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相公》 序幕 我心似千年沙漠,点滴甘霖怎能滋润? 你是那涓涓细流,唤醒沙漠中沉睡的绿洲…… ──峻猛题记 “来咧,花轿进来了!” “瞧瞧,多俊的人儿啊!” 随着一声声的惊呼,早已迎候在门口的吹鼓乐手们即刻吹出一曲欢乐的“将军令”,喜庆的唢吶混合着众人兴奋的吆喝声,飘扬在这夕阳余晖的暖风中。 一向威严肃穆的将军府,朱门深院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奉天都统彭大人年仅十八岁的长子彭峻猛,因在不久前结束的雅克萨战役中,立下卓越战功而受皇上钦赐,擢任为三品守尉驻守边城,今日又迎娶自幼定亲的未婚妻罗青青,真可谓是双喜临门。 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有穿蟒袍玉带的,有着纱帽朝靴的,官宦富贾、布衣戎装,甚至城内百姓都纷纷前来贺喜凑热闹。 一乘镶花带顶的大红喜轿远远地出现了,骑马走在轿子前引路开道的是替代公务缠身的大哥,入关迎亲的彭家三公子──十四岁的彭峻威。只见他身穿一袭黑袍外套红色丝缎小庇,俊美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好像在向所有当初信不过他代替大哥走这一趟的人宣示:看,我不是好好地把新娘子迎来了吗? 花轿进了将军府宅,停在轿厅前。 新娘子在喜娘的搀扶下步出花轿,娉婷地走向站在大厅前迎接她的新郎。 “劈劈啪啪──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突然燃放起一大串喜炮,人们又叫又笑地躲避绽着火花的爆竹。 “妖怪──” 就在这爆竹声响、人群欢笑时,一声极不相称的厉叫乍起,震惊当场,整个庭院霎时沉寂了,只有闪耀着火星的爆竹在那尖叫声中,依旧清脆响亮地蹦着。 只见新娘子猛地扯下红盖头,眼神狂乱地扑向彭峻龙,紧紧地掐住了他细小的脖子。 “哈哈,我逮着你啦!妖怪……”她嘶吼着,模样十分可怖。 挑着鞭炮的竹竿掉落地上,男孩拚命挣扎。 而他的挣扎似乎更加刺激了新娘子。她将他压住,哭喊道:“去死!去死!” “放手,他是我弟弟!”新郎彭峻猛冲过来一把拉住她。 “……啊、你、妖怪……你死!”受到阻碍的新娘瞠着血红的眼转向彭峻猛,在他尚未来得及反应时,朝他扑了过去。 他脸上一阵刺痛,俊秀的面孔上留下了数道长长的指甲血痕。 彭峻猛见她完全呈现疯狂状态,只得用力地捏住她转向掐在小弟颈子上的手,终于令她松了手,但发出的尖锐号叫却更加凄厉恐怖。 彭峻猛的二弟峻虎、三弟峻威赶来将面呈紫色,快要窒息的小弟抱进屋里。 失去理智的新娘子尖叫着又抓又咬,将目标集中到阻挡自己的彭峻猛身上。 彭峻猛忍受着她毫无理性的攻击,将她强行抱进厅内,按倒在椅子上。 在内院大厅等待新人的彭翊夫妇闻讯赶来,皆被女孩疯狂、嗜血的神情所惊。 “猛儿!你的脸流血了!”彭夫人着急地往儿子走去,却被彭翊一把拉住。 “去,请药王来一趟!”彭翊对身边的总管说。 “青青,醒醒,我是舅舅,是舅舅啊……”送亲的罗家舅舅刚安排好马车,闻讯立即赶来。见此场面,既惊且恐,忧虑地在她耳边呼唤着她。 也许是没了鞭炮声,又听到熟悉的声音呼唤,罗青青终于平静下来。 她停止了叫喊和攻击,脸上的疯狂逐渐褪去,眼神稍稍恢复正常。她疑惑地看着围在身边的人们,当看到脸上布满伤痕的彭峻猛时,竟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震惊的彭夫人黄盈盈,直直看着罗家舅舅。 罗家舅舅惶恐地伏地磕头,连声道:“大人、夫人恕罪!青青恐有疯癫病,请恕小的未事先禀报!” 彭翊夫妇当即僵住。 原本喜庆的婚宴不欢而散,人们带着不同的心情被礼貌地劝离。 