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难逆》 楔子 早春的风吹开了堆积天空的云,吹化了覆盖梅岭的雪,也吹放了俏立枝头的花蕾,淡淡的花色和新生的绿叶将整个山岭点缀得婆娑美丽。 寂静的山路上,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快速奔跑着,漫山遍野的梅花也无法留住他匆匆的脚步。 “秀廷少爷,这么快就赏完花了?” 当他奔到一辆停在山脚下的马车前时,守在车边的车夫关切地问。x “不赏了!”少年人正是德化陆氏四公子陆秀廷,听到车夫的询问,他愤懑不平地说:“今天算我倒楣,梅没赏成,倒惹了一肚子闲气!” “发生了什么事?”见一向温和有礼的少主人一反常态,车夫诧异极了。 陆秀廷双手撑在车板举身一跃,坐上马车,闭嘴不语,眉头紧蹙,黯沉的面色犹如此刻郁结于天边的铅云。 见他这样,车夫更加不放心地问:“少爷跟人吵架了吗?” 陆秀廷一挥手。“别提了,我不想说那个刁蛮大小姐!” “哦,梅小姐?”车夫明白了,少爷果真是跟人吵架了。 而放眼望去,这梅花岭上独一户人家,那“刁蛮大小姐”必定是那人。想到把十六岁的小少爷气成这样的人竟然是传说中的梅花仙子时,康大叔笑了。 “康大叔!”被他一笑,陆秀廷恼了。 “少爷莫怪!”车夫急忙安抚他。“因属下听说那位梅花仙子极少见人,更少与外人言语,如今不但见了少爷,还跟少爷吵架?这可是少爷的福分呢!” “福分?什么福分?”想到那个刁蛮任性到连他的话都不愿听的女孩,陆秀廷冷哼道:“我可不想要这这个福分!” 他确实不想要这福分!士可杀不可辱,她居然敢叫人把他赶出来?这个梁子他跟她是结下了,她最好不要让他再见到,否则他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还能想今天这样有风度地离开! 可是他这边满肚子的气想发作,康大叔却在那一径地笑,倒让他无从发起。 见他面色和缓了,车夫道:“要不属下去梅家替少爷讨回公道来?” “不需要!”陆秀廷坚决地说:“好男不跟女斗,我不要再见她,我们走!” 十分了解他的康大叔笑了笑,跳上马车坐在他身边,轻提缰绳,马车往山岭外的德化城奔去。 回头看着梅影绰约的山岭,陆秀廷心头的怒气如同渐渐退去的山谷般淡了、远了。 可是,一个让人气恼却又美丽的女孩却倔强地扎根在他纯净的心里,与那美丽身影同时留驻心中的,还有他渐渐升起的傲气。 “自以为是的大小姐!竟敢以为我是去偷看她的登徒子?” 仿佛要跟那个在世人口中画梅画到通灵的女孩一争高下似地,陆秀廷在心里发狠地想。“我陆秀廷才不稀罕她的美丽和手艺,等着吧,我一定会烧制出最美的梅花杯!” 车轮辘辘,碾过石径留下淡淡的痕迹;春风吹过,陆秀廷心里留下了浓浓的梅花香,让他从此无法忘掉。 第一章 “秀廷!秀廷!” 山坡上,一名青年男子正大声喊着匆匆跑来。 随着他的喊声,坡下大窑里走出一个眉目俊秀、身形颀长的男子。 他,正是德化瓷器世家陆家的四公子陆秀廷。若不是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窑场堡人常穿的长围裙、手里抓着一块瓷器残片的话,你会以为他是位读书人,而非瓷工。 当看到坡上奔来的好友时,陆秀廷脸上出现了笑容。 “朝阳,你来得正好,来帮我看看这块瓷片……” “看什么瓷片?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事!”被称为朝阳的男子气喘吁吁地站定在手持瓷片的陆秀廷面前。 他们二人长相都十分俊美,但朝阳黝黑健壮,五官如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陆秀廷则肌肤白皙、体型瘦削,面部线条柔和、鼻梁挺直,双眼总是闪动着活泼机敏的光芒,秀气的双眉斜挑入鬓,微微上翘的嘴角使他看起来似乎总是在笑。 十八岁的陆秀廷这些年来在父亲督导和名师的指点下,制瓷工艺水准和采石取土的能力大为精进,如今得到父亲许可,前来主理陆氏盖德镇花溪窑坊。 听到好朋友的话,他微扬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急?”陆秀廷的笑容具有安抚人心的效果,再心急的人见了都无法发火。 “不急不行哪!”性格与他迥然不同的范朝阳擦擦额头的汗。“城墙那儿贴了告示,梅花山庄三天后要举办比武招亲大会啦!” “比武招亲?”陆秀廷的心“突”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眼前出现一张美丽淡漠的脸庞。“你是说梅家小姐要招亲?” 范朝阳提高了声音。“当然是她,梅花山庄还有其他女儿吗?” “梅小姐要招习武之人为夫婿?”陆秀廷木然地问。 “你怎么变呆了?那只是一个说法,梅小姐那样精致的美人怎会要习武之人为夫婿!”范朝阳轻拍他一掌,补充道:“其实那是张择婿招贤榜。梅花山庄三日后要搭擂台招亲,限定半个时辰内当场以梅小姐画的梅花图,设计一种以梅花为装饰或造型的精美瓷器。” “哦,这样的择婿法倒未曾听说过!”克制着心头的郁闷,陆秀廷赞许道。 范朝阳眉飞色舞地说:“我哥相信我行,要我去!” “你?”陆秀廷一愣。“你不是快要定亲了吗?” “那有什么?还没下聘,不算!”范朝阳洒月兑地说:“如果能得到梅小姐,那才是人生一大成就!” 陆秀廷看着他踌躇满志的神情,心里的刺痛和郁闷更加扩大了。手中紧攥着的瓷片刺痛了他的手心,他也没有在意。 “你确定是梅花山庄吗?”他心中始终不愿相信,那个清高美丽的女孩居然要以这样的方式选夫嫁人。 “当然,那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好,我也去!”脑海里出现她与另外的男人拜堂成亲的画面,一股陌生的怒气突然压过所有的痛楚充斥于胸腔。陆秀廷的眉毛猛地一挑,扔掉手中的瓷片,撩起身上的围裙用力擦拭着手,语带讥诮地说:“就算梅小姐果真是仙躯玉体,既然她家摆下擂台,那我等凡夫俗子为何不去试试运气?!” “真的?那太好啦!”急于找个同伴的范朝阳看看已经封顶的大窑说:“反正刚完工的大窑也不能用,这几日你也做不了什么事,我们就一起去吧!” 范氏家族虽不像陆氏那样名声显赫,但在德化仍是有地位的瓷器大家,更何况他一直自恃甚高,根本没把陆秀廷当成他的对手,因此知道会有个同伴同赴擂台赛时,十分高兴。 范朝阳兴奋的双掌一击,胸有成竹地说:“到那天,我定要使出绝活,既在众人眼前露脸,也赢得美人心!” 陆秀廷也豪爽地说:“没错,我们去露一手!” 两个好朋友便说定先各自回家去做准备,三日后在梅花岭下的酒馆会合。 ***独家制作***bbs.*** “这是好事!”当得知儿子要去参加梅花山庄的择婿招贤大会时,德化员外第精美的大宅内,陆老爷满口赞成,并信心十足地鼓励儿子。“就该去!不要怕,你如今学有所成,我陆氏瓷技定能助你赢得那位姑娘!” 可是陆夫人却有点担心。“不过,听说那梅翁家传渊博,为人清高,梅家姑娘是梅花仙子下凡,秀廷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哎,夫人这话可不对。”陆瑞文摇头道:“梅翁虽说久居梅花岭,很少与人来往,但为人一向正直谦耿,如今既摆下招亲擂台,就不会悔约。听说那女孩确实非寻常俗人,梅花在她手里都有灵性,如今到了婚嫁年龄,要在凡人中择婿,就算设了什么难关也是可以理解的。何况我们秀廷也非平庸之辈,如能娶到梅花仙子,对如今大窑烧制的梅花杯将是一大助力!” “正是。”听到爹爹的话,想着那位早已搅动了他心湖的女孩,陆秀廷更加相信自己一定要赢得她,这不仅是为了家业,更是为了他自己!“孩儿如今已经将新窑改制好,就等打泥制坯、点火封窑。如能娶回梅花仙子,我们的梅花杯定能更显灵秀雅致!” 陆夫人被丈夫和儿子说服了,展颜笑道:“那娘就等着梅花仙子进门啰!” 陆老爷又交代儿子。“既然决定要做,就得做好。那位梅小姐咱们都没见过,也不知其底细,还有两天时间,你赶紧到画坊去多看看梅花图,做些准备。” “爹爹说的是。”陆秀廷点头,但心里却自有主张。 康大叔不是一个多嘴的人,他也从未提过,所以爹娘都不晓得,他不仅在两年前就已经见过那位梅花仙子,而且随后还与她有过数次相逢,只不过每次都是不欢而散罢了。 然而,那每次的不欢而散,却将她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上。 也正因为这样,当范朝阳告诉他说梅花山庄要替梅蕊举行比武招亲大会时,他会觉得既愤怒又郁闷,因为他早已对这个孤傲、美丽又单纯得连骂人都不会的梅花仙子产生了独特的感情。 他不能忍受看着她嫁给别人,因为她是属于他的! ***独家制作***bbs.*** 以种植梅花和酿造甘醇的梅花酒闻名于世的梅花山庄座落于德化梅岭下,因梅树环绕,终年散发着梅花清香而被人称为“梅花山庄”。一进庄门便是个圆形石场子,主建筑为四院八楼,而每一处建筑都具有中原特色,显示着梅氏先祖的渊源。 所有建筑中,最吸引人的是每个院落正中都建有一座木结构的牌楼,那飞檐斗拱、小巧玲珑的牌楼上所题写的字,则揭示了院落的主人和功用。 “修梅世家”是庄主梅修夫妇的居所,“梅沁苑”是小姐梅蕊的闺阁,“梅荣堂”是酒坊和酒师们的居所,“万梅坊”则是梅氏的宝物斋,其中收藏的都是与梅花有关的宝物。 环绕在院落之间的是一株株生长良好的梅树,各院落之后,大多建有花园、菜园,有小门与正院相连。进园之后,有曲折迂回的甬道贯通,其间点缀着回廊、亭榭、小桥流水或草石奇花,可谓匠心独具。 然而由于山庄主人是位性情淡雅、酷爱梅花的读书人,生平不喜热闹,更少出外应酬,所以梅花山庄虽声名远播,但始终遗世独立,很少与外界来往。 可是今天这座深藏于梅花丛中的山庄庄门洞开,十分热闹。 “老爷,时辰要到了,各位公子也已经安排就位。” 祭祖拜神点香后,管家万魁方前来内宅书房向主人禀报。 “知道了。”坐于堂上的长髯老者轻声回答,并看了看身边娇小玲珑、气质优雅的夫人和窗前画画的女儿。“那就开始吧!” 梅夫人对坐在桌前手持毛笔,埋首绘图的女孩说:“蕊儿,娘可得提醒你,这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反悔啰!” 女孩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 阳光透过窗口的梅树斜射进来,映照在她娇女敕秀气的脸上,将她美丽的容颜和超凡月兑俗的气质烘托得十分动人,而当她微微绽开笑靥时,明亮的阳光和美丽的繁花皆顿失光彩。 “爹娘放心,女儿既然求爹娘主持这个招亲会,就不会反悔。”梅蕊将刚画好的图递给万魁方。“魁叔,就用这图吧。” 那是一幅含苞欲放的梅花图,黑墨绘枝、朱砂点花,笔法简练但富有神韵。 万魁方接过图画,眼里满是赞赏的目光。 梅家小姐不仅长得丰姿绰约,容貌绝世,更兼聪明伶俐,对梅花的喜爱尤甚其父。不仅画梅如神,就是用泥土、细蜡捏成的梅花也无不鲜活诱人。 外面都在传说有人曾将她用窑泥信手捏出的梅花坯子放进大窑里烧制,出炉后竟是带着灵气的精美梅花瓷器。于是到梅花山庄求取她的梅花坯子和画的人络绎不绝,无奈梅花山庄庄门谨严,来人多空手而归。 以后随着年纪的增长,梅蕊愈加深居简出,要得到她的梅花图或梅花坯子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而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让人渴望,越渴望的事也就越容易引发好奇心,于是近年来以各种手段翻越围墙、伪装庄内下人前来偷看她的人更是层出不穷。 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梅花仙子降世,由此一传十、十传百,“梅花仙子”的雅号就被传开了。 而实际上,梅蕊的出生确实被人们看作是上天送给梅家的礼物。 梅修夫妻结发二十余载未有子嗣,就在他们以为终生无后时,却在一个晚上夫妻做了同样的奇梦,梦见五位手捧梅花的仙女从天而降,对他俩吟诵了四句祝词:“梅放谱新曲,开岁庆新禧,得香降后福,好景无尽期。” 梅修从梦中惊醒,当即起身写下梦中得到的诗,发现这是四句藏头诗,各取句首一字拼起来,正是“梅开得好”四字。再将“好”字拆开,即是“女子”二字,这不正预示着他们将会得到一个女儿吗?那夜,夫妻俩高兴得一夜无眠。 丙然,不久后梅夫人即传出喜讯,十月后产下一女,取名梅蕊。 冬去春来十六载,如今女儿已经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不仅聪明伶俐,还有一手画梅的绝技,如此美好的女儿,长留家里是有违礼法的,于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女儿能选中一个就住在附近的好夫婿。 从她十四岁起,前来提亲的人不曾断过。可是性情文静的梅蕊除了喜欢赏梅画梅外,对这事毫无兴趣。疼爱她的爹娘既舍不得她远嫁,也不愿见她耽误了青春,可是更不愿违背她的心愿替她定亲,于是亲事就一直这么拖着。 如今梅蕊年满十六了,眼见媒人和冒失闯来偷看她的青年男子愈加大胆,也骚扰着她的生活,大家都很烦恼,可又没办法阻止。 聪明的梅蕊理解家人的烦恼和担忧,于是提出要爹娘效仿武林人士比武招亲的办法,为她举办择婿招贤大会,说自己要寻一个“志趣相投”的夫君。 乍闻此讯,梅修夫妇很吃惊,要他们将自己的掌上明珠交给不知底细的毛头小子,他们怎么都不能接受。 可是梅蕊则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愿嫁予白丁莽汉,说只有这样才能挑选到真正有才气的好青年。 最后梅氏二老虽不乐意,还是按她的意愿将招贤择婿的告示贴在了城墙上。 原想只给三天时间可以减少一些应招者,没想到短短时间内,这消息竟如同长了翅膀似地迅速传遍十乡八里,搅动了每一个年轻男子的心。 现在来了这么多人,梅花山庄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梅修忧虑的目光集中在女儿脸上。“蕊儿,好工匠不一定有潘安容颜哪!” 梅蕊嫣然一笑。“有潘安容颜的公子也许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见她如此笃定,梅修心事略宽。“那你到梅沁苑等着吧。” “不用,女儿要陪娘一起等。”梅蕊在梅夫人身边坐下。 梅夫人一手揽过她,对夫君说:“放心去吧老爷,我们在花厅等消息。” “好。魁方,我们走。”梅修放下手中的茶,站起身出了厅门,总管立即跟随在他身后,往举行择婿招贤大会的“比武场”走去。 ***独家制作***bbs.*** “瞧,都怪你来得太迟,害我们没有好位置!” 场子内,坐在靠门边的范朝阳一边调整着座垫,一边生气地责怪陆秀廷。 坐在他身边的陆秀廷对他做了个怪脸,表示抱歉。 他之所以来迟,是因为今天清早大窑领班洪林跑来告诉他,找到了可以提炼纯白釉的高岭土,那可是他们烧制白瓷精品最重要的原料啊! 兴奋中他立刻跟去查看矿坑,因此耽误了时间,等赶到梅岭下的小酒馆时,立即向等得快要上火的范朝阳一再道歉,可还是被他一直数落个没完。 此刻一见这里有这么多想娶梅小姐的男人,他也是一惊,除了对范朝阳感到歉疚外,也发誓要发挥最好水平,赢得今天的比赛,为了他的女孩! 这个决心在听到耳边传来那些粗鄙的言语,和仔细打量了身前左右那些长相各异、打扮不同的应试者后变得更加坚定。 这些人根本不配娶她! 他暗自想,不在意这个想法中混合着强烈的保护欲与占有欲。 就在这时,内宅大门开了,长须飘飘、清臞儒雅的梅修走了出来。 “庄主到!”守护在门边的护院高呼。 随着这声呼喊,场子里顿时安静了,每双期盼的眼睛都投注到眼前这位可能将成为自己岳丈的老者身上。 梅修巡视了场子一圈,开口道:“各位……咳咳……” 不想他刚开口说话,就被一阵入口的风呛着了。但陆秀廷认为那不是风作祟,而是眼前这阵势吓着了一向冷傲孤僻的梅庄主。 他猜得一点没错,梅修果真是被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吓着了。对于个性清高好静的他来说,若非为了宝贝女儿的婚姻大事,他是不会让这么多人进到山庄来的。 身后的护院立刻为他送上茶水,让他饮下平息咳呛。 场子里又出现了窃窃私语声。 “梅花庄主倒是位隽雅不俗之士呢!”范朝阳低声在陆秀廷耳边说。 陆秀廷微笑点头。 “各位,今日本庄为小女摆擂台招亲,感谢各位前来捧场。”梅修重拾刚才被打断的话头,微微抱拳环场一周,随后神色一整,朗声道:“告示中已言明,只有无婚配娶妻者、无不良嗜好者、无意纳妾者,方有资格应招。因此,如有不符合此中任一规则者,请即刻退出比试。” 他说完后场中寂静无声,但并无人移动或退出。 见此情形,梅修示意万魁方开始,自己则在长桌子后的太师椅上落坐。 万魁方站在阶前大声宣布。“小的现在宣布招贤方法,请各位听好……” 他将梅蕊给他的画递给身后护院,那个护院立刻把它展开高举着。 看到那幅梅花图,范朝阳再次埋怨陆秀廷。“瞧你干的好事!害我们坐在这后面,什么都看不清!” “不就是梅花吗?你可是画过不少呢。”陆秀廷安抚他。 范朝阳对他瞪眼。“那绝对不一样,这可是梅小姐亲笔画的!” 陆秀廷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这时,好些梅花山庄的下人走来,在每个参赛者身前放了一个瓷钵子。 “各位,”万魁方继续指点着梅花图说道:“请用钵内的瓷土,在一个时辰内捏一种以此梅花为装饰或造型的坯子。时辰到时,坯子将收回由小姐定夺。” “请问,何时可知结果?”有人大声询问。 万魁方立刻回答:“待小姐选定后,自会宣布获胜者。” 一听此言,求婚的男子们当即抓起窑泥就是一阵搓捏揉削,无不使出了浑身解数,力求大显身手,一圆美梦。 “能否借梅花图一阅?”范朝阳大声要求。 万魁方立刻让那个护院举着图画来到他身前。 “梅小姐笔下的梅花果真不同凡响!”范朝阳感叹。 “那种式样的梅花不正是你最拿手的?!”陆秀廷低声对范朝阳说。范氏瓷器虽以人像为主,但多以梅花为点缀,是故塑梅对他们同样很重要。 “没错,”范朝阳的脸色不再难看。“今日我一定是走进内宅的人!” “那小弟就先恭喜啰!”看着好友志在必得的神情,陆秀廷大方地祝贺他,但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如果在其他时候,他会为成全朋友而做出牺牲,但今天不行,今天他得尽全力去赢得比赛,因为今天的奖品是她! 陆秀廷知道大他三岁的范朝阳会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范朝阳不仅长得英俊成熟,而且自幼跟从父兄学习陶瓷技艺,所塑造的人物花草神态逼真,尤其擅长初绽的梅花,如今这题目正对了他的特长,他自然有那个实力赢得比试。 但是,为了梅蕊,他绝对不会放弃! 顿时场内不再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瓷土。 不到一个时辰,各型托梅人物和梅花杯、梅花盆、梅花碟、梅花瓶被放置在托盘内,逐一被送到了梅修身前的长条桌上,呈现在众人眼前。 当管家大声宣布时辰到时,陆秀廷的梅花杯和范朝阳的“天女散花”都已经放置在长桌上了。 随后,所有完成的或没有完成的坯子都被送进了内院。 那是送去给梅小姐亲自过目挑选的,于是大家都紧张又渴望地等待着。 很快,一件又一件坯子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出来,而被退回的坯子就等于宣布了制作者的失败。于是不时有人垂头丧气地离开场子,但并没有人走出庄门,因为大家都期待着,看谁是最后的幸运儿! 当等待在场子里的候选人只剩下陆秀廷和范朝阳时,他俩都非常惊讶。 谁是最后的赢家?大家都在心头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围观者和依旧坐在场子内的所有人都屏息等待,急于知道这两个今天应试者中最英俊的男子,谁会屏雀中选、成为梅花仙子的夫婿? 终于,宣布比试规矩的管家手托最后一件被退回的坯子出现了。当看到托盘上的泥坯时,范朝阳的面色遽变。 “怎么会这样?”他猛地站起身,问正将他用心捏成的“天女散花”送到他面前的总管。“这应该是今日最完美的作品!” 万魁方歉疚地说:“确实,这是一件无可挑剔的精美作品,但可惜小姐只有一位,所以本庄只得割爱了。请公子见谅!” 范朝阳困惑地看看前面已然空无一物的桌子,再看看身边神态自若的陆秀廷,问道:“那他的梅花杯呢?怎么没有送出来?” 万魁方看了眼怔愣不语的陆秀廷,笑道:“因为小姐留下了。” “怎么会这样?”范朝阳再次询问,难以相信自己会败给学艺比他晚、年纪比他小的陆秀廷! 这时,梅修在护院的陪伴下走了过来,对范朝阳抱手作揖。“谢谢公子对小女的倾心献技,可惜如今小女另有他选,本庄只好怠慢公子了。” 说完,他转身面对陆秀廷,眼神变得锐利。 “梅花杯是你捏的?”他严厉地问。 “没错,正是在下。”陆秀廷坦然回答。 面对这双冷洌、审视,不乏挑剔意味的目光,他本能地挺直了腰杆,也无暇安抚失意的范朝阳了。他得提振精神,不能被眼前这个威严傲慢的老人看扁! 两人在空中用眼神交战,最后精明挑剔的目光转变成讶异和嘉许。 “请问公子何许人也?”老人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似乎开始接受这个年纪不大,却定力十足的年轻人。 “在下乃德化陆氏幼子陆秀廷。” “啊,原来是四公子!失敬!失敬!”一听他的家世,梅修失口惊呼,同时也抚须暗叹,陆员外在本地德贵名显,深得乡里敬重,想不到他的儿子也如此俊逸杰出! 陆秀廷立刻俯身抱拳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贤婿免礼,里面请!”见他相貌出众,言行有礼,梅修绽开了笑颜。 而他的一声称呼也等于宣布了女儿的婚事,众人都开心地笑了,围观的人们也议论纷纷,对这结果赞叹不已,就连其他落败者也不得不承认梅小姐的眼光独到,唯有范朝阳十分失望。 靶觉到他的忿忿不平,陆秀廷立刻对梅修说:“庄主请稍待片刻,这位是在下至交……”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范朝阳便打断了他的话,对梅修屈身行礼道:“晚辈学艺不精,我范氏今日无缘与贵庄结姻,实乃遗憾,在下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理会陆秀廷讶异的神态,捧着“天女散花”跑走了。 “朝阳!”陆秀廷急忙大喊,可哪里还能留得住他? 看着他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陆秀廷皱起眉。他要赢得梅蕊,但并不意味着想失去朋友。 “没事的,那位公子会想开的。”梅修看出他的忧虑,不由对他更多了几分喜爱,当即劝解他。“比试必有输赢,无论谁走,都是莫可奈何的事。” 陆秀廷心里仍不安,可是他没有时间烦恼了,因为一群梅花山庄的下人和围观者都围了过来,欢天喜地地祝贺他成为梅花山庄的姑爷。他只好将范朝阳忽然离去的烦恼抛开,专心答谢这些真诚的祝贺。 而这一声声“姑爷”的称呼也提醒了他,他还有一个更难对付的人要面对,那就是已经成为他未婚妻的梅家小姐! 思考着要如何面对可能发生的状况,他跟随着未来的岳父梅修进了内院。 丙真,当梅蕊与她自己选取的未婚夫见面时,顿时变了脸色。 “错了!我选的不是你!” 这是在小花厅相见时,花容失色的梅蕊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对这意料中的场面,陆秀廷淡然处之,可是梅氏夫妇却大惑不解。 这时小厅内只有梅氏夫妇、总管万魁方和梅蕊的贴身丫鬟阿宝。除了陆秀廷,所有人都被她如此反常的激烈言行吓着了。 “没错,你选的就是我!”陆秀廷不愠不火地说,并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身侧案桌上自己亲手塑的梅花杯。 “不是……” 梅蕊无力地争辩,可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梅花杯时,她词穷了,只好把求救的目光转向爹娘。“爹,这次不算,我要重新选择!”她对着梅修宣布。 “不可,万万不可!”对女儿的反常,梅修大惊,虽然疼女甚深,但他绝不同意做如此有违诚信的事。“众人皆知陆公子已是梅花山庄未来的女婿,你要爹爹反悔,那爹爹日后如何面对世人?” “就是,我们不能做出尔反尔、不守诺言的事!”就是最迁就女儿的梅夫人也持反对意见。“蕊儿,你怎能如此?陆公子是你自己选择的,并没有人左右你,如今事情已定,大家都看到了,如何能改?” “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他……” 梅蕊目光黯淡地看着身侧的梅花杯,都怪自己是被这精美有趣的坯子误导了,也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他就是“他”! “不管,今天的结果不作数,我要重新来过!”她喃喃地说。 梅修面色严肃地注视着女儿。“蕊儿,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招贤择婿是你的主意,事前你娘也提醒你事情一旦开始就不能反悔,那时你是怎么对你娘说的?难道你忘记了?” 听到爹娘用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责怪她,看着爹娘失望的眼神,梅蕊有口难言。她知道爹娘的话没有错,因此除了责怪自己外,她无话可说。 看到这样的场面,陆秀廷不想保持沉默,更不想让以往不愉快的经历影响到眼前的好姻缘。 他对梅蕊说:“姑娘对在下有些误会,何不给在下一个机会,让我们好好认识彼此呢?” “不要,我不要跟你认识!”梅蕊声音不大地抗议。 “蕊儿!”梅修生气地说:“我梅家怎会有如此无礼的女儿?” 梅蕊的眼眶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见她如此,陆秀廷觉得自己有责任,便对梅修夫妇轻声说:“能否容小婿跟梅姑娘私下说几句话?” 梅修看了眼女儿,再看看神色坦荡的陆秀廷,点点头。“好吧,你们就在这里说话,我们到大厅去。” 说完,起身搀起夫人。机灵的宝儿赶紧由另一侧扶起梅夫人,往门外走去,总管则紧跟在他们身后。 梅蕊看着爹娘离去,很想跟着他们走,可是爹爹生气的眼神让她停住了脚步。 当房门被关上时,梅蕊的心颤了一下,好像爹娘将她遗弃了似的。 十六年来,她第一次有了失宠的感觉。 回头看着老神在在的陆秀廷,她的心情更加消沉和矛盾。 这个难缠的男人为什么偏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呢?! 她转开眼睛郁闷不平地想,视线却落在那个令她陷入如今这困境中的瓷坯上。然而,就算在现在这样的坏心情下去审视这件作品,她仍不得不再次承认,这是今天所有作品中最美丽、也最符合她心境的杰作。 那是一个梅花杯,上面堆了三朵梅花,表示对梅翁一家三口的尊敬,另外一边堆贴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表示对梅蕊的仰慕,花蕊下衬托的一对花叶,表示对她的追求,底周附上梅花树干作为承托的脚架,象征着对未来美满幸福的寄望。 这个梅花杯含意深刻,造型新颖,她如何能不喜欢呢? 可是如今,她又不能不怨它,都是它太美,才让她选错了人。无奈中,她生气地转身,不想再看它。 “这是追求幸福的梅花杯,你以为不理它,它就会消失吗?” 陆秀廷的话将她的心事直接道了出来,但她并不吃惊,因为她早已知道这个男人会读心术,总能准确将她的心事说出来。 然而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他,看着那张年轻英俊,还带着几分狂放不拘的面庞,她纳闷着,这样精巧的东西果真是出自他那双手吗? “它就是在下亲手捏的,姑娘难道不信?” 陆秀廷再次将她心里的猜忌说出,梅蕊眉头一聚,却发现自己与他相接的目光仿佛被黏住了,无法转开。 他们注视着彼此,所有的困惑、苦恼和希望都在彼此的眼波中传动,所有的思绪都回到了他们相识的往事中…… 第二章 梅花自古以来就是德化人最熟悉并喜爱的花卉,发展迅速的陶瓷业多以梅花为装饰。明自永乐年起,尤以德化陆氏精致象牙白制作的梅花杯最为有名,不仅深受人们欢迎,也是朝廷指定的贡品和海外贸易的重要瓷器。 两年前,陆氏计划要烧制一种新型梅花杯,十六岁的陆秀廷雄心勃勃地提出要亲手做一个瓷坯。 获得爹爹允诺后,他独自来到梅岭,想实地观察梅花初绽的神韵。 早春的风吹开了堆积天空的云,吹化了覆盖梅岭的雪。寂寞的山岭中一朵朵花蕾在梅枝上迎风绽放。 “果真是『梅花香自苦寒来』!”他嗅着散发在寒冷空气中的梅花清香,怀着愉快的心情沿着山路往上走,不时盘桓于积雪中的梅树下,细细观赏着缀满枝头的姿容各异的梅花。 忽然,他看到不远处的山下有一片庞大的建筑群,最让他欣喜的是在一段园墙边的皑皑白雪中,有一株粗大的梅树枝伸出了墙头。 与其他树不同的是,这株梅树不是只有花蕾点点,而且还有大朵大朵盛开的花朵,那鲜艳的色彩仿佛会说话似地召唤着一亲芳泽。 他疾步下山,站在墙脚抬头仰望那一簇簇紧密相依、攀枝竞开的艳丽花儿。寒风中,娇艳的花瓣轻轻颤动,花瓣上的露珠晶莹透亮,让他无法克制地想靠近它,将那花瓣上的每一种颜色、每一次颤动都看清楚。 陆秀廷看看身后有块大石头,他走过去将它搬移过来,放置在墙脚下,然后站了上去。 可是他不知道,迷住他的梅花正开自梅花山庄大小姐梅蕊的后花园。 院墙内,梅蕊独自站在这株她幼年时亲手种植的梅树下赏梅。由于她个性好静,当她赏梅作画时不喜欢有人在她身边,所以大家都一如既往般各忙各的去了,只留下她独自一人在院子里赏梅。 这株梅树是爹爹专门为她培植的品种,不仅花期长,而且每年总是最先开放,最后凋谢,因此是她最喜欢的一株。 看着在寒风中竞相开放的花朵,她甜甜的笑了。 对梅花,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和亲切感。