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相公》 楔子 我愿做天上白云,水中青荇,伴蛟龙御风揽月,潜潭捉鳖! ──题记.玉琪心语 夜幕降临,月儿悄然升起,无远弗届的月光洒在黑色的天幕上,将万物点缀得光怪陆离,神奇幽静。 奉天将军府迎宾楼内笑声盈盈,但楼外的花园院落依然是一片宁静。 “噌!” 东院一侧的小楼上,突地窜出一条黑影,如闪电般跃过栏杆,俐落地跳上高大的院墙头,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树荫里。 黑影并不急于离去,只是一动不动地蹲伏在黑暗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花园那头出现了点点灯火,灯影中走来几个身材纤巧的女子。 穆玉琪在两盏宫灯和几个婢女的陪伴下进了东院,她们低低的笑声和轻盈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 灯光随着快乐的轻笑影影绰绰地掩入小楼…… “啊──鬼!有鬼啊!” 突然,轻快的笑声变成惊恐的尖叫从楼内传出,随即灯火熄灭了。 “哈,成了!”院墙头传出男子得意的笑声。轻风吹过,树影婆娑,细碎的月光掠过他的面庞,将他洁白的牙齿和星眸中熠熠闪烁的火花辉映得无比耀眼。 他敏捷地跃下墙头,若狸猫般地消失在黑夜中。 在他身后的小楼里,穆玉琪正面色苍白地倚在房门外的栏柱上,而她的婢女们则虚软地瘫倒在地上,每个人均嘴巴半张,眼睛大瞪,惊恐地注视着前方。 在敞开的门内,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一个青面獠牙,模样狰狞的红发厉鬼正拖着长长的血红舌头,张开双臂对她们晃动着,彷佛随时准备扑向她们。 “快!把灯全都点起来!” 片刻后,玉琪最先恢复镇定,她克制着心里的恐惧,拉起地上的丫鬟。 “主、主子,那……那里有……有鬼……”最先推门的丫鬟惊悸地说。 “不要看它,把灯点上!”玉琪用颤抖不已的手捡起落在地上的灯。 闻声而来的将军府下人们,急忙将走道里的灯笼全都点上或挑亮。 有了灯火,又来了这么多人,丫鬟们壮起胆子重新拨亮灯芯,战战兢兢地护卫着主子往房里走去。 举灯靠近,原来那“鬼”不过是被预先设置在门上,当门一被推开,即自动落下并展开的纸扎鬼人。 “别怕,这只是个假鬼,没事的。”做主子的穆玉琪放胆走到“鬼”身边,当看清“鬼”身上的东西时,她明白了,不由心头一凉。 只见在明亮的灯火下,厉鬼张开的双手各执一长幅,上面分别写着: 姻缘二字由天定,何苦一心求嫁衣。 胸口还挂了一条横批:来处归去。 就在横批的下方,垂着一个白羊毛编织而成、玲珑小巧的玉龙结。 原来这都是她未来的夫婿彭峻龙搞的鬼!因为这洁白如玉的玉龙结正是数月前彭穆联姻时,她亲手编织并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而今,她的情意竟被对方退回了! 取下玉龙结握在掌心,她很难过,也很生气。 穆玉琪正是为了与随圣驾驻跸兴京的他见面,才跟随阿玛、额娘来到奉天将军府。 为了能与他相见,她期盼了很久,不料她来了二日,彭峻龙根本没出现。今夜终于来了,却是装神弄鬼吓唬她,还写那半嘲半讽的对联挖苦她,这怎能不教她生气?! 握着被他退回的定情物,看着那丑陋的“鬼”和那副对联,她失望得想大哭大骂。可是,她却笑了,笑得丫鬟、仆人们个个惊骇不已。 看来她未来的夫君不仅功夫一流,作怪也是一流,跟了他,今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寂寞单调。 这个夫君我是要定了!她坚定地想。 “主子……”丫鬟被她先惊后恼、最终却笑了的表情弄糊涂了。 “没事,带上那『鬼』跟我去迎宾楼!”穆玉琪摘下对联,对丫鬟说。 她得去向长辈们讨个人情,借助他们的力量,达成自己的心愿。 好吧,彭峻龙,你还我玉龙结,我送你“擒龙计”!你要姻缘天定,我偏要给你人定姻缘!看看最后咱俩谁是赢家! 气恼尽除,她秀丽的脸上绽出刚毅动人的笑靥,双目透着志在必得的信心。 第一章 康熙三十八年,冬天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气吹刮着寂静的大地。 由奉天通往宁古塔的官道上,身着提花便袍,头戴翻毛皮帽的彭峻龙正沿着人马寥寥无几的大道策马飞奔。 罢离开温暖的家,他胸中仍怀有一丝怅惘。 他爱爹娘和哥哥们,自八岁离家起,这次在家里居住的两个月是他最快乐的日子。每日他都沉浸在亲情的氛围里,令他不想离家。可是他不会忘记彭家好男儿当志在千里的祖训,况且他还身负朝廷使命,所以他不会让失落的情绪控制自己。 看看远处的山川丘陵和湛蓝的天空,想着自己即将走马上任的军营,他笑了。 是的,我重新回到山林来了!他欣慰地想。 他热爱大自然,在京城担任御前侍卫的这两年,他平日不进宫当差时,最爱去的地方就是京城附近的山剎古寺。尽避他结识了不少朋友,得到了皇上的喜爱,可是他还是渴望到边塞去亲自带兵,像几位兄长那样纵马驰骋于青山碧水间。 如今,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迎着寒风,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看着河水、太阳和蓝天,他的心情舒畅。大自然的一切无不让人摆月兑心灵的桎梏,变成一个真实自由的人! “嚄!嚄!嚄!阿勒楚喀,我彭峻龙来也──” 他振臂高呼,轻夹马月复。马蹄急扬,卷起一阵风、一阵土。 骏马有力的足音伴着他充满内力的激情吶喊,在空旷的四野回荡,将他所有的离愁别绪驱散。 ***bbs.***bbs.***bbs.*** 日暮薄曦中,他来到了石门镇,这是由奉天前往宁古塔的必经之路。 还没进镇,就看到石幡下几个男子正在打斗,准确说,是三个打一个。 当看到那个被三人围攻的瘦小男人几乎还是个孩子时,彭峻龙停住马。 那衣着褴褛的男孩,面对三个明显比他强壮得多的大男人一点都不怯场,但也许是知道自己力量单薄,他不与那三人贴身搏击,只是将手中的一条长鞭挥舞得虎虎生威,那“啪啪”的脆响令人闻之莫敢靠近。 “多管闲事的臭小子!”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被鞭梢抽到,大怒道:“咱们一起上,绞了他的鞭子,给他点厉害瞧瞧!” “老大说得是。”手中使大刀的男人附和道。 另一个个头极高大,长相凶狠的男人立即用手中的长矛去挑男孩手中的长鞭,一边骂道:“这讨厌的家伙早就该死!” 男孩也不搭腔,双眼谨慎地盯着他们手中的兵器,鞭子挥舞得更急更猛。可是也许是挥得太久,力气殆尽,那鞭子落地时渐显无力。 大个头男人利用他的一处破绽,用矛缠住了皮鞭,顺势一拉,想将他抓住。 不料一股劲风从侧面袭来,他持矛的双臂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长矛落在地上,而他也脚步踉跄地连退数步。 “他女乃女乃的,什么人搞鬼?!”他大声地叫骂起来。 “你爷爷我!”彭峻龙走近,轻松地跳下马,站在男孩身边。 男孩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靠近,不由扬头看了他一眼。 短暂的一瞥中,彭峻龙发现他果真还是个孩子,扣在头上的棉帽盖住了额头,但那双扑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的眼睛倒是充满了灵气。本想问问他何以与这几个一看就非善类的大男人打斗,可是眼前的情况可不容得他多问。 “哼,又多了个管闲事的臭小子!咱一块收拾了吧!”吃了闷亏的大个儿甩着依然痛麻的胳膊,挥拳就冲彭峻龙打来。 “没错,老三,一块儿上!”年纪最大的男人吆喝着,与另外那个一同扑了过来,大有想合力一口气撕裂他的气势。 可面对他们嚣张的气焰,彭峻龙不急不退,微微侧脸,先抓住当头扑来的大个儿的拳头反手一拧,将他摔倒在地。又回手紧扣住那个从后面抱住自己腰的男人手腕上的穴道,没等他哼出声,就一个过肩摔,将他整个背脊着地甩趴在地上,那男人立刻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睛哎哎叫。 年纪最大的那个见自己的兄弟们眨眼间就被这俊美后生撂倒,不由大怒,双臂一抖,手中多了根三节棍。他用力敲着棍头虚张声势地骂道:“有眼无珠的兔崽子,知道这地方谁是老大吗?敢惹我们侯氏三霸,你是不想活了!” 彭峻龙微摊双手,不屑地说:“龟孙子来呀,来点厉害的让小爷瞧瞧!” 见他如此蔑视自己,大汉羞脑不已,立即挟带着一股蛮劲向他扑来。 彭峻龙等他手中的兵器擦面而过时,才退步转身,一掌拍中他的肋下。 “哎……哟!”大汉顿时面色青白,一声声痛呼因呼吸不顺而变成申吟。“你、好……俊的功夫……” 他话没说完,就软软地倒下,晕了过去。 见他们三人中功夫最好的老大连一招都接不下,就被这年轻人给收拾了,那两个男人也不敢再说什么,抓起地上的兵器,抬着昏迷不醒的老大,就要仓皇逃逸。 “站住!”男孩大喝一声,长鞭缠住了那个先前抱住彭峻龙腰的男人。 “什、什么?” “把东西交出来!”男孩厉声说。 那人不情愿地将手中一个东西扔在地上,等男孩的鞭子一抽离,便赶紧与大个儿抱着同伴跑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彭峻龙拉平衣衫,问那男孩:“你没事吧?” 男孩低垂着脑袋将长鞭绕在腰上,边摇头边从地上捡起那男人扔下的东西递给他。“这是你的吧?” 彭峻龙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兵部授予他的腰牌,那是他身分的标志。想必是刚才那个紧抱着他腰的男人扯他衣衫时趁机盗去的。 彭峻龙想到自己竟一时不察,让人顺手牵羊盗了腰牌还不自知,不由对这个机灵的男孩很有好感。 “没错,是我的,谢谢你。”彭峻龙接过腰牌揣进怀里,又问道:“你认识那侯氏三霸吗?” “谁认识他们!”男孩生气地说:“他们是这一带专做坏事的恶棍!” 听他尖细的说话声里充满愤怒,彭峻龙问道:“你怎么跟他们打起来了呢?” 男孩抓着袖子擦擦脸说:“在前头屯子里,他们抢一个小贩的货摊,又欺负姑娘,我看不过去就出鞭教训了他们,他们就一直追着我来到这里。” 见他年小力单,却能明辨是非、不畏强权、仗义执言,彭峻龙对他的好感中又有了几分敬佩。便问他:“你家住何处?要去哪儿?” “我没家。脚下是路,走到哪儿是哪儿。”男孩垂着脑袋说,心里暗自祈求老天爷别为这个谎话而惩罚他。 “那你平日靠什么生活?” “小时候乞讨,大了就四处找活做……”男孩小声地说。 哦,原来是个流浪儿!彭峻龙轻声道:“可怜的小家伙!” 听到他饱含同情的低喃,男孩心里有丝罪恶感,只好低头不语。 彭峻龙看看他身上又脏又旧、不合身的棉裤和脚上的鞋,又问:“几岁了?” “十七。”男孩回答着,并举手压了压头上的帽子。 彭峻龙这才发现,在他身上唯有这顶帽子还像回事,不仅干净,也很合适。可是一听他的年龄,又大吃一惊。 “十七岁?!你真有十七岁吗?”彭峻龙上下打量着男孩,虽然他个头不矮,几乎与他的下巴齐平,可是那单纯的眼神、尖细的嗓音、瘦削的双肩…… “我当然是十七岁!”不等他打量完,男孩双手往腰间一撑,挺着胸膛怒视着他,彷佛这问题侮辱了他似的。 喝,好倔强的小子! 彭峻龙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便逗他道:“可别怪我小瞧你,看看你自个儿。”他伸手捏捏他单薄的肩膀,男孩立刻挥拳打开他。 彭峻龙不介意地笑道:“别想在我跟前充大,就你这小身子骨分明就是个孩子,要我说,你顶多就是十三、四岁。” 说着,他转身往自己的马走去。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有十七岁!骗你是小狈!” 男孩听他不信任自己,立刻急了,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彭峻龙止住脚步,回头看看他,再看看自己被拉住的手,无奈地说:“行,我信你还不成吗!今后行走在外多留点神,咱们就此别过吧。” “不要!”那双抓着他胳膊的小手一紧,看不出来这孩子还有点力气。 彭峻龙惊讶地看着他,男孩被他看得心慌。“大哥,我们同行好不好?” 大哥?!这称呼令彭峻龙猛然一怔,同时心头一暖。长这么大,他听过许多不同的称呼,可唯独没人喊过他一声“哥”。 如今,竟然有人喊他“大哥”?这实在是件新鲜事! 就为这声称呼,彭峻龙停住脚步,爽快地应道:“好啊,我们结伴同行!” “大哥果真是好人!”见他答应了,男孩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大哥身为将军,身边没有随从,就让我跟着充个数,行吗?” 彭峻龙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将军?” “那个腰牌。”男孩指指他的胸前。 彭峻龙更加好奇了。“你怎么知道那个腰牌是什么?” 男孩清澈的双眼一眨,机灵地道:“从小沿街乞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官爷不总喜欢拿这类腰牌吓唬人吗?” 彭峻龙想想也是,便也相信了,因此承认道:“没错,我是参将,正要赶赴任上。可是我不需要随从……” 不让他把话说完,男孩突然双手合抱,对他作揖。“大哥年少英俊,不过年长小弟数载,却已封官拜将,令小弟好生羡慕。小弟也有心博取宝名,可惜一直投效无门,今日有幸得遇大哥,恳求大哥收小弟做个随从!” 小流浪儿突如其来的恭维令彭峻龙莞尔,但对他最后提出的请求也很意外,便直言道:“那可不行!大哥我去的可是连象样的房屋都没有的阿勒楚喀军营,瞧你这瘦弱模样,能马前马后地奔跑吗?” “我能!”男孩毫不气馁地继续哀求。“我打小就能吃苦!” “不行,再说我也不需要随从!”彭峻龙还是不答应。 见他态度坚决,男孩失望地说:“我无家可归,年纪渐长,总不能长年流浪街头,大哥就算做好事收留我,给小弟引一个正途也不行吗?” 他这一着可引发了彭峻龙的同情心。看看他果真可怜,再想到他长鞭使得不错,人也机灵侠义,自己虽不习惯有人跟前跟后,但到了任上,军营还是会给他安排跟班的。与其要个毫无了解的人做跟班,还不如就收了这男孩。 心一软,他便答应了。“好吧,你要真愿意,大哥就收你做个跟班吧。” “真的?!” 见他答应了,男孩登时高兴地又笑又叫。“太好啦,大哥,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做你的好跟班!”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快乐模样,彭峻龙好奇地问:“做跟班也值得这么高兴吗?” “当然值得!当然值得!”男孩心里补充道:当然是只做你的跟班才值得! “那你会骑马吗?” “会!会!” “那就好,我们先到镇上去为你买匹马……” “行行,我知道哪个马贩子的马好,我带你去!”男孩雀跃地说。 受他快乐情绪的感染,彭峻龙也觉得十分开心。 “既然今后是主仆,我们得先彼此认识一下。”他开口道。“我叫彭峻龙,要去乌拉城,你叫什么名字?” “我……”男孩顿了顿后道:“我叫小七。” “小七?第七?” “没错,以前几个孩子在一起,我排行老七……”男孩声音更小了。 “哦。”彭峻龙心知他身世可怜,也不再多问,翻身上马说:“上来吧。” 见他不再问,男孩明显松了口气。可是眼前高大的骏马和马上昂首挺胸的骑士又令他迟疑了,不知自己该怎么上去?又要坐在哪里? “这儿,这儿是马蹬!”彭峻龙伸出穿着方头靴的大脚,示意他踩着自己的脚上马。见小七只是对着他铮亮的鞋面发愣,没有行动时,他又伸出一只手。“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别那么婆婆妈妈的,踏着我的脚,拉着我的手,上马!” 看看几乎被他高大的身躯沾满的马鞍,男孩还在犹豫,他希望能够独自骑马。“不是要买马吗?” “正是,可也得先进镇啊。快,坐在我身后,不然天黑后就不好选马了。” 男孩终于抬脚轻轻地踏上了那只方头大靴,再将手搁在他伸到面前的大掌中。当他的手被那只温暖厚实的大手包住时,一股热流突地从手心直窜入心扉,他的身子不由得一哆嗦,全身肌肤都彷佛像被火烧般的滚烫炙热。 而彭峻龙似乎没什么感觉,只是握住他的手,脚下也同时一用劲,将他僵硬的身子拽到了身后,并戏言道:“兄弟,看来等会儿得给你买匹壮实的马,否则若是小马的话,跑不出三里地就得被你压垮。” “什么意思?我很重吗?”男孩坐在他身后,小心地抓着他的腰带。 “反正不轻。”彭峻龙驱马缓缓地往前走去。 男孩看看自己并无异常的手,转移话题问:“我、我们要去哪里?” “先去乌拉城,然后去阿勒楚喀。” “阿勒楚喀?那可不近。” “没错,所以得抓紧时间赶路。” “为什么要那么急?”男孩无话找话地说。 “不急不行,越往北去天越寒,我们得赶在冰期到来前做很多事。” 听他没有将自己排除在外,男孩十分开心,先前紊乱的心情平静了。他下意识地抓紧彭峻龙的腰带,确认似地问:“你真的收下了我,不会又改变主意吧?” 彭峻龙回头笑道:“放心吧,我彭峻龙答应的事,就不会改变。” “太好了!”他的笑容消除了男孩的忧虑,他的心在欢呼,在歌唱! 啊,真是知子莫如娘,感谢未来的婆婆!碧执顽皮的彭峻龙果真心肠软,而他的同情心,正是自己可以好好利用的地方! 原来,这男孩不是别人,正是彭峻龙一年前拒不相见的未婚妻、女扮男装的穆玉琪! 那日在奉天将军府,被未来夫婿装神弄鬼地作弄一番后,穆玉琪在生气与失望之余,也挑起了她的斗志,于是她求彭、穆两家长辈,准她实施“擒龙计”。 彭家夫妇对小儿子的“惧女恐婚症”早有隐忧。当初接受穆府提亲时,他们在京城就告知了刚成为新科武状元的小儿子。 结果正如预期的,彭峻龙才听说爹娘为他定了亲,顿时坚决反对,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想听,就立刻消失了踪影,直到他们离开都没再现身。 想要消除他对女人的成见、促成这桩婚事,盈盈夫人认为玉琪主动出击的主意不错。可是倘若他继续留在京城里,玉琪又怎么能有机会接近他、走进他的生活呢? 于是,在未来婆婆的建议下,彭、穆两家几番推敲斟酌,终于有了计画。 穆云起担任大将军的宁古塔辖区内有阿勒楚喀府,此地曾是噶尔丹及其余部活动的重要地区之一。远离城镇,由大片草甸子和山林组成,地势相当复杂,居住着蒙、满、汉等民族,其中大多是游牧民族。 如今噶尔丹虽已败亡,但仍有小鄙心存妄念的叛逆分子利用那里地势复杂、民族杂居的特点,聚结力量,挑动部落间的矛盾,制造混乱。 为解决那些长久存在的问题,朝廷决定扩大官府力量。可是因没有合适的外放将领,阿勒楚喀府一直缺少主将,当地的局面也时好时坏。为此,朝廷多次要宁古塔将军府加强对该地区的管辖。 大清自开国以来,东北地区实行的是“军府制”,各防区内的主要官员必须是朝廷信任、且能征善骑的武将担任。 在此情形下,玉琪的舅父、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向皇上陈情,请调御前三品一等侍卫,康熙三十六年武状元彭峻龙为守备参将,统领阿勒楚喀军政事宜。 虽然兵部的奏折和陈述很快就说服了皇上,可真正获得御旨已是半年后的事。 就这样,康熙三十八年秋,彭峻龙接到圣谕,前往阿勒楚喀府任守备参将,并特准其上任前回家探望父母,享受两个月的官假。 皇命来得突然,但彭峻龙丝毫不疑有他,欣然受命。 如今,玉琪见一切都按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焉能不高兴? 只是可怜的彭峻龙万万没想到,就在他志得意满,以为凭着自己的小聪明,已经将家里定的亲事玩完了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套住了。 在马行买了匹纯种蒙古马后,当晚,他们就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晚饭后,彭峻龙特意吩咐店家为小七准备热水,又为她买了身冬装。 扔了那身为扮“小叫花子”特意买的破衣,穿上这身簇新的棉衣棉裤和方头靴子,玉琪的心被感动了,因为衣服和靴子都很合身。看来这位彭家四公子不仅富有同情心,还是个细心的男人呢! 沐浴包衣后,玉琪睡不着,就跑到隔壁彭峻龙住的房间去找他。 “大哥,谢谢你!”她跑进去就对闭目坐在炕上的彭峻龙说。 正在打坐调息的彭峻龙闻声张开眼睛,看到清洗后显得清爽秀气的小七,不由笑着打趣道:“好个英俊小后生!你要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打跑那些坏蛋,又管我吃,管我住,还给我买新衣服。” “那有什么好谢的。”彭峻龙笑着扯扯她身上的衣服说:“不过我给你买这身棉袄,是要让你冬天穿的,怎么你现在就穿得像头熊似的呢?” 玉琪低头看看自己臃肿的身子,当然不会告诉他就是为了掩盖女儿身才不得不穿厚实的棉衣。她指指窗外道:“现在不正是冬天吗?你看窗户上的白雾。” 彭峻龙看看白糊糊的窗户说:“现在不过刚立冬,还不算冷。” “不管,我就是觉得冷。” “那冬至、大雪时怎么办?穿什么呢?”彭峻龙心情很好地逗她。 “当然还穿这些。”玉琪趴在他的炕桌上,挑着桌上的灯芯说。 灯影下,她白里透红的肌肤更显出稚气,彭峻龙再次认定“他”绝对不会有十七岁,一定是怕自己不收留“他”,才故意将岁数说大。 不过他也不会点破,因为他能理解以小七的经历而言,就算说假话也是求生存的本能。 于是他转了个话题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高兴,睡不着!”玉琪说的是真心话,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多年来的渴望和梦想竟成了真,此刻,她真的跟他在一起了! 听他说的真诚,彭峻龙便往炕里头让了让说:“天气凉了,既然不想睡,就坐上来说会儿话吧。” 玉琪立刻月兑了鞋,坐到炕上。 这么近的坐在他身边,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和身上散发出的热力,玉琪的心竟开始狂跳起来。 幸好彭峻龙的注意力并没在她这里,而是专注地倾听着什么。 “大哥,你……” “嘘!”彭峻龙以一指点唇,示意他不要开口。 玉琪知道他一定是听见了什么,于是赶紧闭口,学他的样子专心倾听。 可是除了外面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脚步声,和稍远处人们模糊的声音外,什么都没有。看彭峻龙依然瞇着双眼专注地在听,她虽然好奇,却也不再贸然开口。 饼了好久,彭峻龙才说:“好了,他们走了。” “他们?他们是谁?你听到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到有人在说阿勒楚喀。”彭峻龙告诉她。 “在哪里说?我怎么听不见?”玉琪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能听到有人说话,自己却什么都听不到呢? 其实她只知道彭峻龙自小习武,练就了一身硬功夫,却不知他的内功也是一流,耳力自然非她这样没什么武功基础的人可以相比。 彭峻龙笑笑也不解释。他的脑子里正迅速地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事情,如果那些人所言不虚,那么他上任后可有得忙呢。 玉琪还沉浸在今后能与他相伴同行的快乐里,兴奋地对他说:“大哥,你的功夫好,有空时可得教我几招。” “行。”彭峻龙随口应着。 彭峻龙看着小七的笑脸,觉得“他”是个生性快乐的人,虽然无家可归,四处流浪,却依然保持着乐观开朗的性格,这实在是很难得。 “小七,你总是这般快乐吗?” “当然,为什么要不快乐?虽然生活孤独,没什么乐趣,可人活着总是要过日子的。”玉琪一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但仍回答他。 见“他”神色略变,彭峻龙后悔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赶紧歉疚地说:“以后跟着大哥,大哥不会让你孤独的!” 听到他的话,玉琪转忧为喜,可还是很不安地提醒他。“这可是大哥亲口说的,你可得记得,不能以后又赶我走喔!” “我自然记得。”彭峻龙安慰她。 “你保证?” “我保证!”他补充道:“不过你也得保证,跟着我是不可以做坏事的,否则我彭峻龙眼里不认兄弟,只认理!” “我保证不做坏事!”玉琪立刻举手发誓,心里却七上八下直打鼓:说假话骗了他,算不算做坏事?应该不算吧? “这样就好,大哥收你做跟班,还要促你成就功名!”彭峻龙爽朗地说。 “真的吗?那太好啦!”他的保证让玉琪高兴得忘了自己的身分地位,她跪坐在炕上,搂抱着彭峻龙的胳膊,笑道:“大哥是天下最好的人,我愿意永远陪着你,把你伺候得好好的!” 彭峻龙甩月兑那双紧缠着自己的手。“呿,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人家高兴嘛。”玉琪也不计较他粗鲁的动作,依然笑嘻嘻地说:“大哥,两个大男人不能搂搂抱抱,那如果我是女人,我们可以搂搂抱抱吗?” “不可以!”彭峻龙立刻厌恶地说:“如果你是女人,我才不会理你呢!” 玉琪的好心情受到了影响。“那你家的女人呢?你也不理她们吗?” “那不一样!”彭峻龙毫不含糊地说:“天下除了我娘跟嫂子,没有女人可以靠近我!” “为什么你这么排斥女人?女人跟你有仇吗?” “不为什么。”彭峻龙轻描淡写地说:“反正说了你也不懂,睡觉去吧。” 可是玉琪不想轻易放过他,好不容易提到这个话题了,得试试看能否套出他的真心话。“大哥看上去也不小了,难道还没订亲吗?” 这话可踩到彭峻龙的痛处了,他脸色一变。“睡觉去!做跟班的就得有点跟班的样子,主子的事也容得你如此打探吗?” 玉琪见他寒了一张俊脸,言词又那么严厉,不由心里难过。 想想两年来,自己一心惦着他,好不容易跟他有了婚约,可平白无故地又被他嫌弃,连面都不见就将自己打发了。现在自己千辛万苦地装成男孩来亲近他,也没能让他对自己好点…… 想着这些,不由心里委屈,眼眶也红了。 话说出口,彭峻龙也觉得自己言词有点过分,现在又见她红了眼,不由后悔,赶紧道:“得啦,小七,别像女人似的一点委屈都受不了!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女人,刚才的话算我没说过,行了吗?” 玉琪也不想太为难他,便说:“你保证过的,你不会赶我走。” “如果你没错,我自然不会赶你走。” 可是这次彭峻龙的保证无法让玉琪高兴了。 她挪到炕沿,套上鞋,落寞地说:“我去睡了,天亮时别忘喊醒我。” 不知怎的,看着她骤失笑容的小脸,彭峻龙心里不忍,他笑着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明天还要赶路,好好睡吧,既收下了你,大哥就不会私下跑掉。” 对他的安抚,玉琪回了个苦涩的微笑,然后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回房躺在炕上,她毫无睡意,脑海里一直想着彭峻龙的话:“如果你是女人,我不会理你!” 这真是令人沮丧!她暗自叹息着,思绪回到了几年前阿玛还在担任朝廷驻科布多的参赞大臣时,自己与他的初相逢…… 第二章 康熙三十六年四月,西辽河岸朔风凄寒,雪片横飞,冰封的河面恍若一条晶莹的银丝带环绕着山林草地。 一阵急促又沉重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地驰来,踏碎了山野的宁静。 傲尔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输得如此彻底。 此番昭莫多战役,他不仅失去了阿奴可敦和万名的主力,更连老本营也被背叛了他的侄子占领,如今的他竟被迫如同丧家之犬般地四处逃窜。 唉,难道自己真是英雄末路了吗? 他看着前方风雪迷茫的路,阴郁地想。 回头看看身侧马背上被绑着的女孩,他心里略感安慰。不,我的翅膀还在,我还是翱翔长空的山鹰! 没错,他还没到绝境。参赞大臣的宝贝女儿在他手里,他会利用她逼迫清兵让道,退回塔密尔去。那里有他的铁杆兄弟,有了他们,他还可以东山再起! 一声哀鸣,一匹马倒下,马背上的人被抛落在雪地里,如同他的坐骑一般无声无息。可是队伍中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没有一匹马停一停。 此刻,风雪、疲惫、死亡都不能减缓他们的行程! 他死了!被绑在马背上的女孩注视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马和人,这已经是两天中倒在路上的第三个人马。 下一个死去的会是谁?是我吗? 冰冷的风穿透了她身上的夹袄和肌肤,直抵她的心扉。 是的,如果不逃走,那我一定会死! 寒冷不会要她的命,因为被捆绑得死死的身子和堵着的嘴巴早已对风雪失去了知觉;疲惫也不会要她的命,要她命的是这群疯狂的男人! 她是被人从睡梦中掳来的,经过最初的惊恐后,她很快就镇静了。因为她知道在这样的大风雪天气,一切喊叫都没有用,只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这些人说的虽是蒙古话,但她听得懂。从他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她知道他们正是近日皇上御驾亲征,率朝廷大军讨伐的噶尔丹残部。 此刻他们兵败穷蹙,无所归处,想借绑架自己,来逼迫阿玛放他们一条生路! 她可不愿意成为他们的工具,因此两天来,她一有机会就逃跑,她已经逃跑过两次,可惜每次都被发现抓回,最后还被捆成了这个样子。 她扭动僵硬的颈子,转动着头看向四周。