药王来了,但对罗青青的病却无能为力,只说这是家族病,无法根治。最后,只是替深受惊吓的彭峻龙诊脉开药,为彭峻猛的伤做了处理。 “大人,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啊!”稍后,在书房里,罗家舅舅再次愧疚地对彭翊夫妇和神情木然的彭峻猛连连赔罪。“老郎中说的没错,小人的娘,也就是她的姥姥也有这病。但是青青只是在丧父那年犯过一次,此后再也没有犯过,我们都以为她没事了……真是对不起,明天,小的就将她带回去……” “不,不管青青怎样,她已经被彭家的花轿抬进了彭家大门,今后自然是彭家的人。”彭翊坚决地说,并看了坐在儿子身边的夫人一眼。 盈盈看着丈夫,心里七上八下,既心疼儿子的遭遇又可怜那个有病的女孩。 罗父与彭翊同为少年武将出身,两人曾义结金兰,后又结为亲家。可惜在缔结鸳盟的次年,罗父即染病身亡,留下寡妻和年幼女儿依亲娘家。极重情谊的彭翊没有因为老友早殁和罗家衰败而毁约,依然按约定在两个孩子十八岁时,让儿子迎娶青青。 盈盈也知道在这个时代里,一个坐上花轿进了夫家门的女子如果被退回娘家的话,一定会被众人嫌弃。更何况她有病的事必定一传十、十传百地传扬开来,那叫她日后怎么做人呢? “可是……”罗家舅舅看看脸色阴沉的峻猛,欲言又止道:“少将军……” 彭翊看着儿子,果决地说:“猛儿依然得娶青青,但青青不能有孩子,这病就断在她这代吧,猛儿可纳妾延续香火。” “纳妾?猛儿……”盈盈夫人心里一痛,轻抚儿子的肩,深深叹了口气。 若非青青的爹与彭翊是金兰之交,她才不会同意给六岁的儿子定下那个“女圭女圭亲”;而若非青青与猛儿同岁,她根本就不赞成儿子这么早娶妻。 “不,我不能娶她!”彭峻猛坚定地说。原本娶这个女孩就只是按照爹娘的安排,尽人子的孝道罢了。可今天亲眼目睹了她的残酷和疯狂后,他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他握着娘亲的手,安慰道:“娘,别为我担心。您不是常说『姻缘天定』吗?老天爷让这事出在拜堂前,就是要告诉我这不是我的姻缘,我又如何能娶她?” “可是……”盈盈夫人的泪水溢出眼眶。 “不行!”虽然理解儿子与妻子的想法,但彭翊绝不做背信之事。“青青既然已经进了彭家,今后就是彭家的人,你得负起这个责任!” “我可以养她一辈子,但她不会是我的妻子!”年轻的彭峻猛在父亲面前,气势一点都不示弱。 “你……”彭翊训诫道:“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已有了妻子!” 彭峻猛正欲开口,却被一声怯怯的问话打断。 “舅舅,不拜堂了吗?”已经梳洗过的罗青青,现在显得清秀而安静。 她站在门边,惊惧的眼睛只是看着她的舅舅。 听到她的话,大家都明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点害了一条人命,而她无辜的神情令彭峻猛心里充满了无名的悲哀和失望。 “不!不拜堂!”他不理会爹爹锐利的目光,看着那个才听到他的声音就缩到她舅舅身后的女孩说。 然后转头对爹娘说:“爹、娘,请恕猛儿不孝,我走了。” 说完,彭峻猛转身出了门,融进茫茫夜色中。 第一章 扁阴荏苒,转眼十二个春秋过去了。 东北冬季的天空既高且蓝,青翠的松木与枯黄的杂树,使得山林色彩斑驳,几只山鹰从高空俯冲而下,掠过树梢,尖锐的鸣声在空寂的山间显得格外凄厉。 突然,寂静的山岗上,一队剽悍勇猛的人马摇旗吶喊地狂奔而来,山林顿时为之呼啸颤动。 黑压压的队伍前,领头的正是辽阳总兵──人称“猛将军”的彭峻猛。 岁月在他身上刻写了沧桑,却也替他增添了成熟的魅力。此刻的他身着雄狮二品武将官服,头戴铁盔,驾驭着高大雄健的骏马在山麓中狂野飞奔。身下那匹与他默契极佳的赤色雄驹,长鬃随风飘舞,昂首阔步,更衬托出他刚烈豪迈的性格。 