她喜欢梅花的傲然神态和清香味道,懂得梅花的万种风情,每一朵梅花在她的眼里都具有无穷的生命力。 就在她用心与在风中摇曳的花朵交谈时,忽然一声细微的响声惊动了她,她转到树的另一侧抬头寻找,发现竟然有个身着蓝色短袄,打扮似窑工的年轻男人正蹲伏在她的院墙头上。 无聊的男人! 她心里厌恶地骂着,认定墙头上那人又是一个前来偷看她的不肖之徒,于是她不打算理睬他,只想去找下人来赶走他。 可是就在她想悄悄走开时,猛然看到那人的手正伸向她心爱的梅花! “不许动我的花!”她情急地大喝一声。 虽然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在这宁静的清晨仍犹如平地惊雷。 “啊——”墙头上的陆秀廷一声惊呼,拽着树枝摔落院内,满树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他本来只是想模模看那花瓣是否真如眼中看到的那般女敕如羊脂,感受一下那柔女敕似绒的质感。不料被这乍然响起的娇喝吓到,加上墙头积雪初融湿滑,他一个没站稳,重心直往下坠。 为了稳住身子,陆秀廷正在模梅花的手本能地抓住树枝,没想到树枝竟断了,他连枝带人地从墙头摔落墙内。 虽说地上有积雪,可是没有防备的他仍被摔得不轻。但他顾不上检视自己身上是否有伤,也来不及将眼前的女孩看清,就连忙起身抱拳赔礼道:“对不起,是在下一时疏忽……” “出去!”可对面的女孩不等他说完,就冷然发出了命令。 这让历来谦虚礼让的陆秀廷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自己有错在先,也无法生气。 他直起身,对背对他的女孩再次解释道:“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前来梅岭踏雪寻梅,被这里独开墙边的梅花所吸引,为就近赏梅才攀上墙头……” “无礼恶徒休说废话,出去!”梅蕊身子未动,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这下可把陆四公子惹恼了。 哼,天下何来如此刁蛮无礼的女子?竟然连话都不让人说完! 他轻拍衣袖,背起双手寒声说:“姑娘如此无礼,恕在下难以从命,请代为引见此庄主人!” 在他想来,自己擅自爬墙固然有错,但为了赏梅情有可原。而被她惊吓,摔下墙头则错不在己,这女孩本该为她冒失的喝声导致自己摔下墙头道歉的,可此刻,她不仅不道歉,还连让他说一句完整话的机会都不给,这实在是岂有此理! 包何况,他绝对不愿背上“无礼恶徒”的骂名! “呸,无耻小人也配见我爹娘?”十四岁的梅蕊霍然转身怒瞪着他。 “啊,原来姑娘正是此庄主人,恕在下有眼无珠……” “闭嘴!”梅蕊无意多与他说话,便冷然斥责道:“你速速离去,我便不再计较,否则定让护院打你个皮开肉绽,再送到官府告你擅闯民宅!” 她本不是个刁蛮之人,可是好好一个赏梅天让这庸人俗语破坏了,她的心情哪里还能好?再加上眼见自己心爱的梅树枝断花残,不由更是心痛万分,偏偏这个不识趣的浪荡子还死死纠缠不去,这让她如何有耐心听他解释、给他好脸色? 陆秀廷面对她的绝色姿容最初也是一怔,可随即被她毫不留情的犀利言词激怒了,立即针锋相对地还击。“哼,世人皆传梅家大小姐乃仙人降世,我道是梅花仙子该有几分仙风雅气,不料却是此等凡胎俗骨!” “你、你恶人坏心肠!”从没被人骂过的梅蕊被他尖锐的话语刺得面色乍变,可是没跟人吵过架的她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回骂他。 “你徒有其表!”陆秀廷正是少年气盛时,开始时一直让着她,无非是因为自知理亏,不料她如此得理不饶人,于是他也不想再保持风度。 “你……你这个混小子!”梅蕊跺脚。 “你这个欺世盗名的假仙!”他轻甩衣袖。 虽生性平和,但跟牙尖嘴利的秦啸月相识多年,陆秀廷多多少少也从她那里学到了骂人的技巧,此刻自然用来展开回击,并很高兴地发现运用自如。 而他不屑的神情和刻薄的语言把梅蕊气得直发抖,却不知该怎样宣泄愤怒,只得气结地骂道:“你……你、我不跟你说,你滚出去!” 听到吵叫声的丫鬟阿宝和另外几个下人跑进来了,一见此状,无不大惊。以往前来偷窥小姐的男子,都只是在墙头上就被赶走了,没想到如今这个居然进到了院子里,而且还是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大男孩? 再看他那桀骜不驯的模样,大家一时倒是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对待他,直到梅蕊大喊:“赶他走!”众人才围过来,想抓住他将他拖走。 “毋须如此粗鲁,在下自己会走。”陆秀廷双手一摆,阻止别人碰他,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尊贵之气也让人不敢贸然动手。 他整整衣衫,看了看自己坠落下的院墙,对下人们说:“在下因赏梅心切,无意间错上墙头,方才摔落院中,实属偶然,还请各位转告贵庄主,在下失礼了!” 说完,他回头看着仍气鼓鼓地盯着他的梅蕊,鄙弃地一笑。“至于姑娘,不过是人比梅花娇,心不如梅根草,在下只求从今往后不再相见!” 说完,不理会那些为主子鸣不平的下人,迳自大步往苑外走去。 臭男人!坏坯子! 看着陆秀廷傲然离去的身影,梅蕊在心里生气的骂着,她发誓今后若让她遇见他,定要狠狠羞辱他,以报被他辱骂之仇。不过她更希望自己能将他忘记,永远不要想起他和他那些刻薄恶毒的语言! “梅花仙子?哼,徒有虚名!” 走出梅花山庄的陆秀廷同样很生气,原本好好的踏雪寻梅的兴致,全被这个貌若天仙,却刁蛮无礼的梅小姐破坏了。 一向好脾气的他,如今竟气得想找人打架! 岂有此理,天下哪有如此霸道无礼之人,居然连话都不让人说?! 走在路上,他一直忿忿不平地想。 以前就听说过梅花山庄的小姐,是位纤巧灵秀、温柔美丽的梅花仙子,如今看来果真是耳闻不如眼见,看来世人都被骗了,这位梅小姐一定是在人前用假像掩盖了她的庐山真面目,才赢得那样美好的称谓。 如果说以前他还对梅花仙子抱有一丝幻想的话,那么从今往后,在他心里,这位假梅花仙子就只是个不折不扣的任性刁蛮大小姐,他希望立刻忘记她,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她! 由于年轻男子攀墙偷窥梅家小姐的事时有发生,因此陆秀廷坠墙一事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可是梅蕊和陆秀廷都没有想到,此后一年,他们不仅没有忘记彼此,反而将对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梅蕊的脑海里也常会猛不丁地出现那个站在梅树下冷傲地讥讽她的男人,她不仅记住了陆秀廷的长相,也记住了他临去时骂她“人比梅花娇,心不如梅根草”的话,每次想起这些,她就觉得心痛和愤怒。 而陆秀廷同样无法忘记她,他总会不时想起那个站在梅树下、瞪着晶莹美目责骂他的女孩,想起那个连骂人都不会的假仙子、真刁女。 ***独家制作***bbs.*** 然而气恼归气恼,日子还是过得飞快,转眼间过了一年。元宵节到了,这是一年诸多节日中最喜庆好玩的日子。 为了让十五岁的女儿多见识外面的世界,梅修夫妇特让丫鬟、护院陪同她进城看花灯。 开始时梅蕊并不太想来,后来经不起贪玩的丫鬟们游说才同意。 吃过晚饭,魁叔亲自为她备车,在几个护院的保护下,她带着丫鬟们进了城。 德化城里外都被各式各样的彩灯装点得十分美丽。沿街的人家在居家、店铺门口悬挂起各色花灯或大红灯,烘托出浓浓的喜庆气氛。 夜幕降临,人们成群结队地在街上赏灯。 “小姐,快看,这就是莲花灯喔!”阿宝尖声欢叫。 另一个丫鬟也兴奋地喊着:“还有那儿,那就是『料丝灯』!” “真的,那就是『料丝灯』吗?”梅蕊欣喜地凑近,看着那些用镂空的方式扎成的彩灯,这是庄里没有看到过的灯。因为八面通透,因而此灯一经点亮后就整座灯通明发亮,十分好看。 这是她第一次进城赏灯,没想到有这么多的彩灯,每一个都吸引了她。 她乐不思蜀地走在灯下逐一细细欣赏着灯上的图画和诗文,被那妙趣横生的画面逗得笑开了怀。在这样欢快热闹的气氛中,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驻足观看,可他们的眼睛不是在灯上,而是在她美丽的脸上。 不久后,有一大群女人笑着闹着涌来。令梅蕊惊讶不已的是,她们不在乎拥挤和吵闹,只是兴奋地在灯下穿梭游走,争着走过最多最亮的灯。 “小姐,我们也跟着她们走灯脚吧!”阿宝拉着她。 “走灯脚?”梅蕊好奇地问。 “钻灯脚生男孩。”因为人太多太吵,阿宝只能大声回答她。 喔,这就是“钻灯脚生男孩”?梅蕊明白了,她早听说过女人们在这个节日里最感兴趣、也最重要的活动就是钻灯脚求个好运气。 亲身参与这种民俗活动,对梅蕊来说是个全新的体验,新鲜感让她兴致倍增。于是她被丫鬟们拉着跟随女人们在灯下行走,男人们则自动退到了街道边,守望着这些怀抱快乐希望的女人。 等走完一段路,来到城门边时,女人们突然改变的方向,不再沿街走,而是自动地在灯下围成了圈,绕着城墙脚走。 “怎么这么挤?”围成圈后,人显得更多了,梅蕊既紧张又兴奋地问。 “这在民间被叫作『走百病』。”阿宝大声笑着回答。“小姐,来,我们也跟着大家走,这样能驱病除灾,以后一年都不会生病了……” 阿宝的声音消失在人们的笑声里,虽然很累很吵,但众人的欢乐还是感染着梅蕊,她安静地跟随着大家沿着彩灯走过城墙,上了护城桥,来到城墙上。 来到居高临下的城头,她不由停住了脚步。以前她从没来过这里,此刻放眼望去,满眼是星星点点的灯火,煞是壮观。 驻足在城墙边眺望远方,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她忽略了蜂拥而过的人群,而就这么一会儿的耽搁,她被人潮推离了丫鬟身边。 “阿宝!”被人推挤,她踉跄后退,才蓦然惊醒,四处寻找,却无法在纷乱的人群中找到她的丫鬟。 身边全是陌生人,虽然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可是她的心不踏实起来了。 “阿宝!”她再次大声喊,声音却被快乐的人潮吞没。 心里开始慌乱,她用力寻找着,却被不断涌来的人潮推向后,踉跄欲倒。 不能摔倒!她警告自己,知道如果在这样拥挤的人潮中倒下去,准会被踩成肉泥! 可是她的身子却无法在连续而来的冲击中保持平衡,就在她的心惊恐得紧缩不已,以为自己无法站稳时,一双胳膊有力地抱住了她…… “谢……谢谢……” 她抓住那有力的胳膊,站稳身子后迅速退开,却在抬头致谢时僵住了。 “你……是你……”她声音细小,但眼神依然稳定。 “没错,是我救你。”陆秀廷英俊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语气平淡,心里却为她一眼就认出他来而感到高兴。 其实他早就看见她了,当她在大街上的彩灯下出现时,没人能不注意到她。 她上穿绯底蓝花袄,外有白纱披肩,下着绿花罗裙,神态娴静端庄。陆秀廷相信若非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大家的目光都被那高悬半空的五彩灯火吸引,她一定会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他自己不就是身不由己地跟随着她的身影来到这里的? 今夜的她,与一年前初次见面时又有点不同,那次她给他的感觉是刁蛮无礼。可是今夜,他看着她在灯下游走、在人群中欢笑,那神情像极了偷下凡间享受烟尘的仙女,单纯、好奇又美丽。 此刻,当她仰头看他时,他更加仔细地端详她。毫无疑问的,这是一张美丽清新的脸。看惯了像他姊姊陆秀云和好友秦啸月那样的美女后,他对美丽的女人早已免疫,可是今夜,当他看到梅蕊时,仍被她吸引了。 她的美丽与她身上超然的气质融和起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这是他姊姊和啸月都缺乏的,而她的神态凝芳、举止从容是那样的吸引着他。 她好像从来不会惊惶失措,即便站在城墙上被人群推挤得东倒西歪时,她也保持着那种淡定的神态。 难道说她真的是仙子?陆秀廷在心里自问。 由于他的眼睛无法离开她,因此才能在她摇摇欲倒时及时接住她。 “谢谢你。”梅蕊轻声说,再次意外相遇,她想起上次见面时不愉快的经历,想起他曾经毁坏了她心爱的梅树,还有对她的粗鲁态度。于是她心里蓦地有了气,很想不理他或者痛骂他,可又想到自己刚刚才因他免去了一场危机,马上翻脸似乎不厚道,于是她忍住了,礼貌地对他屈身。“谢谢公子救助之恩。” 她那一波三折的心态,陆秀廷看得明白,对她的观感已经开始转变的他也无意再惹战端,于是轻笑着还礼。“姑娘……” 本来他想说“姑娘不必多礼”,不料此时有人从后面推挤过来,撞了他的背。正在弯腰行礼、毫无防备的他脚步不稳,顿时向前跌了一大步,扑向梅蕊。 为避免将她撞倒,他只好再次将她抱住,并极力稳住身形。可是因为身后的冲击力较强,他抱持她的力道自然强过刚才,几乎是将她抱了个满怀,这下可给他自己惹来了麻烦。 “大胆狂徒!”从未与男人有过如此亲密接触的梅蕊并不知他那样抱住她是事出有因,只道是他趁机占她便宜,不由新恨旧怨一起涌上心头。一声低斥后,她挣月兑了他的双臂,骂道:“你这个坏蛋,离我远点!” “姑娘听我说……”没想到自己的好心会激怒她,陆秀廷微微一愣,知道是她误会了,便想解释。 可是气头上的梅蕊哪容得了他开口?“住口,空有其表的无耻之徒,若再敢碰我,定叫你生死两难!” 她不容解释的尖刻言语和紧绷的面容,让陆秀廷将到嘴边的所有解释全部压回了月复中,他实在想不通如此娇美文静的女孩,为何竟无法接受他人的解释? 虽然他很想就此离开,可是想起先前看到她的那种飘渺眼神和天真的笑容,他又无法狠下心把她丢在这个纷乱的人群中,只好忍住气,耐着性子问她:“姑娘为何独自在此?你的丫鬟和下人们呢?” “不劳公子费心!”梅蕊冷淡地说,眼睛看着纷乱的人群,先前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让陆秀廷十分懊恼,很想甩手走开不管她。可是看看四周,想到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陌生又杂乱的地方,他实在无法放心,于是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陪着她站在城墙上。 梅蕊见他不走,心里更加生气,烦躁地问:“公子留下是为何?” “等你家仆。” “我的家仆与你何干?” “与我无干,可是与姑娘干系极大。” “你真是个无赖!”梅蕊情急之下出言不逊。 陆秀廷眉头一皱,转头看着她。“姑娘果真是刁蛮无礼的大小姐,不过说话得留神点,小心乱说话咬断舌头!” “你……”梅蕊回头看着他,本想也用眼神教训他一番,可是却与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这下她真的咬到舌头,无法说话了。 他的目光让她迷惑、他的举动更让她烦恼。她不懂,天下怎会有如此不在乎被人骂、被人赶的人?自己如此刻薄的语言都没能逼走他,看来这个男人不仅是个粗鲁无礼的小子,还是个超级大无赖! 而此刻他直挺挺地站在她身边,更让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年不见,他又长高了很多。那身短衣宽裤的窑工装束,似乎把他的身形衬托得更高大,肩膀也更宽了。 “我怎么?”陆秀廷问。 他富有趣味的目光让梅蕊不敢再与他对视,她回转身不理他。 可是有他站在身边,她怎么都觉得不自在,而让她纳闷的是,一向处变不惊的自己,为何在面对他时总会失去镇定,被他轻易激怒,而他反倒是一副安然耐心的模样,这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于是站了一会儿,她再次冷然命令道:“你走开!不要总缠着我!” “等你的家仆来了再说。”对她傲慢的语气,陆秀廷感到很生气,便以同样冷淡地态度回应她。 梅蕊再次用力瞪他,他也毫不避让地迎视着她的目光,脸上却还是一副平静的表情,气得她后悔自己没有学过如何骂人。 好吧,你不走,我走! 她心里想着,赌气地转身想往城墙另一边走去。 “不能走!若走了,你的家仆们就更找不到你了!”陆秀廷提醒她。 听到他的话,梅蕊站住了。 看看城外远离灯火的黝黑山影,再看看眼前陌生的人群,她知道他是对的。要是她走开了,那她的丫鬟护院们恐怕就真的找不到自己了。 这里位置高、灯光明亮,又是她与大家走散的地方,其他人发现她走失时,一定会回到这里来找她。 于是她耐着性子站住,发誓不再跟他说一句话、不看他一眼,就当他是空气! 陆秀廷似乎也无意跟她说话,于是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 “啊,小姐在那里呢!” “小姐——” 终于,没有多久,让梅蕊心安的呼唤传来,她欣喜地向呼喊者奔去。 获得安全的梅蕊下意识地再次回头,发现城墙边、她刚刚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放目寻找,却只看到那道被人潮迅速淹没、令她又恼又难忘的背影。 两人这次见面,再次以不愉快收场,然而却让他们对彼此的印象更加深刻了,并且在感情上也有了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些微变化。 梅蕊忘不了他关切的眼神和有力的扶持,陆秀廷则忘不了她单纯可爱的神态。 如果说第一次在梅沁苑内的冲突让他们对彼此有了怨恨和失望的话,那么这次在城墙上的相遇,则让他们对对方的情感发展到了一种既怨又恼、既讨厌又喜爱的矛盾阶段。 然而,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对对方的各种情感都严密地藏在自己心底,就是对最亲的家人和最要好的朋友都没有吐露过半个字。一则是因为他们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忘记对方、相信以后他们不会再相遇;二则他们各自成为了对方心底最甜蜜也最困惑的回忆。 而且,命运似乎就是要跟他们开玩笑,让他们不仅无法忘记对方,还很快就再让他们见面了。 ***独家制作***bbs.*** 九月初九,虽然已是秋日,但空气中依然带着浓浓的暑气。 德化九仙山香火飘渺,人流如织。 今天是神女羽化升天的忌日,四乡八邻的乡民们都赶来这里烧香祭祀,拜祭女神并渴望求得她的庇佑。 娘娘庙内,梅蕊跪在圃垫上,面对神像微闭双眼虔诚地祷告,缕缕轻烟围绕在她身前,让她看起来仿佛与庙里的神像合而为一了。 “神女娘娘,请保佑我爹娘平安、保佑我家业兴旺,保佑我忘记他,永远不要再见到他……”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不料,就在她真心诚意地祈求神女保佑时,在她身边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但足以让她听清楚的声音。 “神女娘娘在上,请保佑我爹娘平安,保佑我家业兴旺,保佑我忘记她,永远不要再见到她……” 一听那与她心里的祈祷如出一辙的祷告词时,她浑身一震,倏地张开眼,侧身看向自己的身旁。 在看清那学舌(她认定那就是恶意学舌,可她忘记了她根本没有把话说出口)的人时,她的脑袋“嗡”地一响,只能茫然地看着他,心里叹道:又是这个无所事事的混小子! 一身短衣长裤的陆秀廷正跪在她身旁的另一只圃垫上,双手合十,明亮的双目注视着身前的佛像祷告,好像根本没有发现她的样子。 可是她肯定他一定是有心的,是发现她在这里后故意来到她身边的。因为她记得她跪在这里时,旁边并没有人。 “这个坏小子!”她在心里咒骂。“天地太小,竟容不得我离开他!看来是香没烧完,娘娘没听见我的祷告,才让我又碰见了他!” 她想离开,可是看看袅袅环绕的香火,她又不愿意放弃做到一半的事,于是决定不被他影响,继续自己的祷告,既然他可以装做没有看见她,那她也可以! 于是她振作精神,再次闭目无声地祈祷。她不清楚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或者想到他,一向安静的心就会变得浮躁难安。 “娘娘,请保佑我心平气静,不再跟这个粗鲁小子计较。” 身边传来同样的祷告,但却变成:“娘娘,请保佑我心平气静,早得良缘。” 这次她不惊都不行了,因为她心里是想着要求姻缘的,那是爹娘一再的交代,可是因为见到这个恼人的小子,她才没有说出来,不料他竟替她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总学着我说话?”她低声质问。 听到她的话,在她身边的陆秀廷仿佛刚刚才发现她在这里似地,猛地转头看着她,嘴巴半开道:“啊,原来是梅小姐!” “为什么学着我祈祷?”梅蕊再次低声问,因为看到周围有人往他们这个方向看来,她只好不看他,而是注视着眼前的神像。 “谁?谁学着你祈祷?”陆秀廷转动头颅四处张望。 “少装蒜!” 陆秀廷声音略微提高,收回四处张望的眼睛,盯着她惊讶地问:“小姐在和谁说话?和在下吗?” 见他这般装傻,梅蕊倒不怎么生气了,反而有种想笑的感觉。 她很好奇,这个处处跟她作对,让她避不开、躲不掉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的表现有时很有教养、有时又很粗鲁;言语有时很风趣,有时又十分刻薄呢?为什么她每日祈求老天不要让她再遇见他,却偏偏每次出门都会遇见他?为什么这个总是缠着她的男人能知道她心里的愿望,还将她默默念着的祷告词改了呢? 他到底是谁?看他的模样长得倒也端正俊秀,年纪也不大,但从那一身打扮和宽肩粗臂,可以断定他是个常年做窑活的人,他如此纠缠着自己到底是为什么? 让她最难以释怀的是他凡事总要跟她唱反调,又总能猜出自己的心事,对这样的人,她忽然觉得很有趣、也很不可思议。 是巧合吗?还是他真的有什么能力可以窥视人心?为何他总能准确说出她的心事,可她到如今都还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呢! 想到这,她的心里实在难以舒坦。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神仙娘娘会明白我的苦衷的。 她自嘲又无奈地想着,对佛像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起身离开了神庙。 可是才走了几步,耳边就传来他的声音。“你的丫鬟呢?怎么独自来上香?” “不关公子的事。”她不看他,迳自往殿外走去。 站在门口的阿宝一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可是在看到她身边的陆秀廷时微微一震,随即认出这位俊鲍子正是当初偷看小姐摔下墙头的登徒子,于是她赶紧走到梅蕊身边,低声问道:“小姐,没事吧?” “没事。”梅蕊摇摇头,再对陆秀廷说:“请你走开,不要再缠着我,也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梅小姐错了,此处乃娘娘庙,在下本是来进香拜祭娘娘的香客,并非有意与梅小姐相遇。”陆秀廷礼貌地说,可心里却对她自以为是的神态很不以为然。 今日清晨,他按惯例陪同爹娘到泉州天妃庙上了香。从泉州回来时,他突然想再到九仙山进道香,于是他半途上与爹娘分开,独自前来。 开始时他并没有看到她,直到跪在圃垫上、嗅到满殿浓浓的香火气中,竟有一抹他极其熟悉的、淡淡的梅花香时,四处打量,才发现身边的女子居然是她。 侧目细瞧,见她双目微合、面如凝脂,状似玉女,神态极为虔诚。在心动的同时,他兴起了捉弄她的念头。不知怎地,每次看着她这种平静端庄的神态时,他就有种想激怒她,撕开她仙女面纱、还原她俗人真性情的冲动。 他见过她生气的模样,但那还不够,他要看到她笑、听到她尖叫…… 第三章 就是怀着逗弄她的心理,陆秀廷揣摩着她的心思对神像祈祷,开始念自己的祈祷词。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竟真的猜中了她的心里话,如果知道这点,此刻他一定会很得意,而不是生气。 当听她竟认为自己是特意来缠着她时,陆秀廷恼了。 她以为她真是神仙吗?缠她?我陆秀廷像是缠着女子不放的人吗? 再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他更加忿忿不平了。 我干嘛就得做那个总被冤枉的冤大头?难道我就不能为自己辩护吗? 可是想起前两次的经历,他放弃了,这个女人的似乎没有听人解释的习惯。 好吧,既然一再被认定是他缠着她,那好男儿一不做二不休,就缠你一回,让你知道什么是“缠”吧! 他心里反叛地想,并立即付诸行动,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不离。 见他非但不离开,反而跟得更紧,梅蕊站住了,皱眉看他,闪亮的目光显示她正在生气。 好,生气就好,这正是我要的!陆秀廷也随她站住了。 “你干嘛?”梅蕊克制着心头的怒气问。 “不干嘛。”陆秀廷冷静地看着她。 梅蕊看出他意欲激怒自己,便不再跟他说话,转头继续往山下走去。心想要跟就跟吧,等到我上了马车,看你还敢不敢跟着! 阿宝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对他说:“公子,我家小姐说了要你离开,你为什么还要跟着。” 陆秀廷瞅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正是要离开啊。” 他闲适自得的神情让阿宝无从作答。 “厚颜!”忍无可忍的梅蕊低声咒骂。 “梅小姐总是这样刻薄待人吗?”陆秀廷听见她的嘟囔,知道她骂的是自己,可是他不在乎,他就是想激怒她。于是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走在她身边问。 梅蕊不语,沉默走着,心里恨自己总是被他激出最不好的一面来。 看到小姐生气,阿宝又道:“公子,我家小姐不认识你,你何不离去呢?” “不认识?”陆秀廷身子一转,猛地站在梅蕊身前挡住她的去路,眉头一挑,故作惊讶地问:“梅小姐真的不认识在下?” 幸好梅蕊步子收得及时,才没撞到他身上,可还是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气恼地说:“不认识!” “真不认识吗?”陆秀廷啧嘴摇头。“这可不好,凡人都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素有梅花仙子之称的梅小姐怎能转眼间就把救命恩人给忘记了呢?” 他的话,让梅蕊想起元宵节看灯那晚在城楼上与他相逢的事,不由红了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再看着眼前充满调侃意味的黑眸,她又羞又恼,却只能用细小的贝齿咬住下唇,怕自己真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尖叫。 幸好,就在她进退两难、羞窘不堪时,她的护卫们前来救难了。 “小姐?”一个大个子护卫走向梅蕊,另一个则转向陆秀廷,凶巴巴地问:“你是什么人?竟敢挡小姐道?” 陆秀廷双臂环胸,不在意护卫粗鲁的询问,只是冷然地看着梅蕊。 “没事。”梅蕊转开眼睛,对两个护卫说:“我们回家吧。” 两个护卫和丫鬟立刻簇拥着她,走向停靠在山脚下的马车。 从这次九仙山相遇后,梅蕊就不再出门了,因为她相信只要她一出门,就会遇到那个好像是她命中克星的男人。 然而,不再见面,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忘记了对方。 如果说导致陆秀廷时常想起梅蕊的原因是她总冤枉他、还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的话,那么梅蕊经常想起他的原因则是他的好脾气。 虽然恼他,但梅蕊心中明白,那个被她骂过多次的男人其实并非浪荡子,也不是无礼之徒。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哪个男人能有像他那样的好脾气? 在与他的几次见面中,她从来没见过他发怒。无论她如何骂他,他总是语调不变,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即使在说那些听在她耳里分明就是冷嘲热讽的话时,他的脸部表情依然平静,声调仍然和缓。 他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读书人?她暗自猜想,因为在她看来,只有修养好德性高的读书人才会有那么好的涵养,可是他的扮相和行为又不像行事拘谨木讷的读书人。 这些无解的问题困扰着她,让她时常身不由己地想起他,想起跟他相遇时的点点滴滴,并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回忆中获得了很多的快乐。 这可不行!这个男人让她没有安全感,跟他在一起,自己总是处于劣势,这不是她乐意见到的情形,所以她警告自己以后不能再想他! ***独家制作***bbs.*** 可是谁又能料到,如今自己从数十名求亲者中挑选的夫君,居然会是这个与她有过数次不愉快经历的“粗鲁小子”加“无赖”! 包让她吃惊的是,他居然是声名显赫的陆氏四公子! 睨了眼站在桌边的他,她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味杂陈。难道自己与他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连是天意?他与她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今天的他比前几次相见时更显英俊,穿着打扮也气派讲究了许多。