,正想随众人出门观望,却被屋角一个安静独坐的男孩吸引了。 “嘿,小家伙,你为啥不出去看热闹呢?”他随意地问。 “有啥好看的?”稚气的童声带着让人难解的消沉。 何不群一愣,定睛细看,发现是个眉目清秀、穿着不俗,显然出自富贵人家,却蹙眉垂肩,双唇紧闭,貌似不乐的漂亮男孩。 “你几岁了?”他走过去,站在这个显得早熟的孩子身边问。 “十。”男孩没有看他,将手中的空茶碗在桌面上敲了敲。 胖胖的茶铺掌柜立刻走来,亲自为他添满茶,讨好地说:“大少爷,这西湖雾茶是天下最好的茶,你尝尝,包管你以后不再想其它茶。” “山外有山,茶外有茶,你怎知道这是天下最好的茶?”男孩讥讽地问,对这类谄媚之态似乎早已厌倦。 “这……少爷若不信,可问何老大。”掌柜讪笑着把问题丢给了身边的人。 男孩抬起头,望着能说会道的送茶人。“你也认为这是天下最好的茶?” 一与他黑白分明、似笑非笑的目光相接,何不群更加惊讶了。 这哪是十岁小童的眼神?走南闯北许多年,他还从未碰见过这等桀骜不驯的富贵少爷!稍一沉吟,他实话实说:“没错,这应该是最好的龙井茶。不过,它是否是天下最好的茶,我可说不准。” “为什么?”听他答得滑头,男孩嘴角下垂,露出讥讽的笑容。 “因为如今能说得出名儿的好茶我都品过,但仍有步日茶(注一)无缘一得,因此不敢说这是最好的茶。”何不群认真解释。 男孩脸上那抹讥笑消失了。“为何独独步日茶没品过?”他问。 “步日茶远在西南,骡马古道风险太大,我还没有准备好。” 男孩小脸一亮。“你是说,骡马古道是真的,你刚才并没有胡扯?” “当然是真的。”见自己的话竟被当成“胡扯”,何不群很不开心,瞪着眼睛争辩道:“骡马古道为天下一奇,我连做梦都想走一趟,怎会是假的?” 男孩热切地指指凳子。“先生请坐,给我说说步日茶和骡马古道吧。” 见他此刻的神情不仅恢复了孩子的天真,还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何不群转怒为喜。“改日吧,我现在没工夫,谢家贡酒今日入宫,我得去凑个热闹。” “那个热闹有什么好凑的?”男孩立刻起身拉着他的手肘,要他坐下。“你若讲得好,今晚我保证让你亲口饮到谢家黄酒。” “别诓人!”何不群责备道:“我虽然很想痛饮一碗谢家酒,但那驰名天下的贡酒民间禁卖,就连谢家一年也只得留数桶自用,又怎是我等草民所能饮?” 男孩鼓着腮帮不语,倒是立在他们身边的茶铺掌柜接上了话。“何老大这话可说错了。这位大少爷正是谢家黄酒未来的掌门人,给一碗酒又有何难?” “阁下是谢氏继承人?!”何不群大吃一惊,立刻对眼前的男孩拱手赔礼道:“都怨草民有眼不识泰山,错把大鹏当小鸡了。” 男孩眉头一皱,厌恶地说:“客套话免了吧。我虽出自谢家,但此生宁要一碗清茶,也不要一坛黄酒,所以你们不必恭维我。” 何不群对他的反应很不理解,问:“谢家黄酒名满天下,少爷如何能舍弃?” “各人所爱不同,我就是讨厌酒,有何难舍?”男孩厌厌地说着,又转向胖掌柜道:“给先生来碗好茶,我要听步日茶和骡马古道的事。” 等掌柜唤来伙计为何不群斟满一碗茶后,男孩立刻用一个又一个问题将何不群的话匣子打开了。 傍晚,何不群得到最好的犒赏——一大壶绵爽清冽、香醇宜人的谢家黄酒。 从那天起,十岁的谢家大少爷与三十五岁的何不群成了莫逆之交。 此后每年何不群来长安送茶时,一定会给酷爱茶的谢大少爷捎来奇特新茶,也会给他带来更多有关名茶和“骡马古道”的故事,两人还约定,等谢家大少爷满二十岁时,两人要一同前往骡马古道,去买步日茶。 注一:即今日的普洱茶。 第一章 “老爷,人家姑娘的庚帖都送来了,宁儿却失了踪影,这可怎么办呐?” 正月末的一天傍晚,谢家宅内,夫人向刚自酒窖回来的夫君抱怨。 “小兔崽子,准是知道要给他娶亲,又逃去哪座茶山了!”高大魁伟的谢老爷一对浓眉下双目闪着怒光。“这几年说的亲事不算少,可全让他给搞砸了。再由着他这样瞎闹,我谢家香火定断在他的手里!” 谢老爷为人一向豪爽,个性宽厚,今天勃然动怒,吓得身边的管事和丫鬟们都不敢多言,夫人则扯出绢帕直抹眼泪,嘴里念着:“都怪我不好,只给谢家添了这么一个混世魔王……” 见自己的怒气伤了夫人的心,谢老爷心生悔意,忙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生儿生女自是上天之意,你虽然只为我生了一个儿子,可咱的三个闺女个个乖巧孝顺,不像她们的弟弟那般沉迷茶道,忘了祖业。” “可女儿再好也是人家的……”想着叛逆的幼子和出嫁的女儿,谢夫人心里的愧疚感愈加深重,叹道:“唉,我谢家酒庄怎会出个爱茶成痴的傻儿子呢?” 她的叹息再次激起谢老爷心头的怒气。 谢老爷将手中的茶碗用力往桌上一放,坚决地说:“别管他爱茶还是爱酒,这次不能再纵容他!我会亲自去把他找回来,让他立刻成亲!” 谢夫人擦拭着眼角,怀抱希望地说:“也许成亲后,他的心能安定下来。” “老爷、夫人说得对,都说妻儿是秤砣,能稳住男人的心。一旦成婚,大少爷准能安心在家学酿酒。”管事安慰着主子。 “但愿如此。”谢老爷沉重地说,心里和其它人一样,对狂放叛逆、从不把家法礼教放在眼里的儿子这次是否会听话,感到心中无底。 这一年来,他与夫人一直在为儿子择亲,指望用一房温柔漂亮的媳妇绑住儿子飘泊不定的心,可每次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就被他以各种借口推辞,这次更是做得绝,竟干脆来个避而不见。 大厅内气氛凝重,大家都不明白,谢家庞大的家业和荣耀的地位为何引不起大少爷的兴趣?早些年,他的率性行为被认为是年幼无知、玩性大,因此大家对他无心家业也不怎么在意。可随着年纪渐长,他嗜茶成痴,每每只为求得好茶而独上茶山,四处品茗,且不惜重金购买好茶,却对家里偌大的酒坊不闻不问。 其实,谢大少爷志宁也和他们一样不明白,为何生于名酒世家的他,就是厌酒如仇,滴酒不沾,唯独对茶的痴迷有增无减? 此刻,坐在南下的马车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留在家里,乖乖地等着被“绑”进洞房。 虽说二十四岁是该娶妻了,可一想到要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女人同居一室,共守酒窖,他就猛打哆嗦。不,他才不要只为了继承家业、对得起祖宗就将自己的后半生束缚在一个女人身边呢! 就算要娶妻,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至于家业,有爹爹在,他丝毫不担心。对他来说,实现心中长久以来的梦想——探访西南茶马道,寻找藏在远方深山密林中的、最芳香纯美的步日茶才是最重要的事。 在与他相识后不久,何不群完成了探险骡马古道的“壮举”,虽然回途中遇到山贼打劫,抢光了包括步日茶在内的所有货物,但仍带回许许多多关于那条险路上的风土人情和壮美景色的记忆。 何不群对骡马古道和步日茶的生动描述,让他更加期待二十岁生辰的到来,届时,何不群将信守承诺,带他同往西南,一睹异域风情,一尝香茶滋味。 可惜就在他将满二十岁前,何不群在茶山意外坠谷,摔断了一条腿,直到半年前才恢复送茶的工作,但瘸了腿的他身体大不如前,已不能继续走远道。 谢志宁虽然很遗憾不能与他同行,但仍决定独自完成少年时的梦想。 何不群介绍他到杭州茶山去找他的好朋友,一个名叫苗大勇的马帮头人做为向导,那人本是西南人,为人豪爽,勇猛耿直,对骡马古道非常熟悉。 现在,谢志宁认为正是他梦想成真的时候。他已经为探寻步日茶做了多年的准备,春天上路,到西南时正值步日茶成熟的夏秋之季,既可买新茶,又能避开家里的逼婚,两全其美,何不快哉! 于是乎,带上足够的盘缠,他没给家里留话,就只身上路了。 数日后,他已站在杭州茶芽萌发的茶山上,欣赏着朝阳中的美景。 杭州水美,美在这里有天仙神池——西湖;杭州茶香,香在这里的地理气候。 西湖四周的山峦云雾缭绕,雨量充沛,土壤结构疏松,土质肥沃,因此茶树根深叶茂,常年莹绿。 谢志宁的身后传来采茶女叽叽喳喳的咬耳朵声: “快看,那位俊鲍子又来了!” “你现在才看见啊?人家早在那里站半天了。” “看他的穿著,不似茶商,也不像读书人,该是京城阔少爷吧?” “刚才在茶坊,我听他打听马帮头人苗大锅头的下落,说要去步日镇买茶。” “真的吗?他疯了,步日镇可远呢,听说就算过得去茶马道,也难过蛮乡寨,难怪他要找苗大锅头,除了苗家马帮,谁又能从杭州直走步日镇?” “可惜苗大锅头三日前就走了。” “是啊,不过他可以明年春天再来,苗家马帮那时都会来取茶。” 女人们的议论一句不少地随风入耳,感受到众多好奇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谢志宁转过伟岸健壮的身躯,对茶树后的她们报以似笑非笑的一瞥。女人们立刻哄笑着散了开去,却又并未离得太远,每一双眼睛仍从斗笠下偷偷瞟向他。 而他则迈着大步,穿过染上霞光的淡淡雾蔼往山下走去。 错过了苗家大锅头确实可惜,但他不会放弃,不会等到明年再来。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走一趟梦想中的骡马古道,看看这条近年来因为朝廷的“茶马互市”新政而更显神秘诱人的“茶马道”究竟通往何方,究竟是啥模样。 茶坊东家告诉他,苗大锅头从这里取走去年所订购的茶后,还要进城驮其它货物,因此他们也许还在杭州,就算他们真的离开了,他也有信心追上,因为满载货物的马帮队是不可能走得快的。 下了茶山,他到城内骡马店打听。苗大锅头在茶马道上的威望,使他很快就得知,苗家马帮队已于两天前离开了杭州。 本想追赶,可天时已晚,沿江而上的船早已出航,骡马店内也难找到适合远途的马车。于是他在码头找好明日出航的可载客商船后,便开始寻找好茶铺。 听人说,城里的吴氏茶苑专售珍贵名茶,尤其是其中有位煮茶女煮出的茶更是让人一饮上瘾、难以忘怀,于是他专程前去拜访。 走近那幢处于闹市,却秀雅别致、翠竹环绕的小楼,扑鼻而来的茶香立刻令他精神一振:这里果真有好茶! 茶铺环境清幽,富有田园风情。所有的栏杆、墙板均木纹显露,茶桌、凳椅也以天然姿态见人。茶楼门口,设有钱笼,品茗客在此付钱后入内即可尽情品茶。 可惜茶堂内人满为患,好客的主人已尽力安置每一个慕名而来的客人,但他仍只能像其它晚到的品茗客一样,立于廊檐柱下,期待着早来的客人离座让位。 他暗自打量着这个虽然拥挤,却整洁明亮的大堂。 茶铺主人显然很有自信,为了让茶客在品茗的同时一睹其碾茶、洗茶、煮茶和倒茶的高超技艺,而将其煮茶的过程完整地呈现在茶客眼前。 煎水用的巨釜和煮茶的交床、放置茶饼的案板,及茶碾、箩、合一应俱全,醒目地安放在大堂口。负责运水的茶工将清水源源不断地注入槐木水方内,一名女子站在小巧精美的茶碾前,将事先在文火上烤好的茶饼缓缓碾成粉状茶末,再用茶箩过箩,剔除其中的粗梗、硬片后,将精细的茶粉置于茶合中。 而她身边的煮茶女则是人们目光的焦点。谢志宁只看她一眼,立刻就被她吸引了,而他绝对相信,吸引他的不是她清秀的容貌和动人的身材,而是她候火定汤的微妙之处和那柔中带刚的一招一式。 “文火、明火、团火……”她眼神专注,口中不时发出轻柔的声音,而烧火小厮跟随着她的指令,让巨釜下的火舌变换不同的火势,她则一手拿银质小杓,一手握竹夹,腰身柔软灵活、动作熟练优雅地从茶合内量取茶末,放入丝织漉水囊内冲洗,再放入茶釜中煎煮,在起汤前,再往茶汤里投放少许盐花。 就在谢志宁沉醉在她的曼妙移动间时,一碗香馥若兰的茶水被送到面前。低头看茶汤,茶香扑鼻,他的心神再次为之一荡。 白釉蕴银的邢瓷茶碗,虽不及釉色青翠的越瓷茶碗如冰似玉、清雅高贵,但仍是时下茶具的珍品,衬着那光洁如雪的碗壁,茶汤更显杏绿,清澈明亮。 在手中观赏良久后,他终于轻呷一口,顿时神清气爽,齿间流芳,回味无穷。 就在他一边嗅着那清香芬芳的茶汤,一边细细品尝、暗赞不已时,却被人撞了手肘,手中的茶碗一晃,大半碗清茶洒到了地上。 他正懊恼得不知该如何骂人时,一个尖锐的嗓音响起。 “无礼!如果不爱饮,退回茶汤、取回茶资就是,为何作践茶汤?” 抬头一看,原来那个在釜前忙碌的煮茶女已来到面前。只见她粉面玉颈,淡眉疏目,虽说不上特别漂亮,却自有一种神韵撼人心房。 不在乎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谢志宁朗声解释道:“在下并无作践茶汤……” “此为证据,休得狡辩!”女子指着地上的茶水迹愤然打断他。“你将我精心煎煮的好茶汤胡乱祭了土地公,还有什么资格饮我的茶?出去!” 见她不听他的解释,还想赶他走,本来就因洒了芳茗而懊丧不已的谢志宁情绪更坏了,当即言词犀利地说:“茶是灵秀之物,饮茶令人清和宁静,超然界外。姑娘难道不觉得煮茶之人也当心平气和,方可领悟茶之灵性,得神仙之味吗?” 那不也是她对茶的见解吗?女子心头一震,看向他。当四目相接的刹那间,彷佛电光划过,她浑身一颤,呼吸一窒,无法移开视线,一种令人不安的怪异气氛像晨间浓雾般,弥漫在他们之间。 但她毕竟不是轻易就会被吓到的女子,震慑转眼即逝,她努力忽视心头颤栗的感觉,语气僵硬地说:“那么说,是小女子茶汤煮得不好,公子才倒了它?” “不是。”他不想因这点小事坏了品茗的兴致,更不愿就此被冤枉赶走,因此克制地解释道:“茶汤极好,只因被人撞了手肘,在下才洒了茶汤。” “真是这样吗?”煮茶女显然不相信他。茶铺开张三年以来,生意一日好过一日,每天都人来人往,从未发生过洒了茶汤的事,这教她如何能相信? 她的语气让谢志宁非常生气,他可不是随便被人冤枉的,更何况这个固执得像头牛似的女人一心想将他赶出茶铺,教他如何能忍?他当即讥讽道:“本公子所言句句属实,姑娘如此咄咄逼人,竟能煮出高洁清雅的好茶,真是一奇!” 煮茶女被他尖刻的话一激,反而冷静了。瞟过他身前身后拥挤的客人,她有点心虚了: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他? 再看这位锦衣纨裤的公子,衣着打扮贵气却不奢侈,神态举止狂放不拘但并不失礼。言谈不似江南书生,也不像官宦子弟。此刻,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庞因为生气而紧绷,冷漠的眼里有种让她目眩的光芒在闪耀,而他褐色的肌肤和匀称强壮的身材,应该是长期在户外行走的结果。 再次与他炽烈的黑眸对上,她感到血液奔涌至头部,令她有头重脚轻之感。 此人双目明亮,气度不凡,定然是敢做敢当的人,看来是自己发错了脾气。况且生意人当以和气生财。如此一想,她不由深感羞愧,一改怒容,面带微笑地对他屈身赔礼道:“公子说得对,小女子不该一时情急,错怪公子,自当以茶谢罪。” 正在气恼中的谢志宁被她轻盈的一鞠和羞怯的一笑弄乱了心,看着她转身离去竟忘了该做出响应,只是在心里叹道:这女人变得可真快,刚才还对他发怒,此刻就对他灿笑。 虽然她对他的指责仍让他气恼不已,但看看那白里透红的腮,怒中带媚的眼,娇俏含羞的笑……还有那令人迷醉的茶汤,哪一样不触动着他的心弦呢? 就在他失神之际,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将一碗茶汤送到他眼前。“这是我家掌柜送给公子的赔罪茶,请公子饮了这碗茶,所有怨气都消散吧。” “你家掌柜?”接过香茶的谢志宁纳闷地问。 女人“噗嗤”一笑。“公子洒了我家掌柜煮的茶,还差点儿被赶出去,怎么一转眼就忘了呢?早知如此,这赔罪茶就不必送了,不如让奴家端回去吧。” 女人作势伸手,谢志宁惊醒,一手护住香气袭人的茶碗连声道:“原来那位姑娘是你家掌柜啊,那这茶我是一定要饮,否则岂不辜负了主人一番美意?” 女人笑笑,转身要走,却被他唤住:“这位大娘请留步。” “公子有何吩咐?”女人站住,一双精明的眼睛睇着他。 被她直愣愣地盯着,谢志宁并无不快,反而举碗就口,轻啜一口茶,咋舌回味后赞道:“好茶!”随即迎向对方询问的目光。“贵掌柜煮得一手好茶,以茶赔罪本已足够,可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请说。”那女人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态。 此刻又有一波客人进来,大堂内显得更加拥挤了,可是女人并无匆忙离去的意思。谢志宁由此判断,她与那位煮茶女之间肯定不仅仅是主仆关系,说不定是那位姑娘的亲人。因此大胆问道:“在下乃长安人氏,一向喜好品茗,今日慕名而来,有幸得品二碗茶,深感贵铺之茶胜似琼浆玉液,因爱之甚深,故能否求得此二茶及贵铺掌柜之芳名?” 女人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谢志宁也以“那又如何”的笑容作答。 面对这张年轻的脸上自信而狂狷的笑,世故的女人当即回应道:“要知茶名不难,方才公子洒落地上的是西湖花茶,此刻所饮是溪州灵溪茶,可是想知道奴家掌柜的芳名,公子得靠缘分和运气啰。” 谢志宁正想回答,却见一名伙计跑来对女人说:“青姨,老爷要见你。” “老爷回来了?”女人面露喜色,得到伙计肯定的答复后,立刻回头对谢志宁说:“奴家有事,不能相陪,公子请自便。” 说完便往大堂后方的屏风走去,绕过茶釜时,她停足对忙碌中的煮茶女说:“小珚,老爷回来了,我去后面看看。” “我爹回来了?”煮茶女抬头看着她,面带喜色。“快去吧,这里没事。” 女人快步消失在屏风后。 因距离不远,又一直注视着中年女子,因此她二人这段简单的对话全入了谢志宁的耳,他当即暗喜:原来这个煮得一手好茶的女掌柜名叫小珚。 看来他的“缘分和运气”还不差。他轻啜芳茗,心里不无得意地想。 “吴氏茶苑”,那她自然姓吴啰。 小珚,白皙如玉,玲珑纤细。真是名如其人,这个名字配她再合适不过。 看着那娇小的身子在巨大的鼎釜茶壶间移动,听着她向挑剔的客人介绍茶饼的特点,及对各种关于茶的问题的解答,谢志宁由惊讶转而钦佩,进而心动。 她的茶知识非常丰富,除了熟知西湖茶外,对雅州蒙顶石花、湖州紫笋、紫邑毛尖、东川神泉、小团、宜兴阳羡茶等等也无不知晓。而最令谢志宁心动的,是她对茶的热爱和痴狂,那绝对不比自己差。 看她煮茶、听她评茶,一个主意在他心里渐渐成形。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一次,也不例外。 吴小珚快乐地忙碌着。出生于茶商之家的她,自幼在茶饼茶香中长大,对茶有着天生的感悟,稍微年长后更是酷爱茶艺,喜欢品茶评茶,尤擅煮茶。在她十五岁时,爹爹为她开设了这间茶铺,从那以后,她对茶更加投入。三年来她跟各种爱茶的客人说茶论茶,借助爹爹的茶行买来各地有名的茶饼,再经过自己的配制烧煮,形成独特的风格,不仅遂了己愿,也让“吴氏茶苑”生意兴隆,声名远播。 日头偏西,热闹了一天的茶铺终于客尽茶凉。小珚与伙计们忙着熄火收釜,清洗茶具,打扫厅堂,可是靠墙一张桌子前还有位客人没有离去。 当认出他正是早些时候因误会而差点儿被自己赶走的公子时,小珚有点吃惊,忙走近他问道:“公子……你还需要饮茶吗?” 谢志宁摇摇头。 “那你为何没有离开?” “等你。” “等我?”小珚的嘴巴因惊讶而大张,想起两人曾发生过的不愉快争执,又赶紧闭上嘴,戒备地问:“因为先前的误会?” 见她神情紧绷,谢志宁咧嘴一笑:“别担心,你煮的茶有消气化怨的功能。” “真的吗?”小珚不大相信地看着他,他颇具魅力的笑容并未让她感到轻松。 他的牙齿洁白而整齐,与他褐色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双手交握搁放在桌面上。他平稳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庞,再缓缓移到她苗条的身躯。虽然他神态自然,但灼热的眸子闪着令人费解的光。直觉告诉她,这位看似漫不经心的公子哥儿,其实并非像外表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我像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吗?”看出她的防范,谢志宁故作惊讶地问。 被他看出心思,小珚显得不自在,但仍镇定地问:“那公子等我做什么?” “说说茶事。” 一听到“茶”,小珚的戒心去了大半。“公子请说。”她热诚的眼发出邀请。 “请坐。”这个邀请是个鼓励,谢志宁朝对面努努嘴,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姑娘对茶颇有研究,不知是否听说过步日茶?” “步日茶?”小珚脸上闪过渴望、兴奋和遗憾等复杂的表情。“当然有,可惜那茶出自西南,路途遥远,有难以逾越的高山险水相阻,无人能达。” “并非无人能达。”谢志宁神情淡淡地说:“我近日就要到那里去。” “你?!”小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要去?” “当然是真的,否则我从长安来此干嘛?我为了领略茶马道的雄峻,品尝步日茶的甘美已经做了多年的准备。” “步日茶是爱茶人的梦想,可是自它出名之日起就贵为贡茶,普通茶商别说买卖,就连见都难得一见。”小珚难掩落寞地说:“我爹爹曾多次尝试前往,但每次都只走到巴蜀就因茶马道路险水激流而无法再继续前进。” “是的,听说很多人都无功而返。不过我一定能成功!”他自信地说。 小珚的双肘撑在桌面上,目光闪亮地望着他。“你何时上路?” “明天。” “明天你就要走了,独自一人吗?”小珚难以想象,这个长得虽然英俊,但神态懒散,动作笨拙,连茶碗都抬不稳的男人竟想独闯险关? “不,朋友介绍了有经验的向导给我,我会跟随他们一同去。” “你真幸运,如果我是男子该多好,那我一定也会做同样的事。”小珚忍不住说出心里的话。“老实告诉你吧,我曾想跟城里的马帮大哥去,可没人愿意带我同行,后来我想女扮男装独自前往,可爹爹和青姨都不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谢志宁同情地说:“像你这样的爱茶人,得知好茶却无法品茗,确实是件令人难受的事……” 他的话挑起了小珚心中的渴望。从听说西南步日茶有幽兰清菊之香,甘露蜂蜜之甜后,她一直渴望品尝它,更希望自己的茶铺里也能煮出这种名贵茶汤。可惜由于步日茶千金难求,她至今未能得到那宝贵的茶。 对方的话仍断断续续进入耳中。“我回来时,可以送你一饼尝尝……” “何必送我?让我跟你同去不是更好?”未经深思,此话已冲口而出,虽然唐突,小珚却发现这是个好主意。因此当谢志宁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时,她站起身,急切地保证道:“真的,让我跟你同行吧,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谢志宁懒洋洋地说:“山高路远,你不行。” “我经常上茶山,走山路很在行,也许你都不及我。”她急忙表白。 “人人都说茶马道上艰险重重。” “我不怕危险。” “你的茶铺怎么办?” “好办,让青姨打理,每次我出门时,都是这样。” “我们没有女性同伴。” “没关系,我可以女扮男装。” “那倒没有必要,只怕你会感到不自在。” “不会的,我又不是没跟男人打过交道,况且我会使“无影刀”,没有贼人敢欺负我。” 谢志宁半闭的眼睛猛然大张。“无影刀?” “是啊,你看——”随着话音,她手腕一转,像变戏法似的,谢志宁眼前出现一把手掌长,两指宽,斜刃锋利的短刀。 “那是真家伙吗?”他斜眼瞅着那把冒着森然冷气的短兵器。 “当然,看茶签——着!”她手一扬,本想射桌上的三角竹片,不料小刀竟直飞往谢志宁面前,深深扎入距他手腕不过寸许的木质桌面上,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呃,手滑了。”她面色发白地干笑道。 谢志宁将那把小刀拔出来,在手里转动一圈后,扔回桌面,语带警告地说:“这吓不了贼人反而可能吓死自己的东西,你最好不要再拿出来。” “你说什么呀?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宝刀呢。” “哪儿来的?”想着她低劣的刀技,他问。 “青叔送我的。” “那是谁?教你玩刀的人吗?” “是的,他是青姨的夫君,也是我爹的保镳,三年前染病饼世了。”小珚取回刀将它收好。这次谢志宁看清了,它就放在她系于腰带上的绣花荷包里。 看着那只沉甸甸的荷包,谢志宁暗想,有谁会料到这么漂亮的绣花荷包内,竟藏了把能致人命的小刀?由此可以看出这个女孩不同于其它女人的另一面。 很好,刚强、有个性的女人正是他首选的条件,至于刀技,他可忽略不计。 他站起身,而她却挡在他的前面。“我们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能走呢?” “我说了,你不行。”他依然神态淡淡地说。 他越摆出拒绝她的姿态,小珚心意越坚,仰着脸问:“为什么不行?” “因为就算我答应你,你爹也不会让你去。” “会的,这次他准会让我去。” “从前不让,这次有何不同?” “当然有不同,只要你答应带我同行,我保证说服我爹。” 谢志宁看着她坚定的笑容,终于点头道:“好吧,明早运河码头见,开船时没有看到你,我是不会等的。” “太好啦,谢谢你!”小珚高兴地抓起他的大手摇了摇,随后又丢开,快乐地往后堂走去。“明天开船时,你一定会看到我!”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后,谢志宁才离开已经关门熄火的茶铺。 他心中暗自高兴,因为事情正如他所预期的发展。他丝毫不怀疑,明天那个令他心情起伏不定的可爱姑娘一定会出现在运河码头,他将因为今天的灵机一动而得到一个茶感极佳、目光独到的得力助手,一个具有独特魅力的煮茶姑娘。 想到这儿,他对这次的西南探险有了更多的向往和期待。 吴小珚自然也很高兴。经过努力,她终于获得行万里路、寻步日茶的机会。现在,她将说服固执的爹爹和心软的青姨,她一定能说服、也一定要说服他们。 她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机会并非她争取来的,而是谢大公子有心提供的,若非如此,就算她有再大的本事,会耍再厉害的“无影刀”,也不可能与他同行。 不过,这是谢大公子的秘密,他宁愿永远都不让快乐的吴小珚知道。 翌日,东方的太阳将整个运河照亮。 谢志宁站在即将起锚的商船上,注视着从远处奔来的娇小身影,当看到她身后跟着的男子身背巨大的包袱时,他紧绷的双肩悄然放松。 “等等我——” 吴小珚大喊着一路奔来,急匆匆地踩上码头通往大船的跳板。如果不是谢志宁及时迎上去,将她“架”上船的话,她也许会因为脚步太重而被那富有弹性的跳板“弹”下河去。 “快,把包袱扔上来!”还没站稳,她就冲着岸上的伙计大喊。 那个大包袱没头没脑地被抛上船,这次又是谢志宁伸手从她头顶将包袱接住,否则,恐怕她会被那个沉重的包袱压到甲板缝里去。 “嘿,笨东西,这样扔还不把我的宝贝摔坏?”她气嘟嘟地对着岸上傻笑的伙计吼。从那气势看,如果不是跳板已被撤除,她真会跳回去给那伙计一顿打骂。 “我说姑娘,你这个样子,是准备去赶集呢?还是找亲戚?” 低沉的声音让她停止了吼叫,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谢志宁摊开手。在他脚下,敞开的包袱露出了衣物、毛毯、雨披和一堆大小不一的铁盒,甚至还有一套完整而精美的纯银茶具。 “嘿嘿,有备无患,旅途顺当,以后就靠你来背它了。” “那你呢?” “这个,才是我的责任。”她笑嘻嘻地拍拍身上的小包袱。 这女孩确实是个行事有方的人。看着茶具,谢志宁扬起双眉,笑了。 第二章 “吴小珚,你给我坐好!” 当船在水波浪潮中起伏时,谢志宁一把将不安稳的女孩压坐在身边。 小珚吃惊地瞪着他。“你知道我的名字?” 原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以陌生朋友的方式走完全程,不料突然听到他口中蹦出自己的名字,这怎能不让她吃惊? 谢志宁得意地微笑。“这令你感到奇怪吗?” “唔……不……”小珚转念一想,自己是开茶铺的,要获悉自己的芳名当然不难,因此噘嘴道:“不公平,你知道我的名字和家世背景,我却除了你是京城来的好茶客外,对你一无所知。” “知道那些已经足够了。”谢志宁的笑容里多了戏弄的色彩。 “那怎么会够?像现在,你喊我名字,我该如何称呼你?总不能一路喊着“公子”吧,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是你的丫头、奴婢什么的。” 饱含戏弄的眉隆起,谦卑的词语从那布满笑纹的嘴里逸出。“让名震杭州的吴氏茶苑掌柜当我的奴婢?那我可该死了。” 看着那一点都不谦卑的俊容,小珚乌黑的眼珠一转。“好吧,如果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那我就不跟你说话,你也别想喝到我煮的茶。” 她的前一个威胁毫无意义,可后一个则让他暗呼不妙。设计拉她同行,除了对她有种无法解释的欣赏外,更主要的就是为了让自己一路有香茶陪伴,如果她真将此威胁付诸行动,而他又不可能放段求取茶汤,那他不是亏大了? 于是他聪明地不再逗她。