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命难违》 楔子 寂寥黄昏,残阳如血,大海翻滚着红色波浪。 狞笑、狂吼、哀鸣。 船斧闪动,刀剑飞舞,无情的厮杀中,生命宛如海面上的泡沫…… “阿海,快走!”浑身是血的汪老大挥动手中利斧,砍倒几个围困着他义子的对手,抓过正在奋力拼杀的年轻人,将他推入已悬吊在船舷外的备用船。 “义父?!”年轻人抓着缆绳不愿离去。 汪老大一斧砍断缆绳,小船随即坠落海中。“今后富海帮就靠你了!” “别做梦,『富海帮』完蛋了!”一个男人大步而来,冷酷地一剑刺入汪老大的后心,汪老大伏倒在船舷上,鲜血染红了胸襟。 “义父——”小船上,年轻人大喊,同时掷出手中的船斧。 一声惨叫,那个刺伤汪老大的男人弃剑捂脸,尖声嘶吼:“他毁了我的脸——抓住那小子!我要亲自剁下他的手!” 霎时,大船上响起更激烈的厮杀声,附近那艘悬挂着巨大骷髅旗的大船也向小船发射出带火的箭矢。 “阿海……带、带他们逃命去!”汪老大的声音从船上传来,月兑离母船的小船在翻腾的海面上盲目打转,迟迟不愿离开。可无情的攻击迫使它调正方向,以灵巧的体形和飞快的速度迂回穿梭,顺风向大海深处而去。 “富海号”燃起熊熊烈焰,将大海染得更加火红,助纣为虐的海浪袭击着受创的船体。 恶魔扬长而去,只剩下燃烧的舢板、断桅、破帆和奄奄一息的人们在海水中挣扎喘息着、不甘又无奈地沈入冰冷黑暗的海底…… 残阳落下,火焰熄灭,只留下一股股浓烟在海面上升高,融入长空——带着死者的亡魂,更带着生者的仇恨! 甭独的小船停泊在远离沉船的海面上。 上身赤果,面色黝黑,魁梧强壮的阿海跪在船头,双目尽赤地对着未尽的余烟和浩瀚的大海悲愤吶喊:“义父,您没有死!兄弟们没有死!『富海帮』不会完蛋的!” 他浑厚的声音在血色天地间飘荡,他的誓言激荡起滔滔海浪。“只要我霍海潮还有一口气在,今天的仇就一定要报!” 充血的眼睛瞪视着远方,其中的冷酷和决心令人胆寒。言毕,他俯身对着沉船磕了三个响头。 在他身后,跪着五个年龄不等的壮硕男人,他们都像霍海潮一样对着沉船处磕头,表达悲愤和复仇的决心。 “阿海,帮主已经留下遗训,今后,你就是我们的船老大,我们跟着你干!” “没错,阿海就是老大,我们一定能重振富海帮,为帮主和兄弟们报仇!” 男人们的信任和激愤之情让霍海潮赤红的眼里充满了雾气。 抑制着内心的悲愤,霍海潮挨个儿看着这些与他朝夕相伴五年、亲如家人的男子—— 义父的结拜兄弟老顺和长庚,前者是经验丰富的讨海人,后者是懂西洋和南洋多国语言的“通事”(翻译);阿庆,最能干的“火长”(船上负责罗针的导航员);侯子,身手最灵的控帆手;还有郎中兼书算手(记帐人)的林启明。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在危急关头,义父会命他带着这几个人“逃生”,那是因为这些人正是重振富海帮的基本力量! “好!镑位说的好!”霍海潮激动地抽出腰间的刀。“今天,就让我们在义父和众死难兄弟的亡魂前盟誓:杀死骷髅王,血债定血偿!” 六个血性男儿,以古老而庄严的方式歃血为盟,面对他们爱极恨极的大海发出比礁石更坚硬的誓言。 第一章 太阳从海平面露出微曦,一抹光亮投射在泉州湾灯塔之上,开启了新的一天。 明朝实行海禁政策,泉州港是朝廷保留为数不多的几个对外贸易港口之一。 此刻,樯桅林立的港口内,最引入注目的是满载大明朝精美物品,即将远航南洋的秦氏“万通号”巨大帆船。虽说这是一艘华丽商船,但两舷暗舱夹层内若隐若现的铮亮火炮,让它在华丽中又添了威武气势。 行船的船工和护航的卫士们在高大如楼、帆高篷阔的甲板上忙碌着,检查各重要设备装置和搬运补给,为扬帆启航做最后的准备。 而就在距离忙碌的港口不过几条街的秦氏官式大厝里,下人们也正忙碌地为将要随船远航的大小姐秦啸岚做着准备。 “阿岚,海上近来不太平,你真的不改变主意吗?”房内,秦夫人看着一身船工短衣宽脚裤打扮的长女,明知答案是什么,仍不放弃希望的问。 “不会,我干嘛要改变主意?海上不太平又不是这一两年的事。”秦啸岚说着扎紧长裤的腰带,再穿上那双为了保证她在船上稳当行走而特制的软底鞋。 这也是为了获得上船许可,她自小就对爹娘做出的保证:在人前,不露出手肘以上,颈子以下的身体部位。 “唉!”秦夫人叹口气,一边替她系衣带,一边自怨自艾道:“我是上辈子作了孽,今生报应,生了你这么个野丫头!” 对娘的抱怨早已习以为常的啸岚,顽皮地搂住娘亲的脖子笑道:“娘这话不对。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秦啸岚代父出海,这是娘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料秦夫人的眉头更加紧皱。“还福气呢?看看你,都十九岁了,别的姑娘在你这年纪早该做娘了,可你何时能出嫁……” 一听又说起了她最不爱听的话题,啸岚笑着把秦夫人拉到镜子前,逗趣地说:“娘又错了,看看您女儿这般花容月貌,要嫁何难?” 看着镜子里为了在船上做事方便而特意身着褐色短衫长裤,外套无袖夹袄,秀发束于头顶,跟普通船工打扮无异的女儿,秦夫人无话可说。 确实,女儿樱唇瑶鼻,明眸皓齿,长得十分秀美,虽然眉毛太浓,但与她那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相配,却显得秀丽之中多了份豪爽。 “娘,您说是不是嘛?”见秦夫人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思,啸岚撒娇地摇着她的肩。 平常的她很少跟爹娘撒娇,可今天看着娘忧郁的眼睛,想到此后有一段日子见不到家人,难免有点不舍,也对自己一贯任性的行为感到内疚,于是不由得出现了小女儿娇态。 秦夫人忧虑中不失自豪地说:“那是,我的女儿健康又漂亮。可你若不改改性子的话,恐怕真得终身待在娘家啰。” “在娘家有什么不好?反正啸阳念书、啸月还小,我在家正好可以帮爹娘。” “你还是先帮帮自己吧!” 就在她理直气壮为自己辩护时,门口传来宏亮的声音。 “爹,您怎么也起来了?”一看到来人,啸岚立刻放开秦夫人迎了过去。 “你都要出门了,爹还能睡得着吗?”秦大刚看着长女,欣赏地说:“这身打扮好,干净俐落,像个出海人!”随后话头一转,像每次她出海前一样告诫道:“虽说万通号装备齐全,又有顾叔、阿旺在,但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听见吗?” “听见了。”对爹娘的絮絮叨叨,啸岚失去耐性。“谢谢爹娘的关心和提醒,可我都十九岁了,也跑过船,爹娘别把我跟啸月妹妹弄混了!” 说着她对爹娘做了个鬼脸,转身溜出了房间。 看着女儿不驯的背影,秦大刚对夫人苦笑道:“不知有哪个男人能驯服我们这个宝贝女儿?” 秦夫人叹气道:“等啸阳学堂结了业,让他回来帮忙,啸岚就没有借口再上船了。多留在家里,也许能去掉她身上的野性。” “希望如此。”秦大刚无力地说,心里却没有多大把握。 ***独家制作***bbs.*** 秦氏是泉州名门望族,从唐宋时代起便以船运业起家,后又筑船建港,开店引铺,成为当地首富。 秦大刚夫妇膝下有两女一子,长女秦啸岚年满十九,不仅容貌出众,勇气才华更是不输好男儿。可就是从小缺少姑娘家的气质,生来喜欢在码头、船闸上玩耍,听讨海人说大海的故事。 遇到暴风雨来临时,别的姑娘都惊惶失措地往闺房里躲,可她却偏要往大海边跑,说要去看骇人的狂风巨浪。 包奇的是,没人刻意教过,她竟能轻松辨认船上的各种工具,并随心所欲地摆弄缆绳、船斧、船帆和桅木等粗重凶险的东西。 当秦大刚发现女儿的这些天赋时,真不知是该为家中有了无师自通的“海运奇才”感到高兴,还是该为有这么个叛逆的女儿生气。 然而,不管高兴也好,生气也罢,秦氏长女随着年龄的增加,对船的兴趣是越来越大,任谁都挡不住。 好在他们做买卖的没读书人家规矩多,而秦氏船工们大都是看着她在船上长大的,因而也不避讳她是女孩的禁忌,不仅让她上船同航,还非常尊重和保护她。 时间久了,秦大刚夫妇也只好接受这个事实,唯一让人操心的是她的姻缘。 因为秦家名声显赫,秦啸岚又长得妩媚大方,虽说她的行为让人不敢苟同,但上门求亲的人家仍不少,可是啸岚对那些粉面玉容、儒雅富贵的男人看不上眼,每每与父母抗争,最后总是弄得大家筋疲力尽,不欢而散,于是一年又一年,年纪渐大,媒人不再上门,秦啸岚成了“嫁不掉的大女子”。 这对生性豪爽的她毫无影响,照样三天两头往船上跑,一副快乐无忧的模样,只是愁煞了秦家二老。 ***独家制作***bbs.*** 万里晴空,海风清凉。湛蓝的大海波浪不惊,轻轻拍打着船舷,几只海鸟翱翔于风篷帆叶间,不时发出欢快的鸣叫。 甲板上,秦啸岚坐在绞盘上帮着顾正堂和船工们整理缆绳风帆。 一个月的平稳航行让人精神放松,大家闲聊着各自在靠岸补给淡水蔬菜时听来的传说,说的最多的还是让跑海人畏惧又好奇的海盗。 虽说几年前永乐皇帝派兵剿了旧港海盗窝子,海上也多有朝廷巡海的官船,可海盗活动依然没停止过。 “就没人能管得了这些海盗吗?”听着大家议论,啸岚忧心忡忡地问。 “难咧。”顾正堂道:“其实,大海跟陆地一样,自古就有小盗贼……” “小盗贼?他们可是明火执杖的大盗贼哩!”啸岚不满地打断他。 “对对,阿岚说的对。可他们有的也是被生活逼的。”顾正堂点点头,继续说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沿海百姓历来多依赖海上贸易养家糊口。如今封了海,朝令严禁任何个人私造双桅以上大船出海。不少人为谋生就私下组织船队走私牟利,不法之徒也乘机混在其中掠财害命,无视朝廷法律,成了无法无天的海寇,沿海不靖一直是朝廷的隐忧。” “火海狼和骷髅王是最厉害的海寇吧?”一个年轻的新船工急切地问。 “唉,如今最让朝廷头痛的,恐怕就是这两个海盗啰。”顾正堂看了眼插嘴的船工,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啸岚早已熟悉的故事。末了,还搓着下巴补充道:“不过他们是碰不得面的宿敌,见了面准杀得天昏地暗。几年前,他们大战无人岛,听说双方都死了不少人,海水都被染红了……” “海盗船上也有火器吗?”插话的又是那个年轻船工。 立即有人道:“当然有,还是天下最厉害的大佛郎机炮呢!” 啸岚随口问顾正堂:“为什么霍海潮被叫做『火海狼』呢?” “因为他太狠,像狼一样。”顾正堂放下手中的缆绳说:“他做船老大不过八、九年,可如今,就是早他十几年出道的骷髅王也不敢跟他正面交锋,而且他的船取名『海狼号』,所以海上人都这么叫开了。” 啸岚义愤填膺地说:“朝廷该多派点兵把他们统统杀光!” “是啊,可是大海这么大,朝廷有多少兵将识海呢?”顾正堂对着大海吐了口唾沫。“再说如今的海盗船大都有枪炮,可不是好对付的。” “听说他们精通水道,特别是火海狼,是个识地理的行家,用耳朵就能听出风暴,又擅长走险滩绝路,若没有真功夫,谁敢跟他们斗?” 大家纷纷议论着,话题都围绕着这两个如今最让人恐惧的大海盗。 啸岚对天祈祷。“但愿天妃娘娘保佑,别让我们遇上这两个恶魔!” 她的祈祷代表了大家的共同心声,众人一阵沉默。 “不要担心。”顾正堂安慰大家。“骷髅王多在东海,火海狼虽然在南边,但他不抢劫商船,只要不去招惹他,他不会骚扰你。” “没错。”啸岚振作起精神。“况且我们船上的火炮也不是做摆设的!” 然而,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担心什么,就越可能碰上什么。 ***独家制作***bbs.*** 数日后,天气一改往日的晴朗,从一早起就阴沉沉的。午时过后,万通号进入一段狭窄的海道,这里礁石林立,风急浪高。 由于怕触礁,大家不再轻松,各自认真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阿旺让拉爬手(升降风帆的人)降下几张帆,以减低船速,稳定航行。 再往前走,风更大了,劲风掀起巨大的海浪。 “阿旺,要不拋锚停一夜,等天亮风定后再走?”顾正堂迎着大风喊,他担心风力加剧船会受损。 “不妥,这里是风口,风浪太大,若停下对船的损耗更大。等过了这段海域就可以升帆。”阿旺同样在大风巨涛声中,扯着嗓门回答他。 庞大的万通号在滔天巨浪中蹒跚前行,渐渐走出了黑色暗礁区。 然而,就在险情即将解除时,一块巨大的礁石后突然闪出一艘船头画着醒目骷髅头的双桅木船,那船速度很快,仿佛这里突兀的礁石和狭窄的信道对它没有影响似地往万通号冲来。 “老天爷哪,那是骷髅王!”顾正堂看着那船帆上巨大的骷髅大惊失色。 剎那间,全船的人都紧张起来了。 “挂满帆——火炮手就位!”阿旺大声命令着,往顶层的瞭望塔奔去。 很快,风帆升起,炮口打开,各火药手准备完毕。前后舵手紧握舵柄,根据风向转动着轮盘,控帆手们站在桅杆下拉控着升降帆的绳索。大家同心协力,希望将自己、也将同伴带离那魔鬼骤然划出的死亡之圈。 一冲出了暗礁密布的海道,万通号即刻全速前进,可惜它体积庞大,船速有限。而紧随身后的骷髅号属于进攻型的战船,船体狭窄,吃水浅、阻力小,所以速度极快,转眼之间就如同鬼魅般地靠近了,也可以听见魔鬼的狞笑和吼叫。 “停下!见了阎王爷,想不进贡就开溜吗?” “他娘的,再不停下,老子开炮轰了你!” 魔鬼船上的各种咒骂与威胁都没能阻止万通号的全速航行,这下惹怒了魔王。 砰!砰! 魔鬼船终于开炮了,但显然不想毁坏这艘华丽无比、又满载精美宝物的船,所有的炮弹都在万通号两舷外的海里爆炸,炸起的海浪窜入半空中,在万通号两舷外形成一道道巨大的水柱。 万通号在阿旺的指挥下一面全力前进,一面用火炮予以回击。 霎时,震天响的炮弹落在万通号的左右方,甚至落在了前方,巨大的水柱将大船困住,形成强大的气流,迫使万通号不得不减速。 “阿岚,快,快躲到底舱去!”眼见无法逃避魔鬼船的追击,顾正堂知道厄运降临了,急忙拉着正在控帆的啸岚要她躲避,其它水手也都要她躲起来。 面对突然出现的一切,啸岚也很害怕。听海盗故事时,她就知道骷髅王是个冷血杀人魔,很早就闯出了名号,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他的船过去是以传说中的双头乌贼海怪为旗帜,后来学了西洋海盗,换了骷髅头。他嗜财如命、心狠手辣,烧杀掳掠无恶不做,沿海这一带遭他祸害的人可不少。 如今碰上了他,自然让啸岚心里发慌,但她绝不会独自逃跑。 “不,我要和大家在一起!”她坚决摇头。 这时,一枚炮弹落在船头,打断了前舵,舵手也受了伤。 啸岚立刻过去照料伤者。 阿旺从瞭望塔奔下,看到失灵的前舵和被打坏了的船头,脸色骤变。 啸岚对他说:“阿旺,停火吧,大家的生命重要,也许那帮海盗只是要船上的货,让他们取去就是。” 炮火中,船尾舵及船身又有多处受创,阿旺只得下令拋锚收帆停火。并要求大家在海盗上船后不要抵抗,见机行事。 “阿岚怎么办?”顾正堂忧心如焚地看着她,庆幸她是一身男子打扮,否则冷酷的骷髅王若得知这里有个如花似玉的女人,那还得了! “不要为我担心,除了船上的兄弟们,没人知道我是女人!”啸岚安抚他。“而且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阿岚说的是,只要她的女儿身不暴露,让她跟大家在一起反而安全些。”阿旺赞同啸岚的意见,又提醒她:“等会儿少开口,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就在这时船身一震,海盗船已经拋出钩竿,用“猫爪”钩住了万通号的船尾,两船迅速靠近。浮桥搭起,骷髅号上的男人们涌来,将万通号上所有人都赶到前甲板上团团围住。 那群男人个个面色黝黑,赤果的脚五趾龟裂,一看便知是长年在船上生活的走海人。他们的黑衫后都印着一幅如同他们船头和风帆上画着的图,那白色方块内是个骷髅加上两根交叉骨头。听说那是骷髅王起家时,为了凸显自己的海霸形象,特意从西洋海盗那里学来的海盗标帜。 面对这样的符号和这些凶狠的男人,啸岚心生寒意。 这时一个面带骷髅面具,身披黑色斗篷,体态细瘦的男人踏着浮板走来。 难道他就是“骷髅王”?啸岚看着他脸上令人胆寒的面具和恍若幽灵似的身形疑惑地想。 “大王,船上货物齐全,船身略有损坏。”一个海盗迎上前报告。 这“幽灵”果真是骷髅王!啸岚明白了。 “船上人全在这里吗?”骷髅面具后发出的低哑嗓音让人想起破锣声。 “是,全在这里。”男人说。 “好极了!”“幽灵”发出刺耳的阴冷笑声。“贱民,在本王令下竟想逃跑,还敢对我开火?你们统统该死!”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破锣嗓子还难听,而那冰冷的语气更像地狱之鬼。 “大王,如何发落他们?” “原船带走,这些人统统沉海喂鱼!”“幽灵”冷酷地说。 “你们不可劫船掠货还杀人性命,这是有官府公凭的秦氏商船!”阿旺大声抗议,可立即招到一记重拳,嘴角迸出血水。 “官府公凭又怎样?就是官府战船、朝廷官船,本王一样照抢!”骷髅面具后的声音变得尖亢,也更冷酷。 “阿旺!”站在他身后的啸岚急忙扶住他,顾正堂和其它人也立即涌上前。 “怎么?想反抗?”“幽灵”鄙弃地指着阿旺说:“好极了!看来你是船老大,那就由你开始,得让你死得有趣点——来人!” 他随意地将身上的斗篷一扬,头都不回地喊:“绑住他的四肢扔进海里!” “不可以!”万通号的人齐声怒吼。 包围着他们的黑衣男人立刻挥舞船斧逼近他们,一场屠杀似乎难以避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阵海螺号声从东南方响起。 “大王,火海狼!”有黑衣人惊叫。 其它黑衣人纷纷转头眺望阴沉沉的海面,果真看到远处有船影出现。 “哈哈,好极了!”骷髅王说着他的口头禅,傲慢地命令手下。“将他们统统捆起来关进底舱,等套住那匹海狼,本王要用他们的人头庆祝今日的战果!” 这突然发生的一切令啸岚和万通号的人们错愕不已,谁也没想到这趟航行会遇上海盗,而且还同时遇上了威震四海的两大海盗! 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 当黑衣人粗鲁地把她的双手捆绑在身后时,啸岚往远处全速驶来的帆船看去,但只隐约看出那是一艘多桅多帆的大船,就被身后那人粗鲁地拉走。 为了避免被那个讨厌的男人碰到,她在被抓住的同时,不仅很“配合”地背起双手让他捆,还主动跟随在万通号的人们身后走下舷梯。 可到底舱门口时,那人还是猛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随即门在她身后被锁上,漆黑的舱内什么都看不见,她揉着摔痛的膝盖低声咒骂着坐起身来。 “阿岚,是你吗?”稍远处传来阿旺的声音。 “是我,阿旺哥。”她心头一喜,往那里挪过去,肩膀却碰到一只木箱,痛得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阿旺提醒她。“小心点,这里是压舱,有很多木箱,你不要再走动了,以免伤着。” “还有谁?顾叔在这里吗?”她慢慢地往里挪动,并低声问。 又有几个人的声音响应着她,在这危难关头听到熟悉的声音,真是让啸岚高兴,可是没有听到顾正堂的声音,又让她担心。 “顾叔呢?他怎么没在这里?” “别担心,我看到顾叔被推进了隔壁舱里,还有好几个兄弟也在那里。” 这时外面传来叫骂声,接着是鸟铳枪和机炮的轰鸣声夹杂着海浪的咆哮声,船身也随之激烈的摇摆。 “快听,一定是火海狼跟骷髅王打起来了!” “听那声音,打得挺激烈的,好象火器不少呢。” “嗯,是很激烈。”啸岚侧耳倾听,满怀希望地说:“但愿他们两败俱伤!” 而在希望他们两败俱伤的同时,她也很想见见这个在传说中像狼一样敏锐凶狠的大海盗。 从海盗故事里,她早就知道火海狼本名叫霍海潮,原是潮州富商之子,家中数代从事海上贸易。海禁断了生路后,霍家逐渐没落,他爹娘相继去世,为谋生路,十七、八的他上了宁波来的富海号,那是专门走私内陆奇货的海盗船。不久,就凭着聪明好学和冷静个性深受帮主赏识,亲授他航海本事,又收他做了义子。 几年后,他义父死于一次海盗火并。之后他带着剩余的兄弟在海上寻仇,几年前又私造多桅大船,专门走私朝廷禁运的贵重货物。他的船速度快,炮火利,手下个个凶狠,没人敢惹。 听着头顶依稀传来的吵杂声和脚步声,她暗自想:今天两大海盗都盯上了万通号,可她却被关在这里,不能亲眼目睹他们的厮杀,想来似乎有点可惜。 不久,凌乱的脚步声伴着大声的吼叫凌乱地响起,但很快又消失了,接着叫骂声似乎也远去,只隐隐约约仍听到枪炮的轰鸣。 就在大家猜测着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令人担心又期待的安静降临了,外面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黑暗中,啸岚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 “阿旺哥,没声音了。”她惊喜地说。 “我们出去吧!”有人提议。 “先别着急,等等看……” 阿旺的话还没说完,头顶的甲板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说话声,而令人担忧的是,船身随即再次激烈地摇晃起来。 “老天,该不会是海盗又来了?” “听脚步声,这些人不是骷髅王的人,一定是火海狼!”有人紧张地说。 啸岚沮丧地接口:“不管是谁,反正都是该死的海盗!” 舱里笼罩着低沉的气压,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他们原先的希望落了空。 “有人来了!”阿旺提醒她。“阿岚,少说话,小心点!” 啸岚来不及回答,就听“喀嚓”一响,紧闭的铁门开了,门口立着两个男人,因为阴天,光线不明亮,黑暗的舱内仅有微弱的亮光。 “出来!”门口的男人高声喊。 啸岚眼前出现晃动的身影,看不出是谁,但她知道是阿旺他们鱼贯而出。 她想站起来跟随大家,可麻木的双腿和被绑住的手让她又跌坐回去。她正想再努力站起来时,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 如果没人发现她,那不正是个好机会让她躲在这里,等上面的人放松警觉后,再溜出去帮助被困的大家吗? 没错,躲起来!如果外面没事,阿旺哥定会派人来找我,如果有事,我就是躲在暗处的奇兵! 她兴奋地想着,不再移动,安静地坐在黑暗中等待运气降临。 丙真,不见有人出来时,门口那人只是探头往舱内看了看,就把那道铁门关上了,但没有听到门外铁闸的声音,说明铁门并未被锁上。 啸岚心中一阵欢喜,她踢了踢腿,努力张大眼睛,想看清楚眼前的景物,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藏,可是舱内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伸腿扭动间,碰到的不是坚硬的石块就是装着杂物的木箱。 实在很暗,都怪这阴暗的天气!她嘟囔着,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头顶不时传来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说话声,还有拖拽铁锚、火炮那样重型金属器具的声音,但听不到高声的喝斥或搏斗声,更没有兵器相交的厮杀声。这让她颇为好奇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很想现在就出去看看,但为了慎重起见,她强迫自己耐心等待。 又过了一阵子,仍不见阿旺来找她,她料定外头的情形一定不妙,船肯定被这些海盗控制了,否则阿旺哥不会没发现她没有跟随大家出去。 “他们是谁?在干什么?”她一边仔细听着头顶的声响,一边分析着外面的情势。 她确信将阿旺哥他们带出去的人是火海狼的手下,因为骷髅王的人不会那么长时间保持安静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而不下去装满货物的货舱掠夺。 那么,面对火海狼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危险呢?虽然从未听说过火海狼劫船越货,但他毕竟是海盗,他会放过万通号吗? 况且她相信不管是谁,在看到货舱里的精美货物时绝对会动心。而阿旺哥和顾叔的脾气她最清楚,他们是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货物被抢走的,那么双方一定会起冲突,那时,难免又是一场杀戮。 想到此处,骷髅王命人将阿旺绑住沉海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她浑身一震。 不,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她小心站起来,在黑暗中对自己点点头。“是的,是我去救大家的时候了!” 黑暗中,她凭借着记忆中的位置,往门口移去。 突然,铁门发出巨响,吓得她立刻蹲下,藏在黑暗里。 一道微光透入—— 吓,门竟然在身后!看来在黑暗中她又辨错了方向! 黑影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门也轻轻合拢,黑暗再次降临。 “太好啦,他走了!” 正当她为来人的迅速离去松口气时,一双大手突然从身后捉住了她的胳膊。 “谁?”她又惊又恼地厉声大喝,用力挣扎。 这么黑的地方,来人居然能一眼看到她,并如此快速地来到她身后将她抓住,而她不过是看到他的一道影子,这怎能不吓到她? “不管是谁,你是不是都该先站起来,走出去才看得见?”一个慵懒中透着冷冽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 那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即使在黑暗中,啸岚也知道他靠她很近,太近了!因为他温热的呼吸正环绕在她的颈项间。 顿时,她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僵硬。 “放开我!”被绑着的手无法施力,她只能扭动身躯,试图将那双令她生厌的毛手甩掉。 可是那双手仅仅是由她的胳膊移到了肩上,她也挣月兑不了那似铁钳般的掌握。于是她一侧脸,耸起肩,张嘴就往最靠近面颊边的那只手咬去。 “噢,原来在这里的不是人哪!”那人吃了一惊,但并没放开她。 “你才不是人!”牙齿咬痛了也没能挣月兑那双魔掌,啸岚很是恼火。 在被他半拖半抱弄出底舱时,她又用脚往后踢他,想将他踢开。 “你果真是只野猫!”这次那人的语气里多了调侃的意味。 出了门,眼前不再黑暗,她想再次抗争,但还没行动就被放在了舷梯台阶上,身后的男人替她解开了被捆住的双手。 对他出人意外的“仁慈”,啸岚有点惊讶,毕竟在耳熟能详的海盗故事里,她听多了海盗残暴无人性的传说,今天这人如果是海盗的话,如此轻易放过咬他踢他还骂了他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反常了? 她回头,视线撞上了一双让人胆寒、如同此刻天空般灰暗的眼睛。当即,她的身子凉了半截。 老天,这哪里是什么“仁慈”的人?! 第二章 就在骷髅号全力追逐万通号时,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其身后暗礁密布的海道上,正有一艘大船悄悄地跟随着它。 船头舵盘前,三个男人并肩而立,眺望着远处。 “老大,都跟了三天了,动手吧,现在正是灭了那狗贼的好机会!”站在左边那个蓬发乱须的大块头对掌舵的精壮汉子说。 精壮汉子不语,只是专注于前方。 这时,前面的目标突然加速,站在右边、年纪较大的男子也性急地对精壮汉子说:“何成说的是,老大,那骷髅王一心只惦着秦氏宝船,这正是报仇的机会!” “别急,等他们打起来再动手也不迟。”精壮汉子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前方模糊的船身,双手熟练地操纵着舵柄,引导着不输万通号的巨大船体无声无息的“滑行”在曲折的海道。 看出他胸有成竹,年纪较大的男子不再说话,性急的何成也克制焦虑等待着。 不久,海面变得开阔,远处火炮轰鸣,滔天巨浪与暗沉的天空连成一片。 被称为“老大”的男子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低声下令道:“升帆!” 命令一出,被降下的风帆一一升起,船速立即加快了。 “太好啦!”看到一张张鼓满海风的帆被缓缓升起,何成搓着双掌,兴奋地说:“这次那死鬼骨头盯上的可是头肥羊咧,老子们要发大财啰!” 他贪婪的神情,换来肩头的一记重拳。 “长庚,你干嘛打我?”何成瞪着眼睛抚肩大喊。 年纪较长者说:“打你是提醒你,不可忘记『海狼号』船规第三条!” 何成立即涎着脸说:“忘不了,那不就是不抢劫商船吗?可没说不可以抢海盗船……” “海狼号不抢劫!受不了可以离开!”“老大”森冷的话顿时让何成面色涨得通红,好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最后还是长庚给了他台阶下。 “算了,老大,何成不过是说说而已。”他说着又用眼睛暗示何成。 何成立刻打蛇随棍上,讨好地说:“没错,我不就是嘴碎吗?其实老大定的规矩谁敢犯?自来到海狼号后,我何成可是改性啰!” “那就好。”老大随口应着,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小心地转动着舵盘。 长庚难掩兴奋地说:“听,前头打得够火热的,这正是靠近的机会。” 船头冲出了狭窄的礁石区,前方的枪炮声似乎停息了,两艘大船也在灰蒙蒙的海面上现出了完整的轮廓,甚至可以看到黑色人影晃动。 “舵手!”老大回头,一个男人立即接手了他控制的舵轮。他又转头对何成下令:“去,准备螺号,要火炮枪手就位,听我号令行事!” “是!”何成立即跑去执行他的命令,而他则转身往顶层走去。 长庚跟随在他身后,感慨地说:“八年了,阿海,这些年来这杂种一直躲在我们背后放冷箭,如今也该咱们从他背后干他一下了。” “没错!”老大,也就是当年“富海帮”帮主汪老大的义子霍海潮,脸色阴沉得堪比此刻的天空,声音更冷似海底礁岩。“太久了!义父和兄弟们的亡灵该安息了!今天,就让『海狼』发威,送骷髅回地府老家去吧!” “对,送他回老家!”跟随霍海潮走上顶层,长庚激动地对着低沉的天空祈求:“大哥,请保佑我们大仇早报!” 劲风吹拂着长庚那只空洞的袖子,霍海潮轻拍他失去右臂的肩膀,与他一道眺望远处的骷髅号,眼中的目光越来越冷酷,面上的肌肉也因咬牙而隆起。 劲风驱动着帆船全速前进,船头旗杆上的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的,他等待这一天等得实在太久了! 八年前,他带领富海帮劫后余生的兄弟们追杀骷髅号,可每次都因力量悬殊而被击败。但他从未放弃报仇的决心,并一直招兵买马,积聚实力,最后在无人岛双方再次交火。 