短褂宽口裤换成了时髦的青色小袖圆领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白净的脸上秀眉轻扬,鼻梁高挺垂直,精明透亮的眼眸闪闪发光,唇边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显得意气洒月兑。 如今,对他的这份淡定和自信,梅蕊是全然理解了。出生于陆氏那样的家庭,自幼耳濡目染,必定是气质优雅、心胸开阔之士。 知道了他是谁,她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觉得很受伤。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告诉她他的身世,也没有试图纠正她对他的误解——当然,她也没问过——可是就算没问,他也不该在她骂他是无赖时,仍不作任何解释,还让她一直误会他,并表现得像个没教养的女人! 正因为这种受骗感,她觉得自己无法接受他,否则她还有什么尊严? 可是,爹爹已当众宣布他为“贤婿”,如果不嫁给他,她将让爹娘失望,让梅花山庄失信。而声望显赫的陆氏能容忍这样的侮辱吗? 思前想后,她左右为难。该怎么做呢?也许,让他知难而退是最好的方法。 于是她礼貌地说:“陆公子,今天的选择不作数,请你回去吧。” 看着她冷淡、疏离的模样,陆秀廷心里很不痛快,心想你有你的傲气,我也有我的自尊,怎可由着你摆布与漠视? 随即他也不失礼貌、平板地说:“与姑娘相逢数次,姑娘该知道在下不是可由着人呼来唤去的人。” 听到他如此冷淡的口气,梅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静静地站着。 见她语塞,陆秀廷面色微缓,指指桌子边的椅子。“姑娘请坐。” 梅蕊看了看椅子没说话,恍惚间觉得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坐下吧,我有话跟你说。”陆秀廷再次指指椅子,对她说。 因为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梅蕊一时竟听话地坐下了。 见她安静坐下看着自己,陆秀廷心中略喜,也在桌旁坐下。可是当他坐稳抬头看她时,却被她飘渺的眼神吸引了。 那是常常困扰在他心头的眼神,是让他气恼又挂念的眼神。 这会儿,那双秋水翦瞳更显得飘渺,也更加扰乱了他的心。 此时此刻他更加确信他要这个女孩!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在听范朝阳说到这个比赛时立即决定前来一试身手,甚至还费尽心思地跑了趟泉州秦府,找他最喜欢梅花杯的姊姊帮忙设计出这个绝美之作,那是因为他决心要赢得这场比赛,赢得她! 如今他赢了,而她却想赖帐,他如何能轻易放弃、空手而回呢? 不!不能!为此他得清楚地表明立场。 “没得到你的答覆前,我不会离开!”他坚定地说,口气也不再客气。“今天的一切既然是按照贵庄的规矩公平竞争的结果,那我就会娶你!” 梅蕊看着他,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看到了坚定和决心,于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他,更不可能说服爹娘,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会让她的说辞变得无力。 早听说陆员外家教严谨,他应该是个好人,只可惜她跟他的龃龉冲突实在是太多了,如今旧仇宿怨未解,她怎么能嫁给他? 她的心思百转千回,并在他灼热的目光中意识到两人的视线还在紧紧纠缠。她急忙转开视线,沉静地说:“我不想嫁给你。” “现在说这个已经太迟,因为你已经选择了我。”秀廷毫不含糊的一句话让梅蕊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轻轻喘气,平息着心头的紊乱问:“你想怎么做?” “先回家禀明父母,下聘和婚事当由爹娘做主。” “那你要我怎样?”梅蕊听他说得那么干脆,虽然明白自古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无可置喙,但对他根本不尊重她的意见的态度很不满,因此口气中颇有讥讽的意味。 陆秀廷并不介意她的语气,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要你先跟我到花桥溪去,那里有陆氏新开的白瓷窑,我们要制一批新梅花杯,请你帮忙画梅。” “不,我不去!”梅蕊声音不大,但态度异常坚决地说。 陆秀廷一愣。“那是我独立掌窑后的第一窑瓷器,你真不愿去帮我?” “那是你的事。”梅蕊狠着心说,她不想跟他去,如果她无法改变招亲的结果的话,那么她更不能去帮他了,因为她要报仇! “梅蕊?!”因为吃惊,陆秀廷直呼其名。 “我不去!”梅蕊站起身来看着他。“这也是我的选择!” 说完,她离开了小厅。 就在陆秀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苦恼着要如何说服她时,门再次开了,梅修夫妇相偕着走了进来,在他们身后,是去而复返的梅蕊。只见她低垂着头,双手绞着一条丝帕,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陆秀廷知道一定是梅修夫妇逼她进来的,于是明白现在该是时候解释他与梅蕊之间的种种过往了。 “贤婿请坐。”当他起身向梅修夫妇行礼后,梅修和蔼地对他说。 陆秀廷看着两位老人和梅蕊坐下后,才在自己的座位上落了坐。 丙真,梅修要跟他和梅蕊说的事,正如陆秀廷所揣测的那样,梅氏夫妇要知道两个看似十分般配的孩子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俊秀的男孩不仅未能得到女儿的欢心,还让她变了一个人似地? 于是陆秀廷当着梅蕊的面,毫不隐瞒地将自己与梅蕊认识并产生误会的种种经过都讲了一遍,完了还顺带表示希望梅蕊能去帮他的新窑点梅,因为那是他独立掌窑后的第一窑瓷器,他不想失败。 在他说这些经过时,梅蕊始终安静地坐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双眼只是看着手里早已被扭绞得没了形状的丝帕。 这番长谈解除了梅氏夫妇心头的疑惑,虽说女儿依然不开心,但对这个女婿,他们已经全然接受了。 为了合力说服女儿,梅修邀请陆秀廷暂住庄内,这正合他意,在没有说服梅蕊前,他不想离开。 从决定来梅花山庄起,他就暗自决心不仅要赢得比赛,还要说服梅蕊先去帮他的新窑画梅。因为那是他的第一次掌窑,他不能出任何错,而梅花仙子的帮助将是他第一窑瓷器成功的巨大助力。 现在,他赢得了比赛,又找到高岭土,可以说万事俱备,只要她肯帮助他,他一定能将心中早已构思好的梅花杯烧制出来。而且他心里有种渴望,渴望她能够分享自己成功的喜悦! ***独家制作***bbs.*** 静谧的夜晚,空气中飘洒着梅花的清香,梅修夫妇在梅沁苑内陪女儿说话。 “蕊儿,陆公子已经解释了那些误会,今日也是你自己挑选上他的。如今,你该给他一个机会吧?”梅修试图解开她的心结。 梅蕊低头不语,她无法跟爹娘说,自己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他,只是觉得如果嫁给他,她今后怎么跟他和平相处?想想看,一个曾被你恨得牙痒痒的人突然要成为你必须每日每夜恭敬以待的夫君,那怎么行? 她又不是嫁不掉的女子,为何非要嫁给死对头不可? 不,她才不要呢! “陆公子少年英俊,言谈举止得体,从他的那只梅花杯可看出他才情超卓。陆氏更是满门俊杰,家学渊源。”梅修称赞着再劝解女儿道:“如此既有潘安容貌又有三江文韬的男儿你都不乐意,那什么样的男儿才能得你的心呢?” “反正不是他!”梅蕊嘟囔。 听她语气犹豫,梅修激她。“那你是否要爹爹为我梅氏出尔反尔之举,去员外第下跪谢罪,再张贴告示于城门之上,向全城百姓赔礼道歉?” “蕊儿不敢!只是……”梅蕊扬眉急切地说,声音却消失在噘起的小嘴里。 瞧见她欲语还休的表情,梅修夫妇相视一笑,知道女儿的心结虽然一下子难解开,但已经不再担心今日定下的亲事,因为他们相信用不了多久,未来的女婿定能解开女儿的心结。 而就在梅氏三口灯下交谈时,客房内的陆秀廷也睡不着,他跟总管要了白天用剩的窑泥,独自在灯下捏着坯子。 对婚事,他并不担心,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最终能说服梅蕊,让她帮助他完成第一窑瓷器,不过首先他得付出努力,赢得她的信任和友谊。 ***独家制作***bbs.*** 鸟儿的欢叫拉开了晨幕,将阳光、花香和崭新的一天带给了每个人。 梅蕊张开眼,看着阳光从半敞的窗口泄入,照在床前的桌子上,那里有件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连忙起身走下床榻,凑近一看,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新塑的梅花杯。 只见梅花杯一边堆了一枝梅,其上粘贴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和两片叶子,底周附着笔架式的梅树杆托座,有紧密相连、诚心致歉之意,另一边贴了一只大鸟。 从手法上看,与昨天陆秀廷捏的那个梅花杯一模一样,因此她知道也是他的杰作,而最让她怦然心动的是其中的寓意和那图案给她的震撼。 轻轻抚模着那只似曾相识的大鸟,她心潮起伏。 “阿宝。”她喊了一声。 房门立即开了,阿宝跑了进来。 “小姐起来了?”她走近床榻替小姐整理着床铺。 “这是谁拿来的?”梅蕊指着梅花杯问。 阿宝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是陆公子让奴婢送进来的,那时小姐还没醒,所以奴婢把它放在桌子上,想让小姐醒来就先看到它。”见小姐不再多问,只是看着那个梅花杯,阿宝又兴致勃勃地说:“陆公子的手好灵巧,不一会儿工夫,就给三仔捏了几只小鸟,可有趣呢!” 喔,他真不简单,这么快就把她的丫鬟笼络了!梅蕊抑制着心里的起伏暗想。 “小姐,陆公子捏的梅花杯果真好看。”阿宝整理好床,再走到她身边,为她梳头。“不过陆公子说,等他用高岭土……” “高岭土?”梅蕊突然回头打断了她的话,也将她刚盘好的发髻弄散了。 “小姐,你看你!”阿宝责怪她。 可她毫不在意,抓着一绺长发急切地问:“哪里有高岭土?” 对她少见的急切神情,阿宝一愣。“陆、陆公子说他有。” “真的吗?”梅蕊随手将自己的长发挽了个髻。“来,用簪子帮我簪住,我们去找陆公子。” 听说小姐要去找陆公子,阿宝心里大喜,从昨晚到今晨,她就和山庄里的其他人一样,越来越喜欢那位温文尔雅、英俊爱笑的新姑爷了。于是她忙不迭地选了只彩玉金簪将小姐把头发固定住,又匆忙伺候她洗漱后,跟随她往客房走去。 可是当那幢位于外院与内宅之间的二层小楼出现时,梅蕊的脚步却开始踟蹰不前了。 见了面要如何开口呢?她犹豫地想。都怪自己昨天太铁齿,把话说得那么绝,如今,他会趁机挖苦、为难她吗? “小姐来啰!”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个孩子的呼喊让她转回了头。 侧面不远处的梅树下,陆秀廷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身边围着几个孩子。 “小姐,你看,这是我的小鸟!” 看到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手里举着泥捏的小鸟跑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大鹰!” “还有我的……” 其他孩子们也喊着叫着,举着手里的泥塑跑向她。 看到快乐的孩子们,梅蕊笑了。她弯下腰,一一端详着孩子们脏污的小手里宝贝握着的泥塑。 鸟!全是展翅欲飞的鸟! “好漂亮的小鸟,还有大翅膀呢!”她毫不吝啬地赞美着,心里更加不安。 听到小姐的赞美,孩子们笑得更开心了。 “好啦,三仔。”阿宝轻拍年纪最大的男孩的头。“小姐找公子有事,你们别缠在这里了,到别处玩去吧。” 一群孩子欢呼着,捧着手里的宝贝,向各自的大人们炫耀去了,阿宝也走到前头小楼里去了。 梅树下霎时安静了,只留下两个略显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你找我?”陆秀廷站起身微笑着问她。 罢才看到她开心地与孩子们在一起说笑时,他的心跳骤然失序,那是他从未见过、最美丽动人的笑容。 他相信,那才是个性淡雅的她最真实的笑容和神态! “你、你为何塑那样的鸟?”梅蕊看着他,却被他的笑容迷住了,那笑容映照着他明亮的眼神,在脸上形成有趣的线条,然后凝聚成一股暖流向她直射而来,让她的心砰砰乱跳。 “因为我喜欢那样的鸟。”陆秀廷回答她,眼睛无法离开她完美无瑕的面庞。 他灼热的目光让梅蕊浑身发热,她赶紧定定神,直言问道:“你有高岭土?” 你?不再是公子? 陆秀廷一愣,心里暗自欢喜,随即答道:“有!” “你这次是要用高岭土制坯吗?” “对。” “那我愿随你去花桥溪。” “啊?”她突然间的转变让陆秀廷猝不及防,一时倒不知所措起来。 梅蕊美目一闪。“你不是要我去帮你的大窑画梅吗?” “没错。”陆秀廷肯定地点头。 虽然知道她改变主意的理由主要是因为高岭土的关系,但他并不在乎,只要她能去帮他画梅花,他就很满足了。 “可是我有两个条件。”梅蕊立刻说道。 “条件?”陆秀廷被她的连番进攻弄得毫无招架之力,一向灵光的脑袋好像不管用了似地,只能重复着她的话。 这是她与他的交往中,她第一次让他失去镇静。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梅蕊开心得想放声大笑,可她仅是微微一笑。“没错,只要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就跟你走。” “什么条件?”看到她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着慧黠的波光,陆秀廷努力恢复自己的清明,认真又机警地问。 “别担心,本姑娘不会让你下油锅!”总算在他面前出了口气,梅蕊的心情极好,忍不住开玩笑道。 陆秀廷立即被她的笑靥迷惑了,双目无法从那仍在不断扩大的笑靥上转开,口中无意识地说:“下油锅也心甘情愿。” 梅蕊被他痴迷的目光看得面热心跳,但她还是力持平静地说:“你必须答应让我用高岭土捏自己喜欢的梅花。” “行,我答应。” 听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梅蕊笑得更美了。“第二,我去帮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得同意解除我们的婚约。” 这个条件总算将陆秀廷打清醒了,他的迷糊和不知所措顿时消失无踪。 “不,这个一月之约我不能答应!” “那我就不去帮你画梅!”梅蕊威胁他。 “那我也不给你高岭土!”陆秀廷寸步不让。 “哼,你怎么可以这样?”梅蕊脸上的光彩消失了,她真希望陆秀廷不要这么快恢复清醒和聪明。 “我当然可以这样,我们的婚约昨天就已经存在了,我为何要解约?”看到她骤然改变的脸色,陆秀廷也不开心,可是要他放弃她,门儿都没有! 梅蕊失望地瞪了他一会儿,见他无意改变,只好扭头离开。 “好吧。”陆秀廷的一句话,立即唤回了她。 “怎样?”她满怀希望地问。 “我同意你的一月之约,你随我到花溪坊,一个月届满时,如果你仍然想要这么做,那么我会如你所愿退亲。”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真的吗?”对他的让步梅蕊喜出望外,但又有点意外。 为什么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纳闷地想,有这么好的事,只要她去替他干一个月活,就可以解除婚约? 秀廷双目一瞪。“我陆秀廷也不想要强求的姻缘!” 这是他的真心话,但并不是说他准备放弃她了,而是他相信自己最终一定能像昨天凭借实力赢得她这个人一样,赢得她的心! 听他这样说,梅蕊知道自己的一再拒婚对他已造成伤害,于是心里有点愧疚,便小小声地说:“一个月?” “没错,一个月。”陆秀廷点头,又进一步吊她胃口。“陆氏白瓷可是很多人想看都看不到的,只要你随我去,我让你看个够,还可以送给你一件。” “真的?”梅蕊果真上钩了,这可是除了高岭土外最诱惑她的条件。 陆秀廷微笑点头。“是的,而且随你选。” 这个诱惑彻底说动了梅蕊心。毕竟陆窑名声显赫,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可是当想到陆秀廷真的同意一个月后解除婚约时,她的心里又莫名地觉得很不舒服,那是不是表示他并不是真的想娶自己? 那么他来这里是为什么呢?是为梅花杯吗?可是以她的眼光来看,他制的坯子不是已经很好了吗?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件以梅花为主题的瓷器打动过她的心,可陆秀廷作的那个梅花杯确实打动了她,才让她毫不迟疑地选择了他。 那么他来这里应试,就可能只是想要亲自见识她画梅花的功底,因为这也是很多人到梅花山庄来的原因;或者就是他想报复自己以前对他的轻视和侮辱,所以他赢得比赛,并不是真的想娶她。 想到这两个可能,她的心情变得复杂,既轻松也难过。 可是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他不是真心的,那么她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解除婚约,并见识一下真正的陆瓷制造过程。 好吧,就跟他去一个月,反正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 见她沉吟不语,陆秀廷也不再解释,反正今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朝夕相处,他相信能改变她对自己的观感,于是他口气缓和地问:“你何时可以动身?” “随你。”梅蕊淡淡地说。 她如此配合,让陆秀廷苦涩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 “那我希望越快越好。”他坦白地说:“大窑就等装窑点火,但还没开始打泥制坯,如今刚找到高岭土,还得取料加工……总之,一大堆事等着我。” “那我们今天就走吧!” “今天?”得到她如此积极的响应是陆秀廷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一向擅于替人着想的他还是担心地问:“这样出远门你可以吗?” 梅蕊点头。“行。这几年,我偶尔也出去替人点梅开窑。” “那些事我听说过。”陆秀廷笑了。“几年前,我爹爹也曾想来求你去帮我家大窑点梅,可是碍于老脸难开,所以没有来。” 梅蕊连忙谦卑地说:“老员外何等威望?小女子可不敢劳他老人家大驾登门相邀,只要来个信,谁还敢不从吗?” 陆秀廷看看她,怀疑地问:“如果我爹爹当初真来请你的话,你会去吗?” “会,怎么不会?”梅蕊淡笑,心里却有些尴尬,因为她知道自己对所有邀请通常是拒绝,偶尔出去的那几次也都是因为对方是爹娘的旧识或远亲才无法拒绝。 陆秀廷自然也明白她的回答敷衍,想想两年前自己踏雪寻梅与她的初次相遇,那般清高骄傲的梅花仙子又怎会屈从于名声威望,改变自己的心志气节?! 不过此刻他也不会去点破她,毕竟那是未曾发生的事情,而且从今往后,他决意要改变她,不让她再隐居在这半仙之境中,要让她成为真实的凡人,成为他有血有肉、有真情实感的妻子! 第四章 当他们两人一同向梅修夫妇禀明要同去花桥溪时,梅修稍微有点迟疑,但在两个年轻人的说服下,也欣然同意了。 “贤婿,老夫因信得过你才让蕊儿随你去,你可得照顾好她!”趁夫人陪女儿去收拾东西时,梅修对陆秀廷说。 陆秀廷当即肃冠整容,跪在地上,对梅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岳丈大人请放心,小婿幼承庭训,谨守礼法,此番邀蕊儿同行,实乃新窑点火在即,小婿初掌窑火烧制梅花杯,心中多惶惑,故求助蕊儿之力,自当全力维护,绝对不让她有任何闪失!” 见他言辞谨慎,梅修笑了,踏前一步扶起他来。“贤婿但起说话无妨。其实老夫知道,若非蕊儿自愿,无人能将她带离梅花山庄,此番她愿意随你前往,此乃好兆头,贤婿需谨言慎行,毋须多日,蕊儿定能回心转意!” “岳父大人所言极是!”陆秀廷连连点头允诺。 午饭后,梅蕊便带着她的丫鬟阿宝跟随陆秀廷离开了梅花山庄,护送他们的是梅花山庄的马车和两个精干的护院。 梅蕊和丫鬓阿宝坐在车内,两个护院坐在后车板架上护车,陆秀廷则习惯性地坐在赶车人的身边。 一车六人快快乐乐地往岭外奔去,根本没有想到就在他们的车转过岭下小酒店时,另外两辆气派不俗的大马车也正驶进这寂静的小镇,往梅花山庄行去。 而来者正是陆秀廷的爹爹——陆瑞文。 当儿子前来梅花山庄时,他就暗中派人跟来打探消息了,因此当陆秀廷击败所有对手成为梅氏女婿时,他很快就得到了回报。高兴之余,他立即派人求来媒人,安排了采礼,并亲自出马到梅花山庄下聘来了。 德高望重的老员外亲自前来,给足了梅花山庄面子,加上梅家早已认可了未来女婿,于是陆、梅两位彼此仰慕已久的老爷相见自然是气氛融洽,言谈甚欢。 当天,梅花山庄设宴摆酒,款待贵客。席间,两家老爷即在媒人的见证下谈定了儿女亲事,并以亲家相称了。 ***独家制作***bbs.*** 就在梅花山庄其乐融融时,前往花桥溪窑坊的梅蕊和陆秀廷也正兴致高昂的隔着车帘不时说着话。 “陆公子,你说的高岭土是在山上吗?”见到漫山遍野的山花,让卸去心里包袱的梅蕊十分愉快,她挑开窗帘眺望着青山绿水,想着她寻找多时不得的优质窑土。 可是陆秀廷很会扫她的兴。“你要是再喊我陆公子,我就不告诉你。” “那我该喊你什么?”见他不好好回答她,梅蕊也不生气,还觉得挺有趣。 “喊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不好!”她的回答很干脆。 陆秀廷似乎也没期望她痛快答应,能将她带离梅花山庄,他的心情特别好。“为什么不好?” “就是不好!”梅蕊也说不清为何不愿喊他哥哥,也许是两人年纪太接近。 “那喊我的名字总可以吧?”陆秀廷退而求其次。 车内顿时静了。梅蕊犹豫地想:喊哥哥绝对不合适,喊名字似乎太亲近,喊公子又太正式,该喊他什么呢? “喊我一声『秀廷』就那么难吗?”陆秀廷似乎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更加有趣地逗她。 “好,我以后就喊你秀廷。”梅蕊下定决心似地说,而当他的名字从嘴里喊出来时,她的感觉并不差,于是她开心地问:“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陆秀廷不再为难她,爽快地答道:“对,在一个废弃的老窑底。” “是你找到的?” “不是我,是我的领班,他们在清理那座老窑时发现的。” “喔,那你的先祖可错失了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好窑土。” “是啊,可谁会想到花桥溪会有如此上好的窑土呢?” “那倒也是。”梅蕊附和。“以前总听老窑人说,『要叫瓷白走东口,红瓷青釉闽南留』,如今看来,老话也不一定对。” “没错。”陆秀廷应着,心里却因梅蕊提起的这两句老行话笑了。 那是他刚开始学艺时,师傅常用来教他如何选择瓷土时用的。意思是要找可提炼纯白釉的窑土,就得往东去寻,因为闽南山上含钢铁量高,所以提炼出的窑土多带红色和青色。没想到她这样的小女子竟然也知道! 如今,找到了这个高岭土矿坑,他相信还可以沿其走势,找到更多的。 梅蕊眺望着无尽的山峦说:“既然能找到一处,就能找到第二、第三处,你再加把劲,定能找出更多的高岭土。” 听了她的话,陆秀廷心头一热,原来不仅自己能猜出她的心思,她也能猜出自己的心思! “你要高岭土做什么?”他平静地问。 车帘内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梅蕊的声音。“我一直想烧件纯白梅花瓶。” “那就是你应承那些大窑去帮他们画梅的原因吗?” 梅蕊点点头,想起自己坐在马车里,与他隔着帘子,他看不到,便开口道:“是啊,可是每次烧的色彩都不纯。” “为何不来找陆氏大窑?” 梅蕊淡淡笑了。“没敢想。大家都说陆氏象牙白是极品纯白釉,是皇帝御用之物,谁敢动你家的脑筋?” “哈哈,放心吧,我有足够的纯白釉让你用,就等你画出梅花来!” 陆秀廷爽朗的笑声感染着梅蕊,让她心情格外开朗,不由也随着他轻笑起来。“好,只要你给我足够的高岭土,我就替你画梅!” “画多少?”陆秀廷试探道。 “随你高兴!” “画一辈子?” “别作梦!”梅蕊啐他,一路上的说笑让她不知不觉中变得活泼起来了。 陆秀廷再次开怀大笑,他的笑声不仅感染了梅蕊,也感染了车上其他人,大家都乐意看到这对小夫妻早日缔结良缘。如今见小姐不再像以往那般安静别扭,姑爷又那么风趣潇洒,焉能不高兴呢? 马车就在陆秀廷和梅蕊的说笑声中,一路欢快地往花桥溪奔去。 “嘿,大叔,可以在桥头停下吗?”刚走过一座石桥,陆秀廷突然对车夫说。 “行啊。”车夫轻提手中的缰绳,嘴里吆喝了几声,马速放慢了。 “怎么了?”车内的梅蕊轻声问。 “我的好朋友在前面。”陆秀廷对着车帘说:“蕊儿,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好吧。”车帘微动。 当车子停下时,陆秀廷先跳下了车,再回头帮助已经掀开帘子跳下车的阿宝,将梅蕊扶下了车。 ***独家制作***bbs.*** “自作孽,不可活!傻瓜!笨蛋!” 石桥边的大青树下,范朝阳坐在一块石板上,手里用力捏着一团窑土,口中忿忿不平地骂着。 从昨天到今天,他不知重复地用这些话骂了自己多少遍。如果此刻有人问他,他最想要的是什么的话,他会毫不迟疑地说:“后悔药”! 是的,如果世上真有这种能让事情从头来过的灵丹妙药的话,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它买来!他要让一切从头来过! 都怪他傻,怪他笨,偏要去告诉陆秀廷梅花山庄招女婿的事。如果自己没有告诉他,他整天窝在他的大窑里肯定不会知道;如果他不知道,就不会去梅花山庄;如果他没有去,那今天成为梅花山庄乘龙快婿的就不是他姓陆的女敕小子,而是他范朝阳! 想起昨天发生在梅花山庄的一切,他的心如同被浇上了滚烫的油。 我怎么那么傻,竟然给那小子提供了机会?让他抢走了我的女人?! 他越想越不甘,越想心里的灼痛感越强,手里的窑土被摔打得也更加用力、更加响亮。 在他身后,十六岁的范朝汐满怀忧虑地看着他。 她有两个哥哥,大哥范朝林因为很早当家,为人严厉,她比较怕他;但二哥范朝阳温和风趣,对她又好,是她亲近的哥哥。 可是自从昨天从梅花山庄回来后,二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不理人,还总是粗声粗气地跟她说话,让她好不习惯。 “二哥,大哥那样骂你是不对,你不要理他就是了。” “大哥没有骂错,我就是蠢!”范朝阳恶声恶气地回答她。 昨天他回家将梅花山庄失利的经过说出后,一向对他严厉但不失关心的大哥大发睥气,骂他竟连陆秀廷那样乳臭未干的孩子都争不过,让到手的肥鸭飞了! 他不怪大哥对他那么凶狠,因为他知道大哥也是为家业着想。 范家祖传的瓷窑以烧制人像与佛像见长。当初为了在德化瓷业的竞争中站住脚根,范氏祖先立下了规矩——范窑瓷塑的人像不可重复。 笔范窑的工匠都是手制坯子,不用模子,因而他们捏塑的瓷人无一面目姿态相同,神情逼真动人,在瓷器界口碑很好,但这也给其后人提出了严苛的要求,所有范氏后人从小就得接受极其严格的训练,每人都练就了一手好技艺。 范朝阳和他的先祖们一样,在会拿东西时就开始学捏小人,而他天姿聪颖,面貌俊朗,才六七岁就可以识别色釉瓷泥,于是深得爹娘兄长疼爱。不幸的是,在他十二岁时,爹娘相继去世,比他年长十岁的大哥范朝林接掌了范窑,自此对他的要求更加严厉,而他的制瓷技艺也更加精深。 如今,大哥一心想透过他的婚姻和兄弟俩的努力,把范家的事业扩大,自然希望他能将“点梅成金”的梅小姐娶回家,可他却因一时蠢笨坏了大事。因此他不怪大哥,要怪只能怪陆秀廷,正是那个一直被他当作没有利害关系的“好朋友”抢走了他的好运! 范朝汐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仍小声地劝导他。“就算那位梅花仙子不要你,你不是还有珠儿姊姊吗?” 没想到这句话更加激怒了他。 “你懂什么?珠儿怎能跟蕊儿比,她们就像天与地!”范朝阳对着她吼。“这也是你的错,如果你早早抓住秀廷的心,让他娶了你的话,我也不会这般失意!” 一听哥哥的话,范朝汐沉默了。 她从小就喜欢陆秀廷,陆家在盖德镇的花溪窑距范家大宅不远。陆秀廷十四岁起就到花溪窑坊学艺,与二哥相识并成了好朋友,因此她也认识了他。 后来年纪渐长,她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可是他从来都只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于是除了对二哥说过她的心事外,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如今听他提起,她心里自然不好受。 范朝阳知道自己的话伤了妹妹的心,可是此刻他的心情极度低沉,也无心像以往那样去安抚她,只是将气全都发泄到那团窑土上。 “朝阳!朝汐!”就在兄妹俩心事重重时,石桥那面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兄妹俩吃惊地一抬头,看到一辆马车停在石桥下,那个被范朝阳咒骂了无数遍的陆秀廷正朝他们走来。 然而真正让他们吃惊的不是他,而是走在他身边的那个梳着发髻,身着白色长裙、淡蓝色上衣的美丽女孩,而从陆秀廷呵护她的神态和她淡雅娟丽的相貌看,她一定就是他们正在谈论的梅花仙子! 范朝阳当即愣了、傻了、心跳停止了! 