“我姓谢,名志宁,正如姑娘所说,来自长安。” “志宁,谢志宁——”小珚若有所思地复述着他的名字。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她柔柔地唤着,谢志宁忽然有种热流袭身的感觉,身体忽热忽冷,他顿时慌张起来。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有这样的感觉,当然,也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以这样轻柔的方式呼唤他的名字。 幸好小珚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他的异常。 “姓谢,来自长安……”她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你与享誉天下的“谢家黄酒”有关系吗?” 他很想说谎,但她明亮的眼睛让他做不到,于是勉强承认道:“有一点。” 他敷衍的语气让好奇心极重的女孩很不满意,她追问道:““有一点”?那是什么意思?” 他转开眼睛望着水面上来往的船只,淡淡地说:“意思就是有小小的关系。” 见她还想再问,他阴郁的目光忽然转向她,脸上露出一抹不算开心的笑。“怎么突然盘查起我的家底来了?此刻才对我不放心不嫌太晚了吗?” 说这话的目的是要堵住她的嘴,可看到她真的沉默时,他有点后悔了。 小珚怔忡无语,他的话彷佛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从听他说到步日茶起,她就一心只想着跟他去买茶,根本没想过他是一个“陌生男人”,跟他同行既不合适,也很冒险,难怪爹爹和青姨开始时坚决反对。 忆起昨晚自己很不光明正大地利用爹爹与青姨的暧昧关系和青姨的罪恶感,迫使他们答应自己远行的经过,她感到羞耻,也对自己的唐突行为无法释怀。 为什么一向排斥与男人独处的她,这次像着了魔似地,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对一个高深莫测的男人动了心——非常强烈地动了心,甚至连他的姓名都不问就跟随他远行?难道这一切只是为了早已名闻天下的茶马道和步日茶吗? 她困惑地看向他,而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双眸深处彷佛有两簇火花在闪耀,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着,她急忙将目光转到船舷外。 是的,就是因为那个原因,她才求他带她同行。 撇开内心的异样反应,她在心里为自己辩护——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她才会兴奋得一夜难合眼,直到天明前才睡着,害她今晨差点儿醒不来,错失船期。 “他们让你来?你爹爹和乳娘,那个女人——嗯,青姨,她是你的乳娘吧?” 他面色平静,语气中不带丝毫怒气或戏弄之意。 这是一张英俊的脸,虽然不能提供她安全感,却对她有独特的吸引力。当他用充满关切的眼睛看着她时,她就忍不住对他说真话。“是的,我很小的时候娘就去世了,那时青姨刚好嫁给青叔,是她照顾我长大。” “那你是怎么说服他们让你跟我去冒险的呢?”对这点,他真的很好奇。 “你真的想知道?”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他觉得那里彷佛深得可以藏住好多东西,可又浅得隐藏不了任何情绪。 “是的,我真的想知道。”他对着那闪亮的黑瞳点点头,发现自己对她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她出乎意外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希望我告诉你以后,你不会认为我是个坏姑娘,虽然我确实很不孝。” 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他很想笑,却严肃地说:“我保证不那样认为。” “我告诉爹爹我们不是冒险独行,还有向导带路,路上会很安全顺利,还说三个月内一定买回步日茶,保证能给茶舍和茶行带来更多的生意。” “这样,你爹爹就同意了?”他不相信地问。 她的神情变得不自然起来,拉扯着平整的衣袖。“当然……不是这样的。” 他不愿放弃陷她于窘境的乐趣,目光如炬地追问:“那你是怎样做到的?” “我说如果我离开家几个月,他和青姨就可以享受两人生活,不需要再为了躲开我而偷偷模模的……唉,你不要再问了,总之我让他们难堪,让他们顾不上再反对我,还对我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对了。现在,你要骂我,还是笑话我?” “我既不会骂你,也不会笑话你,我只想知道,你希望他们成亲吗?” 她的头猛地抬起看着他,而她眼里的茫然让他感到心痛。“我不知道。虽然我不记得我娘了,可是我记得青叔,他对我很好,对青姨也非常好,如果青姨变成了娘,我会觉得对不起青叔……他们,爹和青姨怎么能做那样的事呢?” 痛苦和烦恼明显地写在她的脸上,那小脸上的每一道皱褶都拉扯着他的心,让他很想熨平它。而这样的感情冲动,对他来说是非常罕见的。 “你爱你爹爹和青姨吗?” “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当然爱他们。” “那你愿意看到他们快乐吗?” “愿意。”这是真心话,每当爹爹或者青姨不开心时,她的心情也会很郁闷。 “那么让他们自己做决定吧。”他劝导她。“他们是孤独的成年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小珚不语,望着河水回味着他所说的话,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爹爹与青姨亲热时的震惊与厌恶,以及从那以后对两个心中有愧的大人的种种刁难,还有昨晚当她以此要挟他们放她远行时,爹爹和青姨脸上露出的复杂表情…… 所有的一切纠缠在心里,她想不通,也弄不懂,沮丧地发出一声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诅咒:“该死的,他们为何要那样?!” “不必咒骂,等轮到你时,你会明白原因。”他冷静的声音刺激着她。 “轮到我?”皱眉看着他,她的心情更乱更糟了。索性转开眼谁都不看,空下脑筋什么都不想,她紧抱着曲起的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眺望着晴朗的天空和百舸争游的河面。 谢志宁也不打搅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在羊皮纸上、不怕水浸的地图,这是一张他早已熟记在心的路线图,是他在何不群的指导下绘制的。这几年无论到什么地方去,他总是随身携带着这张图,有空就拿出来看上几遍。 图上的每一点、每一线都关系着他此行能否成功,所以他不敢掉以轻心。 “那是什么?”看到画得密密麻麻的图,小珚抛开烦恼凑了过来。 “路线图。”他说:“如果追不上向导,我们就得靠这张图指引了。” 小珚看不懂那张图,转而问:“向导是谁?他为何没有等你?” “本来我没想要现在就动身,因临时把计划提前了,未能及时告诉他。”谢志宁收起地图,把自己与何不群的友情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择其要点告诉了她,却只字未提自己与长安谢氏黄酒的关系和为何突然提前动身的原因。 “这么说,那位马帮大锅头是走陆路离开杭州的,对吗?” “没错,是这样。” “那你不必担心,他比你只早了两日路程,一般情形下,水路比陆路快。马帮驮着货物走不快,我们能赶上他们。” “但我们这一路去可是逆水行舟啊。” 小珚摇头道:“不碍事,现在正是春汛期,船吃水好,走得不会太慢。” 她的话让谢志宁暗自惊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以为只有你常年在外面走动吗?我也常出外买茶呢。”她得意地对他说。“况且你别忘了,茶铺是汇集各类人物的地方,我可以从不同人的谈天说地中学到很多东西。” “没敢忘。”他开玩笑般地说,随即又问。“你真的常出门吗?” “当然。”她声音轻快,眼中不再有阴霾。“小时候,每年收茶旺季,我爹爹和青叔、青姨都带着我去茶山帮忙,长大后,我大多独自外出收集好茶。” “你去过很多地方?” “是的,著名的茶山我差不多都去过,还去过长安呢。” “喜欢长安吗?”他问,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近近地看着她,听她说话。她率真的语气和灵活的眼神能让人觉得阳光特别美丽,天地特别温暖。 “喜欢,那样繁华的京城谁不喜欢?”小珚称赞着,又补充道:“不过长安城的茶铺过于粗糙,不如江南茶铺有情调。” “那你何不到长安去开间江南情调的茶铺?” 她立刻开心地说:“也许有一天我会,而且我相信生意一定会很好。” “我期待着那一天早日到来。” 他的表情十分平淡,可是他注视着她的眼眸深不可测,有种压迫人的力量,每次与他对视,她就觉得呼吸困难。 她转开眼睛,略带羞涩地问:“你真的很喜欢我煮的茶,是吗?” “是的,很喜欢。”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煮来。” 她兴致高昂地从他身边的包袱里取出必要的茶具,再取出一只铁盒。 “你知道哪里能找到火吗?”他问。 “当然,我很熟悉船。”她对他笑笑,捧着那堆东西朝船首走去。 看着她灵巧的背影,谢志宁露出满足的笑容。 初见小珚时,他并没有特殊感觉,只是对她的茶艺印象深刻,可是当她为了捍卫她的茶品而怒气腾腾地训斥他、误会他,还想将他赶走时,他对她有了不同的感觉,那感觉太特别了,彷佛是失落已久的珍宝忽然被寻到,有种贯穿全身的欣喜和宽慰。特别是听到她头头是道地说着茶经,看着她轻巧优雅地煮茶时,他的心霍然亮了,这正是适合他的女子,是他的同道人,于是他未经深思就决心把她带走。 毫无疑问的,第一步他成功了。利用她爱茶、渴望品好茶的心理,他以当今最好的步日茶为诱饵,引她上钩,终于将她带离了家,与他结伴探访久负盛名的茶马道。下一步,他将赢得她的芳心。 他知道自己的作法完全不符合礼数,可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只要认定的事,他一定会去做,他相信自己的选择和判断绝对没错,小珚是属于他的,因此,他没有理由放走她。 前舱飘来茶香,他从甲板上站起,沿着她刚才走过的路走去。 这是一条运送绸缎布帛到京口去的商船,船主与两个儿子和怀有身孕的妻子以船为家,底舱装货,主舱住人和载客,生活简朴却安适稳定。 当他循着茶香找到炉子时,船主的妻子正边饮着茶汤,边称赞小珚的手艺。看到他来,那个女人连忙挪动笨重的身躯想让座给他,但被小珚拦住。 “大娘无须拘礼,我家大哥只是寻茶来了,这碗茶汤留给你饮用。”她指指女人身前的茶碗,再用眼神示意谢志宁随她离开。 其实根本不用她示意,谢志宁在看到那个女人大月复便便时,就已经停在了船舱口,此刻更是退到了甲板上。 “大娘快生产了,男人还是回避着好。”走回他们暂居的后舱时,她说。 “那当然,昨天租船时主人没说,不然我也不会过去。” 她笑道:“不怪你,是我的茶汤惹麻烦。” 看看她手里的茶壶,他开心地说:“说得没错,你得亲自为我斟茶谢罪。” “没问题。” 两人说笑着在甲板上坐下。 初春的空气虽然有点凉,但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十分舒服。 日落时,船泊在青龙码头过夜。 船主一家邀请谢志宁和小珚跟他们全家聚在前舱甲板上吃晚餐,那是他家的小儿子用鱼网打来的一堆鱼虾海蚌,饭后小珚为大家煮了茶。 美食加香茶,让每个人都吃得十分满意。 入夜,清风微寒,岸上华灯绽放,与夜泊码头的一盏盏船灯交相辉映,点缀着宁静的夜晚。悠扬的小曲在河面上飘荡,分不清那是岸上的歌女之声,还是河边的渔女低唱,那轻柔婉转的歌喉让夜晚显得更加安详。 月亮悄悄地爬上了天空,谢志宁伫立在船舷边,欣赏着这在长安或北方任何城市都看不到的美丽景色。一幢幢屋舍在远处的岸边招摇地矗立着,那楼阁重檐上吊着的宫灯,就像妖媚女子越是到了夜间越是风情万种,越是蚀骨媚人…… “这里好安静,是吗?”小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站在他身边,近得让他能闻到她身上独特的香味,那是一种混合着茶香和少女体香的味道。 看着在月光下更加秀丽的她,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可是他没有,他的双手紧紧交抱在胸前。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她继续道:“青龙镇是江南河道重镇,这里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船只通行或停泊。” “这里真美。”他远眺着前方欣喜地说。 “你以前来过吗?” 他轻轻摇头。“没有。” “长安城也很美,可惜一到夜里就一片黑暗。”小珚惋惜地说。 “是的。”他露齿微笑,注视着水波闪动的河面轻声说:“我也不喜欢长安的夜晚,宵禁使那座美丽的城市变得死气沉沉,我喜欢江南的夜景。” 洁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令他的面部轮廓显得十分优美而柔和,小珚痴迷地看着他,心想他真是个俊美的男人,可是他的眼里有种让人捕捉不到的忧郁。“你以后可以常到江南来嘛。”她邀请道。 “我希望我能。”他仰起脸望着越爬越高的月亮,笑容逝去,神情冷漠。 她热切的目光追随着他:“为何这话我听着,就像在否定这种可能呢?” “你没有听错,我是那个意思。”他依然神情索然。 “为什么?是家里的事吗?哦——”她突然扯扯他的衣襟,等他低下头来看着她时,即面色严肃地问:“你是不是家有妻儿,所以不能经常出门?” 他不语,俯视着她的幽暗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她紧张地吞咽着,发现很怕听到他肯定的答复。 他没有回答她,却在凝视她片刻后,头一扬,发出沙哑而压抑的轻笑。 “这个问题很好笑吗?”他的目光让她的心猛然一抽,接着就像打鼓似地乱跳起来。而他的笑声让她觉得很尴尬,很想伸出手堵住他的嘴,阻止那刺耳的笑声。可惜他太高,她办不到,只能懊恼地看着他。 “确实好笑。”他停住笑,再次俯视着她。“我看起来很像娶了老婆、当了爹的人吗?” 他的话提醒了小珚: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年龄,对他的家世更是一无所知。 噢,真够邪门的!一向讨厌跟男人纠缠不清的她,这次到底是怎么啦?! 见她忽然紧皱双眉,一副苦恼样,他好奇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听到他是在模仿自己早先的口气,她更感心烦意乱,语气粗率地说:“当然难回答,因为我根本不了解你,谁知道你到底有多大。也许你已经很老,老得家里早有一堆老婆儿女了。也许你很小,小得根本就不懂礼尚往来的处世之道……”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像极了好妒的女人,她戛然住口,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连同刚才所说的那番话一起吞回肚里去。 抬起头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和笑容,她更加懊恼不已。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多了些认真。“如果你认为二十四岁很老的话,那么我要告诉你我还没娶亲,更没有一堆儿女。如果你认为这个年纪很小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懂得为人处世之道。” “你真的没娶——啊,当我没说!”懊恼还在,可她管不住舌头,再次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她恨恨地一扭身子想走,却被他从后面拉住。 “干嘛要跑?把话憋在心里可是很伤身的喔。”他逗她,但她仍一言不发地挣月兑他的手,跑进了船舱。 谢志宁没有跟她进去,继续站在船舷边遥望着宁静的夜色,可是,他的心已经失去了宁静。 一个懵懂纯真的女孩打破了他的宁静,可他并不生气,反而有了更多的期待,期待在他的引导下,她能早日以同样的热情回报他的心。 罢才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醋意,是那么地令他高兴。从她怨艾的眼睛里,他彷佛瞥见她灵魂深处正在萌生的爱意。他相信,她的心最终会属于他,可是目前,他得更有耐心,绝不能在刚萌芽而尚未茁壮时伤害了她的感情。 当涨潮的声浪越来越高时,风也越来越大,他终于离开寒冷的甲板进入舱内。 一盏亮着的防风灯放置在舱角,船舱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毛毡,小珚缩在被子下沉沉入睡,身边给他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他捻灭灯,拉开被子,躺在与她相对的船舱另一边,强迫自己忽视来自她身上的沁人体香,合上眼想着未来数月的艰苦旅程,渐渐进入梦乡。 往后几天,他们相处得更为融洽。虽然小珚仍不时冒出奇怪的问题让他们再起争执,但总是很快就过去。谢志宁常与船主和他的儿子们聊天,并帮点小忙。小珚则每天为他和船主一家煮茶,帮助船主夫人准备饭菜,没事时,他们就愉快地坐在甲板上说着各自的趣事。不过大部分时间是小珚在说,谢志宁在听。 商船昼行夜泊,数日后,到了姑苏,船主带着他的小儿子上岸购买补给,大儿子看船,谢志宁则与小珚上岸去逛集市。 当他们回到船上时,发现来了三个新旅伴: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女儿。 船主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面露愧色地说:“谢公子,钱大当家是我的朋友,因身体不适,欲往京口求医,故特来此等候。您看是否能容他一家三口上船,同往京口?” 从杭州出发前,谢志宁就要求船主此行不可再让其它乘客搭乘,并因此付了丰厚的船资,船主也一口答应了他,可现在却临时加客。自觉失言背信的船主既无法拒绝朋友,又怕得罪客人,因此颇觉为难。 出乎意外的是,看似挑剔的谢公子非常通情达理,听完他的话,只简单地说:“既然这样,就一起走吧。”他转过身看看小珚。“你说呢?” 小珚道:“没问题。” 听他兄妹如此说,船主心头一松,连声道谢着去招呼他的朋友一家上船。 可是,船离开姑苏不久,小珚的心情就坏透了。 因甲板风大,钱氏夫妻上船后就留在船舱内,而那位钱姑娘长得美丽娇艳,却一点都不知检点,总是用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谢志宁,彷佛他是这世上唯一的男人。更让她气恼的是,那女人一上船就更衣,换了套貌似礼服的翻领“半臂”;明明是春暖乍寒的季节,小珚自己还穿着高腰襦裙、对襟上衣,可她却穿上了领口低垂,宽袖齐肘,袒露上胸的薄裳,连披帛都不穿。 此刻,看着她袒露着大半个胸部在谢志宁面前走来走去,她非常的不悦! 唯一给她安慰的是谢志宁似乎对她的存在没有感觉。 他坐在舱外,埋头专心擦拭着他们刚从集市旧货摊买来的釜。那个小巧的、底方顶圆、带内耳的煮水器用生铁铸成,耐摔打,很适合长途旅行使用。 “小珚,过来。” 就在小珚靠坐在船舷边,愤怒地看着那个围着他打转的女人时,他头也不抬地大声命令她,彷佛一直知道她在那里似的。 小珚本不想动,但看到那个女子热情地向他走过去时,她动作神速地窜到他身前坐下,眼角瞄到那个女人噘着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你让我擦这个,那你呢?”当他把壶塞进她手里时,她幽怨地问。 他用手指刮一下她的鼻头,笑道:“看美女,可以吗?” “不可以!”她一抹他碰过的鼻尖,恶狠狠地说:“你敢看试试。” “你要怎样?用无影刀对付我?”他继续逗她。 发现那个女人向他们走来,她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睛做无声的警告。 他站起来,俯身在她耳边说:“美人生气更好看。” “找死!”她啐他,而他笑着跑向船尾。 “你哥哥好英俊。”身后传来女人爱慕的声音。 “是啊,他是个英俊的冷血鬼,你最好离他远点。”小珚阴阳怪气地说。 那女人却双手击掌。“没错,他看起来是有点坏坏的感觉,可是那样的男人才有味道。我梦中的男人就像那样,英俊、潇洒、还很……” “到别处去找吧,这里没有你梦中的男人!”小珚没耐性听完她的痴话,提起铁釜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当天夜里,由于增加了三个人,舱房顿时变得十分狭窄。五个人并排一躺,船舱地铺被塞得满满的,原来的被子也不够用。 这个季节夜里很凉,原来小珚和谢志宁各睡各的,来了新客人后,船主一家凑了半天,也只多得出一床被褥来。因此,有病的钱老爷独自盖一床,钱家母女和谢家“兄妹”就只能合盖一床了。 对此,小珚与谢志宁都没意见,两人同睡一铺多日,彼此早已熟悉,加上谢志宁不拘小节的个性极能化解小珚的尴尬和不自在。 因此,当谢志宁紧挨着她躺进被子里时,她只是心跳乱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心跳虽然平定了,舱内也没人说话,可是她却觉得一点都不安静。 睡在船舱另一头的钱老爷发出恼人的鼾声,钱夫人也不知怎么地,总在捶打床铺,嘴里还不时发出“哼哼”声,似对什么不满,就连躺在身边的谢志宁也不像往日那般安静,老是动来动去的。在不平静中,她睡意渐浓,可就在即将入睡时,耳边传来谢志宁的低语:“小珚,咱俩换换。” 没等她醒过神来,便觉身子一轻,一双长臂已将她抱过,让两人换了位置。 她的意识与舱内的光线一样混沌,只知道他与她交换了位置,现在,躺在靠舱板那面的是他,而她则被挪到了他与钱氏一家的中间。没询问他为何要这样做,拉好被子后,她靠着温暖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可是尚在浅眠中,她再次被吵醒。 太过分了,连睡觉都不让人安静!她烦躁地想,迷迷糊糊中发现有什么东西总想探进她压着的被子里来。她本能地压紧被子,继续睡。 可是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正漂浮在寒冷的水面,四周空茫茫一片,只有潮湿冰冷的水覆盖着她。她好累,好想睡,可是持续不断的冷潮爬上了她的胳膊、小腿,以令人不安的方式试探地、缓慢地触模着她,像蠕动的蛇…… 蛇?她最惧怕的生灵!她猛然惊醒,张大眼睛瞪着黑鸦鸦的舱顶。 潮水声哗哗,船儿轻摇,好一阵她才完全清醒,记起自己在船上,而那在她胳膊和腿上移动的不是“蛇”,是人的手和脚,这将她彻底地吓醒了,僵硬地躺着。 终于意识到是谁的手脚和它们为谁而来时,怒气从她心底冒出。她猛然坐起,一掌拍向正试图探进她衣袖的手。“你干什么?!” 舱内的鼾声和“哼哼”声倏然终止,一声惊呼在黑暗中响起:“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小珚的怒气让她无法压低声音,她模索着想找灯火,可是老妇人的声音阻止了她。 “花儿,安静点!你不要脸,你爹娘还要脸啊!” “娘,你睡你的,我又没做什么,只是模模而已。”令小珚生气的女孩说。 “呸,模模……”小珚的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盖住,声音随即消失。 船舱那头发出一声严厉的低吼:“花儿,跟你娘换个位置!” “爹……” “滚过来!”老人气喘吁吁地命令。 一阵“窸窣”声中,钱家女儿不悦地嘀咕着,与她娘交换了位置。 当舱内终于安静后,小珚完全失去了睡意。重新躺进被子里,她的身子仍颤抖着,长这么大,她从未遇过这样龌龊的事。 谢志宁贴着她的耳朵悄声说:“我不知道她会那样,对不起!” 胫骨传来的剧痛让他差点儿痛呼出声。她狠狠踢了他一脚作为回答。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当小珚从前舱回来时,看到钱氏夫妇正跟谢志宁在甲板上说话。他们站在桅杆下,绞盘架和半升起的帆挡在她与他们之间,因此没人看到她。 走近时,他们的谈话已近尾声,她只听到最后几句。 “……家教不严,深感惭愧。再次谢谢公子昨夜为我夫妇俩保留颜面,以后数日同行,我夫妇俩自当严加管束小女行为,还请公子代为向令妹表达歉意。”钱老爷内疚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很虚弱。 “老先生无须多虑,请回舱休息吧。”谢志宁客气而疏远地回答。 小珚走过布帆,刚才的话虽然听到的不多,但已经足够了。 谢志宁转向她,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来了。” “瞎说,你根本没有看见我。” “可是我闻到了茶香。” “又瞎说,我今天还没煮茶。” “就算不煮,你身上也有茶香。”他坚持道。 小珚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皱眉道:“你分明是在取笑我,我都好几天没换衣服了,身上哪还有香味?” “我没有骗你,我爱极了你身上的香味,如果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如何证明?”他炽热的眼神和言词中敏感的“爱”字,让小珚的心怦怦乱跳起来。她觉得脸上火热热的,心也火热热的。 “你过来。”他对她诱惑地招招手。 “干嘛?”她警戒地退后。 “你过来就知道了。” 见他朝她走来,小珚心慌地跳开,却被脚下的东西绊倒。 谢志宁及时将她拉起来。“看吧,躲我的下场就是这样。” “别再胡言乱语。”小珚甩开他的手,看着脚下的一堆绳子、铁勾和帆布好奇地问:“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谢志宁贼贼地一笑:“我找船主要的。” “你要它们干什么?” “哪来这么多问题?快去煮茶,我今天还没得到一碗茶呢。”他岔开话,指着船尾。“瞧,帮忙的人来了,如果不想被他纠缠就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小珚看到船主的小儿子正走近,立刻转身离开。那个大男孩自从吃过她煮的茶后就迷上了她,而她既不想伤害他,也懒得敷衍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躲开他。 看着她的背影,谢志宁颊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靥,转向身边的男子。 “小珚姑娘怎么跑掉了?”男孩颇为失望地问。 “煮茶去了。” “茶?太好啦!”男孩立刻笑容满面。 谢志宁将粗粗的绳头扔给他。“先干活,否则没有茶哦。” “干活?没问题。”大男孩快活地说着,把绳子绑在桅杆上。“你等着看,我会为你兄妹俩搭个最好的帐篷。” 谢志宁很快就发现,这个爱慕小珚的大男孩对搭帐篷很有一套,那些粗糙坚硬的船上用具在他手中变得十分柔顺。他一面做,一面教谢志宁如何打绳结,如何将粗重的缆绳穿过帆布“锁眼”,稳稳地挂在绳子上…… 当小珚托着茶汤回来时,一个简易帐篷已经出现在前后舱间。 “你们在干什么?”她惊讶的问正在用粗大的铁锚压牢帆布底的谢志宁。 “搭帐篷。” “我当然知道是搭帐篷,可是你干嘛要搭它?”心里虽然已有答案,但小珚还是很有兴致地问。 “我今后几天就睡这里。”谢志宁轻松回答她,再对目不转睛看着小珚的男孩说:“辛苦半天了,来吧,让我们好好品茶。” “自己倒。”小珚将茶盘塞进谢志宁手里,径自走进刚刚弄好的帐篷里,东瞧瞧西模模,甚感新奇。 等她走进帐篷里后,男孩才将目光转向茶盘,与谢志宁就地坐在甲板上,取来茶碗倒茶汤。 可是还没饮两口,男孩就被他哥哥使唤来的船工叫到底舱帮忙去了。 小珚从帐篷里出来,兴奋地对谢志宁说:“你这个主意好,我们睡在这里就不会被那个女人骚扰了。” 谢志宁啜着茶,悠然自得地说:“我以为只有我要睡在这里,你也要吗?” 小珚圆瞪着眼睛。“当然,不然我睡哪儿?” “自然是舱里啰。” “怎么可能?”小珚愠怒地看着他。