彭峻猛自康熙二十四年雅克萨之战击败罗剎国受封参将后,十二年来,他多次奉诏率军参与平定准噶尔部叛乱,尤其在乌兰布通、昭莫多等战役中,数次率军成功地击败和拦截叛军,并在守护被称为朝廷“王室祖陵”的辽阳城时,击退叛军对王陵的侵犯。其后,他再次受到朝廷褒奖,授二等总兵职,驻守辽阳城。 他率先奔上山坡后,轻提缰绳,拨转马头。 未得尽欢奔驰的骏马半身直立,仰头长嘶。可彭峻猛傲然挺身马上,面色丝毫未改,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骏马终于向顽强的主人妥协,嘴里喷吐着白色长气,踢踏着四肢乖乖站定。 彭峻猛轻拍爱驹以示安抚,然后抬眼往山下眺望。 如山呼海啸般奔腾而来的大队人马逐渐在山坡上集结,各营佐在佐领的号令下迅速排列成整齐的方队,马蹄声由急转缓,终至平静。 满山满谷的军队转眼间除了战马吐气、轻踏碎步外别无人声,足见将士们训练有素,军纪严明。 看到旌旗猎猎、将悍兵勇,彭峻猛冷峻瘦削的俊脸露出了赞许之色,令他威仪不凡的容貌更增丰采。 今天他亲自督军排阵演练,自去年皇上再次御驾亲征,彻底击败噶尔丹后,朝廷就没有太多战事了,他还有点担心天下平而军心散呢,可是今天看到将士们的斗志依然高昂,这确实令他甚感宽慰。 “大人,今天的训练很不错吧?”策马追来立于他身侧的卫士中,一名身着皮革甲衣、头戴红缨盔帽的年轻卫士难掩兴奋地说。 “是不错。”彭峻猛平静地看看他,指着天空说:“龙儿,射下那只鹰。” “啊?你不是从来不准射杀飞鹰的吗?”彭峻龙惊讶地看着大哥。为了赶赴明年开春举行的武举殿试,数月前他刚从少林寺回来。 爹娘希望他像三哥那样在科举考试中拔得头筹,晋升仕途,他也想试试自己的能力。可是乡试完后回到家,炕还没捂暖,就被父帅指派到大哥身边担任侍卫,说要他赴殿试前先在军中“历练历练”。 彭峻猛看着天空,严厉地说:“当然,射杀山鹰军法处置!但你在少林寺待了十来年,难道还不能射下活鹰吗?” “哦,大哥是想考我啊。”彭峻龙了然一笑。“那你看着。” 他取出箭矢,仰天弯弓搭弩,气沉丹田,指头一松,但听天空“咕咕”叫声,一只飞鹰倒头栽下。 “哈哈,射中了!”彭峻龙难掩兴奋,其他士兵也纷纷为他的神射喝彩。 “大人,您看,还是活的!”一个侍卫将那只落地的鹰送来。 彭峻猛接过来看看,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嗯,内力不错,震晕了牠。” 他轻弹鹰穴,唤醒了牠,再将牠托在手指上举起,那山鹰展开巨大的双翼扑腾着飞向蓝天。 这时,身着纹豹盔甲的参将洪筹寿策马来到彭峻猛身前。“大人,今日将士们表现不俗,回城前让大家进山打点猎物,慰劳慰劳,您看可行否?” 彭峻猛看看天色,对他的副将点头道:“好主意,今日训练到此结束,打猎一事就由洪大人负责调度,各佐领协助,申时回营。” “末将遵令!”喜好打猎的洪参将和其余十几名佐领将官一听请求获准,都十分高兴,欣然允诺。 彭峻猛将马头略转,双腿一夹,纵马往另一侧的九连洞而去。 身为他的随身侍卫,彭峻龙和其他数人自然也紧随其后。 终于不受约束的骏马得以昂首放足疾奔,那清脆的蹄声彷佛一首铿锵起伏的旋律回响在冬季的山岭间。 骑在马背上的彭峻猛心情也随之开朗,这是他的最爱──纵马飞奔! 来到一处岩石林立、风光险峻的山坡,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起伏的翠峰石崖和曲折回绕、风光旖旎的太资河。 河水两岸山崖峻峭,峡谷幽深,这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 彭峻猛收紧缰绳,缓缓停住了马。 尽避是初冬,但这阵疾奔仍令他出了汗。于是他解开衣襟迎风而立,习习凉风拂面而来,令他感到十分惬意。 