激战中,骷髅号仗持船坚炮利,击毁了当时他们所拥有的木船,他的好兄弟阿庆和侯子死于枪炮下,长庚失去了一条胳膊…… 痛苦与失望中,他明白想报仇得先有能战能商、足以与骷髅号抗衡的好船。 于是他变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拿出多年跑海积攒的钱,再靠冒死替沿海富豪走私黑市货品赚取斑额报酬,三年前总算买下了这艘多桅大船,定名为“海狼号”,以后又经过不断改造,终于使之成为足以与骷髅号一决高下的战船。 令他愤怒的是,当他与骷髅王交战并小胜几次后,狡诈的骷髅王不再与他正面交锋,改用迂回战术跟他在大海里捉迷藏,并常常设陷阱想劫他的商船。 他在仇恨中耐心地寻找并等待机会,他相信海狼号一定能将骷髅王击败。 今天,机会来了,他如何能放弃? 可是狡猾的骷髅王一心只想着秦氏的豪华大船和满船的货物,无心跟他决一死战,不过才交火片刻,就撤退遁逃了。 气得霍海潮狂追一阵,但还是让体型小巧的骷髅号逃进了暗礁区。 好在令那个恶魔垂涎的秦氏宝船还在,于是他回到已经拋锚的万通号,救出了所有被关押的人。 就在他检视万通号的受损情况时,看到万通号的船老大和自称是秦氏船务总管的顾正堂在窃窃私语。 经盘问后得知,他们有个船工还被关在低层压舱内,于是他亲自下来查看,果真发现有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罢开始他以为那人受了伤站不起来,不料才过去想扶起他,就遭到了激烈的反抗,这倒让霍海潮大吃一惊。 此刻,他为那人松了绑,可这模样俊俏的小船工竟没有一声感谢,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还恨恨地瞪着他看,仿佛他是那个捆绑他的人似的。 不过,当他注视着那对晶莹黑瞳时,他的心竟不期然地猛跳了几下,这是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因此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而与他面面相对的秦啸岚同样定定地看着他,尤其是他的眼睛。 这是张五官端正、但绝对令人望而生畏的脸。剑眉、凹眼、鹰勾鼻,瘦长的面颊和棱角分明的薄唇,让人觉得他就算不是穷凶恶极之徒,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看着那没有色彩、没有情感的眼睛,她想起鱼网里即将死去的鱼眼睛,那是绝望、冰冷又悲哀的眼睛。她相信没有人能够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保持冷静。 此刻,那双让她心惊的眼眸迎接着她审视的目光,似乎闪过一丝异色。但啸岚相信是自己看花了,因为当她再仔细瞧时,看到的依然是无色无神的眼。 “你是谁?”她下意识地问。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忘了此刻她正站在窄窄的舷梯上,若非眼前这男人及时抓住她,她早就坐倒在台阶上了。 “你又是谁?”男人那令人心乱的眼睛盯着她,反问道。 “我、我是万通号的船工。”啸岚甩开他的手,在台阶上站直了身子。 她惊叹地发现这个男人实在很高大,即使自己已站在两级阶梯上,平视的话也只能刚好看到他刚硬的下巴…… 就在她观察着他的身高时,那男人一句侮辱了她和秦家的话让她怒气勃发。 “雇小孩子当船工?秦氏该完蛋了!” “谁是小孩子?你少胡说八道!凭你,根本不配说秦氏!”啸岚反唇相讥。 听到她的话,霍海潮的眼神更加阴暗,脸色也更冷冽。他猛然抬起一脚,踏在她站立的台阶上,那块铁皮立时在他的大脚下颤抖。 他俯身向前,逼近她的脸冷然道:“小子,跟我说话时注意你的口气!” “你小子说话才是要注意口气!”啸岚心头虽惊,但仍大胆回嘴。 霍海潮更加趋近她,阴沉沉地说:“看来我得先教你点规矩!” “你是谁?凭什么威胁我?”愤怒让啸岚忘记了她目前的处境。 霍海潮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教训。 只见他突然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她的下颔,寒声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俘虏!你的命运操纵在我的手上,想要保住小命,就给我乖乖的听话!” 啸岚下巴被他捏住,嘴巴半开却说不了话,可心头的怒火却在狂烧。 她挥动两手用力拉、掐、打他,但那只可恨的手就像铁钉一样硬实地钉在她下巴上,于是她只能瞪着他,用仇恨的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 而她的反抗得到了立即的响应,她的下巴传来更加剧烈的疼痛感。 她皱起了眉头,用冒着火焰的眼睛瞪着他。 面对她的怒目,男人紧绷的面色竟和缓了,无神的眼睛也闪过一道光,但夹住她下巴的手并没有丝毫放松。 “规矩一,不做自不量力的傻瓜,明白吗?”他的声音里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和毫不掩饰的揶揄。 剧痛与屈辱让啸岚眼里充满了泪水,她不想妥协,妥协不是她秦啸岚的作风。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用他的铁腕,更用他的死鱼眼迫使她不得不做出违心的承诺——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里盈满了更多的泪。 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她盈满泪水的眼。“规矩二,对我客气点,记住了吗?” 一次屈辱和二次又有什么区别?啸岚再次含泪点头,心里却正在用最锋利的刀剑刺杀着眼前这个该死的海盗! “规矩三,”男人依然没有放开她。“眼泪对海盗没有用,知道吗?” 一滴泪珠滚下面颊,啸岚瞪着他,下巴的疼痛让她猛地点头,顿时更多的泪珠滚落,她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为今天对她的羞辱付出代价! 施加在下颔、令她痛苦不堪的力量总算撤去。 “去吧,去找你的同伴。”男人放下手,冷漠地拂去手上的泪珠。 啸岚克制着不去抚模疼痛的下巴,鼓着充满恨意的眼睛盯着他。 “怎么?你是要我抱你上去吗?”死鱼眼睛透着促狭。 “天杀的海盗,你去死吧!”啸岚大声骂着,转身跑上了舷梯。 她以为身后一定会出现再次惩罚她的贼手,毕竟她违反了他的“规矩”。 可是一直到她跑上甲板也没有受到阻拦,她脚步不停地跑着,且不安的回头,只见身后空空的,那个阴鸷的男人并没有追来。 她这才安心地停住脚步,张张嘴,抚模着下巴,发觉疼痛已经减轻了。 “阿岚!”一阵脚步声响起,顾正堂和一群万通号的船工朝她走来。 “顾叔!”她欣喜地跑过去,立刻被大家围了起来。 “你还好吗?下巴怎么了?”顾正堂看着她发红的下巴关切地问。 “还好,只是碰了一下。”啸岚掩饰地回答,心里纵有千般委屈,她也不习惯对人哭诉。特别是看到大家都没有被绑着时,她心里舒坦了不少。 “是我告诉火海狼你被关在压舱的,他没对你动粗吧?” “火海狼?!”她惊讶地问。难道刚才那个可恶的死鱼眼就是令人闻名丧胆的大海盗“火海狼”霍海潮?! “没错,就是他。是他打跑了骷髅王,救了我们大家。”顾正堂声音里的感激让啸岚很不舒服。 “顾叔,他可是和骷髅王一样的大海盗!”她提醒着。 彼正堂知道她误会了,想跟她解释,她却突然叫了起来。“他们是谁?” 原来她看到几个陌生男人在帮助万通号的船工修补毁坏的船头和其它地方。 “他们是海狼号的人,在帮我们修船。” “海狼号的海盗?!”她大吃一惊,再看到那些与海盗们一起干活的人,个个都面色平静,并无惧怕的样子,她更不明白了。 彼正堂告诉她,骷髅王一心只想得到万通号和价值连城的货物,无心与海狼号交战,可是万通号的前后舵已被炮火损坏,根本无法激活,仓促间,骷髅王既无法将巨大的万通号拖走,又应付不了对方猛烈的进攻,只得放弃万通号逃进了暗礁区。海狼号没能追上,便回到万通号,放了所有被捆绑关着的人。 听完解释后啸岚明白了,她懊恼地说:“这么说,我们现在真成了火海狼的俘虏,而万通号也被他霸占了,是吗?” “不,火海狼说他会用他的船帮我们把船拖到五屿,然后他再离开。” “帮我们?海盗会帮助我们?”啸岚不信地大叫。 彼正堂来不及回答,只是猛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说话。 啸岚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刚才被她又咬又踢,后来又给她定规矩的高大男人正向他们走来。 “死鱼眼睛,怎么又跟来了?”啸岚暗骂,发现那对被她诅咒的眼眸正注视着自己,她也勇敢地迎视他。 “各位没事做吗?”慵懒的声音再次让啸岚身子一颤,赶紧转开了眼睛。“快涨潮了,船不能停在这里,得尽快升帆起锚!” 看到天色果真暗了,顾正堂知道他说的没错,这里太接近暗礁不适宜停泊。 可啸岚对他的话很不满意,他算什么东西?她冷冷地说:“这是秦氏万通号,不是海狼号,阁下不觉得越俎代庖了吗?” 她毫不掩饰的不满急坏了顾正堂他们,也出乎火海狼的意料。 “别忘记你刚学到的规矩!”他傲慢地提醒她,并意有所指地看看她的下巴,目光变得锐利而无情。 他的暗示让啸岚的脸上霎时如同起了火,她用力瞪大眼睛迎视他的目光。 两人眼神交战,一个冷冽如冰,一个燃烧如火。这时啸岚才发现,对面这双眼睛其实并非无神,只是让冷漠掩盖了其中真实的色彩罢了。 最后,烈火还是无法克冰。啸岚移开了目光,愤懑不平地质问:“为什么要万通号去五屿?修船需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 霍海潮严厉地说:“凭你,根本不配问为什么。干你的活去就是!” 听他用自己嘲讽过他的语气反击她,啸岚火大了。“你这死……” “阿岚!”她还没能痛快开骂,就被顾正堂拉住。 彼正堂极少用这样严厉的声音喊她,她不由一震,看到顾叔忧虑的眼睛,醒悟到自己正在激怒的是名震四海的大海盗,那样对大家都不利,于是她闭上了嘴。 见他安静了,霍海潮也不再多说,转眼看着顾正堂问:“谁是拉爬手?” “他们都是。”顾正堂指指身边的人。 听他转移话题,大家都松了口气。他们了解秦啸岚的个性,真怕她惹恼了眼前这匹令人胆战心惊的海狼而招致大祸。 “你、你,还有你……”霍海潮从顾正堂身侧挑出那些较为瘦弱的拉爬手,命令他们去升某一道帆,大家都顺从地去执行他的命令。 啸岚见他如此自得地充当秦氏船长,心里很生气,可也只得打落门牙和血吞,谁叫自己力不如人呢? “你,去升中帆!” 就在她心中愤愤难平时,那只可恶的指头指向了她。 彼正堂一愣,中帆是所有帆中最高大、也最重的一组,怎么能让阿岚去做呢?他立即反对。“不行,阿岚只是船上的小厮,做不了那个。” “那他平常都做什么?”霍海潮声音和表情都十分平淡,却让人毛骨悚然。 彼正堂微微一愣,迟疑地说:“他主要是在船舱间做做杂务……” “是吗?”霍海潮的嘴角带着冷然的微笑,这刺激了好强的啸岚。 “没事,顾叔,我去升中帆。”说着,她大步往最高的桅杆走去。嘴里轻声骂着:“死鱼眼睛,臭海盗,想刁难我?哼,你等着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几个船工要跟她同去,但被霍海潮挡住。“现在风小,帆面没阻力,一个人去升就行了。你们还有别的事,去把那些缆绳统统串上锚钩!” 几个人回头一看,船舷边已经放着数十根小腿粗的缆绳和锋利无比的八角钩。这下大家明白了为何他要挑选较为瘦弱的拉爬手去升帆的原因,这些钩是要用来将万通号“挂”在海狼号上的工具,每个铁钩重达数十斤,要拋拉这样的铁钩,没有足够的臂力是不行的。 于是大家不再有异议,立刻按照他的吩咐忙了起来。 彼正堂担忧地看着在高大桅杆下忙碌的啸岚,很想过去帮她,可是火海狼似乎不想让人去帮忙,因此将他支开了。 “你去准备防风灯,每层前后各放一盏。”他简略地命令。 彼正堂看看已经开始升起的中帆,无奈地走了。 这时,霍海潮才转回头看了眼巨大帆布下显得十分娇小的啸岚。 这真是个倔强莽撞得可爱又可恼的傻小子! 他轻轻摇摇头,往位置最高的瞭望塔走去。 站在最高的桅杆下,秦啸岚用力拉拽着升帆索,想象着这丑陋的篷帆就是那个该死的男人,她正把他吊上桅杆,让他在狂风暴雨中接受天罚! 这样想着,她郁闷的心充满了快意,双臂也格外有劲。 “吊死你!勒死你!看你还敢欺凌弱小……” “阿岚,我跟你换吧。”正在用力咒着、拉着时,一个男子跑过来了。他被分配去升侧帆,侧帆只有中帆的一半大,呈三角形,拉起来相对轻松。 啸岚拒绝。“不用,那匹恶狼存心整我,我才不要让他小看我!” 男子见她态度坚决,也觉得她说得没错,只好又跑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 啸岚用力拉着,不断地为自己打气加油。看着层层叠叠堆在脚边的帆桁渐渐展开升上桅杆时,她心里的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就感。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升帆,还是中帆!饼去在自家船上,从来没人让她做这种又重又累的活,今天如果不是被那恶狼气到,她想自己也不可能拉得动这么笨重的帆。 可惜,她高兴得太早了一点,就在船帆升到三分之二时,突然被卡住了。 她用力拉了几下,升帆索不动,升起的半帆兜起海风鼓动着、摇晃着,就是不肯再往上走。她心里一紧,知道是绳结纠缠住了。 这可是拉爬手最不愿遇到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爬上桅杆解开绳子,才能把帆完整升起。 幸好爬桅杆还难不倒她。她将绳子绕着桅杆打了个结,控制住升上大半的帆,然后甩甩酸痛的手,抱着桅杆,两腿紧扣,配合着手的动作往上爬去。 罢才站立在甲板上感觉不大的海风,到了桅杆上就完全不一样了,特别是越往上爬那风越强劲,好象要把人吹走似的,她觉得自己快无法控制身体了。 就在这时,她好象听到下面有人在叫她,可是耳边呼呼的风声和船帆拍打桅杆的声音更响,她不敢往下看,怕一头栽下去。 她鼓足勇气继续往上爬,终于到了目的地,借助风势和腿的力量,她将自己的身体紧贴在桅杆上,伸出僵硬的手指,抖开了纠结在一起的绳索。 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却得冒着生命危险上来做,实在是过分! 她在心中骂着,缓缓往下爬去。这时,风帆突然转向,帆桁打在她身上,她脚一松,身子往下滑,下面立即传来惊叫声:“阿岚,小心点!” 她定定神,抱住桅杆低头一看,原来顾叔、阿旺哥和不少万通号的兄弟们都站在桅杆下,正仰头望着她呢。 “顾叔,我爬上去了!”她连滑带跳地落到地上,马上有数双手接住了她。 她得意地抬头,却看到人群后耸立着的高大身影,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本来想要听听大家对她的真心赞美的,不料却见恶狼在侧,令她倍感扫兴! “阿旺哥,让我做完。”她意兴阑珊地接过阿旺手中的升帆索,将风帆升满。 大家明白她脸色突变的原因,也都有默契地不说话。 众人身后响起霍海潮冷硬的声音。“这里结束后,所有人都到前甲板去。”说完他率先离去。 看着那高大的身影,顾正堂对啸岚说:“阿岚,不要对他太凶。” “我讨厌他!”啸岚固定好帆绳,拍拍手生气地说。 大伙儿移步往前甲板走去,顾正堂继续说服她。“可他一直在帮我们。” “不管他做什么,我就是不想见到他!”轻抚微痛的下巴,她遗恨难消。 “阿岚,”顾正堂的声音里有丝担忧。“他并没有冒犯过我们,刚才也是他最先跑来想帮你……难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啸岚立刻回答。“我只是不喜欢他!” 走在前面的霍海潮将身后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没做任何表示。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个凶巴巴的男孩有种很独特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很像年少时的自己,勇敢又冲动吧! 在底舱被他又踢又咬时,他就知道他欣赏这样富有反抗精神的人。 派他去升帆时,他确实是想给他个教训,让他明白“服从”是什么意思。 看着那俐落的爬桅身手,他更加觉得这男孩是可造之才。当看到摇摆不定的大帆拍打桅杆时,他突然担心得要命,甚至身不由己地离开瞭望塔向这里跑来。 结果,他发现在他身后跟来了不少人,这让他诧异间也很好奇: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何秦家船上的每一个人好象都很关心他?他真的只是名普通船工吗? 看上去应该是,因为他爬桅樯很老练。可是听他说话的口气,哪里像个船工?如此年轻的他,何来这样的本事让威风八面的秦氏船老大和总管都围着他转? 突然间,他对这个脾气火爆、说话尖细的小船工有了浓厚的兴趣,但他不会去打听,这不是他霍海潮为人处世的作风,他会让那小船工自己亲口告诉他。 可是,那小子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不喜欢他!” “不想见到他!” 为什么就独独没有“害怕他”呢?难道他不怕威震四方的火海狼吗? 是的,他不怕!想起那双盈满泪水也不掩饰怒气的眼睛,霍海潮肯定地想。 有多少年了?大约从人们传说他是“狼”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公然挑衅他,更没有人胆敢蔑视他,唯独这小子除外。 看看手背上淡淡的咬痕,他突然觉得很开心,少有的开心。 讨厌我?不想见到我?不让我碰?好吧,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忍受多少! 他想着,脸上竟出现了一抹微笑,柔和了他凶恶的面容,让他显得英俊许多。 只可惜,这是个没人看见的笑容。 ***独家制作***bbs.*** 万通号上的人除了受伤的以外,都在甲板上站齐了。此刻天已经黑了,但船头有一盏灯,下层甲板也有些光照过来,使得甲板上并不黑。 涨潮的海涛声回响在宁静的夜空,巨大的海浪冲击着船体,尽避有大铁锚定住,万通号还是在波涛中摇晃不已。 啸岚看到破损的前舵已经被绑好,船头有数十条绳索如链条般连接着前头那艘同样高大的海狼号,不由心头一跳,看来顾叔说的是真的,火海狼是在帮助他们。 可是当看到让她头痛又心烦的火海狼像根桅杆似地矗立在大家面前时,她仍本能地往后退,期望将自己藏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霍海潮没注意她,只是示意阿旺和顾正堂站在前面。 然后他宣布从现在起,已经失去独立航行能力的万通号得服从海狼号,后者将把它拖到五屿去修理,而一旦万通号恢复航行和自卫能力后,海狼号将离去。 “为什么要去五屿?潜岛不是更近吗?” 就在众人听了火海狼的话并无异议时,人群中响起了秦啸岚不驯的声音。一听到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对万通号指手画脚,她就生气! 听她又提出了早先提过而没有被解答的问题,霍海潮一愣,随即对这个执拗的小船工不得不服了,而顾正堂和阿旺也为她的莽撞担心。 “如果你真像你所以为的那样了解情况的话,你会知道潜岛没有能容纳万通号的船坞,无法修理这艘船。在这方圆数百浬内能接纳万通号的,只有五屿!”霍海潮冷冷地解释,为自己根本不必理会,却依然认真回答这个问题感到生气。 然而,他的回答让他得到满意的效果,那爱反抗他的小子不再开口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舒展紧皱的眉,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为什么海狼号要等万通号修好才离去?你们可以在一到五屿时就离去。” “因为我相信骷髅王还惦着秦氏这艘豪华大船和满船货物,所以,我海狼号『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还有问题吗?”霍海潮似乎是咬着牙说这话的。 他烦透了这么多的“为什么”。 但愿这是他必须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因为他们还有很多路要赶,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确定狡诈的骷髅王会不会正在附近布置下陷阱等待着他自投罗网,而今带着万通号这个大累赘,他得加倍小心! 可是,他的希望没能实现。 “为什么我们该相信你,你不也和骷髅王一样是臭名昭彰的海盗吗?” 霍海潮用力咬紧牙关克制着心头的恼火,双手在身后握成了拳。 他在心里默念:老天帮帮忙,我该如何让这个不知进退的小子闭嘴?! “阿岚,不要再问那么多了,我们需要帮助。”看出火海狼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阿旺赶紧插嘴,想阻止啸岚的提问。 “可是他还没回答。”固执的啸岚继续挑战对手的耐心。 霍海潮寒目一转,想找到藏在人群中不断向他喊话的男孩,可是黑压压的人头阻挡了他的视线。 他决定快刀斩乱麻,不再容忍他的放肆。 “阿岚,出来说话!”霍海潮冲着人群喊。 随着这声威力无比的命令,人群蜂动,都往一个地方靠拢,仿佛面对老鹰时急于保护雏鸡的母鸡。 “阿岚!” 被大家保护在中心的秦啸岚知道此刻不能再退缩,于是她分开人群走出来。 第三章 霍海潮注视着眼前这个身高不及自己肩膀的倔强男孩,发现他身上确实有种异于常人的冷静、高雅又强悍的气质。 难道就是这种气质让人敬畏?就连自己不是都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是这个原因吗?他打量着啸岚,立即否认了这个可能,因为这对他来说,实在太可笑了,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怎么能改变他?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问了一个非常无礼的问题?就凭这点,我的手下可以将你扔进大海里!”他的声音平静,但不乏威慑力。 秦啸岚心头微震,她看了看站在船舷边火海狼的手下,果真见他们个个都是一副想痛扁她的样子,不由心虚,但嘴上还是强橕着。“我说的是实话,并不是要故意激怒你们。” 莽撞无礼的小子!霍海潮看出他眼里掠过的胆怯和心虚,知道他怕了,不由心中冷笑。“好,我会让你亲自去找出答案。” “什么答案?”啸岚迷惑地问。 “你问题的答案。”他低沉地回答,然后不再理睬她,大声对所有人说:“未来几天我的人会有四十个留在这里,你们交换二十个人到我的船上去帮忙。” “为什么?”又是个令他抓狂的质问从那小子口中蹦出,霍海潮面色阴沉。 “你没资格问!” 啸岚不服,正想顶撞,却被顾正堂拉住。“阿岚!” 等啸岚闭了嘴,顾正堂才对霍海潮说:“还请霍老大略作解释。” 那对阴鸷的眼睛看了眼啸岚,再望向阿旺,从他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于是他冷冷地扫了其它人一眼。“你们根本没有对付骷髅王的经验和能力。” “我们的炮火还能用,我们的炮手不比海盗差!”啸岚气势不弱地说。 她语气里公然挑衅的意味让霍海潮的眉毛猛地扬起,一道极其锐利的目光掠过他的双瞳,但一闪即灭,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而就在同时,众人眼前一晃,啸岚已经被他攫在手中,动作同样迅捷无比。 彼正堂、阿旺等人刚想动,立即被海狼号过来的人围住。 “看那里!”霍海潮用不是很强,但绝对能控制住她的力道掐着啸岚纤细的后颈,逼她面对大海。“骷髅王正瞪大双眼盼我离开,没有我的保护,万通号走不出三海浬!” 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又见他抓住了啸岚,顾正堂怕脾气急躁的啸岚再开口激怒他,连忙大声说:“阿岚,霍老大说的不错,我们需要保护!” 啸岚不再吭声。她是聪明人,经霍海潮的提醒和顾正堂的暗示,她知道他们是对的。 万通号前后舵已失灵,在这茫茫大海上,如果没有有力的帮助,即便不被伺机而动的骷髅王吃掉,也会被风暴吞没,所以现在自己不能再激怒这匹恶狼。 “接受我的提议吗?”感觉到四周的反抗气氛降低,霍海潮放开啸岚,不介意她对他频频翻动的白眼,问那两个万通号的主事者。 “接受。”阿旺与顾正堂对视一眼后点头。 由于已经有超过四十名的海狼号船工在万通号上,所以剩下的就是由阿旺点出万通号的二十名船工到海狼号而已。 霍海狼冷眼看着,最后从阿旺挑出的人中叫出一个。“你留下,换阿岚!” 他的口气不容置疑,阿旺和顾正堂都愣住了,啸岚更是怒不可遏。 “不,我不去!”她激烈反对,也更加确定这个海盗不安好心,想报复她。她逃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跟着他过去? “阿岚是新手,什么都不会。”阿旺和顾正堂也坚决反对。 “就是他!”霍海潮不让步。 “为什么?”啸岚跳脚问。 “因为你有太多的问题,我让你去亲自找出答案。”冷漠的眼睛波澜不兴。 “我不会去!” “你会去!”霍海潮眯起了眼睛。“否则——” “否则怎样?你会杀了我们,抢走所有货物?”啸岚紧张地问。 “不。”霍海潮的表情刚好与她相反,他轻松地说:“我不会杀你们,也不会抢走你们的任何东西,但是我会马上下令撤除所有缆绳,立刻离开!” 那不等于将他们送给骷髅王吗? “你不可以这样!”秦啸岚气愤地指责他。 “不可以吗?”霍海潮淡淡地提醒她。“你忘记我是海盗了吗?在你眼里海盗不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吗?” “好吧,我去。”面对他冷硬的面孔,啸岚别无选择地下定了决心。 “阿岚……”阿旺和顾正堂欲阻止她,但她挥手安慰他们。 “没事,由这里到五屿最多不过四、五天的路。到了五屿,我就回来。”她又问面无表情的海盗:“我能下去舱里取几件衣服吗?” 霍海潮微微点头,表示可以。 等啸岚走下舷梯后,他对那两个忧心忡忡的万通号当家人说:“尽避两位对一个船工表现出来的关切让人费解,但我还是希望两位知道,贵船工到我的船上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阿岚年轻,脾气不好……可他是个好孩子……”顾正堂不放心地说:“能否让我也过去?” “不行!”霍海潮摇头。“骷髅王绝对舍不得放弃万通号和满船好货,他一定会再来,而我正是要等他上钩,你们得留在船上配合!” “那你是想利用万通号吗?”顾正堂不满地问。 “没错,万通号是我最好的诱饵,我得用它引那王八蛋上钩!”霍海潮声音冷硬。“而且,别忘了,万通号也已经在利用海狼号了!” “可是阿岚……” 霍海潮一挥手不耐地说:“那小子绝对是安全的,我要他过去,不过是想改变他的一些看法,并无伤害他的意图,两位大可放心。” 彼正堂沉默了。 阿旺开口问:“传说骷髅王是你的仇家,此言可真?” “没错!”霍海潮面上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口气变得更加森冷无比。“我是为他而活着!” 就在这时,啸岚抱着包袱上来了。看到霍海潮凶狠的表情,她怔忡地看向其它两个人,但没人跟她说话。 霍海潮仅对她点了点头,指着搭在两船间的浮板示意她走了过去。 当搭在两船之间的浮板被抽掉的那一刻,霍海潮站在对面甲板上高声问:“两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彼正堂和阿旺异口同声地回答:“正是。” “那就对了。”在一阵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悲哀的大笑声中,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内。 “起锚!”响亮的吆喝声回荡在海风中,船体轻摇,连接两船的缆绳渐渐绷直、拉紧,风帆鼓动,灰蒙蒙的天幕下,两艘双桅多帆大船跟着缓缓移动。 从踏上海狼号后,秦啸岚就没有见到火海狼,他好象消失了,迎接她的是一位长相敦厚,缺了一只胳膊的男人。 当意识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扎在腰间的空袖子看时,啸岚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男人倒是洒月兑,不以为忤地说:“别怕,这胳膊是叫仇家给弄断的。” “一定很痛吧?”啸岚同情地问。 “老大用好药,好得快,不怎么痛。” “大叔怎么称呼?”对这个老实人,啸岚颇有好感,便主动问道。 男人笑道:“长庚。小兄弟呢?” “我加阿岚,山、风——岚。”啸岚用手指比画着名字。 “嗯,好名字。”长庚带她走下舷梯,因为梯子旁有灯,所以能看得清。 来到底舱,看到下面还有舷梯,啸岚问:“底下还有人住吗?” “有,不过不多,只是厨子、杂工住在那里。”长庚说着,将靠里面的一道门打开。“进去吧,你就住在这里。” 啸岚进去,发现这房间比她在万通号上的房间还要大,床也宽大得多,最让她满意的是整洁,整间房子让人感觉不出是在船上,被子整齐地折叠在床脚,被钉死在地上的桌子上有张很大的地图,上面有很多线条,证明有人常看这张图。 有只木箱被固定在外墙上,上面挂着一些生活用品,像水壶、碗盘等,一盏防风灯挂在桌子上方,旁边还有两个不大的天窗,让光线由甲板下来。可以想象,在天气好的时候,这里的光线一定会很充足。 “阿岚,这里是你睡觉的地方。”长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嗯,我知道,这里真的太好啦!我喜欢!”她伸手模模床上的被褥,床有点硬,但是很干净。 可是,为什么有人的衣服挂在床头的架子上? “怎么会有其它人的衣服在这里?”她用手撩起那些衣服。 “那是老大的。” “什么?”长庚的话仿佛蜂子螫了她似地,啸岚立即缩回了手。“你说什么?火海狼的衣服怎么会在这里?”她大惊失色地问。 显然她对霍海潮的称呼让长庚不高兴了,一直温柔有礼的男人不悦地说:“如果你不愿喊他『老大』或『大哥』,那也不要用那个称呼,他是好人,不是狼!” 