“想想昨夜都让人恶心,既然你有地方睡觉,我怎么可能还与那个女人待在一起?” “这里……夜里恐怕会很冷。”见她愿意跟他在一起,他高兴之余也犹豫起来了。搭帐篷另辟住处,原是为了避免钱家姑娘再做出荒唐举动。只要他不在舱内,他相信小珚不会受到太大干扰,而且舱内比较暖和。 “这么厚实的帆布,不会太冷。”小珚自信地说:“而且我们行囊里不是还带了毯子吗?反正我是不想再跟那个女人睡在一起。” 她坚定的语气说服了谢志宁,他也不想跟她分开。因此开心地说:“你这么信任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啊。” “得了吧,我可看不出有谁、或有什么事能让你真的受惊。” 谢志宁闻言大笑,而他平时很少如此开怀大笑。“你说对了。”他眼里有簇狂放的火焰。“长这么大,我确实不曾被什么东西吓到过。” “为什么?你很大胆吗?”小珚也笑了,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 “也许吧。人生不就是这样,死死生生,有什么好害怕的?”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神情十分淡然,眼神却很炽热。“不过,我喜欢你的信任。” 小珚望着他,感觉自己正被卷入那深邃火热的目光深处,越陷越深。“从第一眼见到你起,我就信任你。”她情不自禁告诉他。 “小心点,说谎会被夜鬼捉去喔。”他促狭地眯着双眼看着她。“我可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冤枉我侮慢了你的茶汤,一心只想把我赶走呢。” 想起那天与他发生的冲突,小珚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垂着头说:“我说的是真的,那天你一走进茶铺,我就注意到你了。” 他呷一口茶,让那馥郁清香的茶汤缓缓滑过喉咙,幽幽地说:“当然,要是没注意,你怎么可能在茶汤才泼到地上时,就跳到我的鼻子前指责我。” “我承认那天错怪了你,你别再记仇好不好?”小珚叫了起来。“我要是对你没好感,就不会叫伙计送西湖花茶给你,也不会在你洒了茶汤时那么生气。” “给我?你是说那碗茶是你特意送给我的?”他诧异地问。 “当然是。”原来他根本没留意!小珚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难道你一直没发现站在那里等候的茶客中,只有你得到那碗茶吗?” 前一刻谢志宁还心有不平地怨着那天所受到的不公正对待,但下一刻就发现自己笑了——真正地笑了。因为他想起那天当他捧着茶碗时,确实听到身后左右有人在抱怨,由此看来,那天定是某个心怀嫉妒的茶客故意作乱,才让他洒了茶汤,差点儿被眼前这个泼辣的掌柜赶出茶铺。 “为什么?”他笑意盎然地问。 “这还要问?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你信任我,被我吸引?”他得意地追问。 她避开他的目光,含糊其辞道:“你跟其它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即便没有与他对视,她仍能感受到他足以穿透她心房的强烈目光,那让她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觉得不一样。” “能在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我与别人不一样,看来你确实对我很注意。”想起以前那些总是被送到他面前与他相亲,之后都表示对他印象深刻的姑娘,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冷淡。“不知还有哪个男人有这样的荣幸被你注意到呢?” 他轻率的语气让她猛然抬头,而他带着讥讽意味的笑让她很不舒服,她立刻为自己辩护道:“从来没有,你是唯一一个。” “真的吗?” “你这样问真是奇怪,难道你不值得被注意吗?” 他自大地说:“我总是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不奇怪。可是要我相信你会随便注意并信任一个男人,那才是奇怪呢。你自己说,你是会注意男人的女人吗?” “不是。”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是对你,也许是。” 他沉默了,而她也无语,两人四目相对,凝望着对方。 “太好啦!”他首先打破沉默,轻声地说:“因为我对你也有同感。” 说着,他抬起手,极其温柔地捧住了她的面颊,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他的眸子里闪耀着她从不曾看到过的光亮。她的气息屏住,他在她面颊上的触感是她未曾感受过的美好感觉。 她闭上眼睛,无法自已地偏过头,将脸更偎向他温暖的手心。 “记住这个感觉。”他轻柔地说,火热的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脸上。“它是我们未来的基础和保证。”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颤栗窜过她的脊柱,迅速遍及全身,她惊慌地张开眼睛想退后,但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逃离。 “来吧,让我们去把我们的行李全都搬到这个小小的“避难所”来。”不理会她的慌乱,他拉着她一同站起,走向后舱。 钱姑娘正在她父母的“陪同”下,坐在舱外甲板上晒太阳,看到他们走来,她一家三口的神情都很不自然。钱姑娘美丽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谢志宁,她父母的四只眼睛则充满戒备和警告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谢志宁既没往他们的方向看,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自进舱取自己和小珚的东西。 见钱姑娘无视谢志宁冷漠的反应,仍对他垂涎三尺,小珚不由得替她难过,心想她一定是有病,否则哪有大家闺秀如此不自爱的? 回到帐篷后,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谢志宁,他冷冷地说:“别以为世上只有男子,人也多得是,对那种人,没必要滥施同情。” “你真是个英俊的冷血鬼。”她低声骂道,心底却因他面对钱姑娘那种美女的投怀送抱无动于衷而感到高兴。 “我不是冷血鬼。”他并不当真地抗议道。 “你就是。”她也不很认真地坚持着,与他顶嘴。 简易帐篷被收拾得整洁有条理,而为了阻挡夜风的侵袭,他们的帐篷口和顶棚都被厚厚的帆布挡住,并用沉重的铁爪、船锚等东西压住。可是,当夜晚降临,他们并肩躺在这小而密闭的空间时,却都感到非常不自在。那寒冷的风也一个劲儿地往那些无法堵住的缝隙内灌入,让帐篷内充满寒气。 唉,早知她要跟来,就该把帐篷搭得更大些。他在心里懊悔地想。 他们只有一床被子,昨夜在舱房里,两人合盖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今夜在帐篷里独处,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免“合盖”的可能性。 于是经过一番谦让和争执,厚实暖和的被子由小珚获得。此刻她正将被褥一半铺垫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小心地缩紧四肢,一方面是为了避免碰到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身体保暖。 夜渐渐深了,可她毫无睡意。听到甲板上“呼呼”而过的风声,她为身边的谢志宁担心,他身上裹着她带来的毛毯,但毛毯不够暖和。 “谢——志宁?”她试探地轻唤,因为她好久没听到他的动静,甚至连呼吸都听不到。 “干嘛?”他的响应是立即的、粗声粗气的、清醒的。 “你冷吗?” “不冷。我热死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真的吗?”她哆嗦着问。 “当然是真的。”他低声命令。“闭上嘴,赶快睡觉!” “可是我好冷……”她可怜兮兮地说,气他怎么可能热,而她却这么冷。 他没有响应,帐篷里只听到风的声音。 当又一股冷风穿过帆布缝隙吹到身上时,她瑟瑟发着抖,将头缩进被里。 忽然,被角被掀起,随即,一副温暖的躯体靠近她。 “你做什么?”她发出惊呼,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趋向他。 “做该做的事。”他拉起她,将身上的毛毯铺垫在两人身下,再搂过她冰冷的身子,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说:“为了旅途顺利,我可不想看到你生病。” “我也不想。”她用冰冷的鼻尖磨蹭他温暖的脖颈,惊讶地发现与他如此亲密相拥,并未让她感到不自在。 她挪动着身子,寻找更多的热源和更舒服的位置。 “安静点,你这样动来动去的,被子都透进风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警告。 她如言不再乱动,可是她柔软的身躯和芳香的呼吸却不停地扰乱着他的心智,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抱紧她,让她贴在自己身上;想低下头去,吸吮她的芳香、品尝她的甜美…… 照以往的个性,只要想他就会做,可现在,他胆怯了。他的双手忽然握住她纤细的腰,将她猛地转了个面。这样,也许能让他远离诱惑,保持清醒。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先是让小珚有片刻的不满,但当她发现这个姿势刚好温暖了她寒冷的背时,她温顺地接受了。 “谢谢你。”她用充满睡意的声音对他表示感激。 “谢我什么?” 可他只得到一阵均匀而舒缓的鼻息作为回答。 翌日,当得知他们真的去睡甲板帐篷时,船主非常过意不去,特意在经过一个小城时,停靠岸边,让大儿子去买回两床被子。 这样,谢志宁和小珚夜里就不会再感到那么寒冷了。 得不到谢志宁注意的钱姑娘,很快又迷上了对她亲切温柔的船主大儿子,一有机会就往他身边跑,因此谢志宁和小珚此后的旅途平静而快乐。 经过近二十天的航行,商船抵达京口。 京口是长江三角洲的咽喉之地,这里的青山绿水赋予它极其便利的交通货运,朝廷的茶马互市新政使它成为东西连接、南北贯通的商运流通中心。 日头偏西时,商船在千帆竞逐、万桅耸立的码头靠了岸。谢志宁和小珚告别船主一家后,直奔骡马店打听苗大锅头的行踪,可惜仍旧没赶上,苗家马帮两天前就离开了。不过骡马店的人告诉他们,苗家马帮将在僰道县换驮。 出生于茶商世家的小珚和多与送茶人来往的谢志宁都知道,“换驮”就是换货物,意思是马帮队将在僰道卸下从杭州、京口运去的货物,再在那里上新货,然后启程。这也表明,换驮的马帮队会在当地休整几天。 “既然如此,我们今夜就好好休息,明天再上路吧。”虽然再次错过向导让他多少有点失望,但谢志宁还是很认命。 小珚则兴致高昂地安慰他:“就是,在船上待了这么久,我都不会走路了。而且你不用担心,水路比陆路快,明天清早我们就上路,一定能赶上他们。” 他低头看着她,见她可爱的小脸蛋上沾着灰尘,原本整齐美丽的发髻松散地坠在脑后,衣服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斑点,那是多日在船上风吹浪打的结果,可是她明亮的眼睛仍然燃烧着热情和斗志。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轻捏她翘起的下巴,称赞道:“你真是我的好同伴。” “为何这样说?” “因为你从来不抱怨。” 她顽皮地做了个鬼脸。“如果那能解决问题,我会每天从睁开眼睛就抱怨。” 他笑了笑,拉紧身上的大包袱,指着附近一家装潢富丽的客栈。“走,今晚我们就到那里去住一宿。” 那一夜,他们月兑离了摇晃的船,在客栈床铺上稳稳当当地睡了一夜。但也许是习惯了彼此的陪伴,忽然没有了对方,他们都睡得不好。唯一让他们满意的是,在各自的房间里,他们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 京口来往船只多,要找可载客的商船并不难。早饭后,他们再次回到码头,顺利地搭船沿长江而上,直奔僰道。 运河流速平稳,长江则不然,尤其是春汛期间,水位上涨,船只逆流而上,风险更大。但他们搭乘的是能抗风浪的大商船,因此一路上可说是有惊无险。 离开江南时,还是春寒料峭的二月,进入巴蜀时已是四月天,气温陡升,炎热如夏。被滇蜀茶商和马帮称为“绿洲”的僰道县(注二),因金沙江、岷江在此交汇形成长江,因此素有“万里长江第一城”之称。 下船后,他们立刻打听到苗家马帮的消息,他们住在城里的“大通商号”。 两人直奔那里,不巧苗大锅头一行人到城外货栈上驮(注三),尚未回来。 谢志宁留下口信,在商号附近找了间客栈落脚后,便带着小珚去逛骡马集市。 “老天,这里的马比人还多!” 看着狭窄的街道上挤满驮着各式货物的高骡矮马,小珚连声惊呼。 “是啊,这里是西南茶马道的中转地,有上千家骡马店,除了进出古道的马帮和茶马易市的商人会在这里滞留外,一般游客很少到这儿来,自然骡马多过人。”谢志宁回答着,带她走进一个拴了很多匹马的围栏内。 在马阵中穿行,小珚不时被那忽然高扬的马尾巴刷到,吓得她不是惊呼,就是撞到其它的骡马。谢志宁只得拉着她,将她护在身边。 “你来这里干嘛?”见他凑在一匹匹散发着马粪和干草味的骡马前察看,小珚好奇地问。 他随口道:“买马。” “你不是说我们要去找苗大锅头,请他的马帮队带我们上山吗?那为何还要买马?”小珚小心地避开那些飞扬的马尾巴,不解地问。 “没错,我们要去找他,但我们仍需要自己的马。” “自己的马?我们要骑马吗?它们看起来很吓人啊。”看着这些脾气似乎很坏的骡马,小珚的脸色有点发白,她这一辈子还没驾驭过这种高大的动物。 谢志宁直起身,转过头来看着她。“咦,这是那个跟我保证什么都不怕的吴小珚吗?你的好战精神到哪里去了?” 小珚不理睬他的调侃,心怀怯意地看着身边的骡马。“那不一样,反正我是不会坐在这畜牲的上去买步日茶。” “我也不会。”谢志宁笑得更欢快了。“而且就算要,我也不是坐在它的上,而是骑在它的背上。” “不管你怎么说,我们不需要它。” “当然需要——啊,那位大叔,请等等!”正跟她说着话,谢志宁忽然扬起头对着前方喊,可惜小珚的视线被一匹匹高大的骡马挡住,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好跟着他穿过马群,往那里走去。 “看,这正是我要找的天马!”听到他欣喜的惊呼,小珚看到他们面前站着一匹纯栗色马,这马较为矮小,因此不那么吓人,且毛色光滑发亮,尾巴也不乱甩。当它温柔的目光与小珚的双目接触时,她立刻喜欢上它了。 “这马好小,它好可爱。”她由衷地称赞道。 谢志宁面带喜色地告诉她:“这是产自汉源的建昌马,别看它个头小,不像骡子那样高大强壮,但它能负重,耐力好,行走稳健,善登山涉水,俗称“天马”。要走骡马道,这种马是最好的。” 牵马的男人听到他的话立刻道:“公子果真是识马之人。“栗儿”已经在茶马道上行走快十年了,从来没有失过蹄,如果不是改行,我怎会舍得卖它!” “为何要改行?”谢志宁拍拍“栗儿”强壮的腿腱问。 男子哀伤地说:“那条道路太险,盗贼横行,蛮族抢劫,我儿去年死在蛮夷斧下,那是我的伤心地,不想再走了……” 见触及人家的伤心事,谢志宁没再追问,转而道:“你要把它牵去哪里?” 愁容满面的男人抚模马头。“不去哪里。只是舍不得,想牵它遛遛。” 见他对马感情难舍,谢志宁说:“我有心买你的马,你开个价吧。” 男人喃喃道:“只要公子善待我儿爱马,价高价低无所谓。” 谢志宁取出一吊铜钱递给他。“我已打听过行情,这个价码应该是公道的。” 男子看了看手里的钱,惊讶地说:“太多了,此马年岁大,不值这么多钱。” 小珚看到他给的钱,也大吃一惊。在当时,一吊等于一千文铜钱,市场上一斗米也只卖三、五文钱,一只鸡不过一文钱,可他却用一千文来买这匹马。 但她相信谢志宁这样做一定有道理,因此什么都没说。 谢志宁推回男人的手。“我看中的是它的经验,不是年龄,你安心收下吧。” 男子双手捧钱,两眼含泪地看了看卖出的马,再对谢志宁俯身一拜,道:“公子是好人,我儿在天之灵会保佑公子二人一路平安。” 说完,不等谢志宁回答,他已经转身跌跌撞撞而去。 谢志宁注视着大叔消失在马群后的瘦削身影,缓缓握起缰绳。 “你真是个好人。”被刚才那一幕深深打动的小珚崇敬地看着他。 谢志宁转过头来对她皱皱眉。“不要崇拜我喔,我还是那个被你痛骂的“英俊的冷血鬼”,别以为多给伤心的卖马人几文钱,我的冷血就变热了。” 小珚笑道。“是的,傻瓜才会那样认为。”而我就是那个傻瓜。 “祝贺公子刚做成一桩好买卖。” 身后有人说话,谢志宁和小珚同时转身。 马栏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那一身短衣紧腿裤将他短小精悍的身材显露得有力而灵活,他机警的眼睛犹如进攻中的猎鹰,犀利而无情,当他紧闭嘴巴时,脸颊上露出两道深深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既严厉又冷酷。 他目光如炬地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谢志宁脸上。 “敢问这位大哥是谁?”谢志宁平静地问。 那个汉子咧开大嘴一笑,而这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顿时变得亲切多了。“听说有位京城贵公子自杭州城就在打探我的行踪,而后又一路紧追来到这里,难道那位公子不是阁下吗?” 谢志宁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与小珚对视一眼后,兴奋地说:“原来你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苗大锅头啊?” 对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说:“在下正是苗大勇,公子一定就是谢家黄酒“龙泉酒庄”的继承人,谢大少爷了?” “正是在下。” 汉子闻言,当即跳下木栏,伸出一只手走了过来。谢志宁立刻迎上去,用同样的动作与他合掌交握。 他粗壮的大手握住谢志宁的手用力摇了摇。“我与何大哥是过命交情,他常常提到公子,所以我可以说自公子十岁起就认识你了,直到今日才得谋面,我还以为公子已经改变主意了呢!” 谢志宁爽朗地笑道:“我早想动身,可惜时机一直不对,此番又差点儿与苗大锅头失之交臂,真险哪。” 听到他的称呼,苗大勇啐嘴道:“嗳,你我既是旧交,就以兄弟相称吧。” “行,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以后一路上就拜托大哥相助了。” 苗大勇有趣地指着马。“看看你,马都买好了,就算没有我,你大概也要进山了,是吗?” “那可说不定,如果找不到大哥,没有稳妥的向导,我宁愿再等一年。”谢志宁诚实地回答。 “聪明!丙真如何大哥所说,公子智慧过人。”苗大勇哈哈大笑起来。“我正要去银生郡,刚好可以陪公子去步日镇买茶。” 随即,他精明的眼睛看了小珚一眼,转向谢志宁道:“这位姑娘是公子的相好吧?想必两小情深,难忍相思之苦。可茶马道险着呢,你确定她能成吗?” 小珚被他的胡乱猜测和轻蔑语气激怒了,正想开口纠正,却被谢志宁一把拉过去,亲热地搂在身侧,很不正经地对苗大勇挤眉弄眼,笑道:“别小看她,她可不是弱不胜衣的女人。” 他的神情和言词让小珚很不满,也引来了苗大勇更宏亮的笑声。“那很好,路途遥远危险,谁知会发生什么事,爱哭爱叫瞎紧张的女人可是大麻烦呢。” 随后,两个男人不理会小珚的羞窘,约定晚饭时在酒楼相会后,苗大勇便先行离去,谢志宁则带着她继续逛骡马市场。 “喂,谢志宁,你为何要欺骗苗大哥?”等苗大勇离开后,小珚紧跟在谢志宁身边质问他。 “骗他什么?”谢志宁明知故问。 小珚不是傻子,在茶铺卖茶多年,也算精明,当然看出他不想解释。当即抓着他的衣袖。“别耍滑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快好好回答。” 谢志宁不耐地挣月兑袖子。“多大点事儿值得你这么嚷嚷?快走,我们得先给栗儿买行头,再为它找个过夜的好槽口。” 话一说完,他不理会她的抗议,专心为马儿购置装备。从带有护脑镜和缨须的花笼头、新马鞍、鞍垫、软驮,到用红布红绸做的“红彩”、鼻缨等,无所不包。 直到东西买齐后,他才满意地牵着马转回客栈。 注二:即今日的宜宾县。 注三:上驮即装载货物。 第四章 沉默的男人比大吼大叫的男人更教人无法忍受…… 这是小珚此刻最深刻的感受。 将马交给客栈伙计照顾后,她以为自己的话总算会有人听了。可是没有,这个该死的男人一句话都不跟她说,只顾往前走,就算她对他又是瞪眼,又是拽衣,他仍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从见到苗大勇开始,他就没有正眼看过她,对她的意见、她的情绪更是视若无睹,这让一向受人尊敬的她很不习惯。她想对他吼,可是就算吵架打架,也得有人应战才有劲啊。 上了楼,他仍沉默不语。眼看他们将回到各自的房间,她不由生气地想,难道他真想让她憋着那些话折磨自己? 站在房门口,她很想在进门前对他使一招“无影刀”,看他在飞刀面前是否还能如此波澜不惊,可又怕叮着为他们引路的店小二,只好忍着怒气大步走进房间。 正当她准备用力摔上房门时,却看到他也跟着走了进来,不由吃惊地问“这是我的房间,你怎么可以进来?” 他没回答,反手关上门。 看到他阴沉沉的样子,她生气地问“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对我没有用。”他冷冷地说。从与苗大哥分手后,她就一直考验着他的耐心。他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安抚女人,更不喜欢她的唠叨和拉扯。他很辛苦地克制住自己,直到两人独处,他正想好好跟她解释,不料她竟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样,还妄想拒绝他进她的房间,这让他非常不悦。“你不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现在你是我唯一注意到的,所以,你想要什么?” 这家伙真是可恨,自己做错了事,还一副神气模样! 生气的小珚在他肩上重重一拍,见他缩了缩肩,心里甚感快意,可是想到他耍弄自己,不由得又气又恼,模仿着他的口气反问道“我想要什么?尊贵的“龙泉酒庄”大少爷,谢家黄酒继承人,你说我要什么?我要你的实话!” 她的语气和态度让谢志宁皱起了眉头,可是她还没有说完。 “你这个不诚实的家伙。”她生气地继续数落道“我把我的家世根底一股脑儿地端到你面前,你却藏着,还哄骗我说你只和谢家有一般关系。哼,一般关系?真看不出来,你谢大少爷还是个骗术高明的骗子!” “我不是骗子!”他面色铁青地说,对她错得离谱的指责感到有口难辩。 “你怎么不是,你总在骗我,从离开杭州起就在骗我,就连刚才,苗大哥是你这趟远行的保护者,又对你这么好,可是你竟敢骗他……” 这话将谢志宁保持的冷漠面具撕破了,他暴怒地低吼“我没有骗他!” “没有吗?”吴小珚揭穿他。“我何时成了你“两小情深”的相好了?” 他暴怒的脸孔一僵,随即出现一个坏坏的笑容。“那不是我说的。” 不理会他的笑容对自己所造成的影响,小珚用纤细的手指戮在他肩窝,凶巴巴地说“你为何不马上纠正他,为何要让他误会我们有那样的关系?” “很简单,因为我要保护你。”他魅惑的笑容让她心悸,他低沉的声音更具震撼力。“而且那不是误会,因为你会是我的“相好”。” 小珚霎时满脸涨红,内心深处被激起了某种说不出来的喜悦感觉,嘴巴上却斥责他。“满口胡言,我竟错把你这个花花大少当成可以信赖的正人君子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她的话让他面色一黯。 不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小珚在心里回答,口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言语和表情带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既兴奋又羞怯的感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沉默让他面色一沉,转身走向房门,小珚正想喊他,却见他忽然转过身来警告道“马帮的马脚子不是个个都像苗大哥,寂宾危险的山道上,男人们会变得让人难以预料,难道你愿意为粗鲁的马大哥们解除寂宾吗?” “不,我不愿!”他的话让小珚面色苍白,她从未想过这个。“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我们不该欺骗好心的苗大哥。”她仍想坚持自己的做人原则。 “我告诉过你,那不是欺骗,是策略!”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知道她害怕,他的心软了,走回来解释道“诚实是一种美德,可是有时候,无害的谎话能提供我们某种保护,这难道很难理解吗?” “可是,说谎总是不好。”她明亮的眼睛像一面不染尘的镜子,把谢志宁的心照得透亮,即便她老牛般的倔脾气让他火冒三丈,他也管不了了! 他黝深的眼注视着她秀丽的脸,目光炽热、严肃,带着谜般的意味。随后,他拉过她,在她嘴上用力亲了一下。 那个快速的亲吻短暂而草率,却如同火炬般烧灼了他们。他们蓦然分开,可是两人的手都还紧抓着对方。 “你……亲我?”小珚的手指将他肩部的衣服纠结成团,她震惊得全身僵硬,双目访佛被钉住了似地停在他丰满潮湿的唇上,发现他的唇形非常好看。 谢志宁没回答,因为他无法发出声音。她面颊上灿若晚霞的红晕刺激着他,她芳香柔软的红唇诱惑着他,多日来压抑在心里的对她的渴望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不顾一切地将她压入怀中,再次俯身攫住了她的唇。这次,他不再仓促了事,而是像对待一碗甘美的茶汤般细细地啜饮她、鉴赏她。 好久之后,当他终于放开她时,已经融化在他怀里的小珚仍执着地想问出一个答案“你为什么……又亲我?” 他看着她良久无语,更加黝黑的瞳眸熠熠闪亮,他细长的手指温柔地抚模着她红艳艳的唇办,声音如同海水退潮般低哑而浑厚。“证明我不是骗子。” “可是你不……” 又一个炽热、湿濡的吻落在她嘴上,他温暖的唇舌吞噬了她的声音,将她的抗议转化成难以抑制的申口令,他的双臂轻柔地揽她入怀,让她紧紧依靠在他身上。 这个令她心醉神迷,全身酥软的吻长久而持续。天旋地转中,虽然她的头脑里仍有一小蚌部分清醒地想抗拒,可是她的情感已接受了他的亲近。 不过片刻间,她全然融化在一片灼热中,所有的感觉就像在茶箩中过箩的茶,变得愈来愈混沌不清,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喜欢他的亲近,欢迎他的侵入,欣喜他的接纳,渴望他的承诺。她张开嘴,以她从未想过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心愿。 当需要更多的空气支撑他们的热情时,他终于离开她的嘴,靠在她头顶粗重地喘着气,喃喃地说“我以前说漏了,你不仅是我的好同伴,还是我的拨火棍。” “拨火棍?”对这个不甚浪漫的比喻,让已经不那么清醒的小珚反应更加退钝了。她转动着头寻找他的嘴,迷迷糊糊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来,充满的目光留连在她娇艳如花的脸上。“意思就是,只要你一撩拨,我内心的火焰就熄不了。” “我不要你的火焰熄灭,志宁……我喜欢你……亲我。”她搂在他脖子上的手将他拉近,他的嘴终于落回她渴望的地方。 他的心里翻滚着爱的浪花。 晚饭时,他们与苗大勇和他的“马脚子”们在酒楼里相聚。 那些马脚子个个肤色黝黑,头发胡子凌乱,言谈举止粗鲁,尤其他们盯着女人的目光充满了赤果果的se欲,那让她感到害怕,并真正理解了谢志宁用“谎言”保护她的用意。她相信,有了这层关系,苗大勇绝对不会让他们碰她一根手指头。 “来来来,大家认识一下。”苗大勇热情地招呼大家,并为彼此介绍。“大家早都听说过谢公子,倒是谢公子还不认识我的兄弟们。” 