他回头对身后的侍卫们说:“在这歇会儿吧。” 随后他跳下马,摘下头上的缀缨盔帽挂在马鞍上,又月兑上的软甲锦袍,立即有个士兵走来接了过去。 “我上去看看。”他指着右侧的山崖对峻龙说。 “我随你去……”彭峻龙立即跳下马想跟上。他知道大哥一向喜静,又因身怀绝技,所以在休息时通常不让侍卫贴身保护。 彭峻猛一摆手。“不用,这里水草还行,你照顾马,我上去看看。” 彭峻龙不再坚持,从大哥手里牵过马缰,连同自己的坐骑一起走到山坡上,让马儿遛跶吃草。 回头看看走上岩石,大哥那孤独瘦削的背影,峻龙心里很难过。 从小他就敬佩大哥。大哥武功好,会打仗,又十分关心和照顾他们几个弟弟。过去十年来,他虽然远在少林寺,但却没少得到大哥的关心,大哥甚至还抽空亲自去嵩山看他。 可是除了至亲外,谁都不知道大哥每天都承受着无人能解的痛苦。按娘亲的说法,这个多年来折磨着大哥,无人能治的病叫做“失眠症”。 “唉,可怜的大哥!”彭峻龙叹息着模模颈子,这是每当想起那恐怖的一日,他就免不了的习惯动作。 就是从那该死的迎亲日后,他的大哥便得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怪病,而他自己也得了“恐女症”。 “呿,女人!大哥都是被那个疯女人害的!”他咒骂着为大哥叫屈,又情不自禁地叹息道:“这世上为什么没像娘这样既美丽又聪明的好女人呢?” 他再看看伫立在高高岩石上的大哥,摇摇头随着两匹马往水草多处走去。 渐渐地,山风转寒,日头西沉,彭峻龙没看见大哥的身影,便上山去找。 可是等他上了山崖,却奇怪地发现大哥竟没在这儿。 想到大哥可能出了什么意外,彭峻龙十分焦急,当即与其他卫士分头寻找…… ***独家制作***bbs.*** 登上石崖的彭峻猛迎着阵阵凉风,欣赏着夕阳下闪着白光的太资河及两岸原始森林苍郁的景色。 看着蜿蜒流淌于山崖下的河流,他伫立于山崖上,兴起了无穷的思古幽情。 约两千年前,这里是燕国属地。为抗击秦军,太子丹欲以弱旅之燕抗衡虎狼之秦,曾在这里派出壮士荆轲前去刺杀秦始皇,也曾在这里率军抵抗秦军,最后又是在这里被其迫于秦国压力的父王斩杀。 民间百姓悼念为国捐躯的太子丹,遂将此河也称为“太子河”。 萧瑟的寒风拂面,彭峻猛耳边彷佛传来荆轲当年的慷慨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想当年荆轲为义舍身,前去刺杀秦王;燕太子丹以弱抗强,那都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两千年过去,山川依旧,英雄壮士的气概早已融入了这天地之间,为后世所景仰。 沉思中,他忘了这里是有名的礁石林立、暗洞相隐的九连洞。 当踏上一块方石,感到脚下松动时,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整个人便坠入了一个又陡又深的黑暗山洞,小腿骨碰到凸起的石块,传来剧烈的疼痛。 “碰!”就在一抹光亮出现时,他的头撞到了坚硬的石壁,晕眩与疼痛中,他只觉得身子一空,便被狠狠地掷入一个绿色世界,鼻息间充满淡淡的清香。 尚未从晕眩中恢复,突然眼前一亮,覆盖在他脸上的植物被扒开,他迎上了一双他所见过的最漂亮有神的眼睛,而此刻那对黝黑的瞳子里充满惊骇…… ***独家制作***bbs.*** 冬季的河岸萧瑟而荒凉,除了偶尔飞过的几只水鸟外,便只有在寒风中婆娑起舞、满坡满滩的席箕草。 此时,在齐腰的杂草丛中,一点明亮的红色不时移动着,显得突兀而美丽,更为这死气沉沉、单调枯燥的景色增添了一丝活力。 “好啦,该回家啦!” 随着一声欢快的轻语,那红色身影立起,原来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孩。 她抱起刚割下的席箕草,走向放置在山崖下的木板车。 