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命难从(上)》 楔子 月落日升,天高海阔。 海浪在晨风的鼓动下拍击着礁石,不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青蛇礁是座岩石嶙峋的小岛,它孤悬于东海之上,是中国与琉球、日本等东洋国家来往的必经之地。岛上缺乏淡水,长着各种各样适应海上强风的暗绿色植物。环绕着它的,是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岛屿,但就面积而言,当属青蛇礁最大。它们如同散落的珠玉般零星地分布在大海中,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形式迥异、波涌浪急的风口,也让这段海道成为跑海人的恐惧之地。 此刻,一艘外表普通,没有任何标志,也没有挂帆的双桅木船停靠在岩石下,随着浪潮的涌动摇晃着。 面色阴沉的英武介太郎屹立在船首眺望着远方的海面,彷佛在等待着什么。他是个中等身高,体格壮硕,年约四十多岁的精悍男人。 随着第一抹阳光的降临,远处青灰色的山峰渐渐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贡使先生。” 涛声中,一个船长模样的男子匆匆走来,指着远处。“轩至号来了。” 英武介太郎转头,见左侧有一艘双桅船正沿着诸岛间的狭长海道向他们驶来。 “唔,你去带他过来,我在下边等候。”英武介太郎阴鸷的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是。”男人允诺,目视着他的首领走下甲板,进了船舱。 不久,那艘双桅船落下铁锚。一个神态与英武介太郎极为相似,但较为肥胖、眉眼呈倒三角形的男子被带上甲板,进了英武介太郎刚刚走进去的内舱。 舱门被关上,英武介太郎立即和刚被带进来的男人热情相拥。 “三郎,辛苦了!” “大哥。”胖子兴奋地说:“这趟斩获不小,除了生棉、生丝外,我们又在八仙湾干掉了两艘商船,弄到了最好的白瓷珍品!” 英武介太郎立即警觉地问:“没有惊动大明官府吧?” “没有,那帮官差愚笨呆滞,要对付他们易如反掌。还有,这是刚弄到的最新情报。”胖子从怀里取出一张不怕水的羊皮纸递给他。 “你不可大意,居处要随时改变。”英武介太郎提醒着他,接过羊皮纸。当他看完上面的文字后,指着最末一句问:“『新官携战船到』?什么意思?” 三郎看了看说:“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海卫所新增强了部队长和战船吧?!我前几天看到有船进入水关,但还没机会探查底细。” “不行,你得督导你的人提供最快、最准确的报告,否则我们在海上就是瞎子和聋子!”英武介太郎的脸色变得铁青,初见面时的热情荡然无存。 “这个大哥放心,三郎会去查清!”胖子连连点头保证。 英武介太郎依然严厉地警告他。“如今源道家族也在抢我们的生意,而且他们有王室暗中支持,力量会更强大。如果不加紧努力,我们家族在大明朝的利益就会全部丧失,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是是……”三郎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靠近点,我有事要你去做……”英武介太郎招呼他走近,与他低语。 稍顷,当他们走上甲板时,三郎船上的货物已全被转移到大船上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们很快会再相见。”英武介太郎送他离去前再次提醒他。 三郎哈腰行礼后,沿着踏板走回自己的船上。 看着轩至号起锚远去,英武介太郎再次看看手里的羊皮纸,细小的眼睛闪过一道冷酷的光,随即他挥手一喝:“起锚返航!” 第一章 “不公平!实在不公平!” 坐在石砌的锚桩上,秦啸月看着缓缓驶回港口的秦氏大船“长风号”,愤懑不平地咕哝着。 看来都是她以前没有认真拜神仙造下的因! 由于生气,她浓黑的秀眉高耸,美丽的眼睛更加晶亮有神。 “哼,明年正月初一时,我一定要去拜娘娘!” 她又气又怨地在心里发誓,这次她一定要怀着最虔诚的心,去最灵验的清源山神女庙烧九九八十一炷香,磕七七四十九个头,求神女娘娘帮忙,让她来世再也不要做女人! 喔,不,她得更正,做女人也行,但是要做像大姊那样威风的女人,绝对不再做像自己一样可怜的女人! 想想看,同样是秦家女儿,可是姊姊啸岚能做的事,她就不能! 最让她难受的是,秦家有那么多大船,可她却只能每日坐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威武神气的大船在眼前来来去去,就是不能上去乘风破浪尽兴游一回! 除了她以前敬神时总被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而不太认真拜神的原因外,她所有的不幸还要怪爹娘偏心!敝大姊当初只顾自己快乐自由而害爹娘定了那些专门锁死她的家规!敝死硬冷心肠的哥哥不通融!也怪一向对她最好的嫂子现在眼里只有孩子们和哥哥,都不再陪她玩…… “啸月,在生谁的气呢?” 就在她怨天尤人,心情无比郁闷时,秦啸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啸月知道他刚从“长风号”上下来,便气恼地不理他。 “哥跟妳说话呢,成哑巴啦?”秦啸阳走过来轻拍她的头打趣道。 “走开!我讨厌你们!”啸月一摇头甩开他的手。 想想自己早先不顾她的苦苦哀求,坚决不让她上船的态度,秦啸阳有点内疚,便蹲在她身边耐心解释道:“啸月,讲点理好不好?今天是新航标启动的祭天仪式,自古就没有女人能参与。再说,爹娘也定下规矩……” “规矩?你们就是会给我定规矩!”啸月委屈地打断他。“大姊也是女孩,但是她可以上船出海,为什么独独我不行?” 看着妹妹噘起的嘴和泛红的眼睛,秦啸阳笑了。“就是因为大姊,爹娘才立下规矩禁止妳上船。秦家有一个女中豪杰就够了,妳也想学大姊做船工啊?” “我没说我要做船工,可是长这么大,看了这么多年的船,我却连大船都没上过,这公平吗?” 听她说的可怜,秦啸阳心软了。“那好,哥去跟爹娘说说,下次长风号去石湖塔时带妳上船。” “真的?”啸月暂时忘了不开心。 如果能去石湖塔,那就太棒了,那里是出海口,不仅距离远,在船上停留的时间可以长点,还能看到更蓝更宽的海呢! “自然是真的。” “什么时候去?”啸月急切地问,恨不能立刻成行。 “年尾吧。” “还要等那么久!”啸月失望地垂下头,兴致不再高昂。 “别得寸进尺,答应妳就不错了,再生气哥可是要改变主意啰。”秦啸阳在她头上轻轻一拍。“现在快回家去,今天家里要宴客,哥也会早些回家。” 说完不等秦啸月回应,他站起身对着停靠岸边的大船高喊:“秀廷,下来。你送啸月回家,顺便去看看你姊姊。” “来啦。”一直在长风号上流连忘返的陆秀廷听到姊夫的呼唤,很快就从船上下来了。 秦啸阳匆匆交代了他几句,就扔下他们忙自己的事去了。 陆秀廷满脸喜色地对啸月说:“我还是头一次在大海上祭神呢,那感觉好奇妙呀!” 看他开心的样子,啸月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恹恹地说:“那当然,特别是站在长风号那样威武的大船上。” “没错,我也正有这样的感觉。”陆秀廷兴奋的心情仍未平息,可当看到啸月带他走向城东时,他站住了。“喂,妳走错了,回秦宅该走那边。” “走这边没错啦!”啸月拉他。“天气这么热,我不想回家。” “那要去哪里?” “打野鸭。” “啊?” “啊什么,快走吧!” 夏季的泉州城总是又热又闷,湿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可城东门外的万婆湖却清风习习,凉爽宜人。 万婆湖是晋江下游江水冲积而成的自然沼泽大湖,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万婆的女人因新婚丈夫出海遇到风暴而丧生,万婆因悲伤过度投湖自尽,其后她的魂魄化作了湖里的水妖,时常发出凄绝勾魂的哭声,据传听过她哭声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三日。于是此地一向人迹稀少,因而水草葳蕤,十分幽静。 啸月与陆秀廷坐在湖边半坡上高过人腰的茅草间,紧盯着湖中央凸出水面的小岛,那里有一群野鸭在徜徉,有的停在石头上,有的正低空盘旋,其中一两只正往他们飞来。 “来啦!快瞄准!”啸月兴奋地喊。 “妳确定弹弓能打野鸭吗?”陆秀廷迟疑地看看手中小小的弹弓。 “能,只要把牠打晕,我们就可以捉住牠了。”啸月自信地说。 “那要是掉到湖里去呢?” “那好办,你下湖去捞……” “下湖?”陆秀廷立刻拒绝。“秦啸月,这次我可不会听妳的,这里是万婆湖耶,惹到水妖可不好玩!” 啸月一听,鄙夷地说:“亏你还是堂堂男子汉,这种事你也信?” 可陆秀廷还是摇头。 “哎呀,再不打,野鸭都飞了!”啸月推他,见他还是不动,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皮弹弓,拉满后跟踪着飞行的目标,全力将充作子弹的小石头打了出去。 可是一弹既出,她的目标──野鸭子还在天上飞,附近却传来了低声惊呼。 “糟了,妳打到人啦!”陆秀廷着急地说。 啸月也是一愣,怎么附近有人?这下可闯祸了。 她一拉陆秀廷。“快跑!” 然而,还没有迈步,一道黑影掠来,他们已经被双双攫住。 不过在发现啸月是个姑娘时,那男人立刻放了手,只是紧扣住陆秀廷。 新上任的泉州市舶司提举大人罗宏擎做梦也没想到,第一天易服出巡就受到这样的迎接──被人打了个额头包! “大人!” 看见大人挨打,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侍从跃起,一个扑下草坡,一个趋近他。 “没事,不用喳喳呼呼的!”罗宏擎一声低斥,侍从不再吭声,只是警戒地往四处探看,以防有什么人藏在茅草里再次对大人下手。 罗宏擎俯身拾起脚边那个击伤他的暗器:一块棱角锐利的小石头! 他转动着那块小石头,惊讶自己竟被这不起眼的东西打得头晕目眩! 泵且不论他曾在南少林练过多年功夫,身手不凡,就说做为泉州最高地方官,在第一次巡视辖区时就被人“暗算”,这实在让他颇失面子。 不行,他得给这个胆敢用这种破石头偷袭他的人一点教训──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心念转动间,他抬头向坡下愈来愈近的吵闹声看去。 可是,当看到侍卫腋下夹着个很不配合的男孩,后面追着个又叫又吼的女孩向他走来,特别是听到他们的对话,确定击伤他的武器是只小弹弓,而“暗算者”竟是那位姑娘时,他除了错愕不已外,再难按照预先想好的,对这个闯祸者做出任何处罚了。 “放开他!”见陆秀廷被人抓住,啸月追过去用脚踢那个粗壮结实的男人。 可那男人根本不予理会,只是抱着陆秀廷大步往坡上走。 他的脚步很快,啸月眼看追不上了,气得站住脚,扬手就用弹弓还以颜色。 “吓,打人的原来是妳!”那男人猛地停住脚,模着被打到的臀部看着她。 “没错,是我!”啸月不否认,并迅速在皮弹弓里包上另一块小石头瞄准他,大声命令道:“放下他,现在!” “哼,好个刁蛮女子!”那男人没放下陆秀廷,却转身向她走来,大声吼道:“打人的既然是妳,那妳得跟我走!” “跟你走?鬼才跟你走!”啸月同样用力吼回去,还将手中的弹弓拉得更直。 “陈生,放下他!”威严的声音从坡上传来,随之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飘然落在他们面前。 这人身形好快!啸月吃惊地垂下弹弓看向他,只见他相貌儒雅,眼神凌厉,穿一身镶了黑边的蓝色直袍,头上戴着黑色垂带的软巾儒帽,下巴蓄着一绺修剪得十分整齐的长胡须。 相貌上看,此人应该年纪不小了,可动作竟如此俐落,真教人钦佩!她钦佩地想。 “爷,打您的正是这个丫头!”那个叫“陈生”的男人大声告状。 打他?!难道自己真的打到人了,而且还是这位气宇轩昂的老爷? 啸月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因为她在对方的额头看到了那个大包,这下她知道麻烦惹大了。 她赶紧为自己辩解道:“大叔……” “什么『大叔』?不长眼的女人,敢对大人如此无礼?!” 她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个挟持着陆秀廷的陈生就态度恶劣地打断了她,这让她怒气横生。但正想发作时,突然意识到他称呼眼前这位大爷为“大人”,不由心头一惊。 大人?什么大人?难道是朝廷官吏? 彼不上生气,她觑了眼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的儒雅男人,心里连呼不妙。 这人仪态不俗,看起来确实有点官样!这下该怎么办?打谁不好,偏偏打到一个“大人”了呢? 她很想问问他是哪座衙门的大人,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管他什么来路,反正都是不好惹的神仙,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吧! 她转身对陆秀廷挤眼睛。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更用力地挣扎。“放开我!” “想跑?没那么容易!”陈生也不笨,当即更紧地抱住他。 面对仪态端庄、冷淡严厉的“大人”,啸月心里很紧张,但看着被抓住的陆秀廷,她忘记了害怕,强硬地再次将手中的弹弓拉紧对着陈生,命令道:“放开他,不然这次我对准的就不是你的!” “大人面前,妳还敢放肆?”陈生恼怒地瞪着手持弹弓、桀骜不驯的她。 “放下他!”罗宏擎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冷冽,而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啸月,他被她充满活力的神态和一心只想救助同伴的勇气吸引了。 这是个梳着双髻的美少女,她有张鹅蛋脸、白里透红的肌肤,和十分引人注目的浓密黑眉。在他看来,那本该属于俊美男子的眉毛,长在她的脸上却同样出色,丝毫不损她的娇美,反而为她增添了些许英气。 而她轮廓分明的嘴角很有个性的向上翘起,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如同初翔在天空中的小鹰那样犀利、灵活,却有点彷徨的眼神。 这次陈生没有违背他的命令,放开了手中抓着的人。 啸月拉过陆秀廷就想跑,没想到那位大人突然身形移动,挡在了他们面前。 “干嘛?你不让我们走吗?”啸月再次惊讶他的神速。 但是当她的视线落在他额角时,她不敢动了。因为这么近的距离下,她看得真切,那肿起的地方正渗出丝丝血迹。 那块石头真够锋利,打到鸭子身上就刚刚好,可惜打错了地方!她不无遗憾地想,心里为自己开月兑,只怪这位大人的头不够硬实。 罗宏擎看到她眉头时蹙时舒,眼睛毫无顾忌地盯着自己的额头,便严厉地说:“没错,如果妳平白无故被人打伤,能不问清楚缘由就让他离开吗?” “这、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走到我弹弓前来了?”啸月避开他锐利的视线低声辩白。 本来面对他头上的伤,她心里是有罪恶感的,可是看到那个叫陈生的男人一副恨不得揍扁她的模样,再看这位老爷冷冰冰的眼神,她又不愿意乖乖认错,于是怀着几分怒意和内疚,心虚嘴硬地说。 “妳说的是什么话?”被她用弹弓打过的陈生再次对她瞪眼。 “人话!”啸月不服气地顶撞他,眼睛余光在看到身侧大人严厉的表情时,又很不安,心想:算了,民不跟官斗,好汉不吃眼前亏。 于是她大眼一眨,收敛起刚刚还倨傲强硬的气势,转而对大人屈身行了一礼,谦卑地说:“大爷,您大人有大量,是小女子失手打伤了您,给您赔罪了,求您老饶过我们吧。” 说这话时,她深为自己的表演天赋自豪,这么谦卑有礼的言行举止,任谁都会原谅她的。 可是没想到,她话音才落,那个叫陈生的莽汉竟然大骂起来。“臭丫头,满嘴胡言乱语!什么『大爷』、『您老』的?” 这可又挑起了她的怒气,她直起身子瞪大眼对陈生说:“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不懂敬老尊贤吗?喊『大叔』不行,喊『大爷』也不对,那你要我怎样?” “我要妳看清楚,我家老爷正当盛年,妳……” “陈生!”罗宏擎低沉的声音让他住了嘴,但眼睛仍忿忿不平地瞪着啸月。 罗宏擎转回头注视着眼前这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孩。 她对他的称呼确实让他很不满意,可她前倨后恭的神态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慌乱却让他觉得有趣,这女孩似乎能同时表现出不同的情绪。 “姑娘如何称呼?”他语气委婉地问,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何曾主动询问过女人的姓名? 吧嘛?要问我罪吗?啸月心头一跳,戒备地瞄了他一眼,无意回答。 陆秀廷虽比啸月小一岁,但因为常在外走动,见多识广,懂得变通。 此刻见大人一径盯着啸月问名字,因怕性急的啸月又乱说话,忙走到她身前,恭恭敬敬地对罗宏擎鞠躬行礼道:“大人明察,我二人来此是想捕野鸭,不料弹弓误伤大人,此属意外,并非蓄意而为,还请大人宽恕。” “打野鸭?”罗宏擎重复他的话,瞟了眼半空飞过的野鸭,视线在陆秀廷身上转了一圈后,再回到那个长相秀美可有点倔强的女孩脸上。“他说的是事实吗?” 啸月很不情愿地顺着陆秀廷的话,再对这个盯着她看的大人草草行了一礼。“是啦是啦,就是那样的,是小女子无意冒犯了大人。” “你们是泉州何家人氏?”罗宏擎突然问。 啸月差点儿冲口说出家门,可忽然又想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不吐实的好。于是她话头一转。“我们不是泉州人,是路过的。” “真的吗?”大人显然不信。 “真的,我们是表姊弟,今日随爹爹送货,见此处风景雅致又清凉,才趁爹爹停船下货时来此打野鸭子,不料闯了祸,请大人明察。” 她的谎话说的有模有样,容不得人不信,可大人似乎还有疑问。 “谁的船?送什么货?” 啸月眼都不眨地说:“明州丝绸船。” “送给何人?”问题立刻跟上。 “刺桐港秦氏。”啸月的回答也一点不慢。 罗宏擎虽然是第一天巡视,但已经去过刺桐港码头,也查看过船务货运,了解港口的情形,因而知道她所说没错,便也不再开口。 见大人不再问了,啸月心中暗喜,幸好今天她在港口亲眼见到明州丝绸船正往大仓里送货。 “大人,可以放我们走了吗?我爹爹一定在找我们。”她可怜兮兮地问。 “走吧。”他点头。 也许是他的宽宏大量让啸月突然良心发现,临去时,她毫不吝啬地称赞他道:“大人,您是个好人!” 罗宏擎还来不及做出回应,就见她拉起她的表弟往湖边跑了,彷佛害怕他改变主意又把他们抓回来似的。 这个女孩可真有趣!他默然地想。 跑走的啸月没注意,在她身后,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慌张的背影。 “大人对他们太宽容了。”看着两个肇事者跑远,他的随从十分不乐意。 “那还能怎样?她又不是有意的。” “可是,大人今晚要到秦府赴宴,您这伤……” 罗宏擎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碍事,秦大哥不是外人。” 他将头上的幞头略微压低,盖住肿块。虽然有压痛感,但只要能遮盖住那丑陋的肿块,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昨天秦啸阳在码头接他时就说好,今晚为他接风洗尘,可如今想到将带着这个不雅的“额头包”前去赴宴,他难免感到懊恼。 再回头看了眼早已消失在湖边小径的身影,他往停在坡顶的马车走去。 此后一路上,他眼前不时地浮现出那个女孩执拗又不乏天真活泼的娇美面容。 ***bbs.***bbs.***bbs.*** 当晚,泉州首富秦啸阳在家里设宴为新上任的泉州市舶司提举大人,也是他的结义兄弟罗宏擎接风洗尘。 “爹、娘,这位就是我常跟您二老提起的罗大人,罗老弟。”当陪同轻装简服的罗宏擎回到家时,秦啸阳高兴地为家人介绍。 早已等候多时的秦老爷、秦夫人及陆秀云等都高兴地与闻名已久的客人见面。 罗宏擎的大名对于闽粤一带的人来说并不陌生。原因是他本身是闽南人,在三年前年方二十三岁的他廷试对策万余言,直斥时弊,名震京师,擢进士第一(即状元),随着报喜文告的宣达,他的声名也传回了家乡,曾轰动一时。 获得功名后,他被皇上亲授翰林院修撰,留任京师,一年后出任军职,如今又被调往泉州市舶司担任提举之职,负责泉州港进出口船舶办照纳税,接受贡品以及地方治安等事宜。 对这样一个响当当的人物,秦大刚与夫人自然是依礼热情款待。 然而又因为罗宏擎与秦啸阳是结义兄弟,因此秦家在接待中就少了官场上的拘谨客套,多了份亲友间的随兴与亲情,宾主相见也不避讳女眷了。 “五儿,去把啸月找来。”当秦啸阳将妻子陆秀云介绍给罗宏擎认识后,发现妹妹没来,便差丫鬟去找。 丫鬟才刚要出门,啸月已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了。 看到立在门边的哥哥不悦的脸色,啸月吐吐舌头跑到了嫂子身边。 “干嘛去了?”秀云小声问她。 “唉,别提了,今天我可是闯祸了……”啸月挤眉鼓腮地对她说,却突然感觉到有道灼热的目光射向自己,她抬头寻找,顿时因受惊而张大了嘴巴。 “天哪!”她一把抓住嫂子的胳膊,心里连叹这真是她最最不幸的一天! 因为这位冷然注视着她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今天闯祸得罪的“大人”! “怎么了?”秀云被她一抓,急忙回头问她。 “我、我不太舒服……”她结结巴巴地说:“我……”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哥哥唤住。 “啸月,过来见过罗大人。”秦啸阳招呼着她,又对身边的罗宏擎说:“她就是我妹妹啸月。” “是吗?”罗宏擎面色平静,实则心里波涛汹涌。猛然在秦府见到之前用弹弓打了他、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时,他也是大吃一惊。但听了秦啸阳的介绍后,他立即明白了,这女孩在万婆湖边没跟他说实话。 他怎么没有注意到她与秦啸阳的外貌是如此相似呢?光那黑亮的眼睛和霸气的眉毛都与秦啸阳毫无二致,还有那微微翘起的尖下巴上,同样有个跟秦啸阳一模一样的小凹陷。 明州船商之女?!他心中暗恼她对自己说谎,但同时也对她的慧黠与机敏深感欣赏。 收回注视着她的目光,他颔首抱拳道:“在下罗宏擎,见过秦姑娘。” 尽避他神态自若,但秦啸阳仍然感觉到当介绍妹妹时他的身子一僵,目光也有些闪烁。若非他站得近,加上善于观察,那些细微的变化是没人能发现的。 再看妹妹,啸月的表情同样不自然,不仅没有回礼,而且脸上似乎有丝焦虑和畏惧,这可不是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会有的表情。 难道他们见过面? 秦啸阳心头犯疑,但个性冷静的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来,依然平静地说:“啸月,罗大人是哥的结义兄弟,日后见面妳唤他罗大哥就好。” “哦──罗、啸月见过罗大哥。”啸月仓促回礼,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早知家里今晚宴请的贵客正是她中午在湖边打伤的“大人”的话,打死她也不会来! 如今,她只想跑走躲起来。可是在哥哥犀利的目光下,她不敢造次。 偏偏就在她心中如同揣了数只小兔般混乱时,贵客再次俯身对她还礼。可是大概这次动作大了点,当他俯身时,头上的幞帽滑动,露出了额角的青紫肿块。 “大人的额头怎么受伤了?要不要紧?”秦夫人立刻发出关切的询问。 秦夫人的话差点没让啸月的心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紧张得脸都白了,情不自禁地瞪着罗宏擎,希望他不要说出实情。 因为她明白,一旦家人知道罗大人头上的伤是她干的好事的话,那她以后就别想自由外出了! “谢老夫人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罗宏擎礼貌地回答,眼睛似不经意地扫了啸月一眼,与她惶恐的目光短暂接触后便移开了。 啸月心跳如鼓,幸好秦啸阳插言了,不然她怕自己会当场失态跑掉。 “娘真仔细,我也问过罗老弟了,他说是在船上不小心碰伤的。”秦啸阳说。 秦老夫人明白地点点头。“大人是乘船来的,海上风浪大,一定很辛苦。” “路上还好,是晚辈愚笨。”罗宏擎回答着秦老夫人,再瞟啸月一眼,将她的不安看得一清二楚,不觉心里好笑,没想到这个大胆的女孩还是知道害怕的! 在他们对话时,啸月的双眼始终不离罗宏擎,一只手还死攥着秀云的胳膊,痛得秀云暗自吸气。 妻子细微的表情没逃过秦啸阳的眼睛,他拉过秀云,不让啸月再抓着她,并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啸月,妳认识罗大哥吗?” “不……不认识!”啸月矢口否认,低垂着眼睛,不敢与哥哥审视的目光或罗宏擎锐利的视线相交。 她的神情更加遽了秦啸阳的疑虑,他想再问,可被秀云拦住了。 “夫君请罗大人入席吧,啸月妹妹今天不太舒服,让她先回房休息,改日再与罗大人赔礼,可好?” 她的话让啸月松了口气。 秦啸阳没说话,倒是罗宏擎微微俯身对啸月说:“嫂夫人说的是。秦姑娘身体不适,请自去安歇。在下来此仅为拜见秦府二老,也与啸阳兄叙兄弟之情,如今能与姑娘相识,甚感荣幸,请姑娘珍重!” 他的话,话里有话,似乎带有安抚与解释之意,可是除了啸月外没人能懂。 她仓皇屈身还礼,并在嫂子的暗示下匆忙离开大厅,跑回了她的房间。 “喔,怎么这么巧呢?”关紧房门,她倚在门上长长地舒气。 她怎么也没想到,被她无意打伤的“大人”竟然就是哥哥常常叨念的那个“才华出众,外刚内秀”的义弟罗宏擎! 老天爷干嘛老是捉弄我?为何偏偏让我失手打了这么个人物呢? 她在房里焦躁地走动,担心罗大人把白天的事告诉哥哥。虽然刚才他没有揭穿她,但那并不代表他会守口如瓶,她的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如果哥哥知道这事的话,一定会告诉爹娘,她也一定会因此而被禁足,那是她最不愿意的事。 对于天性好动的她来说,被关在家里就跟坐牢没什么两样! 此刻,她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好想有个人帮她解闷。 可是唯一能帮她的只有嫂子和陆秀廷,而嫂子正跟在哥哥身边,陪伴着那个害她如此坐立不安的人;为了上长风号,专程来参加新航标启动仪式的陆秀廷也回德化去了,她满月复心事却无人可诉! 唉!沮丧地倒在床上,她后悔今天不该去万婆湖,也埋怨陆秀廷,要是那时他动手打野鸭而不是让她握着弹弓的话,她也不会闯这个祸! 原以为她已经逃掉了,这事除了陆秀廷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可如今,那个大人竟带着额头上的大包登堂入室来作客,这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首”啊! 眼前出现他头上那个青紫色的肿块,她不由纳闷:那个包为什么没有变小,反而比被打到时更大、也更丑了呢? 那可是我的“犯罪证据”,他那样的大人物,恐怕从来没被人打过,如今他肯定再也不会忘记我了,更何况我还说谎骗他,不知以后他会怎样报复我? 她忐忑不安地想着,慢慢睡着了。 