老天,这真是个绝世美人!那清秀月兑俗的相貌、婀娜多姿的体态,有如凝脂般的肌肤和超然可爱的神情,无一不打动着他的心! 突如其来的震撼让他无法思考,除了眼前这位美人,他脑袋里一片空白。 “陆哥哥,你回来了?” 范朝汐一看到陆秀廷,立刻抛开烦恼热情地迎上前来打招呼,而眼睛则不时地瞟向他身边的漂亮姑娘。“听哥哥说你与梅花仙子定亲了,恭喜你喔。” “谢谢你,朝汐。”陆秀廷对范朝汐笑了笑。 当陆秀廷转眼看着见到他们之后就一直站在那里瞪着梅蕊看的范朝阳,知道他还在为没能赢得梅蕊的事生气,可他这样直着双眼盯着梅蕊看,也教自己心里很不舒服。认识他四五年了,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态又失礼地盯着一个姑娘看。 于是他淡笑着对梅蕊说:“蕊儿,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范朝阳,那位是他的妹妹范朝汐。” 梅蕊立刻屈身行礼道:“梅蕊见过范公子,范姑娘!” 这时,一直木然地盯着梅蕊的范朝阳才如梦方醒,他连忙抱挚鞠躬还礼道:“在下范朝阳,久仰梅小姐大名,今日得见,实乃荣幸之至!” 由于意识恍惚,他竟忘记扔掉手中那块被他蹂躏得早不成形的窑泥,拱手作揖间,那模样就好像是要将手中的窑泥献给梅蕊似的。 这可急坏了范朝汐,天下哪有人抱着泥巴给人行礼的? 她走到哥哥身前,抓住他的手,想取走他手中的那团泥土。 可是范朝阳因为太过专注于乍然出现在眼前的梅花仙子,早就忘了其他的事,因此见妹妹突然挡在眼前拉扯自己,不由将双手握得更紧,还冲着她低吼:“你干嘛?还不快快还礼?” “窑泥……快扔掉!”三抢两夺没能将他手中那块泥土拿走,还被他凶狠狠地教训,范朝汐很尴尬,只得压低声音提醒他。 可是范朝阳的眼里此刻只有梅蕊的美丽,完全忽视了手中的泥巴,对范朝汐的提醒充耳不闻,反而越过她的头,对梅蕊抱歉地笑道:“我妹妹不懂礼貌,让梅小姐见笑了!” 面对这兄妹俩拉拉扯扯的情景,梅蕊自然知道原因何在,不由觉得好笑,可出于礼貌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指指他手中的泥土。“范公子在做坯子吗?” “坯……坯子?” 范朝阳在她莺啼燕啭的美妙声音刺激下终于有了反应,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当即红了脸。 “啊,这、这个啊,没……没有。”他终于放开了紧捏泥土不放的双手,让妹妹取走了那块害他出糗的窑泥。 “秀廷,你真的把梅花仙子带来了?”为了掩饰难堪,他轻轻搓着手,对陆秀廷终于不再横眉竖眼。 看到他恢复了往日的神态,陆秀廷暗自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梅蕊一眼后说:“是啊,我的大窑需要她。” 可是他的话又刺痛了范朝阳失意的心,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有点僵。 顿时,四个人面对面地又陷入了僵局。 “梅小姐果真美如天仙,陆哥哥好福气!”看到二哥和陆秀廷又不说话了,范朝汐急于打破僵局,便笑着赞美梅蕊。 “范公子的天女散花才是美。”梅蕊对她微微一笑,她沉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就又回到眼前这两个外貌同样俊秀,但此刻却彼此防范敌视的“好朋友”身上。“不过梅蕊更喜欢梅花杯。” 这前一句让范朝阳面呈笑容,可后一句则让陆秀廷的嘴角更加扬起。 “天女散的也是梅花!”范朝阳的面色阴晴不定,他实在想知道为何自己会输给了在他看来技艺远不如他的陆秀廷。 梅蕊看似无意地说:“是梅花,而且好美。” “那仙子为何不选天女之花?”范朝阳冲动地问。 梅蕊微微屈身。“很抱歉,因为梅蕊实乃凡间女子,无缘独享天人之花。” 面对她坦荡的眼神和美丽的笑容,范朝阳的心乱了,意也乱了,他只想知道这个女孩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是梅蕊转开脸,将目光投向那个让他嫉妒得发狂的陆秀廷。 陆秀廷立即对范氏兄妹说:“蕊儿很少出门,今日赶路较急,已经累了,我们先回花溪窑坊,两位有空就过来相聚吧。” 梅蕊也随即对他们拜别。“今日得见二位,梅蕊深感荣幸。” 在范朝汐快乐地回礼和范朝阳喃喃的道别中,陆秀廷与梅蕊转身走回马车,这次,是陆秀廷把梅蕊扶上了车。 看着马车离去,范朝阳心里泛起了更加酸楚的滋味。他完全被梅蕊的美丽容颜和婉转声音迷住了,他渴望驾着车将她带离的人是自己! “都是我太傻!”他看着车影低喃。“竟然把情敌带去相亲!” “笨蛋!”就在他带着无比悔恨的心情回到家时,迎头就被一团揉在一起的围衫击中。 抬头一看,大哥范朝林正怒视着他。 “大哥,我……” “你不要讲话,在石桥上我都看到了。那个梅小姐果真是美人胚子,但那不稀罕,我要的是她的手艺!手艺,你知道吗?”范朝林声音不大,但威力不小。 在他身边的妻子云姑吓得直哆嗦,而妹妹范朝汐也缩到了嫂子身边。 由五官上不难看出,范朝林同样是个英俊的男人,可是由于过早承担了家族重任,才三十四岁的他已经腰背略弯、鬓发花白,瘦削的脸上也布满皱纹。 范朝阳默默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围衫,那是泥塑时穿的衣衫。 “不管用什么方法,你去把她抢回来!”范朝林厉声道:“你知道眼下新起的大窑一座连一座,人人都争着在梅花上作文章,我们的弱点就在梅花不活,如果不改进,谁还会跟我们订货?没人订货,我们这一大家子吃什么?难道可以吃瓷塑人像?” “可是他们已经定亲了。”范朝阳争辩。 “定亲又怎样?只要没有娶进陆家,那她还是可以改变主意的,而且我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那位梅小姐根本不想嫁给陆秀廷,她不承认昨天的选择。” “真的吗?大哥如何知道的?”范朝林的话给精神沮丧的范朝阳带来了一道希望之光,可是转眼,他想起梅蕊与陆秀廷亲密相伴的情景,不由又泄了气。“可是她现在跟陆秀廷在一起。” “是梅花山庄的送酒郎告诉我的,消息自然是真。”知道弟弟喜欢那个女孩,只是没有勇气去争取,范朝林放缓了语气。“兴许这正是你的机会,老天爷让她在没进陆家前先来到花桥溪,就是为了再给你一次机会。” “可是,我能怎么做?”范朝阳茫然地问。 “傻瓜,你不是很聪明的吗?”范朝林骂道:“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抓不住,要那张俊脸和聪明脑袋有什么用?” “我……” “跟我进来,里面去说!”范朝林命令着,往里屋走去。 范朝阳看了嫂子和妹妹一眼,跟随着大哥进去了。 “嫂子,大哥会让二哥怎么做?”依偎在嫂子身边的范朝汐小声地问。 她可不希望看到二哥或者陆秀廷中有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而且那个美丽的梅小姐也是个好人,她喜欢她。 “没事的。”云姑安慰她,又叹道:“也难为了你大哥哪!” ***独家制作***bbs.*** 陆家花溪窑坊坐落在花桥溪上游,这里山清水秀、风光旖旎。 粉墙黛瓦、飞檐翘角的大窑依山坡建造,窑头朝南,北高南低,它的大门高大雄厚,门口竖着一块石碑,上书“花溪大窑”四个遒劲的大字。其南接村镇,北临花桥溪,紧靠着窑炉护棚的是一座占地面积很广、呈椭圆形,带有砖彻院墙的大宅院,牌楼式的大门顶上悬挂着“花溪坊”的门匾。 梅蕊透过马车窗子看着外面的一切,深为这里的景色所吸引。 当看到宅院和溪流之间那几棵参天古木时,她惊奇不已。那每株都得数人合抱的大树似有百年沧桑,斑驳的树身和露出地面的粗壮树根,还有像巨掌似地支撑起满树遮天巨伞般的茂盛枝叶,无不让她兴趣盎然。 这里的环境果真很独特,跟她从小长大的梅岭完全不同。梅岭静谧安宁,这里却充斥着大自然的声音:水声、风声、山石滚动声……这一切都显得深邃浑厚,还带有神秘感。 马车驶入花溪坊大门,停在院子里。 “蕊儿,到了。”陆秀廷声音里的温柔和快乐轻易地打动了已经被大自然感动的梅蕊,她在阿宝动手前先掀开了车帘,钻了出去。 “哦,这里真美!”她轻声赞叹着对陆秀廷伸出了手。 看到她先出来,还首次主动把手递给他,陆秀廷既吃惊又高兴,他一言不发的握住她的手,扶她下了车。 而在握住她的小手时,他的心一阵狂跳,让他的手也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着,等她站稳后,他立即放开了她的手跟前来迎接的管事说话,以掩饰内心的波动。 当他握住她时,梅蕊同样有很奇特的感觉,这是她与他第一次双手相握。可是眼前的景物实在太吸引她,于是她忽略了那骤然窜过心头的热流。 这是一个多门三进式大院,第一进是打泥、制坯、上釉和洗料等主要工作的作坊。院子很大,依墙建了长长的木棚,院内有舂碾瓷石、提取瓷土的巨碾和石臼。 苞管事说完话后,陆秀廷回过头来看她,发现她对四周的环境很感兴趣,便放慢脚步指点着那些木棚和建筑物,告诉她各个作坊的名称。 梅蕊看到除了木棚外,房屋多为双层楼,而且都设有楼道。房与房由走廊楼道连为一体,门与门相互相通。楼下有两道小门,直通外面的大窑。 陆秀廷陪着她往里走,来到第二进。 这个院子被一条长长的甬道分为两半,左边种了一片绿油油的蔬菜,右边是一方清澈的池水相绿茵茵的草地,草地间杂着不知名的花。水池、菜园后的二层楼屋舍俨然。陆秀廷告诉她,那里是工匠们的住所。 走过甬道后,他们来到最后一进。 “这是我的住所。”陆秀廷推开院门让她进去时说。 这是一座四合院,大概因为是主人居所,因此十分安静。院子不大,但门台前有照屏,由正堂、两厢、门厅等组成。正屋为五间半楼房,重檐硬山顶。院子中间是个小型花园,里面有不少花卉。 带她进了正屋后,陆秀廷对已经先他们一步进来的总管说:“你安排人将我的东西移到东厢,再让人来整理一下这里吧。” “是,四少爷。”那位管事应了一声走了。 陆秀廷又对阿宝说道:“楼上没人住,你去布置吧,以后它就是你们主仆二人的。” “以后一个月。”梅蕊小声纠正他。 “是,一个月。”陆秀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的笑容和回答竟让梅蕊忽然不自在起来,脸也变得滚烫。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陆秀廷无辜地看着她诱人的颈项由白皙变得一片通红。 “没有。”梅蕊急忙逃避他锐利的目光,转开话题道:“楼上如果没人住饼的话,那你睡在哪里?” “那儿。”陆秀廷抬手指指左边的门,那里正有几个人将他的东西搬出来。 “为什么没住楼上?”看着他指的房间,梅蕊认为那应该是随从或者丫鬓住的房间,便好奇地问他。 “跑上跑下的麻烦,住一楼来去快捷方便。” “你没有丫鬟随从伺候吗?”梅蕊四处看看,没发现有丫鬟随从模样的人。 陆秀廷摇摇头。“我的事自己能打理,干嘛要人伺候?” 梅蕊瞟他一眼,觉得他确实是个不需要丫鬟随从伺候的人。看来传言不虚,陆家果真家教有方,连自家的少爷都得学会照顾自己,难怪他家的儿子不是将军就是大生意人,要不就是像陆秀廷这样的能工巧匠。 想起他手捏的那两个梅花杯,她的心里涨满了对他的钦佩。不由有点遗憾自己与他是在那么不愉快的气氛中认识的,不然,她也许会很高兴的嫁给他!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点惆怅,但她立即排除那低靡的情绪走到门边,看了看两厢,除了东厢有人往里头搬东西外,西厢好像没人住。 “那里住的是护院,他们现在应该在大窑上。”陆秀廷解答了她的问题。 梅蕊心中一动,憋在心里多日的话迸出了口。“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有时候。”陆秀廷谨慎的回答。 “你……”略一迟疑,梅蕊问道:“你真会在一个月后解除我们的婚约?” “如果到时候你要的话。”他的回答更加谨慎,并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梅蕊也看着他,被他的谨慎和敏锐吸引,觉得他一点也不像是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倒像个心智成熟的老人,这让她既好奇又担心。 她希望自己多了解他一点,想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这么稳重。从认识他以来,似乎没见他失常过,仿佛天下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动怒生气。而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担心自己会身不由己地被他吸引而改变主意。 “不用担心,我说过不会要一个不情不愿的妻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陆秀廷安慰她,却让她更加心慌意乱。 “我、我还是上去看看阿宝。”她力持镇静地转身往楼上走,想避开他那蛊惑人心的笑容。 可是才迈步,胳膊就被抓住了。 “你……”她一惊,回头看他。 “你走错了。”陆秀廷没放手,笑容不变地指指相反方向。“楼梯在那边。” 梅蕊的脸仿佛再次被火烧灼。 “你作弄我,我明明看见阿宝是从这里出去的。”她指控他。 “没有作弄,阿宝往那里去是因为她得先去取你的东西。” 看看他刚才指的方向,果真有楼梯在那里,梅蕊不作声了。 “来吧,我陪你上去。” “不,我不想上去了。”梅蕊改变了主意。“你带我去看高岭土吧。” 陆秀廷笑了。“高岭土跑不了,现在都在观音谷,我明天去采些回来给你。” “观音谷很远吗?” “不远,就在花桥溪对岸的老林。” 梅蕊看看外面偏西的日头。“那我们现在去老林看看,可以吗?” “不可以。”陆秀廷断然拒绝。“虽说现在日头还高,可是老林树高林密、山陡路险,此刻进去就跟黑夜无异,虽说没有猛兽,但行走仍有危险。” 听他这么说,梅蕊不再坚持。“那你带我去作坊看看总可以吧?” “那当然可以。”陆秀廷答道:“只是,你不累吗?” 梅蕊摇摇头。“不累。” 这是真话,她丝毫不觉得累,反而有种亢奋、激动的感觉。以前她外出去帮别的大窑点梅画梅时,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好吧,我们走!”陆秀廷往门口一挥手,精神抖擞地率先走了出去。 梅蕊看着他挺直的身躯和充满活力的步伐,心想自己的亢奋难道是因为他? 第五章 “小姐,这路实在太难走,你该听陆公子的话,在家等着!” 正午的太阳虽然很火辣,可是在这绿树环抱、枝叶繁盛的密林里,空气却十分凉爽宜人。狭窄的林间小道上,梅蕊和丫鬟阿宝正坐在一棵老树根上歇息。 “为什么要等?我就是为了高岭土才答应到这里来的!”听到丫鬟的抱怨,梅蕊不服地说。 “可是如果你在花溪坊等着,公子也会带回来给你的。” “可我不想等。”梅蕊笑着站起身,对丫鬟说:“别再唠叨了,就算现在想返回也晚了,所以走吧,刚吃饱饭出来玩玩也不错嘛,看,这里的风景多好!” 看着小姐真的要走了,阿宝急忙站起来跟上,嘴巴嘀咕着。“玩?小姐什么时候喜欢玩了?” 梅蕊不理睬她,只顾往前走。 她的心情很好,这里虽然没有梅花的芳香,可是有浓郁的松脂混合着苔藓的清香;虽然没有梅岭的开阔天空,但满目是看不尽的青翠葱绿;虽然不像梅岭那么安详,但耳边传来的是各种鸟儿动人的啾鸣。 这些感受对她来说都很新鲜,于是她的心情非常舒坦快乐。 如果再能得到高岭土,那今天就更完美了!她终于可以亲手完成她想了很久的梅花瓶了,这里有高岭土,还有陆家大窑…… 她一定能够达成心愿!有陆秀廷在,他一定会帮助她达成心愿的! 梅花瓶,这是她自小就有的旖梦。想到它,她的心在飞扬! 除了爹娘外,从没有人知道她的梦,而爹娘恐怕也早已忘记了这个梦,毕竟那是她儿时总跟爹娘提起的一个梦而已。 然而她无法忘记,因为那个梦至今仍在。 似乎从她开始有记忆起,这个梦就一直出现—— 斑瓶,晶莹洁白,喇叭口,细颈,鼓月复,圈足外撇,月复部中间折棱。外表一边阴刻一枝梅花,一边单刻一只大鸟,底部有钱纹环绕…… 她不知道这个图案始于何时何事,又为何夜夜出现在她梦里,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这个梦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寝食难安,她渴望能早日制出那个瓶子圆梦,可是因为迟迟无法找到纯白釉而无法了却心愿。 如今陆秀廷有可以提炼纯白釉的高岭土,圆梦似乎不再遥远,她怎能不兴奋? “小姐,这条路对吗?” 阿宝的话打断了她的遐想。 “刚才那人指的不就是这条路吗?” “可是陆公子分明说观音谷不远,我们都走了几个时辰了,怎么还在这老林子里转呢?” 阿宝的话提醒了她,梅蕊站住脚四处看看,果真觉得有点不对劲。昨天陆秀廷确实跟她说过观音谷不远,就在花桥溪对岸的林地。 “刚才我们问路时,那人说沿着松树林走,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对吧?”她看看眼前的松树林问。 “是松树林没错。”阿宝看着林子点头。 “他还说林子里只有一条路,我们也没有走离这条路,对吧?” “是没走离这条路。”阿宝低头看看脚下的路附和。 梅蕊双手一拍,加快步伐说:“那就对了,我们继续走吧。” 别无选择的阿宝看看兴致高昂的小姐,再看看望不到边的树林,只好跟上已经走到前面去的小姐。 可是还没等她跟上,前面一阵断木落枝声,梅蕊就在她眼前消失了。 “小姐!”阿宝惊呼一声,急忙跑过去。 “小心,这里有个洞!”梅蕊的声音适时传来,阿宝及时停住了脚步,才发现就在她眼前,一堆树木乱枝中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大洞。 “啊!小姐,你有没有怎样?”阿宝趴在洞边,昏暗的光线中,看到梅蕊坐在洞底,身上尽是树叶。 “没事,只是扭伤了脚。”梅蕊声音镇静,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来,伸出手来,奴婢拉你上来。”阿宝伸长了手。 梅蕊慢慢扶着洞壁站起来,抓住了阿宝的手。 可是阿宝的力量不够,且洞内潮湿,洞壁溜滑,没有支撑点,无法拉她上来。 “这样不行!”阿宝急得要哭了,她扯着嗓门大喊起来。“陆公子——小姐掉进树洞了——快来救命啊!” 她的声音在树林里造成很大的回音,惊飞起一只只栖鸟。 幸运的是,她只喊了两声,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男人出现了。 回头一看,见是昨日来时在石桥见过的陆公子的朋友,她立即高兴地喊:“范公子,快来帮忙救救我家小姐吧!” 来者正是范朝阳,他惊讶地看着趴在洞边地上的阿宝,疾步跑过来问:“是梅小姐掉下去了吗?” “是啊,都是这些该死的树叶挡住了洞口,小姐没留神才掉下去的……”阿宝抽噎着说:“我拉不上来。” “别急,让我来。”范朝阳在洞口边蹲下,看到洞内的梅蕊正抬头看着他,美丽的脸上并没有阿宝那样的惊慌和焦虑,不由心中佩服。 “梅小姐,你还好吗?”他关切地问着伸出手。“把另一只手给我。” 梅蕊平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再看看满脸是泪的阿宝,最后还是把手放进了他伸出的大手中。 于是范朝阳与阿宝合力,将她从那个洞里拉了出来。 “小姐……都怪奴婢不好……”拍打着她身上的树叶碎片和泥土,阿宝自责地哭了。“都怪奴婢不好……” “别哭了,我没事。”梅蕊坐在树叶上,忍着脚踝的痛劝慰丫鬟,又对站在身边的范朝阳说:“谢谢范公子相助!” “梅小姐别客气。”范朝阳再次打量着她问:“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梅蕊说着想站起来,可是脚踝的疼痛让她站不稳,范朝阳想扶她,但阿宝动作更快,已经抹着眼泪扶起了她。 她对范朝阳摆摆手道:“不用麻烦公子,我可以。” “姑娘是要去哪里呢?”范朝阳看出她受了伤,便担心地问。 “观音谷。” “观音谷?是去找秀廷吗?” 不想提高岭土的事,梅蕊点了点头。 范朝阳惊讶地说:“那怎么走到这来了?观音谷在那头,而且早就过了!” “什么?”梅蕊和阿宝都是一惊。“走过了?!” “没错,观音谷在林地,可是你们走到老潭屿来了。” “可是,可是那个指路的人说……”阿宝忿忿地看着梅蕊。“小姐,一定是那个人故意指了条错路给我们!” 梅蕊摇摇头。“那倒未必,也许是我们听错了。”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走呢?”阿宝沮丧地问。 范朝阳立刻说:“没关系,我可以送你们回花溪坊去。” “不,我要去观音谷!”梅蕊坚持。 范朝阳笑道:“那好,我陪你们去观音谷,我刚好要去那找秀廷。” “是吗?那太好啦!”阿宝开心地说。 梅蕊对他的热心也十分感激,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他。 范朝阳看看她的脚,走到林子边,找了一节合适的树枝,用手清理了一下后递给梅蕊。“给你,用这个撑着慢慢走,脚就不那么痛了。” 这下梅蕊被他的细心感动了,笑着说:“谢谢范公子!” 她的笑容让范朝阳黝黑的脸出现了红晕,他局促地说:“梅小姐不用客气,不过可不可以请你别那样称呼我?我是秀廷最好的朋友,如果愿意,请梅小姐喊我的名字就好。” 他憨直的言辞和局促不安的神色不仅没有破坏他俊美的外貌,反而显得有几分孩子气,这让梅蕊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了。“好吧,不过你年长梅蕊许多,喊名字不合适,那我就喊你范哥哥,你就喊我蕊儿吧。” 听到她的话,范朝阳心里乐开了花,明亮的眸子闪闪发光,笑开的嘴里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好,梅小……喔,不,是蕊儿,从今以后,我就喊你蕊儿!” 他开心的笑容,让他英俊的外貌更加出色,梅蕊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男人无论长相还是才艺,都与陆秀廷难分轩轾。 想起初次见面时他对陆秀廷明显的敌意,她完全能理解那是为何而来。但平心而论,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还是不会选“天女散花”,她知道无论选多少次,她的眼里还是只有那只梅花杯。 她精神一振说:“那我们快走吧!” 可惜她的脚伤得不轻,才走了短短一段路便步履维艰,那节树枝帮不上什么忙,而搀扶着她行走的阿宝似乎也快累倒了。 范朝阳早就看出她们的窘态,这时无法再忍耐,就对梅蕊说:“蕊儿,让我背你吧!” 一听他的建议,梅蕊立即反对。“不!不!我不要人背,我能走。” 范朝阳站在她俩身前,看着她说:“这又是何苦呢?你的脚受伤了,走不了,而这里去观音谷还有好长一段路,这样走的话不仅会把你俩累垮,而且就是走到天黑也走不到!” 说完,他一转身,半蹲在她身前。“来吧。” “可是,我从来没有……”梅蕊看看他宽阔的背,一时没了主意。 “没事的,不就是背你到观音谷吗?再说哥哥背妹妹,有什么关系?” “小姐,就让范公子背吧,这样我们可以早点到观音谷。”阿宝也劝她。 梅蕊知道他们是对的,自己现在这样是无法走到观音谷或者回花溪坊的。而阿宝似乎也难以支撑下去,于是她让步了。 “好吧,那就辛苦范哥哥了。”梅蕊小心地靠近他,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范朝阳咧嘴笑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改善了与她的关系,甚至还能这么亲近地照顾她!骤然降临的幸福感让他浑身是劲,双臂往后一揽,背起手足无措的梅蕊,快乐地往观音谷奔去。 梅蕊一向不喜欢与人交往,更遑论是年龄相仿的异性,如今竟然被男人背在背上,她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快乐和激动,反而是一阵心跳气喘,非常地不自在。 如果可能,她真情愿自己走,可是想想自己的脚,她又没法坚持。 于是一路走着,她浑身僵硬地趴在范朝阳的背上,双手局促地抓着他肩头的衣服,丝毫感觉不到轻松。 走了一阵,梅蕊问他。“范哥哥怎么到这里来呢?” “我一早去盖德镇送货,回来时想去赵观音谷找秀廷,我知道他会去观音谷老窑。嗯……你知道的,昨天对他很不礼貌,我想去解释……” 说到这,他口气有点不自然。 梅蕊没说话,于是他接着说:“我让马车先行回去,自己就抄近路穿过这片树林,结果听见了喊声,便见到了你。” “幸好遇见了范公子,不然小姐更受苦了。”跟随在他们身后的阿宝插话。 “是啊,幸亏我选择了这条路……” 三个人就这样边走边说,梅蕊因为脚痛和拘谨,所以很少开口。 由于他们说着话,都没有看到有几个肩挑手提的人正从他们前方的山坡上走下来,领头的正是陆秀廷。 当看到他最好的朋友背着他的未婚妻说说笑笑地走来时,陆秀廷觉得心里像被捅了一刀,从未体验过的痛楚和强烈的妒意猛然袭上心头。 “蕊儿,你怎么了?”陆秀廷放下手里的东西大声询问,并惊奇自己的语气竟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还能保持平静。 听到他的声音,山坡下的三人一齐抬头。 梅蕊见到他,心里有丝欢喜,可是看到他的脸色时就明白他生气了。 “放我下去。”她轻声说。 阿宝立即过来扶着她,范朝阳则小心地将她放下,但仍搀扶着她。 “陆公子,小姐掉进树洞里了!”阿宝急切地对陆秀廷说。 掉进树洞?! 陆秀廷一惊,这才注意到梅蕊和阿宝身上的污泥,顿时心里的不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很想奔到梅蕊身边查看她是否受了伤,可是看到范朝阳依然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时,他的双腿蓦地无法动弹。 但当他的视线从那只碍眼的手转到梅蕊痛苦的神色时,他仿佛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似地,几个大步就跑了过来,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也拉离了那双令他生气的手。 “你伤到哪儿了?”他关切的眼神和问话,让梅蕊的心不再不安。 “没事,只是扭伤了脚。” 陆秀廷俯探手模了模她的脚,隔着裙摆仍能感觉到脚踝处热热的,于是他知道她伤得不轻。 因为他粗鲁地将梅蕊拉走,范朝阳很不满地说:“秀廷,蕊儿的脚扭伤了,你还让她那样站着,不如我背她去镇上看郎中吧?” 蕊儿? 听他如此亲昵地称呼梅蕊,陆秀廷脸色一沉,冷淡地说:“我的未婚妻自然由我照顾,就不劳烦你了。” 听他言辞极冷,范朝阳同样面色不豫。“喂,秀廷,你搞清楚,蕊儿是在来这里找你时,迷路摔进树洞受了伤,我刚巧路过,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也会出手相助,何况是蕊儿?” 陆秀廷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眉峰高耸。 见他俩情绪都不好,梅蕊急忙拉拉陆秀廷的衣袖,对范朝阳略一弯身,行了个礼道:“今日幸得范哥哥相救,梅蕊感激不尽。”又回头对陆秀廷说:“是我走路不小心惹了麻烦,若非范哥哥相救,如今恐怕还困在那洞里,你不该责难范哥哥。” 范哥哥?! 这声声称呼搅得陆秀廷心里的酸水直冒到了喉咙口,可他硬是将那酸水压回肚里,对范朝阳颔首道:“朝阳,错怪了你,是我不对,兄弟给你赔不是了,也谢谢你救了蕊儿。” “那倒不必谢!”范朝阳大度地说。 陆秀廷不再说话,转身背起梅蕊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坡。 花桥溪大窑的瓷工们随即各自抬起手中的东西,边与范朝阳说着话,边跟在四少爷身后往花桥溪走去。 等走了一会后,趴在陆秀廷背上的梅蕊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竟是圈在他的脖子上,而不是放在他的肩膀上,而她的身子也不那么僵硬了! 她好奇地偷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没错,手是圈在他脖子上的,身子是紧贴在他背脊上的,而且还那么自然。 怎么会这样?她惊异地想。同样是男人,为何两人给自己的感觉完全不同呢? 她直起身,回头看看跟在他们身后的范朝阳,想知道这种不同的原因,难道是他们的体形不同? “别看了,他不会跟我们过桥的,想去找他的话,得先把脚伤治好。”背着她的陆秀廷阴阳怪气地说。 梅蕊回过头,趴好后盯着他的后脑勺想,这人真的很了解她的心思,不过这次他可猜错了。“范哥哥是好人,可是我没有想去找他。” “哼!范哥哥?梅花仙子的嘴巴几时变得这么甜了?”这声最让他嫉妒和痛恨的称呼引得陆秀廷发出一声冷哼,嘲弄地说。 “你、你怎么这样说我?” “那要怎么说你?”陆秀廷不回头,依然讥诮地问:“梅小姐是不是正在后悔前日放弃了天女散花,选了梅花杯?” 梅蕊在他背上挺直了身子,如果不是他的双臂牢牢地搂着她的腿,她真想跳下他的背,哪怕脚断了也不要他背! 可是跳不了,她只能狠狠地瞪着他的后脑勺。“是,我早就后悔了,但不是后悔选择了梅花杯,而是后悔选择了你!” 她赌气的话让陆秀廷被压制在心底的酸水再次泛滥,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搂紧了她的双腿,加快步子往桥上走去。 而努力压抑的愤怒和疾步快走,导致他的心跳异常激烈。趴在他背上的梅蕊感觉到了,同时还感到他身上瞬间聚集的力量。 她探头想看看他,可是只看到他紧绷的侧面和鼓动的颈动脉。 “秀廷?”她趴在他耳边喊他。 “什么?”因为克制着怒气,他的声音显得比平时粗。 “你是在吃醋吗?” 