头上的皮帽沉重地垂在额前,使得她不得不再用力地抬高头,不顾面颊上、睫毛上挂满的冰雪阻碍着她的视线,她竭力仰起头努力看,想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突然,透过漫天飞舞的大雪,她发现苍茫天地间有一点异样的色彩在快速地向她移动。不经意一看,会以为那是天边飞过的一只飞禽。然而她知道那不是飞禽,因为就是雪鹫也不可能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飞翔。 她凝神细看,并惊喜交加! 那不是飞禽走兽,而是人,一个彷佛会飞的人! 令她惊讶的是,那人没有骑马,也没有穿棉袄,一身浅色劲装将他融入了灰蒙蒙的冰雪世界里,若非他头上戴着顶褐色皮帽,她根本就难以发现! 她情不自禁地挺起身躯,瞪着眼睛注视着徒步狂奔的他。 她异样的神情引起了身边亡命徒的注意,有人大叫起来。“有追兵!” 傲尔丹和其他人一听,都纷纷回头查看,当即发现了异状。 “他只是一个人!巴图尔,你留下截住他,若是清兵,就杀了他!”噶尔丹阴沉地命令他的武士。 五十余骑立刻分开,载着女孩的马跟随噶尔丹等人身后正想离去,却被突然扬起的飞雪阻住了道路。 “哪里逃?!”一道身影似展翅大鹏般地由天而降。 随即女孩身子一紧,人已经离了马背,落在来人的怀里。 那人抱着她飘然落地,以掌为斧,动作十分俐落地将她身上的绳索斩断,而他腾起落地时身形快捷,令人无从反应。 “小子,你是何人?竟敢挡道夺人!”骑在马上的巴图尔厉声喝问。 “你不配知道我是谁!”来人不慌不忙地回答。 他将女孩轻放地上,见她一个踉跄、站都站不稳,只好再度将她搂在身边。 女孩侧身扬首,看出他是个非常年轻俊秀的男子。 “混小子,死到临头还嘴硬!”怒气腾腾的巴图尔骂着,挥刀冲杀而来,其他蒙古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年轻男子丝毫不慌地退后半步,略一弓腰,手中多了把宝剑。 只见他一臂护人,一臂拒敌。尽避众寡悬殊,却面无惧色,一把剑舞得似灵蛇飞舞,又像电光闪现,而他的身形也变幻莫测,时而跃起,时而屈身,转眼间就有几个魁梧高壮的蒙古人倒在了他的剑下。 然而抱着个人,行动终究多有阻碍,加上对手人多,他们被团团围困住。 女孩正想让他放开自己,却见他猛地挥剑划出半弧,弧扁所至无人敢近。 趁众敌后退之际,男子抱起她,提气一跃,跳出了包围圈。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大地颤抖,天空瑟缩,抖落下更多的雪花。 “大汗,清军来了!”正力图围住他们的人大喊。 巴图尔回头一看,果真见一队彪悍的清军纵马奔来,领头的将军气势迫人,他立即大叫道:“不好,是猛将军……穆云起那老贼也来了,大汗先走,我等断后!” “不可,咱们人少,不可再分开,快走!”又累又惊的噶尔丹急呼。 巴图尔一听,立刻双腿一夹马月复,呼啸一声护卫着噶尔丹驱马离去,其他噶尔丹的手下也跟随他们身后仓皇而逃。 大队清军赶到,为首那位高大英武的将军未等马停,即跃下战马跑过来。 “大哥,人在这里,我去追那帮狗贼!” 年轻男子将怀里的女孩往他身上一推,转身欲追噶尔丹去。 “龙儿,上马!”扶住女孩的将军大声喊着,口中吹出一声响哨,一匹雪白的骏马嘶叫着从后头奔来。 那名被唤作“龙儿”的年轻男子回头一笑,银白世界中,只见他双眸晶亮,神色潇洒地翻身上了马,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琪琪!”一个急切的呼声在雪花飞舞中响起。 “阿玛──”女孩迎向那热切的呼唤,却在最后一刻回头,望着茫茫雪原中的身影问:“将军,救我的人是谁?” “彭峻龙。” “彭峻龙……” 女孩默默复诵着这个名字,任由阿玛温暖的双臂将她带走。 可是她的心失落了,失落在这片茫茫雪原中,失落在那个有着宽阔的胸怀、灵敏的身手和清亮迷人笑声的男子身上,尽避他由始自终都没有好好看她一眼! 后来,阿玛、额娘明白了她的心事,也有意与声名显赫的彭氏结亲,便托任兵部尚书的舅父向彭府提亲。 可当时正值皇上颁旨,要所有八旗贵冑子弟参与科举考试、竞选人才之际,舅父忙得不可开交,而彭峻龙也正在京城参加武举会考,于是此事就被拖延了下来。 直到那年深秋,彭峻龙在大殿武试中夺得武状元,封了三品一等侍卫留侍御前后,舅父才得到与彭老将军见面的机会。 那时,皇上因彭氏一门两状元而龙心大悦,特派华车巨辇传一等公彭翊及夫人进京,舅父方得机会替外甥女向彭家求亲。 令人高兴的是彭府接受了这门亲事,原以为亲事已定,从此她将与他有无数美妙的相聚。可谁想到,他竟对女人反感至此,不仅坚决排斥这桩婚事,还连对方姓什名谁都不打听就否决了她。 当她得知彭峻龙根本不想娶妻时,她虽然很失望,但从没有想过要放弃他。 两年多来,她没有一天忘记过他。就是一年前在他家受到他的冷遇和作弄后,她还是只记得他的好。 她永远无法忘记当她身陷危难时,一双铁臂将她揽入胸怀时的感受;无法忘记那个飘着鹅毛大雪的灰冷日子里,一双闪闪发亮的黑瞳! 可如今,她有点怀疑,自己出此女扮男装的下下策来亲近他,是否能够奏效? 当房门被关上,屋子重归安静时,彭峻龙的心同样难以平静。 小七的话勾起了他的心事。 从得知爹娘为他订亲之日起,他就一直很烦,烦到将“婚事”二字视为禁区。他从来无意去打听对方究竟是谁家的姑娘,因为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认这门亲! 去年底,他拒绝与未婚妻见面,还恶作剧地作弄了那姑娘一番。可是之后爹娘并没有责骂他,就连此次在家留居的两个月中,娘也没再提起那门亲事。 本来他该为此感到高兴,因为那说明亲事已经没了。虽然心里有点对不住那位姑娘,毕竟她是无辜的。可是只要能解除婚约,他什么事都会做。 然而他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不安。因为家里所有的人──特别是娘,对他公然抗婚的事所持的态度实在是太反常了。 他不懂,为何平日对他们要求甚严的娘,此番对自己的行为如此宽容? 在家的两个月里,娘既没训斥他的不听话,也没告诉他婚约是否已被解除。而且就连爹爹和三哥,甚至家里的仆佣们也都是那种彷佛全然没这回事的神态,这反而使得他心里很不踏实。 按照娘一贯的作风,自己如此无礼地戏弄未婚妻,怠慢对方的爹娘,是肯定要挨罚的,可是娘却反常的平静,这真令他心里发毛。可是他又不敢打探,怕惹娘生气,更怕又惹来麻烦。 同时,他私心里也怀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娘的这一切异常表现,是因为她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大哥和二哥的婚事上,顾不上他了。 由于这份希望,在家时,他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自己的亲事,不让人有重提它的机会。可是此刻,他有点后悔临走前没把事情问清楚,将心里最后这点疙瘩解开! 唉,管他咧,反正女人是我彭峻龙最不想要的东西!他暗自想。 为什么你这么排斥女人?女人跟你有仇吗? 小七的问题在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模模颈子,无声地说:不,我不排斥女人,只是不喜欢她们的歇斯底里和哭哭啼啼,如果每个女人都像娘亲和大嫂雁翎那样的话,那我会喜欢她们,而且很喜欢! 抛去隐忧,他的思绪再次回到现实。 离京时,兵部尚书大人曾与他有过交谈,近两月,也从爹爹与三哥口中知道了阿勒楚喀的许多情况,如今他急切地希望早点看到那里的真实情形。 思虑中,漫长的冬夜似乎更长了。 ***bbs.***bbs.***bbs.*** 出了奉天往东走,平原渐渐被山地和丘陵所取代。再沿着浑河、秀水河进入宁古塔地区后,放眼望去,是大片的草甸子和低矮的丘陵。初冬的季节里,这里显得人烟稀少,天高地广。 路上有了小七相伴,彭峻龙寂寞的行程有趣了许多。 正如他在第一天就看出来的,小七果真是个快乐的人,而且也很聪明灵巧、善于察言观色。 每当他们到了一处,不等彭峻龙吩咐或店家迎接,她都会立刻过来照顾彭峻龙的骏马,并安排两人的食宿,还能与店小二或驿站官员相处甚欢。 “大哥,你看,过了河就是乌拉城了。” 当越过一道山梁,屹立在山坡顶时,玉琪高声喊他。 彭峻龙拉住马缰,看着山坡下的古城,问她:“你常来这儿吗?” “为何这么问?”玉琪忐忑不安地问,怕自己只顾着高兴而不慎泄了底。 “因为你好像对这一带很熟悉,从三岔河起就一直是你在带路,而且你引的路比官道便捷,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以前来过这里。乞儿嘛,人多的地方才有东西可讨。”玉琪讪讪地回答着,心里很惊讶他的观察竟如此细微。不由再次提醒自己今后言行得留神,别在不自觉中露出马脚。 “你以前一定吃过不少苦。”彭峻龙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真心地同情她。 “也、也没有什么啦……”玉琪心虚地说。 彭峻龙鼓励她。“今后跟着大哥好好干,凭你的聪明一定能有所作为!” “谢谢大哥!”玉琪的心里波涛汹涌。 “既然你熟悉此地情形,那等见过大将军后,你陪我到城里去看看。”彭峻龙说着策马下山。 玉琪收拾起激动的心情,跟随他往城内奔去。 “这城真不小!”看到高大的城郭时,彭峻龙由衷地赞叹。 “没错,这里虽地处盆地之中,但四面环山,坚固易守。是原来渤海国的上京故城。”玉琪陪着他策马缓步进城,一边指点着向他介绍。“你看那城郭,都是仿唐都长安的样式营筑的,所以此城又被人称为小长安城。” “你不仅熟悉,好像还很喜欢这里。”彭峻龙无心地说,光是从他如数家珍似地述说着这座城的历史遗迹和名胜古迹,看着他闪动着快乐光芒的眼睛,就不难得出这样的判断。 “是的,我喜欢这里。”玉琪忍不住承认。 毕竟,这里可是她的家,她已经生活在这个城镇里许多年了。 “那为何不留在这里呢?这里地广人多,讨生活应该较容易。”彭峻龙不解地问。 玉琪心中的警铃顿时大响起来,因为旧地重游太高兴,她竟说了真话,现在要怎么回答呢? 因一时慌乱,想不出更妥贴的回答,她只好喃喃道:“大哥少年英雄,怎知小弟以往不堪岁月?” 彭峻龙则以为又问及了他的伤心事,便话题一转,豪迈地说:“往事已矣。常言道『英雄莫问出身,富贵当问缘由!』你如今立志尚不嫌迟,大哥愿助你一臂之力。” 玉琪闻言,情不自禁地抬头注视着他。眼前意气风发的他所散发出来的坚毅和仁慈令她倾心不已。他有张俊秀的脸,浓密的眉毛直插入鬓,他的嘴角极有个性的向上翘起,眼中闪烁着如同翱翔在天空中的雄鹰那样犀利却不失温柔的光芒。 “走吧,先去见宁古塔将军!”一心只想着即将接手的责任,对同伴起伏不定的心情毫无所觉的彭峻龙抖动着缰绳加速入了城,玉琪赶紧跟上。 宁古塔城内街道纵横,曲巷交错,民居院落与寺院庙宇混杂。但因为有玉琪的带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将军府。 可是才进入将军府所在的大街口,玉琪就下了马,还将帽子压得低低的落在后面。彭峻龙被他反常的表现搞糊涂了。 “喂,小七,你怎么了?”他好奇地问。 “你自己进府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玉琪牵着马往路旁的大杉树后走。 “你为何不随我进去?干嘛要躲起来?”看着她奇怪的神情,彭峻龙不解地问。 “谁躲了?”玉琪强辩道:“我只是不想随你过去……” “为什么?你不想做我的跟班了?” “当然要做!”玉琪急忙说:“那府……士兵让人害怕,就让我在这儿等吧。” 彭峻龙见他脸上确实充满忧虑和不安,便不再逼她。“好吧,可我不敢保证会耽搁多久,我只能说会尽快出来。” 玉琪点点头,看着彭峻龙上马往前走去,总算松了口气。 开玩笑,这里可是她家耶!要是她跟着他进去,那可不得了。 她女扮男装的事除了阿玛、额娘和未来的公婆四人外,无人知道。女人进军营是有悖大清律法的,要是传出去对阿玛和未来公公都不好,所以在拟定这个计策时,她是一再保证不会走漏风声,才得到长辈们全力支持的。 因此,今天她怎敢现身?在这里,不要说守卫和下人一眼就可以认出她,就是她自己也难保不对分开快一个月的阿玛露出真情! 就在这时,几个府兵从前面走来,吓得她赶紧缩起双肩,闪到了大树后。 彭峻龙刚好回头,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心想,小七一定是曾经被这里的士兵或是将军府的人欺负过,所以才会如此害怕他们。 可怜的小七!他同情地想:我还是赶紧办完事出来吧,别让他等久了。 宁古塔将军是个不到五十岁的高大男人,个性十分爽快,言谈简洁明了。 一见到彭峻龙,他就说早已接到朝廷圣谕,这几天就在等他这位新任阿勒楚喀府守备参将到任了。 与穆大人的交谈令人愉快,但让彭峻龙纳闷的是,这位穆大人似乎对他的情况十分熟悉,只简单看了看他出示的兵部通令和腰牌后,便将阿勒楚喀府的兵力部署和相关资料交给了他。 而对那里的具体情况只是简单地提醒他:“阿勒楚喀草肥水好,可是地形多变,居民复杂,目前的校尉苏震是原镇北将军的后人,作战英勇,但为人粗鲁,脾气暴躁,有时会打骂士兵和百姓。彭将军去了后要好好与他合作,并多留意各方面的情形。” 彭峻龙点头表示明白。 最后,将军也没有挽留他在府内休息用膳,只是取出一件虎皮大衣,说阿勒楚喀冬季很冷,送给他作御寒之用。 推辞不掉,彭峻龙只得收下了那件精美保暖的皮大衣,心存狐疑地离开了将军府。 当他在大树后找到小七时,他正坐在地上,靠着树干昏昏欲睡。 彭峻龙一拳打在树干上。“嘿,小子,大白天里打什么瞌睡?” 玉琪冷不防被吓一跳,顿时瞪大了眼睛。见到是他,神智清醒了,立即喜笑颜开地问:“大哥,你办完事了?” “再不完,你准在这里睡病了。”彭峻龙抓着她的手将她提起来。 再一次被他的大手握住,玉琪的心里又是一番小鹿乱窜,好想就这么让他握着,握上一辈子! 可惜他很快就放开了手,让她失望至极。可随即想起更让她关心的问题,于是失望之情被冲淡了。 “你见到宁古塔将军了?他人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见了,他很好。”彭峻龙举起手中的皮大衣,纳闷地说:“可是大人为何要送这个给我?第一次见面,又是下属,我不想接受如此贵重的东西……” “唉呀,不过就是一件衣服,有什么大不了的?”玉琪打断他的话,一把夺过那件皮大衣,将它收妥绑在马鞍后的包袱里。“他是大将军,你是小将军,他自然该关心你。别想那么多了,收下就是!” 彭峻龙看着她俐落的动作,问道:“你饿了吗?要不我们先去吃饭?” 玉琪高兴地说:“好啊,我快饿死了!走,出城,我带你去吃本地特产……” “走吧!”彭峻龙快乐地跃上马,“前面带路!” “遵令!”玉琪也不示弱,翻身上了马。 他们并驾齐驱,一路轻烟地往美食所在处奔去。 ***bbs.***bbs.***bbs.*** 阿勒楚喀因其境内的阿勒楚喀河而得名,前往阿勒楚喀府的路大多沿河而辟,狭窄崎岖。不难想象,在冰封雪飘的隆冬季节,这条路会有多难行。 等他们越过山峦来到目的地时,已经日落月升。 在清澈明亮的月光下,他们驻足观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由都屏住了呼吸。 这里简直就像世外桃源。蜿蜒流淌的阿勒楚喀河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白光,河水两岸宽阔的草原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在月光下宁静而舒展。 “这里真美!”玉琪小声地说,彷佛大声说话会破坏了这份宁静。“我从来没来过这里,没想到是如此的美丽和宁静。” “确实如此。”彭峻龙深有同感地点头,放眼望那连接天际的山丘草原,凝神听那响起在远处的狼嚎鹰啼,想着自接受任命以来有关这里的所有听闻,他相信阿勒楚喀并不像它的外表这么宁静。 沿着阿勒楚喀河朝前走,转过河湾的树林,远处出现一大片毡房和几堆篝火。 不需要问这是什么地方,因为当他们驰近时,已经看到一块类似牌坊的巨大木牌矗立在营区前,上面用满蒙汉三种语言写着:“大清朝阿勒楚喀府”。 他们从这座无墙的牌坊下走过,进入营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由数座毡房围成的一个菱形“院落”,此刻院子中央有一堆篝火,却不见一个人。 “大人,怎么没有人呢?” 他们已说好,为了军中立威,对他的称呼得按规矩来,于是玉琪改了口。 “谁知道?”彭峻龙跳下马,往其中最大的一个毡房走去,他心中也是疑窦丛生。就算是夜深,这军营外也该有值夜守更的士兵,怎么会没人呢? 掀开毡门往里看,只见黑乎乎的一片。他凝神侧耳,判定其间没有人,便退出了毡房。 “大人,在那里……”玉琪的声音从这个菱形院子的最顶端响起。 彭峻龙一晃身,跑了过去,看到那里也有一堆篝火,火焰烧得正旺。而这里的毡房高低不等,式样更是五花八门,有简易的帐篷,易搭建的毡房,也有土坯与木头混合搭建的木屋,燃烧的篝火边,几个沉默的士兵在晃动。 彭峻龙立即往那里走去。 “什么人?”火堆边的士兵听到脚步声立即站起来,伸出手掌挡住火影,想将来者看清。可什么都没看清时,彭峻龙已经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奇快的动作令每个人都吃了一惊,一个年纪不小的老兵,手里捏着个酒壶,口齿含混不清地指着彭峻龙问:“你是什么人,官府重地怎敢擅入?!” 见他满脸通红,目光迷离,彭峻龙知道他已经喝得半醉了,便不想跟他说话。 他问其他士兵:“前头的军营为何没人?守夜的士兵在哪里?苏震校尉呢?” “我就是守夜的士兵,有事吗?”见彭峻龙不理他,那老兵提着酒壶插嘴。 然而彭峻龙只是眼神凌厉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士兵见他气度不俗,又提起苏大人的名号,便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回答:“苏大人率大伙儿去了柳树沟。大爷您是……” 彭峻龙不想浪费时间,简洁地说:“彭峻龙,新任本府守备参将。” 一听来者是早已听说的参将大人,士兵们慌了,可那个老兵并不当真。 他抓着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鄙视地说:“得了吧,哄谁呢?就你这嘴上无毛的小子也想当参将?别逗了!” 一听他的话,其他士兵愣了,彭峻龙虽有几分气恼,却并没有反驳他,也阻止了闻言就要发作的小七。 那个回彭峻龙话的士兵用力拉那老兵。“这位是彭大人,你不要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就算是又怎么着?”那老兵不屑地将他的手甩开。“苏大人说了,新来的大人没什么,不过是皇上跟前做样的……” 站在峻龙身边的玉琪忍无可忍,一句话打断了他。“老小子,你招子放亮点,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再敢胡说,小心我拧了你的舌头!” “哈哈,这小兄弟可爱,瞧这小鼻子小眼的,倒是个喜煞人的俊模样……” “住口!”他话还没说完,一声厉喝将他的酒吓醒了一半。 “哎唷,老子赞美你,你干嘛这么凶?”他瞪着眼睛大叫。 “闭嘴!”玉琪再次喝道:“看清楚了,在你眼前的这位,正是朝廷派来的阿勒楚喀府参将,再敢对彭大人不敬,我定用皮鞭教训你!” 彭峻龙这才发现小七发起狠来,还真有几分气势。 那老小子一愣,看着彭峻龙,眨巴了几下眼睛,猛然省悟了似地将手中酒壶一扔,拉着其他人跪地叩头,哆嗦地说:“小人罪该万死,不知大人驾到,言行多有不敬,求大人宽恕!” “起来吧。”彭峻龙略感不耐地问:“苏校尉率部到柳树沟去做什么?” “平乱去了。”年纪大的士兵直起身道,又指着刚才阻止他说话的那个士兵说:“他是苏大人派给大人的跟班,候了大人多日了呢。” 一听有个跟班,玉琪顿时心里一惊。 幸好彭峻龙立即回答道:“我自己有跟班,不需要再安排,不过你可以带我去营帐吗?” “是!是!”那士兵举手引路。“彭大人这边请。” 从他的举手投足和言语间,可以看得出他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跟班。 那士兵将他带到一顶毡房前,恭敬地说:“大人,请。” 彭峻龙发现这毡房就紧挨着先前他去过的那顶大帐篷,便问道:“谁住在那儿?” 士兵道:“那是大人们的议事厅。” 彭峻龙没再说话,弯腰低头从他掀开的门帘下进了毡房。 紧随其后进来的士兵忙将毡房内的灯点亮。 第三章 就着昏黄的灯光,彭峻龙四处看了看。看出这是西北部游牧部落常用的半固定性质的毡房,整个毡房的基脚由土坯砌成,上部则用很多笔直的撑杆搭成穹形骨架,撑杆下端弯曲部与基脚的土墙栅栏捆扎为一体,上端插入天窗骨架的圆木孔中,然后用羊毛绳将各撑杆捆扎牢固,帐篷外覆盖厚实的毛毡。 毡房虽不大,但布置得干净舒服,门的两侧放置着炊具、用具和武器等,靠门右侧是个没点火的小火炉,正中铺了一块很大的有花纹图案的羊毛毡子,上面堆放了毛毯棉被等卧具,一看就知道这是睡觉的卧榻。 毡房四周还挂了多幅壁毯,彭峻龙知道那是既做装饰,更是为了增加毡房保温效果而放置的。 门帘一掀,看到玉琪提着简单的行李进来,那士兵立刻对彭峻龙说:“大人,此地条件差,士兵们大都是十几个人住一顶帐篷,大人们的跟班通常都随各自主子同住,或是与士兵们挤在一起……” “我明白。”彭峻龙点点头问她道:“你要与我同住,还是去士兵的帐篷?” 玉琪看看狭小的毡房,先是一愣,可想到与其他士兵同住,不由心头畏惧,赶紧说:“当、当然是与彭大人同住。” 话才出口,她顿时觉得脸像起了火,而彭峻龙偏偏目不转睛地瞪着她看,这下窘得她只想地上有条缝让她一头钻进去! 士兵又对玉琪说:“那么以后大人需要的热水食物等,你可以到后面的棚子取,这里有炉子,也可自己弄。” 玉琪看看身后的炉子,赶紧点头。此刻她不敢开口,害怕自己的声音会出卖她的心情。 要跟一个男人同寝?当初她可没有考虑过这问题。虽说这个男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意中人,但这还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可是如今她有选择吗? 看小七的神情古怪,彭峻龙忍不住问他:“小七,你怎么了?” 喔,这个呆子,为什么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她暗自哀叹着,脸又发起烧来了,可是那冤家还等着她的回答呢,她只好无力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没住饼这样的房……” 说到这,她的舌头真的打结了,幸好,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彭峻龙立即掀开帘子出了帐篷。 见他离去,玉琪才安了心。此刻不管来者是谁,她都很感谢他的打岔! 那士兵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出去了。 玉琪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出来,见那个喝醉的老兵和其他人也在外面。 一匹马从远处的山坡上奔了过来,一见到他们,就大声喊:“苏大人有令,今夜将火烧旺,不得睡觉,防备草原王!” 连喊数声后,他马不停蹄地往草甸的另一头跑去。 看着来人的背影,彭峻龙好奇地问:“这人是做什么的?” “是传令兵。”那个士兵回答。 彭峻龙明白了,想起先前听到的话,又问:“柳树沟出了什么事?” 士兵说:“柳树沟住的是顾始汗部,他们与从北边的草原王是世仇。两个部落总为争夺草原打来打去,今天草原王的人又去柳树沟惹事,苏大人这才赶去了。” 见彭峻龙听得专注,他又补充道:“那草原王生性凶残,强霸了此地最好的地方巴拜泉不算,还强占草甸子,不许其他部落的牧人放牧,此地人人怕他。” 彭峻龙想了想,对他说:“你带路,本将要去柳树沟!” 玉琪急忙牵马给他。上马前彭峻龙问其他几个士兵:“值夜可以喝酒吗?” 那几个士兵,特别是那个已经半醉的老兵连连摇头:“不,小的不敢再犯!” 离开营地后,他与带路的士兵闲聊起来,得知他叫阿烈,当兵多年。家人都是镇北将军、即苏震祖父府上的奴才,后来苏家没落,遣散家仆,见他年纪不小,便让他到军中混了个领饷戍边的差事。以后苏震来此上任时,就将他带来了。 “大人,快看那边!”大约奔了十七、八里时,小七大声喊他。 他也已发现了前方的浓烟和打斗的人群,于是迅速催马奔去,阿烈和小七紧随其后。 这里混乱的场面让彭峻龙大吃一惊,只见身着号衣的士兵与身着蒙古袍子、满人马甲、汉人长衫,甚至光着膀子的老百姓扭打在一起,燃烧的火把混合着余烟未灭的帐篷发出难闻的味道,女人孩子的哭喊声伴随着男人粗野的叫骂声和肉搏声,充斥他的耳膜,令他非常生气。 他跳下马,气沉丹田,大喝一声:“住手!” 那吼声如雷灌耳。站在他身边的玉琪和阿烈顿时感到气血翻涌,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殴斗,吃惊地看着他,无不被他的吼声和身上那股威严气势所镇住。 玉琪痴迷地看着他,感觉到他就像下凡除妖的天神般英武神勇。 “你是谁?”一个身着短褂,没戴帽子的男人最先回过神来,大声地问。 “你又是谁?”彭峻龙面色不变地问他。 “我乃大清朝正四品武将、阿勒楚喀府校尉苏震。”那男人口气粗狂地说。 彭峻龙一听,原来这个莽汉子就是他的副将,不由倍感失望。此人外表邋遢,仪容不整,丝毫没有一点朝廷命官的风范,浑然就是个江湖土匪的模样! 见他不回答,苏震言辞粗野地说:“小子,一边看热闹吧,本将正忙呢!” 他不屑的语气和神态没有激怒彭峻龙,倒是阿烈急忙给他递眼色,可惜他没看见,只顾着回头冲刚才与他交手的蒙古汉子喊:“土格勒,滚回去,再敢滋事,管你是草原王、顾始汉,还是汉人,本将都率兵剿了你们!” “谁还怕你不成?”土格勒不敬地回骂他,换来苏震的大打出手,其他人也再次扭打起来。 这下可把一向遵守武林规矩先礼后兵,和兵家要旨先宣再战的谦谦君子彭四郎给惹火了。 “混蛋!既然如此,今天就让你们尝点苦头!”他轻声骂了一句,随即轻灵如风,敏捷如豹地跃起,身形十分潇洒地在空中转了个身,落在撕杀正欢的人群中。 只见他双臂轻扬间,一个个凶悍好斗的大男人,不管是握有兵器的佐领士兵,还是臂力过人的勇士牧人,到了他的手下就都像萝卜南瓜般地被切的切、滚的滚,转眼之间躺平了一片。 最后只剩下苏震独自一人站在他身前。 “你、你到底是谁?”震惊地看着地上哀号不已的人群,再看看眼前这个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俊美斯文的年轻人,苏震不敢再无礼。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说话,全是拜他手下留情。 可是躺倒在地上的人中却有不识相的。 “彭大人,当心!” 只听小七一声警告,接着长鞭带着劲风兜顶甩来。 听到“呼呼”风声,苏震吓得一挫身,及时躲过了皮鞭,而彭峻龙丝毫未动。 “匡当!”一把长刀被长鞭卷起,落在了稍远的地上。 而就在大家惊慌失措时,黑影一闪,彭峻龙已经抓住了投刀者──身着佐领官服的男人。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令人莫不惊恐。 “你是何人?” “我……我是……”那人被他凛冽的眼神和惊人的速度惊呆了,一时间舌头似乎短了半截,说不出话来。 彭峻龙将他放开,看他彷佛没了骨头似地摔倒在地上,平静地说:“今天念你此举出自忠心,本将可不予计较,但没有下一次!” “是!是!不敢……”那佐领擦着冒冷汗的额头连连点头。 彭峻龙再抬头对所有人朗声说:“在下乃新任阿勒楚喀府守备参将彭峻龙,今日以此方式与大家见面实在是情非得以。还望各位念及本将初至,今日暂且各自回去,若有任何冤情怨气,可明日到府申诉,如何?” 原来这就是他恨之入骨的害子仇人彭峻龙?!苏震心头一震,好厉害的武功! 当听说他正是新来的参将时,脸色大变的不光只是苏震,还有那些对此地早有觊觎之心的有心人。 不过亲眼目睹了他超凡的武功,现场无论是心怀叵测的,还是嫉妒他年轻位高的,都没有人再敢挑战他。 彭峻龙没在意大家的情绪,也不担心他们的愤怒和仇恨,在来以前,他就已经知道此行非易。 苏震穿戴上代表他身分地位和朝廷尊严的冠冕,尽避并不整齐,但好多了。 他忍着心中的怨恨,“噗通”一声半跪在彭峻龙面前,赔礼道:“下官一时情急,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原谅!” “噗通!”那名佐领也跪下,恳求得到宽恕。 彭峻龙要他们起来。“本将也有错,没早点报出身分,造成大家的误会,所以这事各位不必放在心上!” 对他的宽宏大量,那个佐领感激涕零。想想看,对顶头上司出刀是多大的罪过啊!若无那条鞭子……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冷汗涔涔。 士兵和牧民们大多对彭峻龙表现出了心悦诚服,可也有人不服气。 “大人既是新官,那就让顾始汗滚出草原!”一声粗鲁的叫声响起。 彭峻龙循声望去,原来是先前与苏震扭打在一起的土格勒。 他尚未回应,那头另一个蒙古大汉立即接口骂道:“你这条草原王的狗,这块草甸子本来就是我们的,凭什么要赶我们走?” “放屁,这的草原全是我们的!你们,还有云老大那帮汉人都得滚!” “胡说八道!”一个汉人模样的精壮汉子反唇相讥。“凭什么说是你们的?” 一时间,刚刚平息的人马又开始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停住,不许再吵,否则我用马鞭抽他!”苏震大吼。 可是吵闹的各方根本不理睬他,不仅动嘴,连手脚也动上了。 