睡梦中,她的忧虑也没有减轻一丝一毫。 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罗宏擎不会在她的家人面前揭发她的“罪行”,更不会报复她。但有一点她是猜对了,那就是他从此记住了她,再也忘不了。 第二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没人提起秦啸月闯祸的事,她知道那是因为罗大人没有揭发她,于是在心里很感激他。 无事无扰中,天性开朗的她把冒犯罗大人的事拋到了九霄云外。 “嫂子,明天陆氏『青玉坊』在东市开张了,听说有梅花杯特卖,我们去凑个热闹,扫点好货回来,好不好?” 这天晌午,她兴冲冲地跑进兄嫂住的院子对秀云说。 秀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人抢了先。 “不行,妳嫂子得陪我去给岳父送贺礼!”秦啸阳的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见他反对得那么干脆,啸月扫兴地噘起了嘴。“哥真懒,现在这时辰不在码头待着,跑回家来干嘛?” “妳这小丫头,哥成天忙得像陀螺似的妳都看不见,清闲一会儿就碍了妳的眼啦?”秦啸阳横着眼瞅她。 “那你让嫂子陪我去,我就不管你。”啸月不让步。 见状秀云赶紧插言。“啸月别急,秀廷在店里,你去找他,他一定能陪妳找到妳想要的东西,而且现在他也能烧制梅花杯了,所以一定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嫂子的话确实安抚了啸月,但是对哥哥她还是很不满,于是抱怨道:“哥哥真让人受不了,以前对嫂子爱理不理的,现在又黏得那么紧!” 秦啸阳毫不在意她的抱怨,将妻子拉进怀里,得意地说:“那是因为以前我的脑子没开窍。” 秀云在他怀里开心地笑了。 看到他们幸福的模样,啸月心里高兴,嘴里却还在抱怨。“哥不让嫂子陪我,我自己出去玩一点意思都没有。” 秦啸阳依然搂着秀云,对她说:“那好办,这一阵子来给妳提亲的媒人都快把家门槛踩破了,干脆哥这就给妳选蚌婆家,把妳嫁了,这样妳以后就有伴儿了,行吗?” “不行!”一听这事,啸月急了。“哥,我可告诉过你,我才不要嫁人呢,嫁了人就没了自由,像嫂子这样整天被关在家里,多没趣!” 说着,她转身跑了。 看着妹妹总是来去匆匆的背影,秦啸阳低头问妻子:“妳觉得没趣吗?” 秀云摇摇头。“我有孩子们和你陪着,怎么会没趣?” 她的答案与眼里满足的神情让秦啸阳高兴地笑了,在他们身后的厢房内也传出一阵童言稚语,那是孩子们在应和着他们的快乐笑声。 匆匆跑掉的啸月没有回房,而是往大街走去。 她很喜欢陆氏梅花杯,可是因为那是朝廷指定的贡品,出产量不大,平日集市里很难见到,如今陆氏要在泉州开店了,按常理在开张之际,一定会有奇货上柜,说什么她都得去求陆秀廷,让他先带她去选焙几样奇货精品…… 由于走得急,又满心想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她根本没有注意来往的车辆行人,因此刚转过街口,迎面就碰上了一辆双辕马车。 突然见前方有人挡道,车夫和马都吓坏了。车夫用力拉缰绳,驾辕的马受到双重惊吓,立刻扬蹄嘶鸣,同样被吓得不轻的啸月更是极不文雅地跌坐在地上。 来不及从地上爬起,又羞又恼的她立刻冲着惊慌失措的车夫吼了起来。“你赶的什么车?没看到前头有人吗?” “对、对不起,是姑娘出来的太急,太靠近街中央。”车夫慌忙道歉,双手不忘提拉缰绳,控制住受惊的马,心里则庆幸马跑得不快,否则这祸就闯大了! 啸岚站起身四处一看,发现自己果真走得太靠近街心,自知理亏。 这时,车门打开,车主下了车。 一看到车主,啸岚脸色兀变。 女神娘娘呀,您怎么就不帮我呢? 她哀叹着,顾不得身上的灰尘和手肘的疼痛就想开溜,她可不想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与他见面! 可惜她动作不够快,身后一声威严的声音阻止了她的脚步。 “秦姑娘请留步。” 见无法月兑身,啸月只得回过身来,面对着呼唤她的罗宏擎。 今天他身着一袭青色带补子的官服,头戴展翅漆纱幞头,更显端庄冷肃。在他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两个她曾见过的随从。 啸月被他儒雅中不乏威严的气势镇住,拘谨不安地对他行了个礼,用细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啸月见过罗大人。” “妳没受伤吧?”看到她裙子上的尘垢时,罗宏擎关心地问。 “没有。”啸月轻轻拍去衣裙上的灰尘。 “以后赶车得留神!”他转头扫了车夫一眼。 见他脸色不对,啸月很担心他会因此责罚那个车夫,赶紧说:“大人不可责怪他。是我不对,走得匆忙又太靠路中间,不是他的错。” 她的解释让车夫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也让罗宏擎深感诧异。他见她浓黑的眉毛微聚,似乎很担忧的样子,便说道:“姑娘不用担心,我只是提醒他以后注意,并无责怪之意。” “那就好。”啸月安心地抱手对他行礼。“大人请慢走,啸月不打扰您了。” 头一回看到她如此端庄娴静的淑女样,罗宏擎深感惊讶和欣喜。从一个多月前在万婆湖边初遇,后来在秦府大宅正式见面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今天一见,他觉得她比前两次更加漂亮,而她这文静优雅的模样也更加吸引了他。 “姑娘要去哪里?需要我送妳吗?”他问。 “不需要!不需要!”啸月连忙摇头。“我去东市找个朋友,没什么事。大人忙,我不耽误您啦。”说着又想走。 可是罗宏擎身手俐落,立即阻住了她的去路。“等等!” “什、什么事?”啸月吃惊地问,见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微笑,以为他还在为一个多月前她的冒犯之举生气,赶紧对他再次俯身行礼道:“在万婆湖边是啸月无礼,一直还没谢过大人那日在家人面前为啸月隐瞒……” 罗宏擎打断了她的话。“我拦住妳,不是要听妳的感谢,只想问妳,有人陪妳出门吗?” 啸月不明所以地摇摇头,纳闷他为何问这个? “既然没人陪妳,那就让我陪妳去吧。” “陪我去?”啸月十分惊讶,公务缠身的大人能陪她去买东西? “没错,妳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大街上行走不合适。”罗宏擎的脸上是全然的严肃与正经。 “谁说不合适?我不要你陪!”啸月的语气急躁起来,无法再继续保持淑女样了。 扁想到要与这个冷硬得像海底礁石、威严得像庙内泥塑护法的男人走在一起,她就浑身不自在,躲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要他陪! “不行,千金小姐怎么能独自出门?!妳哥都不管妳吗?”他不悦地说。 对他这样一个谨言慎行,一切都按礼教行事的人来说,身为秦氏小女儿的啸月不带丫鬟随从独自出门,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可是他的关切却让啸月很不高兴。她一改刚才的斯文模样,激烈反驳道:“大人错了,这里是泉州,城里的人都认识我们。而且我秦啸月也不是大人所说的千金小姐,我就是喜欢独自出门,这和我哥哥没关系。” “那是妳个人的看法。”罗宏擎对她的话同样不以为然,并坚持要送她。“哪有女子像妳这样独自乱跑的?如果一定要出外,也得有人护送。” 这下啸月烦透了,心想他可真是食古不化的老古板! 虽然很想立即甩开他,可是她从他的眼里看出了固执,知道没能那么容易甩开他。而碍于他的身分地位和与哥哥的情分,她又不能像对待其他男人那样粗鲁地赶走他,这可让她为难了。 蓦地她灵机一动,突然指着他的身后说:“看,那不是我哥吗?” 罗宏擎不疑有他,转头去看,身后果真有几个男人走来,但其中并没有秦啸阳。 等他再回头时,眼前哪里还有啸月的身影? 这女孩又耍了我! 罗宏擎看着失去了啸月倩影的大街,想起第一次见面也是被她骗得团团转,不由哑然失笑,看来这女孩与她哥哥的个性截然不同── 秦啸阳是个做事为人均一丝不苟的人,而他的妹妹则是个鬼灵精。 自来到泉州后,他与她总共见过三次面,她每一次的表现都不同,但都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第一次在湖边时,她倔强而顽皮,惶恐中不乏勇气;第二次在秦府大厝,她像个犯了错误等待处罚的孩子,焦虑中带着灵气;这次,她神情狼狈却不失礼貌与谦和,言谈举止间也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不知下次见面时她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想到这,他紧抿的双唇绽开,脸上漾起一抹微笑,心里则充满了期待。 秦啸月,妳可真是个奇特的女子,多变又俏皮,莽撞又率真。 他走上马车,心里依然在想,在他这二十六年的生命里,何曾见过像她那样的女子? 车门被关上,马车重新上路,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晃动在他眼前的还是啸月那张充满生气的俏脸和熠熠生辉的黑瞳。 他模模额角,那里的肿块早已消失,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每当他对着铜镜整理仪容时,都会看见它,并想起那个精力充沛的女孩,想她慧黠的眼神、机敏的反应和似乎永不认输的嘴巴。 不过今天她倒是让他开了眼界,因为她居然为了替他的车夫开月兑而主动认错,只因怕他会责罚那个像他一样的倒楣蛋。 没错,所有与秦家这位莽莽撞撞的小丫头起冲突的人都是倒楣蛋,包括他自己在内。按他的个性,这样鲁莽的女孩是不可能吸引他的,可是秦啸月不知有什么魅力,竟让他自第一次见过她后就无法忘记她。 难道因为她是第一个将他打伤的女人? 还是因为她是秦大哥的妹妹,自己爱屋及乌? 好象是,好象又不是。 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喜欢看到她,对她一再蔑视他的权威和戏弄他的言行也无法生气,相反的,还非常欣赏她开朗活泼的个性。 泉州人重商好易,而商人通常跟军人一样,大多不拘礼教,家规门风也不若读书人家那般严苛,过去他从来没有对这些人家的女孩率性的言行有过什么不妥的感觉,可是现在,他不喜欢看到啸月无拘无束地四处乱跑。 “得找个时间跟秦大哥说说,提醒他不该如此放任他的妹妹独自外出。”他思忖着,看着马车驶近气势恢弘的市舶司。 ***bbs.***bbs.***bbs.*** 泉州设立市舶司始于宋代,经历了宋、元两朝的发展,到明太祖洪武年间,其职能与前朝已有不同,政府衙门的作用加强了,不仅负责对朝廷禁海令的监督与实施,还担负着对进出口船舶的检查和抽税。因此朝廷对市舶司提举一职的人选非常重视,被委以此重任的人,通常是备受朝廷信任的官吏。 矗立于江边水门巷的市舶司建造于宋仁宗年间,是座十分宏伟的建筑。尽避已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依旧气派而豪华。 深重的金属大门前一对石狮盘踞两侧,左右墙垛上分别嵌入“双龙戏珠”和“麒麟呈祥”的浮雕,门楣上方悬挂着红底金字的“泉州市舶司”匾额。 扁从这些繁华的装饰就可感受到在海禁前,这里曾有过的船帆相接、人声鼎沸的报关盛况。 市舶司的西南面为水关,那里水域开阔,水流平缓,连接着刺桐港。外国远洋商船的人员及货物往来,可通过小船,沿晋江、破月复沟、过水关直达市舶司报关。而国内的商船出使,也得到此地领取鲍凭,方可通行。 正面,有鹊鸟桥连接着通往市区的大道。桥头的右侧是堆放货物的市舶库,左侧则是接待外宾的官驿“来远行馆”,那是专门用来接待国内往来的官吏和那些外国进贡特使、商人及随员的。 马车过了鹊鸟桥,罗宏擎并没有从市舶司巍然的大门进入,而是转过厢墙,从侧面略小的朱漆大门进了门楣上写着“戒然居”三个字的院落。 这里是历任提举大人的住宅,是座坐东朝西,三开间的庭院。分为顶厅、中厅和下厅,厅与厅之间隔以天井,左右两廊相接,与庭院连成一体。 罢下车,衙差就来报告。“大人,琉球贡使英武介太郎求见,已等候多时,孙大人请您过去。” “琉球贡使?”他眉头微紧,知道这绝对不是单纯的礼节性拜访,而是关于朝贡期的问题。 做为明朝的进贡国,琉球国已多次要求朝廷授予其自由来华贸易的特权,但均遭拒绝。如今有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他们已经在暗中纵容其船商私下勾结沿海不法之徒从事海上走私和掠夺。 朝廷有心加强靖海,多年任职市舶司的副提举孙大人忠心耿耿,熟悉税制,可是毕竟年纪大了,很多治盗的事都力不从心,即便朝廷为市舶司装备更新的战船,仍未能有效地打击海上掠夺走私的活动,这也是他调职此处,并被兵部授予“便宜行事”权限的原因。这意味着他可以有很大的空间去管理当地事务,实施他的对敌计画而不受过多干涉。 上任前,他已事先了解各方面的情况,但却从未听说过英武介太郎这个人,如今在自己上任不到两个月,他就亲自登门拜访,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整理衣冠,穿过顶厅往司衙走去。 深夜,星星眨着眼睛,调皮地注视着经过一天的喧闹忙碌后终于安静下来的大地。庭院里树影幢幢,散发着枝叶的清香,远处传来海潮拍击海岸的轻吟低诵,不时还伴有蛙鸣虫吟,夜晚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可是戒然居的书房内依然灯火明亮,端坐案前的罗宏擎心里并不宁静。 在他眼前是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已被他用笔画了若干记号,那都是近年来倭寇出没频繁的地方,也是今天琉球使者提议让该国船队获得公凭通商的地区。 明自太祖开国后便实行了严厉的海禁政策,同时还对朝贡国明确规定了来华的时间间隔和人员数目,对暹罗、琉球、吕宋等国的要求都是十年一贡,贡使随员二百,贡船两艘。除规定时间外,其船舶人员不得擅自进入大明海域经商。 如今,那个琉球使臣居然敢要求他“私下开恩”,难道他的样子很像可以被贿赂或压服的人吗? “公凭?他居然跟我要公凭?”想起英武介太郎谦卑中不时流露的傲慢神情,他的脸上出现鄙夷的笑容。“他以为他是谁?竟妄想改变大明朝国策?!” 不过,他对这位貌似谦卑有礼,实则咄咄逼人的琉球贡使有一种本能的反感。那似乎总是睁不开的眼里不经意间会流露出狼性的目光,而从交谈中不难发现此人城府极深,而且是个熟悉中国文化、会说流利华语的中国通。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自己得加倍留神,更得了解一下他的底细。 他习惯性地捋着蓄了数年的长须,思考着下一步的安排。日前一批新的战船和火器都已经运抵水关,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加紧操练市舶司属下的海防军卫所水师,增强防卫与进攻的能力,加强巡航次数,确保沿海平静。 同时,他也得加强与当地船商的联系,官民配合才是抑制海寇最好的法子。 ***bbs.***bbs.***bbs.*** 几天后,罗宏擎带着随从陈生、黄茳在城内的大街小巷视察民情。 泉州城的街道纵横交错,每隔二三十丈便有一条通往江边码头的小道,这不仅是为了方便城内居民的生活而特意铺设,更是为了船舶上下货物的方便。 这里的每一条通道都通往专用码头,同一类货物使用同一条通道,这样在上下货物时就不容易发生货物错置的问题,既减轻了装卸工的负担,也便于官府的管理和查验。 每次走在这些通道上,罗宏擎都会对秦氏先人产生一种敬意。 就从这些通道也可以看出他们确实是头脑灵活、做事讲求实效的生意人。难怪这里会成为对外通商的重要大港口之一! “这是我的,不给妳!” 正当他走着、看着、想着,路过一处院门时,一阵熟悉的说笑声从门内传来,刚明白那是谁,一道青绿色身影就挟着一阵馨香撞进了他的怀里。 猛烈的冲击力让他连忙运气稳住脚跟,但还是往后小退了一步。 “秦姑娘?!”他扶住撞在他身上的人,弯腰捡起被撞落地的那只莲花灯,惊讶地问:“妳干嘛这么慌张?” “大、大人!”啸月见自己又撞到了这个冷冰冰的大人,顿时敛了笑声,只想逃跑。“我们在扎灯……” 她匆忙说着,回头看她刚刚冒冒失失跑出来的门内。 罗宏擎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敞开的门内有几个女子正坐在院子里,手里都拿着做灯饰用的东西,而门边立着一个年纪比啸月略小几岁的女孩。 当大家看到门外的罗宏擎时,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转到他们这里,那女孩则躲到门后去了。 “喂,孙小妹,妳不要灯了?”啸月冲着躲起来的女孩喊,可门后没动静。于是她转向罗宏擎,笑容很不自然地指指他手里的灯。“大人,可以还给我吗?” 不在乎其他女人的目光,罗宏擎责备她。“姑娘不应该在大街上嬉戏!” “这里不是大街,只是一条小胡衕,而且我也没有在嬉戏,是小妹想要抢我的灯。”啸月抢白道。 “那也不妥。”罗宏擎不理会她的不满,依然严肃地教训她。“贤淑女子当谨于言,慎于行。如此当街撞到男人身上,实属行为失当!” 啸月最烦的就是他的说教和那张没有温度的脸,如今他两者都亮给了她,让她心里非常不快,可是为了要回灯,她隐忍着。“是,大人说的是,啸月以后会谨于言,慎于行。” 见她如此顺从,罗宏擎没再多说,将灯递给了她。 一拿到灯,啸月立刻逃也似地奔进了那道门内,还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对她如此失礼的举动,站在门外的罗宏擎无奈地对着紧闭的门扉摇了摇头。 “这是谁家的院子?”他问身后的黄茳。 “凌霄楼东主孙二家。” 罗宏擎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继续往港口走去,心里却因与啸月的不期而遇而波涛汹涌。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孩总能激起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矛盾心情,让他即便在为她粗率的言行生气时,也难忘她活泼开朗的笑容? ***bbs.***bbs.***bbs.*** 由于明年是入贡年,市舶司近日接到的外国书函大大增多,其中多为申请入关公凭的书信,也不时有外国贡使“不请自来”,提前为入京“朝圣”铺路。 于是送往迎来,审理申请案,占去了罗宏擎很多时间,但他也没有忽视对水师的训练和对港口来往船只的检查。 随着夏季的结束,港口也开始忙碌起来。为了秦氏商船出航的事,这日罗宏擎到位于刺桐港的“秦氏商号”找秦啸阳。 “罗大人?你怎么有空来了?” 见多日不见的他亲自来访,秦啸阳很高兴,但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虽然被夫人改造了不少,可是生性淡漠的他仍不习惯表现太多的真实情感。 蚌性与他相似的罗宏擎自然了解这点,便也淡然笑道:“大哥不必拘礼,如同以往那样叫我宏擎就行。” “噢,那可不行。”秦啸阳让他坐下,等下人为他送来茶水后接着说:“你我虽为兄弟,但如今大人冠冕加身,替朝廷做事,啸阳乃一介平民,不可冒渎圣恩,一切还是按礼法行事,以固大人神威。” 听他说得合情合理,罗宏擎不再坚持,只说:“那好,改日宏擎定更衣求见,望与大哥把酒痛饮,话兄弟情谊。” “那样很好。”秦啸阳连连点头。 两个志趣相投的好朋友当下话题一转,转到了海运商务的公事上。 罗宏擎来此,主要是为了下个月即将出海的秦氏商船,征询他是否需要安排官府的军船做为护卫。 “不需要。”秦啸阳明白他的来意后,当即拒绝了官府的好意。“虽然近来不时听到倭人潜入附近小岛,勾结海盗抢劫商船的事,但秦氏商船配备齐全,人员也都训练有素,有足够的自卫能力。”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秦啸阳提议罗宏擎随他去看看秦氏即将出航的船。 罗宏擎正有此意,便欣然允诺。 两人相携往码头走去,罗宏擎的随身侍卫陈生、黄茳紧随在后。 秦氏拥有最完善的船坞和分类合理、布局严谨的码头,这些都让罗宏擎相当满意。等参观完秦氏乘风号、万通号等大型船舶后,罗宏擎对秦啸阳表现出来的自信不再有任何怀疑。 同时他心里的负担略微减轻,如果秦氏有能力自保,不需要他派船保护的话,他就可以将更多的军船安排做海上巡航,确保入贡年沿海平安。 当他们轻松地从长风号下来,往最大的仓库走去时,罗宏擎看到啸月正坐在不远处的锚桩上,跟停泊在附近的另一艘大船上的船工说话。 她怎么在这儿?看到她,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里走去。从上次在胡衕里被她撞到后,他很久没见到她了。 “罗大人想去哪儿?”见他突然转了方向,秦啸阳好奇地问。 罗宏擎猛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失常,一时有点不自然,他指指前方道:“大哥,那是秦姑娘!” 秦啸阳转头,看到锚桩上那个穿著打扮与码头和船工都格格不入的秀丽身影,不以为意地随口道:“没错,是啸月。” 对他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对罗宏擎则不同。 “她是一个人。”以为他没注意到这点,罗宏擎提醒他。 “是的,她总是独自一个人到处乱跑。” “难道大哥也不管管她,竟让她独自来这种地方?” 秦啸阳轻松的话语并未解除他的忧虑,看着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坐在那里跟其他男人说笑,他就觉得难以容忍,盘桓心头多时的话冲口而出。 听他语带指责,秦啸阳知道对于恪守礼教的他来说,女孩子独自外出是难以理解的事,于是对他说:“这里是秦家码头,而且大家都认识她,没事的。” “可是起码该有个丫鬟陪伴啊?” 罗宏擎语气中的不悦更加明显,这让秦啸阳略感吃惊,但仍不以为意地解释。“她有丫鬟,那个叫五儿的就是,可是啸月从来不喜欢让她跟着。” “那大哥也由着她?”因为激动,罗宏擎没意识到自己异样的语气。 秦啸阳淡笑。“就算是让她散散心吧。” “散心?”这下罗宏擎糊涂了。 “是啊,啸月渴望能像大姊当年一样随船出海,可是因为爹娘不想秦家再出第二个像大姊那样的女儿,从她落地之日起就定下规矩,禁止她上船,更不许她碰船具。这规矩可是害苦了她,也害苦了我们大家。” “害苦?此话怎讲?”罗宏擎不解地问,关乎啸月的事,他都很想知道。 秦啸阳的视线从妹妹身上转到了波光粼粼的大海。“爱大海、爱自由,这是我们秦家人共同的特点。我大姊的事你都知道,那时爹娘没有阻止大姊,所以大姊是快乐的。可是到了啸月出生,爹娘有了前车之鉴,所以一切都不同了……呵呵,没人知道,为了执行家规,我差不多成了她的仇人。”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自嘲意味。 原来是这样。罗宏擎注视着远处的身影,微微颔首。 他早就从秦啸阳和其他人口中得知秦家长女秦啸岚的事,也挺敬佩那位智勇双全的奇女子。此刻听了解释,虽然明白啸月喜欢四处乱跑的原因,也对她有一丝同情,但他还是不赞同他们对她的纵容。 “就因为内疚,大哥才那样纵容她?也不管是否安全,只要她不上船不出海,就由着她四处乱跑?”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严厉,这让秦啸阳诧异极了。“宏擎,你这是……” 一向对人对事都很平静温和的宏擎为何今天如此咄咄逼人?从认识并结交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生性内向拘谨的义弟对任何女人有过这样激烈的反应,这不能不让他感到困惑。 被他一问,罗宏擎也察觉自己失态了,不由掩饰道:“大哥别误会,小弟只是不希望看到令妹遭遇不测,如今刺桐港出入的船杂,来往人多,我们不得不防。” 虽说他的话很合理,但秦啸阳还是对他异样的反应吃惊。 难道他对啸月…… 秦啸阳心中一动,再侧脸看罗宏擎,发现他注视着啸月的目光除了关切并无其他,而且他的脸色平静,不带什么感情。 宏擎生性刻板,对女人一向冷漠,怎么可能喜欢上像啸月这种莽撞又带野性的女孩?他之所以关心她,无非是把她当作妹妹看待,因为他是个很讲义气、重情分的人。 想明白这点后,他不再怀疑,笑道:“老弟说的是。” “大哥最好不要让她出门。”这是罗宏擎的真心话,他希望将她关在家里,不要让太多的人,尤其是男人看到她的美丽和活泼。 秦啸阳笑了,有趣地看着他问:“贤弟以为我们能锁住一只渴望飞翔的小鹰,又让牠在笼子里快乐歌唱吗?” 听到秦啸阳的话,罗宏擎眼前出现了当他责备她不该独自外出时,啸月反叛的眼神和紧抿的双唇。于是他知道秦啸阳是对的,要锁住那个莽撞又天真的女孩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他沉思不语时,秦啸阳轻声笑了。“再说,做为她的哥哥,我也该在她出嫁前对她好点,你说是不是?” “出嫁?!秦姑娘要出嫁了吗?” 第三章 当听到“出嫁”二字时,罗宏擎觉得彷佛听到两声惊雷在头顶响起,他那一向无波无浪的心竟如同暴风骤雨前的天空,云翻雾涌。可是他克制着,将所有的情绪都控制得很好。 “是啊,啸月快满十七岁了,近一年来到家里来给她说亲的媒人快把我们吵死了,爹娘有意近日为她定亲。” “十七了,是该出嫁了。”罗宏擎心神紊乱地随口应着,心情变得十分低沉。 此后,秦啸阳又带他到秦氏的船坞、仓库等处看了看,可是他不再能专注于所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因为他的耳朵里充斥着啸月将要出嫁的声音,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自从认识啸月以来,每次与她相见时她那丰富多彩的表情。 那么美丽、倔强、顽皮又聪慧的女子,要什么样的男人来匹配呢? 哪个男人如此幸运,能得到这个可爱的姑娘呢? 这些念头一直困扰着他,直到他和秦啸阳分开,回到市舶司,仍无法从混乱的思绪中走出来。 “大人,要不小的替大人托个媒人去秦府提亲吧?”陈生的一句话将他唤醒。 “你说什么?!”他瞪起眼睛问。 陈生直率地说:“大人自从在码头听说秦姑娘要定亲后就魂不守舍,小的只是想,大人既然喜欢她,就把她娶来吧!” “什么喜欢?不要乱说!” 见他竭力否认,陈生说:“大人不要欺骗自己,我们可都看得清楚,你就是喜欢秦姑娘。” “少胡说八道!”罗宏擎低声斥责。 “大人,”年纪略长的黄茳插言道:“男婚女嫁顺天应道,合乎礼仪,何况秦姑娘活泼漂亮,喜欢上她也合乎情理。大人相貌英俊,官显名贵,与秦府联姻可说是门当户对,为何不可说呢?” 罗宏擎看看这两个自幼相识的伙伴,知道要瞒住他们是不可能的。于是长叹一声。“好吧,你们说的没错,我是喜欢秦姑娘。” “那是好事。只是……”黄茳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迟疑,神色也不自然。看到罗宏擎瞪着眼等他的下文时,他揉揉鼻子,为难地问:“我只是好奇,大人从来对女人没兴趣,这次怎么对秦姑娘……” 陈生立刻点头。“没错,小弟也好奇。” 罗宏擎望着门外寂静的花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后就忘不了她……我想,当属于你的那个女人出现时,你会知道。” 黄茳笑道:“既然如此,大人就去求亲吧,我们可不想看到大人失意。” “不行,像我这样出身低微、没家世又没父母的人,能配得上秦家那样的名门望族吗?”罗宏擎摇头否定,心却隐隐作痛。 