看着已经堆得像小山似的草叶,她脸上扬起笑容。 将怀里的席箕草小心地放在草堆上后,她先在板车一侧的前后分别系上两条绳子,准备将这些她花了大半天时间辛苦割下的草叶捆绑在车上。 可是她的绳子还没来得及绕过另一侧时,突然一道白影卷着劲风掠过她的脸。“碰”地一声落在她的板车上。 罢刚堆放好的草叶,随即飞散开来,同时也将她吓得不轻。 她错愕地抬头看看头顶的山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战战兢兢地拨开覆盖着那“由天而降”物体上的席箕草,更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里竟躺着个半边脑袋被血染红的男人! “啊!天、天上掉下个──人?”受惊的她小嘴半张,惊问道。 她实在不明白怎么天上会掉下一个头上流着血的大男人? “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该死的山洞里!”彭峻猛忍受着疼痛和晕眩说道。 “啊,你的腿也受伤了!”当他推开盖在脚上的草时,女孩再次惊叫,并放下手里的绳子,蹲在他的身边,将草叶从他腿上拿开。 “不要碰我!”他讨厌女人,尤其在他头晕目眩时碰上这种大惊小敝的女人! “可是你受伤了,看起来很严重。”女孩好像没有看到他恶劣的态度,只顾着伸手拉起他的裤腿,想查看他的伤。 她的“违令”之举可是惹恼了彭峻猛。 “走开,女人!”他眉头一拧,猛地起身推开她,将她推倒在地上。并抹去额头流下遮住眼睛的血,看清自己正坐在一个堆满席箕草的平板车上。 他将没受伤的腿跨出板车,努力地支撑起身子想站起来,可是一阵晕眩阻止了他的行动,而他受伤的腿因用力而流出更多的血。 “你不能走路!”女孩被他推倒,又见他如此固执,不由得也生气了。 她跳起来一把将高大的他推倒在草堆上,严厉地说:“你如果想流血而死,就不要掉到我的车上来,既然来了就得听我的!” 她粗鲁的动作令彭峻猛气得想揍她,可是看到她刚才还因受惊吓而苍白的脸,现在又因愤怒而变得红通通的,倒令他觉得新奇了。 “妳要做什么?”他冷冷地问,已不再试图站起来。 见他老实地坐在草堆上,女孩收敛起怒容。“得先替你止血。” 她扯下头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确定脸上没受伤,伤口是在头顶,而且不是很严重后,她又转头去检视他腿上的伤。 当拉开他的裤腿看到伤口时,她的秀眉聚成了小山。 “喔,你摔得可不轻啊……”说着,她伸手从板车前的篮子里取出一个瓶子,将里面的白色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再用头巾小心地包起来,然后又抹了点药粉在他头顶的伤口上,同时还不忘安慰他:“不要怕,这是止血消炎的灵药,很管用的喔。” 她轻柔的碰触和哄孩子似的语气令彭峻猛很不习惯。 放下药瓶后,女孩站起身看看他,皱着眉说:“你得躺下。” “为什么?” “因为我得将你拉上去……” “妳拉我?别作梦了!”彭峻猛不屑地说着又想站起来。 可是女孩已经将那条原来要用来捆草叶的绳子绕到他的身上,但由于他身子高大,绳子没抛好,打到了他的眼睛。 彭峻猛气得一把将那条绳子扯掉,厉声说:“妳干嘛?” “车边没有挡板,山路不平,不捆住你会滚下来……”女孩解释。 “不要,拿开这该死的绳子!”彭峻猛不耐地阻止她。 “躺下!” 已经抓住绳头的女孩并没有被他的怒气吓到。她果决的神态令峻猛有一剎那的迷糊,毕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大胆地命令他,可这个女孩……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吧,竟敢这样“粗暴”地对待他! 