听她这样问,陆秀廷很想大喝一声“是”,可是强烈的自尊心却让他大声回答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为什么? 他很想回答: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却趴在别的男人背上!因为你在我的背上,心里却在想别的男人! 可是说出口的话却是:“我没有凶。” “你有!”梅蕊肯定地说:“而且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这次他回答得更加大声。 “那你为什么喘这么粗的气,还这么大声地跟我说话?” “等你也背着个秤砣跋山涉水时,再来问这个问题!” 他的话让梅蕊皱起了秀眉。“你是说我很重,像个秤砣吗?” “没错!”陆秀廷脖子一扭,毫不含糊地回答她。 “你嫌弃我胖吗?” “我没说你胖!” “可是你说我是枰砣,那分明就是说我胖!”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你很胖,胖死了!现在可以闭嘴了吗?”陆秀廷拧着眉吼她。 “你这个可恶的男人,睁开眼睛看仔细,我哪里胖了?”梅蕊不依地猛捶他的肩膀,完全忘记了他们在斗嘴时都不自主地提高了声调。 而两人这番小情侣似的斗嘴早逗乐了身后跟随的人们,大家都抿嘴偷笑,只有两个当事人毫无所觉,依然斗得激烈。 “我怎么知道你哪里胖了?该问你爹娘去!”陆秀廷同样不依地顶回她。 梅蕊委屈地捶他一拳问一句。“你是前世跟我有仇还是今世与我有怨?干嘛总拣不好听的话说我?” “我有吗?” “有!第一次见面,你说我不如梅根草;第二次见面,你说我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第三次见面,你说我刻薄待人。” “第四次呢?干嘛不说第四次我说了什么?”听她将自己以前骂过她的话记得这么清楚,陆秀廷反而很高兴。 “第四次?第四次你说了什么?”梅蕊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四次,我说我要娶你!这是最重要的,你怎么能忘记?” “哼,谁要记得这个?” “错了,别的你都该忘记,这个你才得记住,一辈子记住!” 说最后这句话时,他们到了花溪坊大门口,陆秀廷背着她进了院门,跟在他们身后的众人才爆出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这段路让他们憋得好辛苦,幸好那位范公子离开得早,否则这里该有一个人要哭丧着脸了,因为他该从这段对话中知道,对未来的陆氏四少夫人,他是没有任何机会了! 将梅蕊直接背回主屋后,陆秀廷要亲自为她检查伤处。 “不要,我才不要你替我看呢!”梅蕊还在为他说她那么多难听的话生气。 可是陆秀廷不理她,一把将她压坐在椅子里,蹲在她身前就将她的鞋袜月兑了。 梅蕊面红耳赤地想将自己的脚从他手里抽回,可是抽不动。 “阿宝,去取凉水来!”陆秀廷轻轻揉了揉那肿胀的脚踝,对阿宝说。 阿宝跑走后,他放下梅蕊的脚,起身往东厢房走去。 梅蕊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过她也无暇去想,因为当看到自己又红又肿的脚时,所有的疼痛感都鲜活了起来。 她曲膝弯腰,模模红肿的部位,被那烫手的热度吓了一跳。再看看小腿和膝盖上的瘀青,梅蕊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痛了,她还是第一次摔得这么惨。 门口传来脚步声,来不及放下裤腿,她赶紧将裙子拉好,遮住的膝盖。 陆秀廷进来了,手里提了个木匣子。看了她的小腿一眼,他一言不发地蹲在她的面前,将木匣打开。 “这是什么?”伸长脖子看看木匣内的瓶瓶罐罐,梅蕊问。 “药。” 阿宝提着水桶进来了。 “放在这。”陆秀廷指指身边的地上。 阿宝放下木桶,又去取来铜盆。 陆秀廷将木桶里的水倒了些在铜盆内,对阿宝说:“替你家小姐擦脸洗手。” 阿宝答应了一声,蹲在盆边,可是并没有马上去做他吩咐的事,而是看着他将小姐红肿的脚放进冷水桶里浸泡。 “有点凉,忍一忍。”陆秀廷声音平淡,但动作十分轻柔地把她的脚放进桶子里,看着凉水渐渐将她的脚踝淹没。 “冷吗?”阿宝凑过来小心地问小姐。 梅蕊摇摇头,为避免裙摆浸水,她把裙子拉高了一些。桶里的冷水没及她的小腿,刚好把她脚踝处的伤完全泡住。凉凉的水让她火热的肌肤受到了刺激,疼痛立刻减轻了。 “阿宝?” 陆秀廷的一声呼唤让阿宝想起他刚才吩咐自己替小姐洗手洗脸的话,赶紧拧着水盆里的帕子。 “这样泡着倒也不痛了。”梅蕊接过阿宝手中的帕子,擦拭着脸和手说,心里确实为陆秀廷的聪明能干感到高兴。 “怎么会掉进洞里去的?”陆秀廷这才问起了心里早就纳闷的问题。 梅蕊看看阿宝,阿宝便将她们迷路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第六章 路上怎么会有洞呢?听完她的讲述,陆秀廷心里很纳闷,这一带他十分熟悉,从来没有见过路上有洞的。 “我不是留了信给你,让你安心等着吗?”陆秀廷看着梅蕊问。 “我想早点看到高岭土,可是你去了半天也没回来。”梅蕊低声说。 “你们问路的那个人长什么样?”他看着梅蕊问。 梅蕊茫然地摇摇头。“我没看他。” 陆秀廷了然地咧咧嘴,当然,以梅蕊的个性,又怎么会主动去跟男人搭讪。 “是我去问的。”阿宝说:“可是那人戴着大帽子,我没看清。” “秀廷,你得找人去把那个大洞填平,不然还会有人掉下去。”梅蕊提议。 知道她余悸犹存,陆秀廷安慰道:“没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填平它。” 当陆秀廷蹲在木桶边,把梅蕊的脚从水桶里抬出,放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小心地擦拭时,梅蕊羞窘不堪。 “我……”梅蕊想抽回脚,却被他抓住。 阿宝弯。“公子,让我来吧。” “不用了,你去把桶里的水倒掉。” 阿宝依言提起木桶出去了。 陆秀廷擦干净她的脚后,并未将她的脚放下,而是从木匣里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膏涂抹在她红肿的脚踝处,慢慢按摩着说:“如果明天还不消肿,我就带你回德化去,成子哥是治疗扭伤的高人。” 梅蕊看着自己的脚丫被他抱在腿上,心里又羞又窘,可是那凉凉的药确实减轻了她的疼痛,而他轻柔的按摩也带给她异样的感受,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沉默不语。 当天傍晚,陆秀廷就带两个人去了老潭屿,果真在梅蕊和阿宝说的小道上找到了那个洞并填平了它。只是他的心更加不安了,因为那并不是真的树洞,而是被人有意挖成的洞,再在洞口用树枝遮盖做掩饰。 显然这是刻意的布置,只是他想不通有什么人会跑到这里来做这番手脚,而那人想陷害的又是谁?那个洞并不能致人于死地,要困住一个像他一样强壮的男人也不容易,那么那个洞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让他想了一夜也无法获得圆满的答案。最后他只能告诉自己,要小心保护梅蕊,不再让她单独外出或单独留下。 ***独家制作***bbs.*** 而就在他带人去填平那个大洞并对此捉模不透时,位于盖德镇的范家大宅里正有着一场不小的冲突。 “大哥,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可怎么能伤害蕊儿,骗她走那么远呢?” 范朝林才从大窑回到家,迎面就听到弟弟的指责,这下他火了。 “你说什么?不走那么远,我来得及安排人手去挖那个洞吗?来得及让你小子赶去英雄救美吗?你不知感恩,居然敢来指责我?” 因为生气,范朝阳满面通红。“可是那个洞实在是太大了,幸好蕊儿只是摔伤了脚,如果她头先落地,那还不闹出人命来?” “你瞎担的什么心?那一切早在我计算中,怎么会闹出人命来!”范朝林不耐烦地说:“我要你娶的是能给范家带来好运的梅花仙子,又怎么会害死她?” “不管怎么说,请大哥今后不要再插手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放屁!你以为你真有本事跟陆秀廷争?你以为凭你就能罩住那个女人?得了吧!如果真这样,那日在梅花山庄,新姑爷就轮不到姓陆的!” 范朝林的话像把锋利的刀子刺中了范朝阳最敏感脆弱的心。 因为自幼聪明乖巧、富有才气,范朝阳从小就受家人的宠爱,听多了赞美声,养成他恃才傲物的个性。可是由于爹娘的早逝,长兄管束严厉,他虽自视甚高,有很强的自尊心,但也十分自卑和敏感,总害怕别人说他不行。 在争夺梅蕊的比赛中,他输给了他向来认为不如自己的陆秀廷,那已经给他很大的打击,几乎摧毁了他的自信心,此刻大哥的这番话更加刺激了他。 于是他脑袋一热,对着大哥吼道:“我就是有本事!你不过是早我十年出世而已,凭什么如此骂我?” “凭什么?就凭我早你十年出世,凭我是这里当家的!” “范氏大窑虽然是大哥掌窑,可哪一件好瓷器不是出自我的手?当年若非爹爹早逝,如今这里当家的还不知道是谁!” 他此言一出,大嫂和妹妹都发出低声惊呼。 范朝林更是怒不可遏,他发狂似地抓起身边的扫帚就往弟弟身上打去,嘴里大骂道:“忘恩负义的臭小子,如果没有我,范家早就垮了!你会有今天吗?” 那扫帚打得又急又狠,直将他逼到墙脚,他不想反抗,也无意再激怒大哥,只好用双臂护住脸不再说话。 在范家,人人惧怕范朝林暴躁的性格,因此见他如此也没人敢上前劝阻。 直到那把倒楣的扫帚完全散掉,一时又找不到顺手的东西,范朝林才不得不歇了手,但他的嘴巴还是骂个不停。 “我告诉你,那姓梅的小妞你要是弄不上手,我就得把她毁掉!” 此刻的范朝阳冷静了,他知道哥哥的脾气,从爹娘死后,家里的人无论是嫂子妹妹还是侄儿女们,甚至窑工下人,一句话说不好就要挨骂挨打,小时候他也没少挨过大哥的打骂。如今如果他要伤害梅蕊,又有谁能拦得住? “大哥,刚才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他低头认错。“我会尽力。” 他认错的态度让范朝林的火气稍稍收敛了。“知道错就好。” “可是请大哥不要伤害蕊儿,我是真的喜欢她啊!” “哼,喜欢!扁喜欢有啥屁用?”范朝林冷哼了几声。“你是知道的,如今瓷器市场陆家已占去了大半,如果再让他家得到梅花仙子,那我们还有得混吗?” ***独家制作***bbs.*** 第二天,梅蕊的脚并没有好,虽然疼痛减轻了,但依然肿得厉害。 就在吃过早饭,陆秀廷准备驾车带她回德化员外第时,他急于寻找的人来了! “成子哥,你怎么来了?” 当看到家里的护院成子出现在花溪坊时,陆秀廷高兴极了,他跳过去冲着成子就是一拳。 出身南少林的成子焉能让他打着?轻轻一闪避开了他的拳头,回身一带,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秀廷也不示弱,立刻蹲身横腿扫向他。 成子大笑着放开他的手避过。“呵,四少爷的功夫又有长进了!” 陆秀廷也收了腿站起来,结束了他们早已习惯的见面礼,笑道:“有你这样的师傅,弟子敢不长进?只是成子哥怎么这时候来了?我正想带蕊儿去找你呢!” “是吗?找我何事?”成子收起了笑容。 “先告诉我你怎么来了?家里有事吗?” 成子看看坐在台阶椅子上的梅蕊,脸上又出现了笑容:“是啊,有喜事!” “喜事?”这下换陆秀廷糊涂了。 “当然,员外第跟梅花山庄缔结姻缘,换了庚帖,这还不是喜事吗?” “喔,那事啊。”陆秀廷淡笑。“我还想过几日回去禀报爹娘呢。” “不用了,老爷夫人都知道了,而且已经带媒人去梅花山庄下了聘。” “真的吗?”这下不仅陆秀廷吃惊,就是梅蕊也吃了一惊。 下聘就等于将婚事说定了,也许连婚期都安排了呢! 成子指指院门。“可不是,老爷怕梅小姐在这里住不惯,特意让我带了几个随从和厨娘来。” 陆秀廷回头一看,果真见家里的厨娘宽嫂正张罗着让人帮她把车拉进厨房去。 “那都是些新鲜瓜果和海鲜。”成子补充道。 陆秀廷回头对梅蕊说:“蕊儿,这下你有好东西吃了,宽嫂做的菜可是天下一绝!” 梅蕊想让阿宝扶她站起来,但被陆秀廷抢了先。 “梅小姐怎么了?”成子看出她的脚不灵活,轻声问。 “我就是为这事想带她回去找你呢。”陆秀廷搀扶着她走过来。“昨天她掉到树洞里去,扭伤了脚,你替她看看。” “行!”成子立刻回答着。“走吧,到里面去。” “不用了,成子哥刚来……”梅蕊欲拒绝,可却被陆秀廷抱了起来。 “不要争了,成子哥是治疗扭伤的高手,如果你还想完成你的梦想做好那只梅花瓶的话,就好好把伤治好,否则我不会给你高岭土!” 说话的工夫,他已经把她抱进了主屋,而梅蕊连一句反驳他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因为她实在被他的言行惊呆了。 他抱她,以抱孩子似地的方式抱着她! 梦想?!他还说到了她的梦想?难道他知道那个自小伴随着她的梦? 直到陆秀廷把她稳稳地放置在椅子上,她还没有从惊骇中醒来。 成子饶有兴味地观察这对年轻人,见他们男的俊女的俏,而且年岁相当,又都那么聪明伶俐,暗赞这真是天作之合,如今老爷和夫人该放心了。 有了成子雄厚的内功疏通经络,再有陆秀廷的好药包敷,一天后,梅蕊的脚就消了肿,也不太痛了。 成子回去后,花溪坊的窑工们分成两批,一批由大窑领班洪林带领着,在观音谷采集提炼高岭土,一批则在陆秀廷的带领下将那些从观音谷带回来、已经碾磨成粉的高岭土倒入一个巨大的圆形陶洗缸内陶洗。 梅蕊坐在作坊楼道上看着他们忙活,知道这是提炼上等瓷土的必要工序。 当陶洗好的窑上不断增多时,陆秀廷捧着一个瓷罐跑上来。 “蕊儿,你看,这就是上等高岭土。”陆秀廷将罐子递到她面前。 她急切地接过来,用手撮起一把在阳光下细看,经过陶洗的瓷土细腻洁白,十分柔亮,即便在五彩阳光下也没有一丝杂色。 “是的,这就是我想找的高岭土!”她欣喜地说。 陆秀廷也很高兴。“那你就开始做你的梅花瓶吧,等大窑升火时一起烧。” “这瓷土不需要储放就能用了吗?”梅蕊好奇地问。 “不需要,这个坑里取出的高岭土三五天后就可用。” “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制坯呢?” “照这样的速度看,也就是三五天。”陆秀廷看看院子里忙碌的人,再回头看看她的脚。“趁现在还没开始做坯,你的脚也不能走路,干脆就留在院里做你自己的事吧。” 听到他的话,梅蕊的心兴奋地狂跳,有了高岭土和陆氏大窑这么好的条件,她当然希望能早点动手。现在他不仅提供她原料,还给她时间,那她还等什么呢?这次,她一定要将她梦中的梅花瓶做出来! 她看看手中的高岭土,相信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瓷土了。 “动手吧,这是最好的瓷土,只要你需要,要多少有多少。”陆秀廷指指院子里忙碌的人们,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秀廷,谢谢你!”她真心感谢道。 陆秀廷俏皮地一扬眉。“不要谢我,我让你趁坯子还没出来前先做好自己的事,是为了让你到时候能全心全意地帮我画梅。” “既然来了,我一定全心全意。”梅蕊轻语。 有了梦寐以求的瓷土,又有了安静的环境,梅蕊果真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开始了梅花瓶的制作。 午后,院子里十分安静。 梅蕊坐在廊檐下细心地捏着瓷泥,那罐瓷土放在身边的地上,她身前的矮木桌上已经放置了几件不成形的坯片,还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阿宝躺在她身边不远处的太妃椅上,暖暖的气温和舒适的椅子让她不想动弹。 “蕊儿!” 一声热情的呼唤把昏昏欲睡的阿宝惊跳起来,也让专心于手中活儿的蕊儿猛地抬起了头。 “范哥哥?你怎么来了?”看到来人时,她惊讶地问。 范朝阳笑嘻嘻地走上台阶,坐在她身边的木凳上。“我是来看你的,你的脚怎样,好些了吗?” “好了,谢谢范哥哥关心。”梅蕊有礼地说。 “你在做什么?”当看到她手里的瓷土和桌上的泥块时,范朝阳问。 “没做什么,只是好玩。”除了陆秀廷,梅蕊不想告诉别人她在做什么。 “范公子请用茶。”阿宝给范朝阳送上茶水,想起几天前陆秀廷的怒气,小心翼翼地问:“范公子见到陆公子了吗?” “没有,他没在院子里,不过我进来时跟总管说了。”范朝阳靠近矮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没事的,我以前常来这里找秀廷。” 因为桌子很小,当他靠近时就缩短了与梅蕊之间的距离,而他取放茶杯时,也难以避免地碰到了梅蕊的手。 梅蕊微微往后退了一点,以避开和他的接触。 范朝阳拿起桌上的一片泥块翻看,看不出是什么就放下了。“蕊儿,要不要跟我出去玩玩?也许你想看看范氏大窑和我的新瓷佛像?” 梅蕊最不喜欢别人不经许可就翻动她的东西,尤其这是她最渴望完成的一件绝无仅有的瓷坯,他如此粗率地把玩,让她心里很不开心。 可是想到他曾经帮助过自己,而且也不是故意要冒犯她的,便忍着心里的不悦说:“早就听说范氏瓷像生动逼真,能就近欣赏,蕊儿求之不得,只是如今蕊儿既已答应花溪坊,就得信守承诺,以后再去拜访范氏大窑吧。” 范朝阳也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出她是在婉拒自己的邀请,心里虽然失望,但面上未露任何痕迹。“蕊儿说的是,那改日再说好啦。” 见他如此通情达理,梅蕊很宽慰,也就不再计较他翻看坯子的行为了。 “小姐,快看,白蝴蝶呢!”阿宝兴奋的叫唤。 梅蕊转眼,果真看到有一群蝴蝶翩然飞舞于小花园里,其中有几只白色的,那在梅岭是极少见的品种。 “啊,真好看!”她惊叹。 在家时,每到春季她都会带着丫鬟到梅树林里扑蝴蝶,捉住后,将它们从她的手掌中重新放飞。 她喜欢看着它们扇动着五彩花翅膀飞向天空时的惬意和舒展,喜欢看它们翩飞于花丛中的千姿百态,可是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纯白的蝴蝶呢。 她兴奋地将那几块做好的坯子小心的放进身边的匣子里,站起身走下台阶。 范朝阳看出她依然行走不便,立刻过来扶了她一把。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梅蕊感激地对他笑笑,抽出被他抓住的手。 范朝阳俊目闪动地说:“蕊儿别动,我去替你捉白蝴蝶。” 说着,他加入了扑蝶的行列,而他的动作确实比阿宝灵巧多了。 终于,第一只白蝴蝶落在范朝阳的手中,很快就被转到了梅蕊的手里。 “你看,这蝴蝶全身洁白如雪,可是眼睛却是金色的。”范朝阳凑近梅蕊,指点着她手上的白蝴蝶说。 “是呐,真是金色的。”梅蕊的声音里是全然的喜悦,她小心翼翼地捉住蝴蝶的身子,让它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扑腾着洁白的翅膀。 “蕊儿,你就像这只白蝴蝶,纯洁、美丽。”范朝阳眼里闪动着异采。 “她是洁白美丽的蝴蝶吗?我还以为她该是美丽清高的梅花仙子呢!”身后传来陆秀廷冷漠的声音。 梅蕊回头,那只白蝴蝶拍着翅膀从她手上飞走了。 可是她没在意,她只注意到站在门口的陆秀廷平静淡漠的表情。 “秀廷,你刚才去哪里了?我进来时没看到你。”见到他,范朝阳的表情没有改变,依然笑着。“我特意来看看蕊儿的伤。” “是吗?”陆秀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平静,暴露他心情的是他的嘴角,本来就微微上翘的嘴角此刻翘得更高,而他那弧线优美的下颊绷紧了,显出一道坚定的线条,并带着更明显的讥诮意味。 他看了梅蕊一眼,转而对范朝阳说:“那好,你看她吧,我取件东西就走。” 说完,他快步走进了东厢房。 院子里的三个人六只眼睛都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阿宝担忧地走到梅蕊身边。“小姐,陆公子他……”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陆秀廷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 “好啦,你们继续玩,我去忙了。”他对愣在院子里的三个人挥了挥手中的纸卷,不等任何回应,就离开了院子。 “小姐,陆公子生气了。”阿宝皱着眉头,忧虑地把没说完的话说出口。 梅蕊也皱着眉头。“他干嘛要生气?我们又没做什么。” 只有年纪比她们大的范朝阳知道陆秀廷为何生气,但他并不在意,这本来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没事的,秀廷只是太忙了。”他安抚着两个女孩。 “搞什么鬼?居然直接跑到内院去了!” 走出院门,陆秀廷就将手中的纸卷丢弃在路边,那本来就是一团废纸! 他很生气,生范朝阳的气,生梅蕊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他气范朝阳明知道梅蕊是自己的未婚妻还一再去勾引她、接近她! 他气梅蕊,明明自己是已经定亲的人,还要对其他男人笑;明明是清高冷漠的大小姐,却偏偏对范朝阳那么好! 他更气自己过去对范朝阳太没规矩,让他随意进出自己的居所,如今可真是引狼入室了! 他一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大家都说他温文乐观。可如今,不、应该说从与梅蕊定亲后,他就变了,变得易怒,变得烦躁,他讨厌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他想恢复以往的平静和快乐,可是他该怎么做? 也许他应该放梅蕊离去,忘记这件亲事?可是他做不到! 懊死的梅蕊,为何事情一和她有关,他就总是很情绪化,也总是屈居下风。 当听到总管告诉他,范朝阳到内院去找他时,他就知道那是个藉口,范朝阳不是来找他的,他要找的人是梅蕊。 最初他不想回去,不想发现让他难过的事实,于是他继续在制坯坊待着。 不幸的是只坚持了一会儿,他就坐不住了。心里产生了各种类似那天看到范朝阳背着梅蕊有说有笑地走在山路上的影像,心里翻腾着始终无法消除的怒意。 于是他回来了,并且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梅蕊扬着甜蜜的笑容与范朝阳亲密地站在一起欣赏蝴蝶,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 于是难以克制的怒气让他出口讽刺了梅蕊,又赶紧逃离了她,因为他怕自己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拳头,对范朝阳动粗。 他们一个是他爱的女人,一个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如今就算他们背叛了他,他也没法责怪他们任何一人! 因为从发现他是她选中的未婚夫那刻起,梅蕊就宣布她错了,要“重新选”。即使在他软硬兼施地将她带离梅花山庄时,她也明确地告诉他,她不会嫁给他,她只是来帮他一个月。 从这点看,她是诚实的,她并没有欺骗他,因此就算现在她喜欢上范朝阳,他也不能责怪她。 而对范朝阳,他虽然很气身为朋友的他不该如此横刀夺爱,可是如果这是梅蕊的选择,那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怪他? 可是话虽这样说,当看到他俩亲昵地站在一起时,他的心里还是很难过,他的拳头还是很痒,心头的气也还是很大。 但他是陆秀廷,是陆家有骨气的儿子,他永远不会为一个不爱他、不想要他的女人去打架,更不想因为她而失去快乐。 那么,他该如何平息心头的怒气和理清脑袋中的混乱呢? 哗哗的水流声吸引了他,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花溪坊,来到了溪边。 走下河堤,浓荫绿草化解着炎炎热气,也渐渐平息他心头的怒火。 他躺在草地上,注视着头顶如伞扒似的枝叶,想着自己与梅蕊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情。 对她,他早已有了很深的感情,他不否认自己爱她。因为爱,所以才无法容忍她与其他男人的亲近;因为爱,所以他想娶她,永远地得到她。 可是,如果她不爱他,那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正像他早已告诉过她的,他陆秀廷永远不会要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妻子! 至于她喜欢谁,想嫁给谁,那是她的事,他可以不管。 现在的问题是,陆家的聘礼已被梅家接受,那就是说婚事已经由双方家长确定了,如今要退亲,他就得先说服爹娘和梅花山庄庄主夫妇,而且如果梅蕊真的决心摆月兑这件亲事,那么等她替这批新坯子画梅后,他就将她送回,从此绝对不再去想她! 想到要退亲,今后将不再见她,甚至不再想她,他的心里有点难过,可是他很快就洒月兑地安慰自己:振作起来,陆秀廷,天下好女人多的是! 可惜梅花仙子只有一个!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地提醒他。 但他努力漠视那个声音,继续想着快乐的事—— 他第一次掌窑的瓷器很快就会出来;他最喜欢的梅花杯将会被朝廷指定为御器直接呈送皇宫;他最好的朋友秦啸月的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他得为那个新生的宝宝做件珍贵的礼物…… ***独家制作***bbs.*** 夜阒人寂,蛙鸣虫吟。 梅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她的卧室,清凉、雪白的月光轻抚着她一动不动的身体。她脚上的伤已经痊愈,而这样美丽恬静的月夜又是她最喜欢的景色,可是今夜的她面对此景却满月复阴郁。 原以为有了上等瓷土,她就能一圆梦境,完成那只梅花瓶,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她做了几次都无法如愿。 但是,她知道今天这个难眠之夜不是因为梅花瓶难成,而是因为陆秀廷! 想起白天看到的情景,她又有了落泪的冲动。从小她便很少哭,也没有任何事让她像今天这样感到委屈和忧伤。 心情压抑得几乎难以畅快呼吸,她叹息着披了件外衣,任长发散落在肩上就走出了房间,靠在走道的栏杆上,一如过去几天那样看着楼下的东厢房。 那里,依然亮着灯火。 注视着那淡淡的灯影,她的心更加沉郁。 都五天了,从那天范朝阳在院子里帮她捉蝴蝶起,陆秀廷就不再走近她,也不再主动跟她说话,非说不可时,语气也非常冷淡,好像她仅是他请来帮忙画梅的画师似的。 可是他却对范朝汐和颜悦色,今天甚至还有说有笑地帮她拿东西……想起这件事,她的心又痛了。 这几天与陆秀廷的冷淡相反,范朝阳对她却是非常热络,不仅天天都来看她,还总陪她说笑,当然,他妹妹范朝汐也常跟他一起来。 昨天她的脚终于不再痛了,范氏兄妹就陪她和阿宝去花桥溪划船。河两岸郁郁葱葱的树木野花,果真让梅蕊大开眼界。过去她很少出门,就算出去也是被保护着速去速回,所以这样充满野性的地方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而范朝阳风趣的谈吐也带给她不少快乐。 唯一让她遗憾的是,陆秀廷以忙为藉口,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出来玩,而且让她不安的是,当范朝阳每次来找她时,陆秀廷总是很大方地答应了,从来不问一下她是否愿意或者他是否应该相陪,即便看到她与范朝阳在一起快乐地说笑,他也表现得很冷淡,似乎都与他无关似的。 他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态让她很难受,她希望以前的陆秀廷回来,哪怕是那个总爱与她唱反调的浑小子也好过现在这个谦和有礼、冷冰冰的陆四公子! 她想试着走近他,可是她才有所行动,他就立刻消失了,而她的自尊和个性也阻止了她去追他、喊住他。 他冷淡她、疏远她,让她难过,可是所有的难过都比不上今天上午看到的情景伤她的心。 上午范朝阳来了,要陪她去看花桥,当她跟随范朝阳来到大院时,看到范朝汐正提着一只竹篮子从大门外走来,嘴里喊着“陆哥哥”,她正想提醒范朝阳去帮忙时,却看到陆秀廷已经笑着迎上去,不仅热情地接过了那只篮子,还拉着范朝汐坐在石凳上,两人有说有笑的,她甚至还从篮子里取出一件衣服往陆秀廷身上比。 因为院子里太吵杂,她无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范朝汐闪亮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很兴奋,而陆秀廷也很高兴就是了。 梅蕊敢肯定,如果不是有人喊走了陆秀廷,他们还不知道会说多久呢! “蕊儿,你不要多想,朝汐跟秀廷一向很好。”也许看出她的不快,范朝阳那时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可那话不仅没解开她心中的郁结,反而让她想哭。 “你看不出来你妹妹喜欢秀廷吗?”她克制着烦乱,故作无所谓地问。 范朝阳笑了。“所有花桥溪、盖德镇的人都知道,我家朝汐只喜欢陆秀廷。” “是吗?”梅蕊心往下沉,很想问:那陆秀廷呢?他喜欢她吗? 可是她问不出来,只觉得心灰意懒。 随后,当范朝阳、范朝汐和阿宝说说笑笑陪着她一起出门时,她耳朵里还是只有范朝汐悦耳的笑声,眼睛里只有她蹦蹦跳跳的欢快身影和拉着陆秀廷比划衣服的模样。 是的,他肯定会喜欢她,范朝汐是个好女孩,漂亮热情,又爱说爱笑,哪像自己这么笨嘴笨舌?她自怨自艾地想,完全提不起玩的情绪。 就连范朝阳一路上生动的讲着那座雕刻着各式各样花卉图案的大桥、为她采摘美丽的野花,都无法引起她的兴趣。 此刻看着脚下东厢房的灯光,她更加郁闷地想:他喜欢范朝汐吗?他为什么不理睬我了呢? 