护主心切的陈生立刻反驳道:“在小弟看来,只有秦氏配不上大人的份。” 见罗宏擎脸色不豫,黄茳拦住心直口快的陈生,插言道:“大人过虑了。秦啸阳不是与大人义结金兰了吗?大人初来此上任时,秦氏宴请,秦老爷夫妇对大人十分礼遇,可见他们也欣赏大人的文韬武略,敬重大人的人品修为。” “但那还是不一样。” 明白他的顾虑,黄茳再劝道:“大人何等心胸?与其郁郁寡欢,看着秦姑娘嫁给别人,不如主动去提亲。退一步说,就算提亲遭拒,那又有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患无妻?” 他的话让罗宏擎的郁闷心情略解,他笑道:“你们还是我当初在少林寺认识的好兄弟!” “当然是。”黄茳说:“那时候谁会料到宏仔会成为如今功成名显的罗大人?而我和阿生这样的少林寺小和尚又会成为大人的随从呢?” 说起往事,陈生感慨道:“如果不是大人和黄大哥在五凉道找到我,我现在说不定流落在哪个山头占山为王呢!” 黄茳在他头上一拍。“也许没那么走运,早已做了朝廷官兵的刀下鬼!” 陈生连连点头,神情有几分落寞。“那是,如果没有两位大哥,我陈生就算不死,也准成了五毒俱全的魔头,那就真是应了方丈的话了!” 他的话让大家忆起往事,都沉默了。 他们三人均出身低微、自幼失去双亲而被少林寺收养,相同的出身和相近的年龄让他们成了练武习文的好伙伴。 但由于个性不同,他们所走的路也不同,年纪最大的黄茳沉稳持重,每每随师诵经修佛,十六岁即剃发受戒出家;罗宏擎聪慧过人,个性冷静,方丈认为他天生是将相之才,不适合出家,故习武之余多让他跟随隐居院内的有道居士求学问道;小他两岁的陈生则个性冲动,方丈认为他过于顽劣难驯,缺乏出家人的慧根,练武之余总要他面壁修禅,因此罗宏擎与陈生一直是以俗家弟子的身分待在少林寺内。 直到罗宏擎考取秀才后,方丈要他离寺求取宝名。不料就在他离去前,有一天陈生下山办事,与一个商贩发生口角,竟在怒气勃发中挥拳砸了人家的店铺,又把人打成重伤,因而激起民愤。 怒火中烧的市民围住少林寺,要求严惩凶手。方丈无奈,只得将陈生当众杖责百棍,随后将他逐出寺,从此他混迹于江湖中,下落不明。 两年后,罗宏擎殿试及第,拜将封爵,回到少林寺探访方丈和众兄弟,得知黄茳自他和陈生离去后便无心修行,疏于课业,成了院里的“混僧”。 而一见面,黄茳便要求跟他走,经方丈开恩,黄茳还俗做了他的随身侍卫。 之后他们又在五凉道找到了已沦为强盗的陈生,从此他也被罗宏擎收留,像黄茳一样成了领官饷的侍卫。 如今,他们回忆起往事,兄弟情谊更加深浓。 陈生对罗宏擎说:“所以说,大人的事就是我们兄弟的事,如今,到秦家提亲的事只管交给小弟去打理,我知道到哪里去找好媒人。” “没错,阿生现在比以前稳重多了,大人可让他去办这事。”黄茳也赞同。 罗宏擎再次沉默,心情却不平静。 如果不是今天听说她要出嫁的消息,他还不知道啸月在他心中已经占据了很重的分量。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女人,更没有体会过喜欢上一个人后,会为她心驰神往的感觉。从认识啸月开始,她就带给了他新的感受,让他无法遏止地为她动心。只要想到她将属于其他男人,他的心就涌上从未经历过的酸楚和苦涩。 可是,秦家能接受像他这样出身的人吗?想到这,他打了退堂鼓。 “算了,还是不要。别为了这个女孩弄得我与秦大哥见了面彼此尴尬。” 陈生和黄茳了解他的脾气,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然而以后几天,无论公事私事,只要提到秦氏或见到秦氏的人,他的心思就会落在啸月身上,甚至夜里也辗转难眠。 对自己的大失常态,他既恼又恨,可是仍无法克制。这下他终于明白为何前人要叹“英雄难过美人关”的道理了。 既然如此,他决定与其饱受煎熬,不如大胆去试试运气,看能否得美人垂青? 于是他要陈生去替他托媒求亲。 “大人这就对了!”见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建议,陈生高兴极了,拍胸脯说:“我保证秦家会接受大人的提亲,不说别的,就光是大人年轻有学问,前途无量这一条,就得把所有提亲者都比下去!” “就是,这才是大丈夫所当为。”黄茳极力赞成,他可打从心里不愿意再继续看着大人心情郁闷、沉默寡言地过日子。 “不过,得让媒人口气和缓些……”罗宏擎仍有丝迟疑。 “我明白。”陈生自信满满。“大人就等着听喜讯吧!” “慢!”罗宏擎阻止他,谨慎地说:“我还是先修书一封,你让媒人带着先去探探秦大哥的口气吧,如果秦大哥那里没问题,再到秦府正式提亲。” “行,大人文采飞扬,有您的墨宝,亲事准成!”陈生喜孜孜地说。 当夜,罗宏擎捉笔洒墨,一展当年廷试风采,写了一封文情并茂的长信给秦啸阳,其中尽抒自己对啸月的仰慕之情,也没忘提及自己的寒门出身。 笔落封缄,他依然彻夜未眠,但心中有了期待,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虚。 第二天一早,陈生取了信,衔命去找媒人。中午回来后欢天喜地的说,找了一位当地颇具名声的媒人,那媒人一听是为提举大人保媒,当即就笑开了眼。 听了他的讲述,黄茳兴奋地开始打点聘礼。但身为当事人的罗宏擎知道,按礼俗,这个纳吉问名的过程起码需要十日半旬方可有结果,所以他得耐心等待。 然而,让他大吃一惊的是,第二天傍晚,他刚由市舶司回到戒然居,就看到秦啸阳正坐在小厅里等他。 “秦大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对着秦啸阳抱拳施礼。“大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你的书信都到了我的手上,我还能不来吗?”秦啸阳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一向自持冷静的罗宏擎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哥见笑了,那是小弟莽撞……” 秦啸阳打断他的话。“先去换装,然后我们兄弟再说话。” 罗宏擎点头。“那请大哥稍坐片刻,小弟这就来!” 等他进房后,秦啸阳对陪同罗宏擎回来的黄茳和陈生说:“这么多年了,你们大人还是那么拘礼守法。” 黄茳和陈生都知道秦啸阳与大人的关系,因此他们也对秦啸阳很尊重。现在听他这么说,黄茳笑道:“没错,大人自小如此。” 他们随意地在外面聊着天,进屋更衣的罗宏擎却无法像他们那样轻松,他心里惴惴不安地猜想着秦啸阳今日来此的原因。 大哥刚才提到了信,那是不是说媒人已经见过他了呢?可是信是陈生昨日才交给媒人的,应该不会那么快吧? 他思忖着换好衣服,匆匆出来与秦啸阳相见。 “好你个宏擎老弟,跟大哥也来这一手!” 才进入小厅,还没开口,肩头就挨了秦啸阳一拳。但那一拳对于他这样的习武之人来说,不过是轻风拂水,没什么影响。可是秦啸阳的话却如平湖沉石,顿时在他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秦啸阳一见换了青衫儒巾的罗宏擎,一改往日拘礼的神态,送他一记老拳再责道:“喜欢啸月,直接开口不就行了,何必绕那么多圈子,又是托媒,又是修书?不过,这也得怪大哥愚钝,没能早些看出老弟的心思。” 罗宏擎抱拳作揖,惶恐地说:“大哥恕罪,小弟实在情难自己,绝无冒犯尊府令妹之心……” 秦啸阳往他肩上再揍一拳。“你说什么啊?秦罗结姻,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说是冒犯呢?难道你后悔提亲啦?” “不后悔!不后悔!”罗宏擎喜出望外地连声道:“大哥是说……贵府允诺了小弟的求亲?” “当然!” “太好啦!”罗宏擎对笑逐颜开的黄茳和陈生说:“明天得去重谢媒人!” “得了吧,那不是媒人的功劳。”秦啸阳纠正道:“虽说媒妁之言不可废,但这次可不是媒人的功劳,而是你那封信。” “信?小弟写给大哥的那封信?” “没错,正是那封信。”秦啸阳笑了。“老弟的书信可谓洋洋洒洒,虽不及万言,但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堪称天下求亲之一绝!昨日愚兄已与爹娘议过此事,爹娘都说,贤弟为人刚正严谨,早已心喜,如今贤弟求亲,好事易成!” 得到他的这番肯定,悬挂于罗宏擎心头数日的石头坠地,他安心了。 “谢谢大哥玉成!”他再次向秦啸阳作揖,表示感谢。 秦啸阳豪爽地拦住他,奉劝道:“得了,我们兄弟俩就免了这套礼仪吧。日后与啸月相处也一样,她更受不了读书人的穷酸言辞和繁文缛节。” “是、是,小弟谨记在心!”罗宏擎连连点头,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思绪也很混乱。 秦啸阳理解他的心情。“你也别担心,秦氏既已答应亲事,就不会改变。” “小弟不是担心,而是太高兴!”罗宏擎局促地说:“明天,我会到府上去下聘,一定当面谢过老太爷和老夫人。” “下聘后就得改称『岳父岳母』了。”秦啸阳纠正他。 “大哥说的是,依礼当如此!”罗宏擎面色微红,因为羞涩,更因为兴奋。 秦啸阳见事情已经说明白了,便告辞离去。 知道他很忙,又是个恋家恋妻的男人,罗宏擎没有挽留,随即送他到门外,看着他上车离去,才返回居所。 当晚,他再次失眠,但不再是因为忧虑和烦恼,而是因为太高兴!终于美梦成真,得到了秦家的允婚,他怎能不高兴?! ***bbs.***bbs.***bbs.*** 可是让罗宏擎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他下聘、以女婿身分与未来的岳父岳母相见并定下迎亲日子后没几天,他未来的娘子就登门给他泼了盆凉水。 这天,当他在司衙忙碌时,大门守卫来报,说有位秦姑娘要见他。 “秦姑娘?”他一愣。自定亲后,他时常想起她,若非礼法的限制,他很想去看看她,此刻听她来了,心中自然有丝喜悦。“她独自一人前来吗?” “是,独自一人,就坐在门外石狮子上。” 坐石狮子上?罗宏擎的心一沉,听说她独自前来,他的喜悦之情立减,再听她居然放肆地坐在官府大门前象征威武与尊严的石狮子上,他更加心生不快。 “胡闹!”他低咒一声,将手中的毛笔搁下。 “大人,那小的去把她赶走?”见他生气了,守卫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他一摆手,对黄茳说:“你去把她带到戒然居等我!” 黄茳应了一声,随同守卫离去。 罗宏擎重新握起笔,将手边的事情处理完后,留下陈生守候,自己则穿过后堂甬道,往戒然居走去。 虽说心里暗恼她不合礼仪的行为,但想到她正在住所等着他,仍让他期待又兴奋。 可是,等待着他的却是大出意外的情景。 “罗大人,我不能嫁给你!” 他前脚才跨进院门,耳边就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宣告。 “秦姑娘?”他疾步进门,站在院子中四处张望,想找出发话的女孩,却不见人影,就连黄茳也不在。 就在他纳闷时,一道俏丽的身影从身侧的假石山上跳落眼前。 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俏佳人秦啸月又是谁呢?今天的她依然是一身素雅装扮,但脸上的那份顽皮让他看了既是喜爱、又是头痛。 “秦姑娘,妳是大家闺秀,行为举止该合乎礼仪体统,怎么可以坐石狮、爬石山呢?”他轻声责备她。 啸月仰起脸来看他,红扑扑的脸上丝毫没有羞愧的表情,反而做出了一连串让罗宏擎瞠目结舌的动作。 首先,她毫不理会他的说教,用力拍拍衣襟,极不斯文地抬起一只脚踏在石头上,然后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将双手交抱在胸前,晃动着肩头,故意模仿街井市民的粗鄙声调大声说:“大人说的是,可是我秦啸月天生就是这等模样,做不来大家闺秀,更做不来大人的老婆!” 她大剌剌的神态和粗鲁的口气果真让罗宏擎看直了眼睛。 他期待与她见面,也想过再与她见面时她可能会有的各种表现,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副粗野模样。 而啸月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当几天前听到爹娘向她宣布已经为她定亲,而对象就是这位让她又怕又烦的大人时,她气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嫁人,更没有想过要嫁给这样一个老古板! 可是不管她怎么叫,怎么跳,爹娘就是不改口,还狠狠地训斥了她一顿。无奈之余,经过几天的思考,她决心亲自出马,像当初跟嫂子去破坏哥哥的相亲一样,破坏这桩不能被接受的亲事! 此刻见自己的这一手果真震住对方,她得意极了。于是更加夸张地噘起下唇,吹开了滑落在额前挡住眼睛的头发。 而她这一着立即得到了她想要的回应,站在她面前的罗宏擎一向四平八稳的面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冷静,他的眉头猛跳,脸色铁青。 原来“大海礁石”还是会有感觉的!啸月得意地想,并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再放肆一回,彻底吓他一吓,看他还敢不敢三个月后娶她! 她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腿,走到罗宏擎的身边,学着船工们的动作,举起手拍打他的肩,油腔滑调的说:“看见没,我秦啸月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大人要找大家闺秀的话,那是找错人了,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改变主意吧。” 这下她再次得到了超过预期的效果,罗宏擎的脸色更加难看,好象突然患了重病似的。 不过,这也吓着了第一次对男人“出手”的啸月,心想别是自己过于大胆的举动把他吓出病来了?于是等话一说完,她赶紧收回手,转身想离开。 “等等!”罗宏擎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拦在她身前。 他得承认,他确实被这个粗鄙无文的秦啸月吓着了,不过还没有到被吓得失去思考能力的地步。 因此见她要走,他努力克制住心头的震惊和愤怒,也努力漠视她拍打他肩膀时在他生理和心理上造成的影响,只想拦住她,绝不能让她如此突兀地来去,他得纠正她不合礼数的言行。 被拦住的啸月知道自己不可能躲开他快速的动作,只得静静地站着看他要怎么说。 迅速恢复冷静的罗宏擎耐心地说:“男女婚事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礼法。在下父母早逝,因仰慕姑娘已久,故自托媒人到府上求亲,如今承蒙府上不弃,已定下婚期,姑娘与在下鸳盟已成,如今无缘无故,如何能自毁婚约?” “我不是你想要的人,这还不是缘故吗?”听他言谈儒雅得体,见他举止磊落大方,啸月无法再继续自己粗鄙的表现,不由深感挫败地大吼。“大人你难道没有听见我告诉你的话吗?没看见我的言行举止粗野无礼吗?我用弹弓打伤过你,撞过你,惊吓过你的马,我天生不是淑女,又喜欢四处乱跑,我还会说粗话……我这样的女人,你要吗?” “要!”罗宏擎肯定地点头。 就是在她急于表现并寻找理由证明自己是个粗野无礼的女人时,他恍然明白了她的动机,她是想用那样的方式来吓退他,让他放弃她。 明白了这一点,他又怎么会让她得逞呢?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他是不会改变心意的。 何况他相信自己的眼力,相信自己的直觉,认定她就是他要的女人。同时他也相信,啸月现在也许还没有喜欢上他,但只要她了解他后,她会喜欢上他的,就像他对她那样。 要?!听他答复得如此干脆,啸月十分懊恼,但她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要如何说服他呢? 心念电转间,她决定改变策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男人不都喜欢恭维吗? 于是她神态一敛,不再大吼大叫,而是以钦佩仰慕的口气说:“罗大人学富五车,文采过人,啸月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女子,如果大人娶了我,日后定会后悔!” 她贬低自己,抬高对方的作法让罗宏擎笑了。他是如此聪明的人,怎能看不出她突然改变态度的真正用心呢! “在下保证不会后悔。”他忍住笑,严肃地回答她,还毫不客气地说:“至于学问,那也不是问题,在下娶的是妻子,不是师徒门生,故妳毋须才高八斗,只要温柔贤淑即可。” 见自己的策略没有奏效,不仅没让他改变初衷,似乎还取悦了他,啸月沮丧得想大叫,更想狠狠揍他几拳,可想起先前拍他肩膀的感觉,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人身上不是肉,是石头,我才不去自找苦吃呢! 她暗自想着,心里烦躁不安,口气不佳地说:“我缺的正是温柔贤淑,难道大人看不出来吗?” “不,姑娘不缺温柔贤淑,只是玩性太大。成亲后,为夫自会约束妳。” 听他一副夫子口气,特别是那句刺耳的“为夫自会约束妳”的话,让啸月完全失去了耐心。“我讨厌被约束,没有人能够约束我!” 可是对她的咆哮,罗宏擎彷佛没听见,只是交代道:“今后如果有事,姑娘可托人捎信来,不可再独自到此,这样做不符合礼法。” “少跟我讲礼法!”啸月气得大吼。“大人要的是大家闺秀,不是啸月这样的女人,请大人速去找我爹娘退了这门亲,另聘大家闺秀吧,我不想嫁给你!” “姑娘真的要在下退亲?”听到她最后的宣布,他的心口发紧。 “没错。”啸月瞪着明亮的眼睛,眼里的火花似乎要将对方烧死。 她果决的语气让罗宏擎觉得彷佛被人猛击了一拳,他阴郁地问:“姑娘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在下惹姑娘心厌?还是姑娘心有他属?” 想到后面这个可能性,他觉得自己的拳头在发痒。 “不,我心里没有人。” “那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嫁人。”啸月任性地说。可是在看到他布满阴霾的眼睛时,她又感到心中不忍,便缓和地说:“大人,您是好人,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我这样任性顽皮的女人肯定不符合大人的要求,你若是娶了我,我会让你家里鸡犬不宁的。所以请大人趁早退亲,另找合适的大家闺秀吧。” 见她神态认真,一心只想解除他们的婚约,罗宏擎很失望。 难道他真得放弃她吗?看着这双燃烧得更加美丽的眼睛,他无法接受。 “不,我要娶妳!”他简单地说,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痛。 “为什么?天下女子那么多,你为什么偏要娶我?!”啸月气急败坏地吼。 “因为我喜欢的只有妳!”他的回答还是那么简单,却让啸月愣住了。 “喜欢我?”她说不清心里的感受,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当面说喜欢她。 罗宏擎同样愣住了,因为他竟说出了心里话。而话一出口,他顿时觉得心潮起伏,似有万道激流涌入。 “是的,我喜欢妳。”他重复着,用一种坚定的,誓言般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你不该喜欢我。”他硬如礁石般的目光让啸月收敛心神,赌气地说:“不管怎样,你都得去退亲!” 她的神态刺激着他,他是那么喜欢她,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她那样打动过他的心。可她却急急忙忙地要逃离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配不上她?难道自己对她还不够宽容?难道她真的这么讨厌自己? 罗宏擎看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喜欢上这个毛毛躁躁的女孩,只知道自从在万婆湖畔被她用石头打伤头后,他的心就沦陷了。 她的活力和不驯是她不同于其他任何女人、并立即吸引了他的原因。他没有道理地喜欢上她,至于她是否也喜欢他,他根本就没有去想过,也不在意,因为他相信成亲后,他会让她喜欢上他,也会让她成为他温顺乖巧的妻子。 可如今,婚礼未成,她却跑来宣称不愿意嫁给他,这怎能不教他失望? 然而,无论如何失望,他都不会退亲,因为他喜欢她,更因为强烈的自尊心和不服输的个性让他渴望征服她! “不,我不会退亲!” 他的神态让啸月想起了当年的哥哥,同样的冷漠无情,她要摆月兑这桩婚事的决心更坚决了。“大人,你如果不去退亲,我会每天到这里来吵得你没好日子过!” “随便妳!”罗宏擎冷漠地说着,转身往厅里走去。 啸月看着他的背影,气恼地说:“我秦啸月绝不嫁给用脊背对着我的男人!” 罗宏擎猛地转回身子。“不嫁给一个用脊背对着妳的男人?” “是的,不会!” 说完,她转头跑了。 罗宏擎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复述着她的话,似有所悟。 这一次,他没有拦住她,也不再计较她独自一人行动。 第四章 次日,罗宏擎独自去了趟秦氏商号。 他要找秦啸阳了解啸月那么排斥他、不愿嫁给他的原因。就他的经历来说,由于他才华出众,相貌儒雅隽秀,过去都是女人主动向他拋出红线,而他一直是躲避的那一方,如今突然一切都颠倒过来了,还真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啸月真的跑去找你,要你退亲?”当得知昨天在戒然居发生的事情后,秦啸阳十分吃惊。“怎么会?我们告诉她定亲一事时,她只是很不高兴,说她不嫁,可天下哪个姑娘会欢天喜地地对人说想嫁人呢?” “可她真的不想嫁。”罗宏擎无奈地看着他。 见他如此没精打采,秦啸阳眉梢一挑。 “要不,你随我回家一趟,也许你嫂子知道点什么,以往啸月有什么心事,总是会对秀云说。” 因为是临时起意,来不及备车,而秦氏大厝也不远,于是两人徒步回去。 进了大门,他们径自来到秦啸阳和秀云住的院落。才走到门边,就听到里面传来啸月的声音。 “我就是不要嫁!” 从那倔强的口气听来,她好象正在跟人争论这事,而且已经很久了。 秦啸阳对罗宏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就在这里听听里面说什么。 “那妳得告诉嫂子,妳想嫁谁呢?”这是秀云的嗓音。可能是怕吵到午睡的孩子们,她们是在靠近院门的水池边说话,所以门外听得十分清楚。 啸月立即斩钉截铁地说:“嫂子,我告诉过妳很多次了,我谁都不嫁!” “那妳是想做老姑娘,在娘家混一辈子吗?”秀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嫂子真坏,当初哥哥欺负妳时,我可都是帮着妳的,如今怎么合着大家欺负我了呢?”啸月的声音里含着委屈。 见状,秀云立刻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别生气,是嫂子不对,行吗?嫂子只是想逗逗妳嘛。” “还逗?我都快急死了。”经她这么哄劝,啸月不再生气。 “好吧,我们说正经的。”秀云语气严肃起来。“前两天嫂子就跟妳说过,罗大人是个好人,撇开他的学问、地位不说,就说他这人本分、守礼、厚道,嫂子觉得他很不错。况且他又那么喜欢妳,身为女人,能有个喜欢妳的男人娶妳,那样不好吗?一嫁过去就能有人疼着宠着,多幸福!妳说是不是?” 这番话说得墙内墙外的听者感受不同。罗宏擎是喜,因为有人替他说话;秦啸阳是悔,因为想起了以前对妻子的冷漠;啸月则是忧,为自己不想要的姻缘。 “是,我承认他是好人。”她不得不承认。 “那为何不愿嫁给他呢?” 一阵沉默蔓延。 啸月可不想将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那多丢人! “妳得跟嫂子说实话,不然嫂子怎么帮妳呢?” 沉默。 “求亲的人不少,爹娘和妳哥都替妳把着关呢。”秀云语气委婉。“如今这位罗大人不仅是妳哥的义弟,而且人品出众,爹娘喜欢,嫂子也认为他配妳挺合适,妳怎么偏就不乐意呢?” 还是沉默。 对她这样的沉默,墙内墙外的人都快急出火来了。 要如何掰开她的嘴,套出她的话呢?秀云看着她,随即有了主意。 “啸月,嫂子知道妳根本没什么理由,就是任性而已,这样可不好。”秀云采用激将法。 可是往日一激准灵的招数今日不灵了,啸月依然沉默。 “妳可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如果妳不给嫂子个理由,可别怪嫂子不帮妳。”见激将法没用,秀云威胁吔。 可还是没用,啸月依然低垂着脑袋一径用手撩拨着水池里的水。 好吧,那就再试另一招吧。 秀云一声哀叹。“唉,真不知我家傻妹妹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好好的罗大人,年轻、英俊又有好脾气……” 她话还没说完,啸月开口了:“他才不年轻、不英俊,更没有好脾气呢!” “真的吗?”见这招见效了,秀云怕她又把嘴封起来,立刻追问。 而墙外的两个男人也面面相觑,不知她的结论由何而来。 “当然。”啸月只是简单地回答后,又沉默了。 秀云才不让她沉默。“罗大人今年才二十六岁,当然年轻。” “那是瞎说的!” “不是瞎说的,媒人来合八字时,我见过,错不了。” “嫂子错了!”啸月争辩道:“他就是老!” “哪里老了,大人白白净净的,多秀气……” 可这次啸月又打断了她的话。 “就没见过有年轻人长山羊胡子的,我可不要嫁给老头子!” 秀云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总算逼出了她的真话,而一个人憋在心里多日的话一旦出了口,那就是想挡都挡不住了。 丙真,接下来不用秀云追问,啸月就竹筒倒豆子似地倒出了她的心里话。 “就那撮山羊胡子,再英俊的相貌也没了!包何况,他也没有好脾气。我可不要闷葫芦冷性子的男人!当初哥那性子不是让嫂子吃足了苦头吗?如今这位罗大人可比当初的哥还要冷,我可不像嫂子,能受得了寒!” 她的话实在是够私密的,难怪她始终不说原因,原来是难以启齿! 秀云愣愣地看着她,心想若非自己用力去套她的话,恐怕就是让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她也不会说出口。 而她的话,不仅让秀云愣了,就是墙外的两个男人也惊愕不已。 罗宏擎的脸热辣辣的,亲耳听到他所爱慕的女子如此评论他的仪容,让他觉得十分尴尬,他举手扯扯自己下巴上的长胡须,起身往外走去。 秦啸阳自然能体会到他的感受,也紧随他身后,离开了院墙。 “老弟……”一走出秦府大门,秦啸阳就想替啸月说的那番话向他道歉。 可是罗宏擎阻止了他。“大哥不用担心,令妹所言虽出人意料,令小弟难堪,但那却是肺腑之言。况且,是小弟私下偷听失礼在前,所以令妹没错,小弟也不会生气,今日已耽搁大哥不少时间,容小弟改天再与大哥长谈吧。” 秦啸阳理解地点头道:“那好,记住大哥随时等着你。” 两人挥手别过,罗宏擎心情复杂地回到了戒然居。 因为他掩饰得很好,黄茳、陈生没发现什么不妥,仍如往常般跟在他身后。 罗宏擎竭力排除啸月那一直盘旋在他耳边的话,专心与副提举孙大人商议近日海船练兵的事。 明年是纳贡年,会有许多外国商船进入,所以要加紧操练新水军,增强海防军的实力。 接下来的时间,他巡视了停泊在水关的海船,跟海卫所的下属们交谈,表面上一切如常,但跟随他最久的黄茳却看出了问题,不由感到纳闷,大人今天独自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怎么更加阴沉了? ***独家制作***bbs.