随后,苗大勇一一为他们做了介绍。 当听到自己再次被以“谢公子的相好”介绍给众人时,小珚没有异议。经过客栈房间的那一番亲密接触后,她不会再否认这点。同时,她此刻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将与她和谢志宁并肩同行至少两三个月的马脚子身上。 “马脚子”,就是马帮里赶马的人,通常一个合格的马脚子要照看七、八匹骡马,好的能照看十二匹。 眼前这群“马脚子”是苗大勇同宗同族的叔伯兄弟,他们个个长得剽悍强壮,而且每个人都有赶十二匹骡马的本事,苗家马帮之所以享誉骡马古道,与他们每一个人的能力都分不开。 他们总共八个人,苗大勇是大锅头《领队》,鹏达是二锅头,大黑、二黑是对双胞胎,体格最魁梧的峰子沉默寡言,与活泼多话的“淘气包”东顺关系最好,而绰号“机灵鬼”的陆丰与年纪最大的“烟筒大叔”是亲叔侄。 席间,苗大勇对谢志宁说“谢公子,此去银生郡天气炎热,山道难行,我看二位的行头该换一换。姑娘的衣着行装,可到“大通商号”找阿凤帮忙。” 听他提到的人名,小珚猜想那是个女人,便高兴地问“阿凤是谁?她也随我们一起上路吗?” 苗大勇笑道“她是我的相好,以前也曾随我上路,可现在她去不了了。” “为什么?”小珚不无遗憾地问,如果有个女人同行,她会觉得很不错。 这次苗大勇没说话,因为其他人的笑声太大了。“淘气包”哈哈大笑道“因为我们大锅头在她肚子里种了小苗,阿凤姊要生宝宝了。” 小珚立刻祝贺苗大勇要当爹了,没想到却引来更多的笑声。男人们似乎永远不会对这类话题失去兴趣。从他们口中,小珚得知苗大勇几乎在东西南北各地有不下十个“相好”,并已做了许多孩子的爹后,她尴尬地闭上了嘴。 她好困惑,苗大哥看起来是个好人,为何如此滥情?那些女人——留在其他地方等待他的女人和那些想爹的孩子不是很可怜吗? 她看向谢志宁,他也正看着她,当接触到她的视线时,他给了她一个“不要多嘴”的暗示。随后,他加入了放肆说笑的男人们中。 当看到他接过在众人之间传来传去的大水烟筒,放在嘴边“咭噜咭噜”猛吸一阵后再传给下一个人时,她震惊地拉了他一下。“志宁!” “什么事?”他转过脸,嘴里吐出的浓浓烟味,混合着难闻的烟筒味直扑她的脸庞,呛得她咳嗽不已,更引来男人们的大笑。 谢志宁伸出手轻拍她的背,而他充满烟味的呼吸更加熏得她咳个不停。 那烟绝对是劣质草烟,那烟筒肯定从来没被清洗过。她边咳边想,并惊讶身为富贵公子的谢志宁居然不嫌弃这些粗人的用具。 “谢公子,你明天带吴姑娘去找阿凤,备上几味药出门不会有错。”桌子那端的苗大勇见她咳嗽不已,便关心地说。 谢志宁回道“行,我们明天去。不过大锅头既然要我以“大哥”相称,那大哥何不省去“公子”二字呢?” “说的是。”苗大勇爽朗一笑,对大家说“以后谢老弟就是我们的兄弟,谁也不能欺负他。” 正说笑间,忽然柜台处有吵闹声,本来大家并没在意,可是其中一人的话却引起谢志宁和小珚的注意。 “……还留着它干什么?反正也讨不回钱财。” “可万一真是蒙顶甘露呢?” “怎么可能?都问过这么多人了,没人认为它们是蒙顶茶,要是这等草芽也是名茶的话,我们天天可以吃仙汤了。别废话了,把它们倒掉!” “慢!”看到那个男人要离去,小珚忽然站起来,不顾四周诧异的目光往柜台走去。“让我看看。” “小泵娘,这绿芽子有什么好看的?”柜台后面掌柜模样的男人问。 小珚没理睬他,先从另外一个男人手里接过那个被他端在手中,想拿出去倒掉的簸箕,凑在灯火下仔细察看簸箕内已经半干的植物。 “姑娘,这没有什么好看的。”因见食客们的眼睛都投向这里,掌柜不高兴地说,伙计因此想把簸箕夺回去,但一只大手阻止了他。 “让她看看,你们不会有任何损失。”谢志宁的声音将所有议论声都镇住了。 “让她看吧。”掌柜看到大家都往这边看,便对伙计说。 伙计退开,小珚拿起一枝比较新鲜,同指节一般长的细芽在灯下看了看,再凑到鼻尖闻了闻,转向谢志宁惊喜地说“蒙顶甘露!” “真的吗?”谢志宁惊喜地问“你确定?” “确定。”她将手指上拈起的那枝“绿芽子”举在灯火前。“你看这色彩,如身披银毫,色泽女敕绿油润;再看茶形,纤细叶平,状似芽泉……” 说着,她兴奋地转向柜台。“大掌柜,你有多少?“ 掌柜苦着脸地说“不少就是了。” “你应该高兴啊。”小开心地告诉他。“这可是上等蒙顶甘露呵,其茶汤传说可治百病,如果你不要,就转卖给我吧。” “这真是蒙顶甘露吗?”听她一说,掌柜面露惊喜,半信半疑地看看簸箕里的东西,再看看她。其他茶商看过只说有点像蒙顶茶,可这个年轻女人却一口认定这不仅是蒙顶茶,还是其中的极品甘露。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相信了! 他拿起一把绿芽儿看了看,举到小珚面前。“好茶不都是茶饼茶砖吗?怎这绿芽子长成这模样呢?” 小珚笑了。“新茶采来都是这个样子,经过烘烤焙制后才压成饼状或砖状。这是没有经过加工的春茶,模样自然不同。” 精明的掌柜既不想被欺骗,又怕真的错失上品茶,便问道“姑娘真的知道如何分辨茶吗?” “是的,我生于茶世家,熟知各类茶。蒙顶甘露虽为极品,但并非绝货,因此我以前就识得这种茶。”小珚了解他的顾虑,便提议道“如果掌柜想确定,可容小女子现场烘烤培制,为各位煮茶汤品尝。” 掌柜正有此意,立刻点头道“姑娘愿意当场献技,在下自会奉上绿芽子。” 他们的交谈让在座的客人无不兴致勃勃,大家都期待着结果,没人离去。这不仅因为蒙顶甘露一直被赞为“仙露”,传说可治百病,更因眼前这位姑娘年不足双十,长得清秀动人,却能烘烤名茶,熬煮仙汤,这自然引起大家的兴趣,都渴望能亲自品尝仙茗。 “我还需要铁釜、炭火炉子……” 小珚将煮茶汤需要的东西告诉掌柜,掌柜要伙计一一备妥。 之后的时间里,谢志宁与其他人一样安心地坐在一边,看着她把那些绿芽子先放在铁锅中翻妙,再用炭火培干。 迸道聚集了来自各地的茶商,座中不少人是熟知茶事的高手。此刻,看到她翻妙、铺芽、转釜、调火等熟练的动作,都对她的茶技深信不疑。 谢志宁则仿佛又回到了杭州的“吴氏茶苑”。 茶釜前依然是那个动作利索,举止优雅的煮茶女,可如今他对她的感觉已经改变。当初他对她只有惊叹和欣赏,如今则多了深深的爱慕和敬意。他相信,她就是上天赐予他的女人,终此一生,他要定了她! 随着绿芽子由绿变黄,再由黄变褐,大堂每个角落都充满了诱人的茶香。 当小珚在烤制好的茶上注入清水,以文火烧滚后,那高爽馨香的茶香已让人垂涎欲滴,频咽口水。 掌柜命伙计取出最好的瓷器,为在场的客人们倒茶。 看到细瓷碗中鲜黄微碧、清澈明亮的茶汤,没有人再怀疑它不是蒙顶甘露。 小端着一碗茶送到谢志宁面前,早已等候多时的他接过来小饮一口,随即大声赞美道“啊,人间仙露,味醇甘鲜,齿颊留香。” 其他人也纷纷发出赞叹之声。 由于茶少人多,见大家意扰未尽,小珚对掌柜说“可以加入清水再煮,二道茶汤会比头道更加醇美。” 于是掌柜再叫人加水煮,那茶香凝众在空中,经久不散。 谢志宁端详着手中的茶汤,仔细品味着口中的芳香,心情很激动。他以前也品尝过蒙顶甘露,但记忆中绝对没有小珚煮的好喝。 “品出它们的不同了吗?”小珚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抬起头,原来她已经坐回他身边了,正用那双明亮的黑眸看着他。 “什么?”思路被打断,他不得要领地问。 “茶汤。”她指指他手里的碗。“这茶与西湖茶一样,都是靠充盈的雾露滋养的,可是味道却有所不同。” 他轻啜一口,缓缓咽下后说“没错,蒙顶茶甜中带苦,西湖茶苦中带甜。” 小珚笑了,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酒涡。“你说得真好,同样的字,只因排列不同,重点也改变了。不过它们都是好茶,蒙顶茶浓郁,西湖茶清香,以后有机会,我要将它们合在一起煮,那一定又是另一种风味。” “是的,一定是。”他着迷地看着她。“我要成为第一个品尝者。” “行,只要回到杭州后,你还在我身边。”想到等这趟历险结束后,他们将分开,她感到很失落,不由神情有点忧伤。 “我会在,一定会!”仿佛明白她的心情,他对她保证,但只换来她虚弱的一笑。那个笑容触动了他的心,他突然很想单独和她在一起,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都告诉她。“小珚,我们回客栈去吧?”他低声说。 “好。”她毫不扰豫地答应。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后,向苗大勇等人告辞。 “去吧,郎哥情妹自当独处,大哥们不碍你们亲近。”苗大勇喝着茶,拿他和小珚逗趣,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小珚因他们大胆的言语羞得满脸通红,谢志宁却神色自若地回应着他们粗俗但不含恶意的说笑,拉着她往门口走去。 “那些人说话真粗鲁。”走回客栈的路上,小仍难消羞窘感。 “他们本是粗人,说话自然粗鲁。”他对她笑道“何况他们没有说错,我确实是想跟你独处,与你亲近,难道你不想吗?” 她看着他,心儿怦怦地跳,红着脸骂道“你也跟他们一样嘴坏。” 他望着她,想起早先的吻,胸口又热又紧。她回报给他的热烈感情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原以为还得花更多对间才能唤醒她的爱,可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之间除了rou体的吸引外,还有共同的志向和爱好做基础,因此,他们注定要在一起。 是的,该是让她明白的时候了。他握住她的手,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 容栈院子里有不少住客在聊夭,小珚不习惯在人前与他有亲昵动作,于是悄悄挣月兑他的手,走在他身后。 当房门被关上时,她的身子立刻落在了谢志宁的怀里。他紧紧抱着她,直截了当地说“小珚,我喜欢你,喜欢你煮的茶汤,你愿意一辈子为我煮茶吗?” 她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半惊半忧地问“一辈子?你是什么意思?” “你先说愿不愿意。”他固执地要求。 她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期待。“我愿意,可是你……” “我要娶你,说你愿意!”他急切地打断她,眼睛火热而紧张地看着她,他的双手仍紧紧地圈在她的腰上。 “你……你不是认真的……”小珚的脑子有点乱。他喜欢她,对她好,这些她都知道,但娶她?他们毕竟认识不到两个月,虽说这段日子两人朝夕相处,她也对他有了很深的感情,可是她从没想过嫁人的事,更没想过私定终身,尤其对象是他这样出身富豪之家的英俊大少爷。 “是的,我是认真的,等这趟行程结束后,我会请媒人到杭州找你爹提亲。虽然我讨厌礼教,可是如果你喜欢,我会按照礼数来办。你不能拒绝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商榷之意,可是小却感到很甜蜜幸福。她用双手捧着他的下巴,低声说“我只是一个煮茶女。” “我就是喜欢你这个煮茶女。”他自负地将她压进怀里,而她立刻抱紧他。 “你只说你喜欢我,为何不问问我是否喜欢你呢?”她仰起脸问他。 这正是好强的她做事的方式——凡事得清楚明白,外加平等合理。 他得意地笑道“不必问。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会容我跟你这么亲近?” 她的脸红如丹霞,躲避着他的目光,羞愧地说“也许我是个随便的女人。” “不,你不是。否则,我绝对不会喜欢上你。” 他的话让她心头一松。“你真的很了解我,是吗?” “是的,我是。”他认真地说,随即脸上出现邪邪的笑容。“我好想立刻与你成亲,让你完整地属于我……” 她用手掩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完。“我承认我也喜欢你,可是现在说那个还太早了点,等我们回来时,如果你没有改变主意,我就答应你。” “我绝不会改变主意。”他拉下她的手贴在颊边,望着她又黑又亮的瞳眸坚定地说“你会是我的。” “我们一言为定!”她怀抱希望地说。 “我要一个亲吻代表你的承诺。”他黑眸顽皮地一闪,俯身倾向她。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种令人为之室息的感受因他而产生。可是她却皱眉退开“唔,你嘴里还有没有臭烟筒的味道?” 谢志宁直起身子看着她,惊讶地说“你敢嫌弃我?” 不理会他的愕然,她凑近他的嘴闻了闻,笑逐颜开地说“好像不臭了,是蒙顶甘露的功劳,你现在嘴里都是茶香味。” “好像是,那你该好好确定一下……”他的嘴降下履盖了她的唇,让她的判断力立刻消失,所有的感官都充斥着蒙顶甘露的香气和令她晕眩的阳刚之气。 “喔,你真好闻。”她在他嘴边叹息。 “蒙顶甘露是好茶,当然好闻。”他喘息急促地回应她。 “是的,它是好茶。”她赞同地说“希望这次我们能买到步日茶,那时,我会煮更好的茶汤给你喝。” “我们一定会有那一天的,而且不会太久了。”他自信地说,心里深怀感激之隆。在茫茫人世间,他是如此幸运地找到了她——他志同道合的“同伴”,趣味相投的伴侣,只要有她在,他一定能不断地发现好茶,因为她和他都是如此着迷于同一件事。 “让我点上灯吧。”她在他怀里轻声说。 “不要,到这里来。”他牵着她走到窗户边,将半闭的窗板推开,月光瞬间倾洒进来。他与她相拥着坐在窗前,月光笼罩着他们,谁也不想说话,这样安静甜蜜的时刻,言语是多余的。 饼了很久很久,小珚在他怀里轻声说“夜深了。” 谢志宁看看头顶的月亮。“唉,真希望我们现在已经成亲了。” “别叹气,我喜欢你,可是你不必非要娶我。” “什么意思?”他略微推开她,俯身端详她的脸,看出她并不是在开玩笑时,他的心一沉。“你不想嫁给我吗?” 小珚的笑容有点僵硬,可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他。“不是,可你是谢家黄酒的继承人,我不过是小茶商的女儿,娶妻是大事,你爹娘会同意吗?” 谢志宁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他轻敲她的额头。“你这个小脑袋瓜想得太多了,娶妻的人是我,自然得我说了算。” “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从。” “别提那个!”他轻蔑地说“我早告诉过你,我不是守礼教的人,如果我信那一套,现在恐怕已经儿女一大堆了。” “真的吗?你爹娘给你定亲了吗a”她惊骇地看着他,心里一阵抽痛。她怎么没有想过这点,就算他没有娶亲,但定亲应该是难免的,他都这么大了。 “骗你的。”他嘻笑道“不过我刚为自己定了亲。” 她脸一红,挣月兑他的怀抱,生气地说“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 “你真爱生气,可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啊。”他抓回她,在她嘟起的小嘴上亲了一下。“放心吧,我爹娘会同意的。” “你如何知道?”她追根究底地问。 “因为我了解他们。”他给了她一个足以让她抛开一切顾虑的热吻,但没有告诉她,他的爹娘只要他安下心来继承家业,早日为他们生出爱酒胜于茶的孙子来就好,至于他娶什么人家的姑娘,他们才不会在意呢。 他突然放开她,正陶醉在他深情激吻中的小珚因此而感到失落,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回他,但抓了个空。“你去哪里?”她困惑地问。 “别着急,等着我。”他匆匆走向门口,打开门离开了。 小珚失魂落魄地靠在窗口,想站起身,双腿却没有丝毫力气。 这又是一件让她困惑不已的怪事——原来亲嘴也会让人虚弱无俩。 可是,同样的亲热,为何对他就没有丝毫影响呢?看他刚才的脚步多稳! 就在她又怨又气时,房门一响,门口出现熟悉的身影。 “你这个坏小子,以后不许这样扔下我跑掉!”她气呼呼地说。 而他不急不慢地关上门,拉下门闩,向她走来。她这才看清他手里抱着两个不小的包袱。其中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她“委托”他管理的。 “怎么,你以为我跑了?”把包袱放在桌子上后,他走过来托起她的下巴,审视着她的眼睛,尽避她试图掩饰,但他精明的眼睛仍从她如释重负的目光中看出了一切,于是笑道“傻瓜,我永远都不会扔下你。” “那你千嘛突然跑掉?” “因为今夜我要留下,所以得把我们的东西搬过来。” “你……今夜要留下?那你的房间?”他的话让她心跳如擂鼓。 “就让它空着。”他随意地说着,便拉起她走向大床,感觉到她的僵硬时,他捏捏她的手提醒道。“现在才担心跟我睡在一起,恐怕太迟了。” 第五章 马帮队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 清晨,谢志宁和小珚在马厩里为栗儿上鞍。戴上簇新的花笼头、鼻缨和红彩后的栗儿显得格外俊美,而他们也换了一身新装束。 听从苗大哥的建议,他们买了适合炎热气候和行走山路穿用的衣物,最初穿上这套类似胡服的“进山服”时,两人还拿对方取笑了好一阵。 谢志宁穿的是当地跑茶人最常穿的蓝色衣裤,上衣分内外两件,内衣是无领对襟长袖衣,外衣为无领斜襟长袖,布扣为九对盘花扣,衣服上除了衣襟左古各有一个口袋外,没有任何装饰,腰巾有素净绣花。着宽脚裤,裤脚足有一尺丰宽,在行走山路时小珚腿至膝下裹绑腿,以减少行走时的危险。脚上穿着麻丝底、羊皮面的登山鞋。当地人习惯赤脚,这样的鞋子是专为外来者准备的,因此价格昂贵。 小珚与他的装束大致一样,不同的是,她的上衣较短,衣服领口袖口都有绣花图案,肩部和胸前还有绣花垫。本来谢志宁坚持要她穿裙子,因为短衣裤将她妙曼丰满的体态暴露在众人眼前,那让他很不乐意,可是为了行走的安全,在苗大哥和阿凤的说服下,他不得不同意她穿长裤。 傍马儿上鞍时,小珚发现谢志宁对马很熟悉。 他先将新买的鞍垫铺在马背上,再将皮囊做成的软驮子隔着鞍垫,牢牢地抽绑在马背上。悬挂在马身两侧的软驮内,则分别装着他们两人的包袱。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她好奇地问“你家有马房吗?” 她了然地说“那你是在家里学会骑马和照顾马的咯?” “不完全是。” 他简单的回答难以满足她的好奇心,她不耐地说“你这人真是的,就不能痛痛快快地告诉人家吗?” 他从马月复前站起身,看着她。“在哪儿学的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你的态度。” “固执的丫头。”他系紧马月复。“大多是何大叔教我的。” 已经听他说过何不群的事,知道那个拥有数匹骡马的送茶人是他最敬重的良师益友,因此她没有多问。心里却对那位未曾谋面的长辈心存感激之清,因为没有他当年的引导和帮助,她不可能与谢志宁相识,进而相爱。 爱!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她确信地想,她真的很爱他。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是这么短,但从他走进茶铺、走进她的视线那一刻起,她就对他有种特殊的感情,仿佛他们早已认识,否则她怎会不顾爹爹的反对,坚持随他离家远行呢?再说,难道爱上一个人非得经过长久的考验吗? “别愣着,帮忙拉平鞍垫。”谢志宁隔着马对她喊,打断了她的沉思,她赶紧照办。他却追问道“在想什么呢?瞧你那入神的样子。” 想你。她几乎冲口而出,可是没有,因为不时有人走过,她改口道“千嘛要铺鞍垫,那不是增加马的负担了吗?” “这就是你发愣的原因吗?”他戏谑的语气让她红了脸。 “没错。”她硬着头皮说,反正她确实不懂为何要用这厚重的鞍垫,因此不算撒谎。 知道她没说实话,他也没再追究,解释道“走西南茶马道,因为道路多狭窄陡险,为求稳妥起见,装货的驮子要用软驮,直接捆在骡马背上,既轻巧方便又灵活快捷。为了保护马不被驮子磨伤,每匹骡子都有专用鞍垫。你看,这种鞍垫是用麻布缝制成的,里面塞了毡子毛,所以很暖和,晚上还是赶马人睡觉用的垫褥,是马脚子不可或缺的东西。” 原来装驮还有这么多学问。拍拍鞍垫,她对马儿说“栗儿,看看我们谢公子对你多好,把你打扮得这么漂亮,以后你要乖乖的,不能发脾气甩尾巴喔。” 听到她的嘀咭,马儿忽然摇动大脑袋,往她脸上喷气,吓得她惊呼一声往后跳开。“哎哟,我在赞美你呢,你竟然不领情。” 马儿再次对着她摇头摆尾,气得她直瞪眼。 “你弄错了,那是栗儿在向你示好呢。” “真的吗?” “哪还会假?马儿发怒生气时可不会这么文雅。”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她,将她抱起放到马背上。 “为什么要骑马?”坐在软软的鞍垫上,她并没感到害怕。 他拉平她宽大的裤脚。“因为我不想让满城男人围着你漂亮的小转。” 她惊骇地瞪着他“我穿着裤子的。” “比没穿更糟。”他说着拉起马缰一抖。“栗儿,走咧。” 受他露骨的指责影响,她四处看了看,果真看到有几个男人站在马房附近注视着她,不由暗自模模,确定它正安全地被遮档在鞍垫中后,才安了心。 这家伙,就是会吓人! 她暗自瞪了前头牵马的谢志宁一眼,而他仿佛脑后有眼似地,立刻头也不回地警告道“别瞪眼,我是为你好,你对男人知道得太少了。” “错了,我知道男人多,所以青叔教我刀法自保。”她神气地模向腰部。 他立刻阻止道“别动,你最好少碰那把刀。” “你这家伙敢轻视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开开眼界。”她忿忿不平地说,搭在腰部的手指抚模着宝刀,很为他小珚看自己的刀技而烦恼。 等他们抵达城门前的骡马站时,苗家马帮已经准备就绪,近一百匹骡马驮着南蛮地区奇缺的瓷器、布匹、农具和糖等,正在听大锅头训话。 “半年的江南生活有没有让你们的双腿变软?” “没有!”七个汉子一声吼,加上那威风凛凛的狗牙“帮旗”在头骡背上随风飘扬,还真是十分雄壮。 “好,兄弟们,咱们祈天保佑,人马平安!” “祈天保佑,人马平安!”众人再次怒吼,骡马阵中铜铃齐响。 这气势也感染了谢志宁和小珚,他们快步走近。 当看到他们抵达时,苗大勇话题一转,厉声吼道“还有一事,我苗大勇得丑话说在前头。”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兄弟们。 全场肃静,小珚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吊起,苗大勇的声音坚决而无情“谢兄弟是我过命之交何大哥亲自托付的贵人,吴姑娘是谢兄弟的女人,你们谁都不得对她不敬,否则帮规处治,绝不宽待,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又是一声吼,震得山岳颤抖。 谢志宁心头一热,对苗大勇和马帮的马脚子们抱拳行礼道“各位大哥鼎力相助,我谢志宁感激不尽,此后一路,愿与各位同甘共苦,以成平生宿愿!” “好,谢老弟说得好。来,同饮这壶壮行酒,龙潭虎xue都敢走!”苗大勇豪迈地说着,从鞍袋里取来一只瓷壶,拔去壶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敞开。 苗大勇率先饮一口,赞道“好酒!” 然后他将酒壶传给身边的二锅头鹏达,以此传下去,每个人都在大饮一口后高声称赞好酒,就连滴酒不沽的谢志宁也接过酒壶小斟一口。 然后,他把酒壶递给小珚,小珚最初不想饮,对那么多男人嘴巴碰过的壶,她心里总有点疙瘩,可是当他用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她时,她没法拒绝,接过来轻轻喝了一口,立刻被那独特的香甜味道吸引了。 “喔,这是谢……”她的话还没说完,苗大勇笑了。 “哈哈哈,果真是一家人,吴姑娘一饮即知。没错,这正是名扬天下的谢家黄酒,皇上才能喝的酒,今天我等马脚子也能喝上,这全托谢老弟的福啊!” 二锅头接着说“今日得皇酒助威,我们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说得好!”苗大勇大喊。“头骡奔,二骡跟,降虎尾骡镇末尘——走!” 领头的头骡和二骡在机灵鬼陆丰的吆喝下。“踏踏”地上路了。峰子负责的尾骡则昂首挺胸,在原地踢踏着四蹄。经过半年的修养,骡马在崎呕山路上损伤的蹄子得到了恢复,体膘也长起来了,此刻早就渴望重回大山。 头骡、二骡和尾骡是马帮的灵魂,只要它们神气了,整个马帮就有了气势。 如此刻,头骡、二骡率先出发,其他骡马自动相随,一路浩浩荡荡,每个赶马人也走得很有精神。尾骡通常由有力的高大骡子担当,它既要能紧跟大队,又要压得住阵脚,使长长的马帮行列形成一个整体,因此责任重大。 为了便于保护他们,苗大勇特意把谢志宁和小珚安排在自己,即二骡后边。 现在这段路还不算窄,道路也较平,因此队伍走得较快。 骑在栗儿背上的小珚前瞻后顾,兴奋地对谢志远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雄壮的马帮队,你听,头骡脖子上的大铜铃多响亮啊。” 没等他回答,她又发现了新奇事。“志宁,你快看,没人吆喝,骡马会自己排成一条线,路那么宽,它们怎么就不会乱走呢?” 谢志宁看看马队,说“因为它们比你聪明,知道很快就要上山了。” 在她正想对他的回答表示不满时,苗大勇给了她答案“骡马走直线,是靠头骡、二骡带出来的,因为在陡峭的山路上,不按顺序走直线是很危险的。” 原来是山道迫使骡马走直线。小珚了然,看看环绕四周的大山,想像着那绝壁上的羊肠小道,不由对这段路程的艰难程度有了更多的认识。 “志宁。” “什么事?”谢志宁回过头来问她。 “我想下来走路,让栗儿轻松点。” “不用担心,你那点重量压不倒它,你还是保持点体力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路会越来越难走,趁现在山路平,你省点脚力。” 听他说得有理,小珚不再争辩。 可是一路行来,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弄得谢志宁招架不住。好在苗大勇和负责看管头骡、二骡的“机灵鬼”陆丰都在附近,对他们来说,长途跋涉中,有个美丽单纯的女孩说说笑笑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因此他们都很乐意回答她。 四月的山林绿得幽深苍翠,行走在浓荫中,仿佛钻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绿色深洞,不时可看到盘根错节的老树干上遗留着一些香纸、祭品,而每逢遇到这样的地方,苗大勇和其他马脚子都会停下来拜一拜。 从他们的神态可以判断,那是他们信奉的某位神仙的神位所在。也许是山神或者树神吧。小珚心想。 当日头当顶时,苗大勇发出“开梢”的吼叫声。 “什么是开梢?”当谢志宁帮助她下马时,她问。 “那是歇脚吃午饭的意思。”谢志宁告诉她。 一听要歇脚,她立刻问“要起灶吗?” “嘘。”他轻轻捂住她的嘴。“那个字发音同“糟”,是马帮大忌。” “喔,真的吗?”小珚惊讶地四处看看,发现苗大勇和其他人正忙着解开骡马笼头,让骡马吃草饮水,并没听到她的话,才安了心。“那要怎么说?” “火塘。”谢志宁解下栗儿的笼头,轻声告诉她。“马帮在野外求生存,危险太多,只能靠神灵保佑、求取吉利,因此多有忌讳。比如吃饭不可泡汤,饭锅不能打翻,煮饭时转动锅要往一个方向,升火架柴要顺着一边,不能乱架,还不能说与“盗”同音的字……总之,说话做事得多留神。” 她一吐舌头。“那么多禁忌,万一违犯了怎么办?” 见她惶恐,他安慰道“不要太担心,尽量注意就好。”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她问。 他笑道“忘记何大叔了吗?他是我最好的老师,从十岁起,我就听他和他的朋发们说这些事。而且,我也跟他送过茶。” 这时,小珚看到“机灵鬼”正爬上一棵大树,不由拉拉他“你看他爬到树上去了,走,我们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摘果子啦。”谢志宁不想去,但见她已经匆匆跑了,也只好跟了过去。 中午的“开梢”很快就结束了。 马帮队的行程排得十分紧凑,丝毫耽搁不得,因此大家必须赶路。 太阳落山时,他们抵达第一夜的“窝子”,一个叫羊场坪的山坳。 当苗大勇吆喝一声“开亮”时,小珚立刻猜到,那就是“露营”的意思。 男人们卸下驮子,放开骡马笼头,让它们尽情享用鲜女敕的青草,保住体膘。 “你说,咱们的栗儿会像他们的骡马那样回来吗?”看着散布在四周的骡马,小珚担心地问谢志宁。 “会的,今天我观察了它一天。”他十分自信地说“它是匹识途老马,很有灵性,一定会回来的。” 山坳里有间竹棚,不算高大,但很结实。