就在他怔愣间,女孩已经再度用力地把他推倒在车上,同时将绳子缠绕过他的身子,手脚俐落地拉紧,在车梁上打了结。又抓过另一截绳头绕到他的腿部,捆绑他的腿。 从她沉着老练的举止中,彭峻猛确定她很擅于此道。 绳子在移动间突然擦过他的伤腿,钻心的疼痛令他脾气更加火爆。 “笨女人,妳到底在干嘛?”他烦躁地大吼。 “干嘛?你以为我在干嘛?”对他的坏脾气女孩也烦了,于是毫不示弱地吼回去:“把你绑在车上,拖回家去杀掉煮来吃!怎样?” “滚开!”彭峻猛用力挣月兑双手将女孩推开,他这一辈子还没被人捆绑过呢,凭什么让这个野丫头将自己捆住?! 可他这么一生气用力,不仅扯动了伤腿使疼痛加剧,更是头痛欲裂,令他不得不重重地倒在车上闭着眼睛喘气。 被他猛力推开的女孩毫不气馁,站直身子后继续勒紧绳子,打上结。 “该死的笨女人!”他因无法克制的疼痛和晕眩而感到愤怒,也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孩而怒气勃发,可是除了咒骂外,此刻的他也无法做其他事。 “你才是该死的笨男人!”确定将他捆牢后,女孩站起身,拍拍衣裙毫不客气地说。“你若想以后走路不瘸的话,就给我老实点!” 她凶狠的话令彭峻猛一愣,睁开眼睛。 接下来,更令他惊愕的是──她居然毫不在乎他的伤痛,竟将那些散乱的、长着淡绿色小花的草收拢来捆在一起,重重地放到他的身上,理直气壮地命令道:“抱好!” “那就解开绳子!”彭峻猛黑着脸说。 “你的手不是很自由吗?打人可以,抱东西为什么不行?” 那捆草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怀里,他正想将它丢得远远时,女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厉声说:“这是我的饭碗,你要是敢把它砸了,我跟你没完!” 说完将一些零散东西收拾进篮子里,往河边走去。 彭峻猛看着她的背影好奇地想,这个小女人似乎很野,也很有个性。 她为什么不像别人那样怕他呢? 看着她凶悍的态度,他既生气,也觉得有趣,如果她知道了他的身分,还敢这样粗鲁地对待他吗? 想到这儿,他倒是真的很想看看她那时的反应。也许,他应该给她一点苦头吃吃,算是对她的一点教训? 一边想着,他一边打量着周围。暗忖着:看来没有她的帮助自己真的上不去。 这是条他不熟悉的河谷,身后高耸的悬崖上长满荆棘和低矮的灌木,也看不出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摔下来的。前面缓缓流淌的河水旁长着成片的席箕草,山崖上的树林一片干枯凋零。凉凉的风中,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水鸟的啾鸣。冬天到了,虫子鸟儿都不再光顾这个荒凉的河滩。 再看看身上身下一大堆的席箕草,他知道这是生长在河滩草地里,喂养牲畜的好饲料。 难道她家是养牲畜的? 一阵脚步声,那个女孩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头又瘦又瘸的驴子。 “花花,今天就辛苦妳拉这头倔驴吧。”女孩对老驴说着,开始套车。 呿,该死的女人,竟敢将自己归入了驴类?真是岂有此理! “喂,妳说话小心点!”彭峻猛冷冷地说。 “你才该小心点!没见过你这么粗鲁又不知好歹的男人!”女孩回瞪他。“说吧,家住哪里?否则就让你烂死在这里。” 家?这字眼提醒了彭峻猛,他可不想让峻龙看到他这个样子,否则绝对会惊动到在奉天的母亲。 想到他美丽聪明又慈祥豁达的母亲,彭峻猛的心里充满了歉疚感。母亲已经为他的事操透了心,他又如何能再增添她的烦恼和忧虑呢? 见他愁苦的样子,女孩动了恻隐之心,口气缓和地问:“难道你没有家?” 