*** 夜里海风习习,海潮轻诵,天空月晦星明。在朦胧夜色中,所有的繁华和萧条、热闹与冷清都失去了界限。 罗宏擎独自坐在卧室内沉思,他的手轻轻抚弄着垂在胸前的胡须。这绺被人赞为“美须”的胡须是他当年入仕时,为了让年方二十三岁的自己显得成熟稳重而特意蓄的,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没想到今日竟成了他娶妻的障碍。 “老?难道我真的很老吗?” 想起白天在秦氏大厝里听到啸月对她嫂子说的话,他的心一紧,从来不在意容貌的他身不由己地站起来,取饼放置在柜头的铜镜。 镜子里出现了他熟悉的五官,那饱满的天庭、剑眉星目和沉静的目光……平心而论,这是一张五官突出,十分俊挺的脸,而下巴上蓄着的长胡须,使得他的外貌更显稳重,神情中也多了几分儒雅飘逸。 看着镜子里自己珍爱了三年的胡须,他的唇角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纹。也许为了她,他确实是得做些改变了…… 第二天一早,当陈生和黄茳见到他时,都大吃一惊。 “大人,你的胡须?!”陈生指着他的下巴惊呼。 “这样不好吗?”他坦然地模模光洁的下巴, 黄茳也难掩惊讶地问:“大人怎么舍得把胡须刮了呢?” 三年来,他可是最知道大人对那绺长须的感情,如今自然想不通为何大人突然一下就将钟爱已久的长须刮得干干净净了? “没什么,只是想有点改变。”罗宏擎敷衍地说。 陈生则十分赞赏。“这样很好,大人更加年轻英俊了,再说大人现在也不需再扮老相。” 两个随从和司衙内的人们很快都接受了罗大人的改变,可是当稍晚啸月见到他时,她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啸月是为自己而来的。 今天早餐时,哥哥因她私自找罗宏擎退亲的事狠狠教训了她一顿,爹娘闻知也很生气,为了平息家人的“公愤”,她不得不来找他。 按她原来的如意算盘,她以为只要她粗鲁地表现一番,罗宏擎一定会因失望和不满而主动到家里去要求退亲,那样爹娘和哥哥是不能、也不会反对的,而她就可以没有责任地全身而退了。 可是没想到,她的如意算盘全打错了。她粗鲁的表现并没有吓倒罗宏擎,而哥哥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她不愿嫁给罗宏擎,还逼迫他退亲的事,竟拿不带她乘船去石湖塔和禁足两件事来威胁她,使她不得不再来跟罗宏擎做番交易。 “喂,陈生,我要见你家大人。” 一进门,看到罗宏擎的两个随从陪着一个青年官吏正要出门时,啸月就很不客气地对陈生说。 因为在湖边彼此有过很不愉快的经历,所以两人每次见面总是横眉竖目的。 “姑娘没长眼?大人不就在妳面前吗?”陈生没好气地说。 听他言辞无礼,啸月瞪眼想还击,却被罗宏擎的声音止住。 “秦姑娘找我何事?” 罢才进门只顾着找人,没仔细看,现在一听他的声音是从那个身材硕长、相貌俊逸斯文的年轻官吏口中发出,啸月大吃一惊。 “你?你是……”她转眼看着他。看到那熟悉的目光时,她惊讶得嘴巴再也合不拢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我……我的天,你、你真是罗大人?” “是我,妳不是要找我吗?”罗宏擎紧张地期待着她对自己新面貌的反应。 “哦、是,可、可你的胡、胡须……”她张口结舌地伸长颈子,踮起脚尖往他眼前凑,一点都不在意她的举动是否合乎礼仪,是否会伤害到别人的自尊心。 陈生不满地看着她,大有训斥她的样子,但被黄茳拉出了门外。 而啸月没有注意他们,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突然变了样的罗大人身上。 “你的山羊胡子呢?”稍微镇静后,啸月盯着他被刮得青白发亮的下巴问。 没有了胡子,他显得年轻许多,给她的距离感骤然降低,对他曾经有过的敬畏心也似乎减弱了,随之而来的是言行上的随意,说话也就更显放肆了。 “刮了。” “刮了?!”啸月尖叫起来,然后看着眼前透着红晕的俊秀容貌,竟毫不斯文地大笑起来。“哈哈,大人,真的是你,你变了……” 她肆无忌惮的笑声让罗宏擎和门外的两个随从都变了脸色。 在随从走来干预前,罗宏擎拉着笑不可支的她进了前厅。 “干嘛笑?我这样很好笑吗?” 一进房间,罗宏擎就问她,急切中语气不再那么拘谨。他弄不懂自己不再蓄须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可她为何还要这样笑他? “不是,不是。”啸月摇摇手,可还是抹不掉自己脸上的笑意。 本来为了他的自尊心,她是想克制住不笑的,可是当看到在她的注视下,一向威严无比的罗大人竟下巴紧绷、面颊泛红时,她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此刻看到他眼里的苦恼,她忍住笑解释道:“只是因为看惯了你的山羊胡子,突然一下没了,让人觉得好奇怪。” “胡子没了,我还老吗?”罗宏擎模模下巴,竭力保持平静地问。 “啊?”啸月的笑容僵在脸上,十分惊讶他怎会知道自己的想法?她分明记得除了嫂子外,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嫌他老的心里话,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扮哥!她猛然省悟。一定是嫂子把她说的话告诉了哥哥,哥哥再告诉给他的。哦,那可不行,以后她跟嫂子说话得留心了。 见她不笑了,罗宏擎反而有点慌,忙说:“以前蓄须是为了应付官场人事,如今既然姑娘不喜欢,我就不蓄了,姑娘以为这样可好?” 他的眼神坦荡,话语急切,这让一向顽皮的啸月无从应对。 想到堂堂罗大人居然为了迎合她这个小女子的好恶,将细心呵护多年的胡须刮掉,她心里有种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得意和喜悦,她觉得又想笑了。 可是罗宏擎正谨慎地瞥视她,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她不敢再放肆。 罗宏擎看出那盈满笑意的眼里并没有嘲笑或者奚落的色彩,不由松了口气,满怀期待地问:“我这样还像个老头子吗?” 一听他再次提起昨天自己跟嫂子说的话,啸月不笑了。 “是我哥告诉你的吗?”她消沉地问。她实在不喜欢自己的心里话被人转告给对方,那让她既觉得丢脸,又没有安全感。 “告诉我什么?”他装蒜地问。 啸月闷闷不乐地说:“就是我跟嫂子说的那些话。” “那就是妳不愿嫁给我的原因吗?”绕开她的问题,罗宏擎询问。 啸月本不想回答,当面揭人短处毕竟是很不仁慈的行为,可是如今想要让他知难而退的话,把一切说明白恐怕还好些,于是她点头承认。“是。” 听到她当面承认,罗宏擎十分难受。 “那我现在还是『老头子』吗?”罗宏擎记得她说过不嫁老头子的话。 啸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微微摇摇头。 “那,我……真的像礁石……寒冷吗?”他仿佛牙痛似地问,面色很不自然。 啸月沉默,但眼睛里写着答案。 室内安静得让人神经紧绷。“就因为这个,妳不愿意嫁给我?” 啸月垂下了头,微噘的嘴表明了她的心情。 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罗宏擎没有再说话。他走过房间,用力推开通向水关的窗子,海浪的声音和清爽的晨风一起涌进房里。 可是他的心情躁动不安。 “大人……” “大哥!以后叫我大哥!” 他低沉的声音让啸月一窒,情不自禁地改口。 “大、罗大哥,请你相信,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想、想……”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罗宏擎转过身子看着她,而从他深邃的目光中,她看到了一抹让人同情又畏惧的光。 “想什么?想要我退亲,是不是?”他看着她,替她把话说完。 啸月张张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字;她想点头,可是头颅仿佛有千斤重。 她不明白,他明明是个既强悍又威严的大男人,为何此刻眼里透露着让她沉重的忧郁目光?他明明是有权有势的提举大人,为何此刻却像个受了伤的无助男孩?他个性本该是冷漠无情的,可为何她会感受到来自他的浓烈情感? 难道他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她没有看清?还是因为没有了胡须的掩护,让她更容易看清楚他的一切?或许真是因为自己的退亲要求伤害了他的自尊,让他非常难过? 她困惑不安地看着他。看着他将她刚刚看到的一切掩盖,看着他眼里重新积众起冰冷的阴霾,看着他带着一股寒气向自己走来。 “别过来,我只是不想嫁人。”她说着往后退,仿佛怕他突然扑过来抓住她。 可是她还是被抓住了,只因她撞到了身后的小茶几,而他的动作也太快。 他握在她胳膊上的手传送出的力量让她相信,只要他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因为他是那么有力和强壮。 “给我机会,妳会发现我没有妳想象的那么冷漠,妳会发现没有嫁错人!”他的声音颤抖,他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同样在颤抖,还散发出一股股炙热的气流,刺穿了她的衣服和肌肤,直接灌注在她的心窝。 她迷惘地看着他,惊讶如此冷然的眼睛也能散发出这么炽热的光,那灼人的热力让她心惊,更有点──害怕。 “不要……我要回家了。”她想推开他,月兑离那股令人窒息的炙热。 可是他站得好稳,她根本就推不动他,反而与他更加靠近。 她不敢与他对视,因为他的目光太过火热,看着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点燃了,而且在他的注视下,她觉得心跳变得好急,身子软得就像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她低下头。 幸好,他没有困住她很久,在她倒下前放开了她。 “妳先回家,我会去找妳。” “不要!”他的手一松开,啸月就跳到了三步之外,急切地说:“你不要来找我,找我爹娘退亲吧,不然以后成了亲,你还是会休掉我的!” “为什么这样说?”罗宏擎很难理解她的想法。“我干嘛要休妳?” “你怎么就不明白?”啸月的眼睛鼻子全皱在了一起。“我是个粗野的女人,不喜欢被关在家里,更不喜欢成天守着一块又冷又硬的礁石过日子!” 罗宏擎坚定地说:“我告诉妳,现在我不会去退亲,今后我也不会休掉妳。而且妳会知道,我不是礁石,就算现在我有点冷漠,但我会为妳改变!” 他的语气里蕴涵着的感情让啸月心慌,她几乎开始恨他为什么要这么不通情达理和固执己见了。“我告诉你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无力地警告着,转身跑了。 看着她的背影,罗宏擎默默地回应她:“不,我不会后悔,无论妳做什么!” ***独家制作***bbs.*** “……泱泱海域,辅我船运;幽幽神女,保我生灵。降风服浪,诚荷朝廷威福之致,尤赖天妃之神保佑之德也!” 冬季信风如期而至,秦氏长风号即将出洋。木梁骨架、雕花纹彩的天妃宫大殿内香火飞烟,花岗岩石砌筑的须弥座前,市舶司提举罗宏擎大人正代表朝廷主持祈风祭海仪式。他浑厚起伏的声音,伴着袅袅香烟在大殿内萦绕不绝。 这是出海人历来的习俗,为了避免途遇海浪狂飙,每次出海前,船主及全体船工都要在当地官员的主持下,焚香祭奠天妃女神。大家都相信唯有祷神求庇遂得航海平安。 就在殿内仪式正盛时,殿外翘檐鳞瓦的屋檐上,秦啸月正悬着双腿坐在雕刻着凤凰戏牡丹浮雕的托木上,跟坐在她身边、从德化来送货的陆秀廷说着话。 同殿内一样,天妃殿外的结构同样精美气派,挑出斗拱承托梁架,处处表现着女性神庙的柔美多彩。这里居高临下,视野极佳,凉风习习,十分舒适,可他们所谈论的事却一点都不让啸月感到愉快。 “我倒觉得那位大人很不错,妳打了他,他都没生气,还放我们走。”听她絮絮叨叨地诉说完这些日子来的烦恼后,陆秀廷笑道:“妳与他可真应了那句『不打不相识』的老话,如今嫁给他也算是有缘。” “什么缘?你再乱说,我就把你踢下去。”啸月威胁他。 陆秀廷笑笑,看着远处的景色没说话。 啸月侧脸看着他,觉得他越长大越好看了,高高的鼻梁,温柔的眼睛,还有那比她还秀气的眉毛,最重要的是他像嫂子一样通情达理,是她见过的男人中脾气最好、最有耐心的一个。 于是她开玩笑地说:“秀廷,要不你娶我吧,这样那个礁石男人就不会再要我了。” “妳说什么疯话?”陆秀廷瞪了她一眼。“堂堂大人不要,要我这种什么本事都没有的男人,妳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怎么没本事?依我看,你是最有本事的人。你烧制的梅花杯,将来一定是天下第一好瓷。”她真心赞美着。陆秀廷的斥责并没有让她却步,反而让她更加兴致勃勃。 “喂,秀廷,这真的是个好主意。就算假装一次也不行吗?朋友一场,你愿意看着我这朵鲜花被插在牛粪上?” “少胡说,罗大人可不是牛粪!”陆秀廷偏头看看大殿内。“我看大人配妳正合适,妳这样的女人,我陆秀廷可要不起!” 他的话引起啸月的兴趣,她扯扯他的衣角。“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嫂子说你还没定亲呢?也许我能帮你寻门好亲事也不一定。” “妳?”陆秀廷鼻子一仰。“得了吧,妳还是先守住自己的好亲事吧!” “我哪有什么好亲事?”啸月习惯性地噘嘴往上呼气,吹开额前的散发。“我是不会嫁给那个大冰块的。” “罗大人是冰块吗?”陆秀廷看看她,觉得她是在说胡话。 “他当然是冰块,而且是千年不化的老陈冰。”啸月晃着脚说。 陆秀廷轻笑,他知道她的个性就是这样,说一个人好时,那人就不能有一丁点儿毛病;说一个人不好时,那人全身上下就都是毛病。所以他只是提醒她道:“妳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是最合适妳的。” “反正不会是那块大海礁石。”啸月不正经地说。 这时,几个长风号的船工从殿内走出来,陆秀廷知道祭神仪式结束了,他们要上船去,于是对啸月说:“我得跟他们上船去看看,妳来吗?” “当然,不然我等在这里干嘛?” “那好,妳从那里下来吧。”陆秀廷指指托木与廊柱交接处的浮雕,那里也是他们爬上来的路径。 说完,他一曲腿就从托木上跳了下去,追赶已走远的船工。 “嘿,等我,怎么不等我就跑了呢?”啸月一看他跳下去跑了,心急地喊他,可哪里还喊得住?急得她来不及找路,也学着他的样子往下跳。 不幸的是,她忘记了身上的裙子。人是跳出去了,可裙襬却被托木翘起的凤尾钩住了,她头朝下脚朝天的被倒挂在屋檐下。 “秀廷!”天地万物忽然倒过来,她惊吓得大喊起来。 不少人正从大殿内走出来,其中就有罗宏擎和秦啸阳。听到她的喊声,大家都回头看。 “啸月!”秦啸阳惊讶地喊着往她跑去。 但会武功的罗宏擎动作比他快得多。 就在他呼喊的同时,罗宏擎已经跃上托木,解救了悬在半空中的啸月。 “罗大哥!”当她晃荡的身子被罗宏擎抓住时,啸月惊悸地一把抱住了他,死命不敢放手。 倒悬在屋檐下让她血液逆流,头晕目眩,满脸炙热。 知道她被吓坏了,罗宏擎无法责骂她,先将她抱上托木,解开她的裙襬后,再抱着她跳回地面。 “啸月,妳简直不象话!”秦啸阳赶过来劈头就是一句责骂。 “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爬上屋檐去了呢?幸好那檐下是空的,否则妳小命早没了!” 罢受了惊吓的啸月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就看到哥哥又板起了他那张令人讨厌的冷脸,还用那样的语言当众责骂她,这让她很尴尬。再看到救了她的罗宏擎也是同样冰冷的面孔时,不由更是生气和委屈。 “走开啦!”她当即将罗宏擎推开。 “我说过我天生就是这个样子!你们不高兴就不要理睬我,行不行?就算被摔死,我也不想看你们这种死人脸!” 说完,她不顾依然在打哆嗦的双腿就往偏僻的殿后跑去,一边还抹着不听使唤直往下落的眼泪。 第五章 “死样子!谁要你们管?”绕过结构复杂的大殿跑进翼殿,啸月坐在一节木柱上,边整理着被弄乱的头发,边余怒未平地骂着,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内引来一阵阵低沉的回音。 骂了一阵,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渐渐平复,受惊吓后的身心也恢复了正常。她四处张望,随即被这里陈列着的石器木器所吸引,不由起身逐一观赏起来。 这座翼殿很宽阔,但建筑结构比较特别,空间变化丰富,雕花门窗细密。此刻屋外的阳光从那些细细的窗格中穿过,照射在大殿内,形成了明明暗暗的区域,仿佛有许多个大小不等的空间。 由于这里没设香台,也没有神女宝座,因此来的人不多,尤其今天天妃殿又举行祈风祭海仪式,接着还有秦氏大船出洋的送行仪式,这里就更没有人来了。 她以前虽然来过这里,但总是走马观花地匆匆来去,没仔细看过,今天才发现这些石雕、木雕都非常有趣,而且这里也十分安静。 穿行于翼殿明明暗暗的“格子”间,她忘记了生气和流泪,忘记了哥哥与罗宏擎冷漠的脸,她的兴趣完全转移到了眼前形象各异、工艺精湛的艺术品上了。 从刻字内容看,这里陈列的都是各朝各代来此祭拜女神的信徒敬献的石雕、石碑、石柱和木雕,其中最有名的是元代印度人留下的印度敦寺石柱,这些石柱上接着木柱,柱柱相连,十分奇妙。 当看到那对石柱上刻着“神功护海国,水德配乾坤”的楹联时,她想起了行善济人,性情和顺,为人排忧解难的女神娘娘;看到一座刻着双虎头的石雕时,她被那猛虎凶狠的目光吸引,尽避知道它们是假的,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畏惧,实在是因为工匠将它们刻活了…… 再往里走,她看到一根刻着睡莲花瓣的石柱横架在两个有鱼龙浮雕的斜面石鼓上,立刻猜出这就是传说中的“鲤鱼化龙门”。 她抚模着那极富动的优美造型轻声问:“难道当年鲤鱼就是从这里跃过去化身成龙,做了大海神的吗?” 宁静中没有人回答她。她看看四周高高低低的石雕,心想这里真像个藏宝库,以后一定要经常来看看,最好拉上秀廷作伴,因为他知道很多故事,有他一起来会更有趣。 她计画着,靠在高及腰部的横柱上,想休息一下。 不料她才靠过去,那根横柱就往后移开,害她收身不及,仰天倒下。 随即胸口被某个沉重的东西猛地砸了一下,让她忍不住哀号起来。 “秦姑娘!”熟悉的呼喊从那些明明暗暗的格子外传来。 啸月一惊,立刻忍住申吟,她可不想在这个狼狈的时刻再见到他! 她悄悄地往胸口一模,模到个冰冷的石块。抓住石块的同时,她也被人拉起,哦,不,是抱了起来。 “秦姑娘?”抱着她的罗宏擎再次急喊。 “走开,不要碰我,就是石头都比你有温度。”她用力推他,可是没有成功。 “妳没事吧?”听到她说话,罗宏擎放了心,但仍关心地间。 当他进来没有看到她,听到申吟才发现她倒在这里时,真让他吓了一跳。 “有事,当然有事!还好意思问?都是你们害我跌倒又被打的!” “被打?被谁打?”罗宏擎扶她站好后放开了她,并上下查看着。 不用问,她确实是跌倒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可是被打?他糊涂了。 啸月将石块往他怀里一塞。“就是这个打了我,还差点儿让我喘不上气!” “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怎么会打到妳呢?”他举起石块翻看。 他的问题提醒了啸月,她顾不上生气,回头指着横柱。“就是这里……咦,这是怎么回事?”她好奇地推推那个横柱,可这次它丝毫没动。 见鬼了! 一向不信邪的她突然觉得身上的汗毛仿佛全都竖了起来。 她四下看看,周围依然是明明暗暗的格子,四周依然宁静,可是她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快走,这里有鬼!”她推推罗宏擎想往外走。 “不要瞎说。” “不是瞎说,真的有鬼!” 罗宏擎看她不像在说笑,忙拉住她。“告诉我,怎么回事?” “先出去,这里好可怕。”啸月用力拽他,并不时地看看那个横柱。 “别怕,有我在,没事的。”他鼓励她。 “是喔,我为什么要害怕?”啸月笑了,可笑声一点都不自然,而她的面色还是很苍白。“也许鬼都害怕提举大人呢!” 她的恐惧是那么明显,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罗宏擎将她揽进怀里,轻声笑着说:“没错,就是鬼也害怕我,所以快说发生了什么?” 他的怀抱和笑声果真给了啸月极大的勇气,她仰头看着他,被他不再冰冷的笑容和温柔的眼眸打动,一时竟不能转开视线。 他现在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冷漠的人,难道以前是她看错了吗?啸月纳闷地想,也或许是恐惧感暂时改变了自己对他的看法? “说吧,是什么吓坏了妳?” 不管事实是什么,也不管她是如何想的,罗宏擎温柔的声音再次让她脸红心跳。 而见她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罗宏擎以为她被吓坏了,忙低头看着她,并轻轻摇摇她紧偎着自己的身子。 “哦,就是这个。”啸月稳稳神,指着横柱,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真的吗?妳说刚才这个横柱会动,现在又不动了?”罗宏擎没有放开她,因为她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伸出没被她抓住的手试了试,那根横柱果真没有动。 “没错,不然我怎么会摔倒?而且那块石头也是在它移动时打到我的。”啸月说着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罗宏擎看着她单纯无邪的动作,心口一热,随即放开她,不料被她一把拉住。 “别怕,我不会扔下妳,我只想让妳像刚才那样做一遍。”罗宏擎安慰她。 “你是说再靠着它?”啸月指着横柱。 罗宏擎点点头,并鼓励地对她笑笑,那神情就像在告诉她:我在这里。 得到鼓励的啸月像刚才那样靠到横柱上,她的手始终被握在罗宏擎的大手中。 可是石柱还是没有动,啸月生气地往后一顶,骂道:“该死的东西……” 不料这下那木柱移动了,幸好有罗宏擎拉着,不然她又得仰天跌倒。 “吓,它动了!”她吁了口气,但也十分谨慎地靠近罗宏擎,随他一道小心翼翼地往移开的木柱看去。 让他们惊讶的是,就在石柱移开后,右边石鼓的斜面上露出一个六边形的洞,而那横柱很快又自动移回来,显然是要恢复原状。 罗宏擎用手挡住横柱,往那个洞里看,发现里面有张色彩黯淡、似羊皮又像纸张的东西。 “这是什么?”啸月探头看看那个洞,不解地问。 罗宏擎没说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开啸月的手,取出洞里的东西。 “上面是什么?”啸月紧偎在他身边,与他一同观看那张似皮似纸的东西。“嗯,这是大海,那是礁石……还有船。大人,这好象是张海图。” “没错,是海图。”罗宏擎将那张皮革放回远处,再仔细察看这非比寻常的石雕。 原来,横柱只有一边能够移开,另外一侧则起到枢纽的作用。而那个转动横柱的机关设置得十分巧妙,必须在特定的角度推动它,它才会移动。而且从枢纽转动的灵活性来看,这里应该是常有人使用才对。 “这个是从哪里落下来的呢?”啸月想不通地指指那个石块。 “好问题。”罗宏擎赞赏地对她笑笑,将手中的石块颠来倒去看了一阵后,把它放在洞口上,果真契合。 “哦,原来是这个洞的盖子!”啸月明白了。 “没错。我想是妳靠得太猛,又因为跌倒增强了对横柱的冲击力,这才让它落下打到妳身上。”罗宏擎松开横柱让它自动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没错,在我跌倒后,它又滑了回来。”啸月看着横柱判断道:“这里肯定是有人传送消息的地方,而且说不定就是海盗的眼线,不然谁会这么遮遮掩掩地把海图藏在这种地方,还设置机关?” “妳很聪明。”罗宏擎满意地看着她。 他的笑容和称赞让啸月更加得意。 “当然,我姐夫曾经是海盗头,又做了八年的镇海指挥使同知,我可是听说过不少海盗故事呢,大人可不能小看了我。” “如果妳不要再叫我大人,赶快嫁给我的话,我会再也不敢小看妳的!”罗宏擎心情很好地说。 可是听他提起亲事,啸月的好心情被破坏了。 “我不要嫁,大人还是……” “叫我什么?”罗宏擎温柔地捏捏她一直插在自己胳膊弯的手。 啸月抽回了手,急切地说:“罗大哥,你是好人,就做我的大哥不好吗?” “不好,我不想只做妳的大哥。” “可是……”啸月情急地说:“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差点儿就摔下屋顶了,这样不守规矩的女人只会让你丢脸!” “我说过,我会为妳改变,而且我已经在努力了。如今妳也得为我有点改变,我要妳现在就开始……” “不要!我才不要改变,我就是我!”啸月大声说着跑出了这个光线越来越暗的地方。 当然,她是不可能跑得掉的,除非罗宏擎主动放过她。 于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是在他的“陪伴”下往天妃宫正殿走去的,这真让她懊恼得想大叫,难道这个男人听不懂人话吗? “你不去送长风号,怎么又跑回来了?”甩不掉他,她没好气地问。 “不放心妳,就先来了。”他简单地回答。 啸月一噘嘴,气恼地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喜欢独自到处乱跑,你别想让我改变!” “那刚才在殿里是谁被吓傻了?”怀着少有的愉快心情,罗宏擎逗她。 “刚才那是特殊情况,而且我也没有被吓傻。”啸月辩解。 罗宏擎笑着看她一眼。 “好吧,我承认有点被吓到了,但没有太严重。” 罗宏擎依然淡笑,并不理会她气恼的神情,坚持将她送回了秦府。 由于在天妃宫发现的秘密,他婉拒了秦老爷夫妇的挽留,匆匆赶回了市舶司。 他得派人监视翼殿,还得将今天看到的那张羊皮纸上的海图“复制”出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不能将那张图带走,但他相信,啸月说的是对的,那里是海寇的联络地点,他得以此为线索去查清此事。 当夜,他将事情安排妥当后,就在灯下绘图。他有很好的记忆力,所以没有用多少时间就画好了。 可是当他将凭借记忆画成的海图拿到正规地图前去比对,想找出正确位置时,却发觉找不到。 黄茳、陈生也帮着他找,可直到深夜也没能找出。 怎么会这样呢? 他确信这是海盗集团在陆地上的内线为他们提供的商船出海图,那么这就应该是位于附近的某一处海域,可他为什么找不到呢? 而就在他为无法确定方位苦恼时,也有一个人在做着同样的事,但是效果比他的好了很多,那人就是啸月。 当她回到家后,满脑袋依然是在天妃宫翼殿里看到的那个“鲤鱼化龙门”,和那个透着蹊跷的暗洞。 尽避罗宏擎没有肯定她的猜测,也没有跟她说他的想法,但她肯定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他不会夸她聪明。 可是她不明白既然他知道那是海图,为何还表现得那么不慌不忙呢? 难道他看不出来这可能潜伏着什么危险吗?或许是他没有认出那张海图标志的地方,所以没有当回事?如果是这样,她得帮帮他! 心里想着,晚饭后,她立刻在房间里细心地回忆着自己看到的海图,把一切都描绘出来,然后拿着自己描绘的图跑到书房里对着大海图寻找。可是她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认不出方位。 不过她可不用愁,因为她有两位好师傅可以请教,一个是她爹爹秦大刚,一个是她哥哥秦啸阳。 “这是什么?”当秦大刚接过女儿手中的草图时,开始也没看出来,但当他稍微转动那张纸片后,就明白了。“嗯,月儿干嘛画张倒图为难爹爹呢?” “倒图?我画的可不是倒图。”啸月闻言大惊,夺过自己画的草图看了看,没错啊,她下午在天妃宫里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的图啊! 秦大刚见她不像闹着玩,虽不明白她的目的,但还是指着她的画说:“怎么不是?倒过来看,那黑影就应该是八仙湾,不信问妳哥,他熟悉。” 听到他们对话的秦啸阳走过来,接过妹妹手中的图看了看。“啸月,爹说的没错,这图就是八仙湾,只不过妳把画图颠倒了。” 说着他拉她到大海图前,指着东南方的一个点说:“这里是青蛇礁,是大明朝海域和琉球海域的分界线,比对着这点,妳把妳的图倒个方向看看就明白了。” “哦,真是颠倒了!”啸月了然地笑了,顿时兴奋地给爹爹和哥哥一人一个快乐的拥抱,让他们在高兴之余也十分惊讶。 自从替她定亲以后,她在家里就像一只头上长角、身上带刺的怪兽,还总是摆出一副“谁都别惹我”的蛮横样,今天突然恢复了正常,让他们都很高兴。 “月儿,为什么要画海图?”秦大刚笑呵呵地问:“这地方离我们可不近。” “好玩。” 秦啸阳道:“好玩什么?那里是去琉球、日本的必经之地,也是有名的暗礁与旋风区,近年来那里经常出现翻船事故,出事的船多半人船难寻。” “是吗?”啸月把哥哥的话记住了,随即转移话题道:“爹爹和哥哥去过好多地方,就连大姊也去过,只有我好可怜,连大船都没上过,现在只能画图玩玩。” 听她说得可怜兮号的,秦家父子都笑了。 秦大刚疼爱地拍拍她的头。“以后让妳的夫婿带妳上大船出海吧,那样爹爹和哥哥就管不了了。” “真的吗?”啸月问,可一想到罗宏擎的古板,立刻嘴一瘪。“那就重新替我定亲吧,我不要嫁给罗大哥,他连上大街都不许,怎么可能让我上船呢?” 她充满不平的指控,只换来父兄开心的大笑。 “那是因为他太急于保护妳,怕妳惹麻烦。只要妳温顺点,他会带妳做所有妳想做的事,带妳去任何妳想去的地方。”秦啸阳笑着说。 “会吗?”啸月可没有那样的信心,何况还有个前提是她得“温顺点”! “当然会,不信妳试试。” 面对他们的笑声,啸月无奈地想,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服从! 然而,前半生她服从了爹娘,服从了哥哥,因为他们是她的长辈,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因此如果她一定得嫁人的话,她的后半生绝对不会服从任何人,尤其是她的夫君! 这点,她保证! ***独家制作***bbs.*** 次日一早,她兴冲冲地来到戒然居。 在警告多次无效后,如今,就连最刻板守礼的罗宏擎也无法阻止她如入无人之境地擅闯戒然居的任何一个地方了。 而因为知道她很快会是这院的“夫人”,守卫们自然都不禁止她的通行,所以她能直接奔进罗宏擎的书房。 “嘿,罗大哥,我知道了,那里是八仙湾!” 一见到罗宏擎,啸月就喜孜孜的宣布,也不管对方是否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只顾着把自己的新发现告诉他。 看着她快乐的笑脸和轻盈的脚步,此刻罗宏擎的心好比初升的朝阳般明亮而温暖。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哭丧着脸或者大呼小叫、言行粗鲁地上门。 多希望以后的每个早晨都能看到这样的她! “你看。”对罗宏擎的想法毫无所知的啸月从兜里掏出自己画的那张图,得意地说:“这就是昨天我们看到的那张图,对吧?” “妳怎么会有这张图?”一看到她拿出和自己昨晚画的那张一模一样的海图,罗宏擎心头一震。 “是我画的。”啸月匆匆回答他,再追间道:“昨天我们看到的那张图就是这个样子的,对不对?” “对。”罗宏擎接过她的图,再让黄茳取出自己昨晚画的那张。 “哦,原来你也画了一张呀?”看到他的图,啸月笑得更动人了,为自己与他想到一样的事而开心。“那你一定也没有认出这是哪里,对吗?” “没错,我没认出来。”见她一语中的地说出了他的困惑,罗宏擎坦然承认,并期待地看着她。 啸月没让他久等,立刻兴奋地说出了谜底。“那个画图的人怕图纸遗失走漏消息,故意用了障眼法,把海图画颠倒了,所以我们找不到它。 可是只要倒过来,你就能发现这里正是青蛇礁的八仙湾。我哥说这里是有名的旋风区,最近常有船难发生,而且失事的船总是连人带货消失无踪。” 听了她的话,罗宏擎即刻将图颠倒,再在大海图上寻找,果真找到了它的正确方位。于是他在心里对这个貌似轻率莽撞,实则机敏细心的女孩赞赏不已。 “我帮到你了,对不对?”啸月快乐地说,并没意识到自己因为能帮上他的忙而如此地开心。 “是的,妳帮了我大忙。可是,妳是如何知道那是颠倒的图呢?” 受到鼓励的啸月急切地将自己如何想到复制海图和找不到方位,又去请教爹爹和哥哥的经过详细告诉了他。 “妳很聪明!”见困扰自己一夜的问题被她轻易解决了,罗宏擎非常高兴,可是出于职业习惯和个性,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感激之情。 然而,他的这句赞美和温和的目光已经让啸月满足了。她兴冲冲地问:“那我们要不要去天妃宫那里守着……” “不行,那是司衙的事,不关妳的事,以后一段时间里,妳不能再去那里!”罗宏擎当即坚决反对,而他的脸色也变得严厉。 此刻,联系他所掌握的情报来看,他已经明白这张图出现在密洞里绝对与猖獗于海上的倭寇有直接关系,当此时刻,他怎么会让她去涉险呢? 可是他的担心和关心啸月并不理解,她只看到了他板着的面孔。于是她的情绪一落千丈,愤怒地说:“你这人真难相处!人家帮了你,你连个谢字都没有,还用这样的冷脸对人,以后我再也不帮你了!” 说完,她摔下手里的纸,转身欲离去。 “秦姑娘……”罗宏擎拉住她,却被她猛地一掌推开。 “少跟我讲大道理,你是大人,小女子不与大人斗,我走了!” 看她匆匆跑出去,罗宏擎轻轻一跃,落在她身前,拦着她严厉地说:“妳得听我的,这几天不许再到天妃宫翼殿去,也不许把在那里看到的事说出去!” 不许?! “听到这种命令人的口气,啸月就更气了,她瞪着他吼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那里是我发现的,我高兴怎样就怎样!” 她的态度惹怒了罗宏擎,他冷硬地说:“凭我是捉举大人,妳就得听我的!” “提举大人也得按王法办事,我又没有触犯法律,大人不能限制我的自由!” 这女孩果真倔强得可以。 见自己以官职来压她都没用,罗宏擎对她的任性一筹莫展,可又很担心她的莽撞为她自己带来不幸,于是他双目冷芒一闪,厉声说:“凭我是妳的夫君,妳就得听我的!” 他笃定的神态和语气让啸月一窒。“不是!你不是我的夫君!” “妳难道忘了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妳就得进我的门。” 他的话让啸月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她面色惨淡地想,自己真的忘记了她与他的婚期已渐渐逼近。而一想到以后要在他的命令下过那种再也没有自由的“贤妻”生活,她的心就失去了温度。 “啸月?”她骤然改变的神色让罗宏擎担忧,他轻轻抓住她,仿佛害怕她跌倒似的,他的目光不再冷漠,他的口气近乎哀求。“妳难道就不能学着服从吗?”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可是啸月没有感觉,她只是无力地问:“就算你把我关起来,我也得服从吗?” “不,我永远都不会把妳关起来。” “可是你要我失去自由顺从你。”她的音量提高了。 罗宏擎耐心地说:“我所要求妳的一切都是为妳好。” “我不需要这样的好,也永远不会服从你!”她推开他,往门外走去。 罗宏擎没有拦住她,因为她的目光中有一种让他心痛的迷惘,更有一种让他担心的沮丧和害怕。 想起秦啸阳曾说过秦家人都爱自由的话,他知道啸月害怕的不是婚姻,也不是他,而是丧失自由。 是的,她是一只渴望自由翱翔的小鹰,这种渴望是那么明显,他毫不怀疑,为了得到这个自由,她会舍弃所有的一切! 遗憾的是,他赞美她渴望自由的心,却无法承诺任何她想要的自由,因为那是他的观念所不允许的。 如今,他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尽快娶到她,用爱感动她、影响她,将她狂野的心收住,让她在他编织的爱的天地里自由、安全地飞翔,这是他能做到的! 他相信只要他们生活在一起后,他会让她学会温顺,会让她笑得更开心,也会让她适应他的生活方式;同时他也相信他们能够和睦相处,相信啸月最终会喜欢上他,就像现在,她不是已经比刚开始时容易亲近了吗? 罗宏擎大人对他与她的未来信心满满,可是他又怎么知道他那冥顽不灵的未来夫人会有些什么样的惊人之举呢? ***独家制作***bbs.*** 初冬的天妃宫翼殿前仍不时飘下枯黄的落叶,给这本来就安静的地方增添了更多的落寞之气。 日暮时分,换了一身便服的罗宏擎带着黄茳、陈生扮作游客到天妃宫巡视。布下密网已经一日一夜了,可是一直还没有人来取那张图,这让他有点心焦。 难道是自己判断有误?或者是图纸已经被取走? 不!不可能有错! 他即刻否定了自己的怀疑,因为他是在与啸月发现石柱机关的当日就安排人手监视此地的,而在那之前他还查看过,地图仍在密洞中,绝对不会错过取图之人。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他寻思着,往前来拜祭天妃娘娘的人群看去。 由于秋冬季是出海捕捞、交易的好时节,如今虽然不能出海,但大多数民众仍保留着此季前来向天妃祈求平安的习俗,于是天妃殿内香火旺盛,人流不绝。 “大人,有人往翼殿去了。”就在这时,黄茳走来向他低声报告。 “小心收网!” “知道。可是,那里还有个人。”黄茳的声音更小了。 “谁?” “大人去殿东小树林看看即知,听守卫说已经一整日了……” 从他的神态,罗宏擎不用问也明白了那是谁,不由锐目含冰,暗恼那个不知服从为何物的女人。 难怪这一天她都没出现在戒然居内,原来是在忙这事! “你和陈生速带几个人去路口把守,绝对不能让她出事!” “知道了。”黄茳匆忙离去。 第六章 翼殿东边的树林虽然不大,但林木茂密。此刻,蹲伏在殿外大树下的秦啸月正无聊地拂开飘落头顶的落叶,看着寂静的大殿想,怎么还没人来取那张图呢? 已经一整天了,她从天一亮就带了干粮到这里来守着,想看看最后会是什么人来取那张图。 虽然说过不再帮那个冷性子臭脾气的大人,但她还是被一种“抓坏蛋”的刺激感吸引着到这里来守候。她想象着自己能亲手抓住那个贼人,就算不能抓住,也能认出是谁,这样她还是可以帮助官府捉到他。 她相信,当她完成这一壮举时,爹、娘、哥哥,还有那个一心想让她做贤妻、淑女的罗大哥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会给她当年大姊得到过的重视…… 就在她想象着自己成为名动全城的英雄、受到人人赞美时,突然背部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四肢就不能动了。 她张嘴想喊,却什么都喊不出来。又惊又恼时,身子被人抓住,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那人扛在肩上。 头晕目眩中,她只能将眼睛闭上。 当身子不再摇晃,头不再晕眩时,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树林中的一堆落叶上,而身穿蓝色便装的罗宏擎正蹲在她的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妳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她恼怒地瞪大了眼睛。被人从身后打得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这叫没事吗?! 仿佛明白她的意思,罗宏擎笑道:“如果愿意,妳可以起来,也可以说话。” 啸月试着动动四肢,确实可以,只是还有点麻木感。 “是你?”她质问,发现声带正常,并没有刚才那种喑哑感。 “我要是不点妳的穴,妳会安安静静地跟我走吗?”罗宏擎毫无悔意地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你该死的竟敢点我的穴道?”啸月恼怒极了,反手就往他伸来的手打去,可哪里能打到他。 “狗屁大人,有本事你去抓倭贼啊,干嘛抓我?!”无法打到他,啸月气愤不已,跳起来就捡地上的石头、断枝往他身上丢。 罗宏擎不说话,只是微微移动身子躲开她的攻击。 “哼,有身功夫就以为了不起啊?当初我就该用弹弓打烂你的脑袋!”看到扔出去的东西根本就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反而累得她直喘粗气,啸月发狠地说。 她的话让罗宏擎一怔。“妳真那么想?” “没错,我就是那么想!不过我现在还有机会!”想到自己被他那么轻易地就抓来这里,啸月又气又急,失去理性地扑到他身上又捶又踢。 “住手!”从来没跟女人这样撕扯过的罗宏擎对她的这一招贴身战术没辙了。想动手吧,又怕伤了她,由着她吧,又实在不成体统。 左右为难间,见啸月毫无停手之意,他只得拙住她的双手,将她抱住。 动弹不得的啸月气得用头撞他的胸口,逼得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抱紧她,在她耳边说:“住手!妳这个傻瓜,我告诉过妳近期不要再到这里来,妳守在那里只会打草惊蛇,给自己惹麻烦,妳知道吗?” “打草惊蛇?”她一怔,一整天她满脑袋想的都是如何抓贼建功,根本没想过被人发现的可能。 “我躲藏得很好,没人看得见,怎么会打草惊蛇?”她强辩。 罗宏擎一哂。“那我是如何抓住妳的?” “那……”啸月想不出理由,仍执拗地说:“不管怎样,只有你看见。” “我能看见,别人也能看见!”罗宏擎的锐目盯在她脸上。“我要娶的女人是明白事理的秦啸月,不是无理取闹的刁蛮女人!” 他毫不含糊的言辞相亮得耀眼的目光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颤,但嘴里仍很不服气地顶撞他。“我可没要你娶我!” 见她如此蛮横倔强,罗宏擎严厉地说:“私自干扰官府办案,做错了事还要狡辩,这就是妳吗?” 其实此刻的啸月早已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妥,只是要她向他认错,她可不干,但又无法下台,她只得悻悻然地说:“你就不会做错事吗?” 听出她已经知错,只是嘴硬不服输,罗宏擎也不再计较。 他放开她,替她拿掉头发上的碎叶草层,平静地说:“我当然会做错事,但不会知错不改或死不认错。” 他突然变得很感性的语调和动作,让啸月再次迷惑了,她傻傻地看着他,弄不懂他到底是个温柔的男人,还是个冷漠的男人。 罗宏擎喜欢看到她迷惑的样子,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会收起利爪,变得温顺乖巧。 “而且不管妳做什么蠢事,我都要娶妳,这由不得妳!” 他这样的神态和语调让啸月无法开口,她的心像是被浆糊黏住了。 罗宏擎继续平静地说:“但是,如果妳再不听话私自到这里来,把我的部署破坏了的话,我会把妳交给妳哥哥……” 一听他这句话,啸月清醒了,她急切地打断他。 “你要哥把我关起来吗?” 她眼里的阴郁和忧虑让他不忍,可是为了她的安全,他不得不狠下心。“也许吧,那要看妳的表现,如果妳听话,我不会告诉他,不然,我就让他替我看住妳,直到我们成亲那天。” 这下他可真打在了啸月的“七寸”上,让她斗志顿消。 垂头想了想,她极不情愿地说:“好吧,我这几天不到这里来,你也得答应不告诉我哥。” 罗宏擎点头。“我答应。” 协议谈妥了,可是当两人走出小树林时,啸月心里越想越不平。 为什么她就这么倒楣,总遇不到一个好心肠的男人呢?难道她命里注定要被这些闷葫芦冷性子的男人“欺压”一辈子?以前一个哥哥已经让她受够了,难道以后还要自投罗网,被另外一个比哥还要冷硬的男人管束到死吗? 喔,那真是暗无天日的未来! 她绝望地叹息,真希望自己能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面对他们! 可是侧脸看看身边的罗宏擎,她又觉得他是个好男人,如果今后都见不到他的话,她相信自己会想念他。为什么呢?她不知道,也不想深思。 “你真的有部署吗?”走向天妃宫大殿时,她看看远处的翼殿问。 “没错。”他的回答简洁得让她生气,于是她对着他翻了个大白眼。 罗宏擎看到她的白眼,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笑什么笑?看清楚,那不是青眼,也不是媚眼!”啸月没好气地瞪着他,没想到脚下绊到一节树枝,差点跌倒。 罗宏擎手疾眼快,立即拉住她。 啸月有点狼狈地想挣月兑他的手,但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将她更紧地揽在身前,拂开她额前的发丝,轻声问:“妳总是这么莽撞吗?” 他的声音轻柔无比,这好象还是第一次,他用这样柔和的声音跟她说话,用这样深情的目光看着她,虽然那让她觉得心里发热,身上却好象发冷似地直打哆嗦,可是她喜欢听他用这样的语调跟她说话,喜欢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甚至,喜欢他现在正对她做的事──轻轻地抱着她,为她理顺额前的乱发…… 在这一瞬间,啸月不再觉得他是那个如海底礁石般冷硬的男人,也不是她所痛恨的那个总要管着她、限制她自由、约束她行动的“老古板”。 此刻他们正站在天妃宫外的小树林里,落日透过树荫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他脸上的笑容,也点燃了他眼眸深处的火花。 啸月一半陶醉,一半不知所措地抬起脸来看着他。 他确实长得很好看,特别是当他不再那么冷冰冰的时候,他的眼睛会散发出一种让人心舒畅的柔光,而他的嘴也不会再严厉地紧闭着,这时的他会让人以为他是个温柔多情的男人。 “你笑起来真好看,和蔼又可亲。”啸月由衷地赞美他,不料那抹浮现在他眼角眉楷的笑纹随着她的赞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冷硬的线条。 于是啸月知道她错了,他不是和蔼可亲的人,他永远与温柔多情绝缘,与风趣幽默无关! 想到这点,啸月的意识不再迷乱。她忧愁地想:如果他不是这么冷静刻板该多好!如果他不要一心只想约束她该多好!如果他能理解她、给她喘息的空间该多好!如果……如果…… 如果那样,她想,她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然而,那么多的“如果”只换来更多的失望。 虽然他还在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可她的心冷却了,烦恼他分明要的是温柔贤淑的女人,而她也告诉过他,这一辈子她最做不来的就是温柔贤淑,她都愿意被他拋弃了,他为什么还要紧紧抓着她呢?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重新找个适合你的女人呢?”她闷闷地问。 她的话让罗宏擎目光一黯,他松开圈在她腰上的手,拉着她走出树林。“我已经找到了!” 啸月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只好沉默地跟着他。 当他们离开天妃宫后,前方出现了罗宏擎的两个随从和他的马车,还有不少路人走过。罗宏擎知道,其中有几个是他易装的下属。 当看到黄茳对他做出的手势后,他知道网已收,那个取信的人被抓住了,于是他心头一松。 “你要坐马车回去吗?”不知底细的啸月眼里只看到马车。 “没错,妳跟我一起走,我送妳回家。” 又是那专断的口气! 啸月心里有气,可又无法反抗,再看看他气宇轩昂、神态威严的模样,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她问道:“罗大哥真的愿意为啸月有所改变吗?” “没错。”罗宏擎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好,我不要坐马车,我要你背我!” “背妳?”罗宏擎错愕地看看她,以为听错了。 “没错,就是你背我。”看到他果真被吓到的样子,啸月十分得意。她拍拍腿撒娇地说:“哦,我好累,走不动了,可是又不想被装在那个小小的车厢里,罗大哥既然要送我回家,那就背我回去吧。” “背、背妳回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罗宏擎一贯的淡定沉着不复存在,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慌乱的神色。“可这里是……” 他的话断在啸月明亮的笑眼里,于是他明白这是她的计谋,她有意要捉弄他,看他敢不敢当众做出这有悖于他一贯形象的事情来。 这女人!他心头火起气升,却欲怒不能,欲骂不忍。 而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难倒他了。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背过女人,更别说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要他如此堂堂大丈夫去背一个无病无痛的女人,而且还是个故意刁难他的小女人,这……这是可忍孰不可忍?! “妳简直是胡闹!”他低声申斥她,却无法阻止她计谋得逞的灿笑。 “我就是会胡闹的人,所以罗大哥还是趁早退亲吧!”她笑得更得意了。 然而,他的拒绝和怒气忽然一下子消失在那可恨却更可爱的笑靥里。面对那抹算计的目光,他接下了她所发出的不合理、但绝对有挑战性的战帖。 “那好,我背妳回家,妳得好好地嫁给我?”他要求道。 想到让他背着她穿街走巷的神态,啸月笑了。“那要看你是不是好好背我。” 说着她还故意伸长了双臂,做出要他背的动作。 “我来背妳吧。”已经走到他们身边的陈生为主人解难,在她身前弯下了身。 啸月不领情地退开。“我不要你背,又不是你要娶我!” 这下陈生不高兴了,他直起身子气恼地责怪她。“妳就会为难大人!” 啸月嘻嘻一笑。“没错,就连这点都做不到,谁相信他说的『改变』?” 她的话让罗宏擎行动了。有什么损失呢?反正身上穿的是便服,为了他作怪的未来夫人,今天他豁出去了!“来吧,我背妳回家。” “大人!你从不……”陈生挡在他前面。 罗宏擎将他推开,轻声说:“凡事总有第一次,对吧?” 他大步走到啸月面前,快速将她攫住。 啸月只觉得胳膊一紧,眼前一晃,人已经在他背上了。 看到两个随从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路上的行人也不时往他们望来,她不由心慌,急忙拍打他的背。“快放下我,别人在看呢!” “看就看吧。” “我是说着玩的,不要……” “闭上眼,抱紧啰。”罗宏擎打断她的话,脚下加速。 此刻,他已经不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当她柔软的身躯贴在他背上时,他心里涌过暖暖的热流,让他不愿放开她。以往刻板的教条、自律的原则都离他远去,他只想就这样背着她、揽着她走一辈子,直到地老天荒! 啸月感觉出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步履平稳。周围的楼宇街景在她眼前闪过,令她不得不依他的话,搂紧他的肩,闭上眼睛。 双眼闭上后,所有的感觉都敏锐起来,柔风从脸上吹过,好舒服!他的肩是这么宽,背是这么平…… 一种陌生而奇妙的感情涌起,轻轻地撞击着她的心房,让她觉得甜甜的、暖暖的,从记事以来,从来没有人背过她。 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他有力的心跳立刻如鼓点般应和着她的。恍惚间,她觉得这不是他的背脊,而是她可以依靠和信任的避风港。 她下意识地贴紧它,感受着它宜人的温度和气味,全身不由自主地放松。 喔,妤舒适的床,好熟悉的味道…… “啸月!”一声大吼惊扰着她,可是她不想醒。 “干嘛?我还要睡。”她嘟囔着。 “这丫头,竟然让大人背回家,还睡着了?” 这句话终于让她猛然醒来。 是啊,她应该不是在自己的床上,是在罗大哥的背上! 她睁开眼睛,果真看到自己依然趴在罗宏擎的背上,面前站着哥哥和嫂子。 “哦,我真睡着了?”她吃惊地直起身。 罗宏擎将她放下地,细心地扶着她,确定她站稳后才放开手。 秀云马上接过了她,因为她看起来一副要跌倒的模样。 “谢谢罗大哥。”因为居然睡着了,也因为大家都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说。 “妳不需要感谢,只要记住我好好地背妳回家了。”罗宏擎意有所指地说。 啸月马上清醒,想起自己默认只要他“好好背她”,她就嫁给他的话,赶紧申明:“就算今天你背了我,可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真的吗?”罗宏擎紧盯着她。“妳确定妳还是妳,我还是我吗?” 当着兄嫂的面,啸月罕见地脸红了,不知该怎样对他说,只好沉默不语。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对他俩打哑谜似的对话毫无概念的秦啸阳问。 “没什么。”啸月怕罗宏擎说实话,急忙瞪他一眼,暗示他不能跟哥哥乱说,然后拉着秀云道:“嫂子,我们进去吧。” “宏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啸月居然会脸红?”秦啸阳看着妹妹的背影问。 罗宏擎笑了,还在想着啸月拋给他的那记警告目光。 “她要我背她回家。” “要你背她?为什么?” “因为她累了。” “累了?”秦啸阳摇头。“啸月就算累,也绝对不会要男人背她!” “可是她要我背。”罗宏擎脸上的笑容更大,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和威仪,倒像是个开朗快乐的大男孩。 极少看到他那样开心的秦啸阳也笑了。“看来我们家的啸月快被你征服了,那是不是说,你想将婚期提前?” “不,她不是容易被征服的女人。”罗宏擎脸上的笑容没了,神情略显沉重地说:“能按日子迎娶,小弟就心满意足了,哪敢想提前?” 秦啸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别担心,老弟,啸月都让你背她回家了,还会不乐意嫁给你吗?到时候她要是敢闹别扭,我就让你把她绑走。” 他的话换来罗宏擎的一抹苦笑,真要到了绑新娘上花轿的地步,那他做人恐咱就彻底失败了。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不想走到那一步又得到心上人的话,他还得付出更多的努力,因为他的心上人是个固执又难缠的女人。 不幸的是,他偏偏就是喜欢她的这份固执与难缠! “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念头一转,他慎重地对秦啸阳说。 “什么事?说吧。” “以后啸月外出时,请大哥一定要让丫鬟跟着,不能让她独自出去。” 秦啸阳点头。“行,我会要她带上五儿才可出门,否则就不许她出去。” “这样最好。”罗宏擎稍感放心,但也知道要真的做到还很难。 不过,以后几天他果真安心不少,因为啸月真如她保证的那样,没再到天妃宫翼殿去,而且以后他再见到她时,她身边常常都有丫鬟五儿跟着。 因此,他将全副精力都用到了查案追踪敌情和训练水师上。 