苏震见自己在新上任的彭峻龙面前竟不能制伏这群“草民”,不由恼羞成怒,“唰”地抽出别在身后的马鞭,狠狠地往那些人抽去。 “哎唷!你这鸟官又打人!”被打到的土格勒大骂。 “你这该死的蠢牛!”苏震同样怒骂着再对他甩出了一鞭。可这次鞭子在半空中被人抓住了。 “你……”苏震正想开口大骂,却发现抓住马鞭的人是彭峻龙,而且有股力量正通过被他紧握住的鞭稍传到他身上,沉重的力道压得他不得不闭了嘴。 “放下马鞭!”彭峻龙冷然命令。 此刻的他看似平静,心头火气却大,由眼前的一切,他确信几天前在石门镇客栈听到的议论是对的,这里果真是没有王法! 苏震不放鞭子,还一改刚才恭敬的神态,十分蛮横地说:“彭大人初来乍到,尚不了解详情,此等小事交给卑职处理就行!” 彭峻龙无视他骤然改变的态度,依旧冷冽地说:“放下你的鞭子!” 苏震怎肯在众多百姓士兵面前丢面子?他不但不放,还想用力抽出被峻龙握住的鞭梢,可是他越用力,透过鞭子传到他身上的压力就越大,那如刀刃般锋利的劲道直抵他的手腕,痛得他皱眉,最后他终于放弃了马鞭,神态倨傲地说:“大人若喜欢这条马鞭,卑职愿意奉送!” “不,苏校尉错了,无论对畜牲还是人,本将从来不需要鞭子!”他将手中的鞭子往他手中一塞,寒声道:“苏副将的马鞭还是自个儿好好保存吧。” 苏震接过马鞭,恨恨地看着他,却无法与他冷静得令人胆寒的眼神对视。 他转开视线,既是恼怒又是心惊地想:这个年纪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小子,何以有如此骇人的气势?难怪当初儿子会输得那么惨! 没有理会苏震躲闪的目光和阴冷的面色,彭峻龙以他特有的清亮嗓音,对所有人说:“今后,所有官兵均不得对百姓动手,百姓也不得自相残杀,各部落或个人若有冤屈者,可以到官府来告,绝对不可自生事端,扰乱民生!” “官爷打人抢财物是犯罪吗?小民可以告吗?”人群中有人提问。 彭峻龙立即回答:“任何抢劫均为犯罪,无论犯者是谁,都可以告!” “奸人妻女者,可以告吗?”又有人喊。 “可以!” 那人立即叫了起来:“那我要告苏大人,他睡了我老婆,该赔偿我两只羊,可是他至今一撮羊毛都没给!这算不算强抢?” “就是,他们军营里的兵拿咱们的东西,睡咱们的女人,从来不给钱财!” “告他们!版他们!” 纷扰的吵嚷声再次响起,彭峻龙不想让他们再吵,大喝一声:“住口!” 所有人都住了口,望着他,从那些目光中,彭峻龙知道同类的问题还不少。于是他愤怒地问苏震:“朝廷派你到此地带兵理政,是让你做这些事的吗?” 苏震不以为意地说:“大人知道的,草原寂寞,况且那些女人就喜欢那样,她们送上门来,我能推开吗?” “你说这什么混帐话?!” 苏震瞟他一眼,挑衅道:“大人不要嘴硬,免得日后自打嘴巴……” “无耻!”彭峻龙怒喝道。 苏震闭了嘴,但他恶毒的眼神却让彭峻龙心里纳闷不已,初次见面的人为何有那样仇恨的目光?难道就为自己当众不给他面子? 心里虽然疑惑,但眼前他最关心的是劝说大家离去。 可是就在人们议论著准备散去时,从人群后方的两个方向传来音调不同但同样威严冷峻的声音:“不可以!” 霎时,在场每个人都静止不动了,有的人还露出了戒备的神情。 从人群后分别走来两个身着蒙古服的男人。其中一个走到人群前便停住了,而另一个则一直走向彭峻龙,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四肢发达,身材高大的壮汉。 一看到他,苏震就说:“草原王!没想到今天你是亲自出马了!” 草原王?他就是搅得此地不得安生的草原王? 面对这个身材瘦高,目光阴鸷的男人,彭峻龙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注视着他。 草原王心里暗自惊叹:此人如此年轻,却有股说不出的威严,从他稳定的视线和挺直的身材不难看出,他是与鲁莽的苏大人完全不同的人。 可是,他草原王也不是吃草长大的绵羊! 他在距离彭峻龙约三步外站定后说:“这是部落争斗,不关官府的事,大人出手打了我的族人,那不是摆明想给我草原王一个下马威吗?” 彭峻龙迎视着他凶狠的目光,平静却坚定地说:“官府按律法管理地方事务,维持地方秩序,此乃天经地义。在我的辖区内,无论是谁,都不可滋事斗殴,更不可劫财夺物、强占资源、伤人害命!” 见他气势凛然,草原王不服地瞅着躺在地上的人们说:“身为父母官,不论是非就打伤、乃至打死子民,这也是大清律法吗?” 彭峻龙淡然道:“这些人没有受伤,更没有死,他们只是被点了穴道,两个时辰后自可恢复正常。” 一听那些人只是被点了穴道,人们开始议论纷纷,那些人的亲友们也安了心。 草原王见四周的人群都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满怀敬畏,更加不满地说:“大人武功虽高,可草原上有句老话,『雄鹰只追随最好的猎手』,今日大人要想让我草原王佩服,就得先打败我的第一勇士,证明你是草原上最优秀的猎手。否则,今夜顾始汗就得承诺退出草原!怎样?大人愿接受此挑战吗?” “不,只要活着,我的族人绝不会退出这片草原!” 一个声音响起。刚才随草原王出来后,一直站在火把阴影下的男人走了过来。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身上带着浓厚的蒙古贵族气,面上除三绺长须外,修饰得整齐光洁,显得稳重深沉。 “草民顾始汗给大人请安。”他先向彭峻龙俯身行礼表示敬意,又说:“水是银、草是金,汉人强取我们的草原,草原王霸占草场不准我们放牧,我的牧民要如何生存?请求大人依照大清律法主持公道!” 草原王斜眼看着他,冷冷地说:“顾始汗,别忘了草原规矩,若要让官府给你撑腰,得先证明官府大人是征服雄鹰的猎手!” 彭峻龙知道他滋意挑衅,便大声说:“好,本将接受草原王的挑战!” “爽快!”草原王当即一击掌。 那个高大的男人立刻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并月兑掉身上的蒙古袍,上身只穿了件铜钉牛皮坎肩,穿套裤,头缠彩色头巾,脚蹬蒙古大皮靴,腰扎牛皮带,粗壮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串兽皮做成的胸环。 玉琪一看那人身高八尺,肌肉虬结的胳膊足有她的大腿粗,那双牛目似的眼睛充满了嗜血的光,不由心里一紧,本能地抓住彭峻龙想阻止他。 “大人,别去!” 彭峻龙被她一扯,有点意外地回头看她,见她小脸苍白,知道她在害怕,便轻轻拿开她的手,安抚道:“别怕,对我有点信心。” 当即,他也月兑去了身上的夹袄。 玉琪赶紧接过来抱在怀里,很不安地看着他。 草原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退开,人们自动围成了圈,将巨人和彭峻龙围住。 摔跤比武是草原上的人们最热衷的竞技活动,可是因为今日的这场比赛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所以现场没有人吶喊助威,反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两人对峙着,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手。突然,那个大汉扑过来,用那双小桶粗的胳膊抱住了彭峻龙,并用力将他往上拔起。 令玉琪和所有人惊奇的是,彭峻龙并没有躲闪他的进攻,而是顺势侧面抱住了对方的腰部。可与那“草原第一勇士”比,他实在显得太年轻瘦小了。这显然是场不势均力敌的搏击,大家都明白新来的彭大人必定会输。 可谁也没有想到,只不过一转眼,那巨人竟发出震天动地的大吼,随即砰然倒下,那庞大的身子落地时彷佛大地都为之震动。 “大人赢了!”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人们的议论纷纷响起。 “大人是草原上的无敌猎手!” 无数个声音附和着:“草原王得守规矩,从此服从彭大人!” 在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中,最高兴的自然是玉琪。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将衣服披在他身上,称赞道:“大人,你好厉害!” 彭峻龙只是淡淡一笑,对这番胜利并不觉得突然。自八岁起他就开始修练少林童子功,早已将以柔克刚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于是面对强大对手时,他自然发功,而徒有一身蛮力的蒙古勇士,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呢? 彭峻龙将衣服穿上,视线则一直没有离开过草原王难以置信的眼睛。 见自己声威响遍整个草原的第一勇士躺在地上龇牙咧嘴,草原王面色兀变。但他毕竟是崇尚英雄的蒙古族长,当即对彭峻龙单手抚胸,弯腰行礼。“大人果真英雄,我图格苏达今日遵令离去,明日定前往官府拜见大人!” 说完,不等彭峻龙回话,立即往人群后退去,上马率众离开了。 面对这戏剧性的结果,官兵和百姓都十分欢喜,对彭峻龙自然也充满了钦佩。 彭峻龙转头对顾始汗和那个被称为云老大的汉人说:“也请两位明日到府,所有的问题都得解决,如此美丽的地方不应该总是狼烟四起,纷争不断!” “是,我等定依时前往。”他的余威尤在,顾始汗与云老大心存敬畏地表示服从他的安排。 随后彭峻龙要大家散去,让苏震带兵先回营地,而他则带着玉琪上马往宁静的阿勒楚喀河奔去。 虽然摆平了今夜的纷乱,他的心情并不轻松,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首先,兵营的秩序和制度得健全,散漫的军风军纪得立刻整顿! 其次,与副将苏震和其他军官的关系得小心处理好。不知怎么的,在与苏震的短暂交流中,他感觉到对方极不友善。在自己未亮出身分前,他出言不逊尚可理解,可是在那之后,他依然透露出一种似乎是怨恨的情绪。 为什么呢?难道是我看错了?还是我与他真有什么过节? 第三,草原王、顾始汗和云老大三方的矛盾真的只是为了争夺草原土地吗?有没有隐藏在后面的因素? 第四……太多了,各方面的事情可说是千头万绪。 他抬头注视着夜空,心想要是哥哥中有任何一个在这里的话,该有多好! 月色溶溶,一轮明月悬挂在深邃无际的天空,它的银辉照耀着天地,也掩去了所有的星光,使得天空显得十分空寂。 看着月盘,他突然觉得好孤独,好软弱。 玉琪安静地走在他身边,两人的马靠得很近,走得很慢。似乎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心情,玉琪安慰他:“别担心,今晚你已经给了他们难忘的教训,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挑战你的权威,等熟悉情况后,你会做得更好!” 猛地意识到身边还有个人跟着,彭峻龙侧头看了她一眼,无言地笑了笑。 他跳下马,伫立在河边,注视着月光下静静流淌的阿勒楚喀河。平静如镜的河面在一阵风吹过后,裂成道道银链,串出各种变幻莫测的图形,闪烁着耀眼的光。 他沉思着说:“你看,河流流得多慢,这说明封冻的日子快要到了。” “是的,就要下雪了。”玉琪明白他所担忧的事情,又接着说,“不过,你会在那之前将这里的纷争处理好的。” “能吗?你没看出那草原王心里并不服气?而其他人也很难说。”彭峻龙的思绪混乱,感觉就像河面上那些发亮的波光,闪闪烁烁着却什么都看不真切。 “能,你当然能!”一只小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什么?”彭峻龙不解地顺着这只小手看上去,迎上了玉琪明亮的双眸。那充满了信任与关切的目光是那样温柔,柔得好像一阵和风。那和风拂过他的心湖,在那里激荡起一道陌生而难忘的暖流…… “你说什么?”他喃喃地问,心不由自主地沉沦在那道暖流中。 “我说你能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彭峻龙的心头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 他的目光让玉琪失去了平静,让她突然觉得好热,心也因兴奋而乱跳。她热切地说:“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最关心你,最喜欢你的人!” “最关心我?最喜欢我?”彭峻龙一愣,心头的异样感更甚,他困惑地问。 看到他的脸色,玉琪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男人对男人怎么可以随便说这样露骨的话?她的脸更加烫了,急忙改口道:“不不,我是说大哥是小七的恩人,小七当然最喜欢大哥啰,而且小七知道大哥是一个好将军!” 见他依然困惑地看着自己,玉琪又鼓励地对他说:“你真的很厉害,很聪明,而且武功又那么好,今天你处理事情的方式就很让人敬佩喔!” “真的吗?”彭峻龙问,不由在心里为小七喜欢自己和毫无条件地信任自己而感到高兴。其实,自己不也很喜欢他,信任他吗? 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将猛然间袭上心头的异样感觉压在心底,问:“你真的认为我会是好将军吗?” “不是『会是』,而是已经是一个好将军!”玉琪认真说:“当你一声大吼镇住所有人,将那时的混乱控制住,又战胜了那个野蛮巨人时,你没看见草原王的脸色有多难看,可是他还是当场认了输。而且其他牧民和敢跟草原王斗狠多年的顾始汗、云老大也都对你恭敬有礼,可见你的神威已经建立,剩下的,是要乘着这股神威,将这三个部落之间的矛盾解决,那你就有时间来整理内部了!” “我希望是这样。”彭峻龙说着又陷入了沉思,彷佛自言自语般地说:“其实我觉得就今天的事情来说,他们的矛盾主要是集中在草原放牧和土地开垦上。” “没错。”玉琪加入了他的分析。“汉人出关这么多年,很少惹是非,可是他们习惯开垦种植,这自然就引起了其他以放牧为生的部族的不满。汉人怕牧人夺走他们的土地和粮食,牧民怕汉人强占了他们的草原和牧场,所以双方很容易起冲突。而草原王则是贪婪地想霸占整个草原,所以他们才斗来斗去。如果你能找到中间方式,让他们各不相犯,那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斗呢?” “各不相犯?”彭峻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渐渐扩大的笑容使他整张脸看起来既年轻又富有朝气。 “喔,好你个小七儿,今夜可真把我的心事说透了。”他十分开心地一把抱起玉琪,将她像陀螺似地往空中抛去,吓得玉琪大叫,他却大笑着。 他们惊慌与快乐的笑声混合在一起,融入了阿勒楚喀河寂静的月夜中,飘荡在寂静广袤的草原河川…… 第四章 “大人,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吓死我了!” 被安稳接住放回地面上的玉琪惊魂未定地说,可是看到彭峻龙愁容尽除的开心样,她得到了最大的安慰。 确实,经过与她的这番对话,彭峻龙心中的负担减轻了,玉琪的话给了他很大的提示和鼓励。 “是啊,你说的对!”他用力握住玉琪的双手。“我想,我能做到!” 他的手劲好大,玉琪觉得手骨快要被他捏碎了,但还是硬撑着鼓励他。“当然能做到,相信我,我不会看错你的!” 彭峻龙放开手,在她脑门上轻拍一下。“有你这个聪明的跟班陪着,还真不赖!” “当然,俗话说旁观者清,虽然我不会做什么,但能陪着你,做个旁观者给你提醒,还是很好的嘛。”玉琪暗自甩甩手,确定手骨完好后,轻松地说。 “你错了,你会做很多的事。” “真的吗?” “我干嘛骗你?”彭峻龙如数家珍地说:“你看,这一路上有你带路,我们少走了不少冤枉路;今晚你用鞭子救了我,现在分担了我的忧虑,还帮我想出了好点子,你真是个好跟班!” 他的赞美和肯定让玉琪心花怒放。“只要你觉得我还有点用就好!” 而她的笑容也令彭峻龙满月复的心事化于无形。 面对河水,他舒展了一子,大声地对着河面说:“小七说得没错,我是一个好将军!” 回到营地时,令他们吃惊的是官兵们都还没有歇息,而那个值夜喝酒的老兵被绳子绑着跪在地上,一见他骑马过来,大家都列队分站两边,戎装整齐的苏震站在队伍最前头。 看出来大家是在等他,彭峻龙心里暗自诧异,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彭大人,今日苏某失礼,愿受军法惩处!”他刚下马,苏震即再次以下属之礼向他赔罪。 彭峻龙将马交给紧随其后的玉琪,回头对苏震说:“我先前在柳树沟已经说过,那事不怪你,还请苏校尉今后不要再提此事。不过关于军营的军纪问题,本将倒是要跟苏校尉好好研究一下。” “谢大人宽容!一切但听大人吩咐!”苏震有礼貌地说着,又指指被捆绑住的老兵。“部下守夜喝酒,违犯军令,是下官的过失,愿与其同受军法惩处。” 彭峻龙看着一直回避与他对视的眼睛,缓缓说:“关于这点,本将日后自会与苏校尉商讨,至于违犯军纪的士兵,本将今日暂不作处理,一切等明日再说吧。” “可是末将以为,彭大人出身武将世家,又在皇上身边侍候多年,该知军法如山,铁面无情……” 苏震还在解释,可是对他毫无诚意的表白和感激已经厌倦的彭峻龙听不下去了,他冷漠地说:“稍后本将很乐意与苏校尉讨论何为军法如山、铁面无情,但此刻如果苏校尉可以为本将安排点食物的话,本将将感激不尽!” 他语气里的嘲讽和不耐令队列中的士兵发出窃笑,而苏震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似地说:“哦、哦,是卑职糊涂!卑职糊涂了!” 他回头大声喊人,让其送食物来。然后手一挥,对彭峻龙说:“彭大人请到营帐中等候,毡房早已安排妥当──” “我知道营帐在哪里,就不劳苏校尉了。”彭峻龙点点头,对其他士兵说:“除了守夜的,其余人等都去休息!” 士兵们齐声回应着,却没人敢动,直到他走过,才纷纷散了。 阿烈跑来牵过彭峻龙和玉琪手中的马。“小七,以后马就由我照顾吧。” “为什么?”玉琪好奇地问。 彭峻龙也停住了脚步。 阿烈憨厚地笑笑,似乎很得意地说:“我也是大人的跟班。” “啊?”玉琪傻了,那她是什么?要赶她走吗? 彭峻龙立刻对阿烈说:“不用了,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有跟班了。” “不是的,苏大人说……” “是卑职认为大人的跟班乳臭未干,难担大任,还是阿烈比较合适。”苏震赶紧过来解释,语气里不乏讨好的意味。 可是他的讨好令彭峻龙厌恶,更令玉琪生气。她柳眉一竖,冷然道:“苏大人此言不妥!谁乳臭未干?” 对她的抗议,苏震不以为然,但却不敢忽视彭峻龙明显的不满,于是圆滑地说:“小七你也别生气,听听你那细声细气的说话声,再看你这身子,就是娘们也比你壮实,不是乳臭未干是什么?再说大人是皇上派来的,不能有任何闪失,安排阿烈正是为了大人好。” 玉琪急了,可没等她说话,彭峻龙插言道:“苏校尉好意,本将心领了,但有小七跟着就行了,阿烈人机灵,本将日后少不了使唤他,还是让他留在原位吧。” 听到彭峻龙这么说,苏震只好说:“一切听凭大人安排。”又回头对还是气鼓鼓盯着他的玉琪说:“那小七,你可得把大人伺候好。” 虽然他没有再坚持,可玉琪还是不满意他对她乳臭未干的评语,可又不能发作,只好哼了一声,不情愿地说:“小的知道。” 她极其自然地一哼声、一扭头间,流露出女儿天性,让彭峻龙觉得怪怪的。 等阿烈牵马离开,苏震也告辞离去后,他们相跟着进了毡房。 “你干嘛那么生气?”等只剩下他俩时,彭峻龙问玉琪。 “我哪有生气?”玉琪不想跟他多说。 可他不放过她。 “瞧你刚才生气的样子,就跟女人没两样。” 说话的他无心,听话的她可是一惊。 “那是因为我着急啊,怕你要阿烈做跟班就赶我走。”玉琪赶紧辩解,并偷看了他一眼,不料却与他饶有兴趣的眼神碰了个正着。 “干嘛那样看我?”他问。 “怎样看你?”玉琪心慌地问。 “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彭峻龙抓过她,托起她的脸端详着,皱眉道:“不能怪苏震说你乳臭未干。” “快放开。”听出他并未怀疑自己的身分,玉琪壮胆一掌推开他,学着他当初在客栈的口气说:“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听他学舌,彭峻龙笑了。“那你说实话,你真有十七岁吗?” “告诉过你我有十七岁,就是十七岁,过了年就十八了。爱信不信随便你!”玉琪说着走到火炉边帮他打水洗手。 洗过手后彭峻龙也不再逗她,径自走到正中的地毡上,月兑了棉衣坐了下来,说:“其实你用不着担心,我答应过收下你,就不会赶你走。” “大人,来啰!”就在这时,门帘一动,一个胖胖的男人抬着大盘子进来了。 玉琪赶紧为他拉开地毡前的小炕桌,让他将盘子放下。 “哇,烤羊腿!”彭峻龙兴奋地说,立刻抓过一只羊腿啃了起来。 那人笑道:“大人慢用,如果需要什么,只管差跟班到后面大棚里找小人取。” 玉琪见他笑容可掬,眼神温和,立刻对他有了好感,笑嘻嘻地问:“小的正是大人的跟班,叫小七,大爷怎么称呼?” “小的叫阿德,府里的伙夫。”那男人说完,就告辞离去了。 “这阿德是个老实人。”玉琪边称赞着边转头看着食物。 那烤得金黄的羊肉不知加了什么佐料,香味扑鼻,引得她口水直流,可是面对巨大的肉块,她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再看看彭峻龙,只见他一手抓羊腿,一手抬着羊肉汤,吃得正欢,不由嫉妒。 “大人,你就不能帮我弄点肉下来吃吗?”她抱怨道。 “啊?”彭峻龙吃惊地放下嘴边的肉看着她。“要我伺候你?你有没有搞错?” 玉琪猛地省悟到自己的错误,都怪她在家被人伺候惯了,忘了现在的身分! 脸上一阵燥热,她赶紧掩饰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怕大人一下子全吃光了,要你留点给我……” 她面红耳赤地辩解着,明知这个解释根本不合理,就算大人真的全吃光了,她一个小苞班的又能说什么?况且,此刻他们面前这盘羊肉,就是再来一、两个人,也不一定吃得完。 可是不这样说,她又能如何解释? 幸好彭峻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又继续吃喝。 玉琪暗自松了口气,感谢今天彭峻龙饿坏了,否则以他的精明定能看出自己的窘迫。她低头抓过一只羊腿,想学着彭峻龙的样子吃肉。 可是才抓起又油又重的羊腿,她就犹豫了,她何曾抱着整条羊腿啃食过? 她很想放弃,可是羊腿的味道好香,颜色也诱人,而她的肚子又很饿,要她眼睁睁看着美食不吃,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最后她把羊腿放回盘子里,用手撕扯羊肉。由于这是回火烤过的肉,烤得太久,肉质变得很硬,她好不容易才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咀嚼。 不知是不是因为肚子太饿,她觉得羊肉味道香醇! 她一面暗自赞美着,一面撕肉吃。 “我真怀疑你以前是怎么活过来的?” 就在她细嚼慢咽时,手中的羊腿突然被彭峻龙夺走,而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小七什么都好,就是娘娘腔让人受不了!” 玉琪茫然地看着他毫不费力地将那只羊腿上的肉一块块撕下来放在盘子上。 “快吃啊。”见她只是望着他,也不动手,彭峻龙不满地说:“在军营里,你最先要学的就是做什么事都得快,包括吃喝拉撒,说不准敌人的刀什么时候就架在你颈子上了,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让你浪费?” 听出他话里的不满,想到跟随他的这几天,他已经对自己甚多不满,玉琪不敢多言,赶紧抓起一块他撕好的肉塞进嘴巴里,不顾一切地吞咽着。 可他还是不满意地教训她。“天下哪有男人像你这样吃东西的?男人就得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看着,嘴巴得张开,上下牙齿要用力,像这样……” 说着,他撕下一大块羊肉,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还凑到玉琪鼻子前示范道:“瞧见没?要这样吃……” 他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吓了玉琪一跳,那因为距离太近和用力咀嚼而变形的五官,更让她心跳如雷,可是他轻蔑的口气也让她生气。 于是,她甚至没有思考就一掌将他的脸拍开,不满地说:“你难道没看见我正在很努力地学吗?” “唷,我是你的主子呢,你敢打我?”脸上猛然被她轻拍一掌,虽然不痛不痒,但彭峻龙还是觉得有伤自尊,不由斜瞅着她训斥道:“早知你是这样的娘娘腔,我就不该收下你!” “咳……咳……”他这句话让玉琪刚吃下去的羊肉呛到了气管里,一阵猛烈的咳嗽令她几乎窒息,而心里的委屈也越发泛滥。 顿时她眼泪横流,声音哽噎。“谁、谁娘娘腔啦?” 见自己一句话惹了祸,彭峻龙慌了,也不知小七脸上的眼泪是被呛出来的,还是被自己给气的?要是前者,还可以原谅,要是后者那就麻烦了,他一向不喜欢心眼小的人! 可不管怎样,他得先救急才是。 他抬起桌上那碗自己喝过的汤,递到她嘴边。“别说话,喝口汤顺顺气。” 玉琪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了,接过那碗汤猛喝一气,总算平息了咳嗽,但嗓子仍然火辣辣地痛,眼泪也还止不住。 见她不咳了,彭峻龙终于松了口气,继续抱怨道:“瞧你这女人样,我看你是投错了胎!得了,我收下你也算是功德一件,把你带到这军营来,让你看看男子汉该是什么样,也长些男人的风格!” 玉琪又是委屈又是着急地看着他,不知该怎样为自己辩护。 而彭峻龙也没耐心进一步讲解“男人的风格”,他还有很多事要考虑。 于是他擦擦手站起来。“你慢慢吃吧,我到隔壁大帐去看看。” 说完,他走了出去。 就这样,他们俩在军营里的第一顿晚餐,就在很不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听着他的足音消失在门外,玉琪瘪瘪嘴,嘲弄地说:“『男人的风格』?哼,我才不稀罕呢!” 没有了那双不满的眼睛注视着她,羊肉撕起来似乎不再那么费力,嚼起来也显得容易。 等她惬意地吃饱收拾了桌子后,她将剩下的羊腿送回后面的大棚。 大棚里很安静,一盏亮着的灯表示这里是有人的,可是她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那个可亲的阿德,倒是看了看火炉上烧着一大锅热水,不由渴望地想:要是能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不过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一群粗鲁奔放的男人堆里,她得时时小心,处处提防,不能让人识破了身分,否则她的麻烦就大了! 想到这一层,她猛地想起今夜就寝的问题。 喔,这是个大麻烦! 她心绪混乱地转身跑回了毡房。 她在小帐篷里忙碌安排,大帐篷里的彭峻龙也忙得不可开交。 今夜与玉琪的交谈让他拟定了行事的方向,于是他来到大帐,想查阅地图。 可是当他点上灯将这里看清楚时,不由怒气腾升。 “这简直就是渎职!”彭峻龙生气地骂着,立即让士兵唤来苏震。 “军营指挥所、议事厅怎么可以像个大杂铺?”他指着胡乱堆放在一起的军事地图、巡防纪录、官兵名册,及朝廷和将军府往来的信函文书,严厉地责问道。 苏震板着脸道:“大人明察!营里没通判,卑职哪有时间整理文书地图?” 彭峻龙看了他一眼说:“我们得自己找人做这工作!今夜先将这里整理清楚,整理不完,谁都别想睡觉!” 看他语气坚决,眼神凌厉,就算心里再不满,苏震也不敢多说,立即唤来随从及几个士兵,要大家连夜按照彭大人的要求整理营帐。 “小七为何不来干活?”看到彭峻龙的随从没来,苏震不高兴地问。 正在收拾地形图的彭峻龙头都不抬地说:“苏校尉不是说他还是个孩子吗?这些事孩子能做什么?有士兵做就行了。” 苏震闻言没有话说,可是脸色很不好看。 士兵们做事都很卖力认真,其中最让彭峻龙满意的是阿烈。 看来在大户人家做过事就是不一样,他总是能很快明白自己的意思,能将东西放置得顺手整齐,做事也很有条理,最重要的是他识字,这让彭峻龙十分欣喜。 “他在卑职府上做了十年的伴读,当然识字!”听到彭峻龙称赞阿烈做事好又识字时,苏震得意地说。 “是是,苏大人说的是,这都是当年镇北将军府的栽培!”阿烈连声附和。 彭峻龙说:“那好,本将令阿烈即日起做三个月通判,三个月后,若经本将考核合格,自会呈报将军府,正式封职加官!” 听到他这番话,苏震瞪大了眼睛。“他可是没有资历背景的下人呢!” “非常情况,可有例外,这些本将自会安排。” 彭峻龙果决的语气,令阿烈和士兵们个个都面带笑容。 阿烈当即跪在地上,对彭峻龙连连磕头行礼,感激地说:“谢大人赏识!谢大人抬举!阿烈定不负大人厚望!” 苏震心里不满,酸酸地说:“阿烈定是祖上积了德!” 可没人接他的话,大家都埋头干活。 当大帐收拾好,人们都走后,彭峻龙又查阅了一会儿地图资料才离开。 毡房没点灯,小火炉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火上的大铜盆里是半满的水,旁边还放置了洗脸用的布巾。彭峻龙伸手试试,满意的点点头,小七给他留了热水! 彭峻龙感激地回头看看地毡上模糊的身影,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撇开那让人讨厌的娘娘腔不谈,这个路上“捡来”的小苞班真是越来越称职了。 就着盆里的温水洗了脸和脚后,彭峻龙月兑了衣服,踏上毛毡。此刻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得更清楚,而脸上的笑容也更大了。 