啸岚顿时感到不安,吶吶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不喜欢那个称呼……” 见他如此,长庚语气稍缓。“这不能怪你,本来就有很多人不了解他。算了,还是来看看你住的地方吧。” 啸岚这才看到长庚指的,是位于书桌与房门之间一个嵌在墙壁里、小得类似橱柜的地方,而且没有门,连门帘都没有。 里面虽然也有床,床上有枕头棉被,但很小。床铺固定在墙上,床下是个长条形杂物箱,旁边墙壁上有不少挂钩,是给住这里的人挂衣服或其它东西用的。 “我怎么能住这里?火……哦,老、老大就住在外面,我、我怎么睡?” 长庚好奇地看着她。“你做老大随从,不住这里如何照顾他?” “随从?”阿岚睁大了眼睛。“做他的随从?” “难道不是吗?”长庚胡涂了,老大刚刚就是这样交代他的啊? 这怎么行?啸岚心里大呼不妥,如果做他的随从,她以后几天该怎么过? 看着刚才还很开朗的阿岚转眼间愁眉不展,长庚也不忍,想起老大的另外一个吩咐,便说:“你若不愿做老大随从,那我就带你去统舱吧。” “统舱?那是什么地方?”啸岚抱紧包袱,心里有了新的希望,不管去哪里总比待在“狼”身边强! 可长庚的一句话,让她失望得想撞墙。 “统舱就在那头,是船工住的地方,一通大铺,大家睡在一起,人多热闹,不像这里这么孤单。” “哦,那、那我还是住这里吧。”这里虽有“狼”,但好歹自己有一张床,到了统舱,几十个人一张床,那自己今后还能做人吗?! “那你要做老大的随从?” “是……”她低声回答,心里愤恨地想,听海盗故事有趣,跟海盗在一起却很可怕! “要听老大的使唤?” “是!”这次她瞪起了眼睛,回答得很大声,好象要跟人吵架似的。 “那你放下东西,我们先去吃饭吧。”长庚赶紧说。 长庚心里着实惊奇不已,老大竟然把这位新“随从”的反应猜得那么准,甚至连他要说的话都猜到了,就好象一切都是预先编排好的。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长庚去吃饭时,从顺着墙角摆放、卷起来的一叠叠席子被褥,啸岚知道这个吃饭的地方就是夜里船工们睡觉的“统舱”。这里白天吃饭时间大家席地而坐,不分长幼尊卑,吃一样的食物,吃饱为止,晚上船工们展开各自的被褥在这里睡觉。 今天的食物是腌猪肉和米饭,肉太咸、饭太硬,比万通号上差多了,啸岚实在没有胃口。可是看到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她也只得勉强吞下了一点。 “火……呃,老大和万通号的弟兄们怎么没来吃饭?”她好奇地问长庚。 “没来吗?”长庚四处观望,向厨子打听后才得知他们刚吃过,已经离开了。 “走了?”啸岚猜万通号的弟兄们,一定也吃不下这么难吃的食物。 “唉,希望明天的食物能可口一点。”随长庚离开统舱时,她在心里祈祷着。 在舱房门口,长庚告诉她,海狼号灯火管制很严,夜里不得随意点灯,舱内点灯时必须确定灯光不外泄,否则会遭到处罚。 “喔,这么严重啊!”啸岚咋舌道:“还有什么规矩?” 长庚是老实人,听她问便回答说:“还有不能在船上吵架打架,其它的跟你们没多少关系,反正几天后你们就会离开,所以知道这些就够了。” ***独家制作***bbs.*** 霍海潮正在顶层瞭望塔兼指挥所内眺望海面,这里位置高,所以很冷。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就直接问道:“那小子安定了?” “安定了。”长庚走过来。“老大猜的不错,可你怎么知道他的反应呢?” 霍海潮淡淡一笑,没回答。 “那小子虽然倔,但人挺机灵,也识时务。我倒觉得他跟你当初上富海号时很像。”长庚的话让霍海潮脸上出现了笑容。 “没错,正是这样我才想磨磨他。” “就像当初汪老大对你那样?” 听了长庚的话,霍海潮沉默了,然而在心里,他知道并不是那样。 他说不清为什么这个才认识不过几个时辰的秦氏小船工,会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虽然跟他说话时常被气得半死,可是也让他从中获得了难得的乐趣。 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这个瘦小柔弱的小船工很像当初的自己吗?他不无苦恼地自问,却无法得到答案。 此刻,他明白了,他坚持要阿岚过来,不是为了让他找出答案,而是为了让自己找出答案! 他走到舷梯边,调整着风信丝带,看看迷茫的天空说:“风向变了。” “是吗?”长庚走过来看了看天色道:“今天傍晚我察看时还是东北风。” “不对,这是西北风。”霍海潮走回舱内察看罗盘。 长庚不再说话,他知道指挥一艘带有重兵器的远洋帆船,既要靠丰富的航海经验,更要靠过人的胆识,而霍海潮正是这样的人。 与他相识十多年,看着他由一个少不更事的莽撞少年,成为如今沉着冷静、经验丰富的船老大,长庚十分了解他的才华和能力,更钦佩他的毅力,所以正像其它跟随霍海潮多年的兄弟一样,他们无条件的服从他,尊敬他。 “搞什么鬼?”忽然,霍海潮发出咒骂。“你跟他说过灯火管制吗?” “说了。”长庚不明就里地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看到从低层船舱内露出了两点淡淡的灯火。“一定是他忘记天窗了……” 他回头安抚老大,可哪里还有老大的身影? ***独家制作***bbs.*** 长庚走后,啸岚进了舱,在确定门已关严后,才模索着点上了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围着四周转了一圈,觉得这真不像是一个大海盗的卧室。在她想来,海盗船长的舱内必定是墙上挂剑,墙角立刀,船斧弓弩一样不少,再有件黑色大斗篷,就像骷髅王身上那件一样,那才能配上海盗身分。 可是这里,四壁清洁溜溜,一张大床和一张大书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桌上文房四宝一件不缺,如果不是船身不时的摇摆,她会以为走进了读书人的卧室。 看到桌上有很多书,她信手翻翻,发现大多是有关航海知识的书籍,其中有东汉丹阳太守万震着的《南州异物志》,她读过,那是讲述风帆驭风术的书;另外还有二十八星宿方位图和“牵星术”、“大汉星云图”等。 想到声名狼藉的海盗头子竟然是个爱读书的人,再看看他生活的地方,秦啸岚对他的看法开始改变了。 而且他的样子虽然凶,可她并不真的怕他,特别是跟他几次交锋后,她直觉他内心并不像外表那样冷酷。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感觉,她才敢一再地反抗他吧?! “咦,这是什么?”看到书桌角落里有一卷卷起来的纸,她好奇地站起来伸长胳膊去取,可还没碰到那卷纸,就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她赶紧缩回手,起身回头。不料尚未看清,桌上的灯就灭了,只有天窗透进的淡淡夜色让她看见眼前多了个伟岸的身影。 “你干嘛熄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大声抱怨。 霍海潮没有回答,只见他身影移动,就连天窗上的那点微光都失去了,舱内漆黑一片。 “臭海盗,听不见我问你话吗?”一向被人照顾良好,从没有受过冷落,个性直率火爆的啸岚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 啸岚还没骂完,突然觉得眼前一亮,灭了的灯又亮了。 “你说什么?”霍海潮森然的脸正对着她,距离近得能感觉到他冰冷的呼吸。 好可怕,别人的呼吸不是都热热的吗?她还记得在万通号底舱里,也曾感受过他热热的呼吸,可现在他为何吐出这么冰冷的气息? 啸岚看着他,心里打着颤,想往后退,却被他的身子和桌子困住了! 但她绝不会坐在这里等死! 她猛地站起来,双掌往他胸前一推,大喝一声:“走开,别挡着我!” 原以为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推,就算不能让他四脚朝天地躺下,起码也能将他推开。没想到她的手掌仿佛碰到冷硬无比的礁石,他竟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 “邪门!这家伙有点邪门!”她忘了害怕,再次用手拍拍他近在眼前的胸膛,果真是冷冷的、硬硬的,不像礁石,更像护舱用的铁板。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冷冷的呼气再次喷到她的前额,将她唤醒。 “说什么?”她急忙缩回拍打他胸膛的手,却被他的大手一把抓住。 还好,他的手是热的,只是扣得太紧,好象要把她的手骨捏碎似的。 “哎呀,好痛!”她不满地抬起头,却看清了他眼里堆积的乌云,他隆起的眉宇间,正蕴藏着暴风雨前的无情闪电和万钧雷霆。 恐惧和困惑困扰着她,手上的痛楚刺激着啸岚,她用力抽手想挣月兑他的钳制,可是挣不开。 她怒火攻心地喊:“放开我!不要碰我,你听见没有?”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霍海潮平静的问,而他并不平静的目光与啸岚的视线接在了一起。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立刻胶着纠缠,仿佛有道强烈的电流穿过,透过眼眸直接袭入对方的心底。 霍海潮注视着对面这双闪闪发亮的瞳仁,想象着这是一湾缀满星光的深潭。 啸岚注视着他,再也无法转开视线。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消失无踪,她的感觉里只剩下那对仿佛蕴含着世上最深沉的痛苦和无奈的眼眸。 她着迷地看着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觉得他眼中的风暴愈加惊人,并跳跃着令人心惊的光,那光有着慑人心魄的力量。 “我说错了。”她略过了他的问话,注视着那闪烁的光点喃喃地说:“你不是死鱼眼睛,是风暴的眼睛,是会燃烧的眼睛……” 而她的低喃像抽打在霍海潮身上的鞭子,将他深陷于对方那对毫不掩饰感情的明亮双瞳中的思绪切断。 霍海潮突然摔开她的手转过身去,心惊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小船工有如此惊人的感觉,更讶异他何以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影响力?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改变了他的心境。 啸岚也因他这突兀的动作而清醒过来,不由得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觉感到不安。 她低头看着被他捏红的手,信口道:“果真是海盗,动不动就捏人下巴,抓人手……” 听到她的咒骂,霍海潮深感失望和愤怒——对他,也对自己! 这样一个如此鄙视自己的人,他居然对他付出了非同寻常的好感,甚至被他迷惑人心的双眸吸引,这岂不是对他这个传说中冷酷无情的大海盗的绝妙讽刺吗?! “小子,我再警告你一次。”压抑着揍这个无视于他的权威,无惧于他的强悍,一再激怒他、挑动他情绪的男孩一拳的冲动,他刚转过去的身子猛地转了回来,俯身向她。一臂橕着书桌,另一臂橕在她坐着的椅背,鼻尖对鼻尖地严厉警告她:“记住辨矩!一、做人放聪明点,别不知深浅!二、嘴巴放干净点,不许口出恶言!三、我的船上不许哭,海盗不相信眼泪!” 他突然逼近的气势迫使啸岚中断了声音仰起头,她知道自己又激怒了他。而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浑身散发出的阳刚之气和冷冽之气将她包围了,她心里一阵哆嗦,却不是因为害怕或者厌恶。 她忍住闭起眼睛的渴望,迎接着他吃人的瞪视,想保持与他的对抗。可是在他的冷芒下,她只觉得气息不稳,就连回瞪他的眼睛也失去了该有的火力。 见她不再回嘴,霍海潮缓缓地直起身子。“天窗没挡住不可点灯!” 原来这才是他弄灭灯火的原因!啸岚醒悟,往天窗看去,见那里已放下了厚重的布帘。 她懊恼地意识到是自己有错在先,而那也正是挑起这场冲突的导火线,于是她坦率认错。“对不起,长庚叔说过的,是我只注意到门忘了窗。” 看来这小子还不是那么任性顽劣到不可救药!霍海潮心头略感欣慰,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大床边坐下。 “我可以到甲板上走走吗?”啸岚急忙问。 她可不想跟他独自待在这里,光是感觉到他的存在,舱内的空气就似乎不够用;再面对他冰冷的眼神和魁梧的身体,她更感到心神不宁。于是她急于逃离他,哪怕片刻也好。 霍海潮有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可以。” 她立即往门口走去。 一出门,迎面而来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冷颤,甲板上的风更大更冷,她这才醒悟到刚才霍海潮身子和呼吸冰冷的原因,心想他一定是待在甲板上太久了。 她有点后悔跑出来,很想转回去,可又怕碰到霍海潮在月兑衣睡觉,那样就太尴尬了。更何况今天从认识这个大海盗以来,她的心情已经经历了太多次的起伏,她需要在冷风中让心平静下来。 拉紧身上的棉背心,她走到靠船尾稍微避风的地方凭栏眺望。夜色蒙蒙,没有星月的天空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甲板上十分安静,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影,但她知道船上每一层都有守卫的人,只是她不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 她茫然地想着这半天来的感受。虽然自己是个好强性急的倔女子,可是并非一个莽撞行事的人,为何独独与霍海潮相处时,他的任何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挑起她的叛逆心,让她有一种想跟他作对、与他斗嘴的?而与他对视时,她为何总是心跳如擂鼓,言辞激烈,甚至行为失常呢? 她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是恨他的,可是在恨的同时,为什么又常常被他眼睛里若隐若现的阴郁和哀伤打动,让她对他的恨意打了不少折扣呢? 唉,我为什么会同情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苦恼地想,但最后决定不管怎样,都要与他保持距离,虽然没听说过他杀人越货,但他依然是海盗,是不法之徒!是她这样的人不屑为伍的人! 有了这样的体认后,她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看向后方,那里,万通号正安静地跟随着,船上偶尔闪过一道道光亮,她知道那是灯光,在万通号上,他们不实行灯火管制。 忽然,啸岚的眼角捕捉到一点阴影,她仔细看,好象是船又好象是岛屿的影子一闪而过,一晃眼就不见了,她想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不知又站了多久,直到身子冷到有点麻木了,她才回舱。 一走进黑漆漆的舱内,不擅长在黑暗中活动的她顿时迷失了方向。 最令她恼火的是东模西探中,不是脑袋被悬挂在半空中的物品碰疼,就是肩膀撞到了木箱,最后还不小心踢到了墙,脚趾传来的剧痛让她很想大声骂人! “右转直走三步就对了。” 正当她急怒攻心时,霍海潮的声音在距她很近的前方响起。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忍住心头的挫折感,她对着黑暗翻白眼。在她听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看笑话的成分。 “信不信由你,可是别再往前走,否则就上了我的床!” 一听他说上了他的床,啸岚的面孔如同火炙,幸好这里很黑,她不用为自己突然涨红的脸而觉得过分难堪。 可是要她相信他的话?门儿都没有! 这死鱼眼睛绝对不安好心!他要我右转,我偏来个左转,不能上他的当! 于是她果断地朝左转,大步迈进。 一声巨响伴着哀鸣,她倒下了,在她身上,压着一只沉重乌黑的火铳。 因为她没走进她的“壁橱”,而是走进了霍海潮隐藏在衣架后的兵器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受伤,也没有昏迷,还听到了那个可恶的海盗无比快乐和诚实的笑声。 她发誓:他得为今天的笑声付出代价! 第四章 第二天,虽然云层较厚,但是个好天气。太阳半遮半掩地从云层后露出和蔼的笑脸,在暖暖的阳光下,风不再那么寒冷。 秦啸岚独自站在顶层靠近船尾的护舷旁,眺望着大海和跟随其后的万通号。即便受了创,万通号依然雄伟壮观。 远远看着万通号,啸岚心中充满了自豪,那真是一艘华丽的大船,难怪骷髅王想得到它。 再看眼前的海狼号,她同样赞叹不已。今早起床后,没人阻挡,她尽兴地把这艘海盗船逛了个遍。昨天就觉得“海狼号”与“万通号”很相似,今天在明亮的阳光下,更看出了它们的异同。 两者都是首尖尾宽两头翘的新式船型,同样装置齐备,两侧安装护板以增强抗击能力,并设有小船以备救生抢险之用。不过也许是因为走私的需要,海狼号多了一层货舱,但它没有华丽的装饰,体积较小,因此相比之下更显灵巧。 它有四层,底层是压舱和货舱,二层是船工居住地,第三层是船工们主要的工作场所,船舷炮也装在这层;顶层则是了望及作战场所,这层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以想像,当遇袭时,它可立刻向下发射弓箭火炮,达到克敌制胜的效能。 看着这样伟岸的大船,啸岚心里对船主人产生了一种敬畏。能掌控指挥这样的船,霍海潮一定是经验丰富,胆识过人的人! “你就是那个爱惹老大生气的小子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回头,看到身后有个身材粗壮、长相凶狠的男人,这人给她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这才是真海盗!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怎么不说话?你怕我吗?”那人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凶恶的长相,模模满脸的落腮胡笑道:“不要怕,小兄弟,我是老大的副手,叫何成。听说你是老大从万通号带来的随从,是吗?” “只是临时的。”得知他是霍海潮的副手,啸岚不再紧张。 “你长得真俊,要是穿上白衣懦衫,一定是个翩翮佳公子。”何成的语气充满恭维,可啸岚却觉得他的目光,让她有如吃到腥味逼人的角螺肉般随心。 懒得回应,她转头看着身后的万通号和在眼前翻滚的海涛。 何成趋前,她本能地后退。“我要去做事了,火……喔,老大也许在找我。” “不会,老大忙着咧。”何成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就因为忙,我才需要他。”随着这个声音,霍海潮带着几个人走了上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衫,下着黑色宽口裤,显得干净俐落,儒雅俊挺,就像他的卧室一样,丝毫没有海盗的气息。 而且啸岚细看后发现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光着脚,而是穿了鞋子。这点与她倒是不谋而合,就不知他脚上的鞋是否也像自己一样,是特制的软底鞋? “阿岚是我的随从,他的活动由我安排。”霍海潮冷冷的语气与往日相同,但当他的目光转向正盯着他的脚看的啸岚时,不由心里恼怒。 这小子依然如此放肆,看来昨晚的火铳还没把他砸醒! “是,老大。”除了啸岚以外,何成及众人纷纷回应他。 “阿岚,随我来。”他简单下令。 “为什么?”啸岚防卫地问。 又来了!这小子哪来这么多的“为什么”呢? 霍海潮皱起了眉头,晦暗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因为你是我的随从!” 啸岚不理会他的警告,直率地说:“暂时是,到了五屿就不是了。” “所以呢?”霍海潮希望自己凶狠的语气能让他想起“规矩”而闭嘴、服从! 可那该死的小子不上道,依然在挑战他的权威。 “所以你最好不要太常使唤我,否则等我离开后你会很不习惯。”啸岚一副为他好的表情让他恨得牙痒痒的。 “那是我的问题。现在,跟我走!”他咬牙说完,转身欲走。 啸岚看出他很恼火,知道自己的不顺从让他在这些手下面前很没面子,可是想到昨晚他眼看自己连番出糗还哈哈大笑,心里就按捺不住报仇的冲动,于是她故作无知地问:“跟你去干什么?” “跟我走就行了。”霍海潮压抑着即将爆发的脾气说。 “你不回答,我就不跟你走。”料定他不会把她怎样,啸岚无畏地说。 众人的惊喘声在风中清晰可闻,长庚趋近低声说:“在船上得服从老大。” 啸岚张嘴欲辩。 “阿岚!辨矩——你忘了吗?”霍海潮的声音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但秦啸岚依然扬着头,张着无辜又无知的大眼睛看着他。 见这样明显的暗示都没能达到目的,霍海潮明白这小子是在故意激怒他,不由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宏亮,惊飞起一群海鸟,目睹这一幕的人们都很好奇,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大胆地违抗老大的命令,可这个瘦小的随从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而一向严厉的老大今天被他一再挑衅为何不发怒,反而笑了呢? “好吧,你既然还没记住辨矩,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笑声一停,他立即抓住她的手。 他大胆的碰触,引起啸岚的坚决抵抗。 “放开我!”她低头想咬他。 “你要是敢再咬我,我会让你更难看!”霍海潮俯视着她威胁道。 “那你放开我!”啸岚不退让,依然用力挣扎。 这次霍海潮没有为难她,放开了她的手。 骤然失去拉力的啸岚没有防备,向后一仰,跌倒在甲板上,引起一阵哄笑。 “可恶!”她忍着上的疼痛爬起来,狠狠瞪了面无表情的霍海潮一眼,转身想离开这里。 不料身后传来他的一声厉喝。“下去!” 啸岚一愣,回头看着他指着舷梯的大手。“下去?” “你一再违反规矩,难道以为可以不受惩罚吗?”霍海潮的声音不大,可是大家都能听得到。 “惩罚?”啸岚看看四周,想起这毕竟是海盗船,不由心一沉,有点紧张。 她的表情毫无遗漏地泄露了她的心情,霍海潮的嘴角似笑非笑的扬起。“我该痛揍你的,还是像惩罚其他人那样,月兑了你的衣服将你吊在桅杆上?” 他此言方出,啸岚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这种侮辱人的话,她何曾听过? 怒气直冲脑门,她飞出一脚就往他的两腿之间踢去,她知道那里是男人唯一脆弱的地方。 可是她的动作虽快,霍海潮更迅速。他缩身出手,抓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拉。 扑通一声,啸岚再次摔倒。 这次更惨,因为脚被他抓住,她身体失去重心,整个背脊和臀部与甲板来了个亲密接触,痛得她想大叫,而周围传来的笑声更让她羞愧得想哭! 她躺在地上用力踢着脚,想要挣开他的大掌。 霍海潮放开她的脚,黑着脸训斥。“是谁教你这种下三滥招数的?丢人!” “以大欺小,你才丢人!”倒在地上的啸岚还是不服气。 “起来!”霍海潮高声命令。“不服气就站起来,我让你好好打!” 打他?看看他结实的身子,啸岚眼珠子一转,活得不耐烦了才会找他打架! 她站起来想绕过了望塔跑到另外一头去,可还没迈步,人已经被提了起来。 “以卵击石!猖狂的臭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这身贱骨头里有多少傲气!”霍海潮的脸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 为了保持尊严,啸岚不再反抗,她昂起头用力瞪着他,可惜身高上的巨大落差让她只能脚尖碰地,身子像吊在他手腕上的布袋,实在没有什么威力。 看她面色赭红,目光不再反叛,霍海潮放下她,抓着她的手往下走去。 啸岚来不及反抗,只得任由他抓着,跌跌撞撞地来到下一层。 那里有几个人正在用海水冲洗甲板,霍海潮大声地对他们宣布:“今天起冲洗甲板的工作就由我的随从来做!” ***独家制作***bbs.*** “死鱼眼睛,臭海盗,但愿天妃娘娘惩罚你!” 宽大的铳舱内,前后门大开,秦啸岚正跪在地上用力擦洗着地板。她将心头的恨都集中到手上,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在抹布上。 从前天早上惹到恶狼后,她就开始饱尝劳役之苦。 先是被发配冲洗甲板,再就是被命令擦洗铳舱。 她本来是不怕做这些活的,可是当寻常工作被作为惩罚手段逼迫着做时,她就觉得特别窝囊和厌烦。 “阿岚,我们来帮你!”几个男人走进来,他们都是被替换来的万通号船工。 “不要,你们还有别的工作,我可以自己来。”啸岚直起身阻止他们。 “没事,反正大家在甲板上也是吹牛聊天。”男人们跪在她身边帮忙。 好强的啸岚不领情,对他们说:“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得让那恶狼看看,我们秦家人可不是泥捏的,我不要你们陪我受罚,快走吧!” “都三天了,他每天都让你做这样的粗活,实在是欺负人!”其中一个男子愤愤不平地说:“我们得去找他说理。” “别傻啦,跟海盗能讲理吗?”啸岚劝他们。“况且擦地板的活总是要有人做的,不是我,就是你,所以不能说这是欺负人。” “他分明就是欺负人,昨天吃角螺肉时你吐了,我们去告诉他,你不喜欢吃那个,可今天大家都是吃腊肉,他竟然要厨子给你角螺肉,还逼你吃!” 想起中午的情景,啸岚又想吐了。 那时霍海潮逼她吃她最讨厌的角螺肉,还嘲笑她不配做跑海人。为了自尊,她硬是吃了,可是等他一转身离开,她就吐得苦胆都要破了,她知道那是霍海潮对她的“惩罚”。 想到这里,她恨死了那个该死的海盗。如果说原先她对他还有一点同情心的话,现在也早被这番折磨消耗殆尽了。 可她不想让这些兄弟们被连累,那是她与火海狼的战争,跟他们没关系。 于是她故意板起脸来指责他们。“这都是你们的错,如果你们没有告诉他,我就不用再吃那鬼东西。还有,那天如果不是你们硬要帮我冲洗甲板,他也不会罚我擦洗铳舱。所以你们不能再帮我,不然只会害了我,快走吧!” 男人们听到她的责备,只好按照她的要求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啸岚心里很内疚,这些人都是她的好兄弟,他们帮她是不愿看到她受苦,可她还这样说他们真是过分了。 唉,都是死鱼眼睛害的! 她咒骂着低下头继续被打断的活。 舷窗外的霍海潮站在那里观察着里面卖力擦洗地板的阿岚,觉得不可思议。 他是去检查水房路过这里,无意中听到里面的说话声。那时,他已经走过了舷窗,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让他退后一步,纳闷地偷看舱里说话的人,果真听到阿岚与兄弟们的后半段对话。 他们在为遭受“苦难”的任性小子打抱不平,可那小子却反而指责他们,而且说话的口气再次令他诧异。 他真的只是普通船工或者舱房杂役吗?霍海潮靠着舷窗,疑问再次浮上心头。无法理解为什么秦氏船上的所有人,都对他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尊敬和保护?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伏地工作的瘦小身子,想起他爬桅杆和拉帆索的熟练手法,心中疑惑更深。 有如此身手的人,绝对不会是官宦人家的富贵公子,可是他的言谈举止又不时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他还识字,因为他见过这小子翻看他的书;而且他对像自己这样强势又恶名远播的人,表现出来的勇气也是一般船工所缺乏的。 看着勤奋工作的他,再想起中午逼他吃角螺肉时他倔强又痛苦的模样,霍海潮心里不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感。 这几天,霍海潮确实是有意“折磨”他。派船上最苦的活给他做,拿他最不喜欢的食物逼他吃,做他最反感的事——碰触他,明知他讨厌见到自己,就偏要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接近他。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折磨”,他似乎都能承受。虽然嘴里一直在骂,但每件事都做得很好,赢得了所有人,包括厨子、杂役,甚至自己的尊敬。 这个阿岚确实是他遇过最难缠,也最有趣的“对手”!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与他斗嘴,甚至对他毫无敬意的挑衅期待了起来。 这真是令人难解!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霍海潮沉思着离开了舷窗。 傍晚,擦洗完铳舱后,啸岚回到舱内,决定今晚放弃晚餐,因为她知道那该死的死鱼眼还会逼她吃难以下咽的可怕食物。 船上淡水有限,但她还是从水房小厮那取得了半桶热水。 在黑暗的小房间里匆匆擦洗换了衣服后,她觉得舒服多了。 不去吃饭,就点灯看会儿书吧。 她想搬椅子爬上天窗放下布帘,却发现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四处找了找,没有可用的东西,唯一能用得就是那只将她“压倒”的鸟铳枪。 于是借助那沉重的兵器,她费力地拉好了布帘。 当她放下鸟铳时,不小心碰落了书桌边的一叠书。匆忙放好鸟铳,点上灯后,她将落在地上的书一一放回原处。 这时,她看到一本封面端正写着《船规》二字的小册子。 又是规矩!她不屑地撇撇嘴,抓过那本册子来翻看,随即被里面清晰工整的字迹吸引了,看得出书写者有很好的书法基础。 这是谁写的?应该是霍海潮吧?他最爱给人定规矩! 