虽然抓获了那个取密信的人,揭开了一个海盗集团在泉州下的网,但由于取图人只是一个被收买、负责传送消息的渔民,并不了解内情。于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罗宏擎决定不声张,说服了那个渔民,利用那个秘洞送假消息,引蛇出洞。 可惜,啸月让他安心仅仅只有短短几天。 这晚,他因为白天训练时着了凉,身体不适,被黄茳、陈生逼着喝了药后早早地上床歇息了。可是在他睡意正深时,忽然被人唤醒,让他大惊失色的是,唤醒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未过门的娘子! “罗大哥!快起来!”啸月伏在他耳边喊他,还不时用手摇晃他。 “啸月?”黑暗的屋内只看到她的身影和闪亮的眼眸。 因为最近她常常出现在他梦里,所以最初他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可是当他模到她冰凉的手时,立刻惊醒,并猛地坐起了身。 “啸月,妳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既惊又急,忍着头重脚轻的感觉命令她。“快出去!半夜三更的,一个女子怎么可以跑到男人的房间来?”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你那套伦理?”啸月不满地拉他。“你快起来跟我走,我们抓到坏蛋了。” “坏蛋?黄茳、陈生呢?”药效正浓,罗宏擎觉得思绪不是很清晰。 “在外面,看着坏蛋呢。”她急切地说着,伸手就要掀他身上的被子,但立即被他挡开,于是她叫道:“你是不是没穿衣服?等我点上灯帮你找衣服……” “不要点灯!”罗宏擎这下真的被她吓醒了。急忙阻止她点灯,自己现在这模样怎么能让她看见?于是他模黑抓过衣服匆忙穿上,边问:“妳说什么坏蛋?” “这得你去问,我不知道。” 罗宏擎摇摇仍然晕眩的头,跟着她出了门,才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凉风吹得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哦,罗大哥,陈生说你生病了,看来还真不轻。”啸月赶紧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取件衣服,外头冷……” 罗宏擎一把抓住她。“不用了,快走吧。” “哦,你好烫!”他的手心滚烫,啸月情不自禁地握紧他,担心地问:“你很难受吗?” “还好。”他轻轻挣月兑她的手,又问:“他们在哪里?” “水关。” 等他们到了水关守卫室时,罗宏擎看到墙脚坐着两个被捆绑着双手,双目痴呆的男人,黄茳和陈生还有那个名叫五儿的丫鬟正看守着他们。 “大人?”看到他进来,黄茳立刻走过来,想让他坐下,但被他拒绝了。 他走到两个男人身边,蹲子查看。 陈生不满地对啸月说:“我的姑女乃女乃,我告诉过妳大人病了,好不容易才服了药睡下的。妳就不能让大人好好睡一宿,偏要去吵他?” 这次啸月出奇地没有反驳,反而略显不安地看着罗宏擎说:“是我不对,我没想那么多……” “没事,这不能怪她。”罗宏擎替她说话,过来坐下,指指墙脚的人问:“说吧,怎么回事?” “让秦姑娘说吧,这全是她的功劳。”黄茳看看啸月说。 于是罗宏擎对守卫说:“你们先将人犯交给巡捕房,要他们严加看守。” 再回头对陈生说:“你也随他们去,等进了牢房,就给他们解穴。” 陈生笑了。“大人知道是我点了他们的穴?” 罗宏擎淡笑。“那缺德手法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陈生得意地说:“大人明察,如果我不让他们变傻了的话,这两个不怕死的东西就要嚼舌自尽了,那秦姑娘不是白忙活了吗?” 等他们拉着犯人走后,黄茳和五儿也走到门外去守候,屋里只剩下罗宏擎和啸月,啸月便把发现这两人的经过告诉了他。 原来吃过晚饭后,她到戒然居来找罗宏擎,可是当她带着五儿经过鹊鸟桥时,看到两个行迹可疑的男人蹲在桥底石墩后,盯着水关内排列整齐的军船,不知要干什么。 因为先前有过天妃宫翼殿发现密洞的经历,这引起了她的注意。于是她拉着五儿跑到桥头边来远行馆前的空场子上,加入了正在那里玩耍的孩子们的游戏,并不时注意着那两个躲在桥墩下的人。 直到入夜后,玩游戏的孩子们相继回家了,可那两人还是没动静,这可急坏了啸月,时间越晚,这两人的行为就越显可疑,于是她决心等下去。可是要怎么样不启人疑窦地待在这里呢? 就在她寻思要如何找个恰当的地方继续监视他们时,那两人从桥下出来了,可是他们没有离去,而是钻进河边树林。 啸月立刻拉着五儿一路跟踪,结果发现那两人穿过丛林,来到河边,爬上了一艘停靠在那里的军船。由此举动,啸月断定这两人绝对不是好人。 此时喊人来不及,因为这艘军船距离岗哨较远。她只好让五儿守在原地,约定如果发现情况不对时,她就大喊救命,而自己则尾随那两人爬上了船。 “妳怎么能跟着他们上船呢?”听到这里,罗宏擎急切地插话,打断了她的叙述。“那样很危险,妳知道吗?” 啸月被他突然打断话头,不由一哆嗦,余悸犹存地说:“知道,我当然知道危险,特别是在船上看到他们突然拔出铮亮的刀时,差点没把我吓得大叫起来。” 想起当时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啸月忍不住缩肩搓手道:“噢,捉贼听起来挺刺激的,可实际上一点都不好玩,特别是他们挥舞刀子时好可怕。” “来,”罗宏擎对她伸出手。“过来这里。” 啸月没有反对,赶紧握着他的手,此刻她需要安慰。 罗宏擎将她拉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搂着,她的头自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而当他的大手将她依然冰冷的双手紧紧包住时,啸月心里残存的恐惧感顿时消失了,她觉得好奇怪,为什么靠近他,她的心就踏实了呢? 罗宏擎轻揉着她的手,让它们变暖,然后责备她。“遇到这样的事情,妳怎么能跟上船去呢?” “我是想去找出那两人黑夜里爬上军船的原因啊!”啸月抬起头来争辩。 知道跟她争辩意义不大,罗宏擎将她的头压回原处。“好吧,妳继续说。” 于是啸月靠着他的肩头继续往下说:“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想上船杀人。可后来发现船上没人,而他们只是在查看船上的火器,当他们用刀划破生牛皮,摆弄下面盖着的火器时,我就知道他们准没安好心,所以趁他们进了指挥舱后,就轻手轻脚地跑过去,从外面把舱门关死,随后跳下了船,让五儿守着,就跑来找你,结果遇见了黄茳和陈生。” 说到这,她喘口气补充道:“黄茳和陈生告诉过我你生病了,不要惊动你,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跑去找你了……” “妳没有做错,是该让我知道。” 得到肯定,啸月心情极好,她得意地说:“罗大哥,我很勇敢,是不是?” 罗宏擎没说话,只是搂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 对他的反应,啸月不太在意,她依然兴趣不减地说:“我看到军船上有好多火炮,要是爹娘不用那么多家规管着我的话,我一定也可以像大姊那样使用火器,也能用船斧劈了那些倭贼,你信不信?” 一声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哼声从罗宏擎鼻子里传出,这多少让啸月的兴趣打了折扣。不过因为今夜帮他抓住了贼人,她心里高兴,加上像这样依偎着他,让她觉得很舒服,所以她的情绪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只可惜那船不会动,等哪天你们再出海时,能不能让我上军船跟你们出海玩玩?” 想到站在军船上乘风破浪,啸月觉得那一定比站在长风号上还神气,可是罗宏擎的反应让她很失望。 “妳最好想都不要想。”他干脆的口气,果真让她不再抱希望。 试想,连大街都不让她上的他,怎么会让她上船?于是她退而求其次。“那你教我点穴的功夫吧,如果我会这神功的话,今晚就可以一手一个,像陈生那样,让他们动弹不得了。” 这次她得到了比较友好的回应,罗宏擎没有申斥她,似乎还笑了,因为她感觉到他的胸膛急速起伏,她想抬起头来查看,可是靠着他很舒服,她不想动。 第七章 此刻,罗宏擎确实在笑,因为他想起了在天妃宫翼殿外小树林,她被他点了穴后的模样。 他知道天晚了,该送她回家,可是和她这样亲密地坐在一起,让他舍不得放她离开,他渴望能这样拥着她一辈子。 “说啊,你以后可以教我点穴吗?”她打断了他的遐思。 又是一声意向不明的轻哼逸出他的唇。 啸月对此很不满意,因为她知道那是他不愿意的表示,便表功似地问他:“你说,今天抓到这两个人,对你有用吗?” 罗宏擎没有给她明确的回答,只是说:“官府审案后就知道了。” 他的答复让啸月的眉头皱紧了,这人怎么这么吝惜言语呢?不过想到官府审案后一定会有发现重大时,她又高兴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帮了你的忙,对不对?下次我还会……” “没有下次!”这次罗宏擎的回答及时又明确。他放开她的手,扶她起身,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妳很勇敢,可是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切记不要自己去冒险,要马上报告守卫,或者附近的士兵,让他们去处理。” 虽然他的神态充满对她的关心,但严厉的言辞让啸月不能忍受。 她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可是没能如愿,于是她很不高兴地对他皱眉头。“罗大哥,人家帮你忙,你就不能给点鼓励吗?起码也说几句我爱听的话嘛!” “什么是妳爱听的话?”罗宏擎笑问,他喜欢看她这样毫不掩饰的真表情。 啸月不满地教他。 “就是好听的话,连这个都不会,进士第一是怎么考的?” 罗宏擎看着娇俏动人的她,真不知该如何对说她好听的话。 今晚她勇敢的表现让他很惊讶,但是也很害怕,如果她没有及时将那两人锁在舱内,或者那两人先发现她的话,那她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不敢去想。 可是她对自己冒失的行为毫无所觉,还沾沾自喜,这让他如何能表扬她?而此刻她半瞋半怨的神态是如此娇俏诱人,他满心都充斥着对她的疼爱和渴望,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又如何能好好地跟她说话? 就在他们彼此对望时,一络头发滑下了啸月的额头,她习惯性地噘起下唇想吹开它,可是罗宏擎的手指压在了她噘起的唇上,害她的心一阵狂跳,幸好他的手指很快就移到了她垂落下的头发上,但他留在她唇上的热度依然炙烧着她。 她很想模模嘴唇,看是不是有点不同,可是双手还在他的大手中,于是她垂下眼,伸出舌头舌忝舌忝被他碰过的地方,还好,凉凉的,没什么异常。 这下她安心了。 可是再抬起眼看罗宏擎时,她吓了一跳,只见他满脸通红,颈侧的动脉鼓动得很快,而他盯在自己嘴唇上的眼睛也是红红的,黑瞳里似乎还窜着两簇熊熊燃烧的火苗。 想起他正在生病的事,她赶紧摇摇他的手,担心地问:“罗大哥,你怎么了?你还是赶快回去躺着吧。” 罗宏擎被她一摇一喊,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就在看到她伸出舌头舌忝被他手指碰触过的嘴唇时,他的心竟失控的狂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击到了脑部,他只想抱紧她,用自己的唇代替她的舌头…… 他控制着澎湃于胸的激情,将她拉近,拨开她额前的头发,俯身在那块洁白柔女敕的地方轻轻地亲了一下。 喔,他的唇好烫! 啸月的身躯一阵战栗,身不由己地抬头看他。 当他的嘴唇贴上她的额头时,她觉得心窝里仿佛穿过一道热流。她茫然地看着他,不懂这是为什么,他分明亲的是自己的额头,可是被烫着的却是她的心? “罗大哥,你亲我……”她问,好奇自己的嗓子怎么有点发颤。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亲过她,可是她看过哥哥亲嫂子,对她来说,那应该是很亲密的行为,为何罗大哥要亲她呢? “没错,我亲妳。”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妳。” 喜欢?!他又一次说他喜欢她? 她看着他,发现他今晚跟以前很不一样,他的眼睛特别明亮,他的笑容特别温和,他注视着她的神态也特别专注,而他的表情不再有往日的冷淡和严厉。 “罗大哥,你是不是该服药了?”她担心地问。 “不用,我很好。”罗宏擎对她笑笑,其实他一点都不好,但那绝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她。 此刻对她的渴望正像即将迸发的火山岩浆般在他血液里翻滚,燃烧他全身,可是面对他情窦未开的未婚妻,他只能苦苦克制。 他将她拉起。“来吧,太晚了,我送妳回去。” 走出门时,在月光下,啸月再回头看他,看到的却是与往日完全一样的平静面宠,而他眼里那簇闪亮的火苗也不见了。 于是她的心也随之渐渐平静,不再发烫。 ***独家制作***bbs.*** 第二天一早,啸月又跑到戒然居,她要知道昨晚抓到的贼人究竟是什么人。 结果让她生气的是罗宏擎什么都没告诉她,只是要她带他走一趟昨夜她跟踪那两个人的路径。 “罗大哥,那两个人是不是想偷你们的军船?”等走过那条隐蔽的小径,来到海卫所码头时,她问。 “谁会偷军船?”罗宏擎又是以问题回答问题,不正面回答她。 啸月急忙提醒他。“就是昨晚抓到的那两个人啊。” “傻瓜才会到军港来偷军船。”他懒懒的回答把啸月惹急了。 “罗大哥,你总是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她的抱怨马上被罗宏擎的话转移了,他指着前方开阔的水域道:“快看,那是最新的战船!” 丙真,啸月的注意力立刻被正往这边快速驶来的多艘小型军船吸引了。那是她以前就见过,但不知名的小船,比昨晚她去过的那艘小很多。 “罗大哥,那就是你们说的鹰船,是吗?”看着那两头尖翘,不辨首尾,体积轻巧,进退如飞的小船,啸月惊喜地问。 因为水关是官防重地,外人是不得随意进入的,所以这些新式战船被运送到泉州后,大多数百姓都没能仔细看过它们。 “对,就是它。”罗宏擎很满意她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而他也利用这个机会将刚刚发现的防卫漏洞一一指点给跟随身边的下属军官,要他们马上改正。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这些人们口中的“飞船”,啸月很兴奋,忘记了早先跟他讨论的问题,一心只想着新问题。 “罗大哥,为什么它们的四周有那么多的茅竹呢?” “那是密钉,用来做掩护的。” 这时小战船已经来到他们眼前,停靠在木桩前。啸月立即看出在那些茅竹间有铳眼,就像秦氏大船上暗藏在舷板下的火器口似的,于是她明白了。 “那是要掩护里面的火器的,对吧?” 罗宏擎没有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 啸月明白自己没有说错,于是很开心。 “你应该要让大家都来看看,那样就不会有人敢招惹它了。”她说。 “战船不是用来炫耀的。”罗宏擎简单说着,拉着她离开了码头。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这种机动性极强的小船,是很少单独行动的,它必须与大型战船配合,在面对强敌时,成为奇兵,冲人敌船阵,出奇制胜。 ***独家制作***bbs.***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罗宏擎应未来岳丈之邀到秦氏大宅吃晚饭。饭罢,几个年轻人到花园里跟孩子们玩。 秦啸阳和秀云的双胞胎儿女正在蹒跚学步的阶段,十分活泼有趣,而不足一岁的小儿子也正在牙牙学语,跟孩子们玩让大家都很开心,虽然罗宏擎从来没有跟幼童玩耍的经验,但在天真无邪的童趣中,他不久就放松了。 在嬉戏中,啸月很快发现一件事:罗宏擎从来不坐在桃树下,就是坐在桃树附近,他也会不时地检视身前身后,像是很担心什么东西似的。 “罗大哥,你为何不坐那里?”啸月指着离桃树不远的石桌问,哥哥和黄茳、陈生都坐在那里,可他却坐在石阶上,这可不符合他那一丝不苟的作风。 “不用,我坐这里就好。”罗宏擎扶着爬上他膝盖的如儿,那胖小子正哇哇叫着试图站立在他身上。可是不善抱小孩的他不知该如何抱他,于是两人都有点手忙脚乱。 “如儿,不可对大人无礼喔。”秀云见状,走过去抱过不安分的儿子。 啸月还是很纳闷,就继续问:“有石凳不坐,干嘛坐石阶?” 石桌边的秦啸阳扶着在石桌上玩耍的女儿笑道:“宏擎,你得让啸月对你多些了解,免得日后给你惹麻烦。” 他说完了又对啸月说:“妳罗大哥是天造英雄,什么都不怕,独独怕这桃树上的毛毛虫,这恐怕就是老天爷不让一人独专,偏要设个一物降一物的原因吧。” “怕毛毛虫?”啸月惊讶地笑了。“罗大哥原来怕毛毛虫哪?” 对她的调笑,罗宏擎面色微赧,解释道:“也不是怕,只是讨厌。” 善解人意的秀云立刻说:“是讨厌,那小虫带毒,会螫人。我平日都得留心,不敢让孩子们碰到。” 大家正说笑着,一个下人来找秦啸阳,他将意儿交给黄茳、陈生照顾,又要罗宏擎等他,就随下人离开了。 “罗大哥,你是怎么跟我哥结拜的?”等大哥走后,啸月好奇的问。 这话在她肚子里已经转了很久了,她问过哥哥,可是他每次都轻描淡写地敷衍她,从没给过她明确的回答,这让她很不满意。 罗宏擎但笑不语。 “是因为你们都是冷冰冰的木头人吗?”啸月觉得扫兴,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对好兄弟,就连对她的问题都是一样的反应。 “啸月,怎么那样说话!”秀云扯扯她。 可她毫不在意,继续缠着罗宏擎。“告诉我嘛,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 “嫂子也不知道吗?”罗宏擎问秀云。 秀云摇摇头。“他只说跟大人是结拜兄弟。” 罗宏擎笑笑,回头看了啸月一眼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遵师嘱离开少林寺去赶秋闱,路上遇到大哥,因兴趣相投,结为好友。 次年再赴京赶春闱,可是没想到那年河汛提前,船期延误,滞留途中,我不得不到码头做工筹措盘缠。原以为赶不上那年春闱了,可是好巧,又在码头遇到了大哥,大哥给我盘缠,还用秦氏大船送我一段,不然──” “不然,那年就不会有名动天下的二十三岁状元郎,我们也就少了一位闽南才子啰。”大步走进来的秦啸阳接过了他的话,又对妻子和妹妹说:“妳们知道第一次在路上我和宏擎是怎么相遇的吗?” 秀云和啸月都茫然而好奇地看着他。 “那时我还没娶妻。”秦啸阳抱起石桌上向他张开双臂的意儿,回忆道:“那次我记得是要去莆田收什么货?” “茶叶。”罗宏擎提醒他。 “没错,是去收茶叶。”秦啸阳点头,继续说:“在行经一段山路时遇到了土匪,我们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后来宏擎出现了,妳们不知道,他那身功夫可不得了,几下子就把那帮土匪打得哭爹叫娘,四下逃窜。 后来他又一路护送我们上茶山、收茶叶。难得遇到如此兴趣相投、个性相合的朋友,我想留住他,可他说要遵师命参加科考,我们不得不分手。 原以为再也见不到面了,不料后来在广州码头再见到他,于是我们立即结拜,从此就常有书信往来了。” “喔,那么说罗大哥还是哥的救命恩人呢!”啸月兴奋地说。 “不,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罗宏擎急忙纠正她。 秦啸阳笑道:“我们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以前是兄弟缘,如今还是郎舅缘,等你和啸月的亲事办了,我们的缘分就更深了!” 一听哥哥提到亲事,啸月不笑了。 这是她的烦恼,跟罗宏擎在一起,她越来越随意快乐,可是一说到要嫁给他,想到整天被他管束着,她就打心眼里不愿意。 她的情绪立刻影响到其他人。 首先自然是最注意她的罗宏擎,其次是最熟悉她的嫂子。 看到她脸色兀变,罗宏擎的心猛地往下沉,刚才的轻松快乐都消失殆尽。 “啸月,成亲是喜事,干嘛愁眉苦脸的?”秀云低声对她说。 “我不要喜事行不行?”啸月烦躁地站起,看着罗宏擎说:“罗大哥是好人,该娶个知书达礼的好女人。” 说完她就想离开,这是她对待难解的矛盾时唯一的方法──逃! 可是她逃不掉,因为她才迈步,身前就耸立起一座高山。 “妳就是我要娶的好女人!”罗宏擎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面对她的逃避,他无法放任不管。 对于沉默寡言、冷静内敛的人来说,热情是他们极难付出的东西,可是一旦付出,就有了崩山裂地的力量和焚石融铁的热度,执着与坚定是他们的特征。 罗宏擎正是这样的人,因而,他的热情也具有这样的特征。 啸月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的强壮与她的虚弱,不由很是懊恼。 风吹过,树叶沙沙,一片落叶飘下,罗宏擎本能地看了看那片树叶,毕竟他们所站立的地方距离老桃树并不远。虽然已是初冬,但因为白天气温仍然很高,所以树上的毛毛虫还是不少。 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惧意,啸月心头起了一个报复的念头,她噘嘴微笑。“罗大哥真认为我是好女人吗?” 看着她嘴角的那抹笑容,罗宏擎的心没来由地一跳,但他还是坚定地点头。 “那好,”啸月从身边嫂子的缝纫篓里取出一只木盒,将里面的线团倒进篓子里。“如果你亲手从那株桃树上捉毛毛虫装满这只盒子,我就相信你。” “捉毛毛虫?”罗宏擎的脸色白了。 他因为小时曾被毛毛虫螫伤过,后来就一直很讨厌这种浑身长毛的爬行昆虫。此刻听啸月居然要他用手去捉那虫子,他焉能不惧? “啸月,妳简直没规矩!”秦啸阳抱着女儿走过来,厉声喝斥她。“宏擎,不要听她的,这丫头实在是被我们宠坏了。” 秀云看着啸月,暗示她。“妳是说笑的,对吧?” “不,我不是说笑的,他要是想娶我,就会为我做任何事。”啸月任性地说。 她眼睛的余光看到黄茳和陈生都很不满地瞪着她,但她不在乎。就像困兽犹斗般,她不会放弃任何迫使他放弃婚约的机会,会为赢得自由做最后的努力。哪怕她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所有人咒骂、不守妇德、没有操行的女人,她也无所谓! 罗宏擎看着她眼里叛逆的目光,自然明白她的动机。 他暗自深吸口气,对她伸出手。“给我盒子。” “大人!”陈生恼怒地喊,黄茳也站起来了。 “你们俩给我坐下!”他严厉地说,而当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啸月。 啸月认为那是因为他希望她改变主意,取消要他捉虫的无理要求。 可是她偏不,她要让他知难而退,永远不敢再娶她! “罗大人,啸月妹妹是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秀云看着这两个如同斗鸡似地盯着彼此的未婚夫妻,实在觉得难以理解。 “不,她不是开玩笑。”罗宏擎说着接过盒子,再看了啸月一眼,故作轻松地说:“也许,现在是我克服弱点的时候了!” 秦啸阳知道他的个性,也就不再阻拦,只是后悔不该把他的短处说出来,让妹妹有机会整他,也因此他对啸月非常不满,训斥道:“我们秦家怎么会有妳这样无礼又任性的丫头?” 啸月没回应,因为她看到罗宏擎已经开始他艰难的工作了,而她的心紧绷着。 再稍后,当看到装满毛毛虫的盒子和他青白的面色时,她更是懊悔死了,觉得自己是天下最蛮横无理的女人。 “罗……罗大哥,我、我……”在数道指责的目光中,她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 她的本意只是想逼他拂袖而去,以后不再理她,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去捉了一盒子虫。 “看,毛毛虫其实并不可怕。”罗宏擎由着陈生将手中的盒子取走,轻声说。 秦啸阳命令丫鬟。“去取水来让罗大人洗手!” 啸月无法面对大家,她转身逃出了院子。 她心里充满了内疚和无助感,一方面对罗宏擎她感到抱歉,另一方面她对自己的婚嫁毫无把握。 她不知道如此一次又一次的刁难都没让他退却的话,她还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她与他的婚约? ***独家制作***bbs.*** 就在这样的忧虑中,离约定的婚期只有半个月了,啸月的心越来越不安定。 虽然她知道罗宏擎是个好人,可是也知道“好人”并不等于“好夫君”。 随着对他了解的加深,她越来越感觉到他是个个性刚硬、坚持原则、很难被改变的男人,因此也越加相信一日一嫁给他后,她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到港口去看船,自由自在地到处游玩,甚至她觉得连出门的权利都没了,因为那是罗宏擎的“原则”所不允许的! 只要想到从此只能待在家里听他的命令行事,她的眼前就一片黑暗。 苞他做朋友的确很好,可是嫁给他,让他做自己的夫君? 不,她不要! 这几天从哥哥和陈生、黄茳不经意的谈话中隐约得知,他已经从在她的帮助下捕获的那两个贼人口中得知一些情报,也正在利用那个她最早发现的秘洞安排着什么大事,可独独什么都不让她知道,还当她是个无知小孩似地规定她不许去那儿、不许去这儿,这更加让她想逃避这桩婚事。 如果她将来的夫君将自己摒弃在他的生活之外,只把自己当作是生养孩子的工具,贡在家里的菩萨,或者缝衣做饭的奴婢,那她是绝对不要嫁给他的! “啸月,就要出嫁了,高兴点。”午饭后,替她缝制嫁衣的秀云趁孩子们都午睡的时间让她来试穿新衣,并对她劝慰着。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嫂子见过要被关进牢房的囚犯有高兴的吗?”啸月懒懒地看着镜子回应。 本来家里还有嫂子可以说说心里话,帮她出主意,可如今因哥哥向着罗宏擎,她也就不愿再跟嫂子讲心里话了,怕她告诉哥哥。 “傻妹妹,那怎么能比?”秀云早看出她有心事,可是长大了的她似乎也变得疏离了,这让她很失望。“啸月,怎么如今有心事都不对嫂子说了呢?” 啸月不语,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秀云见她浓眉深锁,关心地说:“有什么事就跟嫂子说吧。” “嫂子会跟哥说吗?”她低沉地问。 秀云看着她,有点生气地问:“妳就这么不信任妳哥?” 啸月垂下了头。“他总是偏袒罗大哥。” 秀云似乎明白了她的烦恼,拉她坐在床沿,耐心劝导她。“家里给妳安排的婚事错不了,罗大人是好人,他那么疼妳爱妳,难道妳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他吗?” 啸月将头扭到了一边。 见她这样,秀云深深地叹口气。“爹娘和妳哥绝对不会勉强妳嫁给一个妳讨厌的人。可是嫂子不懂,妳若真的讨厌罗大人,那为何总往市舶司跑呢?为何三天不见大人面,就要找妳哥问呢?” “我哪有?”啸月猛地回头。 “怎么没有?就这月初,大人去巡海,三日没回府,妳可是把人家守门的石狮子都磨平了。”见啸月要反驳,秀云伸手阻止她。“还有前些天,大人带兵到龙江澳训练,事先妳哥也不知情,是谁冲着妳哥发脾气,逼得他半夜去打探的?