小七裹着棉被曲着身体横睡在毛毡上,而那床宽大又厚实的毛毯则放置在地毡另一头,显然那是要留给他盖的。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横着睡?又为什么睡觉时也不月兑衣摘帽,可以说除了鞋子,她什么都没有月兑就呼呼大睡了。 他有趣地坐下,看着那缩成一团的身子,很想知道他这样睡觉会舒服吗? 难道是自幼乞讨,培养了他就是睡着了也不解除的自我防卫意识吗?他心里揣测着,并动手拉开她裹在身上的棉被。 可是他的手才碰到她系在腰上的鞭子,一只拳头就往他脸上挥来。不过那拳头对他这样的练家子来说丝毫不构成威胁,反而被他一把捏住。 “喂,你这小苞班又想对主子动手啊?”他压低声音问。 原先躺着的小七此刻已经坐了起来,他睡意蒙眬的双眼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因为还没完全清醒,出于女孩子天生的自我保护意识,她根本没有细想,就挣月兑被抓住的手,再次挥拳全力向彭峻龙击来。 这次彭峻龙没有那么幸运,他看见玉琪睁开眼睛,以为她认出了自己,所以一觉察到她的挣扎就放开她,根本没防着她会立即又打出一拳。于是匆忙一躲,那拳头没打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的肩膀。 虽然不痛,可仍让彭峻龙吃了一惊。他警告道:“小七,你可别太过分!做主子的我忙了大半夜,做跟班的你睡了大半宿,还敢动手打人,天下有这道理吗?” “噢,大、大人!”这下玉琪真的醒了,看到他揉着肩膀,便急忙道歉。“对不起!我睡迷糊了,不是故意打你的……” 彭峻龙见她一脸惊恐,笑道:“放心吧,你那一拳连替我抓痒都不够,没事的。倒是你怎么了,做噩梦啦?” 玉琪因刚被惊醒就面对着这张她日思夜想的面孔,却又有情难表,有苦难言,不由心绪大乱,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没有。” “那为何挥拳就打人呢?” “我……”玉琪眼珠一转,还是将责任推到他身上比较安全。“都怪你碰我。在我睡觉时,不管是谁碰我,我都会打他!” 彭峻龙看着将自己全身紧裹在被子下的他,心想这一定是在流浪时形成的自我保护习惯,不由心怀同情。 但他不习惯安慰人,便指着被褥笑道:“就这么点地方,我这么大个儿,可不敢保证一下都不碰到你。现在你不再是流浪的小乞儿,得学着习惯与人正常相处。” “是是,大人说得是,小七会尽量学。”玉琪连连点头,只要他不再追根究柢,说什么都行。 可彭峻龙还没完。“那你能不能回答我两个问题?” “什么?”玉琪防御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彭峻龙笑了。“别怕,没人为难你。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睡觉不月兑衣服,连帽子都不摘呢?” 玉琪看看自己,知道这问题不答不行,便很有说服力地说:“你知道的,小乞儿很可怜,如果你月兑下衣服帽子,第二天醒来时就会发现它们不在了。” “原来是这样。”彭峻龙理解地点点头,又说:“现在跟我在一起,不会再有人敢抢你的东西,你可以月兑掉衣服帽子舒舒服服地睡觉。” “不要!”玉琪本能地抓紧自己的衣领,那里也是她的帽子系带所在。“这样很舒服,我习惯了,如果月兑掉,我会睡不着!” 见他如此紧张,彭峻龙也不勉强。“好吧,随你喜欢,等以后习惯了再月兑吧。” 见他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自己的说辞,玉琪感到很高兴。可是他的下一个问题又让她伤脑筋了。 “还有,你为何要横着睡?”彭峻龙看看地毡。“你若横着睡,我要怎么睡?” “你也横着睡呀。”玉琪想当然地说:“横着睡地方宽,我们可以互不干扰。” 彭峻龙笑道:“胡说,要我横着睡,那半截身子都在地上了,成何体统?” “你不也可以像我这样屈着身子睡吗?” “不可以!”彭峻龙龙目一瞪。“男子汉大丈夫,哪能屈着?” 见他如此坚决,玉琪没了主意。“那,我再去找张地毡重新打铺吧……” “打什么铺?这里哪儿还有地方再铺一张榻?”彭峻龙好奇地看着她。“你的毛病还真不少,我都不嫌弃你占了我的地方,你倒挑剔起来了?” 玉琪张开嘴,却不知要说什么。 彭峻龙猛地伸手将她按倒在地毡上和自己并排躺下。“不要再啰唆,睡觉!” 说完,自己拉过毛毯盖在身上,闭眼前又说:“小七,你该感谢老天遇见的是我,要是换个主子,你去试试有这么好商量的吗?” “是。”玉琪躺在他身边不敢动,也不敢多言语,心跳急如擂鼓。 还好,彭峻龙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真如他所说的,就是睡着了,他的身子也挺得笔直,他的呼吸平缓而深长。 玉琪悄悄转头看着他,蓦地,她的呼吸因激狂的心跳而几乎停止!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正是三年来萦绕在她心头,令她恋恋不舍的英俊少年的影像──此刻的朦胧夜色恰如当年的风雪弥漫,在这片朦胧中,他俊挺的五官如刀削斧凿般清晰,高直的鼻梁,浓黑舒展的眉毛,深邃的轮廓,似乎对一切都胸有成竹的自信嘴唇…… 她的视线随着他的呼吸下滑到盖着被子的胸部,那里是他宽阔的胸怀,也是她眷恋已久的地方,她还记得它的温暖和坚实,她多渴望能再次倚靠着它,将它作为她永远的避风港…… 靶情狂肆,心复狂跳,她无意识地伸出了手,可就在手指尖碰触到他身上的毛毯时蓦然惊醒。 停!穆玉琪,妳真不知羞耻!居然深更半夜里对着一个可以说还不认识妳的男人胡思乱想?! 省悟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到了危险边缘,她猛然惊醒,赶紧卷着被子坐起来,看看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窄小的地毡。 她深深吸了口气,转了个方向,躺在他的脚后跟,并尽量缩起身子,背对着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穆玉琪,留神妳的言行,如果现在就让他得知真相的话,他不把妳撕裂算妳走运!而妳的梦想和期待就完全变成了泡影! 要有耐性,先让他喜欢妳,愿意亲近妳,然后才能让他接受妳!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天才亮,彭峻龙就醒了。 火炉里的火早就熄灭了,毡房里很冷。可是他却感觉到很暖和,身边有一团软软的东西。他侧身看看,只见一堆棉被。 他坐起身,看到脚后跟的玉琪,不由咧嘴一笑:这小子什么时候跑到那头去睡了? 再细看,他更觉得有趣了。那个紧挨着他、甚至还压着他部分毛毯的男孩双手抓着棉被,却不知其他地方大多没盖严,而他身上的帽子棉衣一件不少地穿着,眉眼被压低的帽子盖住了一半,整张小脸被捂得通红,却睡得正香。 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彭峻龙突然有种满足感,觉得有个人分享床榻似乎也不坏。 他掀开毛毯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官服顶戴都已经整齐地放在小炕桌上了,看来是玉琪昨夜就为他备好的。 好小子,果真机灵!他心里想着,心情很好地开始更衣着装。 “大人,你起来了?”脚下的玉琪被惊醒了,一骨碌翻身起来,迷迷糊糊地说:“我来帮你穿衣。” 彭峻龙看看她红红的脸和睡眼惺忪的模样说:“你睡吧,我自己能穿。” “真的吗?”她真的好想睡觉,昨晚想太多了,直到天亮前才睡着。 “当然,我以前都是自己穿的……” “那好,我再睡会儿吧!”没等他把话说完,玉琪已经躺回去,钻进那床宽大的毛毯,拥着他的体温,立即呼呼入睡了。 “吓,你这奴才真好命!”彭峻龙哭笑不得地骂着,弯子为他拉好毯子,摇头叹息道:“没做什么事的人,怎么会累成这样子呢?” ***bbs.***bbs.***bbs.*** 一个月来为了守候彭峻龙,玉琪总是食宿不安,这几天又跟随他长途奔波,她确实被累坏了。因此一旦没人打扰,她果真睡了个好觉,等醒来时,已近正午。 “老天,我怎么睡到这时辰?这下坏了,准会被彭峻龙赶走!” 她急急忙忙地起身,整理好卧具,胡乱洗漱一番便跑出毡房。 可是走出毡房,她只看到士兵们在草甸子上操练,没见到彭峻龙的身影,她不知该到何处去寻找,便去找阿德。昨晚阿德帮了她不少忙,她还没谢谢他呢! “小七,快来!” 罢走到后面大棚,阿德就对他招手。她赶紧跑过去。 “你替我把这壶女乃茶送去大帐,行吗?”阿德问。 “行!行!当然行!”她满口答应,又问:“你有见到彭大人吗?” “见到了。”阿德说:“大人忙着呢,昨夜拾掇营帐、整文案,直到半夜才歇息,今天一大早给工兵们训话、定规矩。现在,又在大帐里议事。” 哦,原来他在大帐里!玉琪安心了,但阿德的话也让她很惭愧,心想自己真是差劲,天下哪有主子忙碌,自己却在睡大觉的跟班? 怀着内疚感,她小心地提着茶壶来到大帐。大帐门口的守卫一见是彭大人的随从,也就没拦她,让她进了帐篷。 才进入帐篷,她就被彭峻龙威仪无比的气势吸引了。此刻的他身着三品武将的花豹补服,站在顶头高出地面的木台上,指着壁上挂着的巨型地图说话。 在他面前站了二十几个男人,个个衣冠整齐,相貌堂堂,其中就有昨晚见过的草原王、顾始汗和云老大,他们也都穿着体面,可是与彭峻龙比,仍然如同山鸡比凤凰。 见她进来,阿烈迎过来接下她手中的茶壶,而她只是痴痴地看着正在说话的彭峻龙。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身着宫服,那份俊逸洒月兑和刚毅威严令她心醉魂迷。 “小七,大人们还有要事商谈,咱们先出去吧。” 阿烈的声音令她惊醒,玉琪仓促地将目光从彭峻龙身上移开,跟随他出来。 坐在帐篷外的木桩上,玉琪仍在为自己面对他时的一再失态感到羞愧。 她知道这是近三年情感堆积后的结果,她无法将真实情感长久地封闭在心底,那太难了!可是为了获得他的心,她必须提醒自己小心守住自己的秘密,直到他能接受她时才可以释放所有情感。 “小七,你怎么了?”阿烈关心地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冷。”她支吾着。“阿烈,你怎么也在里面?” 听到他这话,阿烈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眼睛里却放射出兴奋的光彩。“大人升我做了通判。三个月后若表现良好,就正式奏报朝廷封我官品!” “真的吗?那太好了。你快告诉我,大人是怎么做的!”玉琪急切地问。 于是阿烈将昨夜和今早的事都一一说给她听了。 听了阿烈的叙述,玉琪更加惭愧了。 “大人做了那么多的事,可我却在睡大觉,大人一定很生气!” 阿烈马上说:“不会的,大人没说你一个字,就连苏大人抱怨你不去帮忙时,大人都替你说话呢。” “真的吗?”听到他说彭峻龙替自己说话,玉琪心里感到很甜蜜,可是想起刚才在大帐里感觉到的紧绷气氛,又担心地问:“他们在说什么?怎么那么严肃?” 阿烈说:“刚才进去你没有听见吗?大人正在与那三个部族的头领讨论划界而居的事,一时半刻无法结束,你也别等了,自己先去用膳吧。” “哦,原来是这样,那他们是否又在吵闹不休了?”玉琪好后悔自己一进大帐就光顾着看彭峻龙,没有好好听他在说什么。 “没有,彭大人在,没人敢犯横!”阿烈的口气里充满了对彭峻龙的敬佩。 那天,彭峻龙一直都没有离开大帐,就连午膳,也是与所有人一起在里面用的,玉琪进去伺候时,他也只是问了一句:“你吃过了吗?” 午饭过后,她和其他随从被使离了大帐。因为无事可做,她就在营区内的帐篷间闲逛。就在东看看、西问问间,从士兵们口中知道了不少事。 晌午后,看到那三位族长离去,她以为彭峻龙要出来了,可是没有,后来苏震等几位大人也先后出来了,他还是没出来,因没有召唤,她也不敢进去,怕坏了规矩。 直到天色渐渐暗了,她回到帐篷,感觉帐篷里十分寒冷,看看冰凉的火炉,她赶紧去找阿德,可是阿德正忙着跟伙夫们做晚饭。 她只好自己抱了一堆柴禾,匆匆跑回去。 大帐篷里,彭峻龙坐在铺着毛毡的案台上,对着几份文书沉思。经过几乎大半天的磋商和争辩,他提出要三个部落“分界游牧”的草案基本上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同,眼下就等他们的最后签字了。 看看面貌一新的大帐,想着今天自己的一系列行动,以及先前与苏校尉和各位佐领讨论的驻军问题,他更加确信要整理好内部,就得先从奖惩开始。 是的,奖惩!既然已经开始做了,就要坚持下去,军队里如果没有严明的奖惩制度,如何能建立军威严格治军?虽然事情很多,但他将一件一件地做,正如小七说的,他能做好! 他用双掌揉揉脸,盘起腿来,闭目调息,消除疲劳。 突然,鼻息间传来一股异味,同时外面有人在喊:“彭大人的毡房冒烟了!” “冒烟?小七!”他猛地睁开眼,身子犹如箭矢般飞射出去。 丙真,一股黑烟正从他和小七住的毡房里冒出来。 有的士兵正在将覆盖在毡房外的毛毡揭开,以排除里面的烟雾,有的则围在门边喊叫。看到大人来了,大家连忙让道,彭峻龙弯腰进了浓烟弥漫的毡房。 透过烟雾,他看见小七正跷着,趴在火炉前生炉子点火,炉膛里已经塞得满满的柴禾了,他还在塞。 “小七,你在干什么?”他大声质问。 “咳咳……你看不见吗?我正在点火,可是这柴禾光冒黑烟不起火苗!”听到他的声音,玉琪一边咳着,一边仰起脸对他说,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脸上被烟熏得像只花猫,可两只眼睛依然炯炯发亮,十分有神。 “你真能干!”彭峻龙气得真想在他上踢一脚。 他一把拎起伏在地上的玉琪,不理会她的抗议,将她扔在一边,再把炉膛里的柴禾抽出来,只留下少量,并且架空迭好,然后对着那些柴火吹了几口气,冒烟的木柴便“噗”地一声燃起了红红的火焰。 “啊,大人好厉害!为什么我就点不着呢?”看到炉膛里终于冒出令人赏心悦目的火焰,玉琪抹了把脸,高兴地凑过来,完全不在意彭峻龙刚才对她的粗鲁行为,只是真心地赞美他。“大人不愧是状元郎大将军,连点火都这么厉害!” 看着她的花脸,听她毫不掩饰的赞美,彭峻龙有再多的气也发不出来了。他没好气地说:“这跟状元郎、大将军没关系,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火要空心』……” “对对对,我知道『火要空心,人要实心』!”玉琪沙哑着嗓子打断他。“可是我怎么就点不着火呢?” 彭峻龙问:“那昨晚的火炉是谁烧的?” “是阿德,我记得他点火时也是放很多柴火在里面的。”玉琪回忆着说。 “看来你该学的东西还真不少。”彭峻龙无力的说着站起身,让其他士兵帮忙将还在冒烟的木柴拿到外面去,对玉琪说:“走吧,你在这里只会碍事。” “去哪儿?”玉琪急忙站起来。 “去大棚子,把你的脸洗洗干净,顺便去用膳。” “为何不在这里吃……”她的话在看到彭峻龙的白眼时吞回了口中。 “托你的福,这毡房现在又是烟又是洞的,我可无法待在里面。” 玉琪四处看看,不由缩了缩脖子。她真没想到自己的无能竟惹了这么大的祸。好好的毡房,因被揭了几块毛毡而露出好几个洞,黑烟虽没了,但空气中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唉,都怪我!”她沮丧地说:“那火炉怎么那么难点!” 看着她懊恼的样子,彭峻龙说:“别担心,士兵们会将一切复原的,你下次生火时最好先请教一下别人。” 洗了脸,用过晚膳后,玉琪的喉咙不再难受,她跟在彭峻龙身后去看了他们的马,又巡视了军营。 今夜院子里同样点了几堆篝火,这是草原上安营扎寨必备的,火是防止野兽攻击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守夜的士兵没人喝酒、聊天,见到彭峻龙也都十分有礼。 走在草原上,玉琪问彭峻龙道:“大人,你跟草原王他们谈妥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不过他们会接受的。”彭峻龙领头走出营区,来到河边,充满信心地比划着说:“汉人种地,就让他们在海沟河东边那片山林地带居住开垦,那里背山面水,土地肥沃,但草质不好,地势多变,不适合放牧。” 玉琪眼睛晶亮地问:“那顾始汗和草原王的部落呢?” “顾始汗部落居柳树沟,在柳青河与黄泥河之间的草原放牧;草原王部就在巴拜泉,石头河至玉泉河的草原划给他。以后我们加强这各分界区的巡防,防止以前那样的骚乱再发生。” 在得知彭峻龙将要上任的地方后,玉琪就向阿玛身边无事不知的通判大人了解过这里的情况。所以她知道,彭峻龙提到的河流,都是阿勒楚喀河的支流。 “喔,你这么快就熟悉这里的地形了!”玉琪惊叹地称赞他。 彭峻龙斜了她一眼。“你以为你在睡大觉的时候,我在干嘛?” “呃……小的失职……都怪小的从没这么安心过,所以一时放肆睡过了头,大人辛苦了!”听他说起这事,玉琪趁机为自己解释。 彭峻龙笑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仰头注视着天空。 玉琪则关心着自己听来的各种消息。 “大人,听说你惩罚了昨晚那个守夜时喝酒的老兵,让他去放羊,还一个月不许他沾酒,是吗?” 彭峻龙看着天边的薄云,轻松地说:“没错,有错必罚,这是治军之道。” “可你没有惩罚苏大人。”玉琪直言,并看到彭峻龙的眉毛跳了几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惩罚苏大人?”彭峻龙不满地问。 “因为没有人告诉我。”玉琪焦急地问:“你惩罚他了吗?” “当然要惩罚,我已经私下跟他谈过了,还要他按草原的规矩,买羊还风流债。”彭峻龙的语气依然悠闲,可玉琪一听却急坏了。 “苏震脾气暴躁,发作起来天王老子都不认,就因为这样才一直升不了官,你得小心他报复!”玉琪忧心忡忡地提醒他。 见他没有反应,她又补充道:“听士兵们说,苏大人很会打仗,是个不怕死的角儿,可是他贪财,爱玩女人。草原上谁家女人长得好一点,他就去招惹人家,又从来不赔偿;谁找他要,他就跟人吵,还用马鞭抽人家,很多人都不喜欢他。 在这里唯一让他吃过亏的就是昨晚被你打败的那个巨人,那人是草原上无人能敌的大力士,被草原王封了『第一勇士』的称号,听人说就是因为那人,苏大人才从不去招惹草原王部落的女人。” 她说的高兴,可彭峻龙只是看着天,令她有点扫兴,但还是接着讲:“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他这样的上司,营里有的佐领和士兵也喜欢鞭打不服从他们的百姓。去年他们误打了草原王的侄子,惹得草原王率人马来破坏营房,将府里的牛羊拖走,还一直扬言要与苏大人比武……” 见自己说得这么辛苦,彭峻龙始终不发一言,玉琪的兴趣终于打了折扣。 “大人,你在听吗?”她停住话头,转到彭峻龙的身前,仰起脸吃力地端详他,却只见他双手抱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光与他的眸光交相辉映,她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大人?”她再喊一声。 彭峻龙终于低头看她。“我在听,你接着说。” 听到他终于开口,玉琪稍感满意,赶紧说:“我还听他们说,草原王是一个无恶不作、奸邪狡诈的魔鬼,可是又有人说他不是,他只是个喜欢草原,不愿意别人占据草原的男人。还说他有六个妻子,却只有一个女儿……” 玉琪还在讲着她今天听到的一切,而彭峻龙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其他地方。因为她说的这些,大部分他都已知道。 等他们回到毡房时,果真如彭峻龙所说的,那里已经恢复了原貌。而且大概士兵们怕揭过顶的帐篷会很冷,还特意将火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彭峻龙一进去就热得月兑了夹袍,坐在地毡上。而玉琪也抬起手想摘帽,可立即又放下了手。 虽然她的动作不大,可彭峻龙还是注意到了。他命令道:“摘下!这么热的帐篷,戴那么顶大棉帽子不嫌难受吗?” 玉琪立刻摇头,还彷佛怕他动手似地往门口退了两步。“不!不难受!” 其实此刻的她一点都不舒服,帐篷里暖暖的,她全身包得紧紧的,此刻真觉得热死了,头皮更是直发痒,她好想月兑了帽子好好抓一抓。可是面对那对探究的目光,她的手只能乖乖地垂着。 幸好他只是嘀咕了一句:“你这人真是别扭!”说着便挪开视线,站起身要出去。 “大人又要去哪儿?”玉琪赶紧替他掀开帘子,先走了出去,欲随他同行。 “撒尿。” “啊?!”玉琪当即张口结舌,手中的帘子落下。 “干嘛?你不撒尿吗?”彭峻龙浓眉轻扬,奇怪地问。 “哦,不……不是的……” “那就走吧,一起去。”彭峻龙不耐烦地说。 玉琪吞咽着口水,吃力地说:“呃,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彭峻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人就是不痛快,每次方便都得跑那么远,还不许人跟着,这里都是大男人,你怕什么羞?” “那是……那是小的脸皮薄,有人在眼前,小的……小的尿不出来……”玉琪支支吾吾地解释着,整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见他那为难样,彭峻龙又气又无奈地抱怨。“我彭峻龙此生最看不上眼的就是别别扭扭像个娘们似的男人,可怎么偏就让我遇上一个超级绝顶的呢?” 见他那悔不当初的模样,玉琪又急又委屈,嘟囔道:“谁别扭了,这是习惯问题……” “得了,你也别为难,反正你自个儿小心点,草原上的狼多着呢,别让牠咬了就行,我先去了。”说着他大步走了。 玉琪看着他洒月兑的背影,下意识地模模,看看四周夜色中隐隐绰绰的山林草原,不由打了个哆嗦,耳边彷佛听到了狼的嚎叫。 喔,老天爷,可别让狼咬了我! ***bbs.***bbs.***bbs.*** 接下来的两天,彭峻龙在军营里做得有声有色,该奖励的奖励,该受罚的受罚,甚至连副将苏震也受到了惩处。 然后,他又对各佐领、副尉的职责,士兵的巡逻、守夜和各个卡伦(注)的值勤都作出了严格的要求。 短短几日内,他在士兵中树立了威信,没人敢将他的话当儿戏。 可是玉琪的心里却始终不踏实,因为她看到被惩处的苏震用仇恨的眼睛偷看彭峻龙,也听到一些士兵私下流露出对苏震的同情。 可是,不管她怎么担忧,她仍然明白彭峻龙是对的,要替朝廷办好事,做个好将军,他就得这么做。 ***bbs.***bbs.***bbs.*** 冬日的晴天里,天空显得格外深远,没有杂云雾霭,轻风拂面,太阳放射出暖暖的光芒,彭峻龙带着玉琪纵马奔驰在宁静的草原上。 他们刚从柳树沟过来。在那之前,他们先见过了最支持这项政策的云老大。 按照彭峻龙的想法,所有这些迁移定居都得在下雪前安置妥当。 去柳树沟见顾始汗也很顺利,他将三天前的谈判结果带回部落后,几个年长的长老都同意。长年受草原王的欺压,如今只要让他们留在柳树沟,安心放牧,他们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剩下的就是去拜访草原王,说服他接受自己的主张。 他相信草原王最终会接受的,因为这个界线是他面对地形图,经过反复考虑,并与多位熟悉这一带情况的佐领和老兵,甚至包括对他的惩罚耿耿于怀的苏震商量后得出的结果,他认为是合理的。 “巴拜泉”在蒙语里是“宝贵的泉水”之意,而这里的风景也如同它的名字一样令人难忘。 这是一个背靠山岭,以羊草、隐子草为主的大草原,宁静而安逸。在这初冬的季节里,草地依旧青绿,柔柔的风吹过,空气中透出丝丝缕缕的凉意,却让人觉得舒坦。 “这片大草原真美!”进入巴拜泉,彭峻龙放慢了马速赞美道。 眼前是平展的草原,它的东西部山地和丘陵是泉水的发源地,那涓涓的山泉流向阿勒楚喀河,滋润着广袤的草原,也为在这里搭营设毡房的牧民提供了最佳的地方。远处有羊群在漫移,蓝天之下,有数只雄鹰在飞旋,这番景色可是让他的心情好得不行。 “是啊,太美啦!”玉琪赞同地点头,在马背上挺直了身子往前眺望,兴奋地说:“今天天气这么好,等大人办完事后,我们可以多玩一会儿,好吗?” “那得看事情办得怎样。”彭峻龙语带保留地说,而玉琪也无暇抗议,新的景色吸引了她。 “大人,你看,山脚那里有好多牛羊和帐篷,那一定就是草原王住的地方。” “没错。走吧,我们过去。”彭峻龙微笑着点头,策马奔去。 等他们驰马来到帐篷前时,一向傲慢的草原王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在他身边是一群部落长老。 大家客套一番后进了帐篷。按规矩,身为随从的玉琪被留在帐篷外。 她看看身边那些高大的蒙古人,知道他们是草原王的护卫,其中也有那晚被彭峻龙摔倒的巨人。不过那些男人都不理她,大概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暗自撇撇嘴,牵着自己和彭峻龙的马在附近草地上遛马。 从蒙古包的散布和周围情况来看,索伦部落的牧民确实比柳树沟顾始汗部落的牧民要富裕得多,而且这里的草原也远比柳树沟的草原宽阔丰饶。 这个草原王也太贪心了! 她在心里嘀咕着,自己占据了最好的草场,还要霸占其他资源,实在可恶! 她想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较远的泉水边,眼前的风景令她陶醉,要不是拂面而过的寒风提醒她这是冬季的话,她真想伸手掬一捧清泉,戏一戏水。 望着远处由于大雪降临而显得萧瑟颓败的树木,她觉得这里即使是寸草不生的秃山,也诱惑着人们多看上几眼,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实在太美了! 这时,一个年轻的蒙古人走过来,叫她去用膳。 她才警觉到时间过得真快,不知道彭峻龙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吃饱后,她走出小帐篷,看到有人正往主帐篷送烤好的肉食和女乃酒,里面还不时传来嘻笑说话声。 这么热闹,看来他们谈得不错,希望草原王能尽快在分界游牧协议上签字。 她边想着边走到坐骑附近坐下,看着马儿吃草。天气虽然冷,但她心情很好。 突然间有人从后面抱起她,拖着她就走,那有力的双臂勒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谁?什么人?”她吃力地挣扎着转过身来,顿时差点被吓晕。 只见抱住自己的是一个高大壮实得像母牛似的蒙古女人。 “妳、妳要干什么?放开我!”她急切地大叫,可那人不理会,还是紧抱着她。 她恼怒地用扭动着身子,尽全力反抗。 “小扮哥,不要闹,跟我去嘛……”肉麻的话从这个粗野的女人口中飘出时,玉琪明白了,这个蒙古女人是把她当成男人,想占自己便宜呢! 真是见鬼了!她恼怒地想,挣扎得更加凶猛。 她的拼死挣扎,倒让春心荡漾的女人没了辙。于是她将玉琪放在地上,想干脆就地行事。 玉琪刚觉得箝制着自己的力量松了,可还没缓过一口气,那女人庞大的身体就像泰山压顶似地压在她身上,令她当即胸口一窒。 包可怕的事情紧随而来,吓得她失去了一向的冷静。 注:即指车事哨卡、哨所。为清代在东北、蒙古、新疆等边地要隘,设置官兵戍守瞭望、兼管税收等事的处所。 第七章 那女人压着她,一边用力撕扯她的衣服,一边往她的脸上又啃又舌忝。 玉琪本不是软弱无力的女孩,她从小长于军旅之家,也习武练兵,不仅骑术纯熟,能射箭使刀,而且一条鞭子也使得颇具威力。可是今天稍一不慎,竟被这蒙古壮女人压住动弹不得,这怎能叫她不恼? 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大喊救命:“大人──彭大人!救我──” 靶觉到那女人的魔掌正往她的腰部模去,她几乎是绝望地哭喊起来。“彭……彭峻龙!救命啊!” 在主帐篷里正因协议谈妥而与主人相谈甚欢的彭峻龙,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最初一愣,随即认出是小七的声音。 “不好!”他大惊,匆匆说了声“失陪”,便身形一晃,消失在门外。 “啊,彭大人好俊的功夫!”帐篷里有人惊叹道。 草原王说:“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这位年轻人不可小觑,他是好猎手,不然我何以折在他的手里?” 说着,他起身往外走去,其他人也纷纷跟随其后。 当彭峻龙心急如焚地赶到,看到凌乱的草地上,可怜的小七被那个壮女人压得又是眼泪又是怪叫,而那女人则啧啧有声地亲吻着他时,不禁怔住了。 “彭……彭大人,快、快救我!”看到他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玉琪心里略感踏实,她扭动着头躲避女人的嘴,急切地喊。 没想到,彭峻龙并没有动手救她,而是愣愣地看着她,接着令玉琪气得半死的是,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实在是可恶至极! 眼泪从玉琪眼里滚落,她一生中从未像此刻这样愤怒过! “彭峻龙,你若不把她拉开,我定让你生不如死!”陡然上升的怒气让玉琪生出一股力气,她奋力抗拒着身上那野蛮女人的侵犯,大声警告道。 彭峻龙依然在笑,但他没有动那个女人,而是从那重如盘石的女人身下轻松地将玉琪“拔”了出来。 “你、你……你这、这个……混蛋!”一站在草地上,玉琪立刻对彭峻龙挥出一掌,若不是他身子灵活躲得快,那一巴掌就落在他脸上了。 “擦干眼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真丢人!”彭峻龙塞了条手帕在她手里。 这话提醒了玉琪自己此刻的身分和他们所处的地方。 看着紧随而来的草原王那一大群人,她匆匆模了模头上的帽子,还好,帽子只是歪了,但系带仍紧紧地绑在头子下,看来那母牛对她的头部不感兴趣。 