而且就这几天的观察,她发现他是个很爱读书的人,这点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看来,海盗该是不识文明礼法、粗鲁野蛮的江洋大盗,可他却不是那样的人,这让她很欣赏。 小册子里的规矩不少,每一条都将奖惩条例写的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含糊。规矩中除了上船那天长庚告诉过她的灯火管制和不许打架外,还有不许抢劫、不许无故杀人害命等好几条。 其中最让她兴奋的是第六条:严禁女人和孩子上船,将女人,含乔装打扮过的女人带上船的人,将自砍一刀并扔下海处死…… “哇,好厉害的船规!” 秦啸岚暗自惊叹,带女人上船者将受如此重的惩罚?由此看来,自己要月兑离臭海盗很容易,只要用这一条胁迫他,他还敢扣着自己不放吗? 得意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所有的疲惫消散了,她感谢他,因为他让她拥有了一件武器,一件足以毁灭他又保护自己的锐利武器,她要好好的珍藏着,到必要时拿出来,克敌制胜! 啊,太好啦!她期待着,不知当那个冷酷的海狼知道被他执意带上船的她是个女人时,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臭海盗,最好不要再惹我,不然就让你自残、跳海自杀!她恨恨地想。 她将小册子塞回书堆里,躺在床上考虑着要怎样利用这个武器,同时也自然而然地揣测起霍海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会制定这些规矩的应该不是坏人,可是为什么…… 还没有结论,她已经呼呼入睡了,直到被一股浓郁的香味唤醒。 “好香!”她使劲嗅着空气里的香味,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淡淡的灯光,那是她睡着前点亮的。可是香味? 她转头从窄小的门看去,一眼就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盘子,里面装着很满的东西,灯影下冒着热气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就是那东西香!她起身想出去,却看到霍海潮的身影在墙壁上摇晃。 那一定是他带来的!怀着遗憾的心情,她吞咽着口水再次闭上眼睛,希望能阻止盘子里美食的诱惑。 可是一闭上眼,满眼都是好吃的东西,让她馋涎欲滴,越想越饿。那香味也一直往她鼻孔里钻,那好像是……是葱油饼……烙饼…… 她想着,唾液分泌更加旺盛。 不管啦,我得去看看耶究竟是什么?只是去看看,看我猜对了没有。 她下了床走出小棒间,双脚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似地,往书桌走去。 丙真是香喷喷的食物,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这东西是什么?黄黑相间,还带点白色,一定很好吃! 她凑近那盘子,用力嗅着…… “吃吧。”她身后响起慵懒的声音,吓得她跳了起来。 被美食吸引,她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你怎么回来了?”她凶巴巴地喊,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快吃,那是给你的。”霍海潮指指桌上的盘子,态度同样不好。 “给我的?你有这么好心?”啸岚看着他讥讽道。 他出人意外地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那笑容让他的面容看起来一点都不冰冷吓人了。 “我本来就是好心人。”他用下巴比比椅子。“坐下吃吧。” “那、那你呢?”他的笑容困扰了啸岚,让她一时倒凶不起来了。 “我吃过了。”看来这小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霍海潮想。 啸岚迟疑地坐下,再看看他,发现当他不板着脸时,真的很好看。 “放心吃吧,我再坏也不会对一个小厮下毒!”见她偷看他,他促狭地说。 啸岚嘴巴一疡。“谁怕你?” 她抓起筷子,挟起盘子里的食物就往嘴里送。 “哇,真好吃!”令人垂涎三尺的美食放进嘴里立刻让她觉得鲜美爽口、唇齿留香。“谢谢你,不然我就错过这么好的晚饭了。”她含糊不清地说。 霍海潮坐在床头看着她狼吞虎咽,竟有一种满足感。 吃晚饭时因没有看到他,问厨子才知道他没来,于是霍海潮猜想一定是中午将他弄怕了,宁愿饿肚子放弃晚饭。 看来自己确实把他逼得太狠了点,他轻轻叹息。 虽然想磨磨那小子倔强的个性,但他从不希望饿着或是伤着他。想起中午他呕吐的模样,他心里浮上了一丝连他都没能意识到的心痛与怜惜。 “明天起你不要再去冲洗甲板和擦洗铳舱了。”他轻声说。 “啊?”啸岚一愣,刚想塞进嘴巴的筷子停在唇边,她看着霍海潮,被他忽然转变的语气吸引,而他冷眸中闪过的暖暖光芒,不仅改变了他冷硬的五官,也在她心里激起一股暖流。 “惩罚给束了吗?”她呐呐地问。 “惩罚?”这次换霍海潮一愣。“什么惩罚?” 啸岚把筷子一放,气嘟嘟地说:“你都惩罚我三天了还装蒜?” “哦,那不是惩罚,是让你学规矩,也多长点肌肉。”霍海潮无所谓地说。 “肌肉?我当然有肌肉!” 好胜心极强的啸岚放下筷子,正想挽起衣袖让他看胳膊上的肌肉时,忽然想起“男女有别”和对爹娘的保证,马上放下胳膊拾起筷子。 “继续啊,掀开袖子让我看,有多少肌肉?” 见他突然住手,霍海潮觉得很有趣,就故意激他。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撩拨这个易怒的小子,喜欢看他激动时脸上丰富的表情,当他生气或骂人时,他的眉毛眼睛似乎都会跟着嘴巴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斗的男孩。 啸岚摇摇头。“算了,是比不上你。” 霍海潮点点头。“所以说你需要多锻练,从海里提水冲洗甲板,既练了腿力,又练了臂力。在船上,缺了这两项是很危险的,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走。” “那么说,你并不是在报复我顶撞你?”啸岚惊讶地问,她一直以为他是在报复她。 霍海潮正色道:“当然不是。不过让你吃点苦头,也是为了让你学规矩。在大海上,不守规矩是难以生存的。” “你是个好人。”他的温言细语使得他的相貌不再显得冷漠凶悍,而且想起他订的船现上有禁止抢劫杀人,啸岚由衷地称赞他。 “我本来就不坏。”霍海潮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啸岚笑着要求。“那你以后都像这样跟我说话,好不好?” “怎么说话?”霍海潮收住笑,瞪眼问她。 “别瞪眼。”啸岚举手在他眼前挥挥。“就像刚才那样轻柔地说话。” “你发什么神经?”经她一提,霍海潮意识到自己今天对这个极难驯服的阿岚是有点反常,不由心里微震,拨开她的手说:“吃你的吧,别多话!” 啸岚果真不再多说,反正她已经发现了他的优点,那是她喜欢的! “这是什么?”等吃得差不多时,啸岚问:“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海鲜。” “我知道是海鲜,我是问这菜叫什么名字?” “名字?”霍海潮随口道:“『你情我愿』。” “啊?”啸岚惊讶地看着他,嘴巴忘了动。 霍海潮很不自然地瞪她一眼。“啊什么?是你问我这菜叫什么,我告诉你,你干嘛那么吃惊?” 啸岚笑道:“原来这菜名叫『你情我愿』呀?因为从来没听说过,所以有点惊讶嘛。其实这名字挺好的,想不到海盗也吃这么雅的菜。” 霍海潮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小子,又出言不逊,记住辨矩!” 对他的碰触,啸岚不再抗拒,也没有反感,只是说:“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要不你别干海盗,那我就再也不这样说你。” 这话让霍海潮心情沉重,他叹口气,低沉地说:“有谁想做海盗?” 他沉重的话语落在啸岚心头,彷佛铁锚抛下海,激荡起巨大波浪。 “若不想,为什么你要做?”他的神情让啸岚心生同情,冲口就问。 “你太年轻,又怎会明白命运是怎么回事?” “那你跟我说说吧,不说,我自然不明白。”啸岚想更了解他,认识他。 可是霍海潮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向大床,动作迅速地月兑下了衣服。“有什么好说的,太晚了,你快吃吧!” 专注于他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痛苦,秦啸岚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月兑光了衣服。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猛然看到他赤果的身体,她顿时面红耳赤,心跳激狂,却也没有阻止或回避他,反而瞪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精瘦健美的躯体。 “看什么看?还不赶快吃完睡觉去!”套上另一条裤子的霍海潮感觉到室内突然出现的异常气流,立刻申斥满脸涨红盯着他看的啸岚。 这一吼让秦啸岚回过了柿,她不知所云地支吾了一声,低下头匆忙地吃着。 可嘴里的美味不再吸引地,她眼前一直出现那具震撼人心、充满力量和美感的男性躯体。 十九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异性赤果的身子,她的心不再平静。而今晚他这样和气地跟她说话,也让她对他有了新的感觉。 他做海盗一定有难言的苦衷,他绝对是个好人! 入睡前,这个念头反看出现在她脑海里。她忘记了几天前对自己做的“与他保持距离”的警告,放任感情的天平向他倾斜,想着他温柔的笑容,她沉入了梦乡。 整个夜里,缠绕在她梦中的都是黝黑的肌肤、隆起的肌肉,匀称的四肢…… 第二天因为夜里睡得不好,加上清晨时霍海潮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将她从睡梦中拎起床,所以啸岚醒来时已快中午了。 她赶去洗甲板,可甲板早已被冲洗干净,船工告诉她那不是她的工作了。 原来霍海潮昨晚说的是真的,她以后不用再做这些粗活。 没事做,她就去吃午饭,可一看又是她厌恶的角螺肉,她跑进了厨灶间。 这几天擦洗地板,她跟厨子们都混熟了,于是她对厨子说想吃“你情我愿”。 “什么『你请我愿』?”厨子见是他,自然不会怠慢,可却不懂她在说什么。 “就是昨晚吃的,很香脆的那个海鲜。”啸岚努力的形容着。 “他是说昨晚老大煎的炒角螺。”旁边一个杂工提醒厨子。 “不!不是角螺,我不要吃那个!”啸岚立刻否认,但厨子已经明白了。 “昨晚老大在这里做的就是那个。老大已经教过我,我会做,你等着,马上就好。”厨子立刻动手。 “老大做的?”啸岚好奇地问:“你说昨晚老大在这里做菜?” “没错,是老大亲自做的,还说要弄可口了你才吃得下。”厨子得意地说:“瞧,我可都记住了,先把浸透水除过腥的角螺肉用适量薯粉拌和,在薯粉浆里掺上干葱末蚝仔,上锅烙熟……噢,闻到香味了吗?” “嗯,是的,就是它!”当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啸岚不再怀疑。 想到霍海潮为了让她吃得下而亲自下厨做菜,她被感动了。 原来他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冷酷无情!怀着一半欣喜,一半感激的复杂心情,啸岚吃饱后,就跑去找霍海潮,她得当面谢谢他。 第五章 秦啸岚在船上遍寻不着霍海潮,就连他最常去的了望塔也不见人影。 “你在找老大吗?”就在她失望时,身后有人问道。 啸岚回头一看,她笑了。“是,长庚叔,你有看见他吗?” 长庚也笑了。“这才对嘛,随从就是得时时跟随着主人才是,哪能对主人横眉竖眼的?”说完再指指下方。“喏,那不是老大吗?” 啸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很多人在樯桅处拉绳子,几个人爬在桅杆上。 “爬得最高的那个,看见了吗?”见她找不到,长庚指点她。 这下她看到了,爬在中桅最高处的那人,不正是她要寻找的霍海潮吗? “他干嘛爬那么高?”她惊讶地问。 “换绳。” “换绳也要他做吗?”秦啸岚知道换绳是船上最重要的工作,船上的绳索都是用来提起船桁和升降、固定船帆用的,在带盐的海风海水侵蚀下,绳索腐蚀很快,得经常更新,否则遇到紧急情况时会酿成大娲。 可她困惑的是,海狼号上有这么多船工,难道连换绳这种事也要船老大亲自做吗? “那是他的规矩。”长庚笑着对她说:“看到下面那些人吗?他们都是很不错的拉爬手,绳子是他们换的,但老大习惯亲自检查。他对船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了如指掌,晓得船上每张帆、每条绳子的编号和作用。” 听完长庚的话,啸岚明白了。 “我去找他。”她转身跑下舷梯,往樯桅跑去。 不过没等她跑到,霍海潮已经从桅杆上下来了。 “喂,你今天没有叫醒我。”一看到他,嘱岚就没头没脑地说。 旁边的几个拉爬手听到她不敬的称呼,都吃惊地看着她。 霍海潮表情依旧,他看了她一眼,简单地问:“让你多睡一下不好吗?” 因为干活,此刻他上身只穿着一件无袖小庇,露出胳膊上纠结的肌肉,让啸岚想起了昨晚看到他的,不由面孔发热。 “我到处找你。”她赶紧转开视线,摇摇头,力图将脑子里不洁的思绪驱散。 “找我干嘛?”霍海潮抓过帆布上的衣服穿上,走向船舷。 “我……我……”跟随在他身后的啸岚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窄臀削腰,漫纳闷着如此精瘦的人,怎么会有那样壮硕的肌肉?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霍海潮停住脚跟转向她,让她赶紧收回了目光。 “呃——对,我想问你,你明知我不喜欢吃角螺肉,为何昨晚还让我吃?” 霍海潮眼光一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昨晚你不是吃得很高兴吗?” 啸岚仰望着他,发现他的眼睛越来越不像死鱼眼了,而且今天他的声音听来也不再那么生硬。 “可是你没有说那是角螺肉。”啸岚语气里有责怪,但心里并没有任何受骗后的愤怒和委屈。 为什么会这样?她在心里问自己,并立即给了自己答案:那是因为那东西改了做法后很好吃的缘故。是的,一定就是这个原因,所以她并不生气。 霍海潮面色一整。“没错,我故意不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不存偏见地吃。那是很有营养的东西,吃了对身体只有好处,为什么桃三拣四?你不是也说好吃吗?” “是,是好吃。”啸岚承认。“所以刚才我又让厨子做给我吃了。” 霍海潮脸上出现了笑容。“这就对了,越是讨厌的东西,你越得学会容忍它,吃下它,这样你才能生存,才能茁壮。” 看着他的笑容,啸岚的心仿佛吹过一阵和风,舒坦而愉悦。 她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他“惩罚”她做苦力,逼迫她吃她不喜欢但是营养丰富的食物,实际上都是为她着想。 就凭这点,她的心情变得很好。 “那菜的名字为什么叫做『你情我愿』?”她突兀地问。 霍海潮好像没有听见似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啸岚追在他身后再次问他。 “我愿做,你愿吃。这也要问?”霍海潮鼓着腮帮子对她吼。 然而,这次他的吼叫换来了啸岚美丽的笑容。 世人说要想征服男人的心,得先征服他的胃。也许,对女人也是同理。 自从吃过“你情我愿”后,啸岚对霍海潮的看法大为改观,两人的关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 渐渐的,就像接受了霍海潮是好人的认知一样,她接受了海狼号的生活方式,甚至不再厌恶他的碰触和粗鲁的命令。 同时,她不仅再也没有想过要利用那条致命的“船规”来对付霍海潮,反而更加小心地掩饰身分,潜意识里似乎怕会因此而害了他。 随着与他接触的机会增多,她对他的个性也越发了解,发现要跟他愉快相处其实一点都不难。 霍海潮确实很冷酷,但有时又很有人情味。他不爱说话,但很细心,谁有过失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能够理解他这种矛盾的个性,也越来越喜欢他的敏锐和精明,欣赏他的严厉和宽容。她觉得他们在很多地方是相同的,就连他那很难讨好、吃软不吃硬的个性也与她很相像。 ***独家制作***bbs.*** 傍晚,霍海潮告诉她,如果没有意外,明天他们就到五屿了。 这才让啸岚意识到转眼间,她来到海狼号已经七天了。因为拖着沉重的“万通号”,海狼号的行程变得十分迟缓。 这消息让她既高兴又忧愁,到了五屿,意味着她可以回万通号了。对此,她高兴万分,可是想到以后再也不能来海狼号,再也不能见到霍海潮,甚至再也不能跟他作对、斗嘴时,她的心就很难受。 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能像他那样对她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力,而对他的这份感情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可是她知道,自己虽然对他有难以抑制的感情,但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因为在他们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就是他是浪迹海上、王法不容的亡命之徒,而她是家风淳厚、地位优越的秦氏长女。 虽然明白这点,可她的心情依然沉重得想哭。 她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他,霍海潮只是她这趟出海中的一个小插曲,她很快就会回到万通号,很快就能将他和海狼号,还有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遗忘! 她走到顶层了望塔前,趴在栏杆上看着甲板上忙碌的人们。 快要到五屿了,每个人都很兴奋。 对长年航行在大海上的男人们来说,船靠岸,意味着又可以脚踏实地地上岸,享受美妙的食物和女人,大口地饮酒和花钱。 “哦,不,我不会忘记这里的一切!”看着兴高采烈的他们,啸岚否定了先前的想法,她根本就无法遗忘。 在这里生活的短短几天会是她一辈子的回忆,她会想念跟霍海潮的争吵,想念他为自己做的“你情我愿”,想念他的…… “阿岚,进来,外面风太大。”身后传来霍海潮的声音。 “不,我想在这里看看。” 霍海潮走出来,站在她身侧问:“看什么?那些东西你们船上不也都有吗?” 她克制着心里的感伤,指着那些高高低低,式样各异的风帆。“你船上的帆做成那种形状,还有那个下风边缘呈折角或曲线的帆,真是好看呢!” “那不是为了好看。”霍海潮纠正她。“要增强行船稳定性,就得控制风压中心。上小下大的风帆,所承受的风压中心在下部,船就不易被风吹翻。” “原来是这样。”啸岚明白了。“那你让风帆这样排列也是有目的的?” “没错,这样有规律的排列是为了保证船在遇到风暴时能互相平衡,避开迎头风,保持稳定。” “哦,学问真不少呢!”她赞叹道:“是那些书上教你的吗?” “有的是,但大多是跑船时明白的。” 啸岚以前只知道采用风帆是为了借助风力快速行船,从没想过还有平衡稳定、避险等功能。 由此看来,外界的传闻不假,霍海潮果真是个有经验又细心的讨海人! ***独家制作***bbs.*** 早上,啸岚又睡过头了,当她醒来时感觉到船身稳定,没有了那种摇晃感。 难道已经到五屿了?她兴奋地匆忙起床,穿好衣服就跑上了甲板。 甲板上没有任何异常,船工们就像以往一样在各自的位置上。 没看见霍海潮,啸岚习惯性地往顶层跑去。 走在视野极其开阔的顶层,她看到了港口,远处有高塔耸立在山峦间,这里停泊的船只不多,远不及泉州港热闹,但她旋即注意到万通号正缓缓驶进一座很大的船坞,此刻牵引它的不再是“海狼号”,而是两艘不知名的中型船。 没看到拆卸连接万通号的缆绳锚钩,啸岚有点遗憾,马上要离开海狼号也让她有点伤感,不过现在她顾不了这么多,她得下去通知同伴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可当她去找万通号的那十九名兄弟时,却被告知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我怎么还在这里?”她大惊失色地问。 虽然离开霍海潮让她不舍,可是那并不意味着她愿意被同伴们抛下,独自留在这里! 那个告诉她这个消息的船工抱歉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想起那日曾被人遗忘在底舱的经历,她相信是他们走时忘了她。 不行,她得去找霍海潮,他一定也忘了她还在舱内睡觉,忘了她并没有随大家离开,他一定有办法让她回到万通号去! 船身猛地震荡,接着摇晃起来,“喀喀”的金属声告诉她,船正在起锚。 我还在这里,怎么就起锚了呢? 她心里焦急的想着,可是一跑上甲板,却看到前舵几个船工正在起锚。 啊,他们果真是在起锚!可是霍海潮在哪里? 没看见霍海潮,她又往尾舵跑去,那里也同船首一样,正在起锚。 霍海潮与长庚和那个叫何成的男人站立在尾舵边的甲板,望着已经转进船坞的万通号,一边在讨论着什么。 “该死的!”一看到万通号远去,啸岚觉得自己被遗弃了,控制不住愤怒地奔过去就往霍海潮肩上击了一拳。“我还在这里,你竟敢不叫醒我!” 她的大胆举动吓到了在场的人,可是被她猛击一拳的霍海潮却文风不动,甚至连头都没回,继续他没说完的话。 “……记住尾舵要向西,到马尾礁!”他继续交代怒视着啸岚的何成。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啸岚又打了他一拳。 这次霍海潮有了反应,他反手抓住她的双拳,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就好像她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然后又转过头去对长庚说:“其他的,就由你去安排吧。” 等长庚点头后,他才拉着又叫又跳的啸岚往舱房走去。 一进房,不等她开口,霍海潮就将她压坐在椅子上,俯身向她。“你安静点行不行?船半夜就靠岸了,那时你睡得正香,喊都喊不醒,这能怪我吗?” 他温和的话语和暖暖的呼吸安抚了啸岚焦躁的心,她气势减弱地说:“那你还是该叫醒我……” 霍海潮打铁趁热补充道:“没错,可是我没有时间了。你知道吗,骷髅王就在眼前?我们随时会跟他交手,我没时间等你醒,我得让我的手下全数回来。如果你一定要走,等灭了骷髅王,我会亲自送你回万通号。” 他诚恳的态度和真挚的语气让啸岚平静了,听他说起令人胆寒的“幽灵”就在附近,她再也无心发脾气。“你是说骷髅王还想抢劫万通号吗?” “对这块肥肉,他是不会死心的!”霍海潮的面色变得铁青。“这几天他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现在到了五屿,我腾出了双手,绝对不会放过他!” “你确定是他吗?” “错不了!” “噢,对了,几天前的夜里,我在甲板上好像也看到有船跟在后面,那时还以为是看花眼了呢,那就是他吗?” 霍海潮点点头,知道啸岚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解释,让他松了口气。 他绝对不会告诉他当船半夜靠岸时,不喊醒他让他继续安睡,正是他的主意。 为了不惊醒他,他还以不惊动骷髅王为藉口,命令大家动作放轻。 起初,他想留下他的目的就是因为不想放他走,他无法给自己一个充足的理由解释他这么做的原因,他只知道他喜欢这个专门爱跟他唱反调的男孩,喜欢看到他充满斗志的神情,他甚至希望将他从万通号拉过来,成为他永远的“随从”。 后来,当船驶进港口,他看到停泊在船坞里的朝廷官船时,他有了留下他的绝佳藉口。 凭他多年走避官府的经验,他知道这是大明朝廷的“缉私船”,是专门对付他这种走私船的。为了保证海狼号的安全,他必须留下阿岚这个“人质”,以保证顾正堂和其他万通号上的人不会泄露他的事。这是他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知真相的啸岚听他解释后,确实不再生气,反而为他担忧。“你能打得过骷髅王吗?” 霍海潮对她笑笑,可是笑容冰冷。“放心吧,八年来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啸岚小心地试探道:“你和骷髅王都是大海盗,因此你们才结仇的吗?” “不!”霍海潮立刻情绪激动地否认。“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我告诉你,我不偷不抢,不杀人越货,怎么能跟骷髅王那个恶魔相提并论?” 他罕见的激愤让啸岚吃惊。“那你怎么跟骷髅王结了仇?你恨他,对不对?” “对,我恨他!我一定要亲手杀死他!”霍海潮的声音发颤,双目发红。 “为什么?”啸岚追问。 霍海潮不回答,双目注视着窗外远方,紧握椅子的手指节青白。 “霍海潮?”见他半天不语,模样可怕,啸岚小声地喊他。 “不要再问!”他突然直起身子对她吼。“他杀了我的义父!” “你义父?汪老大?”想起以往听到的故事,啸岚不解地问:“汪老大是海盗,也是被海盗杀死的,你要替他报仇,别的海盗再找你报仇,这样冤冤相报要到几时呢?” “闭嘴!”她的说法激怒了霍海潮,也揭开了他记亿中最痛苦的伤疤。他厉声喝止她。“你懂什么?任性莽撞的小子!” 他的态度和语气同样激怒了啸岚,将她的火爆脾气点燃。 她猛地站起来,仰着头瞪视他。“那你告诉我,我说错了吗?汪老大不是海盗,他没有杀过无辜的人吗?你去为他报仇,谁又该为他杀死的人报仇呢?” “闭嘴!你懂什么叫报仇吗?”霍海潮双手抓住她的双肩狂吼。“当你看到一个恶魔在你眼前将待你如子的老人无情杀害时,当你看到这个恶魔糟蹋了你才十三岁的妹妹,并将她残忍杀害时,你敢说你不想报仇吗?!” “糟蹋?!”啸岚震惊地看着他,任他粗鲁地抓痛了她的肩,摇晕了她的头。他的声音嘶哑,五官扭曲,可这并没有让她痛苦,让她痛苦的是她所听到的事,她从来没听说过火海狼有妹妹。“你妹妹?你有妹妹?” “是的,我妹妹,我可怜的妹妹,我是她唯一活在世上的亲人,她等着我回去陪她,回去看她,可是我回去时,她却死了,全身是血,身无寸缕……只有手里的一只发簪,那是我给她的,她用它作了最后的反抗……” 霍海潮的眼里闪动着泪,但他的脸上却有笑容,那是抹让人心碎的笑。“也许你说的对,我是个该死的海盗,我不该为义父报仇,不该将那狗娘养的逼得太急。我没有保护好唯一的妹妹,还将灾难引到了她身上,我是该死!” 他最后几乎无法言语,神色更加凄惨。 “霍海潮,我……”啸岚愧疚地喊他,想安慰他,可是他猛地将她推开。 “你不要再说了,大道理对我没有用!报仇是我唯一还活在这世上的理由,我一定要杀死骷髅王!”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舱房,砰然巨响的关门声宣泄着他的愤怒和痛苦。 啸岚站在回音不断的房内,耳朵嗡嗡作响,为刚刚听到的一切而心痛。 十三岁的女孩,该是怎样的如花年华,却被恶魔残酷摧残! 眼前是那幽灵似的身影,想到那魔鬼曾经蹂躏着一个无辜的少女,她不由得战栗,她的心为那个可怜的女孩痛,也为承受着巨大痛苦的霍海潮痛。 如今她完全理解了霍海潮眼里总是布满阴霾的原因,她为自己过去的出言无状感到后悔。 是的,顾叔说的对,有的人是被迫成为海盗的,霍海潮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报仇! 她跑出舱房,她要去找他,告诉他,她愿意跟他一起为他妹妹报仇! 才跑出去,她就看到长庚站在舷梯处望着她。 “不要去,让他自己冷静一下。”长庚对她说。 “你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啸岚惊讶地问。 长庚点点头。“只有提到阿菱,阿海才会变成那样。” “阿菱?” “他的妹妹,一个可爱的姑娘。”长庚脸上哀伤的神情让啸岚流下了泪。 那一整天,霍海潮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啸岚也没去烦他,只是怀着同情与愧疚的心,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渴望能分担他的痛苦。 为了引骷髅号上钩,海狼号佯装离开,却在半途转回,偷偷藏身于五屿西面一个隐蔽的湾区内。这里靠近海岸线,礁石密布,位置十分隐蔽。 他们在静候“鱼儿”上钩,可是两天过去了,“骷髅号”始终没有出现。 ***独家制作***bbs.*** 早上,啸岚独自在甲板上欣赏着大海晨景。随着冬季的来临,海风更凉了,但她一点都不在意,她喜欢这种海风袭面、海浪相随的生活。 忽然,她看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灰暗的黑影,她立即惊觉地仔细眺望,可是距离太远又有礁石遮挡,她看不太清楚,不过她确定那是一艘船。 她得马上去了望塔,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霍海潮! 而她一转身就看到霍海潮正在甲板的另一方。 “喂,霍海潮,你快来看,好像有艘船来了!”她冲着他大喊。 他立刻快步走来,站在她身边,一起往远处看。 而此刻,那艘船又出现了,并突然改变了方向,往东驶去。 “咦,我明明看到它是往这边来的,怎么突然转向了?”啸岚纳闷地说。 “走,上了望塔!”霍海潮神情紧绷,拉着她就往顶层跑。 啸岚没有拒绝他,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碰她,她的心竟为此而兴奋狂跳。 一走进了望塔,身为火长的何成就向他报告。“老大,那边有条可疑的船,八成是骷髅号,我一直盯着它,可它突然转头了。” 霍海潮看着远方的船影,点头道:“没错,是骷髅号,它正驶往五屿!” “会不会是老贼使的计?三天都没出现,这时跑来晃一圈又溜了,是不是知道港内有官船,想引我们去?”紧跟上来的长庚担忧地问。 “不会,这里是海岸线,背靠山崖石壁,船上夜里没灯火,白天有礁石掩护,他绝对不会发现我们。”