而且如果不喜欢,妳干嘛三句话离不开『罗大哥』?” “真是那样吗?”嫂子的话,让啸月听得心惊,声音不再那么响亮。 “当然是!”秀云明确的指出她的问题。“嫂子认识的啸月一直是个做事有分寸、待人心肠好的女孩。妳虽然任性,却讲道理,可为何独独对罗大人表现得那么不讲理、不仁慈呢? 看看妳做的那些事,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妳回家;明知他对毛毛虫很反感还逼他去捉;当众顶撞他,让他下不了台……嫂子真的不明白,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刁蛮无礼了呢?又为什么只对罗大人这样放肆呢?” 嫂子的话让啸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却知道那都是事实,特别是逼他捉毛毛虫的事,更是让她无话可说,那是她一直后悔不迭的事。 虽然那些都是事实,可是要由此就断定她喜欢罗宏擎、愿意嫁给他的话,她又觉得难以接受,因为她明明就不想嫁给他。 “那是他自己说要为我改变,我才那样捉弄他的。”她支支吾吾地说。 对她半是耍赖半是幼稚的回答,秀云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一指头。 “妳还好意思说!依嫂子看,妳的行为比捉弄更可恶,那分明是欺负人嘛,可大人都忍了。” “是,我承认逼他捉虫子是我不对,我也跟他赔过不是了。”她喃喃道:“况且他可以不要忍的,又没人要他忍。” 知道她钻了牛角尖,秀云只好耐心开导她。“那妳有没有想过,罗大人那么优秀的男人,为何要一再忍受妳那样恶意的捉弄呢?” “谁知道。”啸月意兴阑珊地回答。 秀云轻轻叹口气。“那是因为他爱妳啊,傻妹妹!” “爱?什么是爱?”啸月茫然又沮丧地问:“爱就是把我娶进门关起来吗?” 见她如此,秀云也不忍再说什么,替她月兑上的嫁衣,提醒道:“月儿,趁还没嫁,妳得好好想想,弄明白自己的感情。若真不喜欢他,那嫂子就替妳去求爹娘吧。” 啸月咬咬下嘴唇,苦恼地说:“嫂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要去找他,却独独对他那么坏?也弄不懂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可是我真不想嫁,嫁给他没了自由和快乐,今后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妳要去哪儿?”秀云急忙问。 “不去哪里。”她随口应着走了。 秀云看着她落落寡欢的背影担忧地想:啸月这么聪明的女孩,为何就看不出来一个能为她做尽一切、哪怕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的男人,怎么可能让她不快乐呢?! 这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人人都看出罗宏擎爱啸月爱得愿付出一切时,作为当事人的秦啸月还弄不清自己的心。 她迷茫地走在大街上,看着远处的点点帆桅,心头萦绕着嫂子的话。 嫂子例举的那些事让她惶惑不安,可仔细想来,那每一件都是实情。 认真地回想,自从认识罗大哥后,她确实很喜欢往戒然居跑,也确实几天不见罗大哥就会坐立不安,总想打探他的消息,渴望见到他,而且也喜欢听哥哥说有关他的事情…… 难道他真的已经对她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了吗?难道她真的喜欢上他,并不知不觉中接受他了吗? 她疑惑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试图理清乱糟糟的思绪。 她对嫂子说的是真心话,她说不清到底喜不喜欢罗宏擎。 好象喜欢,又好象不喜欢。 喜欢他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时,只要不说婚事,她都会很开心,而他大多数时间都很纵容她。 最重要的是,跟他在一起总能碰上意想不到、惊险刺激的好玩事,而且因为有他,她才能自由地出入戒然居。现在她跟那里的卫士们都混熟了,就连偶尔遇到的那位官仪威严的孙大人对她也是笑容满面的呢。 苞官衙卫所的人往来,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那些人说的故事跟船工们说的又有不同,但同样有趣。 恐怕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当见不到他时,她才会想起他,急于寻找他吧?她心里想着,又自我纠正道:好吧,也许她是有点喜欢他,但就算如此,那种喜欢还没有让她到愿意接受他的约束的地步。 另外她也不可能真的喜欢他。因为他是那么古板、严厉、喜欢说教,急于用那些让人讨厌的礼数约束她,她怎么能喜欢他呢? 虽然最近他好象越来越少对她说教,也越来越迁就和容忍她某些放肆的言论和行动,但她并不认为那是他的改变,而是认为因为她是他的朋友,是他义兄的妹妹的原因。 但如果嫁给了他,成为罗夫人,那情况肯定是两样。 她能想象得出,到那时,她将再也不能自由地到处去玩。他一定会像他曾经宣称过的那样约束她的言行,让她在家做他温柔贤淑的妻子。 那么,她将变成毫无趣味、刻板麻木的女人。 想到那寂寞无趣的生活,她不寒而栗! 由此,她更加确信,她不能喜欢他,也不想嫁给他,因为她不想被约束! 嫂子说罗大哥爱她。就她的理解,爱应当比喜欢更深一点,可是如果说罗大哥爱她就是要把她关起来的话,那她宁愿不要他的喜欢,也不要他的爱。 究竟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呢? 她分办不清楚这些复杂的感情,只觉得困惑极了。 要是有个人能帮她出出主意,那该多好!她需要有人站在她的这一边支持她的想法,可是在家里,甚至在陆秀廷那样的朋友面前,她都得不到一丁点儿的支持。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很孤独。 第八章 看着川流不息的车马人群,啸月想起了定居在潮州的大姊。大姊是那么幸运,不仅能自由自在地上船、出海、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还嫁给了自己挑选的夫君,姊夫从来不约束她,不限制她的自由。 在羡慕之余她也明白,大姊的幸福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大姊从来不是个温顺的小女人,她敢跟爹娘争,跟世人争,也敢跟姊夫争,所以她争得了自己的幸福。 如今,只有大姊才能理解她、帮助她。因此她要到潮州去,去找大姊! “对,找大姊去,只有她能理解我的心情!” 主意打定后,她马上行动,在大街上的店铺间询问去潮州的船。 要找船,本来该到码头港口去找,可是啸月不敢去,因为那些地方到处是秦家的人,随时会有人把她的行踪告诉哥哥,那她还走得了吗? 好不容易才在东市问到一个要去潮州的外地商船,可那脸色黝黑的船老大一开口就要十两银子。她模模身上,发现自己身上只有几两碎银而已。 不想再回家去取钱,又怕船主走掉,她想到离这里不远的陆氏“青玉坊”,忙跟船主说要他等她,然后跑到“青玉坊”去借银子了。 “青玉坊”的人都认识她,很快就给了她足够的银子。 离开“青玉坊”后她又在一间成衣店买了一件蓝布长衫穿上,再买一块黑色头巾将头发盖住,等一切弄妥赶回时,看到那个黑脸船主果真在等她,不由心喜。 见她变了个样,船主微微一愣,但没多说什么,只是问:“有银子了?” “嗯,但要等我上了船才能给你。”她多了个心眼地说。 船主点点头,转身往码头走去,虽说他们走的是靠近秦家码头的一条小径,上船的地点也是码头边内陆小船进出的临时停靠点,但啸月还是怕有人认出她,于是她低着头紧紧跟在黑脸男人身后,还一直担心怕遇到哥哥或者秦家的船工。 但码头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因此她很顺利地上了一艘并不小的单桅帆船。 按说为了避开岸上的人,啸月应该躲到舱内去的,可是她太想感受乘风破浪的滋味,体验起锚时浪花飞溅和船身摇晃的感觉,于是她用头巾包住头,再用长衫裹住全身,站在黑脸大汉身边,看他吆喝着起锚。 尽避这不是长风号让她有些失落,但能一圆十七年的梦,她还是很高兴。 很快,铁锚拉起,船启动了,可是并没有以往她在岸上看到秦氏大船起锚时浪花飞溅的壮观场面,她想这是因为船单锚小的原因。 不过她还是很开心,毕竟她上船了,她终于可以乘船了! 帆船沿着海岸线往东驶去,站在甲板上,看着停泊在岸边一排排的船帆樯桅在眼前往后退去,她开心之余也觉胸口闷闷的,头也晕乎乎的,她想这也许是第一次上船的原因,习惯了就好。 可是她没想到,等船离开海岸越来越远时,她身体的不适感更加严重了,她想吐、想躺下。 她用力抓住船舷,让冷风吹拂在脸上,这样才能控制住呕吐感。 “哦,看那帆多美啊!”她转移注意力,看着鼓满风的白帆赞美。 “是啊,美极了!”回答她的是个口音完全不同的声音,她惊讶地回头,发现身后站着的并不是那个黑脸船主,而是一个年纪较大的矮胖男人。 他长了一对三角眼,身高与她差不多,但很壮硕,胳膊粗壮,身上的衣着也十分整洁,不像是跑船的船工。 “你是谁?”啸月戒备地问。 “我是船客。”三角眼盯着她笑。他的言语和蔼,笑容谄媚,啸月看着他,身子竟窜过一阵寒气。 “我要找船老大。”啸月绕过他,想去找那个带她上船的黑脸男人。 “去吧,他就在船尾。”三角眼没有为难她。 可是当啸月放开船舷往后面走去时,一阵晕眩伴着船身的摇晃让她跌倒了。 “哦,我头好晕。”她低声申吟。 “姑娘以前没有乘过船吗?”三角眼扶起她。 “没有……”啸月虚弱地挣月兑他的双手,拉着船舷站稳,将覆盖在头脸的头巾掀开,让凉风吹拂着脸部,她觉得好过一些。 三角眼看着掀开头巾后更显娇美的她,立刻垂涎三尺,心旌摇荡。 “姑娘这是晕船了,只要躺下睡着就好。” “不要,我不要睡!”虽然很想躺下,但面对这不怀好意的眼睛,啸月激烈反对。 她听说过晕船的事,知道有的人不适合跑船,船一开动就会头重脚轻、呕吐生病,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毛病! “好好,不睡,姑娘想喝水吗?” “不要!”啸月对他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很反感,觉得那目光让她的呕吐感越来越强烈,可是不想得罪他,她克制着厌恶感说:“大爷去忙吧,我没事。” 然后她转身面对大海,让海风尽情吹拂她的面庞。 三角眼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态度离开,而是贪婪地盯着她娇美的容颜,心里为这趟圆满返航的意外收获惊喜不已。他相信眼前这绝色佳人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再也跑不了了,所以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享用她! 帆船逐渐加速,看着越来越远的港口和停泊在那里的众多帆船,啸月突然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请问,这船是去潮州吗?”看着远离的海岸线,她惊觉地问身边的三角眼。 三角眼目光闪烁地笑道:“是。” 他回答得太快,让啸月心里有所惊觉,她克制着心头的难受,抓着船舷往后走去,她得寻找那个黑脸大汉,证实是去潮州。 这次,她没有摔倒,尽避难受,但她还是找到了船尾掌舵的黑脸大汉。 黑脸大汉告诉她是去潮州,还跟她要了银子。 傍了他银子后,啸月没有再回到前头去。 她双手紧抓着船舷,坐在船尾甲板上,知道是去潮州,而那个令人讨厌的三角眼也没有再跟着她,让她终于放了心。 单桅白帆鼓满了风,驱动着小船沿海岸线疾走。 随着风速的增加,小船的速度也渐渐加快。啸月的晕船症状一点都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了。 注视着船舷边激浪飞溅的浪花,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软软地趴在船舷边,半坐半跪地面朝大海,让海风海浪无所顾忌地扑打在她脸上、身上,可是这一切只是缓解了她的不适,并不能让她舒服点。 “老天,难怪爹娘哥哥不让我上船,原来上船是这样的感觉!”她在心里默默地申吟,默默地祈求。“快点到潮州吧,快点让我下去!” 可是船似乎没有终点,海岸线也越来越远。她艰难地抬头,眼前是茫茫无际的大海。 此时此刻,在她眼里一向美丽无比的大海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魅力,她讨厌大海、讨厌帆船,她要下去! “老大,潮州还有多远?”看着茫茫大海,她几乎是绝望地问黑脸大汉。 可是那大汉不回答,只是沉默地转着舵轮。 她也无力再问,现在一开口,她就觉得有东西在喉咙口急欲喷出。 到后来,她趴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了,身子仿佛没了筋骨,除了借助船舷支撑着虚弱无力的躯体外,她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 终于,当落日将大海染红时,她看到了一座岛屿,还隐约看到一艘船,好象是大船,但太远,她看不清楚。 “大爷,那里是潮州吗?”她欣喜地撑起虚弱的身子问掌舵的黑脸男人。 那男人哼了哼,也不说话,只是转动着舵盘。 啸月知道他不爱说话,也就不勉强他,即将见到大姊一家的喜悦,让她振作起一点点精神,她努力忽视身上的不适,看着远处的陆地和大船。 可当船逐渐靠近后,啸月发现那里只是一个小小的荒岛,根本没有大姊说过的“商贾云集,船帆连片”的盛景。 “这里不是潮州!”她脑子一晕,用力撑着船舷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孤岛。 “姑娘不用去潮州,随我走就是了。” 那个让她厌恶的刺耳声响起,她回头看到三角眼正望着她。 “什么?这船不是要去潮州吗?”啸月大惊,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惧。 “不,这船不去潮州。” “那、那你们是去哪里?”啸月转向黑脸男人,可那男人还是一言不发。 三角眼代替他回答了。“琉球!” “琉球?!”啸月的喘息声在那个男人得意的笑声中显得十分微弱。“这小船能到琉球?” “不能,当然不能,可是那艘就能。”三角眼指指远方的大船。 “送我回去!”她用力抓紧船舷栏杆,大声对掌舵的黑脸男人说。 那男人瞟了她一眼,垂下了头。 “回去?”三角眼凑近她。 “实话告诉妳吧,秦姑娘,我才是这里的主人,如今妳哪里都去不了,跟我到琉球去,今后妳就是我的女人……” 原来他知道自己的身分,啸月愤怒地看着黑脸大汉质问:“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底细?” 那男人点点头,看了三角眼一眼。 这下啸月后悔极了,都怪自己一时不察,错上了贼船。“你休想!我是大明朝人,我的家人绝对不会放过你!”她虚弱但很坚决地说。 “哈哈哈,不放过我?他们知道妳在哪里吗?”三角眼得意地笑瞇了眼。 “就算知道我也不怕,这可是妳自己找上门来求我的手下带妳走的,没人强迫妳。” 他得意的话语让啸月面色更加苍白。 看到她虚弱的模样,三角眼胖子更得意了。 “忘记妳的家人,忘记妳的未婚夫吧,今后我就是妳的夫君,有了妳这个美丽的护身符,妳父兄能把我怎样?那个该死的提举大人又能把我怎样?等我们成就好事后,谁还敢杀秦家女婿吗?” “呸!你这倭贼,妄想做秦家女婿,少作梦了!”他的话让啸月又气又急,她没想到这个坏蛋居然是有备而来,将她骗上船不说,还要利用她来要胁她的家人!愤怒中她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厉声大骂。 “骂吧骂吧,我就喜欢妳这样的小妞!”三角眼的眼睛盯着她,手也不规矩地抚上了她的脸,让她一阵恶心。 她猛地转开脸,这时骤然加快的船速激起了巨大的浪花,她身子飘忽,双脚无法站稳,心口像海浪一样起伏不定。 她用手压着胸部,想镇住身体里的涌动,让她的胃不要那么难受。 “瞧妳这样还敢跟我斗?还是让为夫的帮帮妳吧。”三角眼婬笑,双手攫住了她,把她按坐在船舷边。“安静坐好,尽量看远处,不要低头看海浪。” 他的动作让她厌恶,但按他说的尽量看远处后,确实感到好一点,可是越接近大船,小船晃动得越厉害,这让她更加难受。 “我受不了了,让我回去……”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啸月面色苍白地跪在船舷边喊。 “喔,可怜的美人,让我来帮妳吧。”三角眼扯下她围在颈子上的头巾,随手扔进海里,再扯她身上的长衫。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啸月惊呼。 “月兑去这些束缚,妳就舒服了。” “不!不要!”啸月用力抵抗他。 可是在摇晃的船上,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的她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很快就被他轻易地压在船舷上,拉下了身上的长衫。但因为她死死抱着船舷不放,他无法将衣服完整地月兑下。 “姑娘,妳最好放明白点,不想吃苦就乖乖的……” 三角眼再次拉她的手,她再也无法克制,“哇”的一声,趴在船舷边对着大海吐了起来。 “呃,妳这中看不中用的女人!”三角眼骂着,嫌弃地退开了。 啸月趴在那里对着大海呕吐,直到将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光了仍觉不够。 她看着那块坠人海中随波逐流的头巾,觉得自己宁愿像那样坠海,也不愿受这倭人之辱。可是此刻她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要如何反抗他呢? 天色越晚,海浪越大,船也就摇晃得更厉害,连续呕吐了几次后,啸月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过此刻她倒宁愿死掉。不说那条就在眼前,光是晕船的滋味就让她无法消受。知道去不了潮州了,如今她只想早点从眼前的痛苦解月兑。 “噢,轩至号怎么开动了?”这时,那个少言寡语的黑脸大汉开口厂。 三角眼立即跳到了船舷边眺望。 靶受到他们十分紧绷的气氛,啸月无力地转头往前方看看,黄昏的海面上朦胧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混蛋,他们怎么可以开船呢?”三角眼突然狂吼起来,神情十分狰狞。 就在这时,那艘大船上冒起了滚滚黑烟。 “三郎,明朝军船!”又一个男人匆忙跑来对三角眼报告。 “罗大哥!”啸月精神大振,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往后眺望,隐约中好象看到有船驶来。 “靠岸!”三角眼大声喊道:“尽快靠岸上大兰屿!失去了轩至号,我们无法到达青蛇礁!”喊完,他突然抱起啸月往底舱走。 “放我……下来!”虽然虚弱之极,但啸月仍不甘心受辱。 可她的反抗,有如泡沫击打在岩石上,毫无作用。而被紧紧勒住的腰月复让她更感难受。 “呕──”她再次呕吐。 “啊,臭女人,妳竟敢吐了老子一身!” 随着一声咆哮,啸月的身子被狠狠地拋在了冰凉的地上,头上的剧痛让她顿时昏迷过去。于是,黑暗、晕船和死亡的恐惧都不再能威胁她! ***独家制作***bbs.*** 就在啸月被晕船之苦折腾得半死不活时,秦啸阳也正风急火燎地到市舶司要求罗宏擎的帮助。 “什么?啸月上船了?!”当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时,罗宏擎面色大变。 “没错。我的一个船工说看到她站在一艘单桅小船上,可是我查问了很久也查不出那是什么人的船,所以要请官府协助。” “是什么时候看到她在船上的?”迅速冷静下来的罗宏擎展开海图询问。 “大约是午时三刻。” “在哪里?船往那个方向行?” “就在姑嫂塔附近,往东。” “姑嫂塔?往东?!”罗宏擎一拳击在海图上,眉头深众地说:“大哥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开始时我以为她只是贪玩,后来东市有人说中午看到她在店铺打探商船,还去过青玉坊,我赶去青玉坊问,得知她到那里借了二十两银子……” 罗宏擎坐不住了,作为一城的父母官,他当然知道今天港口外来船舶的流动情况,加上近来他布置的“鱼网”已经显示敌人就在眼前,而偏偏这个时候啸月上了不明来路的船,如果他猜得不错,她该是被人骗上了贼船! 他匆忙唤来黄茳、陈生。“走,去海卫所!” 又转头对秦啸阳说:“大哥先回去,这事就交给小弟处理吧。” 秦啸阳知道可以信赖他,但仍叮嘱道:“有任何消息记得立即差人告诉我,我不会离开码头。” 罗宏擎点点头,带着两个随从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宏擎召来了相关人员、询问了最新的监视报告,因为他已经将海岸线的防御做到了海卫所内所所相连、关关设卡,所以一有异常情况,可立即互相呼应,自由行动。 不过两个时辰,他已掌握了大致情况,而让他意外的是,顺着这条线,他还发现了更大的“鱼”── 一艘被他们追踪了很久,但一直行踪难测的可疑双桅大船──轩至号! 于是怀着担忧与兴奋的心情,他开始调兵遣将。 ***独家制作***bbs.*** 夕阳终于落下了海平面,天空出现一种可怕的神秘色彩,那不是火,但发出火焰般的红色光芒,其中还夹杂着紫色和淡红色的幽光,它在大海与天连接的地方涂抹上一道浓浓的光晕,那光晕紧压着大海,给航行在海面的人们极大的压抑感和紧迫感,面对这样的光晕,没有人能缓过气来。 但秦啸月除外,因为她根本就感觉不到那神秘的光晕,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活力。 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早已吐不出任何东西,虚汗混合着眼泪浸湿了她散乱的头发,衣服脏污纠结成团,黑暗中她也不再有时间概念,如果一定要说她还活着的话,那是因为她还有微弱的呼吸,还记得死亡尚未降临。 船身激烈的摇摆,把毫无自主能力的她推来推去,将她从最早的昏迷中唤醒。可是被关在充斥着呕吐物酸臭味和久不通风的密室异味的底舱内,她晕船的症状更加严重了,再加上头部的撞伤,她早已处于半昏迷状态。 因此,当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推到舱房的底部、撞在舱板上时,她再次陷入昏迷,随后她被卡在了两个不知为何、也看不见的硬物之间。再来的任何摇摆对她都失去了意义,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夹缝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不知道,就在她等待死亡时,甲板上正展开一场生死搏杀,远处海面上也正炮声轰鸣,海浪滔天。 数艘大明战船围住了一艘企图逃窜的琉球国走私船,双方激战中掀起的冲天巨浪和红色火光将天边的神秘光晕映衬得更加眩目诡秘。 她不知道当浓烟从舷窗、门缝灌入,渐渐弥漫船舱时,紧闭的舱门被打开了,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了她。 她同样不知道,这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离了这地狱般的地方,跃上了另外一艘船,来到空气清新的甲板上。 她身上那件污秽不堪的长衫终于被月兑去,纠结的头发被理顺,脏污的面颊被擦净…… 可是,对这一切她始终没有感觉。 直到冰凉的风吹在她的脸上,清凉的水浇入她的喉咙里,她才渐渐有了意识。 撑开沉重的眼皮,只见满天星斗,粼粼波光。 “哦,到潮州了吗?”她轻叹,努力睁大眼睛。 眼前出现令她心安的面庞。 “罗大哥!”她绽开了笑容,头痛、晕眩、恐惧不再困扰她,呕吐感不再折磨她,她只想以自己所有的力量抱住他,渴望得到他完全的庇护。 可是她没法更靠近他,因为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胳膊是不是真的抱住了他。 令她欣慰的是他有力的臂膀立刻抱紧了她,她的身子如她所愿地被拥进了那宽阔的、令她渴望的怀抱。 “下雨了吗?”她伸出手,碰触到他脸上晶莹的水滴。 “为什么想去潮州?” 罗大哥的声音变了,变得浑浊不清且低沉而压抑,可是她听得分明,因为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 “找、找我大姊……咯咯……我要逃婚……”抹着总也抹不完的水滴,她吃吃地笑,意识依然不清晰。 “不用了,妳再也不用逃婚!”他将她小心地抱起,更紧地搂靠在胸前,几滴水滴从他脸上滚落,滴在她脸上,悄悄滑进她口中。 “下雨了,进屋去……淋雨会生病喔……”她虚弱地说,嘴里尝到咸咸的、苦苦的味道,恍惚中觉得这雨水好象她哭泣时的泪。 “罗大哥……”她用力睁大眼,想看仔细,可是头部传来的剧痛让她申吟着闭上眼睛。 “呃,头好痛!大船……不好玩,再……也不要……上船出海……要回、回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消失在嘟囔中。 饼于紧绷和疲惫的躯体在依偎进可以信赖的怀抱后立刻放松,她的意志再也无法战胜身体的需要,于是她放弃了努力,沉入依然充满疼痛,但不再绝望恐惧的梦乡。 “是的,回家,我会送妳回家……” 罗宏擎知道她睡着了,他紧紧地抱着她,注视着她在夜色中安详的睡姿,任泪水在迷蒙星光下无声地滑落,点点滴滴浸湿这张将永远铭刻在他心头的丽容。 是的,今天的这番经历将与这张苍白的面庞一起伴随他度过余生,他永远不会忘记她,也永远不想再尝试这样的惊吓和痛苦! 看着她躺在那里如同死人一般,孤独、苍白,虚弱、骯脏……那是对他的固执与痴迷最严酷的惩罚! 就让平生难有的眼泪今夜流尽吧,明天,会是个新的开始! 小船在夜色中绕过刺桐湾向港口驶去,他知道秦啸阳会在那里等候。 他再次轻轻拭去滴落在她脸上的泪,仔细地用心描摹着她的容颜,记录下她曾经属于他的感觉。 天边神秘的云彩早已消失无影,此刻洁白如洗的月光照耀在她玉石般的脸上,尽避她的嘴唇失去了诱人的血色,双眼也不再闪动活泼的光芒,但罗宏擎知道她依然是那个最美丽可爱的女孩,是那个他此生唯一的爱! 战船停靠在码头上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当秦啸阳接过罗宏擎怀里的妹妹时,看到他染血的袖子,惊讶地说:“宏擎,你的胳膊?!” “一点小伤,不碍事。”他随意说着,再看了眼熟睡的啸月。“令妹晕船得厉害,头上也有伤,大哥得找大夫好好替她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的伤。” “我知道,贤弟也得看大夫,一起来吧。” 罗宏擎摇头。“不啦,我这点伤自己能料理,大哥先走吧。深秋夜凉,小心令妹受寒。” 秦啸阳觉得他似乎有点异样,便不放心地提醒。 “贤弟切莫为今日之事自责,啸月任性,这不怪贤弟。” “怎么不怪?”罗宏擎情绪激动。“大哥知道她为何要去潮州找大姊吗?” 秦啸阳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她要逃婚!” 一阵风吹过,将啸月额前的秀发吹乱,罗宏擎举起未受伤的手替她拨开那缕发丝,低沉地说:“为了躲开我,她饱受惊吓,差点儿……大哥,如果秦姑娘发生任何不测,我罗宏擎就是元凶!” 