她擦去眼泪,拉好被扯乱的衣服,全身打着哆嗦,心里惊悸地想:幸好有这条绑在腰上的皮鞭,否则那头母牛今天恐怕真的会将她“剥皮”、“现身”! “格格勒,妳又在抢男人?”草原王一看到依然坐在地上的女人,立刻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训斥道:“这个男孩是彭大人的跟班,妳也敢惹?” “阿爸,这小扮哥好俊秀,你叫彭大人让他陪我……”格格勒嘻嘻笑着说。 草原王怒吼道:“闭嘴!” 原来这母牛就是草原王唯一的女儿! 玉琪惊讶地想,偷偷看了那女人一眼。现在看她,感觉上不再那么恐怖,除了身躯庞大,胸部特别丰满外,五官倒还端正。不过想起她对自己的侵犯,玉琪还是心有余悸,她真渴望赶紧离开,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女人! 似乎明白她的心情,彭峻龙立即向草原王告辞。 一听他告辞,玉琪什么都不说就去牵马,耳边传来身后的对话。 “彭大人,请原谅小女冒犯……” “没什么,那不过是小事一件,王爷只要记住我们的协定,不要再与其他部落发生纠葛,本将将报请朝廷,替大王加爵。” “谢谢大人……” 小事一件?!那不过是小事一件?! 玉琪心头的火熊熊燃烧,他居然将自己被人羞辱的事看得那么轻,认为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怀着愤怒的心情,她不再为彭峻龙牵马,跃上自己的马,就往来时的路奔去,不理会身后的彭峻龙高声叫喊。 “小七,等等!”彭峻龙很快就赶上了她。“干嘛骑那么快?” 他轻松地跟在她身边,见她气鼓鼓的不理人,似乎还在生气,便打趣道:“别那么小心眼,那女人是草原王的女儿,她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说不准草原王要你做了他的女婿,那你以后就有家有业了。” 他轻松的调笑,令玉琪心头火气更大,而他的下一句话终于逼她失去了理智! “再说,”想起那女人压着小七,彷佛想一口吃掉他的样子,彭峻龙忍不住笑道:“让那女人教教你这只小雏鸡又有什么不好?让你知道做男人的……” “呼呼”风声中,彭峻龙警觉地从马上跃起,跳到地上躲开了那股劲风。可玉琪的长鞭彷佛长了眼睛似地,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你真敢打我?!”他难以置信地问。 可是玉琪不回答,只是咬着下唇甩动皮鞭。 “啪!”长鞭落在草地上,卷起一层碎叶草屑。 “啪!啪!”躲闪的身影伴着翻飞的长鞭在空旷的草原上跳跃。 “啪!啪!啪!”响亮的鞭声传递着挥鞭者的愤怒和不甘。 彭峻龙变换身形躲避着长鞭,可是见到骑在马上的小七像发了疯似地紧追着自己不放,而且打出的每一鞭都毫不留情,他知道这次小七是真动气了。 他一边躲避着皮鞭,一边大喊:“喂,小七,你有没有搞错,把你压在草地上可的不是我耶,你凭什么追着我又打又抽的?” 可是玉琪不搭腔,只是追着他挥舞皮鞭。 他再次警告道:“你眼中还有我这个主子没有?你再不收手,我可不客气了!我不还手是让你!” “动手啊,谁要你让?主子?呸!天下有哪个主子看到自己的跟班受侮辱而不出手相救,还开口取笑的?天下有哪家主子像你一般视奴才的尊严如儿戏的?『小事一件』!你居然敢说那是小事一件?!你这样的主子不要也罢!” 打不到他,还被他一再取笑和威胁,马背上的玉琪越骂越伤心,刚受过惊吓的情绪失了控,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她骂着骂着竟失声大哭起来。 眼泪一出,再也止不住,她将鞭子一收,用力夹马,坐骑嘶鸣着扬蹄狂奔。 见她突然大哭起来,还用那种疯狂的速度驱马飞奔,彭峻龙慌了。 他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惹得一向快乐的小七哭成这样,那个欺负他的蒙古女人不是没得手吗?况且自己不是一听到他喊救命就跑去了吗?为何他还说自己是“视奴才的尊严如儿戏”的主子呢? 想不通!可他也没时间想了,此刻他得先去救他那正在玩命的随从! 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的玉琪此刻心里乱哄哄的,只知道纵马狂奔发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如此优秀,又如此不正经?!”她近乎绝望地想。“我没法收服他!他这人大作怪,武功也太高,我得不到他!” 从两年多前在西辽河边被他救起,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他,而今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得到他时,她心中的痛几乎要让她跌下马背。 被疯狂驱赶的蒙古马也像驾驭牠的骑手一样失去了控制,在寒风中毫无理性地狂奔,那扬起的马蹄抬得又急又高,似乎在与背上的骑手较劲。 紧追而来的彭峻龙看出马的失常,知道事情不好,急忙吹出几声口哨,可是没有用,那锐利的哨音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空旷的四野只有急促暴躁的马蹄声震撼着他的心。 他即刻伏,轻踢马月复。 与他配合多年的骏马立即昂首扬鬃,加大了步伐,往前追赶。 不久,玉琪也意识到坐骑的失控。她的心一紧,急忙放开手中的马缰,也放松了紧夹着马月复的双腿,试图安抚急躁的马,可是她的身子却无法保持平衡。 就在她准备接受坠马的痛苦或者死亡时,突然感觉到头顶彷佛飘来一片乌云,接着腰部一紧,身子随即腾空而起,她闭上了眼睛…… “你这个任性的小子!” 耳边响起彭峻龙的怒吼,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没有坠马,而是正横躺在彭峻龙的马上,被他紧紧地搂在胸前。 “你……” “不要说话!我得先安抚你的马,不然牠非摔死牠自己不可!” 玉琪不再说话,此刻她也没有力气再说话。 彭峻龙抱着她策马紧追前头的赤色蒙古马,并不时吹口哨召唤牠。 失去了背上疯狂的骑手,跑累的蒙古马在彭峻龙一声声的口啃中总算放慢了步伐,最后摇头甩尾,吐着白气,“噗哧哧”地打着响鼻在河边站住了。 彭峻龙的坐骑也按照主人的指令停在河边。 他抱着玉琪跳下马,将她放下地,就赶过去照看那匹浑身大汗淋漓的蒙古马。 一离开他的扶持,玉琪就跌坐在草地上,这一路狂奔让她精疲力竭。 看着彭峻龙轻柔地对马低语,梳理牠的鬃毛,抚模牠的身子,玉琪一方面心痛那匹受连累的马,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一方面又对自己在彭峻龙眼中竟不如一匹马感到伤心。 彭峻龙让两匹马在草地上吃草休息,自己则走过来,脸色阴沉地教训她。“瞧你干的好事!马是你最可信赖的伙伴和朋友,你怎么可以那么粗暴地对待牠?” 听他口口声声只提马,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玉琪的眼泪又流了满脸满腮。 彭峻龙无奈地叹口气蹲在她身前,用手笨拙地替她抹去脸上的眼泪。 “不要碰我!”玉琪一掌推开他。 “干嘛?我是好心,不想看你明天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子才帮你擦眼泪的。不知好歹的东西!”彭峻龙瞪着眼睛看着她,不明白她这个跟班怎么倒像是主子似的。 这话提醒了玉琪,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脸上的水如果不擦干,皮肤会龟裂、流血,甚至长痂。于是她赶紧抓着袖子往脸上抹。 “用手帕!”他大声命令道。 “我──没有!” “我的!”见她一脸茫然,彭峻龙咬牙切齿地说:“我的手帕,在你那里!” 玉琪想起来,赶紧往袖子里捞,掏出了那条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手帕,站起身就往河边走。 “你干嘛?”彭峻龙急忙跟着她。 “洗脸。” “这么冷的天,洗什么脸?”彭峻龙看她蹲在河边伸手捧起冰冷的河水,不由奇怪地问。 一向怕冷的小七,今天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冰冷的水令玉琪打了个哆嗦,但她还是将河水泼在脸上,闷闷地说:“洗掉大母牛的臭口水!” 听到他的回答,彭峻龙眼前再次出现那个蒙古女人趴在小七身上的情景,但这次他没敢再笑,而是试探性地解释。“其实听到你的呼叫,我就赶去救你了,要不是知道那女人根本占不到你的便宜,我又怎么会不出手呢?” 听他解释,玉琪面色一僵,忿然问:“你怎么知道她占不到便宜?” “我已经站在那里了,不是吗?”彭峻龙提醒道:“既然我在那里,又知道你不喜欢她,怎么可能不管呢?我承认我不该笑,那会让你难堪,可是我绝对没有不顾你的尊严,或是不管你死活的想法。听到你喊救命时,我可是什么都不顾就冲出帐篷去找你。我以为你遇到什么危险了,可没想到那、那女人对你……” 说到这,彭峻龙的面部肌肉抽搐,那是他强力克制笑意的结果。幸好玉琪只顾低头擦脸,没有看向他。 他强忍着笑,力持平静地说:“当时那情景实在太滑稽,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所以忍不住笑了。” 其实,当他在最紧要的关头救了即将坠马的自己时,玉琪心中的气已经消了一大半,此刻又听出他是在向她道歉,心里的气也就散了。 她回头看他,见他满脸正经地蹲在她身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心里有丝愧疚。 不说自己现在还是跟班的身分,就算是以穆玉琪的身分出现,对方能有这样的诚意,也可以原谅他了。 可是她不准备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于是发难道:“你说有女人教教小雏鸡也是好的,那你还是小雏鸡吗?是不是有女人教过你?” 她的问题让彭峻龙瞬间变了脸色。“你可不要得寸进尺!我明明告诉过你我讨厌女人,怎么可能与她们亲近?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不管什么承诺了,你立刻给我走人!” 见他说变脸就变脸,玉琪的心一沉,站起身道:“就你能取笑别人,拿别人胡说一通,就不许别人说说你?” 说完,她大步往坐骑走去。 可才迈出腿,胳膊就被彭峻龙拉住。“你这奴才实在是欠管教!” “你这主子才是欠管教!”玉琪毫不示弱地回嘴,并用力推他。可是没推动,反而被他拖着往马走去。 打不动他,她使出了自小苞男孩子学来的动作,抬脚就往他的膝盖后踢去。 没防到她这一手的彭峻龙被她猛地踢个正着,当即单膝一软踉跄跪地。 “你这小子!”他惊讶地回头,一时竟嘴巴大张,吐不出半个字来。 看到他矮了半截,蹲在自己面前张口结舌的模样,总算出了口气的玉琪好不开心,当即大笑起来。 可她的笑声还没完,人就被扑倒在地,嘴里还咬了一嘴枯草。 “呸!呸!你这小人,怎么可以趁人不备偷袭?”她吐着嘴里的草屑,指责将她压在地上的彭峻龙。 可是彭峻龙不理她,他一手压着她,另一手在她的上猛拍,一边忿忿不平地训斥道:“你这无法无天的小子,今天我得让你知道何为主子,何为跟班?否则说不定哪一天,你就爬到我头上来了!” 他打一下骂一句,声音大,落掌却不重,一则因为他没有发力真打,二来玉琪穿着厚实的棉衣棉裤,根本就打不疼。 可是即便这样,玉琪也明白自己是过分了,因此她连声求饶。 “是了是了,小的知道错了,请大哥大人手下留情,不要再打了。小的永远都不敢爬到大哥头上,今后一定好好学做跟班,不敢再跟大哥顶嘴,不敢再说大哥是非,更不敢再对大哥使鞭子……” 听他一连串的不敢,彭峻龙的气消了,其实他又怎么会下得了手真打他呢?这孩子可怜的身世早就让他同情不已,如今只不过是想让他懂点规矩罢了。 于是他放开她,仰面倒在草地上,默默地看着天空。 见他沉默不语,玉琪也不想动,不想说话,她安静地闭上眼睛趴在地上。 两人就这样谁也不说话地躺在草地上,冰冷的草拂在他们脸上,寒冷的风吹着他们的身体,可是他们都没有觉得冷。 “小七。”过了很久,彭峻龙喊她,眼睛依然注视着天空。 “嗯?”玉琪应着,也没有睁开眼睛看他。 “今天你的心情很不好,是吗?” “是。” “因为草原王的女儿吗?” “……” “因为她欺负了你,我又没有将她推开吗?”这次彭峻龙的头转向了她。 “大概吧。”玉琪闭着眼睛说。 彭峻龙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后,再度把脸转回去。 “其实今天我的心情很好。”他说。 “为什么?” “因为草原王在协定上签字了!” “真的?”玉琪睁开了眼睛,坐起来。“这么快?” 彭峻龙笑道:“是啊,我原来还以为我们起码得跑几次才能换得他的签字呢,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了。” 玉琪忘记了自己的不愉快,兴奋地说:“那一定是你的威仪令他不得不服。” “也许吧。”彭峻龙看着天空,自言自语似地说:“不过我们不能大意,明天起得在三处分界区巡逻,还要加强各卡伦的兵力,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协定!” 看着他刚毅的面容和眼里的忧虑,想到他身上担负的责任,玉琪对自己先前的任性有点后悔,她表示歉意地说:“大人,刚才是我不对,也许是被吓坏了,我才会把气出在你身上。以后,我不会了。” 不习惯听人道歉,彭峻龙故作惊讶地看着她。“哟,看来真得打才行,才打一次就这么听话了?那以后你再不懂规矩时,我可是还要打喔。” 玉琪咬着下唇不说话。 彭峻龙从地上一跃而起,恢复了以往的活力,伸出手一把拉起玉琪。“好啦,不生气了,我们就回去吧,不然太阳下山后,遇上狼群就危险了。” 玉琪顺着他的力站起来,走向不远处正低着头啃食青草的马儿,小声地问:“马儿还在生气吗?” “马儿可不像你那么别扭!”彭峻龙说着,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背阳黝黑的山峦。 玉琪回头看他,落日偏西,晚风更急更凉,吹起了他厚重的衣衫边角,青黄的草原和寂寞的长空陪衬着他,在他身上烘托出一种苍凉和孤独的色彩。 “大人,你总是这么孤独吗?”玉琪情不自禁地问。 “啊?”彭峻龙一愣,讶然地看着她。“为何这么说?” 自八岁离家起,他一直与少林僧侣们住在一起,虽不乏关爱,但毕竟不同于与家人生活在一起那般随意,所以他的内心总是孤独寂寞的。但从来没有人识破他的心境,为何这个认识不过十数日的小苞班能如此准确地说出自己的心事? 难道真的是因为小七是“最关心他的人”? 想起他们刚到这里的那夜,当他面对这里的混乱心情烦躁时,小七在阿勒楚喀河边对他说的话,他的心情再次波澜起伏。 看看身边的小七,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这个有着最令他讨厌的“娘娘腔”的小苞班,有什么异于他人的地方吗? 并不知道他心潮起伏的玉琪解释道:“虽然大人年少有成,个性豪放,但行事总是独来独往。因此小的认为大人心里其实是很孤独的,大人说是不是?” 彭峻龙看着他,不置可否地说:“也许吧。” 随即他翻身上马,玉琪也上了马,并充满自信地说:“以后有我陪着你,你不会再孤单!” 听到她的话,彭峻龙先是因为心中感动而突然勒住了马,然后回头看着她,接着大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虽然他的笑声很动听,可是玉琪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而不高兴。“你不想要我陪你吗?” “哦,不是的。”彭峻龙停住笑。“是你说话的口气让我觉得你才是大哥呢。” 见她傻傻地看着自己,他又问:“小七,你到底是什么出身?” “啊?”玉琪一惊,以为自己露了马脚,含糊地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像要饭的,倒像是王侯将相府中出来的贵公子,不然怎么懂得那么多,又有那么大的坏脾气呢?” 玉琪闻言心虚地说:“那是因为小的自幼就是叫花子,见闻多了自然多少学了些;呃,至于脾气嘛……”她眨巴着眼睛一想。“人哪,谁没脾气?就是小猫小狈被惹急了,不也有脾气吗?” 她那反守为攻的言词让彭峻龙再次笑了。“喔,小七,你真是我的开心果!” 玉琪立即乖巧地说:“只要大人不嫌弃,小七愿做大人一辈子的开心果!” 这话说得彭峻龙心里犹如煮开了的沸水,而就在这剎那间,他觉得自己的心与小七的心靠得很近、很近…… 第七章 大雪在人们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降临了,才一夜间,那轻柔如絮、洁白如玉的雪花就将整个天地缀在一起。 当玉琪推开毡房门看到外面的银色世界时,惊讶极了。她踏着积雪,顶着飘飞的雪花到大帐去找彭峻龙,可是里头只有阿烈在整理火炉。 “阿烈,大人呢?”她急忙问。 “大人刚刚才离开,陪陆大人用膳去了吧。” “陆大人?”怎么这么熟悉的称呼?玉琪寻思着问。 “就是宁古塔将军府的总管大人,他昨晚带人送粮饷和其他冬季物品来了。” 对啊,那不正是阿玛府中的总管陆大人吗?玉琪心里想。我得要小心,别让陆大人或他带来的人给认出带回去。 于是,不管阿烈好奇的目光,她离开了大帐回到毡房,再也不敢出去。 好在她已经方便过,不需要再出去。她将自己裹在暖和的毛毯里,猜想着为什么阿玛要让陆总管亲自来这里送军饷物资?难道是阿玛改变了主意,不放心自己,所以把事情告诉他最信任的陆大人,让他来瞧瞧? 不!不管怎样,她都不会让他们见到自己! 她自言自语道:“绝对不可以!现在说什么都不能离开这里!” 看着这个她与彭峻龙共用的生活空间,呼吸着有他气息的空气,她觉得很幸福快乐。 与彭峻龙相处越久、越了解他,她就越喜欢他。而且她相信彭峻龙也开始喜欢她了,虽然那份喜欢是兄弟之情,可是已不再是最初的“同情怜悯”,而是对她这个人的欣赏和喜欢! 所以她要加油,让他完完全全地喜欢上自己,那样,当揭穿自己身分时,就算他会生气,最终一定能原谅她。 “没错,他会原谅我的!”她再次情不自禁地说。 “原谅你什么?” 帐篷内光线一亮,彭峻龙高大的身躯带着寒风和雪花进来了。 “大人?”没想到他会这时候回来,玉琪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赶紧坐直身子。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彭峻龙关切地问。 “没有,我很好。” 彭峻龙狐疑地打量着她。“很好?那为什么躲在这儿?连饭都不去吃?” 玉琪赶紧辩解道:“谁躲了?我出去过,可是外面太冷,找不到你,又没有什么事做,所以我就跑回来了。” “那你不饿吗?” “我……”玉琪原想说“不饿”,可是肚子偏偏“咕咕”叫了起来,于是她讪讪一笑。“是有点饿,可是不吃也行。” “真不吃?”彭峻龙说着,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在他的大手中有个又白又大的白面馒头,另一只手中则托着个钵。 “啊,馒头!”玉琪毫不斯文地掀开了身上的毛毯,扑过来夺走了馒头。 “还有这个呢。”彭峻龙将钵盖掀开,里面瞬间冒出热气,飘出香味。“这是炖牛肉,下雪天多吃牛肉就不怕冷了。” 看着手中的白馒头和冒着热气的牛肉,玉琪感动地说:“大哥对我真好!” 彭峻龙揉揉她头上的大帽子,笑道:“少说甜言蜜语,好好吃吧,反正我们俩这样看起来,你该是大人,我是跟班才对。” 玉琪叫屈了。“哪里?我只是以前没做过跟班,不懂规矩,而且这里的时间挺难把握的,天亮你不叫醒我,总让我睡,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生来懒惰呢!” 彭峻龙一听她的话,蓦地眼睛一瞪。“听你那意思,我让你尽兴地睡,由着你的性子爱做什么做什么,倒是我的不对了?” “哎唷,也不是啦。”玉琪觉得越描越黑,只得说:“反正我就是这样没用,可是我没做坏事,你不能赶我走!” 彭峻龙笑着坐在她身边。“我进来时不就听你说我会原谅你的吗?所以放心吧,我不会赶你走的。可是你不会照顾我也就罢了,怎么可以不照顾好自己,连饭都不去吃呢?以后再这样,我可不会给你送饭了!” “是,小的明白了。”玉琪老老实实地点头。 “明白了就好,赶快吃吧,牛肉凉了不好吃。”彭峻龙提醒着站了起来。 “那些人走了吗?” “谁?” “送粮饷的人。” “呵,你这小子,果真是当大人的命!足不出户,却尽知天下事。”彭峻龙夸张地对她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打趣道:“回大人,那些人都走了。” 玉琪也挺捧场的,当即端正身子有模有样地说:“知道了,下去吧。” 这下彭峻龙看直了眼,笑着一把捞过他,夹在胳膊下。“好你个小叫花子,竟把朝廷大人的模样学得活灵活现的。说,哪儿偷学来的?” 玉琪破他压住,喘气不顺地笑着说:“小叫花子什么人物没见过,要学那些官样还难吗?就是学你彭大人都不成问题。” “是吗?”彭峻龙放开他。“那你学学,看学得像不像?” 玉琪瘪着嘴说:“学,那绝对没问题,可是现在小的肚子饿,不是说『皇帝不差饥饿兵』吗?大人能让小的吃饱了再学吗?” 看他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彭峻龙骂道:“你这比泥鳅还滑溜的小七,去吃吧,本将也得去忙了。” 他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下衣帽,回头看看拿着钵子吃牛肉的小七,心里惊讶地想:这个不起眼的小苞班到底有什么能耐,为何与他在一起,自己总能感受到意外的欣喜和快乐? ***独家制作***bbs.*** 俗话说“一场风雪一冬寒”。 连日的大风雪后,阿勒楚喀的气温骤降,尤其是夜里的帐篷更是冷得人彻骨寒。就算火炉烧得旺旺的,依然十分寒冷。 玉琪从寒冷中惊醒,她用力地将身上的棉被拉紧,又将腰部的皮鞭束紧,可是还是觉得毡房外那“呼呼”的北风彷佛直接吹进了骨头,冷得她不停打哆嗦。 她揉揉冰冷的脸,抬头朝彭峻龙的方向看看,见他像每个夜晚那样身子挺得笔直地睡得正香。 他不冷吗?她好奇地想着,缓缓地靠近再靠近,立刻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滚滚热气,那温暖的气息在这寒冷的冬夜,对她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于是她用手推他。 彭峻龙马上就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他问,声音里有刚醒来时的迷茫,但很快就清醒了。“小七,有事吗?” “我……好冷,我们……我们可不可以合盖?”她口吃地问。 “合盖?”彭峻龙在黑暗中眨眨眼,似乎不明白她的问题。 “就是……就是把棉被加在毛毯上,我们合起来……暖和。” “喔,进来吧。”彭峻龙明白了,脚一踢,掀开了毛毯一侧将她盖住,再把她的棉被盖在靠近她的一边。“可以了吗?” “可、可以了。”玉琪哆嗦着说,可现在不是因为冷而哆嗦,而是因为没有了被子和毛毯的阻隔,她更靠近他的身体,被他充满男性的气味所包围。 彭峻龙没说话,用毛毯把她的脚盖严实后,很快又睡着了。 而玉琪也在他温暖的气息中沉入了梦乡。 从这夜起,彭峻龙成了玉琪名符其实的“暖炉”,有了他,她的夜晚不再寒冷。 ***独家制作***bbs.*** 阿勒楚喀河的河面,在短短的几天里突然冻起了厚厚实实的冰层,可在那硬邦邦的冰河中央竟有一抹映衬出天空颜色的水,哗哗地响着,在冰下流动。 这奇异的景色让玉琪惊讶不已。阿烈告诉她,每年冬季,无论河水冰冻几尺,河中央的那湾水从不会停止流动。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军府才建在这里。 在长长的冬季里,山泉、小溪都被冰封,营区的饮水都得从这条不结冰的河里取。于是士兵们每日除了正常的巡逻值勤外,还多了到冰河取水的任务。 按照过去,每逢这一季,士兵们大都不出去,只在营区内执勤,可是今年来了彭峻龙,规矩改了,士兵们的活动都得正常进行,每日辖区内各卡伦的巡防、岗哨都不可缺。而他自己则与副将苏校尉每天亲自随队出外巡视。 自从下雪以来,他出外就不带玉琪了,一是他发现她很怕冷,二来是冰封霜冻的路很难行走,他不想让玉琪跟着受苦。当他出外时,玉琪就去大帐帮阿烈。 这日,彭峻龙照例带队出去巡视。接近傍晚时,玉琪看到几个士兵在冰封的阿勒楚喀河上取水,便走过去观看。 有个平日就对他不满,认为他仗着是彭大人的跟班就处处得照顾,不用干活,更不用值勤守夜的士兵一看到他,便吆喝道:“小七,你虽是彭大人的跟班,可也是奴才不是?为啥要咱们伺候你,你就不能也动动手,提桶水呢?” 玉琪没想到会突然受到责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听到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小七你真是命好,连苏大人和佐领们的跟班都要干活呢!” “你们就别说他了,没看见那小七还是个孩子吗?” 玉琪最受不了的就是听人家说她是孩子,于是不管他们是有心还是无意,立刻大声地说:“我没说我不干活,如果你们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吧。” “吓,瞧他,还有点奴才脾气呢!”那个最先向她发难的士兵用脚一点身前的木桶道:“就干这个,冰河取水!” “行,我去!”玉琪仗着一股傲气,立刻走过去。 “不行。”阿烈拉住他,对那些士兵说:“小七不拿俸饷,他只是彭大人的随身家仆,不可以将他跟咱们比。今日轮到谁取水,就得谁干活!” 那个士兵立刻将攻击目标转向阿烈。“好个阿烈,你这奴才挺护主子的。咱们得跟你学学,看如何捧得大人高兴了,也给咱爷们讨个官儿做做!” 他的嫉妒和不服,让同样是烈性汉子的阿烈发了火,他双眼一瞪道:“我就是得了大人的器重又怎么样了?你要不服就来啊,咱俩比比,文的武的随你挑,我要输了,立刻让出这位置给你,你若输了,就得喊我声爷爷!” “来呀,比就比!”那人摘下头上的帽子往结冰的地上一摔,就想扑来。 “等等!”小七一声大喝,站在他们两人中间,虽然她细皮女敕肉个头小,可她那一声厉喝带着十足的威严,竟让那士兵和阿烈都不动了。 玉琪看着那士兵说:“这事是因我而起的,不要扯到阿烈身上。如果你对大人不满,可径自对大人去说,大人处事公正,自会给你个说法。” 一听她要自己去面对彭峻龙,那士兵心虚了,赶紧否认道:“不不,我对彭大人没有不满,绝对没有。” “那好,你只是对我不满,这个我接受,以后我会跟大伙儿一块儿取水。” 说完,她提起木桶往结冰的河面走去。 从来没有走在这样光洁的冰面上,玉琪惊讶地发现在强烈的白色光影下,结冰的河面晶莹而美丽,它与漫天飞舞的白雪相互陪衬,营造出一片沉静寂寞的冰雪之原,散发出庄严肃穆的美感。 但此刻她无暇去欣赏这里的美,因为她遇到了麻烦。 当她提着木桶踏上冰面时,就感到脚下很滑,似乎无法站稳。 雪还在下,可是因为气温太低,当雪花落在冰面上时,立刻凝结成坚硬的冰。 她小心翼翼地迈步,不想在这些挑剔她、等待看她好戏的人面前摔倒,可是天不遂人愿,她只坚持了一小段距离就四肢朝天地摔倒了,坚硬的冰面对她穿着厚重棉衣的身体没有伤害,可是却伤了她的自尊心。 身后传来嬉戏的笑声,其间还夹杂着不怀好意的讥讽。 天杀的坏痞子!玉琪心里恨恨地骂着,站了起来,优雅地转身对那些嘻笑的男人说:“小七无能,让各位看笑话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冰河中央的流水声十分清晰,可是看着就在眼前的河流,却总走不到。 玉琪又跌倒了两次,可每次她都顽强地站起来再往前走,而身后的哄堂大笑和高高低低的讽刺嘲笑则成了她勇往直前的动力。 哼,我就不信这冰河能挡住我,我就是要取到这桶水! 玉琪心里发着狠,不再回头往后看,也不再担忧是否会跌倒出丑,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跌倒一次,距离河流的距离就近了一步。 就这样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她坚定地往前走,而身后的笑声一次比一次弱,那讥讽的声音也变得单调没劲。 终于她走到了冰封的河流中那湾动人的河水边。 她俯身将木桶放到河里汲满水,再用力将木桶提上了冰面。 现在,新的问题又来了:这么重的水,这么滑的冰路,她要如何走回去? 她的心如同这冰河一样凉! 她看看来路,那里新凝结的冰雪已经覆盖了她摔倒、再爬起来的痕迹,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没办法将水完好地提回去,她得想办法! 双手撑腰,她模到了腰间的皮鞭,于是有了主意。 她漠视那些士兵得意的目光往岸边走,同样的,没走几步就摔倒了。这次岸边再次响起笑声,也有叹息,也许他们以为她无法取回水了。 可是她不理会,解下腰上的鞭子往木桶一甩,准确地缠住了木桶,然后她就坐在冰面上拉鞭子,将那桶水带了过来。 木桶在冰面上滑动得十分平稳快速,也为她省了不少力。 就这样,她摔一次就扬一次鞭,几次之后,她到了岸边,阿烈立即过来帮她将木桶提去大棚。 她回头看着那几个已然目瞪口呆的士兵,问道:“你们还要我去取水吗?” “喔,不!不!”那个最先发难的士兵结结巴巴地说:“小七,你好样的!” 说着,他夺过同伴手中的木桶,仓皇失措地跑去取水了。 玉琪看着那个士兵稳当地走在冰面上,纳闷他为何不会摔跤? “发现他跟你的不同处吗?” 就在她百思不解时,彭峻龙的声音传来,她回头见他站在自己身边,惊喜地说:“大人,你回来了?” “回来好一会儿了。”彭峻龙说着一拉她。“你跟我来。” 彭峻龙将她带到距离营区稍远的一处阿勒楚喀河弯道,指着冰封的河流说:“你看,这是冰面,对吧?” 