而如果十天前有人告诉她,她会为陆秀廷与别的女子说笑而烦恼时,她一定会以为那人疯了。她怎么可能会因为陆秀廷跟其他女子说笑就生气,他要跟谁去说笑就去吧,她才不稀罕呢! 可是如今看到他跟范朝汐说说笑笑、十分亲密时,她的心却是苦涩的。她不能欺骗自己,她确实因为他跟一个女子说笑,而那个女子不是她而感到烦恼,也因为他冷淡了自己而烦恼,她真的很在意他疏远了自己去亲近其他的女子!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我?!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这个身分让她的心在猛然一跳的同时,也有一股暖暖的热流流过。 没错,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怎么可以如此冷淡地对待我? 她阴郁地抓起散落胸前的发梢缠绕在指间,困惑不安地看着迷蒙的月亮自问,为何以前没发现他的笑声那么悦耳、他的温柔那么动人呢?又是因为什么他现在突然改变了呢?难道他真的不想娶她了吗? 她越想心情越压抑。人的感情往往就是这么微妙,在拥有某种东西时并不觉得特别,而在失去后,才会猛然醒悟原来自己是那样地珍惜它。 此刻的梅蕊正是这样,当她刻意回避对陆秀廷的感情时,总是想起他的不好,于是她想逃离他;可是当他真的接受了她的一月之约,如今又对她视而不见时,她却感到很失落,仿佛被人遗弃了似的。 而她并未意识到,她早就不再想那个一月之约了。 就在他疏远了她的这几天,她才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总在追寻着他、期待着他。 此刻看着楼下那扇映照着昏黄灯火的窗户,梅蕊突然有种冲动,想去看看他究竟在忙什么,还要问问他为何不理她! 来不及将披散的头发挽起,她没给自己迟疑的机会,立时转身下了楼。 第七章 东厢房的工作坊内,陆秀廷正坐在桌前凑着灯火忙碌着,在他面前散放着大小不一、粗细各异的塑瓷小蔽刀和一块块洁白的瓷土。 门上传来细微的敲门声,他头都不抬地说:“进来!” 门开了,一阵风吹来,烛火摇动。 “关上门!”他简单地说,仍然没有抬头。 他将一把小巧的刮刀放在火焰上烧热后,迅速切压着他手中的坯子。 必上门后站立在门边的梅蕊看着他,被他专注的神态吸引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工作时的神情,此刻他身穿一件瓷工常穿的大围裙,双手各持刮刀和瓷坯,正专心地在坯子表面压印着花纹图案。 柔黄的灯光与明明暗暗的阴影在他俊秀的脸上镀了一层蒙胧的色彩,使得他看起来更加温柔俊美,此时他那股冷漠之气消失了,也不再疏远和陌生,只有一种令人心跳的孤傲。 爹爹说的没错,他果真是少年英俊!她心里暗赞。 直到刀面冷却,花纹成形后,陆秀廷才拿开刮刀抬起头来。而当他看清来人是梅蕊时,顿时大吃一惊。 灯光下,她美丽得如同由天而降的仙女,秀气的柳眉下那对闪亮的眼眸仿佛两汪神秘的湖水,披散的长发被灯光镀上了一层玄黄。 “蕊儿?”他惊讶地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看着她问:“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找我有事吗?” 他的神态相语气充满了关心,他的目光如同夏日当空的烈日,丝毫没有了白天那种冷冰冰的疏离。梅蕊的心因此而颤抖,并想起自己来得匆忙,此刻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裙,深夜单独与他相会很不合适。可是她不想转身离去,只是站在那里任凭他的目光笼罩着她的胳膊和颈子。 见她不回答,陆秀廷再次担心的问:“你不舒服吗?” 他的焦虑和担心溢于言表,让梅蕊很感动,这才是那个她所认识的温柔和蔼、从不会发脾气的陆秀廷!而他关切的眼神也让她觉得很委屈。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陆秀廷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梅蕊才哀哀戚戚地说:“你好几天不理我!” 梅蕊委屈的声音让陆秀廷心头一紧,从认识她以来,他听过她凶狠的训斥、冷漠的嘲讽相娇憨的命令,唯独没有听过她带哭腔的声音。 “你在哭吗?”再也无法漠视自己的心,他匆匆扯上的围裙扔在桌子上,大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想仔细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不料还没凑近她的脸,她已经一头扑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这下陆秀廷慌了,十八年来,他还从未安慰过哭泣的女人,何况这个还是他最不知该如何对待的女孩。 因此当她哭着扑进他怀里时,他除了抱着她,将自己的胸膛借给她靠,将自己的衣服献给她擦泪外,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哭泣的小侄子般哄着她。 梅蕊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伤心地哭起来,她可是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流过眼泪的!然而,当看到他用心工作时,这几天一直困扰着她的那种被冷落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觉得自己在他眼中,甚至还不如一件瓷坯! 她这时才发现,原来她是如此地渴望他用此刻看着手中瓷坯的专注眼神看她,渴望他像对待那件瓷坯般地珍爱她! 而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这些骇然想法和渴望时,她惶惑了、害怕了,于是当陆秀廷走来时,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哭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她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说。 陆秀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她,她浓黑的秀发瀑布似的披泻在她背上,光泽的发梢轻轻摩擦着他的手背和手腕,他抚模着她的发,等待她激动的情绪过去。 此时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快乐的,因为他已经知道她如此强烈的情绪是因为自己“好几天都不理”她,这么说,自己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可偏偏此刻,范朝阳的影子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淡淡地说:“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出来后坏情绪就会消散的。” 他的话让梅蕊的啜泣变成了几声强抑的抽噎,他忽然放开的双臂也让她觉得很尴尬。一抹红晕布满她的脸庞,她直起身。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她抹着面颊上的泪痕,羞愧地说:“我、我一定很丑。” “是,是很丑。”陆秀廷小声地附和着她,而他心里真实的感觉则恰恰相反。 此刻的她在蒙胧柔和的灯影下更显得美丽,被眼泪浸染的双眼和红艳艳的双颊让她看上去像极了含露绽放的雪梅。 她发出一声听起来像是笑声的哽咽,娇嗔道:“你干嘛那么诚实,就不能说谎让人家高兴一点吗?” 陆秀廷心一动,注视着她低声问:“你不高兴吗?” 梅蕊仰头,泪雾未尽的眼里波光流转。“你一直都不理我,我如何能高兴?” 她的话让陆秀廷心里暖暖的,这几天压在心头,令人快窒息的乌云正逐渐散去,但嘴巴里却说:“我理不理你又有什么关系?朝阳不是每天都来陪你吗?” “他、他不是你。”梅蕊小声说。 听她这么说,陆秀廷心里略松了口气,但对她与范朝阳外出还是很不高兴。 “可我看你跟他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还快乐嘛。昨天今天他都带你出去玩,不是还替你摘花编柳帽、给你说笑话,让你很开心吗?”陆秀廷粗声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充满了浓浓的醋意。 “你没有跟我们去,怎么知道……”梅蕊先是吃惊,紧接着立即用一只手指头指着他笑道:“喔,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偷偷跟在我们身后。” “胡说!谁跟着你们了?”陆秀廷觉得脸上烫呼呼的,立即矢口否认。“我忙得很,哪有那闲工夫跟着你们?”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梅蕊不放过他,有趣地盯着问。 陆秀廷逃避似地转过身想走回桌前。“是我猜的,你回来时不是拿着花和那顶柳帽吗?”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虽然没有亲自跟在他们身后,但派了人跟着,理由似乎很冠冕堂皇——为了保护她。 梅蕊不再追问,光是得知他连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都注意到,她就觉得很满足,再看到他脸上不自然的潮红和急欲逃离的神态,她愈发明白,他并没有忽略她、依然很在乎她。 而他的那些冷漠和不理不睬就只有一个解释——嫉妒! 想到这里,她郁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秀廷。”她看着他的背影喊。 “什么?”陆秀廷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是因为吃醋才故意不理睬我的吗?” 陆秀廷脚步一顿,仍没回头,故作轻松地问:“谁吃醋?我吗?怎么可能?” “当然是你,不然你为何几日不理我?” “那是因为我忙,而且你也不需要我,反正每天朝阳都会来陪你玩。” 梅蕊抿嘴笑了。“还说没吃醋?听听你这话有多酸?” “我为什么要吃醋?”陆秀廷被她笑得很不自然了,但仍嘴硬地否认。 “因为我们定了亲,这个理由不够吗?” 梅蕊的这句话让已经走到桌边的陆秀廷猛地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她,语气僵硬地提醒她。“定亲?你忘了你的一月之约吗?” “陆氏的聘礼都下了。”梅蕊低垂着头嘟囔。 “下了聘又怎样?是你说一个月后要取消婚约的。” “那、那是可以改变的……”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陆秀廷还是听见了,浑身的血液随着希望上升,但他仍谨慎地问:“怎么改变?” 梅蕊看着自己的脚尖,蚊吟似地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不止是一个月。” “你是说真的吗?”陆秀廷的心跳加速。 低垂的脑袋微微点了点。 “那如果我说要一辈子呢?” 低垂的脑袋再点了点。 陆秀廷心中雀跃,可想起范朝阳,又很不是滋味。“得了吧,你还是跟你的范哥哥去玩吧!” 这次梅蕊抬起了头,看到他英俊的五官毫无笑容,凝望她的那双黑眸带着明显的愠怒。 顿时,她明白了这几天他对她不理不睬的原因,不由又气又委屈,但也有说不出的高兴。 “秀廷——”她轻声喊他,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干嘛?”陆秀廷恼怒地看着她。 “你知道你将来会怎么死吗?”她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 没想到她会问他这个怪问题,陆秀廷愣住了,木然地反问:“怎么死?” “笨死!” “笨死也好过被气死。”陆秀廷瓮声瓮气地回答,这女人居然敢说他笨?! “谁让你生气了?” “就……”陆秀廷本想说“就是你和你的范哥哥”,可又觉得那样说显得自己太没出息,于是他眉头一聚,爽朗地挥挥手。“算了,你喜欢谁是你的事,反正我管不着。” “你就是个笨蛋!”梅蕊轻声责骂。“可我更笨,竟然喜欢笨蛋!” 她的话顿时让陆秀廷又惊又喜,他眉头舒展地看着她。“你是说,你喜欢……我?” 梅蕊没有表示,可她的头垂到了胸前。 “抬起头来看着我。”陆秀廷对着她的头顶轻声要求。看不见她的脸,让他难以确定自己是否理解对了她的意思。 可是那颗小小的头颅点了点,更加垂下了,整张脸都被藏在阴影里。 “蕊儿!”陆秀廷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面对自己。“你是认真的吗?” “是。”被他突然碰触,梅蕊很吃惊,但并没有逃走,只是红着脸给了他一个简单但肯定的答覆。 与他灼热闪亮的目光接触时,她立刻垂下眼帘,让长长的睫毛覆盖住双眼,掩藏起她所有的羞怯。 终于得到她确认的陆秀廷,注视着眼前涨得通红的粉颊,心似春潮激荡。 她喜欢的人是我,不是范朝阳!是我陆秀廷! 他心里激动地想,双手珍爱地轻轻摩挲着她柔女敕的面颊。 梅蕊在对他作出这样大胆的表白后,早已羞得无地自容,可是半天不见他有任何回应,而他轻托着她下巴的手也让她全身紧绷,她想退后,但脚底像生了根似地无法移动,似乎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到他搁在自己下巴的手上。 他纤长的手指仿佛有魔力似的,将酥麻炽热的感觉由她的下巴逐渐传送到整张脸,再扩散到全身,让她觉得酥软。 在炽热与酥软中站了一会儿后,她慢慢地张开眼睛,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何什么都不说,只是抓着她? 可是当她眼睛一张开,却看到他盈满笑意的眼睛,害她心慌意乱地再次垂眼,视线却落在他轮廓分明的嘴巴上,并定在那里无法移开。 此刻那弯弯的唇角正对她展现出让她心动不已的优美弧度,并随着她视线停留的时间而更加弯曲,最后竟裂开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嫌它难看,还是赞美它好看?”陆秀廷充满快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弄。 “好看。”她毫无考虑地冲口而出。 “那以后我让你天天看,好吗?” 他的话终于让梅蕊将视线转回他的眼睛。那双黝黑的眼眸正闪烁着愉快的光芒,那光芒瞬间穿透了她的心脏,让她双膝一软,几乎失去站立和呼吸的力量。 就在她以为已经无法承载任何虚弱时,陆秀廷突然做了一件出乎两人意料,也更让她虚软的事。 他低下头,轻轻地用自己的嘴碰了碰她的唇。这小小的接触产生了闪电似的热流,立刻传遍两人全身,让他们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两人都太吃惊这样的反应,而太年轻的他们还不知如何掩藏各自的反应。 陆秀廷一吻之后猛地离开了她的唇,用迷茫惊骇的目光注视着那张并无任何改变,却让他如遭雷殛的红唇。 梅蕊同样震惊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当陆秀廷迅速离开她的唇时,她的心里竟有种失落感,双手不受控制地攀上了他的肩,用力拉着他,似乎要将他抓回来继续刚刚忽然中断的动作。 “秀廷……”她念着他的名字,瞪着水灵灵的眼睛搜寻着他的目光。 看着那宛若枝头花蕾般的嫣红小嘴,陆秀廷心跳如鼓。 此刻无须言语,她眼里的渴望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牵引着他的嘴重新回到她柔软的唇上。 而这次他不再是轻轻地吻,他的手用力搂抱着她,他的唇坚定地覆盖了她,而梅蕊也丝毫不逊色地回应着他,他们紧紧抱着彼此,仿佛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对方似的。 第一次经历激情的他们浑身燃烧着一团火,那火焰促使他们急于与对方融化在一起,仿佛只有紧紧抓住对方、贴近对方,才能释放心里不断高涨的热情。 缺乏经验的他们紧闭着双唇亲吻着对方,却不懂该如何换气,以至于两人很快就被窒息感逼到虚弱无比,最后还是肇事的陆秀廷先抽开了嘴,两人才得到大口喘气的机会。 迅速恢复力气的陆秀廷抱着梅蕊坐进桌子前的宽大椅子里,带着不甚稳定的呼吸说:“来吧,坐下来慢慢看。” “看?看什么?”梅蕊喘着气,无力又茫然地问。她此刻的所有感觉和意识都还停留在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亲吻上。 “随便你。”陆秀廷抱着她,将脸凑近她,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嘴说:“不管你是要亲还是要看,我都很乐意配合。” 意乱情迷的梅蕊被他说中了心事,神志醒了几分,也更加羞红了脸。她本能地用手将他的脸推开,娇声道:“不要,我宁愿看你做的坯子。” “你不要可是有别人要喔。”陆秀廷喜欢看她此刻娇羞的模样,故意激她,可他的话让梅蕊的脸色蓦地刷白了。 “你不能亲其他女人!”她眼里又盈满了眼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今天怎么泪水特别发达。 而她委屈的神态刺痛了陆秀廷的心,他揽她入怀,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不会有其他女人。” “跟朝汐也不可以!” “朝汐?”这下陆秀廷好奇了,拉起她问:“怎么扯到朝汐去了?” 梅蕊更委屈了。“今早我看见你跟她很亲热,她的手还在你身上……”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陆秀廷正张着双惊讶的眼睛看着她,于是她把脸藏进他怀里。嫉妒本不是她做得来的事,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蕊儿,你这个小傻瓜!”陆秀廷知道她在吃醋,竟开心得想大笑,原来有人为自己吃醋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一件事! 他托起深藏在自己怀里的小脸,用力在她唇上、眼睛上亲了几下,认真地说:“你可不能吃那种飞醋,我跟朝汐什么事都没有,她有时会来帮我们做些缝缝补补的事,我很感激她。” 梅蕊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心里高兴,但嘴里还是很不服气地嘀咕。“那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乱吃飞醋。” 而她的言语和神态换来了陆秀廷愉快的笑声。在他的笑声中,梅蕊又是一阵心跳,她羞赧地想离开他的怀抱,但被他抱得更紧,她只好低垂着头,不敢再看他。此生中,她从来不曾如此困惑与慌乱过。 幸好陆秀廷没有再笑话她,也没有再逗她,转而很正经地对她说:“以后我们都不许乱误会对方,要记住今晚你的承诺,我们的婚约是一辈子的!” 梅蕊没看他,但她脸上的笑容和表情给了陆秀廷所想要的答案。 他满意地笑道:“那现在你是要回去睡觉呢,还是想留在这里陪我?” “我、我睡不着。” 她的答覆绝对让陆秀廷满意,于是他轻轻抚模着她的手,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将她抱坐到身边的椅子上。“那好,你就坐在这里陪我吧。” 他的抚模让梅蕊浑身酥软,还好是坐在椅子上,否则她真害怕自己会瘫倒。 陆秀廷看看她安静乖巧的模样,心里又在蠢蠢欲动,可是想到她亲口承诺的一辈子,他心里充满了快乐和满足。 是的,他们有一辈子,他会好好珍惜她! 几天来的烦躁全没了,他坐回桌前,安心地继续被打断的工作。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灯芯“滋滋”作响和刮刀、瓷坯碰撞发出的声响。 饼了一会儿,拘谨和羞涩慢慢褪去,梅蕊终于有勇气靠近他。现在,吸引着她的不仅是陆秀廷,他正在做的事同样吸引了她。 趁陆秀廷把瓷坯放在桌上起身去找东西时,她趴在桌子上,凑近在灯下看那件已经完成的瓷坯。 那是一只以腊梅枝杆为图案、采用贴花和点浆技艺完成的梅花壶,看得出来他是用压模方式将梅花贴上枝头的,虽说这样梅枝与整个坯子浑然形成一体,构图巧妙、富有生活气息,但她还是觉得欠缺了什么。 想都没想,她就坐在了陆秀廷的座位上,极其自然地从身旁的石钵里取来一团瓷土,迅速捏出一朵梅花,然后将其堆贴在他已经压好的梅枝上,大半边花瓣与陆秀廷早先贴上的梅花重叠。 “好!这样看起来好极了!”身后传来陆秀廷的赞叹。 当看到她沉思着坐在他的位置上并取土捏梅花时,他就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新的发现,于是他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不打扰她,直到看见她把那朵新捏成的梅花堆贴在他的瓷坯上时,才惊叹出声。 梅蕊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个匣钵,正注视着她刚刚贴上的梅花。她急忙站起来,将座位还给他。 陆秀廷没有推辞,立刻坐了下来,一手托起瓷坯,一手挽住正想退后的她。 “蕊儿,你果真不简单!”他兴奋地看着那个坯子,连声称赞。“你是怎么弄的?真奇怪,都是浮雕,为何你塑的就比我的看起来要更生动一些呢?” 见他喜欢,梅蕊心里也很高兴,她扭动身子想月兑出他的手臂,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但陆秀廷哪会让她走? “别走开,坐下!”他稍稍用力一带,她被迫坐在他的腿上。 重新坐在他怀里,梅蕊有点不自在,可是心里却很甜蜜,她乖巧地依偎着他。 安稳地圈住她后,陆秀廷将那个坯子举到灯火下仔细转动观赏着,慢慢地看出了窍门。“哦,你是用贴花和堆花并举的方式,对吗?这样的方式我从来没见过,以前我们多用堆贴,后来为了加深瓷器成形后梅花的轮廓,我试过用浮雕加压模的方式制坯,可是烧成后,梅花的轮廓还是不很清晰。” 梅蕊靠近他解释道:“烧瓷的事我是不知,不过我听老瓷工说过,瓷土在烧制时会缩水,所以我想那生坯上的贴花一缩水后肯定会与瓷胎黏在一起。” “没错,是会缩水。”陆秀廷思考着她的话,想着自己以前从师傅们那里获得的经验和知识。 梅蕊指着那个瓷坯。“你说的没错,我是采用贴花和堆花并举的方式来塑这朵梅花。因为我觉得用这样的方法,在烧制后就算瓷土变化,仍能保留花朵的每一条纹路,使得轮廓清晰,这样就很生动。” “是这样吗?”听着她的解释,陆秀廷再次转动瓷坯,确实觉得经她堆贴后,这只梅花杯上的图案看起来很像浮雕,生动不已。 “你以前教过别人这样的方法吗?”他若有所思地问。 梅蕊摇摇头。 “为什么?” 梅蕊淡淡一笑。“每家大窑都有自己的技术和风格,我不过是得了虚名、应人之邀前去帮忙画梅花而已,怎可坏了人家的规矩?” 这话让陆秀廷很惊讶,他放下手中的瓷坯,将她的身子扳向他,平视着她的眼睛说:“我一直以为你很傲慢,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一点都不傲慢。而且——”他略微顿了顿,开心地说:“我很高兴你没有教别人,如今,把你的绝活都带到陆家来吧!以后我们一起烧制最好的梅花杯。你想要什么样的梅花就画出来,我们有最好的瓷土,最好的大窑和最好的窑工,一定可以烧制成。我们还要留几件传世佳作给我们的后人。” 他热情的话语,热忱的注视相对未来的展望,无不带给梅蕊新的感动,尤其是他在规画未来时没有把她排除在外,这点让她倍觉欣慰。 她看着他闪亮的眸子,仿佛着了魔似地仰着脸靠近他。靠近他嗅着他的气息,感觉着他的体温,让她心跳激狂的同时也有一种渴望,期待以更亲昵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感情。 陆秀廷没有让她失望,他放下瓷坯,俯身给了她一个她所渴望的吻,而这次,聪明的他已经学会张开嘴让自己也让她换气了。 同时他也诱导着她回应他,这样更加亲近的动作带给他们更加甜蜜的幸福感,他们都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也是他们期待已久的。 “你的梅花瓶呢?做好了吗?”就在梅蕊被吻得心神涣散时,陆秀廷在她唇边轻声问。 “没有。”她微闭着眼睛摇摇头,仰着脸追寻着陆秀廷移动的嘴。 “怎么啦?”陆秀廷关切地问。可是梅蕊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已经张开,那氤氲的眸光闪动着毫无掩饰的激情。 陆秀廷的心同样是热呼呼的,他很高兴她不是那种冷冰冰的人,可是现在他得先帮她圆梦。 于是他快速地亲了她一下,揉揉她的面颊,将她推离一点点,笑道:“蕊儿,嫁给我后,我们有一辈子时间可以亲热呢,现在先告诉我,为什么没做好?是瓷土不好吗?” 他的话唤醒了梅蕊,她眨眨眼。“不是,瓷土很好,可是我做不了瓶身。” 然后她把自己遇到的不顺告诉了他。在梦中,梅花瓶是长颈的,可是她每次塑到一定长度时坯子就断了,无法形成她梦中的那个式样,因而让她无法继续。 “断坯?”陆秀廷想了想,问她:“你现在困吗?” 梅蕊摇摇头。经过这番激情拥吻,她现在只有亢奋,怎么会觉得困? “那我们去看看你的瓷坯,也许我能替你做点什么。” “真的吗?”梅蕊欣喜地问。 “当然。” 梅蕊立即从他腿上跳下来。“行,我去取来给你。” “慢着。”陆秀廷一把拉住她。“等我带上灯陪你去。” “不用你陪,外面有月亮。” “不行,外面现在一定很黑,我得陪你去。”陆秀廷坚持。 梅蕊不再争辩,陆秀廷点起一盏灯笼,拉着她的手出了门。 一出门,梅蕊发现他是对的,夜深了,月光转到楼西,屋檐、树木在院子里形成大大小小的阴影,加上清风习习,是有点让人害怕。 有人影在附近晃动,梅蕊本能地抓紧了陆秀廷的手。 “没事,那是护院,是保护我们的。” 他说的没错,就在他话音刚落,一道人影迅速出现在他们面前。 “四少爷,有事吗?”那人轻声问,而跟在陆秀廷身边的梅蕊则急速甩开他的手,藏在他的身后。 陆秀廷微愣,但还是镇静地对护院说:“没事,你去忙吧。” 等护院消失在围墙那头后,陆秀廷拉出身后的梅蕊。“干嘛要躲?” “让人看见我们这么晚了不睡觉还在一起,多丢人?”梅蕊探头看看四周,小声地说。 陆秀廷发出轻笑,抓回她的手握着。“你现在才担心这个不觉得太迟吗?” 想到今夜是自己先去找他的,梅蕊的脸发烧了。好在夜色正浓,她只需微微低下头就能将羞窘掩藏住。 “用不着害羞。”总能看穿她的陆秀廷捏捏她的手,凑在她耳边打趣道:“你以后是这里的主人,没有人会对你说三道四的,更不会有人对你不敬。” 他的呼吸把她的耳朵弄得痒痒的,他的话让她的心暖暖的,而他牵着她的手,呵护着她走在暗黑的路上让她的感觉甜甜的。 如今,她真正感受到成为陆秀廷的妻子并不是件坏事。 第八章 他们手牵着手来到主屋。 阿宝早就熟睡了,梅蕊出来时只留下了她屋里还亮着的灯。 陆秀廷一路小心地牵着她的手,举着灯为她引路。 来到梅蕊的房里后,梅蕊放开他的手,将那个装着梅花瓶坯子的匣子取出来放在桌子上,陆秀廷则捻小了手中的灯后走了过来。 “原来你要做的是这样的梅花瓶啊!” 当看到那个形状独特的喇叭口、细颈鼓月复的瓷坯时,陆秀廷惊呼出声,因为这并不是时下常见的式样,这种带有异国风情的细长瓷瓶并不实用,最多只能成为供人观赏的摆设品。 “没错,就是它。”梅蕊指点着那两截她试过多次都无法接上的坯子说:“你看这里,我就是不知该怎样接起来。” “让我看看。”陆秀廷跃跃欲试地从匣子里取出坯子,一手托一截,看了看后说:“这件坯子太长,你光用打泥手捏是不行的,得上陶车刷水……” “你可以做吗?” “可以。” “怎么做?”梅蕊满怀希望地问。 “要完成它得到楼下去,那里有工具。” “那就走吧。” “可是,”陆秀廷看看窗外。“你该歇息了。” “不要,趁现在安静,明天你又要忙了。”梅蕊不想再等。“除非你累了。” “我不累。”陆秀廷不愿让她失望,立即捻大灯火,带着她再回到楼下自己的东厢房,那里有他需要的工具。虽然这里的陶车小了点,但要做这只梅花瓶已绰绰有余。 梅蕊看着他穿上围裙,熟练地将她的坯子放在水桶里浸湿,然后套上陶车,开始摇动车盘旋转轴,另一只手不停地拍打削捏旋转中的坯子。 “让我来摇这个。”梅蕊抓住旋转轴要求,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观看陶车工作,自然想亲身体会一下其中的乐趣。 陆秀廷笑笑,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行啊,坐在这里听我的口令,可不能摇得太急,我们得小心伺候你这个宝贝。” “没问题。”梅蕊毫不犹豫地紧挨着他坐下,听着他的指令摇动旋转轴。 然而,看别人干活总是很容易,轮到自个儿时,感觉就不同了。刚开始时梅蕊觉得挺好玩的,可不一会儿就手酸得不行。 “累了?”陆秀廷侧脸看她,关心地问:“要不你歇会儿,让我来。” “不用,我只是有点手酸,换只手就行。”梅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顺势换了只手继续转动着摇柄。 知道她好强,陆秀廷也就由着她。 在期待和紧张中,两人互相配合着,终于将梅蕊精心制作的坯子一点点地拉紧打实,最后两个分开的部分也接合起来了。 “好了,停下!”陆秀廷一声指令,梅蕊立刻放开了摇柄。 “成了吗?”她看着他把坯子从陶轮上取下。 “你自己看看。”