秦啸阳想说什么,但他阻止了他。“大哥,请回吧,令妹需要大夫,小弟之事大哥不必多虑,我自有分寸。” 看着他神情激动,还带着几分凄凉,再看他胳膊上的血迹,秦啸阳叹息一声,不再坚持。回头对黄茳、陈生说:“照顾好你们大人。” 两个随从齐声应着,看着秦啸阳在下人的帮助下,抱着啸月上车离去。 久久注视着消逝在夜色中的马车,罗宏擎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似乎塌了一块,再也难以弥补。 他仰头凝望深远的天空,低声长吟。 “秋夜凉,凄风寒,天地苍茫情难忘,若许来生重相见,芳影堪伴谁家郎?” 他沉重的诗句让那两个从小相伴的随从听了很难受,对他的心情,他们了如指掌。 今晚当他们随大人乘战船赶赴大兰屿,拦堵正想逃跑的轩至号时,看到了正往轩至号靠拢的单桅小船。 大人立刻断定这正是秦啸阳说的那艘骗走啸月的船,于是他命水师主船去拦截轩至号,自己则转向正要靠岸的小船。 双方一接触就互相开了火,有一身功夫的大人一心只想救人,便带着他们利用双方炮火相接的间隙上了船,并一上船即与那帮倭贼展开了肉搏战。 他们亲眼目睹了他是怎样将那个叫三郎的家伙打得倒地不起,尽避那家伙临死前向他砍出了一刀,但丝毫没有阻止那记将他送往死路的致命一掌。 最后,躲在舱内的倭寇引燃了船身,想与他们同归于尽,又是大人独自闯入着火的船舱救出了秦姑娘。 从儿时一同练武起,他们从没见过他像今晚这样失去理智,可以说他所击出的每一拳每一掌都毫不留情,不要说倭寇船上那些不经一击的走卒,就是像三郎那样训练有素的武士也经不起他的几拳。 如今,面对他试图掩饰的悲哀,他们更深地体会到他对秦姑娘的感情,也更能理解他的痛苦和悔恨,同时也无法原谅那个造成他如此痛苦的女孩,若不是她的无情,大人何须受此折磨? “大人,秦姑娘不会有事的。”陈生安慰他。“倒是大人的伤得包扎。” “是的,她不会有事。”罗宏擎振作精神说:“今晚让两位见笑了,也许是久未杀人,今夜犯了杀戒,不免有点儿女情长起来。走吧,咱们不说这些了,需要处理的事情还多着呢。” 黄茳、陈生知道杀了那个名叫三郎的倭贼,并不是令大人情绪低落的原因,让他如此沮丧的人是那个企图逃婚的女孩! “大人先回去包扎伤口吧。”黄茳说:“明天秦姑娘就会像以往那样来找大人的,成亲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罗宏擎没说话,但他知道她不会再来了,就是来,他也不会再见她。 至于成亲?他心里苦笑,就让那成为一个美梦吧! 想起倭贼的凶残和歹毒,想起啸月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孩曾经落入那个恶魔的手中,他的心就像被刀剐般地痛。再想起她躺在底舱地板夹缝里的模样,他更是无法原谅自己。 他如何能不自责? 如果不是他一定要娶她,她怎么会有逃跑的念头,又怎么会为了逃离他,而不惜冒如此大的生命危险呢? 被了就是够了,他无法再承受第二次像今夜这样的打击! 第九章 有了足够的睡眠,再加上兄嫂爹娘的精心照顾,到第二天,啸月已经恢复了精神,只是头上的肿块和身上的青紫瘀伤还没有完全消去。 但她心里很不开心,因为整整一天,她心里最记挂的那个人都没来看过她,也没有捎来一句问候。 他怎么那么无情呢?看着日头落下西天,她哀怨地想。 虽然记不起昨夜发生的所有细节,但她分明记得是他把她救出来的,还抱了她很久。而且她模模糊糊地记得他好象还流了眼泪,虽然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那么强硬的大人,会为一个屡次刁难他的任性小女人流泪吗?但她又觉得是真的。 不过为了怕自己弄错,她并没有对任何人讲,只是在心里盼望着早点见到他。只要见到他,她相信她能判断出那是自己的虚妄猜想,还是真有其事。 如果是真的,就说明自己对他是很重要的,如果她向他提出以后不要再试图约束她的要求,他应该会答应,那么她想自己愿意嫁给他。 经历了这次劫难,她突然对安全感有了迫切的渴求。而他,是足以满足她的渴求,让她感到安全的男人。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她在最绝望的时候,是他救了她、给了她保护。可是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她,都不来看看她,这怎能不让她生气呢? “嫂子,妳说罗大哥怎么都不来看看我呢?”晚饭后,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嫂子。 “大人很忙。听说那个骗妳上船的倭贼是走私案的主犯,昨夜救妳时,那艘走私船也被抓获了。” 坐在秀云身边的秦啸阳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插言对妹妹说:“啸月,以后得改改脾气,妳知道这次因为妳的任性,害了自己不说,也害宏擎受了伤。” “受伤?罗大哥受伤了吗?”啸月大惊。 “那个倭贼临死前用刀伤了他的胳膊。”秀云低声告诉她。 啸月黯然无语,心里却更加记挂着那个死硬脾气的“大人”。 “月儿啊,以后不许再这样胡乱瞎跑了,听到没?这次要不是妳罗大哥救得及时,妳恐怕小命就没了。”秦夫人也教训着女儿。 “那些倭寇怎么样了?”她关心的问。 秦啸阳对她说:“那是妳罗大哥跟官府的事,打听那些干嘛?妳就是好奇心太重才惹了那么多麻烦。” “可我也是关心嘛。”啸月申辩。 “别再关心那些与妳无关的事,以后也不能再私自上船……” “哥,你不要提那个,我再也不要上船了!”啸月一听上船,立刻摇头阻止哥哥的话,但这动作引起一阵头痛,让她皱紧了眉。 见她神情痛苦,大家都知道晕船害苦了她,便没人再责备她。秀云替她轻轻按摩太阳穴,舒缓她的疼痛感。 ***独家制作***bbs.*** 又是一个晴朗的白天到来,啸月起床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摇摇头,甩甩手,她觉得今天完全好了。手脚不再虚弱,头脑不再晕眩,要不是头上的肿块让她羞于见人的话,她早就跑去戒然居了。 “嫂子,哥走了吗?”当秀云来陪她时,她急切地问。 秀云摇摇头。“没,在书房……” “那我去找他。”啸月兴奋地跳起来,连嫂子的下半句话没听完就往外跑。 “这丫头!”秀云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与五儿对视了一眼。“她这毛毛躁躁的性子还真只有罗大人能受得了。” 五儿抿嘴轻笑。 而就在啸月急着赶去书房时,书房内也刚结束了一场无法令人愉快的谈话。 “贤婿不可妄下断语!”秦大刚对举步往外走的罗宏擎说:“相信老夫,我们啸月是上天配给你的女人,今生注定要嫁给你,给她点时间让她明白吧。” 罗宏擎无语,脸上是难掩的落寞。 急匆匆跑去书房的啸月在后轩花厅碰到了正走出书房的爹爹、哥哥,还有她最想见的人,这让她欢喜异常。 “罗大哥!”她兴奋地喊着,朝罗宏擎跑去。 “秦姑娘身体怎么样了?”罗宏擎看见她的剎那,眼里闪过了惊喜的光芒,但仅仅是一闪就消失了。 饼于兴奋的啸月没有注意,她甚至也没注意到爹爹和哥哥沉默中带着失望的表情,没注意到罗宏擎言辞里的拘谨和疏离。她只是觉得高兴,因为见到了他。 “我好了。你是来看我的吗?怎么现在才来?昨天我等你一整天呢!扮说你受了伤,严重吗?”她连珠炮似地说着,还拉起他的胳膊想看看他的伤,但被他轻巧地闪过了。 “在下没事。”罗宏擎拉平被她扯乱的衣袖,双手抱拳致歉道:“姑娘此番遇难受惊,是在下的过错,如今在下别无他求,只愿姑娘保重!” 说完这番话,他对她略一俯身,算是行礼。再对身后的秦氏父子躬身行礼,然后大步往门外走去。 “罗大哥!”啸月被他这番彬彬有礼却冷漠至极的言辞弄糊涂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突然又见他挥袖而去,她急忙大喊,可是他没有回头。 “罗大哥……”恍若作梦般,她看着远去的身影再喊,弄不懂怎么才短短两夜间,她的罗大哥就变得如此生疏冷漠了呢? 她想追赶他,却被爹爹抓住。“月儿,别追了,妳罗大哥不会回头的。” “不会回头?”她迷惘的看着爹爹。“那是什么意思?” 秦啸阳冷冷地看着她。 “啸月,现在妳该高兴啦,我们都该祝贺妳,妳总算是称心如意了。” “称心如意?哥,你是什么意思?”她看着哥哥,无法理解他话里的含义。 她模模自己的头,难道是自己的头被打坏了,不然为什么今天爹爹、哥哥,还有罗大哥说的话她都听不懂,就连他们脸上的表情她也看不明白了呢? “意思很简单,就是妳可以放心了,妳罗大哥不会再娶妳,他已经退亲了!” “退亲?!”啸月看着哥哥的脸,想确定他不是在逗她。 可是秦啸阳不再解释,只是说:“以后妳出门一定要带着五儿,日落时必须回家,不可再去戒然居!” “为什么?”啸月麻木地问。 “因为退亲后,罗大人就不方便再照顾妳,妳也不要再去招惹他。”秦啸阳说着,又提醒她道:“为了我和罗大人的兄弟情分,哥哥求妳懂事点,不要再那么任性。可以吗?” 说完这番话后他旋即离开。 啸月麻木地转向爹爹。“哥哥说的是真的吗?罗大哥退亲了?” 秦大刚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院落走去,脸上轻松的神情与哥哥恼怒的神情完全不同。“当然是真的,婚姻大事能儿戏吗?这下遂了妳的愿,妳该高兴,今后也不会再怨爹娘,成天吵着要退亲了。妳说是不是?” 啸月默默地跟在爹爹身后,可是心里却无法感到高兴。 是啊,爹爹说的没错,是她成天吵着要退亲的,如今,罗大哥终于想通了,愿意退亲了,她应该高兴啊,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不行,我得找他问问去,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跑来退亲了呢? 说走就走,她马上往院外走去,刚走几步,就看到五儿跑来紧跟在她身后。 “五儿,妳怎么知道我要出去?”她惊讶地问。 五儿说:“姑娘以后去哪儿,五儿就跟到哪儿,要做姑娘的影子。” “真的吗?做我的影子可是很难的。” “难也要做,这是少爷吩咐的,不然五儿就要被惩罚。” 啸月惊讶地说:“原来是我哥要妳这样做的,他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少爷一直都很关心姑娘的,前日姑娘不见时,少爷可急坏了,大街小巷、店铺庙宇四处找,最后又去找罗大人,总算救回了姑娘。” “是吗?”啸月缓缓地走着,心里头一次想到自己出事时家人的感受,也第一次深刻感觉到自己似乎总在给家人添麻烦。 想着这,歉疚感让她的心情变得很消沉。 而到了戒然居,她的心情更加阴郁了,因为这座她早已熟悉的院落今日对她关闭了。连守卫都换了人,这个新来的守卫倔得像头牛,死活不让她进去不说,连大人的行踪都不告诉她,只是说罗大人不在。 可是啸月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心里却觉得罗大哥就在里面。 于是她失望地想,为什么罗大哥不愿见她呢?就算退了亲,也还是朋友啊,难道那么久的交情,就这样完了? “秦姑娘,我是说真的,大人不在,妳就算等到天亮也没用。”当看到她坚持在这里等罗大人时,守卫毫不客气地对她说。 可是啸月的脾气更倔,硬不让她做的事,她就偏要做,加上心里有一大堆事没弄明白,她怎么能这样就回去呢? 于是执拗的她跟固执的守卫杠上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就在戒然居门外对峙起来。啸月坐在青石板盖顶的防火井上,手里挥动着一节树枝,不时地喊几声── “罗大哥,啸月找你有事,你快出来!” “罗大哥,你快出来吧,我要见你!” 可是无论她喊多少遍,里面都没有动静,好象真的没有人似地。 这可将她惹急了,便更加大声地喊:“罗大哥,我知道你在,我头好痛,你知不知道?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守卫威胁道:“姑娘,这里是官府重地,妳若再吵,我就把妳抓起来。” “抓啊。”啸月冲他瞪眼睛。“抓起来才好,那样我就能见到罗大哥了。” 那卫士难以理解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对她有几分同情,可是想到大人的贴身侍卫陈大哥交代过不许放任何女子进去,他又狠下了心不理她。 啸月继续用时高时低的嗓子喊着“罗大哥”,可是大门内毫无动静。 就这样耗了几个时辰后,她喊累了,声音越来越小。 “姑娘,我们回去吧,妳还得休息。”五儿小心地提醒她。 “不要,我要找罗大哥!”啸月摔掉树枝,跳下井盖往墙角走去,守卫以为她离开了,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她并没有离开,只是走到了门外侧的围墙边,站在大树下注视着高高的院墙,心想如果自己会武功的话该多好,那她就可以飞檐走壁,像以前那样随意地进去找罗大哥了。 她有很多的话想跟罗大哥说,可如今大门深锁,守卫无情,她要怎样才能见到他呢?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短短的时间,罗大哥就变了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逃婚的举动激怒了他吗?如果是这样,那么退亲就退亲,为何连面都不见了呢? 她将额头抵在墙上,喃喃自语。“罗大哥,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对我做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情呢?难道做不了夫妻,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吗?” “是的,不能做。” 低沉的回答让她一震,蓦地回头,发现她苦苦等了几个时辰的罗宏擎就站在她身后,炯炯有神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罗大哥!”她既欣喜又委屈地抓住他的手埋怨道:“为什么不理我?” “妳为什么到这里来?”罗宏擎挣月兑她的手,不答反问。 “我要找你……”看到他没有表情的脸,啸月的舌头打结了。 罗宏擎没说话,带她绕过围墙进了院子。他其实一直都在司衙里忙碌,她才来到,就有人报告了他。对她的来访,他早就料到,自然是不会来见她的。 现在他要克制自己不去想她都很困难,怎么能与她见面?见了面徒增痛苦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不回应她,希望她自动离开,可是她不仅不离开,还一直喊他,她的每一声呼喊都被人传报给他,这让他如何能安心做事? 现在见到了她,听到她的喃喃自语,他更加相信,这个女孩拥有摧毁他意志与信仰的力量! 守门的卫士这次主动为她开了门。可是啸月没有注意他,她的双眼只是盯着罗宏擎,始终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就是几天前信誓旦旦要娶她的人。 走进院子,看见站在石山下的黄茳和陈生,啸月本想跟他们打招呼,可是他们冷淡的神情让她改变了主意,而且看到她跟五儿进来,他们两人都主动去跟五儿说话,没人理会她。 他们在生我的气!啸月暗自想,却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一走进小厅,罗宏擎就问:“姑娘找我干嘛?我不是已经按照妳的要求退了亲吗?难道妳是来感谢我吗?” 他的声音里有丝渴望,更多的是无奈。 “不是,我……我不是那意思。” “不是什么意思?” “不是感谢你。”他犀利的目光让啸月心里发慌。 “那是什么?” “是、是来找你。”啸月口吃地说。 “如今妳我之间已无任何瓜葛,姑娘何必再来找我?” “我要你做我的哥哥。”啸月冲口而出。 “不行,我早已经告诉过妳,我不会做妳的哥哥,妳的哥哥是秦啸阳。” “那,那你就做我的朋友吧。”啸月期待地看着他,无论如何,她就是不想跟他“不再有瓜葛”! 可罗宏擎还是摇头。“不可能,男人不跟女人做朋友!” 他果决的语气让啸月心口一痛,难道他真的不想理她了? “不要,罗大哥,你不能不理我!”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顿时令他倒吸了口气,脸色也变得煞白。 “啊,对不起,你受了伤,我一着急就忘记了!”啸月慌忙拉他的衣袖,想查看他的伤。 罗宏擎退后两步,严厉地说:“以后不要再碰不相干的男人!” “可你不是不相干的男人哪!”啸月眼眶红了,但她倔强地忍住泪水。 “我是,既然婚约不在了,姑娘与在下从今往后就是不相干的人!” “不要,我不要你是不相干的人……”他的话终于让啸月强忍在眼眶中的泪水滚落。 她的眼泪,让强迫自己疏远她的罗宏擎再也无法继续保持冷漠和超然。 要爱她、疼她很容易,可是要漠视她、讨厌她却是如此的难! 他轻轻张开双臂,啸月立即抹着眼泪扑进了他的怀里,同时也没有忘记避开他受伤的胳膊。 揽着她,罗宏擎叹息道:“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愿退亲时,妳吵着闹着逼着我退亲;如今退了亲,妳还是要来吵来闹,那妳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要见你……要你像以前那样对我好。”她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说。 可是她没有听到他的答复,只听到一声发自心底深处的叹息。 “罗大哥?”她抬起头,用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希望得到他的允诺。 罗宏擎看着她,面对这双坦诚无伪、泪光盈盈的眼睛,教他如何能拒绝?! 包何况她目光中透露出来对他的依恋是那么明显,是那么深地感动着他。 也许,他并没有失去她?他不知是喜还是忧地想。 再一声沉重地叹息,他将她压进怀里。 “啸月,知道吗?妳能逼圣贤发疯,而我只是一个被妳迷惑了的凡夫俗子!” 听到他的话,啸月含泪笑了,她知道那就是他的允诺! “罗大哥,以后我还要来找你,你还要像以前那样对我好,好吗?” 罗宏擎没回答她。此刻,他想起了到秦府退亲时秦老爷说的话。 是的,老爷子说的没错,啸月今生注定是属于他的。既然他放不下她,她又如此缠着他,那么他就只有对她多些耐心,慢慢地等待她开窍。 想想看,跟她做这样的“朋友”似乎也不坏,至于以后,那就顺应天命吧! 得到罗宏擎的默许,啸月又恢复了以前的快乐生活。 ***独家制作***bbs.*** 罗宏擎退亲一事因为秦家的不承认而不了了之,知道这事的人本来就只有两个当事人和秦氏父子及罗宏擎的两个侍卫。所以当秦啸月再次自由出入戒然居时,卫士们还是一样对她,就连那天将她挡在门外的新卫士也改变了对她的态度。 可是黄茳和陈生对她却比以前冷淡,这让她心里很不安,也很好奇。 这日,当她再次跑去戒然居时,进门就遇到了黄茳和陈生,于是她直言不讳地问:“喂,你们两个为什么不理我?” “没人不理妳,是姑娘多心了。”黄茳和蔼地说。 可是陈生还是横鼻子竖眼睛的。“姑娘心大,小人们心小。连大人都得听从妳的,我们小小侍卫敢怠慢姑娘吗?” “可是你这话我怎么听都是在讽刺我,我得罪你了吗?” “没有,姑娘没有得罪小的,只是小的得罪姑娘了。”陈生说着,看到罗宏擎从房里出来了,便一阵风似地溜走了。 黄茳也模着鼻子退到门口去了。 她委屈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已经走到她身边的罗宏擎说:“罗大哥,他们怎么好象很讨厌我呢?” 罗宏擎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他不会去点破,便安抚她道:“没事的,他们的个性本来就是那样,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罗宏擎的话并没能真正让她安心,她寻思着要找机会问问黄茳。两人相比之下,黄茳就通情达理得多,而那个陈生天生与她犯冲,还是不去招惹他的好。 于是乎,没人怀疑罗大人与秦家二姑娘是一对即将成亲的未婚夫妻,唯有迷迷糊糊的啸月以为婚约已经不存在了,如今的她跟罗大哥只是好朋友而已呢! ***独家制作***bbs.*** 远离明朝海港城泉州府的琉球那霸港西面,有一幢富有海岛风格的豪华民宅,它具有浓郁的明朝建筑特色,无论是柔和的色调还是原木的内外架构,都给人宁静祥和的感觉。 然而,此刻在其整洁的厅堂里,却充斥着森森寒意和浓浓仇恨。 约五十余名身着黑服的男子跪于堂前,与寻常祭奠者不同,这些人个个手持刀剑。领头一人,更是手握宽口长剑,铁青着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长方形供桌顺墙而置,供桌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人物画像,从那倒三角形的眉眼不难看出,那正是不久前死于大明朝泉州市舶司提举罗大人拳下的英武介三郎。画者奇笔,竟将他至死未改的婬色冷酷样画得入木三分。 桌上摆放着众多的香炉和祭品,那缕缕香烟从香炉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整个厅堂都被薄薄的烟雾所笼罩。 “啪!”一声脆响,荧荧剑光划过,供桌一角被劈下落在地上。随之落地的,还有另一张人物画像。 这张画像显然与墙上那幅出于同一画师之手,只不过这张画的是一名二八芳龄的女子。 那女子浓眉靓目,俏鼻樱唇,虽然画中的她娇弱无力,斜倚船舷,但更有一种弱柳扶风的柔美,无不引起观者的无限遐想。 冷冽的宽口长剑直戳画像,剑尖刺入了那张欲说还休的樱桃小口…… “看清楚!你们都看清楚她!”他冷酷地挑起画像,展示在众人面前。“秦啸月!是她害死了三郎,抓住这个婊子,我要用她活蹦乱跳的心脏祭奠我的亡弟!听见没有?活的!” “是,贡使大人!抓住这婊子!活的!” 彬在供桌前的人齐声回答,并纷纷扬起手中的宝剑助威。 然而,这一切还不能抑制他的愤恨,他近似疯狂地大笑、吶喊:“三郎,你在天之灵看好啦,大哥会为你搞到这个女人,让她于阴间侍奉你!我英武家族的事业不会垮,失去了一艘轩至号,我还会有更多的凌至号、成至号…… 炳哈哈,看着吧,大哥我会将一切都夺回来!加倍地夺回来!让那个傲慢的罗宏擎等着吧,他将失去的不仅是他的未婚妻,还有他的小命!” 伴随着狂哮,他扬起手中的剑,剑尖的画像飞起,他随即发泄般地猛劈,画像转眼变成了一片片纸层,纷纷扬扬地撒向空中,再飘落地上。 等大家刚从那片片纸雨中醒过来,只见眼前一闪,一块黑色幕帘垂落下来,悬在半空中,其上有一个巨大的白色船斧,船斧上画着巨大的狼头。 “啊,中山狼?!”当看到这狰狞的符号时,除了跪在最前方的少数几个知情人外,其余的人无不愀然变色。 有的人甚至情不自禁地惊呼出了二十年前,横行于日本及中国东南沿海和暹罗一带,占据沿海岛屿抢掠过往商船的最大海盗首领的名号,因为这符号正是他的象征! “中山狼出山?!” 吸气、惊呼、欣喜、恐惧,各种各样的反应都有。 然而英武介太郎似乎早已料到大家的反应,因此并无耐心去解释或说明,此刻他需要的是杀人,是复仇! 英武世家身上流的是幕府将军的血,他绝对不能让人坏了他们家族的声誉! “没错,当年天皇和大将军足利义满以为已经将我埋葬在大海中,可是他们错了!有八幡大菩萨保佑,我中山狼没死!” 他奋力一拉,将身上的黑色长袍撕开,露出里面那件如同幕帘般的和服,其上印着同样的船斧狼头符号。他锐利的目光往在场诸人一扫。 “我中山狼隐忍二十年,如今该出山了!镑位与我英武世家渊源深广,如今中山狼出山,还望各位通力合作,共谋海上霸业!” “没错,大明朝物华天宝,海疆无限,今日我主出山,定可大干一场!” 众人纷纷吶喊呼应。 于是一场因复仇而来的残酷掠夺与厮杀即在这昏烟瘴雾里悄然酝酿…… ***独家制作***bbs.*** 就在英武介太郎与他的走卒们图谋不轨时,大明朝泉州市舶司提举大人罗宏擎的书桌上也摆放着一份来自日本国的密件,这是刚从京城送来的。 对提供密信的人,他深信不疑,那是一位曾经受恩于他的日化中国僧人。 自从他上任不久接待来访的琉球贡使英武介太郎后,他对这个人就很不放心,可是从朝廷方面无法找到有关这个人的背景资料,就是主管进贡纳税多年的孙大人,也只知他以前是琉球宫廷内臣,近两年才担任琉球贡使,为人傲慢深沉,其他的也就不得而知了。 越是查不到他的底细,罗宏擎对他的怀疑就越多。无论是练武还是带兵,抑或是如今的治理一方区域,他都习惯知己知彼、未雨绸缪。如果不了解对手,他会觉得自己无法掌握主动权。 于是征得顶头上司、中使提督杨邕大人的同意后,他私下拜托这位僧人帮忙调查英武介太郎这个人。 在他想来,日本和琉球相距不远,而那位僧人也不时会到琉球国去化缘、布道。借助他的人脉和见多识广,也许能查到什么线索。 不料如今这份密信是传到了他的手里,但信中提到的事,却让他大惑不解。 “日本人?英武介太郎不是琉球国贡使吗?怎么会是日本人呢?” 他困惑地反复阅读着那短短的诗句。 此君本是东瀛郎,狼首残似断斧强,中兴不逮琉国去,山中自有猴称王。 显然这位僧人为了防止此信落入他人之手,特采用诗的形式告诉他秘密。 从字面上看,第一句是说英武介太郎是个日本人;第二句较费解,但结合下一句,应该是暗示他出身豪门,因此下一句才说他家族衰落后欲重振家业,但最终失败而到了琉球;末句暗示因为琉球国小,他便“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做了琉球国的贡使。 想到英武介太郎流利的华语,罗宏擎相信他要谋得这个职位并不难。 可现在的问题是,从眼前的解释,他根本看不出英武介太郎有什么可疑之处。就算他隐瞒日本人背景混得了琉球使者的身分和地位,那也只是琉球国的政务,而非关大明朝。 然而,如果真是与大明朝无关,那自己对他那些不好的感觉是如何来的呢?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过去的若干经历也证明,他的直觉从来没错过。难道,这次是自己错了吗? 夜深了,他还是没有理出头绪。 他将信放在灯上烧毁,因为四句诗文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他推开窗户,任夜风吹拂,听海潮轻声歌唱,看着溶溶夜色中宁静的一切。 就在富有韵律的海潮声中,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于是他疾步走回书桌边,捻笔在纸上将第二句诗句用笔墨画下来。 丙真,那正是曾经横行四海的著名日本大海盗中山狼的标志! 他再将那四句诗的第一字和最后一字用笔墨圈起来,轻声低吟,立刻意识到这正是一首藏头藏尾诗。读着那首尾四字,所有的疑惑迎刀而解! “此狼中山、郎强去王!”他一拳击在桌上,兴奋地低叹。“哈,老朋友,真有你的,竟然把已经灰飞烟灭二十载的老海盗都抖出来了!” 他们日本人、琉球人要怎么去斗,那是他们的事,他可以不予理会。但是无恶不做的大海盗重返大海,这可是直接关系到大明朝海岸安全的问题,他不得不管! 而且他确信,这次中山狼出山,绝对是冲着明朝而来。如今有了这个警示,他将能防患于未然! 终于解开诗谜的他饱蘸浓墨,将刚刚画下的符号一一抹去。 然而寻找到答案的罗宏擎,还有那位冒着生命危险给他送情报的僧人朋友都绝对没有想到,在一连串的大阴谋里,秦啸月由于无意间闯入了风暴的中心而成为中山狼复出后的第一个祭品。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夫命难从》下集! 同系列小说阅读: 在家不从夫1:妻命难违 在家不从夫2:夫命难从(下) 在家不从夫2:夫命难从(上) 在家不从夫3:妾心难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