看着晶莹的冰面,玉琪茫然地点点头,不知他要做什么。 彭峻龙耐心地告诉她:“走这样的冰面是咱们的一大生存技能,不要以为这美丽的冰不会伤人。像你那样的摔法,今夜你月兑了衣服看看,身上一定有瘀伤。” 玉琪的脸在冰冷的风中忽然滚烫起来,她知道自己脸红了。 可彭峻龙没在意她的表情,继续说:“走结冰的路面,你不能像平常走路那样抬头挺胸,得稍微弯腰曲膝,就像刚才那个士兵一样。他那样激你、嘲笑你是他不对,可是他确实有能耐……” 原来他连那些话都听见了?玉琪心里遗憾地想,那么他一定将她笨拙的表现全都看进眼里了。唉呀,真是丢人! 在其他男人面前出糗无所谓,可是在彭峻龙面前丢脸,却是她最不愿意的。 “……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懂了吗?” 彭峻龙的问话将她紊乱的思绪拉了回来。“啊?哦,知道了。” 其实他到底说了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 “那好,跟我走上去。”彭峻龙说着拉起她的手,走上结冰的河面。 才站到冰面上,脚下就是一滑。玉琪本能地抓紧他的手。 哇,这么冷的天,他的手好温暖! “弯下腰──” 彭峻龙一声口令,玉琪立即照办,却一头往地上栽去,幸好他一把抱住她。 “不!不要弯太多!否则身体就很难保持平衡。”彭峻龙纠正她。“可以再直起来一点点,对,就是这样,膝盖曲一点……不要脚尖落地,记住,重心要落在脚后跟,没错,脚掌横起来,对──对,往前迈步……别怕,我抓着你呢!” 就这样,在白雪飘飘的冰河上,玉琪迎着寒风,冒着严寒,与彭峻龙手拉手在结冰的河面上学“走路”。 尽避还是跌跌撞撞,但有了彭峻龙的保护,她没有再摔倒。到天黑时,她已经掌握了基本要领,虽然姿势还欠雅观,动作也不够协调,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哈哈,我能走冰河了……唉哟!”她得意地在冰面上走着,一兴奋就直起了腰,高兴地欢呼,可笑声还没完,身体就失去了平衡,眼见就要仰天倒下。 “小心!”彭峻龙赶紧过来救她,她也出于本能地抱住他。于是两人都没能幸免于难,双双倒在冰面上。 为了保护她,彭峻龙落地前转了个身,自己的背部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面上,而玉琪则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 “见鬼了,怎么会摔倒的?”玉琪拉拉帽子,皱着眉头说:“我明明已经学会了,怎么还会摔跤呢?” “怎么不会?”被她压着的彭峻龙说:“腰杆挺那么直,不摔才是见鬼了!” “还好,不是很疼。”玉琪情绪极佳地说。 彭峻龙瞪眼道:“有我垫背,你当然不痛,可是你再不起来,我就痛死了。” 玉琪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他身上,就像那天草原王的女儿压着自己似地压在他身上。不由面热心跳,赶紧从他身上爬下来,可还没站稳又倒回去,这次彭峻龙又做了她的垫背,不过她也立即直起身子,以减轻对他的压力。 “小七,你到底练的是什么功夫?看你双臂无力,双肩窄小,可是胸肌怎么这么发达?”彭峻龙说着往玉琪的胸部拍了一下,吓得玉琪往后一躲。 彭峻龙怕她又跌倒,赶紧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回来,质问道:“你的身子就这么娇贵,宁愿摔倒也不能碰吗?” “没错,就是不能碰。”玉琪说,她的胸部被他一拍,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那你说,你练的是什么功?我就是觉得你这地方挺厚实的……”说着他的手又往玉琪的禁区探来,可是立即遭到有力的拦截。 “两个大男人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玉琪模仿着当初彭峻龙的语气,改了几个字训斥他,这倒让彭峻龙如坠五里雾中。 “这是什么跟什么嘛?”他站起身,抖抖身上的雪花。“我问的是你的胸肌为什么比较厚实,你瞎扯什么呢?” 玉琪对他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好问的,穿上棉衣不都是这样吗?” “是吗?”彭峻龙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脯,模了模道:“没有啊,我也穿着棉衣的,可是跟你还是不一样……” 玉琪摇着他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大声说:“人跟人本来就不一样,大人你可不可以闭嘴?” 彭峻龙瞥他一眼。“你这人就是不爽快,说你别扭还不承认。” “大人,你再说我,我可要说你是牛皮大王了!”玉琪警告他。 “说啊。”彭峻龙不在乎地说:“牛皮大王怎么也好过你的别扭。你做人就是不痛快!” 他这番话说得玉琪瞪圆了眼睛,却没法开口。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天黑了,回去吧。”他说着率先往河岸走去。 见玉琪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彭峻龙又安慰道:“其实你有时还是挺有种的,像先前取水时,都跌成那样了还一直走,那股劲让人不佩服都不行!” 见他突然表扬自己,玉琪心里很高兴,不由笑道:“原来你在偷看啊?” 彭峻龙立即反驳。“没有!男子汉大丈夫要看就堂堂正正地看,谁偷看?” “真的?”这下换玉琪好奇了。“那我怎么没有见到你?” 彭峻龙诡秘地一笑。“因为我在你们头上。” “我们头上?”玉琪重复着他的话,四处寻找,当看到河边有几株大树时,暸然地笑了。“原来你藏在大树上。” 彭峻龙淡淡一笑。“我早就在那里了。” “你为何上树?”玉琪好奇地问:“大雪天的可没人会上那么高的冰树。” 彭峻龙不语,神秘地一笑。 正因如此,他才会将那里当作“瞭望塔”的呀。 “到底是为什么?” “你就不能理解成是为了好玩吗?” 彭峻龙的笑容让玉琪气得牙痒痒的,可还得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忍耐着对他说好话。 “大人,你是主子,小七是跟班,今天你也听到了,那些士兵都认为我是仗着你的权势独享安乐呢,你若再不让我跟着你,那我以后怎么在这里待下去?” “你真想要时时跟着我?” “当然,大人做什么,小的就跟着做什么。” “那我出去巡视呢?” “那我也跟着。”她出神地望着他的眼眸,希望他能够答应她。 见她态度坚决,彭峻龙想了想,点头道:“好吧,以后我带着你去就是了。” 从此,玉琪果真都跟随他出门了,虽然很辛苦,却也让她体验到新的生活。 日子缓慢地过着,冰雪覆盖的大草原失去了往日的妩媚多姿,同样的景色看多了,也会失去吸引力而变得索然无味,军营的生活更是艰苦而单调。 然而,对彭峻龙和穆玉琪来说,每天的日子却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而生出无数的趣味,令他们的生活不枯燥。 第八章 深夜,寂静的天地间只有雪花无声地由天而降,在熟睡的人们身边飞舞,在黝暗的毡房外堆积,沉沉的夜晚,在白雪的映衬下变得明亮。 远离营地的洛巴卡伦飘散着烤肉的香味。在小树林边,两顶小型帐篷间燃烧着一堆很大的篝火,尽避雪花飘飘,却无法压熄红红的火焰。 火堆边,两个身穿号衣的士兵和两个穿官服的军官围坐在火边吃着酒肉。 “大人,今夜就住这吧。”穿佐领官服的男人对身穿四品官服的军爷说。 “算了,我还是回去,省得那小子有借口惩罚我!”那四品官不是别人,正是彭峻龙的副将苏校尉。此刻,他泄愤似地猛喝一口酒,恨恨地说:“我得回去,否则怎会有机会除掉那小子?!” “受罚的不止大人一人,为了自己好,大人能不能忘记……” “不能!他竟敢不给我面子,当着那么多士兵的面罚我闭门思过,还扣我的俸饷,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苏震愤恨地说。 “可是彭大人那样做是依据大清律法……再说,如果不赔偿,草原上那帮人也不会放过大人啊。”那人还想劝他。 “闭嘴!若非彭小子撑腰,那帮贱民能奈我何?”苏震不满地看着他的心月复,阴恻恻地问:“刘荣汉,你是不是也像那个软骨头阿烈一样,被他收买了?” “不!不!大人误会了!”那个叫刘荣汉的佐领仓皇解释。“我刘荣汉这条命是大哥当年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小弟发过誓此生定不负大哥。小弟这么劝,也是为大哥好啊。您想,那彭峻龙乃当今声名最显赫的彭氏之子,又曾经服侍过皇上,是皇上宠信的状元公,我们怎能跟他斗?小的只是为大人担心。” “你不用担心!”苏震的眼睛里露出残酷的冷笑。“那小子是我苏家的仇人!今生今世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状元公?呸!狈屁状元公!我儿苏慕芳才该是状元公,都是他害得我儿命丧黄泉,这口气我忍了三年,如今,苍天有眼将他送到我的面前,我怎可放过他?我得挖出他的心肝祭奠我儿在天之灵……” 说到这,他竟老泪纵横,双手紧紧抓着酒壶,直到铁皮酒壶变了形他仍不放手,彷佛那酒壶是彭峻龙的颈子,恨不能将其扭断! “还有……”苏震突然面目狰狞地转向那两个一直没说话的士兵,警告道:“你俩也得记住不可以背叛我,没有我,你兄弟两人早就死了!” “是,义父放心,我王氏兄弟定跟随义父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 他们坚定的表态让苏震心情略好,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望向远处一块如同一弯钩月般靠在林子边的岩石。“如今这大雪是个好时机,做什么事都能掩盖踪迹……你们放心,没找到万全之策时,我是不会要你们跟我做无用而危险的事情,因为我还要留着命好好享受美酒和女人!” “那大人想做什么呢?”刘荣汉小心地问。 苏震注视着火焰说:“找个能让那些贱民反目、让彭小子忙一阵子,又能让咱们顺手牵羊得些好处的主儿下手。” 王老二立即说:“那还是顾始汗吧!他那部落对彭峻龙死心塌地,收拾了他,也可以让彭峻龙忙一阵子。” 苏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阿烈怎么办?”王老大问。 “别理那个胆小表,现在的他靠不住!”苏震说着,举起变形的酒壶往嘴里灌了几口酒。“明天巡防时,老二去探探风。” ***独家制作***bbs.*** 就在苏震密谋要在刚刚平静的地区制造混乱时,被他恨入骨髓的彭峻龙正在巡视营区内的各个岗哨。 自签订分界游牧、互不干扰协定后,辖区内各部落间都能和平相处,目前冰天雪地,牛羊都已圈养,争斗似乎已经停息。而整顿军中秩序,实行严明的奖惩制度后,军心稳定,官兵们大都能按照他的命令行事,表面看一切都很平静。可是,他总觉得眼前的平静无波中,正涌动着一股汹涌的暗潮,所以他不敢放松警惕。 突然,顺着风声传来一阵叫喊,彭峻龙问陪他巡夜的阿烈:“有巡防队没回来吗?” “有,对岸草甸子的那队还没回来。” 彭峻龙一听,立即说:“走,看看去。” 他们刚走过营区,就遇上两个士兵气喘吁吁地奔来,一见到他们就说:“彭大人,我们从冰河过来,小合子滑落水中,拉不上来!” “什么?”彭峻龙大惊,来不及细问立刻往河边跑去。 “拉住,快……拉住!” 结冰的河中央,平日取水的流水边,几个士兵正趴在冰窟窿边试图营救落入冰河的同伴。因为气温太低,厚重的冬装浸透了水后立即结了冰,十分沉重,冰上的士兵们也都冻得受不了,一时竟无力拉上他来。 那个看起来不到十八岁的士兵大概是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竟放开了他们的手。 眼看他的脸渐渐沉入河里,士兵们急着大喊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彭峻龙来了。 “你们退开!”他大喊一声,跑过冰面,毫不迟疑地跳下冰河。 看到参将大人亲自跳下冰窟窿,在场的士兵们都呆住了,也被感动了。 “愣着干嘛?快去找人来!”阿烈见状大惊。 可他话才说完,就见彭大人抱着小合子如海鸟似地从河里飞了出来。 “大人!”众人围了上去。 “快去生火,救人要紧!”彭峻龙大喝,抱着小合子往营区大棚飞奔而去。 一进大棚,他就喊:“阿德!阿德!快烧大火!备酒!” 阿德闻声而来,见此情景也不多问,立刻照办,其他士兵也赶了进来。 彭峻龙对他们说:“快帮他把衣服月兑了,用酒擦他胸口,换干衣……” 此刻,就是内力充沛的他,也感到镇不住的寒气直往心头窜。 “大人快回去更衣吧,这里有小的在!”阿烈见他嘴唇发黑,赶紧劝他。 他接过阿德递来的酒,猛喝几口。“那好,有问题赶紧来找我。” 说完,他大步往毡房走去,寒风吹着身上的湿衣,令他控制不住地打冷颤。 走进毡房,他匆忙将身上的湿衣服完全月兑去,冰冷的毡房没有给他任何温暖,他扔下衣服,掀开毛毯钻了进去。 啊,毛毯内真是温暖!他靠近小七,想藉助他的体温暖暖身子。 没想到他才挨近,胸口就被踢了一脚,温暖的毛毯也被玉琪卷走了大半,还凶巴巴地教训他:“你怎么可以这样?穿上衣服!” 这下彭峻龙火了,他一把抓过毛毯盖在身上,厉声说:“起来替本将找衣服!” 他少有的怒气让玉琪完全清醒了,刚才她是在蒙眬中被他的动作弄醒,并震惊地看到他将身上的衣服全部月兑光,还赤身地钻进毛毯靠近她,她焉能不恼?于是她踢了他,可是当脚接触到他冰冷的肌肤时,她吓了一跳,再听他怒不可遏地发火,更加担心。 “你怎么了?”她小心地问。 “替我……找衣服!”彭峻龙明白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他确实需要衣服。 玉琪听出他声音异常,不敢再问,急忙起身点亮了桌上的灯,替他找衣。这时她看到了被他仍在地上的湿透衣物,于是明白了。 “大人,你掉到河里去了吗?”她扑到他身边急切地问。 彭峻龙闭目不语,他在暗自调息,凝聚身上的热力。 玉琪模模他的脸,只感觉到一片冰凉! 她赶紧替他塞紧毛毯四周,再把棉被盖在他身上,站起身想去生火。 这时门帘一动,阿烈进来了,手里端着烧得红红的火盆。 “阿烈,大人怎么掉河里去了?”她急忙问他。 阿烈将先前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又擦着眼睛说:“士兵们都被大人感动了,谁见过有这么大的官儿为了救个小兵,寒冬腊月跳下冰河的?” “小合子怎么样了?”彭峻龙开口了,但眼睛依旧闭着。 阿烈急忙转向他:“回大人,大棚子里火旺,侍候他的人手多,小合子已经醒了,哭着要来谢恩,叫大家给劝住了。” “谢什么恩?去睡吧,今晚你也辛苦了。” “是。”阿烈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彭峻龙不再说话。 玉琪将阿烈送来的火盆往彭峻龙边移了移,又为他找出衣服,放在他身边,然后静静地坐下为他烘烤那些湿透的衣物。 她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羞愧和懊悔,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遇到事就只想到自己,只想到他当着自己的面月兑衣是侮慢了自己,可怎么就没想是自己先装成男人,他哪里知道自己是女人? 而他深夜入冰河救人,自己还那样对待他,给了他一记“兜心脚”,实在是大不敬!大不义!大不善! 握着那冰冷刺骨的衣服,她的手指发痛,心也在痛。易地而处,如果是自己落到冰河里,那是什么感受?! 他会被冻坏吗? 她回头看看他,见他脸色依然青白,眼睛紧闭,不由泪水直流,她真想过去抱紧他,把自己身上的热源传送给他,可是他怎么会接受?想到刚才他才钻进被子就破自己一脚踹出来的情景,她更是羞愧难当! “哭什么?我又没有打你!”彭峻龙突然说话了。 玉琪抬头看他,他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听他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的,可是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 她突然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大人,我睡糊涂了,我不该……不该踢你,请大人罚我吧!” “擦掉眼泪,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娘娘腔!哭什么哭,又没有死人!”彭峻龙不耐烦地训斥她。“你是该受罚,天下哪有做跟班的像你这样放肆的?一句话不对就生气、一件事不顺心就打人,你可比主子还威风呢……现在我懒得理你,光的大人能惩罚谁?我要睡了!” 说完,他不再理她,又闭上了眼睛。 玉琪不再吵他,她吹灭了灯,坐回火盆边继续为他烘烤着衣服,心里一会儿骂自己,一会儿又可怜自己;一会儿怨彭峻龙,一会儿又为他感到骄傲。 在起伏的感情中,那些湿透的衣服被烘干了,而天也亮了。 她将衣服迭好放在彭峻龙身边,往火盆里添了些柴,偎在彭峻龙脚后跟打起了盹。 当彭峻龙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情景:烘干的衣服整齐地放置在他身边,火盆里半截未烧尽的木柴在燃烧,而那个让他又气又怒的跟班正趴在他的脚上呼呼大睡。 这小子,居然敢用脚踹我?他坐起身看着脚边的小人儿,想不明白这个小叫花子出身的跟班,怎么会有那种贵族脾气? 想着昨夜那一脚,他抚了抚胸口,恼怒地想,从收留他以来,他被他打过骂过,十分无礼地对待过。他应该用军法好好惩罚他、训练他,对其他违犯军纪的将士,他不是都做了吗?可为何独独对他,这个一再冒犯自己的小七下不了手? 看着她睡着了还噘着的嘴──那张能说善道,受了点委屈就噘起的嘴,他知道就是这似乎受着极大委屈的模样让他下不了手;还有那双此刻紧闭、总是带着希望,溢满快乐的眼睛,也令他下不了手;还有那信任的笑容,渴望的目光……那些都是他无法下手“严惩”他的原因。 别说打他,光是想到要痛责他、让他难过,彭峻龙就忍受不了。 难道是我的心变软了?他纳闷地看着酣睡中秀气的小脸,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的结论是:这个小七实在是个讨人怜,讨人喜欢的孩子,所以他才会那么宠着他,不忍责罚他。 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原因呢? 唉,算了,我彭峻龙的一世英名就算是毁在你这奴才手里了! 他自嘲地想着,从被子里钻出来,开始穿衣服。 等彭峻龙穿戴妥当后,看看依然酣睡不醒的小七,很想踹醒他,要他起来随行。可他最终却弯下腰,小心挪动他,将他放进温暖的毛毯中,然后离开了毡房。 彭参将冰河救士兵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军营,随着巡防队的轮换,也很快传到了草原上的各个卡伦,阿勒楚喀府的将士们自此对彭峻龙的敬畏中更多了钦佩和爱戴,于是他的每一道命令、每一个要求都有效地执行和完成。 为此他感到欣慰,可是也时有恼人的事发生。 近来,柳树沟和巴拜泉又起了冲突,每次不是为丢失的牛羊,就是为失踪的饲料而相互指责。尽避冲突很快就被平息了,但双方的口角依然未断。 为此彭峻龙专门走访两部落,并亲自查验出事的羊圈和饲料场。可是由于风雪太大,无法搜集到证据,一时也无法破案。所幸每次的损失都不大,所以草原王与顾始汗的人们吵吵骂骂后,经过官府调解,最后都没有惹出更大的乱子。 尽避如此,彭峻龙还是决定在两个部落间的必经之地──石头河边增设卡伦,以维护双方的安定。 新的卡伦设立后,彭峻龙考虑要派谁去驻守。照规矩,各卡伦的驻军将领至少要是佐领,平日每三月换防一次,冬季则因路况与天气的关系而半年换防一次。如今府中并无闲职佐领,他该怎样调将呢? 就在他犹豫时,令他意外的是,从被惩处后就一直对他毕恭毕敬、积极配合的苏震竟主动要求去驻守新卡伦,还保证说他会完全按照参将大人的指示行事。 见他语气诚恳,彭峻龙稍一沉吟便同意了。 于是苏震挑选了人马,于当天带着随从和供给离开了。 ***独家制作***bbs.*** 炳哈哈,彭小子,你想跟我斗?做梦!一离开营区,苏震就得意地想。 这几个月来,他忍得很艰难。本以为制造那么多起“失窃”案后,能让草原王和顾始汗再斗起来,也让彭峻龙乱上一阵子,杀杀他的锐气。 可没想到,草原王和顾始汗在这个臭小子的婬威下竟失去了往日的火气,这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为此,他决定来点大的,一定要收拾掉那个小子! 以他的心愿,最好是让那小子死于某种“意外事件”,让他完全消失掉!可惜仔细盘算后,他觉得那小子武功太高,实在很难得手,只好放弃。 可是如今,他发现以前还听他话的将士们渐渐变了,就连过去的心月复也不太好使唤了,所以他得尽快动手,不然等彭小子坐稳后,他就更难报仇了! 芳儿不能白死!想起儿子,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腰间的剑柄,眼里露出凶光。 他得好好利用这个远离彭峻龙的机会做番事情,雪不会一直下,冬天也会很快就过去。 想起数日前巡防中遇见的那几个人,他心里一动,他们的建议其实也很不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给他来个大的。只是,他哪有那样的力量呢? 在脑子里搜索了一番,他觉得目前除了洛巴卡伦的刘荣汉和如今就在自己身边的王家兄弟外,他还能再找到几个可以用的人。 “哎唷,该死的马!”他的坐骑突然在这时候出了状况,将他从得意的盘算中惊醒,马在结冰的路上滑了几下,将他重重地抛在雪地上。 “大人!”随从们立即下马,赶来扶起他,为他扫掉满头满脸的雪。 “啊,出师不利!晦气!”士兵们粗鲁的动作弄得他很不舒服,苏震一掌挥开他们,骂道:“都是你们不看好路,瞧这走的是什么鬼路?!” 早在随他巡防时,就已习惯他这种谩骂的士兵们都不出声。 “勒勒车前头开路,其余人随后!”他继续发泄着愤怒,可没有人回应。直到见他上了马,大家才默默地跟随他身后,继续往石头河前进。 ***独家制作***bbs.*** 彭峻龙对苏震主动要求去石头河驻防的事,一直心有疑虑,但令他满意的是,自苏震驻守石头河后,两个部落的失窃现象果真没有再发生。 不知不觉中,漫长的冬季到了尾声,春天悄然降临了! 暮春,一个寒冷而晴朗的清晨,彭峻龙唤醒了熟睡中的玉琪。 “这么早起来干嘛?”玉琪依偎在温暖的毛毯下抱着他的腿,舍不得离开这份温暖。 这段日子的“同榻而眠”,她早已习惯从他身上攫取热源,而将他的腿当作暖炉也是最自然最方便不过的事。 彭峻龙踢踢腿,示意她放手。“我要去打猎。” “打猎?”玉琪惺忪的眼睛霍然睁大,“大人不出巡了?这是大人吗?” 她的一连串问题令彭峻龙猛地坐起身。“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上任半年来,我可是一天都没歇过,今天想办点私事,还得你这个跟班批准?” 玉琪打着哈欠说:“那倒不是,我只是好奇,大人怎么突然想打猎了?” 彭峻龙再次踢腿。“放手,我得赶快走了,猎这等珍奇宝贝得赶早。” 玉琪放开手,坐了起来。“什么宝贝要这么早?” 彭峻龙站起身穿着衣服,神秘地说:“好东西。” “是什么,干嘛这么神秘?”玉琪抓住他手里的衣服,不让他穿。 他轻巧地拨开她的手,夺回衣服穿上,笑道:“如果想知道,就跟我来。” 玉琪看看他,再看看床,温暖的床榻与冰冷的外面,她实在想选择床榻,可是看见他开朗的笑容,又不想放弃与他在一起的乐趣,于是狠下心说:“好吧,我随你去!” ***独家制作***bbs.*** 哦,早知道这么冷就不该来!秉着虎皮大衣的玉琪缩在石头边想着。 虽说已是暮春,阳光也很明媚,可是山里的气温还是很低。她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和鼻子外,都被严严实实地护在皮衣皮帽下。 这件皮大衣还是临出门时彭峻龙替她穿上的,当时他还说了句让她至今心惊肉跳的话:“我看哪,穆将军送给我这件皮大衣,就是为你准备的。你看,穿在你身上不是正合适?” “瞎说,这大衣这么长,怎么会合身。”她咕哝地反驳。 此刻,她看看身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灌木丛的彭峻龙,再看看身上的衣服,不得不暗自承认,这真是阿玛为她准备的。 模模身上柔滑的皮毛,她突然好想家。转头看看彭峻龙,她的心情又陷入了近日常有的矛盾中。 她真的越来越喜欢他,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他真相,可是每到关键处又犹豫不决。虽然他对她很好,可是如果得知真相,他会怎么样?会接受?会生气?还是会立刻赶她走?眼下,她敢冒被他赶走的险告诉他真相吗? 也许再等等,等到他对自己的感情再深一点,那时再说,情况会不会好一点? 唉,我要怎么做才能知道他的想法呢? 她叹息地想着,发现彭峻龙已经走到了前面的灌木丛中,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她走过去问他。 “嘘──不要说话!”他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再低头寻找,当看到积雪中的足迹时,他满怀期盼地笑了。 玉琪看不出那是什么野兽的足迹,想凑近点看,却被他猛地拉着往后退去,回到了起先蹲伏的地方。 此时林木中传来一阵骚动,彭峻龙把玉琪按坐在石头后,自己则耐心地蹲在她身边,伏子等待他的猎物出现,气氛骤然间显得十分紧绷。 玉琪大气不敢喘地靠近他,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不知等了多久,在灌木丛边深没及踝的雪地中出现了一只洁白的雪貂。她还没来得及呼喊,就听耳边“飕”的一声,一只利箭破空射出,像一道白光似的闪了过去。 “哈哈哈,中了!”彭峻龙高声笑着跃出躲藏处,几步就跳到灌木丛前,捡起地上的猎物。 “你要雪貂干嘛?”回程中,玉琪好奇地问。 “这是我要送给我二嫂的礼物。”彭峻龙喜孜孜地说。 “你二嫂?”玉琪纳闷的看着他。“你二哥成亲了吗?” 彭峻龙笑着说:“现在还没有,不过快了。” 玉琪想起他收到的家书,便问道:“是前日那个官役送来的信?” “没错。”彭峻龙点头,又遗憾地说:“可惜我不能回去参加二哥的婚礼。” 见他情绪低落,玉琪马上安慰他。“你不要难过,礼到如同人到,你二哥是武显将军,守城名将,他会明白你因职责所限,无法前去参加婚礼的。” “是的,我哥哥们都是将军,他们能明白我。”彭峻龙振作起精神。“走吧,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笑着往营地奔去。 ***独家制作***bbs.*** 天气随着季节的变换而日渐暖和了。冰雪融化,江河水满,大地穿起了绿装。 这天,巡防回来后,彭峻龙带着玉琪到石头河去,想就移防一事与苏震谈谈。 尚未完全融化的余雪使得道路十分难行,他们小心地在泥泞中缓行。 忽然,他听到有车毂辘碾压地面的声音,从声音判断,那车身还不轻,可是声音断断续续的,很快就听不到了。 什么人在迁徙吗?他心里闪过一个疑问,并立即有了否定的答案。 “不可能,草原牧民从不在积雪初融时迁徒,而且此刻已近傍晚,更不是迁徙的时候。”他快速的思考着,很快决定先去查出车子的蹊跷! “小七,来,把马缰绳给我。”他靠近小七,低声对他说。 “啊?你要我的马缰绳?”玉琪被他突如其来的要求弄糊涂了。 彭峻龙伸出手。“没错,我们得加速,我来替你牵马,你坐稳就好。” 虽然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玉琪也不多问,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了他。 一握住缰绳,彭峻龙就发出口令,让自己的坐骑率先起步,而他轻控手中的缰绳,带着赤色蒙古马在泥泞难行的小道上奔跑起来。 同时他一直留意着地上的车辙,终于在走过一片石头路后发现了。尽避那车辙的痕迹似乎被刻意清扫过,但仍无法躲过彭峻龙的眼睛。 他低声吩咐玉琪不要出声,尽量让马安静地循着那条车辙走。 不久,车辙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树林边,树林的路面也被人为清扫过,没有留下痕迹,但同样被彭峻龙识破。 他示意玉琪随他轻轻下马,将马留在林子里,然后往树林深处走去,果然在那里停着一辆双辕马车,两匹驾辕的骏马正在吃着草料。 四周一片沉寂,玉琪不自觉靠近他,还往后看,担心有人从背后扑来。 “别害怕,这林子附近应该有巡防的士兵。”彭峻龙安抚着她,走近马车,掀起覆盖在上面的毛毡。 彭峻龙看到毛毡下是好几个长木箱,用手试试,发现很沉。他围着车厢看了看,再靠近木箱闻了闻,面色变得十分沉凝。 “这里面是什么?”玉琪看他脸色沉重,好奇地问。 “火器!” “啊?!”玉琪当然知道什么是火器,她还跟随阿玛去火器营看过那些长长短短的鸟枪火炮,知道那些火器都是最厉害的兵器,杀伤力极强。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彭峻龙匆匆对她说着,往林子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 “找人!很快就回来,有事就喊,我能听见。”话落人杳,只有树影幢幢。 “哼,这人真是,将我独自留在这也不担心?”玉琪忿忿地想。 