据说几年前有一队马帮走到这里时,正逢暴雨连绵,于是砍来山上的翠竹搭起这间棚子以遮风避雨,后来又有人因同样的原因留住在这里,因此棚子有被不断修补过的痕迹。 马脚子们非常能干,才一会儿功夫,空地上就出现了一堆火塘,空气中溢满米饭混合着山野蔬菜的香味。 小珚发现马帮里的各种职责都有专人负责,其他人只配合,不“代劳”。 比如说,煮饭的人是“烟筒大叔”,找野菜配饭的是机灵鬼陆丰,生火添柴的是二锅头,找柴禾的是大黑,洗碗的是“淘气包”东顺,搭帐篷的是大个儿峰子和二黑,就连揭开饭锅,盛第一碗饭的人都必须是大锅头苗大哥。 开始时她弄不懂为何要如此分工,后来众人七嘴八舌地告诉她这是马帮自古以来的规矩,其中隐含着禁忌和风俗习惯等因素。 因怕犯禁忌,小珚不敢碰火或锅,她取出茶具去河边汲水,准备煮茶汤。 当得知她要煮茶给大家喝时,大家都很开心,苗大勇同意她在烟筒大叔煮好饭后,使用火塘和她自己的茶釜。 而插不上手的谢志宁本该加入搭帐篷的行列,因为他要为自己和小珚搭一个。在茶马道,他买了帐篷布,那样搭起来会省力很多。不过今夜,因为有竹棚,因此他们都不需要另外搭,只要把各人的驮子送到竹棚内就行了。 饭后,男人们坐在大塘边抽着竹烟筒、喝着小珚煮的茶汤,说着天南地北的风月事,消除一天的疲惫。 小珚不想加入男人们的说笑,独自朝河边走去。 谢志宁虽然与滔滔不绝的男人们坐在一起,也偶尔加入他们的话题,但心中却无时不惦着小珚。今晚的米饭很香,可是她吃得很少,尤其看她刚才离去时,走路似乎很痛苦,因此见她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时,他匆忙前往河边找她。 “瞧人家谢老弟多快活,有美姑娘相陪,下回我也带个女人同行吧。”最喜欢女人的二黑羡慕地看着谢志宁的背影说。 “找打奥。”他的脑袋被水烟筒敲了一下。缩头一看,是他的哥哥大黑正对他瞪着眼睛。“想女人想疯了?这几个月你还没玩够?” 面对黑塔似的哥哥,二黑当即抱头不吭声,嘴里却无声地嘀咕个不停,众人望着他兄弟俩的表情逗得大笑不已。 苗大勇对二黑说“忍忍吧,上河头的女人等着你呢,这几天老实点,多把心思用在骡马上,否则落了货你的损失就惨了。” “还有……”他话题一转,扫了眼其他正窃笑不已的男人们。“你们都给我留点神,如果再让我看到谁的眼睛老是往吴姑娘身上窜,我就收了他的骡子!” “大哥,眼睛看看也不行吗?”几个哀求的声音同时响起。 “不行。”他毫不通触地说“我把话都说清楚了,何大哥于我有恩,这个恩我一定要报。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一甩手,起身往竹棚走去。 烟筒大叔“鼓隆隆”地猛吸一阵水烟后,端起茶碗一扬脖子喝干,对着身边的年轻人不轻不重地说“女人!你们脑袋瓜里只有女人!澳天把裤档里那玩意儿全卸了,看谁还能折腾!” 说完,他抱着水烟筒走了。 剩下的几个男人相互看看后,一致将目光转向陆丰。 “机灵鬼,你叔叔裤档里那玩意儿是不是被卸了,不然为何不喜欢女人?”多话的淘气包问。 “去你的,你的才被卸了呢!”机灵鬼瞪着眼睛,一副找人打架的样子,而后站起身跺跺脚,也跟着跑了。 淘气包等他跑远后才想起自己遭到了侮辱,立刻跳起来追赶而去,一边大声吼着“小子,你竟敢咒我的宝贝,你给我站住!” 他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峰子揉揉肚予站起来。“吵闹有屁用,睁着眼睛没女人,闭上眼睛总有吧,老子睡觉去。”他晃动着庞大的身躯,往竹棚走去。 “看吧,都是你小子惹的祸。”大黑责备弟弟。 二黑气呼呼地说“都是女人惹的祸,我恨她们!”说完,他忿然离去。 “好咧,都走了,我也睡觉罗。”二锅头看看身边剩下的人。“大黑,今夜你守前半夜,别忘了喊淘气包接下半夜。” “知道了。”坐在火塘边的大黑又往火塘里添了些柴,喃喃地说“恨她们?可谁又离得开她们呢?” 河边的谢志宁和小珚并不知道身后因他们而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更不知憨厚的大黑提出了一个颇为深奥的问题。 “怎么样,好些了吗?”谢志宁按摩着小珚的双腿,关切地问。 “嗯,好多了。”躺在草地上的她,双腿搭在他的腿上,刚才那痉挛般的剧痛已经在他轻重合适的按摩中消除了,现在,她感到舒适和放松。 “那你起来走走,看是不是真的好了。” 她闭着眼晴摇摇手。“不要,就像这样躺着真舒服。”她不想告诉他,是他的手在她的肌肤上留下的那种灼热感让她既舒服又刺激,她舍不得离开。 “不行,这样你会睡着的。” “睡着就睡着吧。”她仍无意张开眼睛。 月光在河面上形成的波浪纹银光,反射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加美丽温柔,他喜欢看她这样放松地躺在他面前的模样,也喜欢看她被作弄时惊怒的表情。 “那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先走罗。”他说。 “不会的,你不会扔下我……嘿,你真的要走?”本来很自信他不会不管她就走掉的小珚,突然发现他的手离开了她的双腿,于是猛地张开眼睛,坐了起来。却看到他满脸得意坐在她面前。 “哈,你就是会吓唬我。”她往后一倒,又躺回草地上了。 看到她此刻的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心里很高兴。刚在河边发现她时,她正痛苦地搓揉着大腿,那是长时间跨坐马上,没有活动肌肉造成的后果。 当她满脸是泪地扑在他怀里时,他责怪自己忘记了这是她第一次骑马,于是赶紧帮她按摩,从她此刻的表情看,他的治疗效果不错,她已经恢复活力了。 “起来,我们到竹棚去睡,我已经铺好地铺了。”他劝她。 “不要。”她拍拍身边的草地。“睡这儿吧。那里的男人总是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不喜欢。看这里多安静,有天空、月光、星星、河水,还有你,我们就在这里睡吧。” “不行,露营时得跟大家在一起,月兑离队伍是不智的。”他伸手拉她,可是却被她用力拉向她。 他有足够的力气抗拒她,并将她拉起来,可是在最后时刻他改变了主意,顺从她的牵引,倒在她身边的草地上。 “你看,是不是很美?”她紧握着他的手,指着头顶的天空。 可是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她娇好的面庞上。 月光下,她的眼睛朦胧如雾,她俏皮的小嘴噘起,带着快乐和顽皮的笑,那抹笑容勾起了他心中最深的柔情。他单臂支撑起身子,歪着头俯视她,她也看着他,那抹微笑没有丝毫改变,却有种幻梦般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怀着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浓浓爱意,他俯,把嘴贴在她略显冰凉的唇办上,她柔软的双唇带来的甜美滋味让他的理智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翻身履盖着她,张开嘴,用他想要的方式吻遍她秀气的五官。 他细腻而令人晕眩的吻深深撼动了小珚的心,那不仅是两个人情感的契合,也是心灵的交流。她展开双臂环抱住他,将他用力压在自己身上,以她所知的方式热情地回应他。 情yu如火如荼地在他们体内燃烧,天气好热,他们的身体既热又允奋,她难耐地在他身下蠕动,本能地分开双腿想让他更靠近,可是这个动作拉扯到她仍在隐隐作痛的大腿肌肉,令她情不自禁发出申今。 而这声痛呼立刻将他失去的理智唤回。 “呃,我真混蛋!”他猛地抬起头,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远一点,仿佛受到惊吓似地看着她,而他的喉结鼓动着,额上的青筋浮起,他的脸色很红。 “抱我……”唇上突然失去了他的体温和重量,小珚本能地伸手拉他。 他却像失了魂似地看着她,片刻后,忽然翻坐在她身旁,用才搓着面颇,似手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志宁,对不起,我不该出声吓到你。”小珚抚模着他的背,羞愧地说。 她居然跟他道歉?他蓦地转向她,而她娇美的模样差点让他再次失控。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其中残留着狂喜与惊讶,她丰果的胸脯和白暂的双腿在月光下蛊惑着他,让他血脉膨胀。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解开了她衣服的扣子,拉下她的抹胸;也想不起是如何将她宽大的裤管一直拉到大腿根的,他的脑袋里乱哄哄地,无法整理出完整的思绪。 在二十四年的生命里,他可曾犯过这样的错-一一迷失了自己?! 也许是他反常的表情吓到了小珚,她全然没有在意自己的赤果,她跪起身来接替他双手的动作,抚模他的面颊,并在他紧闭的嘴上印上无比温柔的吻,那个吻让他知道,她有多么爱他。 “小珚。”他一把抱过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如果我现在就要了你,你会恨我吗?” “不会。”她看着他,用指尖轻揉他紧皱的眉。“因为我也要你。” 一种释然挟带着喜悦袭上他的心头,他紧紧地拥住她,压抑着想将她压回草地立刻得到她的,轻声说“我爱你,你是我的女人。” 她将脸贴在他鼓动的颈间。“我也爱你,我是你的女人——永远!” 两人紧紧拥抱着彼此,平息着内心躁动的情绪。稍后,等情绪平稳后,谢志宁替她整理好衣服,再逐一扣上扣子,那认真仔细的神情让小珚感动得想哭。 “志宁,你现在不想要我了吗?”她问。 他抬头看她,已然恢复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神态。“想,无时无刻都在想。” “可是你……”她拉拉他刚扣上的衣服,说不下去。 他替她问完“可是我为何又把你弄得整整齐齐的?” 她点点头,却无法掩饰眼里的失望。 “因为时间地点都不对。”他简单地说,并用手背抚模她的脸颊,对她露出她所熟悉的、有点坏坏的笑容。“不要失望,我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 然后他们手拉手回到营地,坐在树荫下守夜的大黑看着他们走来,小珚没有看到他,但谢志宁看到了,两个男人在夜色中投给对方一个只有他们能懂的笑容,然后谢志宁牵着小珚走进了竹棚。 棚内此起彼伏的巨大鼾声让小珚却步,但谢志宁没有让她逃跑,拉着她来到他早先铺好的床铺前。 “躺下。”他对她耳语。 她温顺地月兑下鞋躺在那带着栗儿汗味的鞍垫上,谢志宁将毛毯盖在她身上,然后静悄悄地躺在她的身边。她立刻靠近他,嗅着他熟悉的气味,身边那些震耳的鼾声似乎不再那么令人讨厌。 她侧身面向他,手臂自然而然地搂在他腰上,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等她意识到正想缩回时,却被他的大手压住。 她张大眼睛,在朦胧中看到他布满笑容的脸。 她也回他一个笑容,然后放松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想起自己曾认为他英俊的脸没有安全感,她哑然失笑。 以前她错了,他绝对是一个可以信赖,并托付终生的人 她为自己终于确定了这点而感到幸福快乐。 依偎着他,她带着满足的笑睡着了。 第六章 云岭高原,山连着山,坡连着坡。绵延起伏的险峰峻岭间,是马帮们用脚一步步踏出了一条贯通各地的生命道路,成为大西南地区的联系纽带。 以后几天,他们不断深入高山峡谷,小珚渐渐熟悉了马帮队的节奏。每天天一亮,先从山上找回放了一夜的骡马,再给它们喂点马料,然后上驮子上路。 中午“开梢”吃得很简单,通常是一点山泉水,几个果子,一块糍粑。等天色渐暗时,马帮要尽力赶到预计的“窝子”开亮。开亮时,按照分工合作的原则,找柴的找柴,煮饭的煮饭,搭帐篷的搭帐篷,洗碗的洗碗,一般会在天黑前生起火、埋好锣锅煮好饭;还要卸完驮子,搭好帐篷。晚饭吃得比较好,有米饭和腊肉,外带沿途打摘的野菜野味,而吃过肉后,小珚的茶汤是大家的最爱。 有了第一天痛苦的经历后,谢志宁没有让小珚一整天都骑在马背上,而是坐一段,就让她下来走一段,这样走走骑骑,让她既感到新鲜,也不会腿痛。 就这样走了十多天后,山道越来越狭窄,山势越来越陡峭,他们的速度也逐渐变慢,一天最多只能走三十里。 这天,大锅头告诉大家,今晚将在上河头“开亮”。小珚惊讶地发现几天来一直很沉默的马大哥们个个都来了精神,一路上喊马声、说笑声始终不断,骡马颈项间的铜铃铛也响得比往日动听,就连平日最不喜欢说话的大个儿峰子也一直扯着嗓门唱山歌。 可惜他除了嗓门大,中气充足外,五音不全,吐词不清,没人听得懂他到底在唱什么。 坐在马背上的小珚听了半天后,对谢志宁说“志宁,你听那歌,虽听不懂,但曲调倒是挺有韵味的。” “那是赶马调,是赶马人为自己解闷儿唱的歌。”他告诉她。 “你会唱吗?” “会一点。” 她立刻双目放光。“那你唱给我听听好吗?” “你真要听?”他脸上露出少有的红晕,这坚定了她的邀请。 “是的,请你唱上一段吧。” “好吧,等你长一身鸡皮疙瘩时,可不许怨我喔。” “不会的,快唱吧。” 谢志宁清清嗓子,放开歌喉唱了起来, 夜晚我在松坡坡上歇脚, 叮咚的马铃声响遍山坳。 我唱着思乡歌儿喂着马料, 他的歌喉十分美妙,而且字正腔圆,那悠扬的歌声在陡峭的山峰夕阳和白云蓝天间回荡不绝。 大个儿在队列尾端更加卖力地唱着,仿佛和音般配合着他的歌声 搭好开亮的帐篷, 天空已是星光闪耀。 燃起热烈的篝火, 围着火塘唱着赶马调。 远处的山林里, 本咕鸟在不停地鸣叫, 应和着头骡的白铜马铃, 本咚咕咚响个通宵。 不仅小珚被他的歌声打动,就是唱了半天的大个子也不知在何时停住了歌声。所有人都被他悠扬婉转的歌声吸引,跟着他熟悉的调子轻声唱了起来。 当他唱完后,小珚激动地称赞道“志宁,你唱得真好,我喜欢!” 他抬起头,阳光跳进了他的眼窝。“有奖励吗?” “有。”他的笑容令她陶醉。 “是什么?”他扬起的嘴角让她很想跳下马,扑进他怀里。 “你让我下来,我会亲你一百下。” 他慢了脚步,与她并行,将手放在她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给了她一个惊心动魄的微笑。“记住,你欠我一百个吻,今天之内要偿还喔。” “我不会忘记。”她低声说“可是如果你再这样看着我,在马上我可能会坐不住,而坠落山谷,那样谁来偿付呢?” “不许胡说!”他笑容尽失,突然压住她的腿,仿佛她真的会摔下来似地。 “别担心,我是逗你呢。” “以后这样不吉利的话不许再说!”他毫不迁就的警告她。 见他真的急了,她赶紧安抚他“好好,我保证不再乱说。”看来马帮的禁忌习俗也传染给了他,他居然相信那样的说法。 太阳偏西时,他们到了上河头。 那是一个高山峡谷中的大坪坝,青山环绕,绿水长流,一片片稻田在晚风中翻滚着绿色波浪,一道道炊烟在屋宇间袅绕直入云天。在夕阳余晖中,这片峡谷看起来就是人间仙境,也是这些在深山古道上走累了的赶马人最渴望的地方。 当马帮队缓缓走下山,进入村子时,有好多村民跑到村口迎接,其中最多的是输高髻、穿窄裙的女人和未成年的孩子。 当他们在村头的磨坊前停下后,小珚在谢志宁的帮助下滑下马背。 “先别急着走路,活动活动双腿。”他提醒着她,自己则开始下驮,解笼头。 四周都是呼唤和说笑声,可惜高大的骡马挡住她的视线,小珚看不见,只好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却看到一个很像二锅头的男人抱着一个女人走过眼前,又看到大个儿峰子肩上扛着一个笑得很大声的女人消失在骡马中。 “喔,他们在干什么啊?”她奇怪地问。 身后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发现谢志宁并没在那儿,驮子和笼头也不见了。 他一定是去放东西了。她心里想,于是轻轻捶打着双腿,等待着他。 可是当围绕在她身边的骡马,包括栗儿忽然跑开,奔向上河头水草丰美的牧场时,她震惊地发现,眼前的空地上除了几个老年人和孩子外,根本没有苗大哥和他的马脚子们的身影。 敝事,人呢? 她走向磨坊去找谢志宁,可里面只有黑压压的驮子,却没有认识的人。 她退出来,东张西望,正不知该如何询问时,一个老妇人过来告诉她,男人们却下驮子后都去见女人了,要过一会儿才会出来,让她随她去公房等候。 找女人? 那么志宁呢?他也去找女人了吗?! “你是谁?我不要跟你去,我要找志宁。”她拒绝跟老妇离开。 “我是阿十娘,苗大锅头是我女婿,你随我来,可以找到他。” 苗大哥的岳母? 小珚大吃一惊,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苗大哥和马帮其他大哥都是永昌人,他们的妻儿也在永昌,可这里却跑出苗大哥的“岳母”,难道他是从上河头娶回的妻?随即她又想起道城的阿凤,不由猜测阿十娘的女儿也许是苗大哥的另一个“相好”。不过,不管怎么说,阿十娘都是苗大哥的家人,她当然不能无礼,再加上这个老妪很难缠,小珚无法拒绝,只好跟随她往村里走。 可是刚走了几步,她忽然站住,双眼冒火地盯着右边一条小巷,那里谢志宁正与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手拉着手站在树下,那女子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了。 虽然隔得远,但她看得清楚,那就是谢志宁。 坏小子,竟然敢学马大哥到处留情! 她怒火中烧地正想喊他,却见那个绿衣女人拉着他消失在巷道里。 “谢志宁!”她用力大喊,可是这里是磨坊,她的声音与水车的巨响相比,无疑是蚊吟。她拔腿就往那里跑,发誓要找到他,一定要弄明白他到底跟那个女人在干什么! 跑到刚才他们站立的大树下,她傻了。这里是个四通八达的岔路口,一排排房屋之间,东西向是石板路,南北向是河流。站在河流与石板路的交叉点,看着那一道道紧紧挨着的院门,她根本无法确定该往哪里去找他。 好多人从两边的房屋里伸出头来看着她,她成力人们窃窃私议的对象,而在那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被遗弃的小孩。 一种椎心的痛撕裂了她的心肺。 去他的!谁稀罕那样的男人!她决绝地想。 极度的失望和愤怒中,她转身往外走去。 她要离开他,离开所有的男人,她早该知道男人不可信。可是,在离开前,她要给他一点教训,让他永远记得,如此对待她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首先,她得先找到栗儿,没有马,她寸步难行。 经过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她已经克服了最初对马的畏俱心理,现在她不仅很喜欢那匹颇通人性的马,也知道该如何驾驭它,只要有它,她相信自己能走到步日镇去,实在不行,她就重新找个向导…… 向导?她要去哪里找信得过的向导呢?看着幕色苍茫的四周,她的心发紧。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依赖着谢忘宁,要想独自去做事时,才发现四面楚歌。 女人,永远不要依赖男人! 骤然而至的绝望感击溃了她努力维护的自尊,眼泪汹涌而下,但她用力地吞咽着,绝不让自己因为这点“小事”而崩溃。 留下,意味着屈辱;离开,她没有去处。 可是两者相较,前者更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她坚定地擦去眼泪,往水草最好的牧场走去。 马帮大多数的骡马都在那里,可是她找不到栗儿。 太阳渐渐落山了,橙色的天空让人心情更加沉重,她一边喊一边跑,希望在天黑前找到它。 “栗儿!”终于,在暮色中她看到一匹栗色马,就在前面不远处,于是她用力地跑,用力地喊,可是跑到了面前才发现认错了,那只是一匹栗色毛驴。 “栗儿,难道你也不想要我吗?”跑得气喘吁吁的她沮丧地跪坐在草地上,终于大哭起来。 她不记得最后一次伤心痛哭是什么时候,好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没有眼泪了,可是今天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么多泪水。 痛彻心扉的痛哭后,心灰意冷、精疲力尽的她趴在草丛中睡着了,浑然不觉在她入睡后不久,忠心的马儿来到她身边,用它栗色的大头轻轻拱着她的背。 她在做梦,可那梦境并不美好,那里是一团有着黑暗和恐惧的迷雾,她孤独地陷在迷茫中,无力挣月兑它的纠缠,直到一声熟悉的马鸣将她唤醒。 她张开眼,迷雾消失,她看到一弯新月悬挂在天边,繁星在夏夜的空中对她眨动着眼睛。 尚未完全清醒,耳边再次传来嘶鸣,随即,纷乱的脚步声后,她听到熟悉的声音,看到熟悉的眼睛。 “小珚!”一双温暖的手抱住她,却也让她彻底清醒。 “滚开!”她猛地挥掌,打在他脸上,随即退离他身边。 谢志宁模模面颊,不敢相信她真的打了他,还是实实在在的一掌。 “大哥,她那么凶,你干嘛还那么喜欢她?”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小珚抬头一看,那个穿绿衣服的女人正从另外一边跑过来,并大胆地靠在谢志宁身上,这让她更加怒火中烧。 “奸夫婬妇!”她忽然从腰里模出“无影刀”,在怒骂声中向她投去。 “小心!”谢志宁看到她模腰包,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将身边的女人推开。 绿衣女人尖叫着倒在草地上,幸运躲过这也许是致命的一刀,但她高盘在头顶的发髻未能幸免,在锐利的刀锋下散了。 “天哪,你这个女人真是强悍!”绿衣女人披头散发,脸都吓白了。 坐在草地上的谢志宁同样被吓坏了,一时竟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小珚在刀一月兑手后,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忽视他们的反应,跑过去捡起地上的刀,插回腰包后对谢志宁说“算我以前瞎了眼,你这种风流大少不合我的味,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的道。” “你对我的了解相信任就只有这么多吗?”谢志宁高深莫测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那里仍残留着明显的泪痕,可是却惊人的美丽。 “信任你?”她冷笑。“我不如去信任一条蛇!” 他的目光一寒,但仍神态不变地问“那我们对彼此的承诺呢?” 想起不久前的甜言蜜语,她的心再次被撕裂。她努力维持着自尊,保持冷漠地说“我说过的话都已随风飘散,你说过的话……我当那是放狗屁!” “大哥,赶她走,我会对你好……” 绿衣女子的话还没说完,即遭到小珚的痛斥“闭嘴!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再敢插话我就割断你的舌头!” 被她一激,绿衣女人也不示弱,站起来,将散发往脑袋后一甩,厉声道“你凶什么凶?别以为我怕你,要不是大哥心里只有你,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来呀,杀我呀。”小珚的手再次探向腰包。 谢志宁见状立刻跳起来阻止她。“小珚,不可误伤好人!” 小珚立刻转向他。“带她滚开,我跟你们没话说。” 说完,她提腿想走,但被谢志宁一把抱住,压倒在草地上,在她耳边说“小珚,她是头人的女儿,苗大哥的小姨子,你不能伤害她!” “滚开,背叛者,满口谎话的小人,我不要你碰我!”她不听,在他身下又踢又叫,但他不肯松手,还将她的双臂也禁锢在他的铁臂中,让她动弹不得。 严重的挫败感令她泪流满面,但仍用力反抗他。 “你误会了,我没有背叛你,我爱你!”怕她继续挣扎会伤到自己,又怕放开她,她会做出傻事,他只能紧压着她,又急又痛地向她解释。 “我亲眼看见你跟她手拉手跑掉,你还敢骗我?!”她指责道,声音里充满的伤痛和眼里滚动的泪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是她拉着我,我没有拉她,你要相信我。”他轻轻擦拭她的泪。 她用力摇头想甩开他的碰触。“我不相信!不相信!” “她对大哥这么坏,大哥为何就是喜欢她?”又是那个绿衣女人的声音,可是这次,她说的话进入了小珚的耳朵。 “就是喜欢她?”是说我吗?小珚的心跳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他。 见她不再激烈反抗,谢志宁对绿衣女子说“布鲁格,请你先回去,告诉苗大哥不要再找了,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那女子似乎不太乐意,噘着嘴看了看地上泪痕斑斑、一身狼狈的小珚,再对谢志宁说“你真的很喜欢她,是吗?” 谢志宁的双眼注视着小珚,温柔地说“是的,我告诉过你,我只喜欢她。” 女人失望地嘀咕着走了,小珚没有理睬她的离去,只是紧闭双眼,想锁住不受控制的眼泪,可泛滥的泪水仍从紧闭的眼帘中渗出,滑下面颊。 那晶莹的泪水点点滴滴都落在谢志宁的心上,他后悔自己给她带来的痛苦,恨自己没有早早告诉她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让她早有心理准备,当然,他最遗憾的还是自己没能让她对他更有信心。 错误已经犯下,幸好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不过他敢肯定,她的身上一定会有丑陋的淤青。 想到这儿,他抱着她翻身坐起,仍将她紧紧地抱在胸前,一边为她擦拭着流不完的眼泪,一边说着自己和那个叫布鲁格的女孩扯上关系的原因。 “以前何大叔曾经告诉过我,上河头有个风俗,女孩出嫁前都要先找一个外人“试婚”,然后才能嫁得好,而她选择的男人通常不得拒绝,否则会被当作侮辱了发出邀请的姑娘而受到处罚。今天进村前,我忘记了这件事。”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回头看看在附近吃草的栗儿。刚才如果不是这匹好马儿的指引,他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被丰草履盖住的她。 再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孩,她的泪水已渐渐止住。想起发现她不见了的那一刻他所承受的痛苦,他抱紧她,欣慰地想幸好及时找到了她。 可他也明白,要让此类误会永远消除,他必须让她真正明白事情的经过,明白他的心。于是他继续告诉她“我将驮子放到磨坊时,布鲁格正好在那里,一看到我就抓住我,说喜欢我,要我跟她走,我当然不愿意。我告诉她你在等我,但她不放开我。后来她妈妈来了,说我只要陪布鲁格在村里走一趟就可以了,还说她会去带你来找我。你见过阿十娘,她是个很难对付的女人,我知道不听她的她不会放我走,只好同意陪布鲁格走一趟,但要她保证带你来,她答应后,我才离开的。” “她没有告诉我这个。”她带着浓浓的鼻音说。 他怜惜地亲吻她盈满泪水的眼睛。“我知道,否则你不会误会我这么深。” “可是,我亲眼看到你跟她手拉手站在巷子里。”虽然开始明白是自己误会了他,可想起那让她伤心的一幕,她的双眼仍盈满了泪水。 他赶紧吮去那些泪珠,又亲吻她的嘴,直到她僵硬的唇办软化。“是她一直拉着我,我根本甩不掉。她硬要拉我去她家,我不肯,站在门口跟她吵,最后是苗大哥和她姊姊出来帮我解了围。” “你是说,她姊姊真是苗大哥的妻子吗?”她惊讶地忘记了生气。 “不完全是。”见她恢复了好奇心,他十分高兴。“她是另一个阿凤。” “呃,果真如此。”小珚感到失望,又问道“她家就在大树那儿?” “没错,就是岔路口。” 难怪她跑过去时找不到他们,原来他们已经进了其中的某一间房屋。 小珚心里明白了,不由遗憾地想,如果那时她胆子再大点,去闯那些民房,不知是否能避免这场伤人的误会? 想起自己不久前的表现,她感到羞愧,将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对不起,当我找不到你时,我好害怕,后来又看到你们……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傻姑娘,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她主动道歉让他十分欣慰,但也没忽略她的莽撞。“可是如果你的“无影刀”伤了布鲁格的话,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听他提到刚才的事,小珚的脸藏得更深了,低声咕哝道“我本来只是想吓吓她,谁知道会那么准,连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想到她竟然吓到自己,谢志宁很想笑,可是考虑到她的自尊,他克制住没笑。 “我真的很丢人,是吗?”见他不说话,她继续闷在他怀里问。 “那不是你的错。”他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郑重地说“这事我也要向你道歉,如果我坚持亲自去找你,今天的误会根本就不会发生。为了不再发生这样的误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信任对方,好吗?”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他,将自己的芳唇送上,用一个充满爱的吻,向他做出了承诺。 当他们回到磨坊时,那片空地上已经生起一大堆篝火,苗大勇和马帮的大哥们正坐在火边,其中也有很多村民,阿十娘和布鲁格也在座。最令他们惊讶的是,马大哥们个个拥着女人,就连平常极少议论女人的“烟筒大叔”也接着一个丰满的女人。他们在篝火边围成圈说笑着、吃喝着,烤肉、米饭和烈酒的香味飘散在空中,勾起了他们的食欲。 当他们走近时,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他们,其中投向小珚的目光多带着畏惧和好奇。显然,不久前发生的事已经在这个不算小的村子里传开了。对当地村民来说,女人为男人哭闹是很新鲜的事,而小泵娘会使飞刀更是让人侧目。 “嗨,谢老弟,吴姑娘,饿坏了吧?快过来坐下一起吃。”苗大勇最先站起来招呼他们,而他身边那个很瘦的女人立刻为他们在地上铺上草垫子。 谢志宁仿佛没有看到其他人的目光般,神态自然地拉着小珚走过去坐下。“是啊,饿坏了。” 苗大勇看看垂头不语的小珚,问道“吴姑娘气消了吗?那都是我的错,可别再怪谢老弟了喔。” “没事了。”谢志宁搂着小珚的肩,对苗大勇笑道“让大哥担心了。” 小珚也紧跟着表示歉意“是我太小心眼,没弄明白事情就发脾气,坏了大家的兴致,还请大哥原谅。” “哈哈哈,吴姑娘真是让人惊讶。”苗大勇终于大笑起来。“当初见面时,我以为姑娘不过是谢老弟无法放下的“心头肉”,得护在手心才稳妥,如今才知,姑娘其实是女中豪杰,胆识过人,敢做敢为,难怪独得谢老弟宠爱。好啦,气消了,误会散了,大哥我也放心了,今夜咱们好好吃喝休息,以后几天都是险路,可没机会这样放松了,来来来,尽情吃,尽情唱。” 当即,众人跟随着他吆喝欢唱,不久前还笼罩在人们心头的乌云消散了。 听到苗大哥赞美她时,小珚感到羞愧难当,后来见他转开了话题,才大大松了口气。这些马大哥虽然豪爽热情,但说话直来直去,又不晓得避讳,常让她窘迫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吃着喝着,小珚的心情轻松了,就连布鲁格挤到他们身边,紧挨着谢志宁坐下时,她也不那么在意了,因为谢志宁的手始终紧握着她的。 当夜深时,苗大勇带着他的女人先告辞而去,布鲁格已于早些时候很不情愿地被阿十娘拉走了,其他马大哥也陆续拥着各自的女人自寻安乐窝。 当看到大个儿和淘气包把毛毡、鞍垫等铺在草地上,旁若无人地跟他们的女人躺在上面嘻笑亲热时,小珚羞窘地跑进磨坊。 那里没有点灯,月光从敞开的窗户和屋顶的天窗泻入,将屋子照亮。谢志宁已经整理出一块地方,并铺上了厚厚的草垫。她重重地坐在草垫上,默然无语。 “怎么啦?”看到她脸色不好,谢志宁担心地问。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目光温柔得让她心悸。立刻,屋外那些男人和令她烦恼的情绪离她远去,她的心里只有他。 对望良久后,谢志宁忽然走过来坐在她面前,握起她的手贴在胸前,而他们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对方,都为一场激烈的冲突后,再次获得独处的机会而兴奋。 她笑了,洁白的牙齿轻咬着下唇。“看来,偶尔有点误会还是很好玩的。” 谢志宁明白她的意思,故作惊讶地瞪着她。“才不好玩呢。你知道吗?光是看着你的那些眼泪,我起码少活十年。” “真的吗?”她问,心里却因为他真的很在乎她而高兴。 “是的,所以以后不要再哭了。”他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 她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你对我好,我不会再哭。” 他亲吻她的头发,一只手着她的背。良久后轻声道“这里好安静。” “是的,好安静。”她看看四周。“今夜他们都不来这里睡觉了,是吗?” “小傻瓜,你难道要他们一人带一个女人来跟我们挤这间小磨坊吗?” 他的话在她脑子里勾画出那样的场景,不由让她觉得既荒唐又可笑,可也勾起了她的心事,不由红着脸说“他们那样做,不是很对不起他们的妻子吗?” 谢志宁深深地看她一眼,将她拉起来,继续把鞍垫铺在草垫上,说“他们一年中大半时间在外面跑,生活艰辛,找点乐趣在所难免。” “那么他们的妻子能接受吗?” 他耸耸肩。“不接受又怎样?这就是生活,她们也没有办法。” 小珚弯下腰与他一起拉平鞍垫,心里仍在为那些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的女人感到不平。“真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走到哪里都离不开女人呢?” “对有的男人来说,女人就像空气一样重要,离开女人,他们无法生活。”他拉开毯子坐进去,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吧,该睡觉了。” “那么你呢?”她顺从地月兑掉鞋钻进毯子里,虽然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但仍很想知道答案。 他月兑掉身上的外衣放在一边后,回过头目光熠熠地看着她。“如果那个女人是你,那么是的,你对我也像空气一样重要。” 她心头一热,冲动地抱着他,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又快速退开。 可是他立刻将她拉回来。“不够。”。 “什么?“她晕眩地看着他心想,不久前,当以为失去他时,她是那么痛苦,可现在,他不仅仍与她在一起,还用这样充满爱的目光看着她,难怪她会晕眩。 他挑眉一笑。“我要你今天答应过的那一百个吻。” “喔,是啊,感谢你美妙的歌声。”她羞涩地说。 “是的,为了我的歌声。”他抱着她躺下。 她又亲他一下,他不满地抗议“我要全部。” “一天一点,细水长流。”看到他不满的神色,她更开心了。 他放声笑了。“姑娘,看来我得主动索债啦。”说完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对着她的嘴命令道“亲我。” “哦,既然如此,好吧。”她咕哝着,热切地抓住他用力亲吻他。很快的,他们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谁在还债了。 第七章 被称为“群山之王”的喜马拉雅山脉如巨鹰般雄踞在青藏高原,可是到了云南南部时,却突地被一片南北走向的山脉和大峡谷群迎头隔断,整块大地因此而被扭扯出万般气象。人们把这片敢向群山之王挑战的山脉称为横断山。 横断山的景色美得让人心惊,路险得让人害怕。 来自遥遥雪域、昆仑山脉的怒江、澜沧江、金沙江到了此地后忽然收拢,一齐挤进横断山脉刀削般的峡谷中,三江并流,湍急的江水在峻峭的高峰间拉出几道深深的峡谷。 这天,他们到了名为“马滚崖”的峡谷,顾名思义,就是马走在这里也难免滚下山崖,因此,一早上路,大家都很紧张。 “扎好裤腿,绑紧腰带,不要让蚊子把你踢下悬崖罗!”苗大哥高声吆喝着。 尽避自从几天前离开上河头后,他们一路上已经看不见人,但这样的吆喝仍十分必要。在这样单马独行的崎岖山道上行走,最怕的就是遭遇对面来的马帮,因此队伍在行进中,一遇到这样的山道,大锅头就得不时发出警告式的吆喝,一则是提醒同伴时时保持警觉,不要发生意外;二是提醒对面的马帮小心避让。 小珚坐在马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不敢去看身边的悬崖。 “志宁,蚊子真的能把人踢下山崖吗?”她试图用交谈缓解内心的紧张。 走在马后的谢志宁同样很紧张,这样惊险的道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但他还是稳住心神,淡然道“那只是个比喻,坟子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那我们为何一定要绑住裤脚和袖口呢?”天气太热,又紧张,到处被绑得紧紧的,让习惯了宽松裙装的她很难受。 “那样能让你身体利索。”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利索,反而感觉满笨重的。” 会吗?他看看她的腿,难道是他绑得不好?“太紧了吗?”他问。 “也不是,恐怕是太热了。” “那先忍忍吧,正在下山,等下了这座山梁我替你解开一点。” 正说着,忽然前头传来苗大勇的声音“暴风雨来了,加紧走!” “下雨?这可真糟!”小珚惊俱地看到前方的天空出现一片巨大的乌云。 “快从驮子里取出雨披穿上。”谢志宁对她说,并皱紧了眉头。在这种崎岖不平的山道上遭遇暴雨,恰似雪上加霜。 “这么晴朗的天,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小珚照做,但很难相信暴雨将至。 在她穿好雨披,再将另外一件递给他时,前头传来苗大哥驱赶头骡加速的吆喝声,谢志宁立刻提醒她“下坡加速很危险,不要乱动。” 栗儿跟随着前头的骡马加速,小珚在它跳跃时差点儿坐不稳,赶紧一手抓着绑软驮的绳子,一手将雨披递给他。“志宁,快穿上。” 他匆忙接过来披在身上,看到她坐得不大稳,情急地说“你快坐好!” 然而,他们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风雨的速度。 不过片刻,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沙石迎面而来,雷电紧贴着山体狂闪而过。无论人马,都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仿佛要被风云雷电卷走似的。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刺目的光”!”看着闪电在四周爆出锐光时,谢志宁想起儿时听何不群说过的骡马古道的传说。“果真是人兽不能近!” “是呀,好吓人的雷声闪电啊。”小珚同样心惊不已。 风云翻卷,雷电惊人,在飞沙走石中,天地迅速暗了下来,大大小小的石头不断从山崖上滚下,坠落在另一侧的深谷中,引出惊人的声音,人与骡马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如此脆弱和渺小。 “志宁,这雨一定很大,我还是下来自己走吧。” “不行,你在马上要安全一些。”谢志宁看着脚下的深谷,不放心让她独自行走,他希望久经考验的马儿能提供她某种保护。 大雨以令人吃惊的速度降下,那铺天盖地的雨水与狂风纠缠着、嘶吼着,将雄伟的山峰吞没,天地笼罩在一片迷雾中,人马在几步外就看不清彼此。 “小珚,抓住驮子,坐稳啦!”谢志宁在风雨中大喊,看不清楚她,让他感到心慌,唯一给他安慰的是栗儿坚定稳重的步伐。 “我知道,你不要担心我,顾好你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大风雨的小珚在马背上喊,如果谢志宁此刻看到她的坐姿的话,一定会被吓晕。 尽避她的双腿仍紧紧扣着马月复,但半个身子却滑出了马背,能让她继续留在马背上的原因是她的双手紧紧抓着驮子上的绳子。 可是,被雨淋湿的麻绳跟下的马背一样滑溜,她根本抓不住。 “栗儿,可不可以不要跳?”她对马儿说,就在这时,一道惊雷伴随着闪电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山上飞滚下一块不小的石头正好打到栗儿的头,随后滚落山崖,正在下坡的马儿受到惊吓,忽然摇头嘶鸣,坐在它背上的小珚早已是险象环生,此刻更是顺着马儿摇动的惯性,滑下了马身。 “志宁……” 谢志宁听到马嘶就知道不好了,可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看到令他心跳停止的一幕——滑落马背的小珚正被雨水、大风和松动的砂石推下山崖。 “小珚!”他扑过去,趴在山崖边,只抓住她的一只手。 他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深深地插进身边的石缝里,勾着凸出的石槽支撑全身的重量。“不要慌,我会救你!” “我……知道你会!”悬挂在山崖上的她喘着气回答,巨大的风撕扯着她身上的雨披,那用羊毛和白麻混合织成的雨披被强烈的风鼓得满满的。 谢志宁紧抓着她,想将她拉上来。可是湿透了的雨披和她本身的重量,加上狂肆的风雨和嶙峋的山崖,使他无法着力,但他仍死死抓住她。 手臂下,锋利的石头刺穿了他的衣服,在他胳膊上拉出深深的伤口,可他不觉得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一心想将她拉出险境。 “快,用那只手抓住石头!”他大声对她说。 “抓不住,石头、太滑……”她仰起脸看他,可雨水和滚落的砂石让她睁不开眼睛。“放开我,不然,我会把你拖下来……”她费力地说。 “我绝不会放开你,我要把你拉上来!”他鼓足了劲再次拉她,可他用的力越大,手臂上的伤就越深,落到小珚头上、身上的砂石也越多。 “用脚在石壁上探探,也许能找到立足点。”他冷静地告诉她。 她照做了,可是她脚下踩到的地方又湿又滑,不是太硬,就是太松。“不行,我没法踩稳……放开我……” “不!你放松身体,随着我来……”他大声说着再次用力拉她,可这次,不仅他胳膊上的伤被拉大,而且他的身子也开始向下滑,带来更多的泥土石块。他定住不敢动,害怕大石滚下砸伤她。 “不行……我太重……”她绝望地抬起头,却看到从他手臂上流下来的雨水是红色的,不由心头一震。“志宁,你受伤了?!” “没事。来,再试一次,用你的两只手抓住我。”他对她喊。 “我……我没法上去。”她仰头看着他,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放手吧,别白白搭上你的命……” “不许乱说,我的命和你的连在一起,这一辈子我们谁也离不开谁!”他急切地对她说,害怕她放弃努力,可是在一个巨大的闪电和雷声中她不仅没有抓紧他,反而挣月兑了他的手。 “小珚!”他痛苦地大喊,却无法阻止她的手滑出他的手掌。 “志宁……不要……”她的声音被雷声履盖,她的身影被雨雾遮掩。他的心仿佛被猛地掏空了似地,趴在悬崖边发出椎心泣血的痛呼。 “小珚……” 暴雨如注,狂风怒吼,他的眼前是望不到底的森林峡谷。 吴小珚在纷纷扰扰的吵杂声中渐渐醒来。 最初张开眼睛的刹那间,她以为她死了,到了阴间地府,不然为什么这地方那么黑,身上也冷飕飕的,鼻子里也闻到一种怪怪的味道? 她静止不动,等待着,看会不会有什么样的厉鬼先来与她见面。 可是等了良久,什么都没有,倒是她的神智渐渐清晰起来,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浸泡在冰冷的水里,她缓慢地往干燥处移动身子,虽感到头痛欲裂,四肢僵硬,但心里却很高兴。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她翻个身模模胸口,想测试自己的心跳,却模到湿淋淋的雨披,旋即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她滑落山崖,为了不连累谢志宁而放开他的手,坠落在一片树木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真的没死!她把手探入雨披,模到自己的心跳,再模向腰间,她心爱的宝刀还在。她终于确定她没有死,而是摔进了一个山洞里。 闭眼聆听,那纷乱的吵杂声竞是身边的水流声和头顶上的风声。 她想坐起来,可是身子软软的,头也晕痛不已,但与死亡相比,这绝对是她乐意承受的痛苦。 她伸出手想寻找支撑,却抓到一个冷冰冰、滑腻腻的东西。她吓了一跳,恐惧地想到自己是否跌进了深谷中的蛇洞里! 这个念头让她顿时浑身汗毛竖立,冷汗泠泠。 “呃,老天爷,我宁愿死也不要与蛇同xue!”她喃喃自语着坐起来,可是腿上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压,那冰凉的感觉令她发出一声惊叫。 “臭蛇,滚开!”她慌乱地将其抖落,从腰包里取出打火石,哆嗦了半天,终于打亮一点大光,可是火花一闪即灭。 扁亮之后的黑暗,在她心理上造成的巨大恐俱感几乎令她崩溃。有一瞬间,她坐在黑暗中不能动、不能想,只有可怕的感——感觉到有千万条冰冷的蛇正向她逼近,她仿佛听到了令人作呕的“嘶嘶”声,看到了群蛇乱舞的景象。 她惊谏地移动,却又一次碰到那个冰冷湿滑的东西,心头大惊,她随手抓起身边一块石头往它砸去。“滚开!” “铛”一声出人意外的脆响吓坏了她,她马上抱紧自己。 “志宁!”混乱和恐俱中,她情不自禁喊出他的名字,并获得巨大的安慰。 “志宁,我没有摔死,也绝不会被吓死,我要活着,要找到你!” 火,她要火,有了火,蛇就不敢靠近。她用爱支撑起正在瓦解的意志,勇敢地伸出手模索,终于找到不少树枝,尽避潮湿,但它们确确实实是树枝,不是蛇! 她默念着谢志宁的名字,不知用了多长的时间,终于点燃一小堆火。 如同当年的人类始祖发现火而走入文明一般,当看到明亮的火光时,她恢复了冷静,光明带给了她足够的勇气。 她抬头打量四周,虽然视线模糊,但这里确实是个山洞,可是看不到洞口,洞壁凹凸不平,蛛网尘埃密布,不过从平整的地面到堆放整齐的木头、石闸、石桩、石柞和石碾来看,很久以前这里有人居住饼。 她起身在洞中找来更多的木头,为没有发现蛇而暗自吁了口气。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山洞,洞里有好多凹槽,她醒来时躺着的地方是条流经山洞的暗河,河上方是个类似翻履的船的料面木台,正对木台的洞顶似乎有点亮光,但很微弱,她看不真切。 她猜想,那里应该是她摔落洞中的入口,也许落下山崖后,她先坠落在洞外的树上,再落入洞中的木台,再顺着木台斜坡滑落河边…… 想到那个可怕的过程,她为自己居然能毫发无伤地醒来,深感惊诧。 凄厉的风呼啸而过,随着一阵树木的“哗哗”声,强劲的风自顶上灌入,浑身湿透的她打了个寒颤,立刻将视线从头顶那令人恐俱的幽暗处移开。 她把潮湿的木头架到火堆上,湿木燃烧发出了浓浓的烟雾,幸好浓烟大多往顶上飘去,洞中并无令人窒息的烟。 在“劈劈啪啪”的木头爆裂声中,火焰越来越大,她坐在火堆边,解上湿透了的雨披,挂在火堆边的木架上,再松开绑腿,拉起裤脚烘烤…… “小珚……” 在暖暖的火中,她思考着要如何月兑困,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是那么飘渺,又那么真实。 最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再听,她吃了一惊―-志宁? 又一声呼唤传来,虽然时断时续,但她确定是谢志宁的声音没错! “志宁,我在这里!在洞里啊!”她大声回应着,忘记了恐惧,涉水想攀上木台,可是那个料面湿滑得连蚊子都站不住,她只好退回,举起一枝燃烧的木柴在坑坑洼洼的洞壁上寻找出口。 没等她找到出口,志宁的呼唤消失了,她气恼地抓起石头敲打洞壁,反履地喊着他,希望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可是他再也没有回答。 饼了好久,确定他离去后,她沮丧地将手中燃烧的木柴扔回火堆上,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志宁,我在这里,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忽然,奇异的声响传来,她倏地转身,身后的黑暗中走来熟悉的身影。 “志宁!”她跳了起来,又是泪又是笑地扑过去抱着他。“你真的在这里!我听到你喊我,我回答你,可是你走了,我以为是做梦,以为再也看不到你……” 她忘情地抱着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没注意他的脚步虚弱。 “小珚,你没事?”他同样激动地抱着她,颤抖地抚模她,吻去她脸上的泪。“感谢老天!靶谢老天!你真的在这里!”说着,他双腿一软,差点儿跌倒。 “志宁!”她急忙扶他坐在火边,见他脸色苍白,立刻想起他受的伤,她连忙将他身上湿透的雨披解开,而他左手臂和左侧身子的血迹让她的心猛然一抽。 “志宁,你的伤……”她欲察看他的伤,但被他抓住手。 “没事,我只需要歇一会儿。”他吃力地抬高她的脸,端详着她的面庞,仍无法相信她真的还好好地活着。“我好担心,快让我看看你……” 她反握住他的手。“我就在这里,你随时可以看,可现在我得先看你的伤,否则我就把你打晕。” 看到她恢复了生气勃勃的样子,他沙哑地笑了。“听你的。” 小珚很高兴他的顺从。她将火烧大,让洞内更亮,然后小珚心地解开他的衣服。 他的手臂内侧有很长的伤口,那是在悬崖边试图救她时被石头割伤的,而他的身上还有多处擦伤,虽不严重,但仍让她看了心痛不已。 “这么长的伤口,我需要针线,可它在驮子里。”她焦急地说。 “不用缝,把这个灵药包上就好。”他从腰带内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有几片叶子时惊讶地问“这是灵药?” “别小看这叶子,把它碾碎抹在伤口上,很快就好。” “真的吗?”小珚虽不太相信,但仍按他的说法,用小刀将叶子压碎敷在他伤口上,再用自己已经被烘干的绑腿小心地替他包扎好。 处理好伤口,又休息了一会儿后,谢志宁的精神好了很多,他再次如同做梦似地拉起她的手放在胸口。“我急坏了,到处找你,你怎么到了这里?” “我也不知道,醒来就趴在那儿了。”小珚指指木台下的河边,将自己坠崖后的经过告诉他。他也告诉她,她坠落山谷后,他一心只想寻找她,是苗大哥冒险赶到阻止了他,直到马帮下了马滚崖,苗大哥才用麻绳将他吊下山谷,并告诉他,他们会在山谷外的马井沟接应他们。 原来他身上的多处擦伤就是这样来的。她轻轻抚模他的胸脯,想起他的突然出现,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石碾后面的洞口。”她的抚模让他肌肉紧绷,他拉近她,因明白她真的平安无事而感到如释重负。 她依偎着他。“我找过,可是找不到洞口。” “因为它很隐蔽,如果不是有浓烟、火光和你的声音,我恐怕没法找到它。” “原来是这样。”她安心地叹了口气。“雨还大吗?” “早停了。” “是吗?那为何外面黑漆漆的?”她望着漆黑的洞顶问。 “现在都快半夜了,树林太密,就算有月亮也照不到这里。”他轻声说。 “半夜了?”她大吃一惊,在山道遇到暴风雨时才过正午,如此看来,她昏迷的时间并不短。“你一直在找我?” “是的,我一定要找到你!”他乌木般的黑发湿濡地披散着,丰敞开的衣服潮湿地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满身的泥污和苔藓,无不显露出与暴风雨和险恶山林搏斗的痕迹。 她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感激相爱。“带着身上的伤,你在这可怕的山涧里吃了多少苦?跑了多少路?” “只要能找到你,我什么都不在乎。”他举起手慢慢抚上她的脸,他的脾子亮如星辰,热烈的眼光教她心驰神摇、血脉沸腾,并深深触动着她的心灵,让她感动得想落泪。 “志宁……”她哽咽着靠进他怀里,张开双唇贴住他的唇轻轻移动。 他用没受伤的右臂抱着她,用办攫住她,吸吮她,渴望更深切地感受到她的生命力。他永远无法忘记当目睹她落下山谷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当他从绳子顶端摔落谷底时,当他在山涧中找不到她时,当他因绝望和疲惫倒卧在风雨中时,他以为他和她都将葬身此地。可现在,他竟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这让他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也更加珍惜他们相拥的每一瞬间。 小珚也有同感,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可现在却能拥抱着他,感受着他浓浓的爱意,这份感动令她内心充满了对他的强烈感情和需要,需要他的和碰触,需要确信他们真的又回到了彼此怀中。因此,她紧紧抱着他,忘记了他的伤,忘记了曾经有过的恐惧,只想与他永远这样相拥相守。 然而,当他们倒在地上时,一块坚硬的石头弄痛了她的肋骨,将她的激情冷却,她生气地捡起那块石头随手扔在火边。 “讨厌!”她懊恼地咒骂。 她的样子逗乐了谢志宁,他在她噘起的嘴上亲了一下,宽慰道“去把雨披拿来垫在地上,今夜我们都需要睡眠。” 小珚难为情地笑了笑,起身去取火边的雨披。 谢志宁的视线跟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再次感激老天让她平安无恙。除去绑腿的宽大裤脚随着她的行走舞动,更显出她窈窕诱人的腰身。在长安,他不是没看过女人穿长裤,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穿上长裤后会有她这样的效果。 忽然,他被一点异光吸引,定晴一看,小珚刚扔掉的“石头”正在火边闪亮。 他俯身,伸长手臂将它捡起来,将上面的泥土抹去,凑近火光仔细察看。 “没什么好看的,烂石头。”小珚取来烤干后带着热气的雨披铺在地上。“来吧,你需要躺下休息。”她挡在他与火光之间,不让他再看那块石头。 “这不是石……”谢志宁对她说,可她却给了他一个蜻蜒点水式的吻,他立刻放下石头,一手搂过她,搜寻着她的唇,热情地教导她该如何完成这个吻。 她想抱他,但这次她记住了他的伤,因此不那么大胆,可他却什么都不顾地抱住她,浑然忘我地亲吻她。在彼此唇舌交接的缠绵中,在强烈地感受到了对方散发出的体热时,她残存的理智消失了。 在激情迅速升高时,他突然放开她,脸颊发红,呼吸粗重地望着她,眼脾闪耀着令她更加虚弱的饥渴光芒。“我讨厌这湿漉漉的山洞!”他突兀地说,而他的手指则沿着她饱满的下唇来回移动。 她眨眨眼,目光涌懒而迷蒙。“我也不喜欢。” 然而,他忽然又笑了。“可是这里是个宝洞喔。” “它当然是。”小珚赞同地道“它保住了我的命,又让你找到我。” “我指的不是那个。”他神秘地对她笑。 他的好奇心果然被勾起,张大眼睛问“那是什么?” “这个。你看——”他从身后的地上模出一个东西。 小珚看了一眼,懒懒地说“那种石头,洞里有很多。” “不是石头,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他将那块“石头”塞进她手中。 她孤疑地举起石头,一开始没看出什么,等他将她拉起来靠近火光后,她陡然一惊!这块被他擦拭过的“石头”正在她手里放射出柔和明亮的白光。 “喔,这不是石头,是银器!”她惊呼。 他点点头。“没错,是一把制作精巧的银锁!” “这里还有。”她在火堆上点燃一根木柴,走到她醒来时躺过的地方。 谢志宁跟随她走去,看到暗河与石槽之间有个木匣。可能是小珚落下时碰到了它,那早已腐烂的木块散了,木层履盖着不少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头”。 他俩捡起几块细心擦净后,都露出了银的本质。小珚惊叹“真是银器!” “是的。”谢志宁打量着四周。“这里很像一座银矿,或者是炼银坊。” “像吗?”小珚不太相信地说“这么破烂的山洞?” “像。破烂是因为它荒废太久。”谢志宁接过她手中的火把,用手指摩搽着嶙峋的石壁。“这里的岩石呈白色,手感细腻,洞中有炼炉、仵碾和水,这些都是炼银作坊的基本要件。从银矿提取银虽不难,但过程很繁杂。得先取矿石碾成末,再用水洗,俗称“洗银”,然后还要“煮银”,最后用木炭火烧银去杂质……” “天啊,志宁,快来看!” 小珚的惊呼打断他的话,回头一看,原来她推开了一个石匣沉重的盖子。 他走到她身边,看到履盖着厚厚积尘的油毛毡下,是一排排闪亮的银饰,其中头饰、手饰、胸颈饰、衣饰、腰坠饰和脚饰应有尽有。由于密藏在石匣中没有接触到空气,每件银器的色泽都非常明亮纯正。 “这么漂亮的银饰为何没人来取呢?”她惊讶地问。 “从石匣的外形和山洞的状况来看,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一定是主人发生了意外,因此无法再回到这里来。”他继续推论道“西南各蛮族皆崇尚白银,爱其洁白,珍其无瑕,绝对不会无故放弃。” “而它们现在是我们的,我们发财啦!”小珚兴奋地说。 “是的,小贪婪鬼,只要你能背着它们离开这里。” “为什么不能?”虽然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但她仍抓起一件漂亮的胸饰套上颈子,再取一个腰饰挂在腰间。“你看,漂亮吗?” “漂亮。”他说“这下你看起来是个真正的蛮夷姑娘了。” “真的吗?”她低头审视自己,而他则举着火把打开了另外一个石匣,并发现那里面是满满的矿末。这证实了他的推测,这里很久以前是个银矿。 “好吧,就算这次我们没有办法把它们带走,下次也一定能。”当他们将木匣盖子重新推回关紧时,小珚终于承认她不可能把这些银饰全部带走。 这个晚上,带着发现银矿和劫后余生的喜悦,他们依偎着彼此睡了个好觉。 拂晓,一股透着森林清香的雾气穿过山洞的缝隙,清爽的气息飘到鼻子前,小珚在芳香中醒来,惬意地深深呼吸着伸了个懒腰。她睁开眼,看到自己独自躺在仍在燃烧的火塘边,身上盖着烘干了的雨披。头顶上,昨夜曾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黑影已经消失了,她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阳光正穿过凌乱的树枝洒进来。 志宁? 她惊讶地看着空荡荡的洞内,急忙起身穿好衣服,拿起雨披,按照昨晚他所说的,往石碾后寻找洞口。昨晚太黑、太害怕,她没有留意,那里的石壁后确实有条窄窄的、仅够一人通行的通道,沿着它,她走出了被灌木丛遮蔽的洞口。 眼前的景色让她忽地感到一阵茫然。整个天地托浮在日出前的朦胧云雾中,一时之间天地难分,虚实莫辩,她甚至无法弄清自己置身何处。 谢志宁从雾中走来。“小珚,你起来了?为何不多睡会儿?” 她立刻迎上去。“醒来不见你,我好担心。” “担心什么?怕我丢下你独自走了?”他逗她,把手里的果子递给她。“饿了吧?先吃这个充充饥。” 原来他是出来找食物了。她欣慰地想,一边接过果子一边说“要是你想丢下我,昨天就不会吃那么多苦来寻我。” “说的是。”他替她把雨披穿上。“我那么辛苦才找到你,怎会舍得丢下?”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身侧,她微微颤栗,抓着雨披说“没下雨,不用穿。” “虽然没下雨,可林子里的雾气和露水不比雨水弱。”他坚持替她穿上。 “你的手臂还疼吗?”她也帮他穿上雨披,关心地问。 他抬了抬胳膊,得意地说“不太疼了,我告诉过你那是灵药嘛。” 吃着果子,说着话,他们相携着往密林外走去。小珚问“你说苗大哥要我们去马井沟会合,可是这里根本没有路啊?” “路是脚走出来的,放心跟我走吧。”他乐观的回答安抚了她的心,她信任地跟随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雾中行走。 经过昨天的暴风雨,峡谷里到处是积水和湿漉漉的苔藓草木,满眼的白雾让他们有种行走在云海中的感觉。 “志宁,这里的雾真大啊。” “是啊,如果这里有茶树,必定是好茶。” “没错,等我们走出这片峡谷后,我一定要找来好茶,煮给你品尝。” 他握紧她的手笑了。“好姑娘,记住你的保证。” “当然。”她甜美的回应让他巴不得一步走出这一眼望不到五步外的峡谷。 第八章 雾雨绵绵,道滑草深,苔痕斑驳的幽谷宛如藏匿在纱缦中的绿色传说。行走其间,小珚充满了敬畏和忧虑,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可是高大的树木、古老的藤枝、长长短短的茅草和疏疏密密的灌木仍如同浓雾般紧锁着他们,这延伸至不知何处的茫茫丛林似手一心想要留住他们。 “你说我们的方向对吗?”她望着身边神色自在的谢志宁问。 “我们正往南行,不会错。”感觉到她的惶恐,他用轻松的语气说“你看,雾已经没有那么浓了。” 她看看四周,没有感觉到明显的不同。 他微微一笑,提示道“你看到阳光正穿过浓雾吗?还有变宽的视野?” 有了他的提示,小珚再次望向前方,真的看到一束束淡淡的光影将浓雾打上深浅不一的色彩,还有依稀可见的山峰和比刚才更多的树木。 “哦,我看到了。”她惊喜地说“刚才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因为你忙着发愁。”他逗趣地说。 她笑了,只有他能够轻易就消除她的紧张情绪。“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怎么知道我在发愁?” 他的手握紧了她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前方。“我就是知道。” 没有更多的表白,但她的心已经在他温柔的话语中融化。看着他温暖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她感受到了他的深情。 “志宁,”她颤抖地说“我希望永远被你的手握住。” “会的。”他终于回过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令阳光失色的笑容。“因为你注定是我的。” “我很高兴,因为你也是我的!”地开心地说,在他深情的目光下,她迈着不再沉重的脚步,跟着他大步走出浓雾渐散,阳光普照的峡谷。 令他们惊讶的是,刚走出峡谷,就意外地看到苗大哥和整个马帮队都在狭窄的谷地上等他们。 “老天保佑,谢老弟和吴姑娘都没事,真是太好啦!”一看到他们双双出现,苗大勇粗犷的脸上即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这一整夜他的心没有一刻安宁过。 谢志宁和小珚也因见到他们而十分高兴。 一声高亢的嘶鸣中,栗儿撒开四蹄奔向小珚,她立刻迎了上去。 “哈哈哈,栗儿没有忘记我!”峡谷里响起她和马儿欢快的声音。 看着照顾栗儿的机灵鬼陆丰陪在她身边,谢志宁转过头问苗大勇“大哥不是说要我们到马井沟会合的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们得改道而行,怕与你们走失,因而在此等候。”苗大勇告诉他。 “改道?!”他大吃一惊。“为什么?” “昨天那场暴风雨把前面的一段路冲毁了,我们不得不改道。” 见他神色沉重,善于察言观色的谢志宁立刻问他“改道会有麻烦吗?” 苗大勇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坦言道“谢兄弟果真机敏,大哥也不瞒你,此番改道我们不得不走谰沧江,过嘎崩山。” “嘎崩山?”谢志宁心头一凛。“望蛮山寨?” 苗大勇点点头,忧虑地说“最不幸的是,那是我们唯一的路。” 谢志宁完全明白他的忧虑,但也只能安慰道“这确实是不幸。好在望蛮人虽有猎取人头祭谷的习俗,但并非每日捉人,也许我们能躲过劫难。” 他的冷静让苗大勇深感钦佩,于是豪迈地说“说得没错。我以前也走过嘎崩山,不是每次都出事。昨晚我已和兄弟们商量过了,进入嘎崩山后要像以前那样全速过山,不能耽搁,让我们再跟老天爷赌一回运气吧。” 因为时间不早了,在他们说话时,马脚子们已经招回骡马。 谢志宁回到小珚身边,给栗儿上驮,将他和小珚的雨披收进驮内,然后对小珚伸出手。“来吧,上马。” 她避开他的手。“不要了,我喜欢走路。” 他抓住她。“不行,今天你已经走得够多了。” 可是小珚扭头躲到一边。“你受伤了,今天你骑马,我走路。” 但谢志宁的动作更快,迅速抓回她,将她抱上了马背。“好好听话!” 小珚还想跟他争,但苗大哥的吆喝声传来“上路!” 铜铃响起,头骡二骡率先起步,近百头骡马再次排成长长一条线。栗儿也自动跟上了队伍的节奏,她只好对谢志宁皱了皱眉。“你真霸道。” 谢志宁得意地笑笑,不作回应。被她怨总比看着她出事好。 那一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天气也特别好,但因为上午等谢志宁和小珚耽搁了不少时间,因此那天走的路并不多,太阳落山时,他们在一个山坳停下。 谢志宁下完驮子后,看见小珚正与陆丰站在不远处悄声说话,正想喊她,却见他们往附近的山坡跑了,不由气恼地想她今天跟那个机灵鬼可走得太近了。 当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吃醋时,他愣了。 他堂堂谢大少爷也会为女人吃醋?!看来这个煮茶女不仅煮茶有一套,偷心的本领也不小。 他控制住想跟去山坡的冲动,专心地搭帐篷。 可等帐篷搭好,回到篝火边等待开饭时仍不见他们回来,他已经很难保持平静了,手臂上的伤似手也在隐隐作痛。心里充满怨气地想“该死的,难道她不知道我需要她在身边吗?难道她看上那个机灵鬼了?” 他知道陆丰那小子对女人很有一套,人又机灵活泼,小珚会被他迷住也是可能的。可是在他对她掏心掏肝地好过之后,尤其在他向她求过亲以后,她怎么可以把他甩在一边,去跟那个粗鲁小子卿卿我我呢?! 他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气也越大,以至于当苗大哥转动铜勺宣布开饭时,他毫不扰豫地大口吃起来,根本没往提着茶釜跟随陆丰匆匆跑回来的她看一眼。 索然无味地吞下一碗饭后,他说困了,便钻进小帐篷去睡了。 对他奇异的表现,除了吴小珚感到糊里糊涂外,其他人都心知肚明。因此在他离开后,大家的眼睛都不时地螵向那个茫然无知的女孩。 而她,也没好好吃饭,一等烟筒大叔把煮饭的锅子移开,便立刻换上她煮茶的釜,嘴里还嚷嚷着“陆大哥,你确定就是这个,对吗?” “当然,不会有错。”机灵鬼肯定地说。 看看他们,苗大勇提醒小珚“吴姑娘,你不去看看谢兄弟吗?” 她不在意地挥挥手。“不用看,他累了,身上又有伤,让他睡会儿,再饮碗好茶,保证没事。” 见她如此肯定,苗大勇不再多言,寒着声对机灵鬼说“陆丰,吃饱了别再守在这里,去睡吧,等会儿起来与峰子一起守夜!” 听到苗大勇忽然升高的严厉语气,小珚不解地抬起头看着他,再看看一脸土灰的陆丰,似乎明白了什么,忙解释道“苗大哥,陆大哥没做什么,是我缠着他,要他带我去找这个。”她指指茶釜。 苗大勇看看铜釜,什么也没说地起身离去,陆丰也被他叔叔用水烟筒敲打着走向不远处的大树。 随后,其他男人也沉默地走开了,小珚对他们的离去并不在意,她的心思全在铜釜里。她一手握着洗干净的竹棍不断拨弄着釜中的新茶,一手不对往釜底添加木柴。当熟悉的茶香溢满鼻息时,她的脸上散发出动人的光彩,那是远比发现石洞里的银器更为亮丽的光彩。 喔,是好茶!她不断翻炒着,当火候到时,她细心地将已准备好的清水注入釜中,再把文火改旺火。不一会儿,釜内的茶汤开始沸腾,她的心也在沸腾。 然而,帐篷内的谢志宁却情绪低落。他在生自己的气,也在生她的气。长这么大,他从来没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小孩子气。 从小他就被爹娘和三个姊姊,及众多家仆如众星捧月般地供养着,娘亲在生他时因难产差点儿送命,从此丧失生育能力,因此他成为谢家唯一的男孩,唯一的继承人。被寄予厚望的他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童年,当别的孩子无忧无虑地玩耍时,他被迫坐在酒窖前认识各种酿酒器皿、学习各种酿酒技艺,蒙上眼睛用鼻子判断四季酒酿的异同。别的孩子的同伴是年龄相仿的孩子,他的同伴是与爹爹年龄相近的酒师工匠。没有童年的孩子是早熟的,别的孩子由稚气走向成熟,他则由成年人的世故中学会玩世不恭。 然而,在他的本性里,潜藏着一份永远无法被污染的对纯真的渴望,这也是他被小珚吸引的原因。在她的身上,有种其他女人身上所没有的单纯和热诚,他爱她的纯真,羡慕她的热诚,可是,她却令他成为一个心胸狭窄的男人! 冷静下来后,他很后悔自己刚才的行为,那真的很可笑,小珚不可能对其他男人产生如同对他这样的情感。 此刻,他躺在这蚊虫盘旋的闷热帐篷里,独自打着蚊子、生着闷气;而她,也许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正蒙头大睡呢。 想到这,他猛地坐起来,很想冲出去把她拉进来陪自己。都是她的错,是她让他失去了一向的冷静! 正懊恼不已时,帐篷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赶紧躺好装睡。 帐篷内并不太黑,白色的织物阻挡不了多少月光。 小珚满怀期待地端着茶,掀开门帘走进来。帐篷里低外高,进到帐篷里后,她只能弯下腰,把茶釜放在地上,蹲在鞍垫旁。 靶觉她的靠近,谢志宁屏息,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志宁,醒醒,我给你煮了好茶汤,是本地茶喔!” 茶汤?她为他煮了茶汤!他的心跳更快了。 她甜甜的呼吸搔得他面颇发痒。“快醒来嘛,茶汤要趁热品,这是我答应过你要找的云雾茶,是我求机灵鬼带我去采摘的,你都不知道,那茶树好高啊,他帮了我不少忙……” 喔,小珚,原来她找机灵鬼是为了她的承诺——找本地云雾茶煮茶汤给他饮! 他的心充满了快乐,似乎就要飞出胸腔。正想张开眼表示感谢,不料她竟爬到了他的身上,他顿时静止不动,期待着她进一步的行动。 因喊不醒他,小珚有几分懊恼,爬到他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摇晃他。“醒来,贪睡鬼,难道你不想饮茶了吗?” 想,当然想!他在心里呐喊。亲我!亲我! 趴在他身上的小珚看着朦胧夜色下紧闭双眼的他,心想他也许太累了,不由喃喃自语道“你真的不想醒来,是吗?那好,我把茶汤端出去,给苗大哥……” “不可以!”他忽然张开眼睛,而他的双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定在身上。 “志宁,你醒了?”小珚惊喜地说“快起来,我为你煮好茶汤了。” “我知道,不要动。”他的右手滑上她的后颈,托住了她的头,随即他的唇吻上了她的嘴,让她再也无法开口,也无法呼吸。 他今天的吻不同于以往,虽然也很温柔,但更热烈,有种要将她吞噬的火焰般的热情。这火焰很快燃遍她全身,令她急于和他做毫无阻隔的接触。于是她扭动着身体,想拉开他身上的毯子。他似乎也有同感,因为他不仅帮助她拉开了阻隔他们肌肤相亲的毯子,还解开了她身上的衣服。 当他的手轻柔地着她的肌肤时,她完全迷失了,只想与他触为一体。她抓住他的衣服,模索着解开那一粒粒盘扣,并将他的腰带拉走,而她的嘴片刻未离他肆掠的唇。可是,当她的手抚上他赤果的肌肤,触模到他被布巾绑着的胳膊时,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申今,霎时,她清醒了。 “噢,你的伤!”她猛地离开他的嘴,羞愧地看着他。“我忘了……” 他搂紧她,渴望她继续。“别管它,我的伤不痛。” “可是我听到你申今。” “那不是因为痛,至少不是因为胳膊上的伤。”他扬起脸急切地亲吻她。 她将他推回去,俯身亲吻他的鼻子、眼睛和耳朵,一股甜蜜的暖流涌入,流遍她的全身,将她融化在他的身上。 “志宁,我爱你,我好爱你!现在我知道,为什么爹爹与青姨会那么疯狂。”她的脸埋在他赤陈的胸前一遍又一遍地说,仿佛要借助那样的表白,将心头无法抑制的热情之火扑灭。 随后,她滑下他的身体,躺在他身边。 他转过身侧躺,轻轻吻过她的面颇,发颤的手把她已被他解开的衣服拨开,从肩膀上拉下,着她无人碰触过的美丽身体。小珚感到头晕目眩,一阵难以控制的激情像河面上泛开的涟漪涌遍她的全身,她的心被陌生的激清填满。 他温柔的目光在朦脆的帐篷内显得更加氢氛和多情,看着她光洁无瑕的肌肤和匀称丰润的身材,他赞叹地屏住呼吸,低声说“小珚,你知道你有多美吗?” “没有你美。”她举起手,模仿他的动作抚过他的胸,在他跳动的心房停住。 这个碰触让他最后一丝理智消失。他俯身在她胸前印下一个深长的吻,颤声问道“小珚,现在就把你给我,好吗?” 那股甜蜜的峻流再次冲击着她的全身,他在朦脆夜色中燃烧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的目光,她仿佛被催眠了,温顺地说“好。” 他缓缓地将她和他剩余的衣物月兑去,当他注视着她时,她丝毫不觉得羞耻或愧疚,内心反而充满了一种有所归属、被人疼爱的幸福感。 “小珚……”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用他全部的柔情和爱将她压在身下,以前所未有的热情亲吻着她。她在他身下触化,如火的回应点燃了他体内深处最狂猛的火焰。 爱的火花在静谧的旷野中绽放,激清的呐喊被甜蜜的吻吞噬。 许久之后,谢志宁平躺在鞍垫上平息着狂乱的心跳,小珚被他紧紧地拥在右侧臂弯,头枕在他的肩上,他们都被一种深深的满足感和倦意包围着。 “志宁——”她轻声喊他。 “嗯。”他抚模着她汗湿的秀发。 “你的茶汤。” 他歪头看看不远处那壶小珚精心煮的茶汤,转身亲吻她微闭的双眼,轻声说“如果我现在去品茶,你会生气吗?” “不会。”她张开眼,长长的睫毛在他双唇间扑闪。“可是茶凉了。” “此刻来碗凉茶正是美事,不如你也一同品尝?” 她娇羞地推他。“不要,还是你自己……” 可是她的反对意见还没说完,已经被他单臂抱起。“要,我说要。” 他将她搂坐在身前,伸手端起微温的茶汤,凑近鼻间细细观看,见此茶叶形扁平光滑,煮过之后悬于水中,芽芽直立,连声赞道“好香,而且叶形很美。” “我们……该先穿好衣服。”小珚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可他只是轻笑。 “不要吵,茶汤洒了你就该骂自己罗。”他倒出一碗茶,轻呷一口,细细品味后说“这是炒青茶,芳香有余,可惜甘甜不足,但有种天然苦涩味,让人满口生津。” 她赞同道“这是深山峻岭的野茶,未经人工烘烤培制,自然味道独特。” “我喜欢它,它是我们洞房夜的见证。”他将茶碗送到她口边,要她分享他的每一种感觉。两人边饮边品,还为这个野茶取了好听的名宇“玉龙云雾”。 当他兴味犹佳地准备与她共饮第二碗茶汤时,困倦的小珚已在他怀里熟睡了。 哀模着她微红的双颊,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遍布他全身,并深深传至他的骨髓里。他渴望这个美丽、单纯、热情、勇敢的女孩,似手永远都渴望着她,她所带给他的喜悦是多方面的,除了rou体外,最重要的是她与他志同道合、心心相印。 细心地为她穿好衣服,在她即便沉睡中也那么红润诱人的唇上落下一吻后,他抱着她躺下,不过须臾亦恬然入梦。 次日,他们进入了嘎崩山,这里的山势并不陡峭,但峰回路转,山峦起伏,尤其是靠近澜沧江的地势更是复杂。 “志宁,我怎么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走在澜沧江边陡峭的山道上,小珚忽然问谢志宁。 “为何这样问?”他一直没有告诉她改道的事,怕她紧张。 小珚看看四周的山峦,皱着秀眉说“今天好安静,苗大哥很少吆喝,机灵鬼和淘气包也不太说话,烟筒大叔的脸像被浓雾罩住,还有你,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们到底怎么了?” 见她很担忧,谢志宁不想瞒她。“因为这里很接近望蛮人的山寨,所以大家都有点担心。” “望蛮人?就是喜欢砍人头祭山谷的蛮夷吗?”小珚面上依然沉着,但她忽然拉紧谢志宁的手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他立刻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别紧张,不会有事的。”他故意开玩笑似地说“望蛮人祭谷只要俊美健壮的男人,不要女人,所以你不必害怕。” 她不满的瞪着他。“你还有心思说笑,快点走啦。” 然而,就在他们走过陡坡,进入较宽阔的峡谷时,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木鼓!望蛮人来了,快沿江南行!”前头传来苗大哥的吼声。 随即,整个骡马队伍以惊人的速度分开,八个马脚子在危机关头显示出了各自的能耐,而那些骡马也展现出其训练有素的特点。 头骡、二骡在二锅头鹏达的指挥下,沉着地跑下山坡,绕过江边复杂的地势快速离去,其他骡马也自动跟随着头骡前进,后面的尾骡也毫不逊色地断后。 “小珚,快上马!”当骡马井然有序地跑向江边时,谢志宁拉住小珚,将她抱上栗儿的背上。“坐稳,马会带你走!” 说完,他轻拍栗儿臀部,马儿立刻扬蹄追上其他骡马。 “谢兄弟,上马!”苗大勇策马过来,将身边另外一匹高大的马扔给他。谢志宁道了声谢,抓过缓绳翻身上马,两人往江边奔去。 小珚坐在栗儿背上不断地往北眺望,看到北坡顶出现了一群身上涂着泥,头上插着雁尾的望蛮人,他们敲打着沉重的木鼓,整齐地跺着脚往山下走来。 她担心着谢志宁,不由放慢马速四处眺望,可是草深木长,骡马奔腾,她看不见。正要喊他,身边的草丛里忽然冒出人来,而她的话变成一声模糊的惊叫。 一只男人粗枝的手捣住了她的嘴巴,同时将她拉下马背拖往山上。 当看清楚拖她上山的人是个头脸被泥巴履盖,满口牙齿被染得乌黑的赤果男人时,她惊骇得差点儿晕倒。当然,她不能晕倒,关键时刻晕倒不是她的风格。 她张开嘴用力咬住捣在她嘴上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令猎捕她的人发出一声痛呼,并扬手打了她一掌,她跌倒在积满树叶和碎石泥土的山坡上。 还没等她站起来,眼睛就扫到一双粗壮如木的腿正伫立在她身边。她缓缓地顺着腿看上去,再次与粗腿的主人四目相接,不由惊悸地站起。那人全身上下只在跨前挂了几片树叶遮羞,其他地方都涂了黑泥,瞪着小珚的白眼仁在抹得黝黑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怕,她的心狂跳,但她控制着内心的恐俱,努力摆出笑容说“这位英雄好气魄,改日到杭州去,小女子定请你饮茶。” 那大汉先是一愣,随即似乎被她的笑容打动,竟对她咧嘴一笑,而他用麻栗叶染黑的牙齿让她再次打了个哆嗦。 他叽哩咭噜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手一伸,抓住了小珚 她本能地闪开。“不,你不能抓我。” 可是来不及了,那铁爪似的五指如影随形地跟来,一把扣在她的腰上,将她抱了起来,她本能地尖叫着用脚踢他的腿,用指甲抓他的脸,用手扯他的头发。 那大汉喘着粗气想抓住她乱挥的手脚,可是她扭动的身体很难控制。当她的脚准确地踢到他的致命处时,他怒了,将她举起摔在地上。 她在草坡上打了几个滚后,躺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这一摔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那大汉并无意放弃她,迈着大步向她走来。 她吃力地站起来,在心里对自己说吴小珚绝不屈服!可她的腿软得像没了骨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谢志宁策马而来。 那个望蛮大汉也听到了马蹄声,可才一回头,就被从马上飞下的人拦腰抱住。 “小珚,快离开这里!”谢志宁的声音冰冷而坚硬。 那大汉粗大的拳头有力地挥向他,可因为谢志宁是从其身后抱住他的,因此那虎虎生威的拳头只落在谢志宁的肩上,而那一击并未让谢志宁松手。 小珚心惊地看到黑脸大汉挥舞拳头,而山坡上跑下更多的望蛮人时,她取出腰间的“无影刀”厉声大喝“放开他,不然我杀了你!” 没有人理她,大汉的拳头再次挥在谢志宁的胳膊上,那是他受过伤的手臂,因此他皱了皱眉,但仍未松手。“小珚,快走!” 他的声音很严厉,可是小珚自有主张。当看到无法摆月兑他的黑大汉想用那条粗腿踢他时,她生气了,手中刀刃闪电般射出。 银色飞刀无声无息地划过黑脸大汉的胳膊,再贴着谢志宁的耳朵飞出,最后落在刚从山坡上跑来的满身是泥的男子肩上,那人怪叫一声坐倒在地。 一看自己的飞刀竟差点儿伤了谢志宁,小珚也愣了,直到另一声怪叫传来。 “女人?!”黑脸大汉显然没被女人伤过,看到胳膊上的血,他傻了。 谢志宁趁机用脚将他绊倒在地,拉起小珚就跑。可是望蛮人吼叫着追来,眼看逃不掉,谢志宁见苗大勇正从山坡下奔来,忙将小珚按倒在地,用力一推。 小珚滚下山坡,被苗大勇接住。 “苗大哥,保护她!”被蜂拥而至的望蛮人抓住,谢志宁仍不忘大喊。 木鼓,是望变人的“神器”,木鼓房则是祭人头的地方。 当太阳缓慢地往西边山峰移动时,炎热的风和“呼呼”作响的火让质朴的山民变得愈加狂热和焦躁。他们众集在木鼓房内,围着被五花大绑地捆在祭把柱上的谢志宁敲打着木鼓,唱着他听不懂的调子,直到“魔巴”《注四》走上祭坛。 “苍天神灵哟——”头上包着黑包头,身披黑色长袍的魔巴高举带有兽血箭头的箭向天祈祷。“祭谷的圣灵已经找到,在美丽的日落时分,让我们把木鼓敲响,让我们砍头、镖牛来祭你,祈求谷地丰收,四季无灾——” 他边说,边用箭头在谢志宁头顶点一下。 面对死亡,谢志宁并不感到恐惧及后悔。虽然被绑在这里等着被砍头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被当作祭品死去让他心有不甘,但能以自己的生命换回小珚的平安,他觉得值得。 一只鹤鹑从敞开的大门前扑翅飞出,飞向澜沧江对岸的丛林。他想苗大哥一定已经将小珚安然带走了,她是不是在伤心哭泣呢? 想到她的眼泪,他心中一痛,可是他相信苗大哥会照顾她,将她安全送回家。 木鼓再次响起,众人的歌唱与呐喊声在斜阳中显得更加疯狂和杂乱。一个全身黑衣裤,头上戴着白色大包头的男子穿过人群走上蔡坛。被带上山来后,谢志宁已经见过他,知道他是望蛮人的大头人。 当大头人站上祭台时,木鼓声、歌声和叫喊声全部停止,无论是套着红色缠头的男子,还是套着藤圈的女人,无论是涂抹泥巴的、还是穿着衣服的,人们无不怀着虔诚的心仰望着西方,等待着太阳落山,那一刻,将是他们做鬼的对刻。 望蛮人信仰万物有灵,认为一切生物都有灵魂和鬼神,神是吉善的,鬼是凶恶的,行大事要祭神,除病消灾要叫魂做鬼。数日前,暴风雨使得山寨坍塌,谷地发水,他们需要人头祭谷,以求山寨平安,如今得到俊美的圣灵,他们相信可以做鬼消灾,因此人人都很期待。 忽然,门外传来一种难以辩识的鸟类叫声,凄凉而高亢。 谢志宁感觉得到周围的气氛瞬间变了。大头人面色一凛,对魔巴说了句话后跳下祭台匆匆离开,许多村民也吆喝着跟随他走了。 剩下的人安静地站着,约莫半烛香的时间,魔巴也离开了,刚才还乱纷纷的木鼓房人去楼空,只有两三个男人守在火堆旁,这突发状况让他甚感惊讶。 “兄弟,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可是那几个人只是看看他,并不言语。他再问“太阳落山了,你们不砍我的头祭谷了吗?” 他不怕死的态度令他们骇然,其中一个男人对他瞪着眼睛。“你不怕砍头?” 谢志宁咧嘴笑道“怕有用吗?” 又一个脸上抹着泥巴的男人鄙弃地说“那么想死?等明天吧!” 明天?今天他不会死了!虽然多了一天生命,但谢志宁并不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致使这些急着砍他脑袋的人改变了主意。 太阳终于落下了山,天幕降下,火光在黑夜中闪烁,他的心在上下翻腾。 魔巴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女人,一进门就让那几个男人替谢志宁松绑。 “干嘛?要放我吗?”谢志宁活动着被捆得麻木的双臂,以讥笑的语气问那个鬼气森森的巫师,心里对他用红头箭矢敲他脑袋的举动仍感不满。 魔巴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空洞幽暗的眼眸让他感到一股寒气直袭心窝. “放不放你,由神灵决定。”魔巴说,转向身后的人咭噜一阵后走了。 男人们不管他愿不愿意,将他从祭坛上拖下按坐在火边的垫子上。跟随魔巴来的女人则将一个装满食物的小竹篮放在他面前。 “这么多吃的!”他惊讶地看看竹篮,再冲着那些人一笑。“是不是多吃点砍下的头会好看些啊?” 他大胆的言词再次让那些信鬼的人震惊不已,女人慌不择路地逃出木鼓房,男人们则退至门边,他终于获得清静,独自一人盘腿坐在竹篮前细嚼慢咽。 唉,吃了这样丰盛的烤肉后,如果来碗香茶该多好! 吃饱后,他抚着肚子,格外怀念起他美丽的煮茶女,想念她的一切。 夜渐渐深了,看守他的男人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打着呼噜,而他始终清醒的看着门外的黑夜,直到东方露出曙光,太阳冉冉升起…… 注四:“魔巴”即佤族人的巫师! 第九章 “苗大哥?!” 