霍海潮果断地说:“起锚,全速追击,绝不能让他靠近五屿,咱们就在海上宰了他!” 命令一出,全船动员,起锚升帆后,海狼号全速向东驶去。 啸岚跟随在霍海潮身边,看着他下达一连串的命令,而他的手下们都熟悉他的作战方式,就连那个让她厌恶的何成都显得十分干练。 海狼号按照霍海潮的命令,顺着上风头驶近骷髅号。 “为什么要走上风?这样不是花时间吗?”看到为了寻求上风头,海狼号不得不绕路时,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地问霍海潮。 “这样在打起来前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霍海潮回答她:“一旦火炮打出并与对手交火时,风会把火药的烟和炮火掀起的大浪送到他们那边去,让他们开火和开船都很不利。” “你果真聪明!”啸岚由衷地称赞他。 “你也不笨。”霍海潮对她微笑。 这是三天来,她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那温暖的笑容让她双膝发软。 幸好身前有铁栅,否则她怀疑自己会不会跌倒。 霍海潮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匆匆转身去指挥他的战船。 前面的船在天海之间渐渐露出了全貌,丑陋的骷髅符号隐约可见。 “全速靠近它,不用再隐藏!”就在远方出现五屿港时,霍海潮下令。 几乎同时,前面的骷髅号也发现了他们。 随即,骷髅号以让啸岚想像不到的诡异方式快速掉转了头,向海狼号冲来。 海狼号不避不让,也不减速,依然全力往前冲。 眼见两船就要相撞,啸岚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她惊骇地瞪大了眼睛,惊诧在这生死关头,海狼号上的每个船员依然镇定自若、毫无惧色。 就在她以为霍海潮和骷髅王必将撞向对方同归于尽时,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即将相撞的那一瞬间,两艘船极有默契的同时向东西两方转舵,巨大的船身擦身而过,激起巨大的海浪扑打在甲板上,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船身在海涛冲击下倾斜,毫无防备的啸岚被抛起,猛地撞在对面的栏拄上,她无力地趺坐在地上。 “阿岚,你没事吧?”霍海潮急忙将她拉起。“到底舱里去,那里安全!” “不,我……歇口气……就好,我要……在这里、陪你。”啸岚喘着气说。 炮火轰鸣,霍海潮没时间多说,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鼓励道:“那你就坐在这里看我怎样收拾那个王八蛋吧!” 啸岚看着他走下舷梯,往船尾炮台跑去,她猜想他是要去亲自开炮。 没错,霍海潮正是要去亲手执炮。此刻是他们进攻的好时机,刚才那样玩命地撞击,就是为了逼退骷髅号,堵住它进入五屿的路径。 现在,两船交换了位置,他占据了主导,得尽快从船尾攻击敌船。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庞大的海狼号来不及掉转船身,而相对灵巧的骷髅号却可以,所以他只有用船尾炮才能应付对方的炮火,以他对骷髅王的了解,现在他一定是急着掉头,恨不得立刻万炮齐发杀了他,好去劫夺万通号。 为了让船舷炮也投入战斗,霍海潮命令船身摆成一字形,所有火器手、配药手和船工都守住自己的位置,同仇敌忾击败仇敌。 他的所有调度都是利用骷髅号调头的短暂时间完成的。 看着骷髅号摆正了船身,啸岚的心不由自主地紧抽,还来不及细看,一阵激烈的炮火已经在两船间的水域爆开。 霎时间,海上白浪滔天,烟雾弥漫,海狼号在惊涛骇浪中起伏摇摆。 然而霍海潮依然镇定自若,舵手们操纵着舵轮,按照他的命令不断转动船身避开敌人的炮火。船上的火器手则抓住每个机会开火,给予对方致命打击。 隆隆炮声夹杂着海浪的咆哮声震耳欲聋,那种感觉就像被关在一只滚动的铁桶里,外面有人不断用铁棒敲打桶身。 老天,原来海盗就是这样不要命地厮杀的! 啸岚紧紧抓着栏杆,竭力控制住摇晃的身子,不理会耳膜的振痛,只是努力地瞪大眼睛,想透过笼罩四周的一片白雾看清作战的双方,更想看见霍海潮。 可是,除了烟雾她什么都看不见,劈头盖脸的巨浪让她无法靠近船舷,整艘船上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霍海潮!”她在惊天巨浪中大喊,但那声音远不及一朵拍打在甲板上的浪花。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顺着栏杆走下舷梯,想走出白色烟雾,看看周围的人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声声巨响和木板爆裂声让她辨不清方向。 “趴下!趴下!”一只手用力将她按倒在甲板上。 “霍海潮?!”她惊喜地抓住那只手。“我想找你,可什么都看不见。” “找我干嘛?我正忙着。”霍海潮想甩开她的手,但她抓住不放。 “带着我,我要跟你在一起!”她抓住他喊。 霍海潮发出一声不雅的咒骂,将她掳起,粗鲁地拉着她快步奔跑。 啸岚此时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有他在身边。 “坐着,不要乱动!”霍海潮将她放下,她虽然看不清这是哪儿,但知道自己正坐在一捆缆绳上,那么这里应该是靠近前舵的缆绳架。 “你要去哪里?”感觉到霍海潮要离开,她紧张地问。 “报仇。难道你忘了?”霍海潮不耐地说:“我就在附近,不要害怕,这里是死角,没人能伤着你。” 说完,他的身影又消失了。 炮火还在继续,其中夹杂着叫骂声。 啸岚坐在缆绳圈上,脑子被震得一片空白,鼻息里全是炮火的硝烟和海水的咸腥味。 可是她不想一个人被抛在白雾里,任凭死亡笼罩着海狼号,笼罩着霍海潮! 她站起身,在弥漫四周的白雾中,在颠簸的船上慢慢地往船舷走…… 第六章 烟雾渐渐淡去,炮火声、巨浪声也渐渐平息.她看见画着巨大骷髅的船紧靠在海狼号的旁边,接着她也看见了霍海潮,他就站在侧舷炮座前控制着火炮。 可她还没来得及喊他,就见他一跃而起往下跑去了。 此刻的骷髅号已被海狼号的“猫爪”钩住,不少海狼号的人在那艘船上忙碌,甲板上有一大片黑衣人被成串捆住,而那些有骷髅符号的帆大都被炮火打烂。 哦,霍海潮赢了!她欣喜地想着,并回头看,发现海狼号上的帆也差不多被毁了,船上也有不少地方冒着白烟。 “带过来!我要活的!”霍海潮激愤的吼叫传来,啸岚循声往下看去,看到他就在下层甲板的船舷边。 炮火停息,翻腾的海浪渐平,四周的景物开始清晰,他就像泥塑木雕的战神似地,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海风吹拂着他染满硝烟的衣襟,总是晦暗的双目在日影中发出令人胆寒的冷芒…… 忽然,啸岚眼角察觉到有人在动,急忙抬头寻找,发现对面骷髅号的角落里,有一个黑衣人正对着霍海潮举起手中的鸟嘴铳枪。 这时也有人发现了危机,大声发出警讯:“老大,闪开!” 可是那人躲在骷髅号的下方,骷髅号上的人看不见,海狼号上的人大都没有注意到,就是看到也抓不着,霍海潮则因专注于仇人而毫无防备。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人干着急的眨眼喘息间,啸岚已经拔出舷板上的一把船斧,用力投射过去。 一声闷哼中,鸟铳开火了,却是对着天空打出的,那人伴着绝望的号叫坠落大海,在波涛中沉浮了几下就失去踪影。 很多声音在喊,但她眼里只有鸟铳枪最后射出的火花,耳朵里只听到霍海潮的声音,她趴在船舷边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救了我。”下面的霍海潮仰头对她露出了真心的微笑,可是那抹笑容极其短暂,随着浮板上过来的人群变成了残酷和仇恨的冷笑。 啸岚的呼吸窒住,因为她看见面带骷髅面具的“幽灵”骷髅王被何成抓过来,摔在了霍海潮的脚前。 “杀死他!吊死他!” 海狼号的人几乎全都固在下层甲板上,义愤填膺地呐喊。 哦,不,不要杀死他!啸岚心里急切地呼喊着想往舷梯跑去,可骷髅王突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让她又趴回了船舷。 “哈哈哈,来呀,火海狼,杀死我吧,烧了我吧,有种就用你的方口铁炮轰了我吧!老子生而快活死而无憾!”骷髅王刺耳的笑声充满挑衅。 “啪!”何成一个大耳光甩在他脸上,顿时打掉了他的骷髅面具,止住了他的狂笑。 就在面具落地的同时,啸岚心惊地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张缺鼻少眼,疤痕累累的丑脸,难怪他要戴面具。 “狗杂种!”何成大骂。“想痛快死?做梦!我们老大得亲手砍下你的头!” “来啊!”骷髅王一甩满头散发,猖狂大喊。“霍海潮,冲着老子这张脸再痛快来一刀吧!炳哈哈,八年前你削了老子鼻子,老子没死!五年前你妹妹刺瞎老子一只眼,老子活得更痛快!如今,来吧,你砍了我的头,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咱们大海上再接着斗!” 他疯狂的叫嚣激起了霍海潮、长庚和更多人心头的怒火。 “你得死,我要用你的人头祭奠我富海帮百余兄弟!”霍海潮极冷的声音在哗哗的波涛声中更显沉重。 骷髅王知道自己已是恶贯满盈,只求速死,故而有意刺激他。“老子项上人头今天送给你也值了,到了阴间还有霍海菱……” “畜生!”听他邪恶的嘴里吐出妹妹的名字,霍海潮一拳将他击倒。 倒在地上的骷髅王依然发出得意的笑声。“想知道你妹妹有多甜吗?” 霍海潮果真失去了理智,他一脚踹在那张狰狞丑陋的脸上,骷髅王立即唇破齿裂,满嘴是血,可仍然发出刺耳的得意笑声。 “统统退下!”怒极攻心的霍海潮大吼一声,举起了手中的火铳枪。 知道他要开火了,众人纷纷退下,甲板上充斥着冷肃之气。 “不要杀他!”就在这紧绷的时刻,秦啸岚的声音突然响起。 “为什么?”霍海潮没有抬头看她,仍紧握着手中的火铳。 “将他交给朝廷,让朝廷办他!” “不可能!”霍海潮怒吼,他的愤怒似乎能将手中的火铳点爆。 “哈哈哈……”骷髅王狂笑起来。“真是作贼的喊捉贼!这位小老弟难道不知道,本王与霍老弟是乌鸦笑麻雀,半斤八两……” “闭嘴!”啸岚一听他将霍海潮说成同类,立即厉声训斥。“凭你的恶行,霍老大杀你一千次也不为过,只是杀你白白污了他的手!你的罪行天地昭昭,让官府办你是顺天道合人心,有胆就去跟朝廷七十八般酷刑较劲!” 她的一席话说得义正词严,霍海潮的心因此而震动。他不敢相信,几天前还将他恨之如骨的阿岚会在他的仇敌面前为他挺身而出。 “霍海潮,有种你就杀了我,堂堂火海狼任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摆布,你不如撒泡尿把头闷进去死了算了!”骷髅王再次挑衅,他是宁死也不愿被朝廷抓住! 霍海潮举起了手中的火铳…… “不可以杀他!” 啸岚大喊,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她随之而来的动作更是让人惊骇。 她竟不顾一切地翻过栏杆,从上面跳了下来。 有人惊呼,有人尖叫,霍海潮则反应灵敏地扔下火器奔了过来,还没站稳就伸手抓住了她坠落的身躯,与她同时摔倒在甲板上。 “阿岚,你怎么这么冒失?”长庚首先跑了过来,将压在霍海潮身上的啸岚扶起,关切地问:“摔着了吗?” “没有,我很好。”啸岚回应着,又回头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霍海潮,见他也没事后才放了心。 “你找死!”霍海潮怒气腾腾地瞪着她。看到她爬出栏杆时,他冷汗都吓出来了,幸好二、三层间的距离不是太大,甲板上也没有堆放铁器。 啸岚摇摇头,恳求他。“你这样奋不顾身地救我,我很感谢,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杀他,也不要烧骷髅号,行吗?” “不行!” “你只是想报仇,就不想自己的将来了吗?” “没错,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霍海潮的眼睛血红。 “不,你不能这样做!”啸岚情急地喊:“难道你没看见,他正希望你一炮轰了他,让他痛快地死,你难道愿意成全他吗?” 这句话让霍海潮犹豫了,他看了眼正瞪着他的仇人。 “火海狼,你不是发誓要亲手将我碎尸万段的吗?怎么今天变软脚虾了?你别忘了是我杀死汪老大、灭了富海帮,整死你妹妹的!” “闭嘴!”他的叫骂让霍海潮忍无可忍,他抓起地上的火铳往他头上砸去。 “不要杀死他!”啸岚扑过来,抓住他手中的火铳,逼得他不得不撤力收手。 “你为什么总要跟我作对?”他猛力推开啸岚,怒不可遏地对她吼。 啸岚豁出去了,自从知道做海盗并非他所愿之后,她就决心要帮他!如今这是帮助他月兑离海盗圈子的最好机会,她绝对不会放弃! 于是她再次扑来抱住他的胳膊大声说:“你冷静点,如果杀了他能救回你义父和妹妹的话,我不会拦着你。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杀了他也没用。如今他完了,你已经报了仇,无论如何骷髅王都死定了,你不值得为他浪费这个可以帮助你和你的兄弟们的机会!” “帮我和兄弟们?你胡说什么?”霍海潮额头青筋暴跳,他用力甩胳膊,想将她甩开,可是她死死抱着他就是不放手。 这真让霍海潮后悔死了,当时没将这个多嘴又胆大妄为的小子锁在底舱内实在是个错误! “我没有胡说!”啸岚劝导他。“你们把这个万民憎恨的海盗和海盗船交给朝廷,就等于帮助朝廷平了海祸,也是为民除害,朝廷一定会将功折罪赦免你们!” “不要听他的,老大!朝廷不会放过我们的!”何成坚决反对。 马上就有人支持他。“没错,朝廷恨不得把我们斩杀干净,怎会放过我们?” 霍海潮也瞪着她,彷佛听到天方夜谭似的。“朝廷怎么会赦免我们?你简直是在说疯话!” 坐在地上的骷髅王狂笑。“哈哈哈,火海狼想金盆洗手啦……” “狗杂碎,你给我闭嘴!”长庚挥动仅存的左手往他颈窝处猛击,骷髅王登时白眼一翻,晕倒在地。长庚转头看着啸岚说:“阿岚,把话说情楚。” 做海盗多年,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凄惨死去,长庚早已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最主要的是,他不忍心看霍海潮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 自从旧港海盗窝被灭了后,他的忧虑更甚,曾多次跟霍海潮及老顺等人商量过今后的出路,但是共同的报仇心愿让他们决心先报仇,杀死骷髅王后再作打算。 如今,仇人在手,大仇将报,这个看似平凡,然而气质胆识皆不俗的阿岚却为他们指出了一条他们过去没敢想过,但如今看来似平可行的道路,他焉能不心动? 但要说服报仇心切的霍海潮也不是那么容易,因此他希望阿岚能讲得更具体、更有说服力。 得到了他的鼓励,啸岚对面色阴沉的霍海潮和表情各异的众人说:“把他和骷髅号交给朝廷,这是获得赦免的必要条件!” 甩不掉她的纠缠,又见她如此固执,霍海潮不得不听她说什么。 见霍海潮冷静了,啸岚赶紧分析道:“海狼号虽与骷髅号名列海盗之首,但大家都知道你们没有抢劫过商船,也没有骚扰沿海居民与官府,你们的罪主要是私造大船,走私货物。如今的永乐皇帝开明仁慈,立功赎罪一定能获得赦免。” “那要如何与官府交涉?”长庚问。 啸岚指指五屿港。“我知道那里就停泊着一艘朝廷官船,我们可以将人犯和盗船交给他们,由他们押送回京,呈报皇上。” 听了她的话,很多人的脸上都出现了犹豫不决的神情,反对声也小了。 “朝廷真的会赦免我们吗?”有人小声问,口气里疑信参半。 “不跑船,我们能做什么?”也有人问,语气里有希望,也有忧虑。 “能做的事很多。”啸岚急于说服他们。“有个自己的家,好好跟家人守在一起过日子,不是好过整日流窜海上的海盗生活吗?” “过什么日子?少说得那么好听!就是过不下去了,我们才跟随老大跑海的!”何成狠狠地瞪着她大声嚷嚷,立即得到很多人的响应。 “很多人不是照样在过日子吗?”啸岚不去理会何成狠毒的目光,继续说服大家。“海虽然被封了,但内河依然可以行船,讨生活不是只能靠大海……” “别听他胡说!”她话没说完,就被何成打断。见很多人被说动了心,何成很是不满。“他一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是讨生活?大家不要听他的,如今骷髅王完了,跟着老大,我们可以痛快地赚白花花的银子了!” “痛快什么?各位睁大眼睛看看,朝廷官船就在那里。”啸岚再指指五屿港。“如今朝廷恩威天不,船坚炮利,早晚会派重兵像灭旧港海盗窝那样剿了你们!难道你们真的想到死都背着海盗的罪名,让家人遭耻、祖宗蒙羞吗?” 她的话让很多人沉默了,他们多是血性男儿,本性质朴,若非生活所迫,谁想做这被人唾骂的海盗? 顿时,甲板上只剩何成愤愤不平地叫嚷声。 啸岚乘胜追击道:“一旦获得朝廷赦免,各位从此就可以上岸好好过日子,生活虽艰难,但起码不必每日提心吊胆。” 经她一番富有说服力的分析和众人七嘴八舌的争吵后,霍海潮冷静了。 这么多年来他在风口浪尖上闯荡,成为人们口中的大海盗,无非是为了报仇,如今仇人虽没断气,但已是苟延残喘。 今后他将何去何从?继续飘荡在大海上,等待被官兵捉住杀头的那一天?还是听阿岚的建议,为兄弟们打算一下? 家,早就没了,眼下除了孑然一身,他再无家人,大仇得报,他再无牵挂,死活无所谓。 可是跟随他多年的人们就不一样,他们有的有妻儿,有的有爹娘,做海盗走私终归不是合法的事,迟早会被杀头,祸及家人,对那样的结局他又能阻止什么?或者挽救什么呢? 他看看鬓发花白,空袖飘飘的长庚,心情更加复杂,而后者正用信任的眼光看着他,他知道这个长辈般的朋友会支持他作的一切决定。 再看看咆哮的何成,他感到厌恶。当初收留他的唯一理由就因他是个好火长,为人又狠绝。那时他的好伙伴兼火长阿庆刚死于与骷髅王的激战中,为了报仇他需要帮手。可相处日久,何成的贪婪和残忍让他知道此人可用不可信。 最后,他将目光焦点放在甲板上沉默的人群,问啸岚:“你想怎么做?” “把骷髅王和骷髅号交给我!” “交给你?!”霍海潮猛回头,盯着她。“你是谁?凭什么交给你?” “凭我是……是秦家船上的船工。”啸岚略一犹豫,理直气壮地说。 她希望能利用这个机会为霍海潮向朝廷求取“法外开恩”,帮助他月兑离海盗生活,但她还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因为他的固执和严苛的船规让她不敢冒险。 “船工?你在说笑吧。”霍海潮语气里有明显的嘲讽。 “不是说笑,我是认真的。”啸岚不在意他的鄙现,恳切地说:“既然大家对朝廷有顾虑,那你们就不要出面,让我去替大家办这事,等朝廷下旨赦免时,大家再回去。可以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朝廷会听你的?”何成粗鲁地问。 “是啊,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做这事?”霍海潮也不信任地看着她。 “我会去找顾叔……” 霍海潮一挥手。“一个船务总管有什么用?除非能让秦大当家的出面。” 一听他提到自己的爹爹,啸岚急忙点头。“我正是此意,顾叔一定能说服秦大当家的出面,有秦氏出面作保,再有罪犯赃物交公,朝廷定会对你们网开一面!” 对这个建议,不仅霍海潮吃惊,船上所有的人都错愕不已。 “可以吗?”啸岚期待地看着他,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只关心他的意见。 霍海潮也看着她,黝暗的眼眸没有任何表情,让她猜不出他的想法。 大家都怀着复杂的心情静默地看着他们,有期待、有盼望,也有担忧。 “用什么担保你不会搞鬼?”霍海潮的声音又像她第一次听到时那样慵懒,好像漫不绝心,但她却听出了其中竭力掩盖着的情绪。 他在考虑我的建议!她心里确定地想,并因此而信心倍增。 “用我的人格担保!”她大声回答。“我不会骗你,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们!” “老大,不要答应他!他的狗屁人格值什么钱?别上他的当!” 何成的号叫却换来了不同的结果。 “好吧,我答应你!”霍海潮点头,并转头对大家说:“这么多年来,承蒙兄弟们鼎力相助,我霍海潮今日大仇得报,此生再无他求。阿岚说的好,海盗一途终不是正道,如今我为海狼号,也算是为各位选择了一条出路。愿意跟我的,将来我们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有不服者,等归航后可迳自离去。” 他的语气坚定,立刻得到大部分人赞同,可也有不少人不言语,持犹豫态度。 他知道事情发展得太快,得让大家有时间接受这突然的改变。 “我唯一的条件,”他回头看着啸岚。“你得留在我身边直到事情结束!”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如往常般平淡无色,但他忽然紧绷的双肩让啸岚明白,如果他发现自己有丝毫欺骗的话,他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撕成碎片。 她立即点头。“好,我答应。” 霍海潮在听到她肯定的答覆时,那平静的眼里倏然闪过一道光彩。就为了这道光彩,啸岚觉得所有的冒险都是值得的。 就在他们四目相对,心情起伏时,听到有人高喊。“老大,港内有船出来!” 众人回首。果真,远处有艘大帆船正快速驶来。 霍海潮立即跑到船舷边眺望,其他的人也紧张起来,纷纷往各自的岗位跑。 “不要紧的,那是万通号!” 啸岚愉快的声音并没有起到多大效果,霍海潮看着大海,大声命令停靠在船舷边、已经控制了“骷髅号”的手下。“撤钩起锚!保持距离跟随我。” 随即他又调来几个炮手,让他们到骷髅号上去掌握火炮。 “你为什么要这样,那是万通号啊?”啸岚不明就里地质问。 “没错,那又怎样?”霍海潮不理睬她,继续下达指令。 何成突然抓住啸岚,对霍海潮说:“老大,不能相信这小子的话!得先将他绑到桅杆上,他在这里胡说八道蛊惑人心,已经违反了船规!” 啸岚大骂道:“放开我!你这个坏蛋,我一心为你们好,你还想抓我!” “臭小子……”何成扬起手掌。 “放开他!”霍海潮厉声命令。 “可他……” “放开他!”霍海潮不容他开口,再次命令。 他的声音和冷冽的眼神令何成不得不放开了一直在踢他的啸岚,同时还以警告的口气对霍海潮说:“老大,留下他,你会后悔的!” 霍海潮没有理睬他的警告,转身往舷梯走去。 “臭狗屎!野蛮人!”啸岚气愤不平地甩着被抓痛的手,跟着霍海潮。 但是当她看到连接两船的浮板被解除时,急忙问:“你要对万通号开火吗?” “先开火的人永远不会是我,可我不能不防。” 他的话让啸岚想起顾叔说过,海狼号是你不去招惹它,它就不会惹你,看来果真是这样。 不过她不喜欢他忽然间变得很疏离的样子,但想到他刚才阻止了何成对自己的野蛮行为,也就不与他计较了。 “你答应要把骷髅王和船交给我的。”她提醒他。 “我答应了就不会改变,但现在不要再多话,让我们看看万通号究竟为何而来。”霍海潮大步走上了顶层。 “只会是好事。”啸岚愤懑不平地说。 但霍海潮装做没听见,迳自上了顶层。 由于海狼号并未升帆,所以万通号很快就赶上来了。在明丽的日光中,华丽的万通号显得格外神气。 彼正堂和阿旺正站在船头面对着海狼号,他们当然也看到了骷髅船上成串捆绑着的俘虏和海狼号旗杆上捆绑着的骷髅王。 “顾叔,阿旺哥,你们好吗?”见到多日未见的伙伴们,啸岚心里很高兴。 “我们都很好。你呢?”顾正堂看着她关切地问。 “我也很好,兄弟们回去没告诉你吗?我已经会吃角螺肉了。” “他们说了,这样很好,早告诉过你那是好东西嘛。”顾正堂称赞着她,又对她身边的高大男人说:“霍老大,先前看到这里炮火连天,我们就知道海狼号跟骷髅号打起来了,如今先恭喜你大仇得报!” 霍海潮凭栏而立,没有回答,而他的眼睛注视着远远跟随在万通号身后的另一艘巨大帆船。如果猜得不错,那正是那艘早先停在港内的朝廷官船。 注视着那抹船影,他瘦削的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靶觉到他异样的沉默,啸岚抬头看他,看到了他阴冷的目光和那让人心寒的笑容,于是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了。 “不是的,万通号绝对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她拍拍他的手臂安慰他。 霍海潮低头看看她轻拍自己的手,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彼正堂也看出他神色不对,便朗声说:“那官船前几日触礁,也是刚修好。” “放心吧!”啸岚对他地笑笑,走下了舷梯,往最靠近万通号的船舷跑去。 “顾叔,你们已经把船头修好了吗?”她急切地问顾正堂。 “好啦,全部好了!”顾正堂大声说:“我们可以搭上浮桥吗?” 后一句话是对着啸岚身后喊的,啸岚一回头,看到霍海潮就在自己身后。 “喔,你也下来了?”她高兴地问。 霍海潮没看她,只是对身后挥了挥手,一个大汉立刻从船舷边抛出缆绳,准确地将锚钉挂在了万通号的锚桩上,紧接着一块浮板架在了两船之间。 “霍老大果真名不虚传,手下船工个个训练有素!”顾正堂夸赞着踏上浮板走了过来,身后跟了几个万通号的人,他们大多是交换船工时来过海狼号的人。 与啸岚见了面,大家免不了一番寒暄,只有霍海潮始终沉默不语,冷眼注视着顾正堂和留在万通号上的阿旺等人的一举一动,甚至当着顾正堂的面,指派何成到了望塔去监视远处那艘帆船的动静,又命令全船保持戒备状态。 这一切看在顾正堂这个老江湖眼里,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于是不疾不徐地说:“那是朝廷官船没错。但霍老大不必担心,那位大人已经知道贵船救助鄙船的事,刚才也亲眼目睹你们与骷髅王的海战,他们不会为难海狼号的。” “真的吗?那太好啦,我正有事要请他们做呢!”啸岚一听,非常高兴。 “什么事?”顾正堂好奇地问。 “就是那些贼人和那艘船啊!”啸岚得意地指指骷髅王和尾随在后的骷髅号,对他简单说了自己的打算和与霍海潮谈妥的条件。 听完全过程,顾正堂点头对霍海潮道:“霍老大这么做就对了。请只管放心,我家老爷古道热肠,一定会帮助你的,可是,阿岚能否由其他人替换?” “不行!” “为什么?”顾正堂恼怒地问。 霍海潮看了眼远处的那艘船,毫不讳言地说:“我已信了你们,将我的仇敌和战利品毫无保留地交出了,但我不希望才一转身就被人从身后暗算!” 这下顾正堂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想以啸岚做人质。“那你可不可以稍等一下,官船就在那里,我这就去办理移交事宜,取得官文来交换阿岚?” “不行!”霍海潮没有表情的眼睛看向啸岚。“这是你自己答应的。” “没错。”啸岚对顾正堂说:“顾叔放心去办事吧,他不会伤害我的。” 彼正堂早已领教过霍海潮的固执,知道无法说动他,再看啸岚似乎很快乐的样子,只好无奈地问:“那要什么时候阿岚才能回万通号呢?” “你的最后一站是哪里?”霍海潮问。 “阿鲁。” 霍海潮点头,他知道那是位于苏门塔那北面的一个岛国。“那好,阿岚会在阿鲁港与你相会。” “贵船要去……” “我的去处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记住冬至阿鲁见,过时不候!” 对他近乎无礼的固执,顾正堂没有不满。作为老航海人,他知道秋冬季节下南洋顺东北风稳且快,而待到台风季节来临前夕西南风起时,就得返航了。 如今冬至距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不算太久,于是他同意了。 “那我们就说定冬至阿鲁见,请霍老大务必照顾好阿岚!” 霍海潮点头,算是给了他一个承诺,而顾正堂和啸岚都相信他的承诺。 就这样,不管究竟是为什么,霍海潮最终都顺从了啸岚的意愿,将他的死敌骷髅王及其全部活着的手下和骷髅号经由万通号一并交给了朝廷。 ***独家制作***bbs.*** 看着万通号、骷髅号和五屿港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霍海潮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按说大仇得报他该高兴,可是他却觉得心里很空虚。 难道是因为没有亲手宰了那丑八怪?还是因为没能目睹他血溅义父和妹妹坟头的情景? 他不知道,只是默默地希望一切能如阿岚说的,用这样的交换为他的兄弟们安排个好的结局。 “阿海,给你,这是酒!”长庚走过来,将手中的酒壶递给他。 “不!船规说不能喝酒!”一直站在附近的啸岚见状赶来夺走了酒壶。 “船规?你知道我的船规?”霍海潮诧异地问。 “知道一点点,是、是长庚叔告诉我的。”啸岚呐呐道。 她可不会承认是偷看他的小册子知道的。 长庚有点糊涂地问:“我告诉你的?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当然是你,刚来海狼号的那天,记得吗?你还告诉我不可以点灯,不可以打架吵架的,想起来了吗?”啸岚胡扯一通。 长庚也迷糊了。“哦,是吗?我记不起了,也许吧。”他伸出单臂,想抓过酒壶,可是被啸岚闪过。于是他大声对霍海潮说:“阿海,走,我们去找酒,今天大仇得报,我们得用酒祭海,让大哥暝目,让兄弟们安息了。” “没错!阿岚,拿酒来!”霍海潮对着啸岚大喊:“不要打扰我们,船规没有禁止祭海!” 原来他们不是要喝酒!啸岚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赶紧将酒壶还给他。 就在他们庄严地跪在甲板上时,很多船工纷纷走来,他们全都整装肃容,整齐地跪在霍海潮和长庚的身后。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束香,将它用缆绳捆绑在船锚架上点燃。 啸岚被他们推挤到了后面,只能默默地看着眼前庄严悲哀的祭奠场面,听着霍海潮低沉的说着祭词,感受着他们深沉的痛苦和报仇后的欣慰…… 第七章 离开五屿后,日子又回到了几天前的模式,啸岚还是跟在霍海潮身边做随从。 虽说她是仆人、是人质,但那一点都没有影响他们日益增加的感情。 啸岚发现,霍海潮越来越少对她瞪眼睛或吼叫了,而她也越来越愿意跟着他。 虽然他不爱说话,可就算整天只是安静地陪伴着他,看着他做事,她也觉得很开心。