因为太阳就要落山了,所以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就在她焦急地等待彭峻龙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那不是彭峻龙的脚步声,她赶紧躲到树后往外看。 很快,三个男人出现在树林里,令她震惊的是,其中两个是罗剎国人! 虽然听不懂,但玉琪知道他们说的是罗剎国语言,不由心想:“一定是罗剎国的细作!得抓住他们!” 那三人走到马车边,一人收起饲料,两人掀开车上的毛毡。 “不许动!”怕他们取火器,她大喊一声,从树后跑出来阻止他们。 那些人一听到她的声音,竟头也不回地拔腿就往树林深处跑去。 “站住!”她追在身后,解下腰间的长鞭,往他们甩去。 可是令她气恼的是,那几个男人尽避挨了几下打,却没人停下,而她又无法一举拿下他们。只好朝那个身上有包袱,跑得最快的男人用力一鞭,套住了他。 不料,那男人竟抽出短剑,割断了缠住他的皮鞭,继续又跑。 “该死的混蛋!”一见心爱的长鞭被毁,玉琪当即狂叫起来,挥舞着短了半截的鞭子往他打去,可长度不够,还是被他逃月兑了。 就在她又气又怒时,彭峻龙赶来了。 “兔崽子,往哪里跑?”他晃身出掌,三个难缠的男人即刻倒在地上。 “狗东西,跑啊,怎么不跑了?”玉琪追过去挥鞭就给了他们两下。 “别打了,我点了他们的穴道。”彭峻龙拉住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有,当然有事,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玉琪不满地扬起鞭子。“看,都是你,害这狗贼毁了我的鞭子!” 彭峻龙知道那是她心爱之物,忙说:“是我不好,耽搁久了,不过等你知道我们今天有什么收获的话,你一定会觉得值得……” “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跟我的皮鞭比!”玉琪任性地说。 此刻,她最伤心的就是自己最心爱的“兵器”被人毁了! “现在哪有时间计较这个?”彭峻龙对她说,弯腰扯下那人身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许多地图和看不懂的书信,严肃地说:“看看这两个人和这些东西,你就该知道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玉琪被他的语气镇住,没有再说话。 彭峻龙展开地图一看,虽然文字不通,但因画得十分精细,所以他很快就认出这些是东北三将军辖区的地形图;再仔细一看,他心中一凛。 他将地图等物塞回包袱里后,将那个包袱绑在玉琪肩上说:“记住,从现在起,你要看好这个包袱,除我外,任何人不得动它!” “你放心,我会看好它!” 从他的脸色明白这东西关系重大,玉琪赶紧接过包袱。可彭峻龙不放心,仍亲手将包袱紧紧地绑在她身上,再拍拍确定无误后才说:“我相信你。” 他相信我!品味着他的话,玉琪的心里暖洋洋的,不再为长鞭被毁烦恼。 就在这时,几个士兵跑来了,玉琪猜想他们一定是在附近巡防的士兵。其中领头的那个对彭峻龙说:“大人,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清除所有痕迹了。” “很好,”彭峻龙点点头,指指地上的人道:“把他们放到车上。” 说着,他抓起一个闭目昏睡的人,士兵们也过来抬起另外两个,把他们放在车内木箱上,用毛毡盖住。 一个士兵坐在车上赶着马车出了树林,其他人则护卫在周围。 第九章 彭峻龙与玉琪骑马跟随在车后,彭峻龙说:“小七,谢谢你帮我抓住了他们,我会为你请功的。” 玉琪笑嘻嘻地说:“请功就不必了,大人别忘了我还是有用就好。” 她无邪的笑容,让彭峻龙沉重的心情略感轻松。“我不会忘的。” “我们要去哪里?”看出方向不同,玉琪轻声问。 “去木兰山卡伦。” “这些是木兰山的士兵?为防『家贼』,你想悄悄问案?”玉琪悄声问。 彭峻龙注视着前方的眼睛转到了她脸上,低声一笑:“你还不笨嘛。” 玉琪得意地回他一笑,心里不由也在思考这案子。这两个罗剎国人是为谁送火器来的?据她所知,阿玛的防卫很严,而彭峻龙就更不用说了,可以说是关关有卡伦,处处有巡逻队,他们是从哪里进来的?而买火器的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很显然,这些火器绝对不是用来做正当事情的,否则何需鬼鬼祟祟地藏在密林里? 想着想着,她忽然胸口一紧,大胆地推测:难道是有人要叛乱?! 有了这个想法,她不能沉默了。她骑近彭峻龙,喊道:“大人!” 也正在思考着这事的彭峻龙转头看她。“什么事?” 看看前头的士兵们距离他们较远,玉琪就小声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并焦虑地看着他。 没想到彭峻龙听了她的分析后竟咧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可是认真的。”玉琪不满地看着他。 彭峻龙收住笑,伸手将她头上的帽子一拉。“别不高兴,我笑是因为我们想的是一样的事,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有现在这样的安排。” 用手按住帽子的玉琪一听,顿时转怒为喜。“真的吗?我们的想法一样?” “没错,你真是聪明,以后可没人敢小看你这小苞班。”彭峻龙笑着加快马速往前跑去。玉琪克制着心头的喜悦紧随其后。 木兰山卡伦距离府营不远,位于丘陵地带,山石林立,溪流环绕,环境十分安静。现在驻守的佐领正是当初曾对彭峻龙投刀的那个莽撞汉子,也是如今对彭峻龙最忠诚和敬佩的佐领之一。 当他得知事情原委后,立即配合彭峻龙的要求封锁消息,要士兵看守好罗剎国奸细和那四箱火器。 当晚,为了不打草惊蛇,彭峻龙带着玉琪回了营,第二天借口巡防再去审案。 开始几天,那三个人硬是不肯松口回答问题,后来受不住彭峻龙的压力,那个蒙古人最先屈服,由此作为突破口,其他两人终于回答了问题。 从说着口音很重的蒙古话的罗剎奸细口中,彭峻龙获知他们在锦州有据点,可是关于这批火器究竟是送给谁的,他们都说不知道,只说上司指示他们在那天将火器送到小树林,三更时自会有人来接应,可没有被告知来接应的人是谁。 那个蒙古人说,他们到了小树林藏好马车后,本想去附近找东西吃,没想到附近连一户牧民都没有,只看到士兵,于是吓得退回树林才被捉住的。 审讯结果虽然还不完整,但彭峻龙认为火器留在此地不安全,而且,这批火器和罗剎国人是从贝加尔湖南岸南下,由东抵达石勒喀河再潜入锦州的,这个情报不仅对朝廷很重要,对奉天府更是至关重要,因为锦州正是奉天将军府的辖区。 于是他连夜写了两封火漆急书,第二天便安排信得过的下属送出。为了避免消息走漏,一切调兵遣将的活动都在暗中进行。 一封是送往宁古塔将军府,其中报告了此案经过,并随信押送所缴获的火器四箱,人犯则因审查未完,尚留府中。负责送这封信并押送火器的,是木兰山卡伦的佐领,他明白此行的重要性,特意挑选了五名可靠的士兵随行。 另一封信则是直接送往奉天将军府,收信人为奉天府参将彭峻威。他相信凭三哥的能力和经验,一定能查清锦州一案。 送走信和火器的第三天,彭峻龙一如往日般带着玉琪出外巡视,玉琪问他:“大人,信和火器一定都送到了,可这么多天了,『接应者』为什么都不急呢?” “不,他一定急死了。等着看吧,他很快就会来找我的!”彭峻龙引导着马沿着河流走。 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玉琪忍不住担心地问:“你这么有把握?” “当然。”彭峻龙的笑容具有巨大的安抚作用,玉琪不再担心,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想起草原王的话,觉得他没有说错,彭峻龙确实是个最好的猎手! 而彭峻龙则是思忖着玉琪的话:“有把握吗?” 是的,他有把握。重要火器无故失踪,对手一定会有所行动的。在最初几天,他可能会以为是送货人的行程被耽搁了,可至今已经过了近十日,他一定已经嗅出了可疑之处并狗急跳墙,所以他得做好准备,静待对手的出击,再顺藤模瓜,把罗剎国与阿勒楚喀的这条线理清楚。 晌午过后,他们往营地走去。远远听到河湾传来戏水的声音,接着听到有人在喊:“彭大人,天气多好,快洗澡除除晦气啰!” 彭峻龙和玉琪不约而同看过去,见到前面有几个士兵正月兑光衣服在河里洗澡。 “好像很不错喔,天气这么好,小七,咱们也去洗个澡吧?”彭峻龙看着满河清流,蠢蠢欲动地招呼他的跟班,可是却没人回应。 “小七?”他回头一看,身边哪里还有人?他大喊一声,还是没人回应。 看看河里快乐戏水的下属,他也很想立刻跳下河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可是对独自离去的小七,他又很不放心。 想着他那个别扭的跟班,他突然玩性大起,决定要好好捉弄一下他的小苞班。 玉琪一看到河里那群赤身的男人,立即就策马离开了。她听到彭峻龙的呼唤,知道他一定会下河去,因为清澈的河水实在很诱人。 于是她不回应,绕过河湾,来到靠近树林的河边下了马,坐在河边。 其实她也很想洗澡,整个漫长的冬季,她只偷偷在毡房里胡乱抹过几次身子,而且每次都慌慌张张的。现在天气这么好,虽然水还是很凉,但洗个澡的诱惑实在很大…… 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看见彭峻龙,原来他为了追自己而放弃了洗澡。 “大人,你没有下河吗?”怀着一丝歉意,她站起身问。 “没有,我的跟班转头就跑,谁帮我抱衣服呢?”彭峻龙说着下了马走过来。 他的目光有点怪怪的,好像在算计着什么,玉琪的心忽然乱了起来,觉得还是不要再说洗澡这个话题好一点。于是她支吾地说:“那我们回去吧。” “不要,澡都没洗怎么能回去?” “洗……洗澡?”他怎么还提这个话题?玉琪哀怨地想,可是彭峻龙的下一句话差点让她摔倒。 “当然,濯足沐浴,三生受益。今天我就要你跟我一起洗澡!” “跟……跟你洗澡?”玉琪觉得头顶的太阳刺得她头晕目眩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快月兑掉衣服!”彭峻龙命令她,并动手月兑起衣服来。 “不行!”玉琪惊惶大喊。虽然他在她面前月兑过很多次衣,可那都是在昏暗的毡房内,而且大都是她睡意蒙眬时。可此时在光天化日下?“不行!”她摇头。 彭峻龙将月兑下的官服和帽子一起放在马背上。“为什么不行?你自己看现在都什么季节了,还穿着棉袄?你不嫌臭,我可嫌呢。今天我非得让你下河!” “不要!”玉琪见他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坏坏的笑容,不由着急。急忙用软语稳住他。“『春捂秋冻』,你听说过吗?这可是句老话,意思就是春天要捂着,秋天要少穿,这样身体才不会出毛病。” “春捂秋冻?”彭峻龙笑了。“现在已经六月了,还『春捂』呢?少啰唆,快月兑,不然我可要动手啰。” 说着他月兑下了身上的里衣,露出结实精壮的胸肌,让玉琪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如狂。 她连忙往后退,警告道:“你不许胡来喔,我真的很怕冷……” 话没说完,看到他更加扩大的笑容,玉琪转头就跑。 彭峻龙在她身后说:“跑也没用,我告诉过你,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下河,要么自己下去,要么我帮你下去,快选择吧!” “不要,我不会水,我也不下去!”玉琪往她的坐骑跑去,想骑马离开。 “小七,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身后的彭峻龙笑着,就像当年救她时一样,突然如展翅大鹏般飞落在她眼前,顺势拉住她,动作俐落地扯开她的棉袄。 都怪腰上没有长鞭! 见他轻易就拉开了她的衣襟,玉琪哀怨地想,并用力地抓抢棉袄。可是她根本就不是彭峻龙的对手。她抢得越凶,身上的衣服失去得就越快,而彭峻龙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她都不知道他的手是怎么将那些衣带解开的。 短短一会工夫,她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被揭走了,冷风浸骨,使她不顾一切地喊道:“峻龙──不可以!” 这声呼喊令她和彭峻龙都僵住了。 “你,小七?”最后那抹顽皮的笑容僵硬的停留在彭峻龙的眉眼间,他瞪着眼前几乎完美的赤果玉体,所有的思绪心跳都在一瞬间停住。 他手里依然握着的里衣,和地上四处散落的衣物全是同一种颜色──淡蓝色,一如此刻天空的颜色。 可是就在这片淡蓝中,一个洁白如玉的编织物唤回了他的意识,唤起了他的心跳。它,就垂悬在他指间。 那腾飞的蛟龙图形提醒着他,那正是他曾经收到又退回的玉龙结。 “妳是谁?妳是──那个女人?”他迟疑地问,胸口似有一团火球在滚动。 玉琪无言地点点头。尽避那句“那个女人”是如此伤人,可是她不能否认,因为那是事实。 看着他眼里随即出现的鄙视,她知道自己输了。 她从没想过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面对彭峻龙眼里的震惊、怀疑、鄙视和愤怒,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窘迫和羞愧。她匆匆抓过他手中的里衣,而彭峻龙下意识地一收手指,将那只玉龙结扣在手心。 玉琪匆忙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一穿上,身体的寒冷和心情的紧张,让她不停颤抖,手指也直打哆嗦。 而彭峻龙震惊地站着,僵在那儿看着她慌乱地穿衣,看着她由面红耳赤到面如死灰,看着她哆嗦得如同风吹霜打的秋叶。 “穿上吧。”见他依然赤果着上身,玉琪克制着心慌,从马背上取来他的衣服递给他,可是他没有接。 于是她绕到他身后,将衣服披在他身上。 “摘掉帽子!”彭峻龙没理会她披在他身上的衣服,只是低沉地命令。 玉琪看着他铁青的脸,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举手将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再将用来固定头发的丝绸套子取下,顿时,满头青丝披泻而下。 彭峻龙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大半年来与之朝夕相处、同榻而眠的跟班竟然是一个大美女! “哼,好一个长年流浪街头的小乞儿,妳为了接近我,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他笑着讥讽她,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声音里有种玉琪能懂的苦涩。 “我……”玉琪想解释,可彭峻龙转开了脸阻止她。 “什么也别说!”他冷硬地说:“明天我会让人送妳走!” “可是你保证过……” “不准再提那个保证!”彭峻龙猛地转身,身上的衣服坠落地面,他的双眼充血,目光冷洌。“我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今后若再提起那个保证,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用脚勾起地上的衣服,转身就走了。 心中的震撼久久难平,他无法继续面对着长发飞舞,面色凄惨的“小七”! “可恶!懊死!愚蠢!”他举步向营地走去,心情越走越急躁。他走一步骂一句,骂自己糊涂,竟将一个女人当成最喜欢和信任的人,带在身边数月而不自知?她胡闹,竟如此大胆妄为地耍弄他…… 若非亲眼所见,他无法相信小七……与自己情同兄弟的小七竟然是女人?!而且不是别的女人,还是他竭力要逃离的那个女人?! 靠在河边的大树上,把玩着手中的玉龙结,怀着苦甜参半的心情,他无力地回想着他们间的一切,弄不懂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地被这女人“耍”了这么久?早就知道小七娘娘腔,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真的是女人! 小七,他的快乐跟班!风雪中陪伴着他、危难时曾救过他、沮丧时安慰他、寒冷时依偎他、害怕时只会大喊他的小七!他怎么能是个女人,还是那么美丽的女人呢?脑海里再次出现她白皙诱人的身体,那完美的胸部和纤细的腰…… 仅仅想到那个画面,他体内翻腾不已的愤怒中充满了自己也说不清的心动。他的心在燃烧,但他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愤怒,他为此而在心里申吟。 看着彭峻龙牵马离去,玉琪无力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风吹拂着她凌乱的发丝,抚平她纷乱的心,她不怪他冷漠的态度,只是觉得心好痛,为自己最终还是失去他而心痛。 眼前是这半年多来,她与他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每个片段,其中有他替她买马买衣、训斥她娘娘腔、手牵手教导她学走冰路、夜里为她盖被子、“方便”时替她防野兽的情景;有他力压群雄、治乱仰平的雄姿,更有他仰望星空时的孤独身影;耳边是他爽朗的笑声,风趣的语言…… 如今这一切都将成为回忆了吗?思及此,她心如刀割,眼泪滚滚而下。 天渐渐暗了,风透着凉气,她擦干眼泪,整理头发戴上帽子,回到了营地。 彭峻龙没在毡房里,也不在大帐内。她懒得再找,也无心吃饭,就回了毡房。 直到很晚了,彭峻龙都没有出现,她知道他是不会再回这里睡觉了,可是他总该来听她解释吧?难道他就连她为什么这么做都不想知道?连她究竟叫什么名字都不屑一问? 她的心里充满了对彭峻龙的失望,也充满了对自己感情的无奈。 就在她伤心落泪时,门帘动了,她以为是彭峻龙回来了,赶紧擦干眼泪。 可进来的是阿烈,他手里端着碗盘。 “小七,快来吃饭吧,别哭了。”阿烈放下碗筷劝她。 听到这关切的安慰,玉琪的眼泪又哗哗流下。 阿烈忙说:“你和大人怎么了?为什么都不想吃饭呢?快吃点吧,吃饱了去给大人认个错就没事了。大人是好人,就算生气了也没忘吩咐我给你送饭来。” 一听这饭是彭峻龙叫阿烈送来的,玉琪心里更是委屈,她对阿烈说:“我现在不想吃,你先放这儿吧。” 等阿烈走了,玉琪越想越觉得她跟彭峻龙之间的事情不能就这样结束,她得为自己的声誉做最后一番努力,否则在彭峻龙的心里,她将永远是个不知羞耻、爱说谎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险女人! 就在她想着要怎样找彭峻龙时,他来了。 “吃饭!”一进门,他就冷冷地命令。“别耍大小姐脾气,我可不吃那套!今晚妳收拾一下,明天一早阿烈会送妳走!” 说完,他转身想走。 “彭峻龙,你给我站住!”突然,玉琪跳起来大喊。 也许是她的气势惊人,彭峻龙站住了,但没有转身。 玉琪对着他宽阔的背吼道:“是男子汉就转过身来!” 哼,居然敢跟他大呼小叫!彭峻龙冷笑着转过身看着她。 玉琪不理会他的冷笑,严肃地说:“无论你要怎么处置我,那是你的权利。可是在我离开前,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必须老实回答我,因为这是我的权利!” “问什么?”彭峻龙冷漠地问,脸上居然还挂着笑容,可那笑容让玉琪难过。 “第一,不管你怎么想,我跟你有婚约已经一年半,与你相处好歹也过了大半年,一切结束前,你都不想知道我的真实姓名吗?” “想!”彭峻龙简短地回答。 对“未婚妻”,他确实从不想要知道她的真名实姓,可是对“小七”却不同,从傍晚知道她的真实身分起,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是碍于自尊,他不愿开口问。此刻听她提起,他自然说了实话。 他的实话却令玉琪吃了一惊,原以为他讨厌自己至极,不会想知道她是谁,所以愣了半天,在看到彭峻龙等待的目光时,她才讷讷地说:“我叫穆玉琪。” “穆玉琪──小『七』。”他在心中默念着,猛然省悟:“宁古塔将军……” “他是我阿玛。”玉琪知道总是要面对这个事实的。 “原来如此!”当初的疑问有了答案,他低沉地问:“第二个问题?” 吧嘛那么惜字如金?!玉琪不满地想,踌躇片刻后才问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想!”又是一句真话。 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玉琪没有太吃惊,她指指地毡。“这个说起来比较长,你坐下好吗?” “站着就好。”彭峻龙依旧冷漠地说。 “好吧,随你高兴。”见他如此固执,玉琪无奈又伤心地说:“那要从康熙三十六年春讲起……” 说起往事,玉琪毫不掩饰地坦露自己对他的感情,不管他怎么看自己,她都要将自己对他的爱慕明白地告诉他。 听了她的叙述,彭峻龙的脸色平静,并没有透露出任何情感。 面对如此平静的面孔,就算玉琪再怎么因为回忆起往事而涌上对他的爱意,也没有了激情。 她颓丧地坐下。 “第三个问题?”彭峻龙又问她。 “没有必要再问了。”玉琪心灰意冷地说。 “第三个问题?”彭峻龙坚持地问。 玉琪不想说话,在她将藏在心里多年的爱意全部告诉他,却得到冰冷的反应后,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第三个问题!”彭峻龙提高了声音,显示出他的不耐。 怒气在玉琪心头升起,他有什么权利生气?就因为爱他,自己才扮成男人来这里陪伴他,可他还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她,难道她就这么不值得他爱吗? 她抬头看着他,用力地问:“我是一个无耻的女人吗?” “不是!”回答完后,彭峻龙随即转身离开了毡房。 “不是?!”玉琪的脸上因为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而漾起了笑容。 ***独家制作***bbs.*** 这是一个难眠的夜晚,躺在大帐篷地毡上的彭峻龙心潮澎湃。 发现小七是个女人时的震撼依然未能平息,而与她的一番交谈更令他难以平静。她对自己的感情是那么火热,那么真诚,不管他如何生气,那份痴情还是让他感动不已。 当年发生在西辽河边的往事他当然记得,也依稀记得他救的那个女孩。可是印象中,那是个安静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是她,成熟美丽的小七──玉琪? 他觉得最让他丢脸的是,相处了大半年,自己居然没有发现小七是女人?这简直是对他──一向以机灵聪明自傲的彭峻龙绝妙的讽刺! 她居然有能耐串通彭、穆两家长辈一起来设计他,就凭这点,他也不能原谅她! 玉琪那晚根本没有睡,她思前想后,认定无论彭峻龙怎样对她,她都不能不爱他,而在这里她得顾及他的声威和前程,既然身分已经暴露,如今她是不可能再留下了,她就听他的先回家去,以后的事再想办法。 她相信彭峻龙不会对她那么绝情,因为这半年的相处,她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 第二天彭峻龙没出现,听奉令“陪伴小七回府”的阿烈说,大人一早就出去了。 玉琪轻声叹息,他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想见吗? 早饭后与阿德等人道别后,玉琪骑马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六个月的地方。 坐在河边大树上注视着小七离去,对彭峻龙来说绝对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可是他是彭家人,是个能控制自己感情的人,何况那个女人耍弄了他大半年,他不该留恋她! 目送她远去后,彭峻龙跳下树,上马巡防去了。 然而一整天,他都无法专心于公事,无论是巡防、进大帐处理公务、还是收到传令兵送来的各种好消息,都无法振奋他低迷的情绪。就连翠绿的大草原、天边的夕阳,也失去了往日的美丽。 他懊恼地回到毡房,想让自己休息一下,可是看着折迭整齐的卧具,冷冰冰的火炉和寂静的四周,他的心情更加阴郁。 小七! 彭峻龙痛苦地闭上眼睛,坐倒在地,不得不承认,导致自己一整天失魂落魄、精神恍惚的原因,不是别的,就是因为她,可恨的穆玉琪! 不管他如何克制,他就是想她,很想!他想去找她,追她回来,可是他不能!他依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如果被她这样欺骗耍弄后再去求她,他的自尊何在? 然而,他的脑子里全是她的身影,他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他情绪低落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直觉有事,立即起身出门。 一骑快马迎面而来,佐领刘荣汉几乎是滚下马背地扑向他。“大、大人,快去木兰山,奸细被劫走了!” “什么?!”彭峻龙一惊,带他进大帐问话。“你驻守洛巴卡伦,怎会知道木兰山的事?” 刘佐领跪下道:“下官早该报告大人的,但苏校尉对下官有救命之恩,下官曾发过誓不背叛他。可是他这次实在做得太过火了,下官不得不如此!” 随后,彭峻龙从刘荣汉口中得知,与罗剎国奸细勾结的“内贼”正是苏震。他原想凭借罗剎国的火器和暗中支持,在这里建立自己的火器队,将阿勒楚喀地区闹个天翻地覆,让彭峻龙声败名裂。 可惜火器与送货人无故失踪,苏震连着几日都查不出原因,直到昨日才从一个士兵口中无意探得木兰山卡伦关了三个奸细,于是认定火器也在木兰山,便以巡防为名带着刘佐领和几个士兵去了木兰山。后来因木兰山的士兵不合作,便杀了他们,还放火烧帐篷。 刘荣汉见他杀自己的弟兄,又阻止不了他,只好趁乱逃出前来报信。 彭峻龙闻迅立即调兵,率领大家往木兰山而去,刘荣汉也要求随行。 等他们赶到时,只见到处都有焚烧后的痕迹,帐篷和围栏都已经毁坏,士兵中有两人死亡,五人受伤。而被关押的奸细中,那个蒙古人身中一箭,已经死在被烧毁的帐篷外,其他两个不见踪影。 彭峻龙安排部分人员负责善后,自己则率领其他人跟踪马蹄印迹追敌。 可是他们追到天黑也没有收获,彭峻龙只好下令收兵。 回到营区,彭峻龙留下刘荣汉,让他将知道的情况详细报告一遍。 为了立功赎罪,刘荣汉知无不言,和盘托出,彭峻龙才明白自己与苏震的宿怨。 “原来苏慕芳是苏震的儿子!”彭峻龙惊讶地说:“他把我当作仇人?这真是令人吃惊,那时听说有人坠马受重伤,我还为此感到遗憾呢。” “是的,苏公子考场上失误受伤,最后不治身亡的帐不该算到大人头上。可是苏震认为那时如果不是大人您骑术高明,惹得皇上临时兴起增设『快马射双靶』的话,苏公子就不会受伤,也不会死。” 彭峻龙补充道:“还有,如果我不是那个刚好排在他前面应试的人,也就不会给他那么大的压力,让他坠马了,是这样吧?” 刘荣汉点头默认。 “你认为他是真的要跟着罗剎人叛变吗?”过了一会儿,彭峻龙又问他。 “下官认为是。”刘荣汉小心地说:“其实苏震开始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妒恨大人您,想拉几个弟兄跟您斗,干掉您,为苏公子报仇,所以要我们四处惹乱子。后来火器失踪,他觉得事情败露,没法混了,才想到投靠罗剎人……” 接下来两天,彭峻龙带人出去搜寻,几乎找遍了整个辖区,却没有苏震一伙的行踪,各个卡伦也送回消息,说没有任何发现。 看来苏震真的逃掉了,这对彭峻龙来说是一大打击。目前要想抓住他,就得请求宁古塔将军府授权,否则他是不能带兵进入其他辖区搜索的。 想到宁古塔将军府,他自然想起了小七,心里霎时又起波澜。 从兜里掏出那只玉龙结轻轻抚模着,他的心里满是她的影子。这几天只要一想到她,他心里就充斥着一种无法忍受的失落感。他没有想到失去小七的日子会如此空虚,尤其是漫漫长夜,让他品味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 她是第一个识破他孤独内心的人,他好怀念她的笑声和俏皮的模样。 她应该已经到家了吧?他暗自思忖,好想知道她目前怎样了?她还在生气吗?她会像我想她这样想我吗?她穿上女装是什么样子?一定会更漂亮…… 彭峻龙思绪游离,感情起伏,可他立即回过神来,厉斥自己。“彭峻龙,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胡思乱想?!” 然而,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去他的自尊,还是快乐重要。等这些事办完后,他会去找她,他要去将她找回来,现在的分开就算是给她一点教训! 于是他收好玉龙结,抛开小七的影像,伏案提笔,措辞严谨地给宁古塔将军写了封信,呈报这里的一切,包括送回玉琪一事,但未提起彭穆婚约。 第十章 次日傍晚,大帐外纷乱吵杂,他赶紧出去查看,原来是巡防士兵抬回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令彭峻龙震惊不已的是,这人正是护送穆玉琪回家的阿烈! 彭峻龙见到他满脸是血,耳朵少了一只。士兵们说,是他的马将他驮回来的。 “小七呢?她在哪里?”见此状况,彭峻龙明白出事了,不由心头笼罩冰霜。 还以为她已经平安到家,可从阿烈的伤势看来,他起码已受伤两天以上,由此断定,他还没有将她护送回家就出事了。 连阿烈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她呢?她一个弱女子是否安然无恙? 千万个问题困扰着他,可昏迷不醒的阿烈无法解答他的困惑,他只能心急如焚地让人把阿烈送入帐篷,找来营区大夫给他治伤。 