陆秀廷快乐地说着,小心地把瓷坯放在桌子上。 梅蕊急切地凑过来,在灯下仔细查看。经过这番转轮托胎成型后,瓷坯的眙质变得更加细致,也更加洁白,那些原先无法接合的部位都紧密地接在一起。 “哦,好啦!”梅蕊用手指轻轻抚模着喇叭口,兴奋地说:“就是这个!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现在,我可以贴花修饰表面了。” 陆秀廷见她这么高兴,知道她一定急于完成梦中的精品,便指指桌上的工具。“动手吧,这里要什么有什么。” 梅蕊坐下,对他笑道:“你总能猜透我的心思,对吗?” 她的笑容让陆秀廷的心涨满快乐,他温柔地看着她,坚定地说:“没错。所以你注定是我的!” 他的话感动了她,梅蕊甜在心头,嘴巴却不依地说:“为什么不说你注定是我的?” “那有什么区别?”陆秀廷挑了挑眉头。 “当然有。”梅蕊秀目闪闪,丝毫不想妥协。 陆秀廷轻轻扯扯她的发梢,让步道:“好吧,我是你的,行了吗?” 对他的让步,梅蕊开心地笑了笑,随后不再说话,低头挑选出合适的刻刀,专心地在坯眙上刻划起来。 陆秀廷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灵巧地在瓷坯上很快就刻出了一枝梅花,又在另一边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而那只鸟是他除了梅花外,最熟悉也最常塑的东西。 再看看那枝梅花,他突然心头一动,站起身走到装着高岭土的石钵处取出一团瓷土,坐在桌子另一端捏了起来。 时间在两人的忙禄中悄悄滑过。 “哈,我做完了!”梅蕊吁出了一口长气,欢呼着。 “我也快完成了。”陆秀廷埋头说。 “你在做什么?”眼睛停留在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上,梅蕊没有起身,只是隔着桌子问他。 “等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梅蕊抬头往他那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他正在专心地捏一个东西。“你捏什么呢?”她站起身想走过去。 陆秀廷在这时也站了起来。“来吧,让你看看。” 他走到她身边,看看她刚刚结束的瓷坯,赞道:“嗯,不愧是梅花仙子,这花很有神韵,可是如果加上这个会更好。” 说着他将手中刚完工的泥塑嵌在了那枝梅花绽开的枝头上。 原来那是一只洁白的小鸟。与另外一边梅蕊阴刻的大鸟不同的是,这只小鸟没有张开翅膀,而是略歪着高昂的头,仿佛正在倾听着什么,宁静的神态和身上的纹路都和整个瓶子十分协调。 “啊,加上这只鸟,整个画面就更活泼了。不错,可你是怎么想到要加这只小鸟的?”梅蕊欣喜地问。 陆秀廷用刮刀小心地将小鸟贴紧后抬头看着她。“你那么聪明,会不知道?” 梅蕊看着他,柔柔地笑了。“我当然知道。” “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看着她俏皮的笑容,陆秀廷开心地抓过她,将她抱在腿上。 “那只鸟是喜鹊,放在梅枝上,正寓了『喜上眉梢』之意,我说的对不对?” “你果真聪明!”陆秀廷用力亲她一下,眼里是全然的喜悦和赞美。 “可是如果没有你,我再聪明也无法做出这个美丽的瓷器。”他珍爱的眼神让梅蕊仿佛沐浴在阳光下,她靠在他怀里,不再为与他的亲近感到羞怯。 “你很喜欢鸟,是吗?”依偎着他,想起在梅花山庄时他用瓷土捏塑给那些孩子们的鸟,以及自己梦中的鸟,梅蕊问起了困扰在她心里多日的问题。 “何以见得?”陆秀廷握着她的手,他喜欢这样抱着她。 “因为在梅花山庄时,你给那些孩子们塑的也是小鸟。”梅蕊补充道:“是因为小鸟能自由飞翔吗?” “不仅仅是那个原因。”陆秀廷揉去她手指上残余的窑土,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从学塑梅花杯起,心里除了梅花外,这鸟的图形就总是出现在我脑子里,想丢都丢不掉。” 梅蕊没说话,伸出双臂抱住了他,心里惊喜地想:那也正是我自小梦里就有的图形,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分! 靶觉到她热烈的情绪,陆秀廷更用力地回抱着她。 在这样静谧的夜晚,他们拥抱着彼此,一种浓浓的、崭新的情感在他们年轻的心中滋生,并以无法阻挡的速度发展,形成一个甜蜜幸福圈将他们牢牢包围,此刻他们的心中只有对方,再也不会去想其他的人或事。 饼了很久,陆秀廷轻声问:“这个梅花瓶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它很重要,从我记事起就常常梦见它,我发誓要把它做出来。可是好久了,一直没有办法做。如今,是你帮我圆了梦。”梅蕊感激地说。 “现在还不算完成,等我们把它烧制出来后,那才是完成了。” “秀廷,你有什么梦想?也许我也能帮助你圆梦。”过了一会儿,她问。 陆秀廷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是你,你就是我的梦想。” “哦,这个简单,我已经帮你圆梦了!”梅蕊笑着回答,动了动头,在他肩窝处找到更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想:是的,秀廷会是她的好伙伴、好夫君! ***独家制作***bbs.*** 范朝阳丝毫没有想到,仅仅一夜之间,原来彼此不大理睬、关系紧绷的梅蕊与陆秀廷,突然就好得如胶似漆了! “范哥哥,对不起,我不能出去玩了。” 早晨,当他像前几天一样跑来找梅蕊,要带她出去玩时,梅蕊的一句话让他兴致勃勃的心落到了谷底。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今天去镇上玩的吗?”他沮丧地问,企图改变她的想法,但梅蕊态度很坚决。 “可是今天我有很多事。” “我可以等你——” “不用等了,她不会跟你去的。”陆秀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门口传来。 看到他,梅蕊眼里霎时散发出来的光彩让范朝阳嫉妒得发狂。 “秀廷!”看到他,她本能地迎了过去。 陆秀廷伸出手搂住她的腰,轻声问:“睡得还好吗?” “是你送我回房的?”想到自己昨晚居然在他怀里睡着,她脸红了。心里暗怪都是他的声音温柔,目光带着催眠的魔力才会让她那么失态。 陆秀廷笑笑。“不是我是谁呢?” 不想看到他们在那边情意绵绵,范朝阳压抑着想大吼大骂的冲动,大声对陆秀廷说:“秀廷,昨天我跟蕊儿就约好了,今天要去镇上玩。” 听到他的声音,梅蕊恍然想起这里还有外人在,立即羞涩地想退离陆秀廷的怀抱。 没想到陆秀廷丝毫不在乎范朝阳的目光,搂在她腰上的手一用力,将她拉得不得不往后靠,直到她的肩膀挨到了他的胸膛。 在范朝阳的注视下,她觉得跟陆秀廷这样亲近很不自然,可是又走不开,只好身子僵直地偎在他怀中。 “是吗?”陆秀廷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拘谨,只顾着对范朝阳说:“今天我需要她帮忙画梅花,她如果出去玩,我的制坯坊就得空等着了。” “可是你不该让蕊儿一直干活,总得让她休息休息,我知道你正在赶瓷坯,你去忙你的,我陪她玩吧。”他热心地说。 “你说的也对,我是不该让她太辛苦,得让她多休息。”陆秀廷的话是在对他说,但眼睛却看着梅蕊。“那就让蕊儿自己决定吧。” 在他们对话时,梅蕊还是无法放松自己,当陆秀廷不再继续把她拉近,也没有把手从她腰间挪开后,她偷偷地从睫毛下面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根本没有注意她,只是在跟范朝阳说话,这才呼出一口气,悄悄地放松了一点。 不料刚刚放松,两个男人的目光又聚集在她的脸上,让她再次陷入尴尬。 “不,我不要休息,我已经休息够了。”她急忙说。 “蕊儿,你昨天答应我的。”范朝阳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她解释道:“没有,昨天我只是说如果没事就随你去看白瓷彩画,可是昨晚我才知道秀廷已经开始制坯了,所以我不能再出去玩。” “那你替他画出梅花不就没事了?我可以等你。”范朝阳努力说服她。 梅蕊摇摇头拒绝了。“我要跟秀廷在一起。” 听到梅蕊明确的答覆,陆秀廷很满意,见范朝阳还想说什么,便阻止了他,不满地说:“行了,朝阳,你不觉得对我的未婚妻太过殷勤了吗?” “蕊儿根本就没承认你们的亲事,她不是说过要重新选择的吗?”被梅蕊拒绝后,正在气头上的范朝阳口无遮拦地说。 他的话让陆秀廷和梅蕊的心里都是一惊,这话是比试那天梅蕊说的,那时只有爹娘和梅花山庄的丫鬟总管在,想不到他居然也知道。 “是吗?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陆秀廷镇静地问。 范朝阳顿时后悔自己的大嘴巴,但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说:“我如何知道的你别管,是不是事实你自己清楚。” “那不是事实。”双颊嫣红的梅蕊插嘴道:“那是我说着玩的,既然秀廷是我自己选的,我就一定会嫁给他!” 范朝阳失去理智地对她喊:“蕊儿,不要欺骗自己了,你根本就不想嫁给他,你何必要勉强自己?” “不是这样的!我喜欢秀廷,我要嫁给他!”梅蕊坚定地看着他。 虽然她语气很平稳,但陆秀廷搂在她腰上的手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于是他知道她很激动,他将她拉得更靠近自己,对同样面红耳赤的范朝阳说:“朝阳,蕊儿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做,我们都各自去忙吧,行吗?” 范朝阳不语,抑郁的目光在他和梅蕊两人之间转动。 陆秀廷自然明白他的失望,也不想当着梅蕊的面说些伤害他的话,便低头对她说:“你先去用早膳,等会儿进了瓷坯坊恐怕就顾不上了。” 梅蕊也想离开,她不觉得自己该对范朝阳解释太多关于自己与陆秀廷的事情。于是她对他笑笑,再回头对范朝阳抱歉地行了个礼。“蕊儿所言句句是真,如有冒犯范哥哥处,还请原谅,蕊儿失陪了!” 看着她在阿宝的陪同下离去,范朝阳觉得所有的希望都在眼前消失了。 “朝阳……”陆秀廷想劝解他,可被妒意冲昏头的范朝阳不让他说话。 “她不应该属于你!”他将所有的失意发泄到陆秀廷身上。 他毫无理性的话让陆秀廷很不满,但因为他知道失意的滋味,理解范朝阳此刻的心情,所以他不怨他。而且,他也不想责怪一个因为爱梅蕊而对他出言不逊的男人。 “那你觉得她该属于谁?你吗?”他轻声反问。 范朝阳的眼睛布满血丝。“没错,她该属于我!我的年纪比你大、为人比你成熟,我更懂得该如何去陪伴像蕊儿那样甜美娇柔的女人。再说,那天如果不是我带你去梅花山庄,你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她!” “也许你是对的,但问题是现在跟她定亲的人是我。”陆秀廷淡淡地提醒他。 “那是你逼迫她接受的。”范朝阳恨恨地说。 “不,你错了,我陆秀廷永远不会逼迫任何人去做她不想做的事。那是她自己选择的!”陆秀廷寸步不让。 “那是她犯的第一个错误!”认识他也不是一年半载,范朝阳当然知道陆秀廷的为人,明知他说的没错,可是嫉妒让他看不清事实。“如果有胆量,你就放蕊儿自由,让她重新选择,你看这次赢家还会是你吗?”他怒吼。 “就算再来一千次,她还是会选我!”年轻气盛的陆秀廷绝对不肯在这个问题上让步,尤其在经过昨晚两人那样亲密的接触和互通情意后,他更不能容忍任何人质疑他与梅蕊的感情! “那是你自己说的。”范朝阳无力地争辩。“你以为她真的喜欢你吗?” “喜不喜欢得由她说了算,我们在这争论有什么意义?”陆秀廷看着他依然英俊、但已失去往日神采的面庞,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便放缓语气道:“朝阳,我们是朋友,今天如果我俩易地而处,蕊儿选择的是你,那我会真心祝福你们。现在,我也希望得到你的祝福,而不是咒骂。” “那天我就不该告诉你梅花山庄招亲的事!”范朝阳不服气地瞪着他。 “为此,我会感激你。”听他如此胡搅蛮缠,陆秀廷真是哭笑不得。 “而且我们两人中,我更爱蕊儿!” “那也得由蕊儿自己来判断。” “那你就不要逼迫她跟着你,放她自由!” 知道他已经被嫉妒心弄昏了神智,陆秀廷只好再劝导他。“你错了,蕊儿不是寻常女子,你该明白她不是能逼迫就范的人。” “那你说,她说过要重新选择,那事是不是真的?” “不,那不是真的。”实在腻烦了他无意义的纠缠,陆秀廷毫不含糊地说:“就算她与我之间以前有过什么事,或者以后会有什么事,也跟你和其他人无关。现在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我不会让她跟其他男人去任何地方!” 他的话明白无误地告诉了范朝阳一个事实,就是离她远点! 这严重的打击了范朝阳的自尊心,他脸上露出讥讽的笑。“那好吧,走着瞧,看我们谁是笑到最后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陆秀廷心头有种说不清的忧虑。他心情沉重地转身,走进东厢房去取昨晚做好的瓷坯。 “啪!”手无意识地碰倒一个小瓷人,幸好他反应快,用双手接住了。 摩挲着瓷人洁白无瑕的表面,他的心阵阵抽痛。 这是三年前范朝阳亲手教他塑的,那时他还不大会区别釉色,对瓷土也认识不足,范朝阳总是背着人偷偷地数他。虽然后来他明白了陆氏大窑的瓷器是素胎,很少上釉,但他还是很感激范朝阳的友谊和陪他度过的那些快乐时光。 如今,本来的好朋友成了剑拔弩张的仇人似的,这对他这种性情温和的人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一双纤细的小手从身后探来,抱住了他的腰。 “秀廷,对不起……”梅蕊细细的嗓音在他背上响起。 他振作精神将她拉到身前,问道:“为什么不去吃早饭?” “我不饿。”梅蕊摇摇头。 这会儿她哪里能安心吃饭?才出门,她就想到气恼中的范朝阳会不会跟陆秀廷吵起来,于是她让阿宝去取早饭,自己则去而复返,果真在门口听到了陆秀廷与范朝阳的对话,那让她心里很不好过。 如果不是因为范朝阳匆匆跑走没有看到她,她真想拦住他跟他说清楚。 此刻面对陆秀廷阴郁的眼睛,她心里的歉意更深。“秀廷,都怪我不好,让你们朋友反目……” 陆秀廷掩住她的口。“不要乱想,这事不怪你。”稍微顿顿,他又笑道:“也许是要怪你,怪你为何如此美好。” 他的笑容让梅蕊心里难过,她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是她还是很自责。 “不要被他的话影响,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喜欢,只是因为自尊心而不愿承认。”她抱着他,扬起脸来看着他轻语。 陆秀廷用手指轻触她的面庞,她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 他低下头,在她微启的唇上印下一吻,安抚道:“没事的,朝阳现在只是一时没想开,等他明白我们彼此相属后,他会接受事实的,我们依然还会是好朋友。你看——”他将手中的瓷人举到她眼前。“这是三年前朝阳教我塑的。” 梅蕊接过来,那是一个造型简单的女子像。是以珍珠明料为主要颜料,在胎坯上作画,外施无色透明釉,高温烧成后即晶莹透澈,洁白如玉。 “哦,这好像是陆氏的象牙白。” “是的,这正是陆氏大窑烧成的。”陆秀廷看着她手中转动的瓷像说。 梅蕊将瓷人托在掌心,感叹道:“陆氏瓷器向来以白瓷为优,白色果真纯净、美丽,却也是最脆弱的颜色,任何一种色彩都能轻易地将它毁掉。” 听她语气深沉,陆秀廷取饼她手中的瓷像,放回木架上,将她揽入怀中。“白色脆弱,所以我们要格外看护好它,不要让它的纯洁被其他颜色污毁了。” “是的,我们一起看护好它!” 陆秀廷不想让郁闷的心情困住,捧起她脸再亲了一下,振作精神说:“走吧,我先陪你去吃饭,然后就到瓷坯坊去,那里的坯子都是没有污染的。” “坯子是白色的吗?”梅蕊忍住因他的亲吻引来的虚弱感,抓着他的手腕问。 “没错,坯子是白色的,但最重要的是,你我会忙得忘记一切。” 丙真,正像陆秀廷说的,当他们进入制坯坊后,就再也没有时间想别的了,所有的不安和内疚都消失无踪。 梅蕊画各种形式的梅花,泥工们则按照她画的梅花往打制好的梅花杯坯子上堆贴。 陆秀廷与领班洪林不断地进进出出,指挥着大家将做好的坯胎小心地放置在木质坯架上等待装匣上窑。 但是不管多忙,陆秀廷都不会忽略她,只要有机会就会来她身边看看她,并在没人注意时,偷偷做一些让她心醉神迷的亲昵小动作。因此,原本范朝阳带给他们的郁闷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了。 有时当梅蕊不需要画画时,她也不愿离开陆秀廷身边,于是她也动手制坯。 而她心灵手巧,对捏、塑、贴、推等手法的娴熟,经过她的手捏成的梅花,栩栩如生,几可乱真。让在场的制坯工们开了眼界,大家都争相目睹她的绝活。 “蕊儿,好好一展你的才艺给大家瞧瞧!”陆秀廷也被她俐落的动作和那独具特色的梅花吸引了,一边自豪地替她鼓劲,一边凑在她身边模仿,但不管是他还是其他有经验的制坯工,都无法塑出像她那样纹饰清晰又带灵性的梅花来。 以后几天,他们一直是这样忙碌。 制坯很讲究时效,一旦瓷土备好就得打泥制坯,而且其中不能间断。因此制坯工们都是每天清早进制坯坊,很晚才能回来休息,陆秀廷和梅蕊自然也是,但是幸福甜蜜的感觉消除了忙禄给他们带来的疲累。 然而到最后装匣时,陆秀廷看出梅蕊已经很疲倦了,就要阿宝陪她回去休息。可梅蕊说什么都不愿离开,嘴上说是为了她的梅花瓶,其实是不想离开陆秀廷。但当午夜来临时,她终于支撑不住趴在坯架上昏昏欲睡,她的丫鬟阿宝早就蜷缩在屋角的椅子上睡着了。 自然,她最后又是被陆秀廷抱回主屋的。 结束了制坯后,接下来的就是由装坯工上阵装窑了。 到了这时候,按照行业规矩,除了家族掌窑的和领班外,只有相关的窑工可以进入坯房和大窑,其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女人和孩子更是被严禁进入大窑。 于是装窑一开始,大窑四周的门都得关闭,制坯房深锁,不上窑的制坯工们大都到观音谷帮助采石工们提炼高岭土去了,偌大的花溪坊内顿时安静了。 第九章 午饭后,梅蕊带着阿宝在门前的参天巨树下玩耍,那盘根错节的根基和枝叶相缠的浓荫让她很开心。 就在她们玩得高兴时,范朝阳来了。 “蕊儿!”看到大树下的梅蕊,他兴奋地高声喊着跑来,眼里的光彩显示了他的喜悦。 “范哥哥,你怎么来了?”见到他,梅蕊有丝诧异,原以为经过那天的争执他不会再来花溪坊了。 “来看你啊。”范朝阳脸上丝毫没有那天的怒气和阴郁,他笑嘻嘻地走近。“我知道今天秀廷要装窑,所以来陪陪你。” 梅蕊很想说不需要他陪,但想起陆秀廷对他们的友情还很在意,而自己是破坏了他们友谊的罪魁祸首,于是心里有点抱歉,便口气和缓地说:“谢谢你。” 看到她的笑容,范朝阳心里充满喜悦。“跟我还要这么客气吗?”他问。 梅蕊淡笑。“不是客气,是真的很感谢。范哥哥要不要进去坐坐?” “不用了。”范朝阳连忙摇摇手。“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如我带你去李山溪玩玩,那里有座嵌在山崖上的佛像,听说到那里去拜佛最灵验。” “真的吗?”梅蕊好奇地问,她以前就有听说过嵌在山崖里的佛像,可从来没有见过。 “当然是真的,那佛像与山壁连成一体,从不同的方位看有不同的神态,或威严,或安详,或慈悲,都很传神。据说那是天府神工下凡雕凿而成的,所以才会那么灵验。”范朝阳兴致勃发地解释。“我从小就到那里去临摹大佛神韵,所以如今很多人都说我塑的佛像有灵性。” 梅蕊真心地赞赏道:“是的,你塑的佛像确实很好。” 范朝阳立刻说:“可是再好,你也没选择我。” 听他又提起这个,梅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见她沉下脸,范朝阳慌了,急忙说:“没事,没事,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走吧,我们还是去看石佛去。” 梅蕊知道他有心结,很不想跟他去,可是又担心自己的拒绝会增加他对陆秀廷的恨意,于是很婉转地说:“我还是不去了,我想等秀廷出窑。” “装窑哪有这么快就能出来的?”范朝阳劝她。“不到今夜掌灯时,他出不来的。那时我们早回来了。” 梅蕊还在犹豫。“这里也很好玩。” “李山溪更好玩,我保证去了那里你绝对不会后悔,而且你还可以替秀廷和他的大窑拜拜佛,求佛祖保佑秀廷的第一窑瓷器完美无缺!” 他的提议立刻抓住了一向信奉神灵的梅蕊的心,想到装窑后就要点火烧窑了,如果有神灵庇佑,那对陆秀廷不是很好吗? “李山溪远吗?”她看看四周问。 “不远,就在观音谷附近。” 一听他说到观音谷,梅蕊心动了。如果就在观音谷附近,那应该很快就可以回来的,于是她点点头。“好吧,我们就到李山溪去拜拜佛吧。” 见她终于答应了,范朝阳的脸上泛起兴奋的光彩,他张开大手一击掌,快乐无比地说:“走吧,为了秀廷,我会好好保护你!” 是啊,为了秀廷!梅蕊心里甜甜地想。 “小姐,等奴婢去取点香来。”阿宝说着就跑走了。 “瞧,你的丫鬟也很想去呢。”范朝阳得意地说。 梅蕊笑笑没说话,心里却明白,这几天的忙禄辛苦确实把阿宝憋坏了,出去走走也不错! 阿宝很快就拿着个小包袱出来了。 于是一行三人快快乐乐地上路。 ***独家制作***bbs.*** 沿途风光旖旎,除了美丽的野花和形状各异的巨木牙石外,最让梅蕊感兴趣的是不时出现的各种水车。那些水车有大有小,制作工艺复杂,与她过去见过的水车相比,以前那些都像小孩的玩具一样简单。 十分熟悉这一切的范朝阳确实是个好向导,他不时地用风趣的语言给她们讲解沿途的奇景异俗,于是一路走来,梅蕊并不觉得很累。 李山溪是德化境内的一条主要河流,它往西南流至盖德镇,再与花桥溪汇合,曲折东转流至德化城内,是沿途各座大窑最王要的动力来源。 无论是陆家的花溪坊,还是范家的范氏大窑以及其他大窑,所需要的水力都来自这条河流。充足的水力带动了水车的旋转,水车再带动石碓加工瓷土,为德化窑的规模生产提供了充足的动力保证。 “蕊儿,你看,就是那里!”当她们走入山林,离溪流越来越远时,范朝阳指着前面的山坡告诉她。 “佛像在哪里呢?”她停住脚看着眼前陡峭的山坡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就在这个山坡后面。”范朝阳指指山坡,再回头对她伸出一只手。“来吧,我拉着你,你可以省点力。” “不用……”梅蕊急忙摇手,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粗率地抓住了一只手。 “不要总是拒绝我!”他生气地抓紧她。“如果是秀廷,你会拒绝他吗?” 梅蕊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和近乎粗鲁的态度感到难以理解,但又无法抗拒他的力量,只好由他拉着走上山坡。 他的脚步很快,梅蕊几乎得用小跑步才能跟上。 “走慢点,等等阿宝。”看到阿宝落在身后一大段距离时,她想站住。 可是范朝阳却拉着她离开了山道,走向一蓬低矮的植物。 “等等……”梅蕊想阻止他,可就在这时,脚下一松,身体无法控制地坠下。 仿佛落在浮云上,又像落在一张软软的垫子上,虽然不痛,但震动很大。许久后,梅蕊的身子还在无法控制的跳动摇摆。 头晕目眩中,她紧闭双眼,不敢看自己坠入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蕊儿!蕊儿!”耳边传来范朝阳急切的呼喊,他的呼吸吹拂在她脸上,让她很不舒服。 她想移开身子,可是身子晃晃悠悠的无法控制。她缓缓张开眼,眼前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黑暗,在淡淡的光线中,她看到范朝阳就在她身边,手依然紧握着她的。 “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挣月兑他的手,觉得头有点晕。 “喔,蕊儿,你没受伤吧?”见她张开眼睛,范朝阳心里松了口气,也不在意她拒绝自己的亲近,连声安抚她。“不要害怕,我们踩空了脚,落到山洞里了。” 梅蕊虽然被吓着了,但依然很冷静。她想坐起身来,可当用手去寻找支撑点时才发现,自己和范朝阳竟然是落在一张很大的、撑开挂在半空中的鱼网上! 不难想像,如果没有这张鱼网,那他们准是落在地上,那结果就不会只是头晕目眩这么简单了。 心里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她不愿意跟范朝阳这般亲近地躺在鱼网上。于是她费劲地转动头打量四周,在暗淡的光线中看到鱼网下方有一截断墙,她不顾一切地抓住鱼网边缘翻身滚下,不等范朝阳抓住,她已经跳到了那截断墙上。 遭到冲击的断墙落下几块砖石,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她只得骑坐在墙头上。 “蕊儿,你那样跳下去很危险知道吗?”范朝阳责备地跟随她翻身下了鱼网,轻松地落在梅蕊下方。 这下梅蕊才看出,他所站立的地方是一座窑床,那上面有些散落的烧残瓷器。 “快下来,那墙不稳,随时会垮掉。”范朝阳伸出双臂。“我会接住你。” 梅蕊没有回应他,因为逐渐适应了光线,她现在已经可以看清四周的景物了。由那铺沙的窑底和自己骑着的这道隔火墙,还有墙下明显的火道,她猜出这里应该是一座废弃的老窑。 再想想从一开始范朝阳似乎就不甚惊慌的表现,她心里大致有数。 “这是你家的窑吧?”她直言不讳地问。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这点,范朝阳一时有点慌乱,但仍力持镇静地说:“是、是废弃多年的老窑。” 梅蕊又问:“那张鱼网是你预先安置好用来接住我们的,对吧?” “咳咳……那、那不是我的主意。”范朝阳被她吓到了,一时有点语无伦次。 事情完全没有按照大哥预设的过程发展,而他也没有想到十六岁的梅蕊如此聪明,能这么快发现事情的真相。 “你不用再寻找藉口。说实话,你骗我来到底想干什么?”梅蕊的声音变得更加冷漠,她实在想不到范朝阳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做这样的事,就算不惧怕梅花山庄,也该对陆氏有几分惧意才对,可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她骗到这里。 俗话说“色胆包天”,对梅蕊的美貌气质、绝妙陶艺爱入骨髓的范朝阳,早就失去了理智,成为他大哥斗垮陆氏那异想天开计画中的一枚棋子。 此刻见梅蕊对他不假言辞,不由怒火中烧,可因为爱,他不想撕破脸。 “蕊儿,我爱你,你知道的,是吗?” “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秀廷的好朋友,只知道我要嫁给秀廷!” “错了,你应该嫁的人是我,不是陆秀廷,他不适合你,而且他也不爱你,当初如果不是我带他去梅花山庄,他根本就不会去。” 梅蕊不语,因为她觉得他根本就是固执地不愿认清事实,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理智,而她从不屑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见她不语,范朝阳以为自己的话让她动心了,便更加起劲地说:“陆秀廷年少自负,不懂怜香惜玉,你看,你才来帮他十几天,都瘦成这样了。如果你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吃半点苦,我疼你爱你……” 他继续说着,可梅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满脑袋都在想要如何月兑困。 现在她已经完全能看清周围的一切了,却也很沮丧地发现要想月兑困几乎是不可能的,这里根本就没有门窗。 她失足跌下的地方是这座老窑的废烟囱,烟囱通道早就坍塌消失,但烟囱口还在,而那张网显然是事先计算好了设置在烟囱口下方接她的。她确信那个位于矮植物中的烟囱口原本也是被封了的,如今是为了“诱捕”她才再凿开。 不知道阿宝会不会去花溪坊求救?不知道秀廷要什么时候才能装完窑出来?她焦虑地想。 “……蕊儿,我会让你跟我们的孩子幸福的……” 什么?孩子?! 范朝阳的话冲入她的脑海,把她震得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 “你不要再乱说了,我不会嫁给你,我与秀廷已经定亲,你再胡言乱语,以后我就不理你了!”在墙头上稳住身子后,她严厉地对还在兴高采烈地描绘着他们未来美好蓝图的范朝阳说。 “什么?”他一愣,转瞬又明白了似地笑道:“你别不好意思,女子嫁人后自然要生养孩子……” 他凑近断墙,举起手想拉梅蕊垂在墙下的脚。 “不许碰我!”梅蕊缩起腿怒道:“你明明知道我和陆秀廷已经定亲,秀廷是你的好朋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可是他并不像我这样爱你啊!”范朝阳激动地举起手想碰她。 “不可以!”她厉声一喝。“你要敢碰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指着断墙的另一边,那里是更深的窑底。 范家用的是蛋形窑,这种窑为了让火力充足又分布均匀,窑深洞阔,沿窑坑螺旋状修彻了一座座窑床,窑床之间有隔火墙,窑体底部铺沙石,窑墙多用耐火的石头和泥上混合砌成,外加护墙以防止烧窑时突破爆裂。 作为范家人,范朝阳当然熟悉这座老窑,知道她如果从自己这头跳下,就会落在他现在站立的窑床上,就算受伤也不会很重;可是如果她从另外那头跳下去,那就是直接坠落窑底,就算不死也得缺胳膊断腿! “不!你不要跳!”范朝阳慌了,他是真心爱她,绝对不想让她受伤。