因为心情愉快,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一路上,海狼号不时要停靠岸边装卸货,那些停泊点都是不起眼的山崖绝壁,而且通常是在午夜时分,没有人跟她解释,她也不问,她猜想那是因为他们运送的都是朝廷禁运货物的原因。 沿途他们还遇到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暴雨袭击,但每次都被霍海潮化解了。他果真是个善于辨别海上方向,听风辨屿的识海人。 他白天观察太阳,晚上观察星月,就能确定海狼号在海上的位置,只有在天阴时,他才会借助磁针(指南针)识别方向。而且他很冷静,不会一见到风暴出现就惊慌,他总是等暴风雨来到时,才选择风口突破暴风雨的包围圈。 一个晴朗的早晨,海狼号停泊在一个热闹的港口,这里比前几次停靠的港口大了许多,显得很热闹。 按惯例,入港前船工们就将海狼旗收起,兴高采烈地上岸,啸岚也开心地跟随长庚叔上岸去购买补给,原本她以为霍海潮也会同去,不料只有她和长庚,还有几个当地的脚夫上岸。 傍晚,啸岚随长庚从热闹喧哗的集市回到船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霍海潮,因为长庚叔告诉她,霍海潮极少上岸。而没有霍海潮,她觉得逛起集市都少了很多的兴致。 “你为什么不上岸?”当看到他果真独自守在了望塔里时,她好奇地问。 “没什么事情,上岸干嘛?”他理所当然地反问。 “船上待久了,到陆地上走走看看感觉很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 “可跑船的人不是都渴望上岸玩玩吗?”见他兴趣缺缺,啸岚想起在集市里看到何成带着一帮兄弟挑逗卖菜女,大把花钱、大碗喝酒的情景,不由纳闷他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女人、酒肉和赌钱吗?!我没兴趣。”他转了个话题。“你们买了什么东西?” “很多。”她兴奋地说:“有水果和新鲜蔬菜,长庚叔正在让人收拾。” 霍海潮看看她开心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便问她:“干嘛那么高兴,是不是买到你喜欢吃的东西了。” “没错,我要谢谢你,是你让长庚叔带我去买东西,还容我自己挑选,我当然都选了我喜欢吃的东西。”啸岚快乐地拉起他。“走吧,我们找几样水果来吃,那都是多汁又味美的好东西呢!” 她的情绪影响了霍海潮,他欣然起身。“好主意。” 看着他俩神情愉快地走来,正在指挥人收拾蔬果的长庚很高兴。 多少年了,他没有看到过阿海像现在这样轻松快乐过! 确实,近来霍海潮也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不再像以前那么阴郁,也越来越常笑了,而他知道,这都是因为有阿岚的缘故。 然而,大海上的快乐毕竟是与风险搅和在一起的。就在他们离开这座美丽的热带岛屿继续航行后,秦啸岚经历了有生以来最难忘的风暴。 ***独家制作***bbs.*** 这天早饭后,甲板上很冷,霍海潮说不需要啸岚跟在身边,让她回给舱去休息。 与外面比,舱内温暖许多。她掀开蒙在窗子上的布帘,让明亮的光线透进来,然后坐在霍海潮的床上看书。 可正在她看得入神时,突然听到外面响起急促又有规律的海螺声。 她惊讶地下床往舷窗外看,可是只看到晴朗的天空和湛蓝的大海。 难道遇到其他海盗了?她惊悸地想着跑出了舱房。 当地走上舷梯时,看到甲板上人来人往,那短促的螺号声已经停止,但每个人都在忙,有的人用木板加固船舷,有的在整理铁锚、铁钩,有的则在擦拭舵盘舵 看到霍海潮正在桅杆处,啸岚急忙跑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很快会有风暴,得加固所有风帆和缆绳。”他简单地回答。 “风暴?怎么可能?”她看看晴朗的天空和平静的大海,难以置信地问。 “相信我,它会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霍海潮说着叫住了正在下层甲板检查设备的长庚。“长庚叔,带几个人去货舱加固!” “放心吧,我知道啦。”长庚大声地回答他。 “怎么可能?这么好的阳光,这么平静的海面。”啸岚看着海水,还是不相信很快就会有大风暴。“你怎么知道的?” “风告诉我的。”霍海潮说着往了望塔走去。 “风告诉你的?”啸岚重复着他的话,蓦然想起曾听人说过,他是个识风辨云的行家,用耳朵就能听出风暴。 看他那么自信的样子,她想也许他真的是传言所说的那种人。只是这么好的天气,要她相信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还是很困难。 然而,暴风雨果真如霍海潮所说,在人们“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了。 午饭后,啸岚站在甲板上欣赏着天边的云霞,心里正为平安地度过了一个上午感到高兴时,忽然狂风骤起,刚才还美丽如梦的霞光被滚滚乌云覆盖。 就在一眨眼间,天空低垂,乌云密布,海雾弥漫在海面上。霎时,白昼成了黑夜,眼前的一切变化都那么神奇,快得让人无从反应。 狂风撕扯着风帆,发出惊人的“哗哗”巨声,海狼号像被巨人的双手推动般顺风疾行,可转眼间风向改变了,风帆随之转向,船身颠簸,剧烈摇摆。 不久前还平静温和的大海仿佛兽性大发的猛狮,咆哮着窜起数丈高的海浪扑向大船。 啸岚被这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吸引了,来不及躲避,就被突如其来的巨浪打了个正着,顿时倒在甲板上,幸好她始终紧紧抓着船舷,否则定会被卷入大海。 “退后,不要靠近船舷!”霍海潮的声音在巨浪声中显得遥远,啸岚无暇寻觅他的所在之处,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张开嘴,用力地喘气,摆月兑巨浪造成的窒息感。 一股力量用力将她拉离船舷,她抗拒着,更用力地抓住手中的木板。 “放手,这里太危险了!” 原来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量不是来自海浪,而是来自霍海潮。 于是啸岚安心地放开了手,可颠簸的船体让她再次跌倒,幸好霍海潮的手一直没离开她的胳膊,她将全身重力都依附在他身上,终于逃出了被海浪围困的地方。 “老天,你是对的,这风暴好厉害,也好壮观!”一走到安全处,她立刻抹着脸上的海水,惊悸中带着兴奋地说:“如果不是你拉着,我恐怕就落海了。” 看到风暴来袭时,阿岚竟站在甲板边,霍海潮吓得不顾一切地赶来救他,却听到他赞美风暴“壮观”,不由对他的胆识颇为欣赏。 这时,又是一个巨浪打在船身上,船猛地倾斜,啸岚本能地抓住身边的他。 看出她混合着欣喜与惊惧的表情,霍海潮安慰道:“这是横向风暴,不能站在船舷。不过不必害怕,我们的船很稳定,不会有事的。” 长庚走来对她说:“阿岚,去换身衣服,天冷湿衣服穿在身上会生病的。” “不用,我喜欢看风暴!”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如此气势磅礴的风暴。 长庚笑着对霍海潮说:“瞧,这可是当初你说过的话!” 霍海潮也笑了,他抓住啸岚的手说:“来吧,跟在我身边,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还没来?”啸岚难以置信地问,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十分惊人的风暴了。 然而,正如霍海潮所预料的,她很快就见识到了真正威力惊人的大风暴。 就在她跟随霍海潮走上顶层时,忽然天边闪过耀眼的电光,一阵雷鸣伴着乌云滚滚而来,“隆隆”巨响中海水激荡起千层巨浪,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而下,挟呼啸北风横扫天地而来。 刹那间,海天相连,万物再无逃匿之所。 与滔天巨浪、无垠海天相比,庞大坚固的海狼号彷佛只是一叶脆弱的扁舟。它在无情的黑色海面上随波逐流,才被浪涛推举起,转眼又被风雨压下去…… 大自然的力量在这苍茫间,在这风吼浪啸的严峻时刻,才展现出其强大和不朽;而人的力量,也只有在这种与大自然最原始的较量中,才更显其渺小与悲壮! 霍海潮从来不惧怕飓风,他是个敢与天地争高下的人,他要再次战胜风暴! “降风帆,拉紧帆索!”他大声喊着奔向后舵,亲自接过舵轮,透过厚厚的雨幕观察着四周。啸岚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稳定地引导着船改走“之”字形,避开崎岖危险的礁石,循着暴风圈的边缘缓缓前行。 狂风暴雨中,渐渐平稳的船体突然大幅度倾斜,偏离了航向。 “何成,察看主帆!”掌舵的霍海潮意识到问题所在,立刻大声命令。 “老大,一号帆月兑钩,拉爬手摔伤了!”何成的回报让所有人闻之色变。 一号帆是海狼号的主帆,面积大,层次多,是全船风力的主要来源,也是保持船身平衡、协调其他各帆的主要帆,如果失效,则意味着海狼号失去了动力。 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失去动力的海船,就如同失去双手的战士。 于是霍海潮二话不说,立刻将舵交还舵手,顶着狂风暴雨往主帆桅杆走去。 啸岚一步不离地紧跟在他身后。 风大浪险,没人能稳当地站立在桅杆下的甲板上,更别说徒手爬上去,可是霍海潮做到了。 当看到他熟悉的身影爬上高高的桅杆,狂风吹乱了他的衣襟,彷佛要将他吹离桅杆时,啸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抓着桅杆边的木架,仰头注视着飞舞在半空中的长方形主帆和桅杆上的身影,狂风暴雨扑面而来,令人呼吸困难。 “别担心,阿海能办到!”身边出现长庚鼓励的声音。 可是长庚的安慰对啸岚没起作用,因为她看到已经爬上桅杆的霍海潮还没来得及抓住控制着主帆桁的绳索,那张巨大的帆前三层就已滑落了下来。 随着帆落,船身在风浪中剧烈摇摆,船上的人都被抛得东倒西歪。 而让啸岚惊骇得瞪大眼睛的是,这一波摇摆产生的巨大的力量将桅杆顶的霍海潮抛起,他的身子悬空,只有双手还紧紧地抱着桅杆。 “老大!”如雷的吼声超越了海涛声,可是船还在摇摆,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守着其他的帆,保持船行方向!”何成的吼声传遍甲板。 此刻桅杆上的霍海潮已经利用狂猛的风势,重新用双腿把住了桅杆,可是那该死的帆和绳子都被吹离了桅杆。 他必须抓住主帆索才能控制住帆!可绳子在眼前飞舞,他就是无法抓到它。 “霍海潮,你等着!”看着空中摇晃的绳子和帆,啸岚突然大吼一声,不顾颠簸的船身和被巨浪卷入大海的危险,走到桅杆下。 在攸关性命的此时此刻,她惊觉到霍海潮的命运已经紧紧牵系着她的心,她不能想像他受到伤害的模样! 湿重冰冷的棉背心成了顶风爬绳的最大阻力,她毫不犹豫地月兑下它摔在地上,然后抓住升帆索开始攀援。 她知道风帆坠下,说明它的上升功能已经丧失,因此她唯一能利用的只有这根绳索。 “阿岚,不要去!”长庚焦虑地阻止她。 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浸透水的绳索又硬又滑,主帆既大且重,如果控制不好坠落,必定帆毁人亡! 所有人的眼睛都关切地注视着她,可是没人能够阻止她敏捷如猴地爬上绳索。而她此刻一心只想帮霍海潮,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 “下去!这里危险,不要上来!”霍海潮的吼声在风雨中显得微弱,但她听见了,并感到高兴,因为这说明她已经接近他了。 她不说话,只是用力地爬。狂风撕扯着她,想将她吹落,耳边是帆桁在风雨中发出的啪啪声响,可是她毫无畏惧。 她的心里只有他——霍海潮! 终于,她靠近了那张悬挂在半空中的大帆。 她伸出手想抓住它,可是呼啸的风不允许。狂风好像跟她有仇似地死劲拉扯着她,她的眼睛被吹得眯成了一条缝,吊在绳子上像荡秋千似地在空中旋转,恍惚中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空中飞舞。 “抓紧绳子下去!”霍海潮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她知道是风的原因。 她想回应他,可是一开口,风便灌满了她的口腔。 “下去,该死的小子!”霍海潮继续怒吼,可她依然不理,她在等待机会。 终于,一阵劲风将她吹向大帆,她用力往那里荡去,她要抓住帆桁! “阿岚!”霍海潮恐惧地大喊。 熟悉船就像熟悉自己身体一样的霍海潮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里这么做会有多危险!如果阿岚放开绳子后又没能抓住帆桁,或者是抓住了,但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坠落的话……后果他不敢想像!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覆盖了所有的声音,劲风巨浪和大幅度倾斜的船都离他远去,他唯一在乎的是眼前正往大帆跃去的小小身子。 “我抓住了!”霹雳声中,霍海潮看到巨大的帆在风中猛烈地翻飞,而早先阿岚抓着的绳索空荡荡地在空中飘荡。 “阿岚?!”他揪着心大喊,不在乎声音泄露了他数不尽的真实情感。 “我在这……”风帆下传来微弱的声音。“我会将绳子抛给你,接着!” 霍海潮还没来得及说话,风帆已经带着连接着主帆桁的绳子往他这边飘来。 他赶紧伸长手,一把抓住那条连接着风帆的绳子大喊:“我抓到绳子了!” “太好啦!”啸岚的声音很小,剧烈的旋转使得她头晕目眩。 “不要紧张,抓紧帆桁,随风摇摆,我会拉住你的!”霍海潮大声鼓励他。听到阿岚的声音,他才略微安了心。 终于,他的手指碰到了僵硬的帆布,也碰到了阿岚冰冷的身子。他用力拉紧绳子,将她扯近。 “阿岚,你还好吗?”他的声音颤抖。 “我没事,你怎样……”啸岚急切地问。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她的脸,霍海潮的心头顿时穿过一道热流。 多少年了,他以为不会再为谁疼痛的心,竟在看到眼前这张苍白的小脸时痛了;多少年来从没有热过的眼眶,此刻面对这个为了帮助他连命都豁出去的男孩而灼热。 他克制着心头的激动,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过来!” 啸岚一把抓住他伸来的手,紧紧握住不想放开,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他的手所带给她的安全感。“喔,你好温暖!” 霍海潮也紧紧回握住她,希望能将自己的体温尽可能地传送给她。 十指紧扣,两心相连,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他们的心紧靠在一起。 “海潮……”啸岚忘情地喊他。 此刻,她不再计较她与他身分地位的不同,不再关心他的将来会如何,她要跨过那道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鸿沟,抓住他! “来吧,这里太危险,你得下去!”霍海潮的声音从来没像这样富有感情,而他温柔的目光更是让啸岚情愿永远待在这里,哪怕这是高高的桅杆并风雨交加。 电闪雷鸣中,她注视着眼前不再冷漠的眼睛,在那灼热的黑瞳里,她看到了风暴,其中挟带着浓浓的情感;也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夜空,那里蕴含着让她倾心不已的柔情。 她希望那不是幻觉,希望她能永远抓住此刻看到的一切! “下去吧。”霍海潮再次拉她,终止了她的漫天思绪。 “如何下去?”她茫然地问,随即感觉到身体的摇晃。 巨大的帆招来更大的风,若不是被霍海潮拉着,她一定会被吹飞,因为她的四肢好像都麻木了。 “过来抱住桅杆,慢慢滑下去,底下会有人接住你的。”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下去。”她哆嗦着说。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表示要跟他在一起,如果不是高悬于桅杆上,霍海潮相信自己一定会开怀大笑。 可是此刻,他只能克制着心头的激动,劝她道:“我没办法抱着你下去,再说我得挂帆和打绳结,你先下去,我随后就到。” 他的耐心和温柔让啸岚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于是抬起满是雨水的脸,对他说:“那你得小心!” “我会。”霍海潮一用力,单手将她拽过来,一边指示道:“先用双腿夹紧桅杆——好了吗?再抱着我的腰,行,就这样慢慢下去。” 虽然同样湿透,可是他的腰好温暖,啸岚真想就这样抱着不离开!但他的命令让她不得不执行。 “好了,现在放开我的腰,抱紧桅杆,慢慢下去吧。” 啸岚无声地叹了口气,按照他的指示,一点点地顺着湿滑的桅杆往下移去。可就在她以为将要落地时,突然船身倾斜,她早已麻木的手臂根本帮不上忙,她被一股强大的惯性带离了桅杆,往甲板坠落下去…… “啊——阿岚!” 惊心动魄的呼喊声,几乎将桅杆上刚结束升帆的霍海潮震下来。 碰! 一声闷响,啸岚麻木的身子落在了一群人的身上,分不清究竟是谁最先接住了她,只看见长庚叔、何成还有几个船工的脸在雨水中挂着关切和忧虑。 “你怎样?”长庚以自己的身体垫在她的身下,何成的手则放在她腰间。 “我没事,没事!”感觉到腰部的手不断往上移,她慌乱地推开何成的手,再从长庚身上移开,抱歉地说:“长庚叔,我没压伤你吧?” “没有,只要你没事就好。”长庚在大家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这时,霍海潮也下了桅杆,并疾步奔来,从众人手中接过她,当看出她没有什么事后,立刻责备道:“虽然你做得很不错,可是以后不准再这样冒险了!” 对他的话,啸岚毫不在意,因为从那责骂中,她听出了他对她的关心。 “老大,风暴好像小点了。” “没错,可是危机还没解除,不可大意!” 说完,他要替补的拉爬手接替伤者的位置,守着主帆。“不许离开桅杆,风浪太大时,就用缆绳把你绑在桅杆上,所有风帆都不能失灵!” 他大声交代完,就往船尾走去,啸岚仍一步不离地跟随在他身后。 当他们离开众人时,霍海潮伸出双手搂住了啸岚的肩,将她拥入怀里,动情地说:“好兄弟,谢谢你!” 此刻,霍海潮的心里充斥着复杂的感情,其中有当看到阿岚不顾危险爬上绳索时的震怒,有看到他空中抓帆和被风吹抛下桅杆时的极度恐惧—— 那是从他懂事起就未曾有过的恐惧,更有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深刻焦虑和感激之情…… 似乎语言已无法传递他的心声,于是他做出了与他个性完全不符的热情举动,给了阿岚一个热烈的拥抱。 这不仅让他自己吃了一惊,也让被他搂住的啸岚大为震惊。 她先是一愣,但当体会到这是个真诚纯洁的拥抱后,马上也展开双臂热情地回抱他。 他的双臂强壮有力,在他的怀里,啸岚感觉到了来自他的怜爱和珍惜,这让她的心里激荡起一股陌生又温暖的情潮。 她侧脸,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风雨太大,他太高,她无法看清。只好用力扬起头,发自内心地对他说:“我很高兴能帮到你。” 霍海潮低头看她,正好迎上了她饱含感情的眼睛。 四目相接,火花飞溅,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在那一笑中,他们知道彼此之间的感情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不久,风暴开始减弱,但船依然没月兑离暴风的威胁。 快午夜时,不忍看着面色苍白的阿岚跟着自己奔波,霍海潮硬逼她回舱睡觉。 知道他是关心她,但啸岚还是对他的恶劣态度很不满。不过摔下桅杆和经历罕见风暴的刺激,早巳让她筋疲力竭,浑身酸痛,于是她不再争辩。 换下湿透的衣裳感觉真舒服,她躺上床不久就睡着了,风暴、雷雨和颠簸的船都离她远去。 当啸岚醒来时,觉得船摇晃得没有那么厉害了,舱内也有了光线。 ***独家制作***bbs.*** 她轻轻下床,发现霍海潮整夜未归。 走到窗边往外看,天已经大亮,看不见陆地,只看到灰暗的天空和深邃的大海。雨已经停了,但海浪不断,因此船依然起伏不定。 她穿好衣服后走出了舱房。 没想到才走出门,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拽住了她。 “谁?”她惊恐大喊,嘴巴立即被人捣住。 紧接着,不等她作出任何反应,那人将她拖进了舷梯边阴暗狭窄的过道,将她压在墙上,她的脸被迫贴在冰冷的墙上,鼻息里全是海水的味道。 那人力气很大,但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于是她抬起脚往后用力踢去,可惜一脚踢空了。 “小娘们,安静点!”身后的人得意地警告她。 听出男人是谁时,啸岚心头一沉,再听他喊她“小娘们”,更是让她震惊莫名。那么说,自己的身分曝光了? “何成?你这个混蛋!”啸岚利用他得意忘形时猛地回身想推开他。 不料何成一把攫住她,再次将她压在墙上,身子也贴在了她身上。“难怪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相貌俊俏,原来真是个美娇娘呢!” “胡说八道,我是男的!”啸岚争辩。 “谁胡说?昨晚你落下桅杆时,可是我亲手接住你的。”何成捏捏她的脸,凑近她色眯眯地说:“我这双手阅人无数,绝对不会把男人跟女人搞混!” 何成色迷心窍,全然不顾风暴的危险,一心只想亲近眼前的娇颜。“你好好伺候我,我就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也不会为难老大……” 他张着双婬目向她逼近,啸岚立即屈膝用力一顶,这次正中目标。 “哎哟!”何成一声哀号,立刻面色苍白地捣着胯下弯下了身。 这本是逃月兑的好机会,可是啸岚不走,她只想打晕他,将他捆起来,不让自己是女人的真相泄露出去。因为她记得霍海潮的“船规”,她是霍海潮带上船的,她得保护他。 可是何成毕竟不是寻常男子,这致命一踢并没让他晕倒。 于是啸岚再次抬脚,何成根本没有料到会遭到如此激烈的反抗,一时躲避不及被踢中下巴,这下可把他惹毛了。 他张张嘴巴,揉着下巴跟舱两步后站住。 “臭娘儿们,敢跟爷们斗狠?那好,让大爷我教教你怎样伺候男人吧!”说着他忍痛扑向啸岚。 啸岚见两次全力出腿都没能踢晕他,又见他扑来,不由着慌。 她四处一扫,瞄到墙脚有块木板,虽然大了点,但她无暇挑剔,一弯腰用双手抓起,来不及看清对方,就挥手往扑来的黑影用力打去。 一声闷响,何成倒在地上,可依然清醒,这下啸岚是又惊又怒,心想这坏胚子怎么如此强悍? 于是她不由分说地再次举起木板想将他打晕。 “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怒吼不仅及时地阻止了她的下一步行动,也让何成吓得变了脸色。 霍海潮屹立在舷梯上怒视着他们,在他身边是长庚和几个杂工。 啸岚不回答,她扔掉手中的木板,低头查看被木板刮破的手掌。 “我在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打架?” 还是没人回答。 啸岚继续检视着手,何成则从地上爬了起来。 霍海潮克制着怒气问:“何成,你又忘记船规了?在船上打架该做何处罚?” 他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是很温和的。 但何成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于是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指着啸岚说:“是她,是她违反船规,她踢我命根子,又踢我下巴,还用板子打我,她想打死我!” 听到何成的指控,霍海潮跟长庚都是一惊。 何成可是海盗里有名的凶神恶煞,就是男人又有几个是他的对手?可眼前这个体格纤细,看似弱不禁风的阿岚,如何能让他连番受挫? 霍海潮感到有趣地问:“阿岚,何成说的是实情吗?” “是。”啸岚随口答着,依然低头弄手。 “抬起头来!”霍海潮命令她。 啸岚依令抬起头来,她的眼里写着反叛和不驯,而她的回答更让人吃惊:“你该晚一点出现,那样我就能把他打晕!” 把他——那个力气、块头都远在阿岚之上的海狼号副手何成打晕?他们有没有听错? 霍海潮和长庚等人当即傻了眼,而长庚更是咧开嘴笑了。 但霍海潮不能笑,他依然板着脸,冷静地说:“你不是海狼号的人,这些船规不能罚你,你可以离开了。” “不!她不能离开!”知道自己今天必将遭到严厉的惩罚,何成怕了。 他尝过被吊在桅杆顶的苦头,不想再承受那样的苦,于是他放弃了私下占有阿岚的打算。 何成孤注一掷地狂吼:“违反船规的不是我,是老大你!” 第八章 “什么意思?”听到何成的指责,霍海潮心头一跳,冷然问。 “因为阿岚……” “你这条疯狗!”正要离开的啸岚听他要说出实情,马上回头捡起了那块木板瞪着他。“我就该打死你!” “让他说!”霍海潮阻止她。“阿岚你走开。” “别听他胡说八道!”啸岚将板子用力砸在何成面前,吓得他连连闪躲。 “贱货,算你狠!”他冲着啸岚冷冷一笑,回头对霍海潮大声说:“她不是男人,是女人!” 这话出口,恰好天边划过一道闪电,接着霹雳震天,倾盆大雨再次降临。幸好他们站在舱檐下,避开了大部分的雨水。 闪电中,霍海潮的面目变得灰白和无情。 他看着啸岚。“他说的是实情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同样的问题,但这次却让她感觉到心惊。 “不是!我是男人!”为了保护他,啸岚坚决否认。 “臭娘儿们,敢对老大说谎,昨晚她从桅杆摔下来时,我亲手模到……” “你这只猪!”啸岚一声怒吼,再次抓起木板毫不迟疑地往他打去。 这次何成学精了,立刻跳到霍海潮身边。 “扔掉那块木板!”霍海潮的眼睛里聚集着强过此刻天空的阴云。 啸岚知道没法掩饰了,无力地扔掉板子。 霍海潮冷冷地下令。“你们各自去守住自己的位置,这事等风暴过后再说!” “老大,船规可是你自己定下的。”何成不服地喊。 “我自会公正处理。”霍海潮瞪着他。“现在,船上需要的不是问罪人,而是火长,你去守好后舵!” “那好,我们就等着看老大如何处置这事!”何成悻悻地说,再愤懑不平地瞪了啸岚一眼,迈着不雅的步伐离开了。 长庚是最后一个离开他们的人,啸岚希望他能留下,因为从那对已经好久不见的“死鱼眼睛”中,她看出另一场风暴正逼近自己。 可是长庚只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现在没有人,你跟我说实话,何成说的对吗?” “不对!”啸岚依然抵死不认,她知道自己一旦承认事实,就等于把霍海潮推向了死胡同,何成那坏蛋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报复! 听到她的再次否认,霍海潮没有说话,只用那双无色无波的眼睛注视着她。 他们在沉默中对峙,暴雨、狂风和乌云盖顶都不能与此刻压抑的气氛相比。 突然,霍海潮动了,他几个大步就跳下舷梯,来到啸岚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进了他们的舱房,反手将门关上。 “你要干什么?”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紧握在自己胳膊上的力量,啸岚知道他在生气,而且很气,不由有点害怕。 “你不承认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查验!”霍海潮将她压在腿上,不等她质问或反抗就用双腿压住她的下肢,快速地月兑掉了她的棉背心和其他衣物。 “啊,你干嘛?”啸岚震惊地扭动身躯,可他有力地控制着她的身体,无论怎么抵抗,就是比不上他强悍快速的动作。 就在她的反抗到达顶峰时,她已经全身赤果,而他也震惊地将她推开了。 “你果真是女人!”他的惊骇远远超过啸岚的想像。 “是,我是女人。”她抓过衣服穿上,惊魂未定地回答。 她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粗鲁直接的方式来“查验”她,而他的触模带给她的陌生感觉是如此让她惶恐不安。虽然他的手已经离开,可是她的肌肤上仍留着他的温度和一阵酥麻感。 “你到底是谁?”他的目光一闪,声音里的震惊丝毫未减。 “我、我是秦啸岚。”啸岚认命地坦白。 “秦氏长女秦啸岚?!”这次他没有掩饰声音里的震惊。 原来自己的名气那么响亮?啸岚自嘲地想,并因他的语气而感到很不舒服。 将头一仰,她大声说:“没错,我就是秦氏不守规矩的长女,怎样?” “我没说你不守规矩。”霍海潮站起了身,眉眼间的恼怒显而易见。 “可你……”本想为自己解释,不料此刻船身猛地摇晃,她没站稳,一头撞在他的身上。 霍海潮本能的伸手扶她站稳,但立刻放开了手,转身面对舷窗。 “万通号的顾老总和船老大都知道吗?”此刻,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狂风暴两再次袭来。无视风狂雨骤,他冷冷地问。 “知道。”怀着受审的心情,她老实地答。 “难怪所有人都那么尊重你,原来是大小姐嘛!”霍海潮讥讽地说。 “听着,霍海潮,”不理会他的讥讽,啸岚急切地说:“你得与我口径一致,就说你看过了,我是男人!” “为什么?”霍海潮一愣。 啸岚急得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这都不懂吗?你的船规第六条,记得吗?何成因为把骷髅船交给朝廷一事已经对你不满,如今他会趁这机会逼你自裁的!” 听她如此说,霍海潮的神情反而轻松了。“我违反了船规,自然是要接受处罚的,这与他没关系。” “你这个笨蛋!” 可是霍海潮已经扔下她独自走了。 他真是个笨蛋! 想到他要去公布她的身分,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秦啸岚心里十分焦虑不安,但是霍海潮的脾气她已经非常了解,他是个耿直磊落的男子汉,绝不可能说谎。 如果何成想利用这个机会砍他的头,他一定会把颈子伸直了放在刀架上让何成砍的! 可是我能怎么帮助他呢? 她的脑子里急切地转动着。 也许要他娶我?! 念头一出,她当即一震,可随后发现这是个很好的主意。 因为船规上只是说不得带女人孩子上船,并没有说不准带“妻子”上船,这也许是他的疏忽,但却是她能善加利用的唯一漏洞。 