当木鼓房门口走进熟悉的人时,谢志宁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对方却笑着走过来一把拉起他,轻拍他的肩“兄弟,我们走!” “走?”他真的是在做梦? 知道走到木鼓房,骑上马与苗大哥一起穿过围观的望蛮人,在魔巴的注视下走出山寨,奔下山时,他任没有清醒。 “苗大哥,这到底怎么回事?”等离开山寨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地问。 “是你的女人。”苗大勇放慢马速说:“她用银矿救了你的命” 想起那天发现银器时她的喜悦,他惊讶的问“她连银器都不要了?” “是的,昨晚我们都一位你难逃此劫了,是她想出的法子。”苗大勇充满敬佩的说:“别的女人遇到这种事只会哭,可她一滴泪都没有,说不救回你死都不离开。然后,她想起了你们在滚马坡下发现的银矿,于是拉着我来找木头人。呵,你没见她跟大头人说话时的神态,那气势比京城大商人还霸道。” 谢志宁当然猜得出她的气势,可是想到她为他冒险来见望蛮头人,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她怎么能这样?” “她当然能!”苗大勇误会他的意思,替小珚辩解道:“你的女人像豹子一样勇猛,像狐狸一样精明,更像杜鹃鸟一样痴情。她对大头人说,要么得到她的银矿,要么得到她和你的人头,还用她的小刀架在脖子上。” 说到这,苗大勇笑了。“她很有胆量,竟然说动大头人同意只带一个随从跟她去看银矿,后来还迫使他当人质……”诶,那个银矿真是救了你啊! “小珚呢?小珚在哪里?”他已经明白了全部的过程,现在只想见到她。 苗大勇安抚道:“别急,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他们在那儿。” 听到他的话,谢志宁急忙往前望,过了一小会才看到山坡上的树林前站着几个人,其中最显眼的是魁梧的峰子和大黑,而他俩中间戴白色包头的男人,正是望蛮大头人。可是,小珚呢? 就在他焦急的寻找她时,他看到她了,那娇小的人儿正跑着,跳着,挥舞着双手从树丛草丛中向他跑来,微风抚弄着她发亮的秀发,她的笑声在晨风中飞扬。 “志宁……” “小珚……” 马还没有完全停住,他就跳下地,微一踉跄,但没有跌倒,未等站稳就不顾一切地迎着她奔去。 在半山坡上,她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他紧紧抱着她,双双倒在地上,滚进了一个草窝里。一对野兔被他们惊得窜逃而去,可他们什么都顾不上,甚至忘记了不远处,正有几个旁观者带着趣味的目光看着他们拥抱着批次跌进草丛中,他们的唇在想要吞噬对方般的深吻中,捕捉住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他好不容易才与她的唇分开,又把她紧紧搂在胸前。她闭起眼睛,倾听他那急促的心跳和呼吸,漂浮在一种满足与喜悦的感觉之中。 他拨开她面颊上的头发,充满爱的目光渐渐变得严厉。“小珚,我爱你,可是如果你下次再敢随意冒险,我会狠狠揍你。” “你不会。”她对他甜蜜的微笑,在他瞪着眼睛想说话前,仰起脸,用柔软的唇堵住了他的嘴,将他凶狠的威胁化为一句醉人的申吟。 “谢兄弟,上路咯……” 苗大哥带笑的吆喝将他们从激情中唤醒,他拉起她。“你让我疯狂” 数日后的傍晚,他们到了热闹的金沙湾,这里浪峨人居多,但也有不少西域、缅甸和身毒《印度》的商人。 在镇子中心的骡马店下驮时,小珚看到店前矗立着两个石雕,很多人在那里顶礼膜拜。她看出其中一个是小乘佛教的旗杆,另外一个则看不出来。 “这东西是什么?”她问,学着很多人的样子,抚模那光滑的石面。 在她身边的谢志宁和苗大勇没出声,附件好几个男人则发出了怪异的笑声。 “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她不满的看着那些人。 “姑娘模模好,模了子孙高,福缘长。”身边有个女人开口,她转身,看到一双笑得暧昧的眼。 “什么意思嘛?”她如坠入五里云烟的问,可是大家不是投给她邪气的目光,就是对她暧昧的笑容,让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匆忙放下手,追上将驮子送入房间的谢志宁。“志宁,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谢志宁见不远处有人,便低声对她说:“小傻瓜,看看就好,干嘛总要问?” 连他的表情都怪怪的,小珚更好奇了。“什么稀奇宝贝,这么神秘?” 见她不弄明白不罢休,他快速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往一蹭。“就是这个宝贝,知道了吗?” 接触到他火热的身体,她蓦地红了脸,缩回手往他肩膀上一锤。“该死的,连你也在戏弄我?” 他立刻抓住她的手。“我可没有戏弄你,这宝贝是蛮族人的图腾,你没看到跪在它面前的人都很认真吗?” 小珚回头往门外看看,明白他说的是真话,想起自己刚才大胆的举动,双颊不由更加滚烫,她羞涩地骂了句“真丢人,你早该告诉我!”说完她便转身跑出了骡马店。 街上很多卖土产品的小店,小珚走走看看,倒也把“丢人”的事忘记了。 一棵大树下,一群浪峨人在玩掷骰子。其中一个男人让她很惊讶,因为他长得像个野人,又长又乱的头发和一件猩红色的麻毯披在肩上,把筛子放在掌心搓得刷刷响,然后大吼一声掷出,并爆发出惊人的笑声:“哈哈,赢了!” 小珚伸长脖子看,没看到钱物,心想,不知他赢了什么? 而就在她看他时,那野人也刚好抬起头看到了她,立刻瞳孔猛张。“美人!” 小珚一见他的神态,立刻转开眼睛,掉头就走,可是还没走两步就被一只大手抓住。“美人是我的。” “放开我!”小珚惊惶地说。 可那野人喜孜孜的笑着,拉下肩上那张红毯子罩住了她的头,再围着她的身上绕一圈把她缠起来甩上肩,准备带走。 突然失去光明的小珚在一股难以忍受的臭味里发出尖声叫喊,并用脚猛踢他的胫骨。长发野人痛呼一声,手一松,她落在地上,立刻挣月兑毯子往外猛冲。 就在这时,寻找她的谢志宁刚好赶到,及时将她拉住。“小珚!” “志宁,那个野人要抓我……”她惊恐的抱住她,身子因鼻息间那个男人身上的恶臭,和在他毯子下所感受的恐惧而哆嗦不已。 “走开!”那个高大的男人对着谢志宁恶狠狠的说“她是我要的女人!” 谢志宁冷冷的说:“你错了,她是我夫人。” “夫人?”大汉困惑的眨眨眼,浪峨人虽有抢婚的习俗,但绝对不抢已婚的妇女,因此当他看到小珚紧紧依偎在这个俊面男子怀里,也只能咽咽口水走开了。 “小珚,你又在冒险!”等拉着她往骡马店走时,谢志宁申斥道。 罢受到惊吓的小珚此刻承受不起的责骂,当即红了眼眶“我只是想在街上看看,是那个野人欺负我。” 看到她的泪,谢志宁心软了。握着她的手柔声说:“我不是责怪你,是在为你担心。这里多是浪峨人,他们有抢亲的习俗,想想看,刚才如果不是我来的及时,他会把你怎么样?” 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小珚心里一颠,自然明白了他的心情,歉疚的说:“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我不该看他的,他实在很可怕。” 谢志宁见她知错了,也不再多说,握了握她的手,表示接受她的道歉。 经过这一吓,小珚一步不离地紧跟着谢志宁,眼睛也不敢再东张西望,夜里躺在他的怀里,放松的叹道:“这些蛮夷的风俗太怪,令人防不胜防。” 他着她的娇躯,在她的鼻子上宠溺地吻了一吻,当她扬起脸要求更多时,他的自制力告吹,用他的爱将她带进狂喜中,让她遗忘了所有的忧虑和恐惧。 数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银生节度的治所、有着迷人亚热带风光的龙南。 这是小珚自离开京口后见到的最繁华的小城,那环绕着凤尾竹和山茶花的竹楼和顺江而流的轻盈木筏,及那满街摆设的茶摊、茶号令她目不暇接,惊喜不已。 像在古道一样,这里有苗家马帮自己的货栈,也有苗大哥和其他马大哥的“相好”。因此在货栈安置好骡马,卸下驮子后,苗大哥和其他大哥就消失了踪影,直到两天后才出现在货栈里清理货物,给骡马钉补马掌,安排新驮。 苗大勇要谢志宁和小珚等他同往步日镇,因为步日茶的产量不高,又是定额贡茶,因此必须等朝廷每年指定的份额完成后,才有极少一部分流向市场,而这一部分如果没有跟茶山关系良好的他引路,他们很难买到。 在等待的时间里,小珚和谢志宁除了照顾好他们的爱马栗儿外,还走街串巷,逛了不少的茶号,认识了许多野茶、散茶和粗茶。可是,每当谢志宁想买茶时,都被小珚阻止。 “等等吧。”她总是这样说,于是他们光品尝,不买货。 一天清晨,当谢志宁从客栈窗外看到街对面有几个异邦商人在买茶时,郁闷的说:“这里的茶种非常丰富,可惜山高路远,险途相阻,都被番人拿去了。” 小珚走到他身边安抚的说:“别在意,你我能在此地亲口品尝各种茶汤,已经算很幸运了,不能再抱怨。” “是的,我该有你这样的胸怀。”他惭愧的搂着她的肩,看着街上来往不绝的商贩,感慨道:“西南茶名目繁多,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以前对茶的认识太少。” 但小珚有她自己的看法。“这里气温偏高,潮湿多雾。这几天我们不是常听人说,这里的茶园、茶山四季忙碌吗?采摘细女敕,有利茶树保养,而春夏秋冬采摘的茶,必定因季节不同而口味各异,因此细细品尝时会以为茶品有变,其实不然。” 谢志宁听到她的解释,回想着几天来品茗的感受,不由豁然省悟。“你真是个精明的好茶娘。可是我有一问,你必须老实答来。” “夫君请问。”得他称赞,小珚心里高兴,做出谦卑的样子逗他开心。 而她那一声“夫君”直喊得谢志宁心里热乎乎的,他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喜欢你这样喊我。不过,我还是要你回答,为何你不让我买这里的茶?” 她的明眸顾盼生辉,双颊染上桃红,轻声说:“我们此番历经艰险是为步日茶而来,怎可先为枝节旁末花费钱财、耗费体力?再说品茗之后,我自能煮更好的茶汤,因此要你省去辛劳,等寻得步日茶后,再谈买卖不迟。” 她的话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对他这个行事一向率性而为的人来说,只要是喜欢的茶,他就买,从来不考虑其他因素,也从来没有人干涉过他,可现在这个小女人却教他该有所甄别选择。“小丫头,你这副算计的大脑,可是天生的?” 他诙谐的语气让她的脸更红了。“你不喜欢我这样,对吧?” 她对他说的话范瑛总是那么敏感。他沉思了一下,斟酌词语道:“这么说不准确,应该说我有点吃惊,自从认识你以后,你总是让我吃惊。” 看着她迷惑的眼睛,他再次捏捏她的手指。“不要担心,我不会在意我们个性上的些许差异,也许这是好事,我们能互补。” 她的眼睛亮了。“你真是这样想吗?” 他点点头。“是的,我很高兴我的女人精于算计。”他的脑海中出现她用善于算计的大脑与望蛮大头人斗智,最终将他从刀下救出的一幕,不由笑了起来。 是的,他很高兴! 看到他的笑容,小珚也笑了。“我就知道我们能沟通。” 数日后的清晨,办完事的苗大勇按照承诺,陪伴谢志宁和小珚去步日镇买茶,其他人则在龙南收集其他要运回内地的货物。 次日中午,他们抵达步日镇。这是个因贡茶而出名的小镇,几乎人人爱茶。入镇后他们找了客栈,将骡马安顿好,然后吃了午饭,准备饭后去茶山寻步日茶。 席间,苗大勇告诉小珚,因为贡茶管理森严,不能带女人去御茶园。因为要她留在客栈等他们。 对这样的安排,小珚当然不满意,但也没办法,只好目送他们离去。 为了避免再发发生类似金沙湾那样的“抢亲”事件,她本想听从谢志宁的叮嘱,乖乖留在竹楼里,可是夏日空气又湿又闷,风吹在身上也是热热黏黏的,她无法安静的留在竹楼里,于是决定下楼去找茶喝。 反正我不会走远,也不去看陌生人,不会有事。她对自己说,然后走出了竹楼。 客栈边有个茶肆,围了好多人。她走过去,看来是一家四口在制作饼茶兜售,儿子蒸茶,儿媳捣茶,老妪拍茶装模,老翁大力推销,身边大火上的茶釜沸沸扬扬地煮着一锅茶汤。 “来呀,饮一碗尝尝看,这是百两白银也买不到的步日茶咧。”老翁大声吆喝着,将手中制好的茶饼高举过头。“喝了这茶,百病不生,百毒不清……” 一听他说那是步日茶,小珚心头大喜,可是却见围观试饮的人多皱眉摇头,放下茶碗而去,不由吃惊的挤过人群问:“你这茶真是步日茶吗?” 老翁用手指轻弹茶饼。“这还能假?姑娘,你若不信,可饮一碗,步日茶享誉天下,连皇帝爷也只饮此茶。” “好吧,那我就饮一碗吧。”她接过老翁递上的差,小啜一口。 茶味淡而苦涩,似药汁入喉,却在吞咽后,鼻息中生出一股异香。他不由心中闪过一念——螃蟹脚?! 她看着老翁手里的茶饼,不由自主的走到茶锅前,揭开锅盖察看,又从茶碾中去来一撮碎末放在鼻子前嗅闻。 她的神态甚是古怪,于是,叫卖的忘了开口,蒸茶的忘了添柴,致饼的忘了敲打,碾茶的忘了捣茶,围观的忘了走路,大家的眼睛都在小珚的身上转。 最终,她开口了,却是让人吃惊的一句话。“这不是步日茶!” 这下子不得了,卖茶的一家四口把她团团围住,一副想将她生吞活剥的样子。 “让她说!”围观的人也在大喊。 “我早知道这是骗人的把戏。” “姑娘好胆色,既然开了口,就得把话说明白。” 这时,更多的人闻声而来,大家的喊叫声更大了。 “听着,”小珚奋力推开身前的人。“这虽然不是步日茶,但却是好茶!” 她的这个说法立刻让老翁一家四口松了口气,众人却爆出了另一波抗议。 “好茶?少骗人,苦得跟猪肝似的,怎会是好茶?” 敖和之声不绝于耳,但小珚不为所动。 “这确实是好茶,只是老人家煮茶的方式不对,扬短避长,把好茶弄糟了。”说着,她不顾众人的目光,对老翁说:“大爷能给我一块碎茶吗?” “好,只要你给我个交代。”老翁爽快的答应,当即在茶案上一敲,茶饼碎了一块。他指着茶块说:“姑娘请!” 小珚也不含糊,将手中的茶水倒掉,把碎茶放入茶碗中,要来沸腾的清水,注入茶碗。众人的头颅都全往茶案上倾,仿佛想看出那碗里会变出什么样的花样。 但小珚用茶碗盖将茶盖住,托起茶碗轻轻转动,大约四五转后,她揭开碗盖,顿时,附近的人闻到一股异常浓厚的馥郁醇香,再看那茶末,有如珊瑚花似的在茶碗里绽放。 “恩,这茶真香!” 小珚不理会人们的议论,将茶碗举起递给老翁。“大爷可尝尝这碗茶。” 老翁惊喜不已的嗅着芬芳的茶香,激动地说:“不用尝了,姑娘乃茶仙子下凡,将我失传百年的螃蟹腿祖传茶方送还我们了!” 老者一家四口奇跪在小珚身前,给她磕头。其他围观者则抢着欣赏这碗让老翁一家对一个小女人下跪的“仙茶”。 她急忙劝阻道:“你们不必这样,我也是偶然得知“螃蟹脚”不宜蒸煮,只宜冲泡地方法,并非什么茶仙子。” 见他们不起来,她又说道:“你们与其这样谢我,不如将这种茶饼冲泡给在场茶客,让他们为此茶正名扬声,也不坏你们一家的好茶名声。” 她的建议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当即,老翁起身,让儿媳碾茶,让儿子用釜烧水,茶肆热闹起来,小珚则悄悄溜出了竹楼,能亲手冲泡绝世多年的名茶,她感到很兴奋,可是她兴奋地心情还未平复,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姑娘请上轿。” 她以为是自己挡住了哪家姑娘的道,急忙往旁边让,不料一个男子来到她前面,平伸手臂,重复道。“姑娘请上轿。” 这下她知道这人是跟她说话了,回头看看,一乘敞顶软轿停在身边,后面还紧跟着另外一乘,只不过,那乘轿子帷幕低垂,她看不出是什么人。 看着华丽的轿子,她心里警铃大作,连忙后退。“不要,我不需要轿子,我就住在这里的……诶,你干吗抓……” 就在她拒绝上轿时,胳膊已被人架起,嘴巴被东西捂住,仿佛腾云驾雾般,她一眨眼已经坐在了轿子上,轿夫轻快的抬着轿子,飞快消失在竹林中。 “你是什么人?干嘛要抓我?” 当轿子落在一个格调雅致、意境幽静的小庭院时,小珚怒气冲天的质问前来迎接她的男人。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浓眉长须,黝黑壮硕。 “姑娘先请下轿。”男人彬彬有礼的说,并伸出一手扶她,但被她甩开。 “请告诉我,你是谁?为何抓我?”她重复道。 那男人宽容的笑了,看着她颇为狼狈的跳下轿子后,那欣赏的目光大胆的定在她身上,尤其故意在她最为丰满的地方徘徊不去。这让她非常想挖掉他的眼珠,打掉他色咪咪的笑容。可是他紧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当即抛开了所有暴力的念头,并恨不得立刻死掉。 “在下是银生节度使,赫宏,数月前丧妻未娶,适才在茶肆亲历姑娘识茶之才,顿生爱慕之心,特请姑娘来府上为我煮茶,并愿与姑娘共结连理。” “大人!”惊讶间,她忘了行礼。“小女子无意高攀,还请大人容我离去。” 赫宏大手一挥。“不行,我有步日茶,却从来没有人为我指点迷津,因此多年来未能品出其味,今日请姑娘无论如何要为我煮茶,以解我多年之惑。” 听到他有步日茶,小珚忘了他要娶她的混账话。“你真的有步日茶?” “当然,本府为何要骗你?”他看出了小珚一心只在茶上,便暂时撇开婚娶之事,带她步入上房。 房内坐着另一位年过五旬的男子,那人高大严肃,眉峰深聚,似有难解之愁,小珚看到他顿时高兴起来,因为有旁人在,节度使大人就不会再说那些混话了。 “赫大人,你得到什么消息了吗?”男子看到他们,立刻起身问赫宏。 后者笑道:“暂时没有,不过,我找到一个能让我们祛烦安神的妙药。” “我不需要什么药。”高大男子不悦的说。 “哎哟,福源,你就是太放不开,才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来来来,今天先把所有烦恼忘记,享受一下皇上的爱茶。” 随后,他召唤仆人准备煮茶器皿和火炉、茶釜,而他则毫不避讳的拉着小珚的手,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但小珚用力甩开他的手,不给面子的闪到一边。 她的举动无疑像一个耳光甩在赫宏脸上,他顿时脸色一沉,狠狠地盯着她,警告道:“姑娘,我乃茫蛮(即傣族)大头人之子,大唐皇帝御封的银生节度使,只因敬慕你,一心要娶你,才对你一再迁就,你再不识抬举,别逼我来硬的。” 小珚知道他有地位,有权利,自己跟他斗无疑是以卵击石,可是她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谢志宁的事,更不会屈从于权贵。于是略一沉吟,她谦卑的说:“大人龙虎之威,自当娶凤富之女以扬门楣。小女生于商家,粗俗卑微,不识礼数,如有冒犯,还请大人广施仁心,不计小女子之过。” 见她态度变软,赫宏不再紧逼,看到茶具已经备妥,便要她煮茶伺候。 对小珚来说,只要他不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都好办,既然已经来了就走一步算一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她不会屈服于他。 当看到步日茶时,她的心,就全被这个她渴望多时的名茶吸引了。茶饼外观与其他茶并无不同,但放在鼻尖,她立刻闻到一股异香,知道这是好茶,于是碾、磨、筛、洗,每一道工序都做得非常认真。第一道茶汤煮好时,已是傍晚时分,两个男人正好用过晚膳,此时,也是品茗的最好时间。 当她将茶汤送到两位老爷手中时,他们都眼睛一亮。 “恩,果真是高手,姑娘煮的茶汤就是不同。”赫宏称赞道。 那位叫福源的老人将茶碗举至鼻间,深深嗅了一口。“噢,这茶确实甘醇,经姑娘之手,其味果真不同,芳香如泉涌,清冷似雪碧,这才是好茶!” “太好啦,姑娘。”饮着津液四溢、满口芳香的好茶,赫宏忘乎所以地宣布。“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府的床上娇容、座中茶娘,今日得你,我别无他求!” 对他这番猖狂的话语,小珚忍不可忍,板着脸道。“大人请勿胡言乱语,小女子已是他人之妇,夫君安好,怎能另言婚嫁?” 赫宏初时一惊,随即大怒,一拍案桌。“你大胆,竟敢以谎言欺骗本府!” 小珚也豁出去了,与他怒目相视,坦然道:“并无谎言,我句句属实!” “你夫君是谁?何日成的亲?”他咄咄逼人,一双眼睛如同狐狸般狡诈。 她脑袋一蒙,第一个问题不难,第二个却有点难,可是管他呢,谁知道?反正献身彼此的那天应该就是他们的成亲日吧? 于是她掷地有声地回应道:“长安谢氏公子志宁,一个月前成的亲!” 但她万万没想到,此言一出,前面的两个男人竟呆若木鸡。赫宏就不必说了,而那位叫“福源”的老人竟也白了脸,像见到鬼似的瞪着她。 “你是说,你嫁给了长安龙泉酒庄的大少爷谢志宁?”老人饮一口茶,稳住心神,平静的看着她,目光透着让她不安的光芒,但她还是坚定的点点头。 “去他的!那该死的小子,得了大便宜!”赫宏忽然双手撑着桌案站起来,对平静的老者说:“我为你做了件好事,老朋友,记住你欠我一份人情,大人情!” 老人平静的目光转向他。“是的,赫大人,我会还你这份情。” 赫宏仿佛一匹受伤的狼,狠狠瞪了小珚一眼后,转身离开了。 小珚被两个男人间难以理解的对话和眼神迷惑了,她正想问,却听到赫宏的怒吼声从门外传来。“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本府私宅?” 一个令小珚心儿飞翔的声音响起,皮皮的,还带着捉弄与调侃。“在下正是大人口中那个‘该死的,得了大便宜’的谢志宁。” “小子,十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可恨!”赫宏忿然道,但声音已经不那么高亢了。“进去吧。不过,我有可能得到你的感谢吗?” “想都不要想,大人。”谢志宁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里。 “志宁!”小珚笑着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去没有像她想的那样亲吻她,而她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爹,您怎么来了?” “爹?!”小珚觉得一桶冰水正从头顶淋下。她猛然挣月兑谢志宁的拥抱,局促不安的扭着手指,看着依然平静的注视着他们的老人。 “你不辞而别,扔下家里一大堆麻烦,我能不来吗?”谢福源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是喜,还是气。 当谢福源的目光再次转向她时,小珚的心“扑通”乱跳,她赶紧闭上眼睛暗自祈求道:老天爷啊,我一辈子都在做好事,没做过坏事,你为何偏要让我在未来公公面前出那么大的糗?快帮帮忙,让老爷子忘记我说过的话,让他忘记…… “志宁,你真的娶了这位姑娘?” 老天爷没有帮她,她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幸好,黑暗中她感受到了阳光。 “是的。”她的阳光以比老爷子还平静的语气回答。 老爷子沉默了,她沉寂的心“怦”地一下子窜到了喉咙口。 “明天过来把她的家世告诉我,我们得按规矩来,你重新娶她。” 重新娶她?啊,老爷子要让她进谢家门啦!她的心又开始欢跳。 “睁开眼睛,胆小表!”谢志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以为老爷子走了,便猛地睁开眼,却正对上老爷平静的目光。 “老爷……爹……”她结结巴巴地喊他,害怕听到拒绝。 那平静的眼里露出笑容,并渐渐扩大到整张脸,她似乎看到了谢志宁的影子。 “姑娘,你很有勇气!”谢老爷说,继而转向儿子。“你总算做对了一件事。”说完,他离开了。 看着谢老爷的背影,小珚有点晕陶陶的。“你爹喜欢我,说我有勇气呢。”她沾沾自喜地告诉他,可他一言不发的拉着她出门。 院门口,赫宏的手下看到他,都对他微笑。 “你认识他们吗?”她好奇地问。 “不认识。” “那他们为何对你笑?” “因为我小时候,他们就知道我。” “坏小子,你又耍我,才说你不认识,又说他们认识你……” 他用一根手指堵住了她的嘴。“他们认识我,我就一定要认识他们吗?!” 她抓下他的手,笑着骂道“你这个英俊的冷血鬼。” “那要看对谁。”他冲着她挤挤眼睛。“对你,我永远都热血沸腾。” 这一夜,她听他热血沸腾地说着在御茶山谈妥的交易,知道这次他们将满载而归。而后,当她问他那色咪咪的赫宏为何与他爹交情很深时,他亲吻着她的全身,告诉她,那是赫宏在京城御学堂念书时与谢家结下的缘分,再而后,他用无数个吻夺去了她的问题,用绝妙的热情消耗了她的精力。 在他们双双坠入梦乡时,她终于明白,他永远都不会是冷血鬼。而他,也终于明白,他永远都要不够她的情。 尾声 岁末迎新,坐落于朱雀大街西市的“龙泉酒庄”门外,聚集着许多看贡酒出庭的人,而它对面那幢绿竹环绕、清泉直下的“四季芳茗”内同样坐满了饮茶人,人们喜欢来这里品茗,除了这里有长安城最舒适雅致的品茗环境外,还因为这里有最好的煮茶女。 然而,就在看贡酒的和品名茶的人们各自忘形时,在谢家大宅子里,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六岁小鲍子正在为各自的喜欢打着口水仗。 “茶生于土地,长于树梢,可解渴、释闷、醒神,是精行俭德之人的最爱。我长大了要行遍天下名山,饮尽天下好茶,让我谢家茶庄……”穿白裳的男孩意气风发的说,他的话被穿蓝卦的哥哥打断了。 “粮为酒为肉,水为酒之神,美酒佳酿出豪客,我长大了,要酿四季黄酒,让我们谢家黄酒响遍天下!” “谢家黄酒早已扬名四海,还要你做?”弟弟不服的抢白。 “谢家茶庄也已名震长安,还要你说?”哥哥不甘的反击。 两张一模一样的头颅逼近对方时,他们身后传来威严的声音。 “你们两个,过来!” “爷爷——” 两个孩子像遇到救星似的扑向来人,一人抱住爷爷的一条腿,仰起小脸准备告状以寻求支持,但爷爷的一个眼神让他们安静了。 两个孩子如言,坐在爷爷身前的小凳上。谢老爷慈爱的目光停在两张俊秀的小脸上,说:“爷爷早已告诉你们,无论酒庄还是茶庄,都是我谢家的事业,你们兄弟俩都是我谢氏长孙,今后要共同承担家族责任,怎可互相攻击呢?” 两个男孩听到爷爷的话,都垂下了头,早弟弟一步出世的哥哥说:“爷爷,是大宝错了,娘说,大宝是哥哥,应该让着弟弟。” 弟弟也说:“爷爷,是二宝不对,爹爹说过,二宝要听哥哥的话。” 谢老爷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宽慰的笑了,对他们伸出手。“到爷爷这里来。” 两个孩子立刻奔向爷爷的怀抱,将刚才的争执遗忘。 但谢老爷清楚,这样的争执还会继续,但他丝毫不担心,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如何对待叛逆的子孙,他会给他们空间,提供条件让他们发展自己的爱好,像现在,他叛逆的儿子不是就做的很好吗? 茶庄、茶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至于谢氏酒庄,他更不担心,大宝会是他最合适的继承人,他会等到孙子长达接班的那一天。 想到这,他心情很好,开心的对孙子说。“走吧,咱们去陪女乃女乃玩。” ***独家制作***bbs.*** “掌柜的,请来一碗茶。”“四季芳茗”内,忙碌的小珚忽然听到有人说。 “什么茶?”她信口问,觉得那压低的嗓子很熟悉。 “玉龙云雾。” 她猛抬头,竟是谢志宁坐在柜台前,不由又惊又喜。“你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她,双目灼热的望着她一本正经的问:“掌柜的,我的茶?” 小珚忍住扑向他的冲动,也一本正经的回答。“本号目前没有那种茶。” “你确定吗?”他对她眨眨眼。“为何不去库房看看呢?” “我该去吗?”她故意问,随后又恍然大悟般的说:“喔,你何不替我去看看呢?也许有人帮我送来了。” “行啊,我去看看。不过你也得来,因为我不确定是否正确。” 看着他大步走向后堂,她将手里的活交给身边的女孩,再对茶客们笑道:“各位,我相信很快大家就能品尝另一种新茶咯。” 在茶客的笑声中,她快步往后走去。 “怎么这么慢?”刚进门,一双铁臂抱住了她,带着三个月的饥渴,他炽热的吻锁住了她的呼吸,他的双手如火焰般着她,急切的引导她步向激情的巅峰。 许久之后,她带着欢愉中的颤抖问他。“你真的找到玉龙云雾了?” “当然,那是我们洞房夜的见证,我怎能不找到它?” 小珚看着他,忽然紧紧的抱住他,低声说:“我好爱你!” “我也好爱你。这三个月来,每一天我都更想你,也想孩子们。”他再次用力的亲吻她,贴在她耳边说着只能让她听见的爱语…… 全书完 编著: 1.欲知“龙凤宴”套书其他浪漫爱恋的美味关系,请看表现爱——142棠芯《尝娇妻》、143季洁《馋娘子》、144夏霓《饿夫君》 同系列小说阅读: 龙凤宴1:贪情郎 龙凤宴2:尝娇妻 龙凤宴3:馋娘子 龙凤宴4:饿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