“如果你不愿意,我不碰你,不碰!” “我不愿意!” “行、行,我保证不碰你!”范朝阳连声保证。 “那你带我出去。”梅蕊看看四周,心想他应该知道出口在哪里。 “那你答应嫁给我……” “不,我说过了,我不会嫁给你!”梅蕊打断他的话,耐心地说:“可是如果你带我出去,送我回花溪坊,那我就忘记今天你欺骗我的事,你会是我和秀廷的好朋友,我还会喊你范哥哥。” “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见她如此坚决地拒绝他,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范朝阳觉得很伤心失望。 他过去一直以为梅蕊只是不了解他,才会选择陆秀廷,所以他一直抱着希望来接近她,想让她更了解自己。可惜她在这里一个月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而他大哥逼得又急,所以今天他才利用陆秀廷装窑的机会将她骗来,想逼迫她就范。 按照大哥的安排,是要他今天将梅蕊骗到此地,如果说服不了她,就来个霸王硬上弓;等生米煮成熟饭时,以梅花山庄的声望,绝对不会再让女儿另嫁他人,而梅蕊必定羞见陆家,这样范梅结亲将势在必行。 可是如今他一番情真意切的倾诉却私毫没有让她动心,反而让她不愿再亲近自己。偏偏他既无法狠心地对她动粗,也难以放任她离去,心里的痛苦和矛盾自然不轻。 “不,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我信任你,所以才跟你出来。可是如果今天你伤害我、逼迫我,那我不仅会讨厌你,还会一辈子恨你!” 梅蕊的话像把重锤敲打在范朝阳心上。不,他不能忍受被她憎恨或讨厌,如果真的不能娶到她,那他也要与她做朋友,绝对不要跟她成为仇人! “不要!蕊儿……”心里堵着浓浓的悲伤,范朝阳的眼睛湿润了,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就在眼前,可他却无法得到她。“不要恨我,不要讨厌我,我是这么爱你,这么喜欢你……” 他的声音哽咽,他不愿相信这个他深爱的女人注定只能成为他的朋友,可看着墙头上神态坚定的梅蕊,他不得不相信,她是认真的。如果自己逼她,她一定会以死反抗,会恨他一辈子! 不,他宁愿她活着,快乐的活着,也不要她死掉,更不要她恨他。 “好吧,我、我做你的朋友!”他终于妥协了。 梅蕊看到他的眼泪,明白他的心,可是爱情是不能改变的,她唯一爱的人是陆秀廷,她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人和任何事改变! “范哥哥,谢谢你成全,日后我和秀廷都会记住你的。”她柔声安慰着他。 听到她的话,看到她真诚美丽的笑容,范朝阳醒悟了,是的,她是真的只爱陆秀廷。 陆秀廷说的没错,就是再重新选择一千次,她还是会选他! “蕊儿……”他仰头看着她。“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地逼迫你,更不该骗你来这……” “范哥哥,我不怪你。”梅蕊对他伸出了手。 范朝阳也伸出了手,可他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就放开了,他对她说:“你等着,我去找出口,马上回来带你出去。” 梅蕊信任地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范朝阳沿着窑床跳到下一段隔火墙上,再往下跳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最后那脚步声也变得模糊了。 梅蕊安静地坐在断墙头上,想着范朝阳的动机和最后的转变,不由感慨人的感情确实是难以捉模的。 她丝毫不怀疑范朝阳爱她,可是她爱的是陆秀廷。 饼去,她从来不懂什么是爱情,那时只要想到要与一个陌生男人生活在一起,她就觉得难以忍受;可是如今,她渴望天天与陆秀廷在一起。 回想以前他们之间的种种,她暗自笑了。她是多么幸运,能得到自己所爱的人的爱。如今,她要带着这样的爱心,原谅范朝阳,还要说服陆秀廷不再计较今天的事,要继续与范朝阳做朋友。 她知道陆秀廷是个重情义的人,他会珍惜自己与范朝阳的友谊。 突然,一阵砖石落地的声音伴随着模糊的人声传来,梅蕊注意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饼了一会儿,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范朝阳回来了,便大声喊道:“范哥哥,找到出口了吗?” 没人回答,只有那单调的脚步声响起。 她浑身的毛孔瞬间张开,心头有不祥的感觉。 “范哥哥?!”她再提高声音喊。 还是没有回应。 她心跳加速,四肢发凉。克制着心头的恐惧感,她将腿收回,蹲伏在墙头上,警觉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来人终于出现了,那是一个梅蕊没有见过的男人,不过当看清他的面目后,她立即明白了来人是谁,他长得太像范朝阳了。“你、你是范朝阳的什么人?” 来人咧嘴一笑。“我是他大哥,姑娘果真机灵。” “范哥哥呢?他在哪里?”这个男人的笑容让梅蕊觉得阴森森的,他的目光呈现出一种半疯狂的神色,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范朝林往前走了一大步,站在刚才范朝阳站立的地方。“我让他在地上躺一会儿,他太无能了,得先休息一下,恢复男子气概后再来见姑娘。” 他的话让梅蕊不解,可是她没时间细想,因为那男人又走近了一步。 她蹲起身,厉声说:“你不要过来,否则……” “否则怎样?否则你要从那里跳下去吗?”范朝林再往前一步,几乎伸手就可以模到墙了。 不过他的身高远不及范朝阳,因此就算他伸长了手臂也抓不到梅蕊,这是唯一让梅蕊安心的地方。 见她不语,范朝林又说:“我不是朝阳那个笨蛋,你如果想跳就跳吧,没人会拦着你。可是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从那里跳下去,你绝对会摔成一块肉饼。等你爹娘认尸时,恐怕都无法认出那块肉饼究竟是什么。” 他威吓的话立刻起了预期的效果,梅蕊心惊胆战地看看左侧下方模糊的深穴,往下跳的决心动摇了。 再怎么不怕死,她也不愿让自己死后成为一块丑陋的“肉饼”! “聪明!”范朝林称赞地点点头。“下来吧,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答应嫁给朝阳,我马上就带你出去。” “不行,我跟陆秀廷已经定亲了。” “定亲算什么?只要你点头,其余的事我自会打点。”范朝林冷酷地说。过早承担家族重担的压力,早就将他磨得没有了耐心相人情味。 “不!” 梅蕊简单的答覆激怒了范朝林。“你说什么?” 他脸上出现了让梅蕊胆寒的冷笑,但她仍坚定地看着他回答。“我不会嫁给范朝阳!我是陆秀廷的未婚妻!” “啪!”他一拳击打在断墙上,震落了一些砖石,也震得梅蕊险些掉下来。 “你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他怒气勃发地大骂。“你以为陆家比范家有权有势,是吗?朝阳哪里比不上那个乳臭未干的陆秀廷?你为什么不愿嫁给他?” 为了不再激怒他,梅蕊不说话,只是镇定地注视着他。 可是她的沉默和冷漠的眼神更加刺激了范朝林,他最痛恨的就是有人看不起范家,而他根本不知道梅蕊的个性本来就很冷静,若非陆秀廷的爱点燃了她的热情之火,她向来都很安静。 “你该死的竟敢看不起我范家?!”范朝林怒吼着跳起来扑向墙头上的梅蕊,想抓住她。 梅蕊没料到他会突然向上跃起来抓自己,于是本能地站起身想往后退,可脚踝已经被范朝林有力的手紧紧把住,她的身体顿时失去重心,跌下了窄窄的断墙头,往左侧那灰蒙蒙的的窑底倒去。 “秀廷——”她用力大喊,因为绝望,她用了全身的力量呼喊,那响亮的声音在窑洞里久久不断的回响。 范朝林没想到自己那一跳会引来这样的结果,如今,他只要放开手中抓着她的双脚,他就会成为杀人犯。 他只想要梅花仙子嫁入范家,绝对不想要她死,更不想让自己因为杀人而被送进牢房。他知道范氏绝对惹不起梅花山庄,更惹不起陆氏。 于是他用力抓住梅蕊的脚,一心想将她拉回来。 梅蕊被倒吊在半空中,脑袋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再也见不到陆秀廷、见不到爹娘了。她用力地喊叫,拼命的挥动双手寻找附近可以支撑她身体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堵摇摇欲坠的坍墙挣扎着。 由于这座大窑荒废已久,砖石早就松散,半坍的隔火墙被他们这么一折腾,扑簌簌地落下不少砂石。 “蕊儿——蕊儿——” 一声声呼喊从头顶传来,梅蕊开始并没有听见那些呼喊,她只是用力地叫,用力地挣扎,直到砂砾滚落在她脸上、嘴里,才让她停住了声音,也才听见头顶那声声焦虑地呼喊。 “秀廷,我在这里——”她吐出嘴里的沙石,用力地应着。 秀廷来了! 她欣喜地想着,不再挣扎也不再尖叫,只是在盈盈泪水中等待着他来救她! “蕊儿——” 这次陆秀廷的声音由高处滑落,她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从那张大鱼网上跃下,准确地跳到了范朝林站立的窑床上。 “秀廷……”她哭喊着伸出手,可是隔着那道坍塌的墙,她无法拉住他。 “墙,要垮了,快,抓住……她的脚……”范朝林气喘吁吁地说,抓住挣扎下坠的梅蕊几乎耗去了他的体力,他觉得自己快要抓不住她了。 不用他说,陆秀廷已经接手抓住了梅蕊的一只脚,并利用自己身高的优势,倾全力伏在断墙上,用另外一只手探过断墙抓住了她用力向他伸出的手,然后大吼一声,拽住她往回一拉。 梅蕊终于顺着他的力量翻过了断墙,跌向他的怀抱。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那道断墙就从中间断开了,身体重心还在墙上的范朝林站立不稳,踉跄前扑。 陆秀廷来不及安慰受到惊吓的梅蕊,迅速将她放在窑床上,就伸手去拉正往前倾的范朝林。 可是就在他拉住范朝林时,最后那截范朝林藉以支撑身体重心的断墙垮了,连带附近的窑墙火道也坍塌了。他们两人都没来得及收住脚,一起伴随着纷纷落下的砖石泥沙坠落下去。 “秀廷——”梅蕊心胆俱裂地看着这一幕,凄厉痛呼。 她哆嗦的双腿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艰难地爬过那残留的砖石,趴在窑床边往下看,可那里黑呼呼的,什么都看不见。 “秀廷……”她哭着说:“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就在她哭得肝肠寸断时,身后有人在拉她、喊她。“蕊儿!” 她回头,看到范朝阳正站在她身后,他的脸上有血,脑门上有个很大的包,血好像就是从那里流出的,而他的身上全是沙土。 “你……你受伤了?”她含泪问。 “是我大哥……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大哥打晕了我……”仿佛刚刚跑完几十里地似的,范朝阳“呼呼”地喘着气,指着下面说:“来吧,我带你去找他。” 范朝阳向她伸出手,她看了看他的手,没有动。 “蕊儿,我做错了很多事,这次,让我做对这件吧!” 他眼里的真诚忏悔让梅蕊不再迟疑,她将手放在他沾着泥沙的大手里。 在他的帮助下,她蹒跚地走下了窑床。 当来到窑洞底层时,他们看见了范朝林。他躺在一堆瓦砾中申吟,下肢被压在一块大石头下。 “大哥!”范朝阳惊呼一声,立即赶过去搬动那块石头,拯救他的大哥。 梅蕊则因没有见到陆秀廷而心急如焚,可是她知道自己要冷静。 “蕊儿,别担心,等我搬开这块石头就陪你去找秀廷。” “不,不用了,你就留在这里帮助你大哥吧,我去找秀廷!” 很快,她就在炉床前的瓦砾堆中看到了他露在外面的大脚。 “秀廷!”忘记了满身的疼痛,她奔过去移开那些压在他身上的砖石。 当看到他脸朝下伏地而卧,几乎全身都被埋在砂砾中时,她的血液几乎冻结成冰,心头的恐惧感更甚于先前倒悬于断墙边的生死瞬间。 彬在他的脚边,她用力拉他的脚,可他没有丝毫反应。她站起身拽住他的脚,想将他从砂砾中拉出来,可是她的力气不够。 “秀廷,你不能死,我会救你,你一定要活着!”她再跪回他身边,一边用力地将那些砖石和碎瓷片移开,将砂砾扫尽,一边不停地说。 可是当她将他身上的全部石块都清除后,他依然一动不动。 “秀廷?!”她看不见他的脸,又抱不动他沉重的身体,急得她眼泪直流。 “秀廷,我爱你,我要嫁给你,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去死……”令人窒息的恐惧感让她无法停止嘴里的叨念,因怕扯到他的伤,她只敢轻轻地扳动他的肩膀,想将他转成正面。 可是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她无奈地加大了力量,心想反正已经受伤了,她这点力量应该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然而不管她怎样用力推、拉,他都没有一丝反应,依然趴在那里。 “哦,秀廷,你这么瘦,为什么这么重呢?”她又是心急又是无奈地俯用头顶住他的身子,双手配合着用力扳平他的身体。 这次她成功了,他的身体终于被放平了。拂去他脸上的砂砾,她看到脸上有些小伤口,那应该是被碎石划伤的,她再检视他的全身,没有看到令人心惊的血迹和明显的创伤。可是他一直紧闭双眼,让她更加心慌。 她用手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灰尘和伤口,流着泪说:“秀廷,快醒来,我好害怕,没有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在她的手指拨弄到他的眼睛时,陆秀廷紧闭的双眼突然动了动,然后张开了。 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黑瞳,梅蕊呆住了,她哀伤的目光迅速变幻着,起初是震惊,然后是安心,再是喜悦。“秀廷?你、你没事?” “我很好。”陆秀廷举起手擦她脸上的泪,声音低沉,但很平稳。 “你没有伤到其他地方?” “除了你的眼泪伤了我的心外,我好像没有受伤。”他说着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炉壁上。 梅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动了动四肢,再对她伸出双臂。 “你这个坏蛋!”梅蕊猛地往他胸前揍了一拳,没看到他瑟缩了一下,便一头扑进他张开的怀里抱着他大哭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数落他。“装死的坏胚子!无可救药的无赖!你就是会吓我,我再也不要理你啦!” “真的不理我吗?”陆秀廷逗趣地问。 他其实也是刚从昏迷中醒来,此刻他的感觉就好像被人用木棒从后脑勺猛击了一棒,而他的身上也隐隐作痛。但他是不会告诉她这些,她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恐惧。 梅蕊在他怀里呜咽着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只是紧抱着她,继续逗她开心。 “蕊儿,我活着,没有受伤,你该高兴啊,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呢?” “是的,我是高兴……”梅蕊仰起脸看着他。“你没有事就好……幸好你来的及时……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朝汐跑去告诉我的,她也是无意间从她嫂子口中得知的。”陆秀廷举起手替她擦拭着眼泪。“不要再哭了,你看,这么好看的脸都成花猫了。”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就像只花豹。”梅蕊终于破涕为笑了。 “那好,就让花豹亲亲花猫,好不好?”陆秀廷俯身凑近她。 “不好,你满脸的沙土……” 可是不管她口头上怎么说的,她的嘴已经迎上前去,与她的花豹满是沙土味的嘴紧密相接,并立刻被卷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这是一个由青涩走向成熟的吻,带着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更珍惜对方的宣誓与热情,是一种天摇地动、目眩神迷的经验。 热情的拥吻使得他们忘记了刚刚遭遇到的惊吓与危机,直到不知是谁先申吟出声,陆秀廷才恢复了理智,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瓣,抬起头来看着她。 尽避她满脸灰尘泪痕,但依然美丽得不可思议。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她的美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梅蕊也望着他,激情仍然荡漾在她的眼波中,她静止不动地凝视着他,心里有种越来越强烈的蛊惑着她,于是,她丝毫没有考虑此刻是否是合适的地方,也没有在意身边还有旁观者,就忽然搂住他的颈子,拉下他的头,亲吻了他。 陆秀廷立刻把她拉进怀里,化被动为主动地吻她。 这时,巨大的声响伴随着明亮的光线将废旧的大窑照得通亮,封闭已久的出口被打通了! “四少爷!” “小姐!” 梅蕊安心了,知道她无须再为如何出去担心。 尾声 两个月后,德化员外第内布置一新,喜气洋洋,东面小院的门扉上有对对子揭示了这里充满喜气的原因——“五彩云临门焕彩,七香车拥辔如琴。” 原来,陆家在为四公子陆秀廷办喜事! 傍晚时分,震天价响的喷呐、喇叭、锣鼓、金钹等文武乐器终于停了! 一挂鞭炮响声中,摇摇晃晃的喜轿终于进了员外第的大门,一路过了外庭院,过了主建筑,来到中庭,在早已铺设好的红毡前落了地。 梅蕊身着一袭绣着梅花的新娘装,头顶四角各缀两枚铜钱的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下了轿,踏在红毡上。 一条红彩绸带被喜娘塞进了她手里,她透过丝绸做的红盖头往前方瞟,看到台阶上有两道同样高大挺拔的身影,知道粗壮的那个是范朝阳,今天他是以新郎最好的朋友的身分来观礼。 大窑事件后,陆梅两家听从一双儿女的劝解,原谅了范氏兄弟。深怀忏悔感恩之心的范朝林因腿骨已断无法行走,而将家族事业交给了弟弟范朝阳打理,如今,范朝阳的婚事也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着。 当看到范朝阳身边那让她挂怀了两个月的熟悉身影时,她的心怦怦狂跳,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红绸。 陆秀廷俊脸带喜,一身缝制合身的新郎装将他颀长的身材衬得更加挺拔伟岸。他在众人的吆喝声中,接过红绸的另一端,小心地握在手心,走在红毡外面,引领着他最美丽的新娘前去拜堂。 可是当红绸带被拉直时,新娘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略微用了点力,可那头仍旧不回应。 回头看看那垂首站立在红毡上的俏丽身影,他似有所悟,不由暗笑。“好你个小心眼新娘!” 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拉红绸带,想将她硬拖过来。 不料,绸带那端竟突地一松,他的身体顿失重心,脚下打了个踉跄。若非身边的范朝阳拉着,说不定他就得跌坐门槛上了。 围观贺喜的众人笑声骤起,都以为大婚之日,年轻的新郎心急失常绊了脚。 红绸带两端的主人可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蕊儿,不许搞鬼!”陆秀廷站稳后走近后面的新娘,悄声警告。 “谁教你不守信用?”红盖头下的声音虽小,但丝毫不示弱。 “我没有!” “你有!” 搀扶着她的喜娘发出窃笑,陆秀廷无奈地轻提红绸带警告她,并继续往前走。 这次梅蕊没有为难他,顺从地跟着他进了门。 见她温顺地跟随在身后,陆秀廷安心了,喜孜孜地引导着她进了大厅,站立在神位和双亲身前。 一堆贺喜颂词后,司仪高声呼喊着,指引着新人拜堂,新郎新娘也规规矩矩地根据他的唱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可是就在夫妻对拜时,梅蕊又刁难新郎了。 身为新郎倌,今天的陆秀廷戴了一顶簇新的六合一统帽,当他转身与梅蕊相对俯身行礼时,梅蕊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让她头上高耸的凤冠顶落了他的帽子。 幸好他反应快,当帽子险些落下时急忙伸手按住,确保它继续安全地留在脑袋上,否则拜堂时落帽,那就糗大了! 此后,无论是送入洞房,揭红盖头,还是喝交杯酒时,陆秀廷都不敢再放松,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生怕她又出什么怪招让他当众难堪。而他也很好奇,当自己如此坐立不安时,她却如无事人儿般娴静地按照礼俗,中规中矩地行事行礼。 怀着焦虑不安又兴奋难耐的心情,一对新人终于熬过最喧闹的时刻,当洞房内只剩下他俩独处时,陆秀廷一把将她抱住。“你三番两次作弄我,是故意报复我,是吗?” 梅蕊不躲不闪,笑盈盈地说:“没错,你失信在先,不能怪我。” 陆秀廷在她噘起的嘴上亲了一下。“大窑历险后,是你我的爹爹坚持你应该先回家去调理的,我能不放你走吗?” “可是你不该不告诉我你摔下窑底时受了伤,也不该不守一月之约,什么话都不说就让我爹爹把我带回家去,还两个月不来看我!”想起这两个月的思念,她眼眶红了。 陆秀廷明白她的气恼,怜爱地抱紧她。“我那时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内伤,何况那是我们历险归来的第二天,所有的事都还来不及想,我们的爹爹就来了,在那种情形下,我还能留住你吗?” “可是你不该连信都不写一封!”梅蕊还是不原谅他。 “就因为这样,你才写那封信给我,说三个月内不娶你,你就不嫁了?” “没错,我就是那样想的!” “所以我也没错,我就是为了不违逆你的意思,我一直在赶时间,为了在三个月内娶到你啊!”陆秀廷顺从她的意愿,俯身亲吻她的唇角、鼻尖,同时不忘为自己辩白。“这两个月里,我虽然没去看你,没给你写信,可我每日都在想你,一直在按照你的心思做事喔!” 梅蕊噘着嘴,做出不相信的样子。 “让你看看!”陆秀廷冲她得意地一笑,抱起她下了床,走到一只木柜前,指着柜子门上的铜环。“拉开这里!” 梅蕊看看他,他对她微笑,那笑容将一股暖气送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心里的怨怼全然消失无踪。她伸出手拉开那扇门,顿时美目放大,闪动着让陆秀廷永远难忘的喜悦光芒。 “秀廷!你做到了!”她一声惊呼,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唇上落下无数个吻。 “是的,我做到了!我们做到了!”陆秀廷快乐地回应着她的吻,并在亲吻她的间隙重复着这个迟来的喜讯。“我们做到了,以后我们还会有更好的瓷器!” “让我看看,我要看看!” “等会再看,它们是你的!全都是你的!”陆秀廷热情洋溢地将她抱回床上。“不过现在你得先看看我,我也要看看你,因为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 陆秀廷热情的吻让梅蕊全身的血液沸腾了。 是的,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他们彼此相属——永远永远! “秀廷,你也是我的……”她的激情呐喊全然消失在她夫君的口中。 帐幔飘飘,红烛摇摇,春光横溢的新房内,一对新人将长久以来的思念化作了永世不变的痴爱。 在床头那端敞开着的柜子里,放着四尊洁白如玉,精美绝伦的瓷器—— 追求幸福的梅花杯、深表歉意的梅花碗、喜上眉梢的梅花壶、高颈鼓月复的梅花瓶,在灯火下闪耀着永世不灭的晶莹光芒,见证着这两位少男少女奇特的爱情!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秦啸阳与陆秀云深情执着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447『母凭子贵』之二——《在家要从妻》。 2.想要知道秦啸岚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463『在家不从夫』之一——《妻命难违》。 3.想知道秦啸月赚人热泪的爱情故事,请看爱表现005、006『在家不从夫』之二——《夫命难从上·下》。 4.敬请期待华甄全新力作。 后记 般定小情侣华甄 随着陆秀廷与梅蕊爱情故事的结束,『在家不从夫』系列完成了! 看着“全书完”三个字,我习惯性地往后一靠,无论是摔倒在地,还是准确地将自己扔进椅背里,都要高兴地先给自己一个鼓励:youmadeit! 亲爱的看倌千万不要笑华甄轻狂,更不要以为华甄因此而自满。 不,绝对不是这样的! 书刚写完,成绩实难意料,俗话说“自己的孩子总是最好的”。当我对自己的新生宝宝怀有专宠之心时,实在很难公正地评监它,因此这个评监的工作还是留给读者们吧! 之所以如此高兴,是因为这个系列确实带给了我很多新感受、新感动,让我不得不由衷地为它的顺利完成感到高兴。 在这篇后记里,请容我跟大家敞开心胸说说这个系列的创作花絮,权当是我们在交流。 我很高兴能与读者们分享写作这三个故事时的得失感。 这套系列写作时间上很紧凑,三个故事四本书,可以说是一气呵成没有间断,因此写作上有很连贯的感觉,写得也很尽兴。 《妻命难违》以奔放豪爽的海盗与巾帼不让须眉的大小姐为主角,写他们相似的个性和截然不同的生活背景下形成的不同命运,让他们在合与不合的搏击中角力、在爱与不能爱的困境中挣扎,整个故事以粗犷、狂野和气势强悍为感情基调。这本书写得很激情,我个人认为是达到了自己预设目标的。 第二本《夫命难从》中,我的重点是要写一对完全不同的人物间的爱情。由于男女主角个性、年龄、教养、思想都有很大的距离,注定了这样的爱情必定会起伏不断,高潮迭起。 靶谢出版社在华甄面对庞大的素材无从取舍时,给予了我最大的支援,提供了更大的舞台让我去表现它,终于让我减少了一个写作中的遗憾!这个故事同样是在十分投入的激情中完成的,整个过程十分流畅顺利。 如今刚完成的第三本《妾心难逆》是我的新尝试,我想写两个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之间的情爱。虽然在构思时就觉得有难度,可是还是写了。 这个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是华甄从来没有写过的小情侣,两人从认识并产生朦胧的爱情到成亲,陆秀廷也只是十八岁,梅蕊十六岁,如此年轻的角色无论在精神方面还是言语神态方面,都与以往所写的人物有很大的不同。 依华甄看来,少男少女的爱情,必定不会像成熟男女的爱情那样复杂,也不能带有功利思想,更不应该有愤世嫉俗的沧桑感。 因此从一开始,我就设定陆秀廷与梅蕊的爱情应该是纯纯的、带着甜蜜梦幻气息,仿佛日出前落在花瓣上的露珠般清纯晶莹。他们的对话也不该太世故,而应当有介乎于成年人和少年人之间的那种纯洁又有点傻气(就像梅蕊伤了脚,秀廷背她时那样比较幼稚可爱的对话),言行也要带点莽撞又有点自我的色彩(就像秀廷分明吃醋吃得浑身都酸透了,可还硬着嘴逞强),同样的,故事也不要出现诸如儿童不宜的暴力场面。 所有的构思似乎都很合理,可是写作时才发现,要把这两个人的感情戏写得纯纯的又要好看,这个目标好难达到! 可以说,这本书是我迄今为止写得很不自信的一本,也许这跟个人经历有板。在十七、八岁时,华甄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傻妞,那时的我别说谈恋爱,就是谁跟我说这个,我都会反问:为什么只能跟一个男孩好? 从小我就喜欢跟男孩玩,一大票朋友全是男孩,因为生活的经验教会我,男孩比较爽快,不会因为你偷吃了他一块饼干就哭着喊着要你赔,也不会因为你打了他一拳,就必定回你一掌,甚至动辄就去“告老师”、“告你爸爸妈妈打你”。 所以少女时代的华甄是不可能理解“只能对一个男孩好”的含义的,这样的结果造成了华甄根本没有体会过少男少女的爱情。于是在写陆秀廷跟梅蕊的感情时,总觉得拿捏不准分寸,他对她该是怎样的?他可以亲吻她吗?她应该怎样回应他呢?(古代人这个背景姑且忽略不计了。) 听起来有点蠢,可是就是有这样的问题冒出来,干扰着我的思路,阻碍了我的速度。有时我苦苦地对着键盘发呆,不知该如何让他们爱得如痴如醉,又不要沾染上成年人太容易有的色欲?如何让他们爱得纯洁,又不让故事平淡? 这真是个伤脑筋的问题,如果不是交稿日逼近,我恐怕还会继续发呆。 如今,我尽力了,有点纯纯、有点蠢蠢地将他们送进了洞房。其余的,就等各位朋友来评说吧! 今天,华甄放假,因为我——交稿了! 最后,祝福所有的朋友幸福快乐!特别要祝福我那位心思灵巧、感情丰富的朋友绿小漪,祝你有幸福的归宿,也愿你肩膀不要再痛了! 接下来,我将全力投入社里的写作计画去进行新的创作,那又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挑战。然而,我喜欢!为了新的挑战摩拳擦掌中,咱们下次后记再相逢! 同系列小说阅读: 在家不从夫1:妻命难违 在家不从夫2:夫命难从(下) 在家不从夫2:夫命难从(上) 在家不从夫3:妾心难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