而且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不是吗?他们的个性又那么相像,如果能永远待在他身边陪伴他,那不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吗? 是的,要他娶自己!一旦他有了妻室就无法毫无牵挂的去找死! 嫁给他的念头也让她格外兴奋和快乐,因此她再也无法待在房间里。她得找他说清楚,他如今无论如何都多了个牵挂——她! 她跑了出去,在顶层了望塔看到他,还有长庚。 “你得娶我!”一见到他,不管他正在做什么,啸岚就大声宣布。 “娶你?”霍海潮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看了我的身子!”理由如此简单又理所当然。 霍海潮困惑地眨眼看了她一会儿,才爆出一声大吼。“你疯了!” 可啸岚不理会他的怒气,她看了看长庚,后者显然已经知道她是女人的实情。 她克制着心头的羞怯,坚决地说:“我喜欢你,愿意嫁给你有什么不对?如今你看了我的身子,就得娶我。你不也喜欢我吗?” “那是两回事!”因为生气,霍海潮面红耳赤。 啸岚忍着心头的失望对他说:“如果不愿娶我,那你就得承认我是男人!” “你简直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他训斥她。“下去,待在舱里,不要再跟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没看到我正忙吗?” 说完他拂袖而去,了望塔内只留下啸岚和长庚。 “长庚叔,我该怎么办?”她沮丧地问一言不发的老人。 长庚确实已经从霍海潮口中知道了她的身分,便直言道:“阿岚,你既为秦氏长女,亲事不经过爹娘,合乎规矩吗?” 啸岚洒月兑地说:“我本来就是个不按规矩行事的女人,婚娶的事爹娘也早知道我的心思,如今霍海潮碰了我,他就得娶我。” “真的只是这个原因吗?”长庚注视着她。 啸岚知道瞒不住他,当即眼泪汪汪地说:“我看过你们的船规,知道带女人上船是死罪,我不想让他死!” “所以你想嫁给他,牵住他的心,让他就算要死都不能安心,而一旦他做了秦氏女婿,想害他的人就多了顾虑,这样可以保护他,是吗?” “而且船规上没说不能带妻子上船。”听长庚准确说出了她的想法,啸岚无言以对,只是悻悻然地补充着,眼泪流得更凶。 长庚也沉默了,他明白啸岚的用心,也很高兴有人关心阿海。他喜欢阿岚,知道她是个好女孩,有勇气又聪明,配阿海正合适,可是阿海那边…… 他在心里叹气,阿海是个很有原则又很固执的人,要说服他可不易。 “长庚叔,你说霍海潮会按照船规处罚他自己吗?”擦擦眼泪,啸岚担忧地问。 “船规是他亲手定的,海狼号上从来没有人违规后能免于受罚。”长庚模棱两可的回答更让她心里不踏实。 “如果我离开的话,他还会被惩罚吗?” “受罚跟你离开不离开没有关系。”长庚还是不直接回答她,让她很失望。 “长庚叔,你帮帮他吧,要是接受惩罚,在这种天气砍自己一刀再投海的话,他只有死路一条。” “那也未必。”长庚像跟她打哑谜似的,就是不好好回答她,把性急火爆的啸岚惹得如同烧了的猴子似的坐不住,也不想再猜他的哑谜。 “不管,我得去说服他!” 可是霍海潮不给她接近的机会,他不见她,也不听她说话。 怒气难平的她只好独自站在甲板上,让冰冷的风雨平息心头的焦虑。 她忘不了何成阴险的眼神和狠毒的话语,暴风雨一旦结束,霍海潮一定会当众惩罚自己。 想到那个结果,她就无法平静,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雨洒下来,打在啸岚的脸上,浸透她的衣裳,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屹立在那里,注视着翻腾的大海,希望风暴不要过去,希望他们永远面对这样的危机,直到她说服他,或者想出能让他接受的拯救他的办法! 他为什么那么固执?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提议好好活着? 焦虑中,一种既恨又爱的愤怒情绪在她心里聚集。 冰冷的水柱顺着她的头发流入领口及衣衫,帮助冷却着她心中的怒气。 霍海潮站在顶层炮台边,看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女人。 至今他仍难以相信那个爬绳索比一般船工快,升帆、使船斧灵巧无比,甚至可以为了维护贞节打败何成的阿岚会是个女人,若非他亲自“验明正身”,打死他也不会想到,这个倔强的阿岚,就是传闻中颇有几分巾帼英雄气概的秦氏长女! 难怪至今没有男人能娶到她,就她那刚烈的个性,如豹子般敏捷的反击能力,寻常男人谁又能与她相配? 可是,正像她所说的,他喜欢她,非常喜欢她。如果此生能与她相伴,那将是上天对他霍海潮的最大恩赐。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福气!为此,他感到沮丧和悲哀。 在刚得知阿岚是女人时,他确实被气炸了。普通海船尚且禁止女人踏入,何况海狼号是艘威风凛凛的海盗船?! 他恨自己竟看走了眼,把一个假男人带到船上,还费尽心机将他——不,是她,留了下来,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如今,自罚是势在必行的,否则难以服众,也违背自己一向的为人原则。 但在愤怒之余,他也感到松了一口气,真心为她是女人而感到欣喜,否则自己对她那份越来越强烈的情怀该如何释怀? 这个小傻瓜!他无声地咒骂,她居然要自己睁眼说假话,说她不是女人。 虽然她的胸部不是很丰满,可她绝对是女人没错。 想到她骨架匀称,美丽动人的身子,他的手指似乎能再次感受到那细腻的肌肤,而他的心因此发热…… 可是他不会娶她,就算没有眼前的危机也不会!无论再怎样欣赏她,喜欢她,他都知道他与她就像光明与黑暗,像充满生机的鲜花和濒临死亡的水藻,怎么能放置在一起? 一个声名狼藉的海盗如何能匹配家世显赫的秦家大小姐? 何况,如今他已经触犯了船规,必定自罚,此时此刻,他不想有任何牵挂! 强猛的海风从北方吹来,船顺风而行,速度很快,也增强了风力。 寒风挟带着雨水打在他赤果的脸上、胸膛上,寒气由头皮直窜入心底,他打了个咚嗦。再看看下面的女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立在船舷边,面对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冷雨。 “她不想活了吗?!”他低咒一声,不顾一切地窜了下去。 风雨海浪声掩盖了他的脚步,他一把抓住对他的出现毫无所觉的秦啸岚往船舱走去。 “你不是不打算理我了吗?现在干嘛要来拉我?放开我!”啸岚挣扎着捶打他,她站在这里这么久,可不是为了等着被他像抓鸡鸭似地随意捉来捉去的! 可是她几乎已经冻僵的身子无法按照她的意愿给予他重击,而当她一开口,嘴巴里就被灌进更多的寒风冷雨,也使得她无法骂出更能表示愤怒的词语。 霍海潮不说话,连拖带抱地将她拉进舱内,反手关上了门。 忽然消失的风雨,并没有让啸岚缓过气来,头发上和衣服上的水珠很快就在她脚下形成了小水洼。 “月兑下那身该死的衣服!”霍海潮放开她,声音不大地命令。 “既然你不愿听我的,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啸岚努力控制着寒冷造成的颤抖,用力瞪着他。 她现在很想跟他狠狠大吵一架,可是被冰冷的湿衣服困住,四肢麻木得让她徒生怒火。 霍海潮不理她,迳自扯来一条干布巾塞进她手里。“擦干你的头发!” 啸岚将布巾用力掷回他身上。“谁稀罕你的关心!” 霍海潮看看她,那眼神彷佛要把她吞下去一样。“你要是不服,我会帮你!”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抓起她扔过来的布巾擦拭自己的头发和身子,也不管她正瞪着眼睛站在对面,就弯腰月兑下了自己湿透的衣服裤子。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做这种事,可是今天她是第一次以女儿身面对着他,又是在这样足够看清一切的光线下,秦啸岚气疯了。 “该死的你竟敢如此放肆,难道你不懂什么是羞耻吗?”瞬间爆发的怒气让她热血沸腾,麻木的身躯不再僵硬,她抓过身边桌子上的一本书往他打去。 “你这只好斗的野猫!海盗也是人,也会冷,也会生病,也会死,你知道吗?我纵使该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霍海潮迅速躲开攻击,并扑向她,将她压在桌沿,用双腿夹住她正向自己攻来的腿,手中的布巾同时将她的头脸盖着。他一边大声吼着并用力替她擦着脸上、头上的雨水,不管她是否能喘过气来。 “不想死你就听我的!”啸岚在布巾下的声音显得模糊不清。 “听你的?该死的海盗会那么听话吗?”他讥讽地问,而他的手毫不迟疑地移到她的胸前,在她刚想反抗时“涮”地一声将她身上湿淋淋的衣服撕开了。 “该死的海盗!啊——”啸岚的尖叫声被他有力的嘴堵住,之前的一切惊骇都远不及这一下来的突兀和令人心胆俱裂。 这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啸岚紧闭双唇,瞪大眼睛,却看不清几乎贴在自己脸上的面庞,她的心以雷霆万够之力击打着胸腔,仿佛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心跳上,以至于除了有力的心跳外,其他地方都虚弱无比。 霍海潮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吻住她,当时他只想堵住她的尖叫,他讨厌女人尖叫。 可是在他的手忙于月兑去她的湿衣服和抓住她挣扎的双手,腿又忙于控制她不断的反抗时,他没有多余的力量制止那令人心烦的尖叫,于是他低头,用嘴巴堵住了她的尖叫。现在看来,这方法果真管用。 靶觉到她的安静,霍海潮小心地直起身。“只要你安静,我就……” 可他话还没说完,那张嫣红的小嘴就又张开了。 他立刻俯身再次将那声不管是什么的尖叫纳入口中。 而这一次,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用力堵住她,而是急切又小心地用唇轻擦她,好像是在安抚她,告诉她,她很安全,没有必要尖叫。 这一次,啸岚的感觉渐渐恢复,并集中在唇上,可是她的神志却开始涣散。 他的嘴完全不像看起来的那么冷硬,相反出奇的温暖柔软。 她不由自主地半启芳唇迎合着他的移动,急切地想体会更多陌生的、动人心弦的感觉。 她的回应挑起了霍海潮心底的,他饥渴地亲吻着她的唇瓣,畅饮着她的甜美,给她新的刺激。 啸岚紧紧偎依着他,不再有任何反抗和保留。 他将她的湿衣服月兑掉扔到一边,抱着她倒在床上,一只大手温存地抚模着她冰凉的身躯,将温暖传输给她,而他的嘴片刻都未曾离开过她。 在他的中,啸岚融化了。两人越吻越难解难分,对彼此的需求急遽升温。 啸岚被激情冲得头晕目眩,只觉得她需要他,渴望他,爱他—— 爱他?她的心猛地一颤,旋即明白了。是的,她不仅仅是喜欢他,是爱他!她不顾常理地爱上了这个令人闻名丧胆的“火海狼”! 正是因为爱,她才会那么喜欢接近他,忍受他的粗暴无褶,留在“海狼号”上听他发号施令,任他折磨自己,也才会在看到他身处危险时,一次又一次地帮助他、救他! 正是因为爱,她才不愿看到他丧命,才会要他娶她!如今,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永远跟他在一起。 “海潮,我爱你!”她情不自禁地抱紧他,将心里的话喊了出来。 随着这声呐喊,潜伏在心底的情感猛地爆发出来,把她淹没。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未体验过这种渴望——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让他和她一起拥有彼此。 同样的,她的热情呐喊和用力拥抱,也将霍海潮一直以来被压制在心灵最深处的激情之火点燃。 他一言未发,用更加激狂的亲吻和表达对她的深情。 也许是感觉到他的急切,得到他的回应,啸岚的情绪更加高昂,她依然瞪着双眼,但眼中除了全然的爱,不再有一丝怒气。 她毫无保留的付出和投入对霍海潮的自制力是个挑战,而他们彼此赤果的身体毫无隔阂地相拥,更是对他的考验。 就在他的理智即将全然崩溃时,船身一个剧烈的摇摆,将他从激情横溢的顶峰唤醒,让他想起了此刻他们的处境。 他费力地找回了理智,压抑住想立即占有她的冲动,强迫自己从她的柔软和甘甜中撤离。 他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唇,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爱你,霍海潮!”只剩下心跳和不平稳喘息的啸岚,张着被激情浸染得更加水灵的眼睛与他对规。“你、你得娶我!” 听到这声宣示,霍海潮的心里荡漾着无比温暖的浪潮,嘴角出现了温柔的笑纹。 此生,他从未曾料到会有人说爱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对一个女人有如此强烈的情感。 他想对她说,他早就已经喜欢上她了,他渴望永远不跟她分开。 可是即便千言万语涌动在嘴边,他也无法说出一个字,因为他不能! “海潮?”她抚模着他宽厚的肩膀呼唤他,渴望得到他的允诺。 然而,他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很久之后才淡淡地说:“我不会娶你。” “为什么?”啸岚眼里的深情被骤然冒出的雾气遮盖。 不愿看到那令他伤感的雾气,霍海潮从她身上跃起,抓过被子将她赤果的娇躯紧紧包住,克制着心里的激荡,故作冷酷地说:“娶你,那是老鼠舌忝猫鼻。” 说完,他取出一套干衣服穿上。 床上的啸岚尚未从刚才那前所未有的激情中苏醒,只是重复着他的话,麻木地问:“『老鼠舌忝猫鼻』,什么意思?” “找死!”霍海潮淡然回答,不再看她一眼,就“砰”一声关上了门离开。 他说什么?找死?!饼了好半天,啸岚才从被他拒绝的极度失望中回过裨来。 “为什么娶我就是找死?”想不到他竟如此轻视自己,啸岚的心好痛,她真的有这么讨人厌吗?就连海盗都不想要她!“不行,他不能在对我做了那些事以后还看不起我!不能在我对他说出爱的时候用冷漠的背影对着我!” 心中燃起了熊熊大火,她恨他的无情,更恨自己爱上了他。 可是,他真的对自己无情吗?困惑地躺在床上,她回想着刚才那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 不,他对自己有情!想起刚刚的一切,她心头涌上激情的浪花,至今她仍能感觉到他的浓烈感情和对她的真心呵护。 如果厌恶她,他怎么会有那么热情的表现?他的眼睛为何那么多情,他的双手为何那么温柔? 想着、忆着,她恍然大悟,他是故意装出那种无情的样子,为的是让自己对他死心,不再去阻止他成就他所谓的“大丈夫气节”。 狈屁!他竟敢这样对我?! 这次她心里的怒火不再是因为他对她的轻视,而是因为他不珍惜她的爱,不珍惜他们之间已经存在的感情。 她匆匆起身穿好衣服,想出去找他,可是门拉不开。这下她明白了刚才他离去时门上那声巨响的原因:他把舱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成了“囚犯”?! 像头被因住的小鹿,她焦虑地在房内寻找出口,可是四壁紧闭,唯一的天窗狭窄又距地面极高,其上细密的铁杆更是她不可能突破的障碍。 “霍海潮!回来!”怒火让她不顾一切地扑到门上,用手捶打它,用脚踹它,可是坚固的铁门只让她的拳头布满青紫瘀伤,让她的脚痛得麻木。 她想用椅子砸,可是椅子被固定在甲板上,其他坚硬的东西无一不是被固定住的,而曾经压倒她的鸟铳枪也从剿灭骷髅号后就不知被霍海潮移到哪里去了。 绝望中,她用力大骂,使劲拍门。“霍海潮,你这个大笨蛋!我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这个该死的海盗!你要是敢死了,我会追你追到坟墓里去!” 不知捶打、踢踹、喊叫了多久,一直到她嗓子嘶哑,手指不能张开,脚趾痛得难以弯曲,也没有半个人影出现后,她终于明白霍海潮真是决心不理她了。 “你这个大笨蛋!王八蛋!胆小表……” 她颓丧地倒在床上,无助地哭了,哭泣中也没有忘记继续咒骂他。最后哭累骂累,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而就在她折腾自己时,她绝对想不到,霍海潮就在门外,与她仅有一墙之隔! 他靠在门上,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任飘洒进来的雨水再次将他浸湿。 她的每一下敲打,每一次呼喊,甚至每一句咒骂和每一声抽泣都像利刃般扎在他的心上。 天知道他有多么渴望打开门进去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安慰,更想让她知道他早就爱上她了。 爱她的感情来得如此突然,他明白的也太晚。可他确信,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在将她强行带到船上来的那一天就已经萌生了,只不过那时他没有意识到而已。 如今,他只能怨命运不公,让他在死亡降临时才遇见了她;同时他也感谢上苍,让他在生命快走到尽头时遇见了她,让他品尝到爱的甜蜜。 现在要改变命运已经太迟,但他还可以在最后一刻为她做件事,那就是保护她、让她平安离去。 他太了解失去约束力的海盗会做出什么样残酷荒唐的事,尤其是拜何成之赐,她的女儿身已经全船皆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要保护好她,就必须确保自己的权威不受到任何质疑,因此将她锁住,似乎是证明白己“执法”公正的唯一途径。 他知道这场风暴即将过去,他马上要面临的就是摆平何成和已经被他唆使的部分下属,同时,他得为阿岚做出最好的安排,在确定她的安全得到保障前,他还不能撒手! 门内渐渐安静了,但他的心却更加不安,注视着冰冷的铁门,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平静,他再也不是无牵无挂的人! ***独家制作***bbs.*** 一阵轻轻的开门声惊醒了啸岚,昏暗的光线中,她有一刹那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尤其看到进来的是个壮实的陌生男人时,她更加糊涂了。 她急忙坐起来,手上的痛楚提醒了她这里发生的一切。 “你是谁?”她茫然地问。 “大家都叫我伟仔。”那男人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拉上布帘,点了灯。 啸岚这才注意到已经是晚上了,不由惊叹道:“哦,已经这么晚了。” “是的,是很晚了。”伟仔憨厚地笑着指指桌子。“这是姑娘的晚餐。” 啸岚看到那个冒着热气的大碗,似曾相识的情景,可是今非昔比,她胸口一阵刺痛。“他呢?霍海潮呢?” “老大在忙。”伟仔简单地说。 啸岚跳下了床,往门口走去,可伟仔立即堵住了她的路。“姑娘要去哪里?” “别拦我!”啸岚拉他。“我要去找他!” “不能去!”伟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副戒备的神情。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啸岚愤怒地瞪着他。 伟仔二话不说,立即从腰部抽出一把铮亮的长刀对着自己的胸口。“那姑娘得从伟仔的尸体上踩过去!” 看到他眼里的寒芒,啸岚知道他是认真的。“是霍海潮要你这么做的?” 伟仔不说话,手中的刀子依然对着自己的胸膛。 啸岚叹口气,走回桌子边。“好吧,我听你的,你也不要再拿那把刀吓我。” 伟仔这才将刀插回刀鞘,可依然站在门口,好像随时防备她会逃离。 “你不必那么紧张,我打不过你的。”看他严阵以待的神情,啸岚苦笑着说。 伟仔咧嘴笑了。“大家都说你很会打架,连老何都被打趴了,我不得不防。” 他的话引起了啸岚更多的愁思,她淡淡一笑。“谁叫他想侵犯我。”接着话题一转问:“你是做什么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火炮手,总是在炮台上。” “霍海潮呢?他怎么没来?”她试探地问。 没有回答。 她的口气变得急切。“是他让你送饭给我的吗?” 还是没有回答。 “是他不让我出去吗?”她觉得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也许是看到了她的泪光,这次他开口了。“老大这样做也是为姑娘好。” 啸岚不再说话,她的心全在霍海潮身上,可是她知道这个忠于霍海潮的男人是不会告诉她任何事的,所以她也没有必要再问。 “姑娘吃饭吧。”过了很久,伟仔迟疑地提醒她。 “我不想吃。”啸岚意兴阑珊地回答。 于是没有人再说话,舱内静得彷佛没有生命存在。 “你为什么不离开?难道他也要你整夜守着我吗?”啸岚心头剌痛地问。 “不,姑娘吃了饭,我就走。” 啸岚看看他,知道他是个实心人,为难他也不能改变霍海潮的心意,于是她懒懒地吃了一点,就让他拿走。 这次不是因为食物不好,而是她没有胃口。 伟仔收拾了碗筷,谨慎地告辞而去。 当夜,霍海潮没有回来,这本来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可是当感觉到外面的风雨声减弱,船不再那么摇晃后,她心头的不安和忧虑不断加剧。 第九章 早晨,啸岚掀开窗帘,看到外面天空乌云散去时,真想痛哭一场。 霍海潮怎样了呢?处罚已经开始了吗? 就在她烦躁不安时,门开了,随后进来一个人,啸岚希望是霍海潮,可是她失望了,进来的还是昨晚来过的伟仔。 “天晴了,霍海潮呢?”一见到他,啸岚就急切地问。 伟仔的情绪似乎也很沮丧,他阴郁地看着她,放下手中的早餐,什么都不说。 经过一夜的煎熬,啸岚已经失去耐心,她要见到他——立刻! 可是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汉子,用他的眼神表达了他宁死也不会让她出去的意志,她该怎么办? 忧心如焚,加上彻夜难眠,啸岚简直要崩溃了。“大哥,求你告诉我,霍海潮呢?” 伟仔被她突然爆发的哭声吓坏了,他笨拙地安慰她。“老大还好,你不要哭,他正在跟长庚叔、老何和四大护法在铳舱,惩罚还没有开始……” “惩罚海潮吗?”终于听到了实话,却更让她着急。“你快告诉我!” 伟仔消沉地说:“所有犯了规矩的人都要接受处罚,老大从来不讲情面,如今姑娘是老大带上船的,他怎会不处罚自己?就算兄弟们不想,可是老何和他那帮兄弟又怎会答应呢?就是半年前,老何的结拜兄弟才被吊桅杆,逐下了船……” 不用伟仔再说,啸岚已经明白霍海潮将她关在这里的原因,他是要不受她干扰地处罚自己! 这个没心没肝的笨蛋!她无声地骂,心里的忧虑到达顶峰。“大哥,请你让我出去行吗?这事是我引起的,要处罚也得连我一起处罚才对啊?” 可是她的祈求只换来伟仔的摇头。 伟仔离开后,啸岚更加魂不守舍,她时而想到霍海潮定难逃一死,时而又想到长庚叔不会见死不救,船上的兄弟们也不会见死不救,大家都敬重他不是吗?何况这艘船本来就是霍海潮的! 这样想着,她心里又充满了希望。 可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霍海潮虽然声望高,有魄力,也有足够的能力拯救自己,可是当他自动放弃权力,放弃为自己辩护的机会时,就再也没人能救得了他了。 寂寞有时是杀人不见血的刀!是逼人疯狂的因! 就在啸岚被困在寂静的底舱,彷佛被整个世界遗忘而几近发疯时,门开了。 “长庚叔!”当看到来人是长庚时,啸岚悲喜交集地拉住他。“海潮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长庚看着一夜之间憔悴不少的她,心痛地说:“阿岚,不要再想阿海……” “不可能,我不可能不想他!”啸岚擦着眼泪大声说:“你为什么不帮帮他,难道你也愿意看他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处罚吗?” 长庚摇摇头,三言两语又怎能让她明白霍海潮是那种说一不二、铁铮铮的男子汉!若要他为了一个女人毁诺失信、苟活于世的话,那他宁愿去死。 “走吧,你随我来。”他轻声对她说,率先往门口走去,没被塞进腰带的独袖随风摇摆。 啸岚注视着那只空袖子,心里同样也是空空荡荡的。 经过两天暴风雨的洗礼,甲板上的空气非常好,天空飘着厚厚的云朵,阳光照射着海面,啸岚深深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你要带我去哪里?”当看到自己正被带往前甲板的船舷边,而那里有艘被解开缆绳的小船时,她惊讶地问。 “你是女人,不能再留在船上,伟仔会送你离开。”长庚简短地说。 “离开?那霍海潮呢?”她惊疑地四处看看,发现甲板上没有一个人。 长庚没回答她,将她带到小船边,交代道:“阿岚,你放心,伟仔熟悉这一带水道,不会有事的。” 可是啸岚没应,因为当她的视线扫过后面的甲板时,她的心一沉,那里正是当初她挥出船斧救了霍海潮的地方。 一个念头闪过,她转头往那里跑去。 丙真,船舷下的甲板上黑压压一片人,人前背对着她的正是霍海潮,在他的身侧,围了几个人,其中一脸得色的何成正在大放厥词。 可是她不关心其他人的表情,不在乎何成在说什么,此刻,她的心完全被霍海潮和他手中那把闪动着森森白光的刀抓住了。 “海潮!不——”她沙哑地叫着越过栏杆跳了下去,想阻止他的自戕行为。 这是她第二次从这里往下跳,她的动作太快,后面紧追而来的长庚和伟仔没能拉住她,而底下的人同样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尽避两层之间高度不高,可由于她太心急,加上昼夜焦虑,啸岚没能控制好身体重心,于是这次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在甲板上。 身子落地的瞬间,她的胸口彷佛被重物压住,无法呼吸。 我要死了!这是第一个穿过她脑海的念头,随即她的身子被人抱起。 “阿岚!不要闭上眼睛,看着我!”霍海潮焦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振奋了她的心,她用力睁开眼睛想看清他,可是只看到他胸前的衣领。 一阵按摩挤压后,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 “阿岚,你这个傻瓜!” 他的嘴紧靠在她的太阳穴边,她好想大声对他吼,他才是傻瓜,可是当话语从她口中飘出时却是无力的申吟。 “你怎么样?”霍海潮让她双脚着地,想看看她的脸色,可是她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他看不见。 他打横抱起她,看着她充满爱意的脸,他眼眶发热,抱着她往舷梯走去。 “海潮,我不能没有你!”被他抱在坏里,啸岚觉得心里踏实,可是想到那把刀,她的心似乎又要停止跳动了。 她沙哑的声音刺痛了霍海潮的心,他知道那是昨天她呼喊他、咒骂他造成的。 他低头看着她,无法开口说话,这短短的一日一夜,他对她的爱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再难收回,可他的生命也到了最后时刻,除了更紧地抱着她,他还能对她说什么? 而他温柔的拥抱和服里的怜惜让她蓦地泪水盈眶,她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一时竟不知要说从哪里开始。 “阿岚,你怎么如此冒失?”长庚迎了过来,担忧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啸岚。 啸岚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开停留在霍海潮脸上的视线。虽然她仍然感到虚弱,但呼吸已经正常,可是她不想离开他的怀抱。 将她抱进船舷外的小船内,霍海潮对身后的伟仔说:“送她走吧!” “海潮,不要扔下我!”当他松开胳膊要离开时,啸岚抱住了他,眼泪早己湿透她的面颊。 霍海潮心里翻滚着汹涌波涛,他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充满爱意的娇俏容颜,用温柔的手笨拙地替她擦去满脸的泪,再一言不发地掰开她紧缠在自己身上的手。 “海潮,跟我说句话!说啊!”她抓住他的双手哀求。 可是他只是紧闭双唇看着她,曾经如死鱼般无神的眼里充满了感情,更带着一种绝望的色彩。 “不要——不要什么都不说就离开我!”啸岚哭喊。“快说啊,说你会娶我,说我是霍家的媳妇……” 她至诚至爱的呼喊终于让霍海潮的自制力崩溃。 他抓起她的双手,俯首亲吻着那斑斑紫痕,随即猛地将她抱进坏里。“是的,阿岚,你是霍家的媳妇,是我霍海潮的妻子!” 啸岚在他怀里哭了,也笑了。“你去吧,记住,我会在大海里等你,你一定要活着,不然这个大海就是我们的洞房,我会陪着你沉到最底下去……” “不……”一只大手盖住了她的唇,一滴滚烫的泪珠坠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抬头,而他已经站起身离开了这艘也许会永远分隔他们的小船。 朦胧泪眼中,她只看到霍海潮眼里闪烁的泪光。 “海潮,记得我说的,我会在大海等你!” 啸岚沙哑的声音在海风中回响,霍海潮没有回头,但他相信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他也能记住这让人心碎的誓言! 小船降落在海面上,啸岚的心坠落到冰海里。 伟仔将小船上的风帆升起,用力摇着橹,追随着渐渐离开他们的大船。 啸岚紧盯着大船第二层的甲板,可是除了大船船尾激起的巨大水浪和飞溅的水花外,她什么都看不见。 “海潮!”她对着大海哭喊,对着远去的大船哭喊,可是那嘶哑的声音立刻被滔滔海浪吞噬。 她绝望地倒在小船上,觉得心似乎已停止了跳动。 忽然,小船剧烈摇晃,伟仔伏在船舷边往海里拉着一条绳子,她心里一动,立即振作起来挪到他身边,与他一起用力拉。 当看清绳子那头浮啊沉沉的身影时,啸岚泪流满面,好像在作梦。 “海潮?!是海潮!”她用力拉,与伟仔一起将霍海潮冰冷的身躯拉抱上船。当看到他青白的面色和乌紫的唇,还有胸口大片血迹时,她大惊失色。 “海潮,你不能死!不能死!”她用手搓揉他冰冷的面颊和四肢。 伟仔递给她一个包袱。“这里有药和干净的衣裳。” 啸岚接过那包袱,感激地说:“谢谢你准备得这么周全。” “不要谢我,是长庚叔安排的。” “真的吗?”