直到半夜,阿烈才醒来。他一认出彭峻龙,立即泪水直流,艰难地说:“大人,小的无能,苏、苏震绑走……小七,不听他的……割我……耳朵,信给大人……” 话虽不完整,但彭峻龙听明白了。他顺着阿烈举手的方向,从他怀里掏出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想要活人,离老子远点!七日之后,家仆自归!若不听从,小七抵命!” 读着这口气粗野的信,彭峻猛怒气冲天,但他克制着脾气问阿烈:“你们在哪儿与他相遇的?” “前日、去古风口……”说完,阿烈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彭峻龙交代大夫好好看护他后,回到毡房,双腿软弱无力地倒在地毡上。 只有在此刻,当他知道小七落入那个疯狂的报复者苏震手里生死未卜时,才深刻感觉到心中的疼痛,明白自己早已不能没有她! 他真后悔自己当初将她送走,就是要送也该是他亲自去送才对啊! 他恨自己明知道案子未破,附近不安全,却只顾着自尊而硬是送走她,让她遭遇到今天这样的厄运! 苏震知道她是女人吗?想到苏震的荒婬凶狠,他眼前出现了小七丰满浑圆的胸房,纤秀美好的四肢和乌黑秀丽的长发,脑子里“轰”地一响,心窝彷佛被重击似地疼痛。 不,他不能伤害小七!我不能坐在这里胡思乱想,我得去救她!苏震那样的之徒一旦知道她是女人的话,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天哪,小七,妳此刻在哪里?妳可千万别出事啊! 迸风口,那是什么地方? 他焦虑地想着,倏地起身,来到大帐,将地图展开,细细地查看。 终于他找到了,那是位于辽西的一个小地方,他感到困惑,他是要阿烈送小七回家,小七的家在宁古塔将军府,在乌拉城,为什么他们会在古风口碰上苏震? “去古风口……去、古风口?”他揣摩着阿烈的话,再仔细搜索着地图,终于明白了,阿烈不是在古风口遇上苏震,而是他们要去古风口。 而且古风口就在海边,如果走水陆,沿松花江以东入锦州、出海口都方便。 那一定是苏震,也是那两个罗剎人此刻的目的地! 想到木兰山的血腥场面和阿烈的惨状,更是令彭峻龙忧心如焚。 当夜,他招来营地内的所有佐领、副尉,将帅印交给一位稳重可靠的佐领,由他全权负责辖区内的军政事务,然后他连夜离开,去营救身陷危机的穆玉琪。 他发誓,如果有人敢伤她,哪怕只是一根汗毛,他都要让他生不如死!此刻悔恨和深深的忧虑纠集在他心里,让他有股杀人的冲动。 茫茫夜色中他无所畏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小七,等着,我会来救妳!”他大声地对着旷野喊,期望将心里的话大声说出来,能有助于平息心头难以克制的焦虑。 传说古风口在很多年前曾经相当风光,是个临水背山的好城,可是后来由于河水改道,风沙肆虐,人口迁离而渐渐没落了。 如今此地人迹稀少、死气沉沉。被废弃的城址及其周围一圈是被流沙淤盖的地方,除了断墙截柱,岩石沙丘外,没有树木和青草。城北的沙丘与城墙等高,残垣颓壁矗立在流沙之中,给人们神秘感,显得更加荒凉可怖。 伏在岩石下的彭峻龙眺望着不远处的城堡,盘算着要如何接近它而不被里面的人发现。 离开阿勒楚喀后,他一路留意苏震一伙人的行踪,因为他轻功极佳,别人三五天的路,他不过一日就能走完,他担心在路上错过他们。 所幸老天有眼,在锦州城附近让他发现了那两个罗剎人。他们正像一般商人那样坐在装了不少货物的板车上。可是令他惊讶的是到了城门口,他们一个下车入城,一个则转头往荒原而去。 那时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跟踪马车,因为以他的估算,三哥应该已经到了锦州城,这里有三哥就没问题,而马车说不定可以带他找到苏震。 他的选择没有错!当他为避免被察觉,远远地跟踪马车直奔这轻风袭来、沙尘飞扬的荒堡时,果真在出来接货的人中看见了苏震。 终于发现了他要找的人,彭峻龙的心里一阵狂喜,可是随即又担忧:不知小七是不是在这里?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他的脊背,可是他不在乎,因为停在这里越久,他心里越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小七就在里面! 他凝神屏气,运功想听听她的声音,可惜距离太远听不见。于是他悄悄地移动身子,往前面一个沙丘窜去。 卧在沙丘上,还是什么都听不见。他不甘心,于是再往左前方的岩石跃去。 这次,他听到了模糊的说话声,虽然不清楚,但他确定听到了小七的声音,于是他欣喜若狂,只要她在这里,他就一定能救出她! 此刻玉琪确实在堡里,她的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紧紧地捆在一起。 从三天前被他们抓住后,她亲眼看到苏震的冷酷无情,他竟然将曾是他家仆的阿烈打成那样,还割了他的耳朵! 他说他要报复彭峻龙!在亲眼目睹了他的残暴言行后,她相信他会那样做。 被抓住后,玉琪更加明白了,苏震不仅是纵容草原王霸占草原,制造多起混乱的元凶,而且还是引狼入室、图谋不轨的主谋。 现在,她只希望阿玛能尽快得知此事,派出军队来抓住这帮人,而自己的安危,她已经不敢多想。 不过只要有机会她就会逃,就是死也要清清白白,因此她绝对不能让苏震知道自己是女人! 倚靠着墙壁,她抬头望望眼前的残壁败垣,身后的茫茫黄沙,远处的山崖树林和前方一大片光秃秃的空地,她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是很难逃月兑的。她已经逃跑过两次,可是每次都被他们抓回来,最后还被捆成这样。 一个粗鲁的男人走过来,取走她身边的一捆毡子,他穿马靴的脚踢到了她的小腿骨,痛得她一阵哆嗦。 那人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吐了口唾沫,咒骂着走了过去。她赶紧收回脚,将自己尽可能地缩小,安静地看着那些男人在石壁下烧火。 火点着了,这几个男人围坐着吃喝,苏震面色阴郁地说:“小二,去松了他,给他吃喝!” 王老二说:“这是匹没驯服的马,松了绑,他又会惹事的!” “快去,一匹小马还怕他不成?”苏震不豫地说。 “你发什么狠?”王老二走过来,看到玉琪正瞪着眼,便毫不客气地在她的脸上拍了两下。“老实点,在这里,你别想再逃!” 玉琪厌恶地将头一偏,避开他的碰触。 这下可惹恼了他,粗野汉子一个巴掌甩在她粉女敕的面颊上。“臭小子,别以为还有什么大人护着你,今儿个老子就是你的大人,打了你,你敢怎么样?” “小二,你找死!没了他,彭峻龙还会这么忍耐吗?说不定这会儿他就守在附近呢!”苏震厉声训斥,王老二才不情愿地将绑住她手脚的绳子解开。 “记住我说的,你要是再敢逃,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他将手中的绳子扔在地上,忿忿地骂着走回火堆边。 玉琪忍着面颊上火烧似的疼,心里骂着:“该死的亡命之徒!” 时间过得很慢,这几个男人吃饱后,多日的奔逃让他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就连苏震也靠在毡子上睡了,只剩下王老二抱着大刀守着。 玉琪抬起依然麻木的胳膊抱着自己,将头靠在屈起的膝盖上,留意着身边的一切。这是个机会,她得设法逃走。 “他要是也睡着了该多好?”她偷偷地瞟了王老二一眼,暗自希望着。 可是他显然精神很好,还突然站了起来。玉琪心中一惊,本能地闭上眼,憋住了气,特别是感觉到他兀鹰般的锐目注视着自己时,她的心跳似乎就要停止了。 幸好他没有走过来,而是走到断墙边,往外眺望。 忽然,他大喊起来。“义父,彭峻龙来了!” 他的一声惊呼令玉琪心中一喜,猛地抬头往外看,果真看到远处有个身影正跳到一块岩石边,那不是彭峻龙又是谁呢? “峻龙──”她张口就大喊,可是立即被一双大手捂住,并被压在地上。 “别慌!彭小子是孤身一人前来,我们手中有他的人,怕什么?他现身就好,让他进来,宰了他!”苏震走过来看了看,冷酷地说。 岩石旁的彭峻龙这次清楚地听到了玉琪的呼喊,他知道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了。冷静分析后,他知道目前自己处于劣势,既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也不知道玉琪目前的状况,因此他不能贸然闯进去。 不过既然已经被他们发现,再躲藏也没意思了,于是他站起身,对着废堡喊:“苏震,你给我听好,我今天没有带兵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你不是想找我报仇吗?只要你放了小七,我听凭你处置。” “老子就是要找你报仇!”苏震出现在断墙头。“你过来──” “不要过来,他们有火器──”小七突然出现在墙边,高声警告他。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拳打倒,并被粗鲁地拽起,拖进旁边一间更小的房间。 像前几次一样,她被人往墙角扔去。 王老二怒瞪着她,一面捆住她的手脚,一面骂道:“臭小子,老实点,若敢逃跑,老子砍断你的腿!” 玉琪靠着墙坐直身子,看着他阴险毒辣的脸色,什么都不说,心里却在兴奋地想:峻龙来了,她有希望了! “小七!”见她被打,彭峻龙急红了眼,不顾一起地往前奔。 “砰!砰!砰!”他们果真有火器,射向他的子弹打得沙丘石头飞溅,同时里头也传来一阵阵惊呼。 “他女乃女乃的,这火器不好玩!” “老毛子,你是不是不会用,怎么打到自个儿肩膀了呢?” 由此可知,这群草包还没学会用火器,所以那子弹才胡乱飞。彭峻龙趴在岩石下考虑着下一步要怎么走。 这时,在他身后出现一个匍匐前进的身影,他悄悄的潜近,扑向目标…… 当彭峻龙意识到危险猛然回身时,已经来不及避开迎面扑来的恶徒,就在他准备挥掌拒敌时,那个手中扬着刀的男人突然惨叫一声倒下了,他的背上插着把刀。 “三哥?!”看到山坡下奔来的男人,彭峻龙高兴的大叫,站起身就要迎接他。 “砰!砰!砰!”一阵密集的火器声,子弹在他身边飞窜,这次似乎打得准确多了,对他形成了威胁。 “龙儿,趴下!”彭峻威一个鹞子翻身来到他身边,抓起他快速跃至另一块巨石后躲避子弹,责怪道:“你不是这么莽撞的人,怎么会独自前来呢?” “三哥,锦州城的情形怎样?”彭峻龙急切地问。 彭峻威看看闪过眼前的碎石,说:“放心吧,接到你的信我就来了,那里的事都结束了,二哥正在善后呢。” “二哥?二哥也来了!”彭峻龙惊喜地问。 “你们都来了,我能不来吗?”一个冷静沉稳的声音伴着一阵更加清脆响亮的火器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回头一看,彭峻龙当即大喜过望。“二哥!你哪弄来的乌铳?” “先别说话,威儿跟我由左右分开进去救人。”彭峻虎说着,眼睛依然注视着前方,那里的枪声已平息。“龙儿,你留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要救的人我们知道,那个叫王老大的现在在我手里,他全招了。” 他将火器递给彭峻龙。“你就往里开火,这还能放几枪,放完了,就扔掉它。” “扔了它?”彭峻龙困惑地问,随即笑道:“二哥一定是匆忙中只带了火器,忘了弹药,没了弹药,这火器还不如烧火棍好使,对吧?” 彭峻虎被他一语点破,旋即在他脑门上一拍,骂道:“就你这小子鬼机灵,什么事都瞒不了你!好吧,就这样,咱们兄弟几个攻城去!” 说完后,大家正要分头行事,突然城堡那头出现一骑,飞快往城堡奔去。 “那是什么人?”兄弟三人纳闷地往那儿看,几声乱枪打来,暂时压制住了他们。 可是彭峻威还是看出了那人是谁,他俊脸一沉,又惊又怒道:“雨儿?!懊死的她怎么来了?” “雨儿?”彭峻龙一愣。“雨儿回来了吗?” 彭峻威看着那飞驰入堡的一骑二人,无力地说:“等会儿再告诉你……” “霏儿!她居然敢做这种事!”彭峻虎也绷紧了一张酷脸,怒目圆瞪,克制住惊怒说:“走吧,我们按计画悄悄绕过去,多了那两个女人,可得更加留神。” 彭峻龙为了掩护哥哥们,便大声喊着,举起火器往里猛射。 等手里的火器再也发不出声音时,他才发现四周如此宁静,哥哥们的身影早已消失了,而对面的墙头上也不再有人影晃动。 发生了什么事?似乎不太对劲? 他对着古堡大喊:“苏震,你不是要为你儿子苏慕芳报仇吗?有种你出来!” 还是一片寂静,于是他跳上了岩石。 “峻龙──”小七的声音突然传来,他抬头一看,顿时全身紧绷,心胆俱裂。 只见小七被捆绑着站在彷佛随时会垮掉的墙头上,而她虽然还穿着那件棉袄,可是头上的帽子没了,秀发随风飞舞,好像要把她带走。 “小七,我来救妳!”彭峻龙喊着往前奔去,霎时就缩短了与废堡的距离。 “不许过来,否则我就把她推下去摔死她!”三、四丈高的墙头上,玉琪摇摇欲坠,而她的身边出现了王老二的脸。 彭峻龙站住,警告道:“王老二,你要敢伤害小七,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峻龙,你不是恨我吗?何必管我死活?”风吹过,玉琪的身子不住摇晃。 “不,我一定会救妳……” “可是,你既然不要我,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墙头上的玉琪想起伤心事,声音哽噎,泪眼迷蒙。“我只是好后悔,我不该女扮男装跟着你,毁了自己的名节又被你嫌弃。我只希望我死后,你不再讨厌我!” 听见她一再说自己讨厌她,看着她在风中摇摆的身躯,而他竟什么都不能做,彷佛玉琪的生命正操控在一股他无法抗衡的力量手中。 彭峻龙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种从未有过的无助感逼疯了,他喃喃地说:“我没有嫌弃妳,我要妳!” “你要我?”玉琪惊喜地问。 “是的,我要妳!”话已经说出口,彭峻龙不想再掩饰对她的真心。 从她离开后,他日复一日地想念她;从她身陷险境时,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此刻见她站在摇摇欲坠的坍垣上,他的心早已随她而去,所有的自尊都不再重要,他全身心都在喊:他要她! “你是说你要娶我吗?”玉琪难以置信地问,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彭峻龙相信自己已经疯了,他用尽全力地大喊:“没错!笨女人!我要娶妳!” 然而就在这一刻,城墙上的玉琪却如离弦的箭般飞落而下。 天地万物突然静止了,他的心跳停止了。 “小七!不要啊──”他痛呼一声,猛地飞身而起,向她扑去。 “虎子哥哥,你怎么可以……” 废城内,云霏看到本该扶住玉琪的彭峻虎竟将她托起抛出去时,震惊地扑向他,却被他抱个满怀。“放心,我自有分寸,龙儿会接住她的。” “二嫂别担心,龙儿的功夫一流。”已经将王老二制伏并绑住的彭峻威走了过来。“二哥做得对,他们的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咱们得给龙儿留点尊严。” “就是,妳还是先顾着妳自己吧,我可还没跟妳算偷跑出来冒险的帐呢!”彭峻虎严厉地看着云霏。 云霏立刻噘嘴反击。“都跟你说了你还怪我?要不是听到宁古塔信使的报告,我也不会缠着雨儿姊姊跑来帮忙!” “妳们哪里是帮忙?简直是添乱!也不想想那草药的毒性能支持得了多久?若非我们来得快,那个王老二就足以收拾妳们!”彭峻虎依然不原谅她。 “我……我怎么知道那家伙躲在这小房间里?”云霏美目一转,看了眼彭峻威和从与他打照面后,就一直十分乖巧讨好他、跟在他身前身后跑的雨儿,笑着说:“峻威哥哥,你可不能像虎子哥哥这样不通情理喔,我们这么辛苦地赶来,就是为了救出峻龙哥哥的新娘,让他们早日完婚,否则,你何时能抱得佳人归呢?” 她这一番话,说得彭峻虎有气不能出,彭峻威则哈哈大笑起来。 雨儿羞红脸,跑了出去。云霏也立即跟着跑出去,至于这里嘛,就交给那些爱碎碎念的讨厌男人料理吧。 然而,她们一个都没跑掉,很快都落入了她们“讨厌”的男人怀里。 城堡外的那一对,此刻也正缠绵不休呢。 彭峻虎说得没错,玉琪没事,她身上束缚着手脚的绳子早被彭峻龙斩断。 此刻,她正完好地依偎在彭峻龙的怀里,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安全。 “峻龙,我真的好爱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低声说:“苏震是恶棍,他好凶狠……” 彭峻龙很自然地低下了头,亲吻她的额头,对她受到的惊吓表示怜惜,然而那似乎还不够,他缓缓地寻找她的嘴唇……一开始,他的亲吻是试探性的,非常轻柔,但当得到积极的回应时,他的吻开始狂热,他拥紧她,独占的吻着她。 一股莫名的感受由玉琪的胸口冲出,让她几乎无法喘息,无法思考。当彭峻龙放开她,让彼此呼吸空气时,她把脸埋在他颈间,感到自己的身体彷佛着了火,觉得自己宛如飘浮在一片欢愉之洋中的树叶。 “峻龙,你有点爱上我了吗?”她缓缓恢复意识,睁开眼睛注视着眼前这张她终生都会爱慕的脸。 彭峻龙没有回答,他伏,再次封住她的唇,给了她一个心旌摇荡的热吻。 当看着她从城墙上坠落时,彭峻龙明白了,如果失去她,他将永远不再快乐!而将她抱在怀里的那瞬间,他更加明白了自己的心:是的,他爱这个女人! 他要用他的方式给她打上烙印,从此向世人宣告,这个女人是他的! 此时此刻,玉琪满足了。虽然她还是盼望能听到他用那独特的、感性的声音对她说“我爱妳”,可是这个吻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她该满足了。 是的,她满足了,因为她已经征服了她的傲龙;而她,也准备奉献出她的心和生命!她双臂绕着彭峻龙的脖子,使劲搂紧他,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以后不许再说不要我!”她命令似的说。 “我是不想要妳,可瞧妳干的那些蠢事,我若不要妳,天下还有谁敢要妳?”彭峻龙也紧紧地搂住她,吻她。 所有的一切──愤怒、伤害和焦虑,统统在这番炽热的亲吻中化解了。 ***独家制作***bbs.*** 阳光照耀着奉天将军府,花园里的花儿竞相开放。 八角凉亭里,已经恢复健康的盈盈夫人半躺在软榻上,跟长子、长媳说话。 “……所以,娘,您瞧,这是不是天意?霏儿和雨儿赶去时,正好那帮贼人被咱们家几个哥哥缠着,顾不上别的。他们活该被抓,谁让他们别处不去藏,偏藏到咱们奉天府的地界,还挑拨龙儿的手下反叛,又窜到虎子的辖区贩火器,这一来二往的,不是给了咱们家三位哥哥一个立功的机会了吗?” 雁翎一面为婆婆按摩着胳膊,一面将发生的一切都说给她听,也是说给闻讯刚赶回家来的夫君彭峻猛听。 “雁儿说的真有趣,让娘听了就像亲眼见着似的。”盈盈欣慰地说,又对长子说:“猛儿,下次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呢?也该择日给他们办喜事了。” “您别担心,我可以回来,您只管安排就是。”彭峻猛怀里抱着熟睡的宝宝,因为好久没见,今天见到爹爹,宝宝不愿离开他。 “娘,您又跟大哥大嫂在算计谁呢?”彭峻龙从栏杆外跃进来,坐在娘的身边埋怨道:“你们大伙合起来陷害我,这次可把我害惨了。” 彭峻猛和雁翎笑而不答,倒是盈盈夫人笑道:“那也得你自个儿愿意不是吗?再说,玉琪哪里不好?” 彭峻龙还没说话,亭子外就传来玉琪的声音。“就是,我哪里不好?” 穿回女装的玉琪青衫粉裙,果真美丽动人,仪态大方,秀美中有股英武之气,羞怯中透着聪慧敏锐,那揉合了女儿娇态与男儿豪爽的气质,任谁看了都不能不欣赏。 彭峻龙看她一眼,对娘做了个鬼脸,故意哀叹道:“娘,龙儿真是不孝,您瞧她这没规矩的样子,娶进门准让您生气!咱们还是不要她了吧?” “你说什么?”玉琪闻言色变,立即跳过来打他,却被他轻松地抓住按坐在腿上,也不管当着娘和大哥大嫂的面就将她抱住。 玉琪立刻红着脸说:“不管,你答应要娶我的!” “那就等个三、五年……” “那你是想害三哥啰?你若不娶,雨儿姊姊是不会嫁的。”玉琪笑得甜甜的。 彭峻龙当即苦着脸,转向娘道:“娘,雨儿干嘛非得把我拖上呢?” “因为就你的亲事最难缠。”盈盈夫人板着脸警告他。“你可不许怪雨儿,若非娘在病时对她说了心事,她也不会拿自己的幸福来跟你睹!” “我哪敢怪雨儿?是她治好了娘的病,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不过──”他低头对怀里的玉琪说:“我早说过妳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的要求不高,就先学学大嫂的贤惠,二嫂的温柔,三嫂的体贴吧,否则我可不要妳。” 说完,他将她放下,转身逃跑了。 “彭峻龙!”她气得大喊,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她转身向未来的婆婆求救:“娘,您看他……” 盈盈夫人笑容满面地说:“别担心,去找他,他斗不过妳才逃的。” 得到鼓励的玉琪笑了,立刻振作精神,尾随她未来的夫君而去。 尾声 “三哥哥,抓我啊,抓住才算数喔!” “妳还敢跑?带二嫂去冒险,我还没教训妳呢!” “哼,要不是二嫂用药把他们迷昏,你们能那么容易进去吗?” 花园那头传来嘻笑声,雨儿正从东院跑出来,彭峻威紧追在她身后。 很快他们的身影合为一体,消失在花枝树叶后,而他们的嬉戏和笑声,久久飘荡在花园里。 “抓住了!妳得答应不能再冒险啰?” “我答应……” “答应成亲啰?” “……唔……答应……” 凉爽的秋日,奉天将军府再次彩灯高悬,办起了喜事。因为这是彭府一门双状元的共同婚礼,于是排场自然不同以往。 良辰美景时刻到,顿时是锣鼓喧天,宾客盈门,结红挂彩,鞭炮齐鸣。 等红妆尽褪,灯影摇红,两对新人被分别送进了东楼两侧的洞房。楼栏上的双喜灯笼将院子照得喜气洋洋。 宾客散去,快乐而又不放心顽皮小儿子的彭家二老,在下人们的陪同下来到东院。 此刻,西侧的楼房内安静无声,彭峻威和雨儿早已相拥而眠,圆了生生世世相恋不弃的美梦,可院子另一侧的楼房内,另一对新人还在吵个不休。 “干嘛拿这些衣服?”新娘问。 “不拿出来,明天穿什么?”新郎反问。 “自然是穿那些新衣……” “放下!我能穿那样的衣服去带兵吗?”新郎语气不耐。 “带兵?你想明天就走啊?”新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当然!身为将军不带兵,待在家里干什么?”新郎理直气壮地说。 “不行!况且你调任山海关扩军参将的公文还没到,你怎么去?” “明天一定到。” “那好吧,我随你一起去……” “胡说!女人去什么军营?”新郎打断她,声音也不低。 “又不是没去过……”新娘话未说完,声音突然中断了,接着是一阵砰砰噪音,良久后,新娘声音颤抖地喊道:“喂,彭峻龙,你干嘛?” “教导妳做女人的规矩。”新郎皮皮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诚意。 “不管,我就是要跟你去!” “不可以!” “可以!唔……你又在干嘛?”新娘喘气问。 “要妳闭嘴!”新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新娘果真不再吵,龙凤花烛摇曳着终于熄灭了,院内楼下的彭老将军和夫人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可是正当大家举步往外走时,楼里的冤家又斗上了。 “过去!” “不要!” “那好,我过去!” “峻龙,为什么我们不睡同一头?夫妻不都睡同一头吗?” “因为看着女人的脸我睡不着!” “不行,我得跟你睡同一头!” “不要!” “我偏要!” “天下哪有妳这样厚脸皮的女人?” “我就是要做厚脸皮的女人……喔,你要是敢再推我,我就睡在你身上……” 玉琪的话突然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呢喃,里面终于安静了。 “好啦,没事了。”彭翊揽着夫人的肩,带着大家退出了东院。 “呵,咱们龙儿还真得有玉琪这样的媳妇才镇得住。”盈盈夫人小声地在夫君耳边说。 看到彭翊微笑点头,她的心情真的十分愉快。 四个儿子都有了美好姻缘,如今他们的第二个孙子即将出世,而第三个也正在二儿媳的肚子里孕育着。 此刻,她再也没有任何的牵挂和不满足。若一定要说有什么忧虑的话,那只是怕自己无法承受更多的幸福! 抬头看着漫天星斗,想着自己离奇的一生,她在心里默默地感激上苍,感谢将她从二十一世纪带到这个时代来的猫咪。 “晶晶,你在看着我吗?你知道我很幸福吗?” 靶受到她激动的情绪,彭翊放慢了脚步,将她紧紧搂在身边,满含深情地说:“盈盈,来世还是妳!” 盈盈回头看着他,眼里溢满泪水。“是的,来世还是你!”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彭翊与黄盈盈的奇妙姻缘,请见花裙子335《掉错时空爱对人之二》──“宿命恋人”。 2.欲知彭峻猛与周雁翎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裙子362《觅妻记之一》──“冷面相公”。 3.欲知彭峻虎与林云霏揪心动人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裙子377《觅妻记之二》──“二世相公”。 4.欲知彭峻威与雨儿深情执着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裙子413《觅妻记之三》──“状元相公”。 5.敬请期待华甄全新力作! 后记 说说彭氏一家子◎华甄 镑位看倌,大家好! 当《冤家相公》与您见面时,彭氏一家子也就集体登场向您鞠躬谢幕啦! 总喜欢在后记里跟大家聊聊自己的想法,这次也不例外,华甄想对彭氏一家做个小小的总结,与大家分享。 从《宿命恋人》开始,各位读者朋友们就与华甄一道,陪伴着彭翊、黄盈盈一路走来,看着他们由青春美少女,英俊多情郎转眼变成白发苍苍、病痛缠身的老妪老翁时,特别当生命的夕阳在他们身上投下了明亮的光圈时,我相信许多读者朋友也会像我一样生出诸多“人生苦短”的慨叹,是吗? 是的,写彭翊一家,让我感触良多。在今天将要告别这可爱的一家子时,情不自禁想回顾一下他/她们留给我的情感。 彭翊的深情配黄盈盈的聪慧,彭峻猛的冷峻对周雁翎的勇敢,彭峻虎的稳重遇到林云霏的痴情,彭峻威的洒月兑对上夏雨的执着,彭峻龙的机敏顽皮与穆玉琪的任性聪慧。 每一对恋人的感情都是在矛盾与不协调中展开、发展,他们的深情和对对方的眷恋呵护,让我在写他们的故事时有过无数次的心悸和快乐,流了多少泪,笑过多少回!可以说,这一家人给了我永生难忘的记忆。 写《宿命恋人》时,我曾数夜难眠,沉醉在彭翊的那份深情缱绻中;写《冷面相公》时,我为雁翎的“雨地产子”泣不成声;写《二世相公》时,那份“摧心裂肺”的剧痛让我完稿之日即病倒数周;《状元相公》虽给我留下了难言的遗憾,但仍是我的最爱…… 如今,彭家最后一人峻龙出场了,今日完稿,我的情感都还附着在人物身上,无法从他的顽皮搞怪中清醒,于是我不再评说。 为了让大家读书时能更理解故事,我很想补充说明一下彭翊的原型。 华甄要特别声明,由于我的古代情结,我偏爱古代稿,但绝对不会去写架空历史的故事,每本书的故事总是由历史的记载中派生,经过想象和文学创作形成的。 彭翊的原型是康熙年间奉天副都统彭春(没有正都统一职)。 说到彭春这位原型,大家也许会失望,可这也正是当初我选他作为男主角的原因。 彭春是满族,属于正红旗,因为《宿命恋人》写的是穿越时空的爱情,为了避免称呼上的麻烦,华甄有意模糊了这个背景,让他的生活习惯更贴近女主角。 大家都知道,历史上,通常帝王武功显赫的朝代都难出名将。并不是说将领不成气,而是历史学家在记录历史时,因为当朝皇帝武功太高,其光芒就必然掩盖了臣子。 彭春正是这样,他与清朝初年的许多大将军一样,都建立过显赫功业,可是由于康熙皇帝数次御驾亲征,功高业伟,因而失去了光彩。 史书中对彭春着墨不多,但只要提到雅克萨战役都得说到他。在康熙皇帝与北方罗剎国的长期较量中,彭春多次担负侦察、试敌和统兵的重任,并在康熙二十四年奉命率军分水陆与罗剎国作战,大胜而归。 可惜,他一生鞍马劳累,年仅四十出头就病逝了,没有像华甄故事里写的让他过了六十生辰。也许,那是华甄的良好愿望,希望他能多活几年…… 写书、编故事就是这样,人物是来自生活,又高于生活的。每一个故事都是作者凝聚了自己对生活的感受与认知后总结出来的产物。因此无论书名变成了什么,人物换成了谁,故事有何不同,浸透在故事中的精髓不会变。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作品“风格”。 以满清为背景的书,我相信自己以后还会写到,毕竟在我的身上,流着满族人的血液,所以我还会去写祖先们的故事。 另外对“格格”的称呼,华甄也想做一点说明,如果有错,还望高人指正。 其实,满族对“格格”称呼在目前的文学创作中似乎有些误区。格格,并非只指“皇帝的女儿”。 在满族家庭中,女儿都被称为“格格”。也就是说,满族语言里,“格格”就是“女儿”的意思,正像“阿玛”是“爸爸”,“额娘”是“妈妈”一样,只是一种表达方式。 有文献记载,自努尔哈赤后,满族皇室就不再将皇帝的女儿称为“格格”了,而是仿效汉人,给皇帝的亲生女儿封个公主称号,称其为“公主”。但为了保持传统,也封予她们“固伦格格”(皇后所生之女)、“和硕格格”(嫔妃所生之女)和“多罗格格”(亲王的女儿,同时也封其“郡主”称号)等头衔。 所以以后,如果各位在看到华甄的故事里将某位满族小家碧玉称为“格格”时,千万别责怪华甄喔。 囿于篇幅所限,华甄就此打住,祝愿朋友们珍惜转瞬即逝的生命! 佛说:予人快乐,人便快乐,愿我们在这暮春之际天天快乐! 同系列小说阅读: 觅妻记1:冷面相公 觅妻记2:二世相公 觅妻记3:状元相公 觅妻记4:冤家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