啸岚惊喜交加,本来她还怪长庚叔不帮忙,看来是自己错怪他了。 现在忧伤和绝望都离她远去,她快速地替他换下湿衣裤。 当看到他赤果的身体时,她不再羞涩不安,因为这是她的夫君,是她将终身相伴的男人!她坦然地替他穿上裤子,再从包袱里取出夹袄盖住他,让他保暖,然后处理他胸口的伤。 这时,先前被冰冷的海水冻住的伤口开始涌出鲜血,她急得用手压住他的伤口惊呼:“天啊,他的伤口在流血!” “快用药膏!”小船在大海里摇晃,掌船的伟仔无法过来帮她。 啸岚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笨拙过,她过去给无数个受伤的船工包扎过伤口,可今天,看着鲜红的血,她的手颤抖得厉害,眼睛也不停的被泪水遮盖。 “傻瓜,哭有什么用?你得给他止血,替他包扎,否则他会死掉!”她愤怒地骂自己,将药膏涂抹在他胸口靠肩窝处深深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替他包上。 她一边包,一边流着泪骂。“笨蛋!天下第一大笨蛋!你真的很想死吗?干嘛偏要往心窝里刺呢?” “傻瓜配笨蛋正好!” 就在她颤抖着为他包好伤口时,霍海潮居然张开眼睛,开了口。 “海潮!你醒了?”啸岚激动地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脸上,任眼泪沾满他的脸,流进他的嘴。 品尝着她苦涩的泪,霍海潮忍着伤口的痛,捧起她的脸,替她擦拭着泪。 “就是死人也被你骂活了,何况我还没死……”他虚弱地说。 啸岚直起身,尽避眼泪仍然不断地流,可是她笑了。“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长庚叔和伟仔哥也不会让你死!你要是敢死,我就会一直骂,骂到你醒来为止。” 霍海潮微笑,可是当他的眼睛越过啸岚,看向船尾执橹的伟仔时,笑容消失了。 “伟仔,是谁的主意?”虚弱的声音依然有威力。 憨直的男人擦擦眼,哽咽道:“是长庚叔。我们真怕接不上……” “可是……”霍海潮正想指责,却被啸岚打断。 “你不可以怪长庚叔和伟仔哥,如果不是他们,现在我也死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霍海潮捣住了口。“闭嘴!” 啸岚生气地将他的手拨开。“为什么要我闭嘴?你这不知感恩的家伙……” “闭嘴,你沙哑的声音实在很难听!”霍海潮撑着船舷想坐起来,可是没能成功。 见他面色青白,啸岚果真不再说话,赶紧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说给我听,你们怎么安排的?”霍海潮对自己的虚弱很不满意,可是如今也没得选择,只好半倚半坐地靠在啸岚身上。 伟仔说:“昨天夜里,长庚叔要阿武兄弟和我去了望塔……” “谁是阿武兄弟?”啸岚插嘴问。 霍海潮轻捏她的手想制止她打岔,不过伟仔还是回答了她。 “他们是船上最好的水鬼。” 伟仔继续对霍海潮叙述长庚的安排,而啸岚也不再打断他的话。 她知道水鬼是海盗船上专门潜水到敌船下配合进攻的人,要做水鬼必须有一身超人的潜水爬船功夫。如今看来,救了霍海潮的就是那两个水鬼。 由此,她更加感谢长庚叔,决定日后一定要善待那个缺了一条胳膊、聪明又善良的老人。 “……就这样,老大坠海昏迷后,他们找到你,用绳子绑住,我再把你拉回来。”伟仔简洁地说完了经过,听的人都明白了。 霍海潮轻叹。“既然你们都已经这么做了,也只好这样。”他转头看着身侧的啸岚,目光变得温柔。“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们背着我做了这样的安排。” 他的目光让嘱岚心头暖暖的,地握紧他的手,让他靠在自己胸前,而自己的头则轻靠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肩。 现在有他在身边,她的心踏实了,不再担心这么小的船在茫茫大海上万一遇到风暴怎么办,也不去想天黑后他们要在哪过夜。 只要有霍海潮在,她的烦恼就不存在! 确实,她不用担心,因为不一会儿,远处天空出现了一团彩云,可细看就知道那不是云,而是烟雾。 “老大,富海号来了!”正在她纳闷那团烟雾所为何来时,伟仔快乐的声音响起,而她怀里的霍海潮也睁开了眼睛。 “我知道了,回应吧。”他简单地说。 当看着伟仔取出弓箭,对天射出一只火弩,那火弩在空中炸开,变成红色烟雾时,啸岚惊讶地问:“富海号?那不是汪老大的船吗?难道它还在?” “不是同一艘。”伟仟兴奋地收起弓箭。“这是老大的商船。” “你还有一艘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霍海潮抬起眼睛看着她,轻声说:“秘密。” “你还有多少秘密?” “很多。”无裨的眼睛因骄傲而充满了光彩。 “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等到那一天,我会全都告诉你。”幽暗的瞳仁里闪动着令啸岚心醉魂迷的波光。 “你保证?” “我保证!” 随后,远方出现的一艘帆船中断了他们的对话。 那是一艘与海狼号、万通号不相上下的大船,不过它高翘的船头上有个巨大的龙形木雕,船舷两侧分别写着“富、海”两字。 当大船靠近小船时速度放慢,因此海浪不大,几根锚钩落下钩住了小船,之后小船就被它拖着进了一个宁静的小岛。 其速度之快,让啸岚看得目瞪口呆。 但当两个急切的男人要将霍海潮抱离啸岚怀里时,她才惊醒,搂紧他表示反对。 “没事,他们是我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霍海潮安抚着几乎要尖叫的她,指着那个个子高大,年纪在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这位是船老大老顺叔,他也是长庚叔和我义父的结义兄弟。” 又指着身形较为瘦小的男人说:“这位是郎中林启明……” 看到他面色苍白,额头不断冒冷汗,啸岚阻止他说话。“你别多说话了,只要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她转头对那两个瞪着她看的男人说:“我叫秦啸岚,是霍海潮的妻子。” “妻子?”瘦小的林启明大叫。“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想起自己还是一身男装打扮,啸岚红了脸,但马上镇定地说:“这事说来话长,你不是郎中吗?快来替他看看伤口,我只是胡乱包扎了一下。” 她的口气让那两个男人又是一愣,不过在看到霍海潮注视她的目光时,他们明白了,这女人确实是老大的。 这时几个人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霍海潮抬走。 很快,富海号的人都知道老大受伤和有关秦家大小姐的事了,而啸岚也知道这里是那孤儿国海域,因为霍海潮的商船在这里名声极好,所以他们很安全。 霍海潮在船上有自己的舱房。当晚,啸岚就睡在他的舱内,因为霍海潮开始发热,作为妻子的她理应就近照顾,所以大家没有反对。 夜里,霍海潮时冷时热,梦呓不断。啸岚陪着他,在他冷时抱紧他,将自己的体温毫不吝啬地给他;当他热时,她不断地用凉水为他擦身,替他降温。 她小心地看护着他,不让他碰到自己的伤口。 这样折腾了两天两夜后,在第三天傍晚,霍海潮终于退烧了。 模模他温度正常的前额,看着他不再紧皱的眉头,老顺叔和林启明终于放下了心,而啸岚也如释重负地笑了。 为了让退烧后的他睡得好一点,她细心地替他擦了个热水澡,再为他换了干净的衣裳。 半夜里,当霍海潮终于清醒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满室柔和的灯光和紧偎在自己身侧睡得正香的啸岚。 看着她甜美安宁的睡容,他的心情难以平静,几天来他虽然一直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挣扎,在高热与严寒间徘徊,但他记得每当痛苦降临时,总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地安抚他、鼓励他,那嘶哑的、饱含爱意的嗓音让他既心痛又感动;当他在炙热中饱受煎熬时,总有一双小手及时给他送上沁凉;当他在寒冷中瑟缩时,那一个个温暖的拥抱和火热的亲吻都让他眷恋不已…… 他知道那是她在照顾他,长这么大,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曾得到过这样细心的照顾。 “阿岚,你是我的女神!”他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也许是几天来形成的习惯,他的吻虽然很轻,但啸岚还是立刻就张开了眼睛。 “海潮?你哪里不舒服吗?”当看到霍海潮正注视着她时,她惊喜地问。 “我很好。”看着她眼眶下的阴影和脸上掩不住的疲惫,霍海潮双目湿润。 他无法用更多的语言表达翻滚于胸的情感。他用右手拉开被子,将啸岚紧紧搂在没有受伤的右胸,用被子盖住她。“我很好,你安心睡吧。” 他充满感情的神情激起了啸岚胸中的万千柔情。她小心地避开他的伤,捧着他的头,在他脸上亲了个遍。“快好起来吧,夫君,我急着要跟你回家。” 她沙哑的低喃和亲吻强烈刺激着他,霍海潮立即拥紧她,更加热烈地回应着,可是伤痛阻碍了他将热情扩大,此刻他真后悔不该给自己那狠命的一刀。 不过他的回应对啸岚来说似乎已经足够,因为当他停止亲吻时,发现她嘴角挂着微笑坠入了甜蜜梦乡。 看着她的笑靥,他好想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他希望她的梦里有他,希望他能继续在梦里与她缠绵。 ***独家制作***bbs.*** 霍海潮的伤虽然重,幸运的是林启明是个好郎中,而霍海潮的体格又很强壮,加上有好的照顾,几日后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天,富海号来到了一个宁静温暖,十分美丽的岛屿。 船靠岸后,老顺叔和船工们都上岸去了,霍海潮本想让啸岚随老顺叔去岛上看看,但她想陪他,所以拒绝了。 随着霍海潮的康复,她心里的忧虑越甚,由于这是个大岛,于是她请林启明去替她查访。 “你要启明去当地官衙门干嘛?”当林启明告诉他此事后,霍海潮问她。 “去看看有没有大明朝的官文通鉴。”啸岚轻描淡写地说。 霍海潮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忧虑,他拉她坐在舷梯上。“你是在担心用骷髅王交换我自由的事,对吗?” 啸岚点点头,迟疑地说:“还有万通号,你答应顾叔冬至阿鲁港见,可如今冬至都过了,不知顾叔他们怎么样了。” “骷髅王的事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要看上天的旨意,不要太担心。至于阿鲁港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长庚会去办的。” “是吗?那就好。”啸岚的回答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还有什么事让你担心吗?”霍海潮再问她。 “也没有什么,就是觉得不踏实。”啸岚知道他很精明,什么事都难瞒过他。 “是不是担心你爹爹不出面保我?”霍海潮将她开始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温暖的大掌中,抚模着只剩下淡淡青紫伤痕的手背,再捧到嘴边用唇摩掌着。 “不,不是的,我爹爹一定会保的。”啸岚激烈地否认。 霍海潮轻笑,要套她的话并不难。“那就是担心你爹娘不认我这个女婿?” 这话一出,啸岚的反应更加激烈。“不是,即使爹娘反对,我也要嫁给你!” 虽然她是在否认,但言辞里透露出的意思足以让霍海潮知道,这正是这几天她焦虑不安的原因。 他笑道:“这就是你发愁的原因吗?傻瓜!” “那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娶我,行吗?”她挣月兑他的手,用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的视线与自己的相接,急切地说:“你得保证!” 她认真中带着忧郁的神情让霍海潮心里再也没有别的,只有对她的疼爱和珍惜。这个女人丝毫不知道自己是件多么珍贵的宝物,他又如何能放手呢? 他不在乎是否会被路过的人看见,抓过她用力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妻命难违,你已经说过我必须娶你,所以我就一定会娶你!” “真的吗?”啸岚惊喜地问。 “当然是真的。”霍海潮揉揉她的眉间,不想看到她愁眉不展。 啸岚果真闻言喜笑颜开。“你真的会听我的话吗?” “当然。”霍海潮搂紧她。“从认识你以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可你连我定的规矩都破坏了。告诉你这个事实,你会不会高兴点?” “会,当然会!”听到他假装埋怨的话,啸岚开心地笑了。 可是他们的这份甜蜜和快乐只维持到了傍晚。 “阿海,我在西港看见了秦家的船。”当老顺回来时,带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秦家的船?”霍海潮和啸岚都是一惊。 可这还不算最吃惊的部分,当林启明回来时才真的让他们失了方寸。 “老大,我在衙门里没听到什么,不过倒是有人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霍海潮接过来拆开,飞快看完后迅速收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信是谁写的?”啸岚急切地问,晃眼间,她觉得那字体很像爹爹的笔迹。 可是霍海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是什么大事。”然后转头对老顺说:“你留下照顾着,启明陪我走一趟。” “你要去哪里?”见他不好好回答自己,啸岚拉住了他。 他轻捏她的手安抚道:“去见一个人,别担心,你跟老顺叔在一起很安全。” 看着他大步上岸,啸岚的不安更甚。 终于在太阳落山前,霍海潮回来了,而与他同来的是啸岚意想不到的人。 “爹爹!”当啸岚欢喜地扑向来人时,大家都大吃一惊,只有霍海潮冷静地看着眼前的父女相聚。 在刚才与朝廷大员见面时,虽然没人为霍海潮介绍这位始终在座的“老爷”是谁,但当会面结束,“老爷”执意要来富海号时,他就有所醒悟了。 “阿岚,你瘦了!”秦大刚眼里闪着泪花,看到让他担忧不已的女儿安好无恙地站在他面前,他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爹爹也瘦了。”啸岚看着爹爹,纳闷地问:“爹爹怎么来的?” 秦大刚说:“官府大人押送骷髅号回朝时,你顾叔写了信,也说了你做人质的事,爹爹不放心才赶来的……” 爹的话提醒了啸岚,她立刻回头看看沉默不语的霍海潮,惊喜地问:“爹爹认识海潮了吗?” 秦大刚脸上的表情一变,带了几分疏离。“见过,但不认识。” 霍海潮闻言立即抱拳俯身,对他行了个礼。“晚辈霍海潮不知老爷即为秦大当家的,适才实有不敬,还望前辈见谅!” “那倒不必,你没有什么失礼的,今天约你见面的是朱大人,不是老夫。” 听出爹爹对霍海潮似有不满,啸岚赶忙说:“爹爹,你不能怪海潮,他没有让我做人质,是女儿自己要做的。” “你这孩子!”秦大刚轻斥。“就为你这番任性,爹爹赶了一个月的船。” 啸岚回嘴。“是爹爹小题大作。” “不要多说了,今天爹爹就是来接你的。你这就随我走!” “那海潮呢?”啸岚一听爹爹是来接她的,急忙拉住霍海潮。“爹爹一定也知道,女儿已经把自己许配给他了。” 她的直言告白不仅让秦大刚旋即变了脸色,就是霍海潮及老顺等人都觉得唐突。 “阿岚!”霍海潮拉拉她握着自己的手。“这事慢慢再讲。” “可是我要跟你在一起……” “啸岚!”秦大刚生气地一把将地从霍海潮身边拉过来。“你与他的事爹爹并不知道,况且婚姻大事怎可如此草率?我们先回家!” “爹,我喜欢他……” “你再不听话,爹爹就不答应这件亲事!”秦大刚威胁她,可她却笑了。 “那么说爹爹答应了?谢谢爹!”她笑着想跑向霍海潮,却被秦大刚抓住,但她仍十分开心地对霍海潮说:“看,我说过我爹爹最好啦,相信了吧?” 被她戴了顶高帽子,秦大刚无奈地叹口气,回头对霍海潮说:“你是如何得到她的心的我不管,可你得按规矩来,先到泉州来提亲,再娶亲。” “谢岳父大人恩准,晚辈定当遵从!”霍海潮立即跪地对他行了个翁婿大礼。 秦大刚看了他一眼,拉着女儿要离开,可啸岚猛地挣月兑他的手,跑到霍海潮面前,把他从地上扶起,急切地说:“你一定要尽早来!不然我会因为想你而死!” 霍海潮紧紧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虽然舍不得她离开,可是他自己现在也有很多事要处理。 “海潮?答应我!”啸岚眼里盈满泪水。“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答应。”海潮极为不舍,但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告诉她:“我刚刚见的是钦差大臣,接着还要上京面圣,你要等我,我定不负你!” 啸岚点头,眼泪随之坠落。“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看到他们难舍难分,秦大刚心中不忍,可他知道朝廷对霍海潮的期望,于是他过来拉住啸岚。“走吧,孩子,如果他真要你,他会来的。” 就这样,啸岚被带走了,留给霍海潮空荡荡的心。 然而他知道,他的心很快就会被幸福和快乐填满,被那个牵扯着他所有感情的女人填满。 因为他爱她、要她,所以无论有多艰难,他都会尽快娶回她,在他的余生里再也不与她分离! 尾声 七月初七七娘生,乞巧节这天,泉州城有女儿的人家无论贵贱,都在大清早让女儿把胭脂花粉用红髻索捆扎起来,抛上屋顶,盼喜鹊衔送到天河边,送给织女梳妆打扮以会她的情郎。 可是有两个女儿的秦家大宅内,今年却一反常态的冷清和寂静。 前落四合院里,秀发垂肩,青衫绿裙,显得十分素雅美丽的秦家长女秦啸岚正没精打采地坐在水池边,手里挥舞着一节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池水,不在乎点点水花溅湿身上精美的衣裳。 “大姊不去扎胭脂粉吗?”小妹啸月张着可爱的圆眼睛,跑来趴在她身边。 “不去!” “可是如果不去,织女就不能见牛郎罗。” “不见就不见,臭男人有什么稀奇的?!” “可是那个男人说他很想见大姊。”七岁的啸月小大人样地说。 “见什么见?我谁都不想见!” “可是……” “别那么多『可是』,告诉他请他滚远点!” 但固执的啸月似乎不比她姊姊好说话,她依然趴在她身边,瞪着眼睛说:“可是他说,如果我告诉你他是『老大』,你就会见他。” “『老大』?”像被蜂子螫了似地,啸岚猛地跳了起来。“他在哪里?” “那儿——”啸月的小手往身后随意一摆。 啸岚回头,看到树下高大挺拔的男人时,顿时愣住了,随即腾腾怒火由脚底直烧到头顶。 “该死的死鱼眼睛,臭海盗!” 她扔下树枝,大骂着扑向站在距离她不过丈余的男人身上,拳打脚踢的,全然没了刚才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而她的小妹妹秦啸月则一溜烟跑了——去向全家人报信。 那挨打的男人不说话,只是紧抱着她,反身将她压在树干上,他的嘴迅速占领了她骂声不绝的嘴。 这个久违的热吻立即阻止了所有的谩骂,也平息了所有的怒火,暴跳如雷的秦啸岚顷刻间融化在男人的怀中。 当重新找回呼吸时,她气喘吁吁地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霍海潮没有说话,他低头注视着她美丽的容貌,手指轻轻摩掌着她诱人的红唇,心里激荡着最狂猛的情潮。 半年多来,他每日每夜都在想她,想她穿上女装后的模样,想她思念他时的眼泪,想她因失望而咒骂他时的怒目…… 他想她的一切,可是他绝对没想到,当他终于见到她时,会看到一个美丽得不可思议的端庄女子,一个毫无生气的温柔淑女。 不,那不是他的阿岚,他的阿岚该是虎虎生威的女中豪杰,怎会是幽幽怨怨的小女人? 他困惑,直到她跳起来扑向他又踢又打时,他才安了心。 这才是他当初在万通号压舱里寻找到并喜爱上的小野猫! “为什么不说话?”尽避他温柔的注视让她陶醉,他轻柔的抚模让她酥软,但她还是渴望听到他开口。 “阿岚,我好想你,嫁给我!”他低嗄的嗓音是啸岚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什么时候?”她飘飘然地问,迷失在他温柔的话语和炽热的眼神中。 她完全忘了自己曾发誓等他来时要让他吃闭门羹,要给他难看的誓言,反而踮起脚,急于送上自己的芳唇,感受他的存在。 “今天!”他贴着她的唇说。 “好,我答应。”明知他在开玩笑,但啸岚宁愿相信那是真的,因为她已经不想再等待,不能再忍受与他分离。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霍海潮没有在开玩笑,他说的是真的,他已经把迎亲船开来了,就停在离家不远的泉州港里;聘礼与媒人正在大厅里,跟爹娘在一起。 当从爹娘那里证实这点,又从充当媒人的长庚叔那得知霍海潮迟来的原因后,她再也没有一丝气恼,也更加开心了。 皇上因霍海潮灭了骷髅王,上缴骷髅号而龙心大悦,特赦了海狼号及富海帮余众,并授他“镇海指挥使同知”一职,驻守潮州,隶属广东承宣布政使司直辖。 这几个月来他有很多事要处理,加上海狼号众船工在长庚的带领下赶走了背叛他的何成等人,重新将海狼号开回潮州,他得安置大家,故无暇来迎娶她。 听完一切经过,啸岚喜极而泣。“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若非海潮如今身负靖海重任,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同意他下聘、迎娶一起办。”秦大刚说,如今他已对这个女儿自己选的女婿再无挑剔。 而秦夫人则拉过女儿的手,补充道:“还有,要不是看你整天哭丧着脸守着大门,娘也不舍得这么快就把你嫁了。” 娘的话让啸岚羞红了脸,而弟弟啸阳和妹妹啸月的童言打趣更让她又羞又恼。还好,霍海潮的胸膛够宽,可以让她埋进他怀里,将所有羞涩掩住。 当夕阳落山时,一乘精致的八仙轿在披红带彩的新郎护卫下出了秦家大院,在吹鼓手的热闹喜乐中,在沿途市民的夹道欢送下来到了港口,上了那艘华丽气派的富海号。 从此,秦家长女有了新的归宿。 ***独家制作***bbs.*** 彩烛绣帐间,装饰一新的舱房充满喜气,当盖头被掀起,急切的新郎欲与她亲近时,啸岚忽地闪开并俐落地将他压在床上。“小子,我得先教你点规矩!” 她突然改变的神态让“性”趣正浓的霍海潮一愣,又觉得她的语气十分熟悉,略一回想,记起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在万通号压舱外的交锋。 想不到这小妮子把他当时的话记在心头,竟选在今天来报复他。 好吧,那他就陪她玩玩吧! 于是他也模仿她当时的语气。“你是谁?凭什么威胁我?” 啸岚更不示弱,学着他当初的语气应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俘虏,你的小命操在我手里,想要称心如意的话,就给我乖乖的,明白吗?” 被她压在床上的霍海潮克制着内心的激情,不说话,想看她要如何玩下去。 啸岚煞有介事地直起身子,跪在床上,指点着他说:“你这小子什么都不懂,我得给你定几条规矩。”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海狼号他舱房里的对话,霍海潮脸上出现了笑容,他挺起身想拉回她,可又被她灵巧地闪开,还瞪着美目警告他。 “慢着,你得守规矩,否则——”她威胁着眯起眼睛,那正是他常有的表情。 霍海潮见她玩得高兴,便往身后床板一靠,看他顽皮的妻子要搞什么鬼。 见他老实了,啸岚慢慢挪回他面前,用指头一边戳着他的身子,一边月兑下他的衣服。“记住,一、在床上时,你得微笑,还要说好听的话;二、你得永远爱我,不可以找藉口;三、我要你每天亲我,还得非常温柔。记住了吗?” 霍海潮一言不发,尽避自诩是个很有自制力的男人,但是面对他可爱的妻子这充满挑逗的“床规”,他也只能忍受这么多了。 只见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大手毫不迟疑地解着她身上的衣裙。 “你记住了吗……”啸岚意识模糊地问。 “是的,我多话的夫人!”霍海潮低声回应她,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规矩一,说好听的话……”啸岚在他唇边呢喃。 “什么是好听的话?”他轻声问。 “说你爱我……很爱……”啸岚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 “是的,我爱你!很爱!”霍海潮低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情爱,化成炽热的吻封住了她的嘴。 啸岚身上的衣服尽褪,身体的热度却急遽上升,她融化在她的夫君制造的熊熊爱火中,他们融化在彼此的热情里,成为了完美的整体。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泰家长子秦啸阳与陆秀云深情执着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447“母凭子贵”之二——《在家要从妻》。 2.想知道活泼俏皮的泰啸月动人的爱情故事吗?敬请期待华甄全新力作,“在家不从夫”之二——《夫命难从》。 为爱而书 华甄 《妻命难违》是华甄“在家不从夫”系列的第一本书。 这是个计画外的新系列,是由《在家要从妻》故事中衍生出来的。 《在家要从妻》男女主角秦啸阳与陆秀云的故事给我留下了很大的写作空间,于是顺着亲亲小编的提议,华甄就暂且停下计画内的写作,先来完成这个系列。 海盗,在明朝是个很突出的问题,写海盗的生活和爱情,对华甄来说是个新的挑战,但是在准备资料和感受那种“讨海人”生活的过程中,我也学到了许多东西。如今交出这个新故事,希望读者朋友们喜欢。 不过,在这篇后记里,华甄想撇开故事不说,跟大家说说由故事结尾,泰啸岚对新婚夫婿定“床规”的情节联想到的其他东西。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华甄的写作也是要依规矩而行的。 在第一本爱情小说《娘子驯夫》后记里,华甄就给自己定下了规矩,那就是,要“用心抒写爱情”。如今,这个写作理念更加坚定,也不断地渗透在我的每一个构思中。 爱是人类共同的情感,爱情没有贵贱等级之分、没有国界种族之隔,无论什么出身,什么人种,无论是穷人还是富翁,每个人都渴望爱情,这也是爱情能世世代代被传唱不衰的原因。 身为一名小小的作者,我冀望自己的笔能写出人类最普通的爱,写出那种源自于人们心底的、最深最真的、具有裂山填海力量的情感。 我相信男女之间的小爱是汇集成人类大爱(博爱)的涓涓细流,如果我们呼唤爱,让人人都懂得去爱,享受被爱,那么,世界是否能平静点呢? 在本书中,有不少笔墨落在大海上,落在狂风暴雨里。 当我在描写这些大自然的狂暴和强悍时,更加感受到凡人的脆弱和渺小,感受到大自然亘古长存的生命力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力,这些都深深地感动着我,震撼着我,让我更加体会到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我想,这也是写作者的优势,在酝酿故事和写作思索的过程中,很多对人生的理解和认识都会更加鲜明成熟起来。 写作,是一个不同于其他工作的职业。在我不算长也不算短的生命里,我从事过很多职业,但唯有写作,让我感触最深。 因为,写作是必须用心从事的一项工作。 虽然如今我仍然是兼职写作,但并不影响我用心写作和工作。 (这要感谢我亲爱的老爸老妈,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可以“一心二用”的大脑。老爸、老妈,非常感谢两位喔~~) 用心做事不难,难的是将心碾碎,揉合在事情中;将事情切开搀和在心瓣里,让它们完全融合在一起,塑造出一个全新的东西。 写作正是这样,当我写一个故事时,我最先想到的是我要告诉读者什么?要告诉自己什么?而自此开始,我的心已经在接受碾压。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的心随着故事的发展而起伏,随着人物的悲喜而哭笑。在与故事人物的情感纠葛中,那份痛、那份痴、那份喜、那份深、那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绝对是难以言传的经验。 令我深为钦佩、亦师亦友的封面绘图者翔说:“希望有一天我能用自己的图感动我自己的心,如此才能感动周围的人。”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共鸣。 是的,要想用自己的作品去感动读者,我们得先感动自己,也就是说,我们得用心去创作! 我渴望我的心能和我的故事、我的人物融合在一起,尽避为此,我的心要承受无数次的破碎与重塑,我的生命也可能因此而提前消逝,但我心甘情愿! 我相信,当我的文字水准提升到更高层次,当我架构文章的功夫不断精进时,当我驾驭语言的能力更加纯熟时,我揉合在故事里的心会被每一位读者朋友接受。 无论这个过程还要花多少时间,我都将坚持自己的创作理念,坚持用心抒写爱情,坚持为爱而书。 即便那也许得花尽我的余生,我也绝不后悔。若真如此,到那时,当我已经成为天使(当然,我死后一定是做天使上天堂的,这一点绝对不会错!),我也会含笑九泉。 我相信有读者们的支持,有编辑们的协助,我的梦想能够实现——用心抒写爱情,为爱而书! 最后,谢谢您的阅读,也希望我们能相逢在下一个故事《夫命难从》里,看看秦啸月那个小丫头会有段什么样的姻缘。 再见,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夏日! 同系列小说阅读: 在家不从夫1:妻命难违 在家不从夫2:夫命难从(下) 在家不从夫2:夫命难从(上) 在家不从夫3:妾心难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