彭峻猛不语,双眼注视着蓝蓝的天空,太阳已往西缓缓地移动。 见他不答,女孩也没再问,看看他瘦削的模样和身上的破衣烂衫,心想他一定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算了,你先跟我走吧。” 她牵起老驴往山崖另一头走去,并不时回头看看他,以确定他依然平安地躺在车上。 瘸腿驴子走得很慢,沉默中,只听到车毂辘“咯叽──咯叽”碾压着崎岖山路的声音。车子摇晃颠簸得很厉害,果真如她所言,如果不被捆住的话,他就算不滚下去,那伤腿也有得受的。 “妳叫什么名字?”彭峻猛突然问道。 “周雁翎。”女孩对他突然开口有点吃惊,但还是回答了他。“你呢?” 现在彭峻猛后悔自己多嘴问她的名字了,只得很不情愿地说:“猛子。” 看出他的勉强,女孩爽朗一笑。“别担心,我不会用你的名字找你麻烦。” 她落落大方的神态,自然纯真的笑容吸引了彭峻猛,他看着她陷入了沉思。 对女人,除了她们的身体,他了解得不多,也从不想去了解,他不知道女人也有像雁翎这么开朗直率又有勇气的。当然,他的母亲盈盈夫人除外。 老驴子在雁翎的协助下,拉着这沉重的推车穿过狭窄的山谷,上了一道很长的山坡,终于在日头西落时,气喘吁吁地进了一个石头堡似的院子。 “喔,花花,辛苦妳啦,以后三天妳都不用干活……” 就在雁翎忙着安抚已经累得不行的老驴子,并为牠松套时,彭峻猛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小,但很整洁的院子。 整个院子最醒目的就是用巨石砌成的高大院墙和厚实的木门。很显然,它的功能不仅是用来防御敌人,也是防御野兽的。 院门口有棵麻叶树,光秃秃的枝桠有力地张开直指天空。 树下有个大水缸,靠马厩处有一副石碾,看来院主常用它来碾米磨麦。 还有那幢式样简单但结实牢固的屋子──那是典型关东“口袋房”的开式,屋门开在东侧而不在正中。草坯砌墙,泥沙抹面,粗大的烟囱从厚厚的墙头伸出,其下有个方正的木格窗子,屋檐下顺着墙脚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柴薪。 “来吧,我扶你进去。” 雁翎来到他身边,将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叶子搬开放在屋檐下,再将缠在他身上的绳子解开,拉着他的手。 当他们的手指相触时,两人彷佛被火炙了似的同时缩手。 “呃──”雁翎脸红地看看手对他说:“要不,你、你搭着我的肩膀吧。” 看看眼前的台阶,彭峻猛伸出手。“妳搀着我就行。” “逞强!”雁翎翻了个白眼,搀着他的胳膊慢慢地登上台阶,往屋里走去。 进门是一间小房间,一道山墙将其与里面的房间隔开。 “妳家里其他人呢?”走进没装门,甚至也没挂门帘的里屋,彭峻猛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问。 雁翎将他安置在炕上,为他月兑掉鞋子,低低地说:“我家没别的人。” “什么?就只有妳独自住在这里?”彭峻猛大惊。他记得刚才一路走来除了树木岩石外并没有看见任何一户人家,那么说这一带就只有她独自居住吗? 雁翎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可以独自住在家里吗?” “不,我是说妳的爹娘呢?妳没有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吗?” 听他问这个,雁翎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下了炕,走到炕角蹲下点火烧炕,一边简单地说:“我没有爹,我娘两年多前死了。” 没有爹?那是什么意思?彭峻猛想问,可见她神情冷淡,便没有开口。 雁翎烧好炕后,点上一盏灯放在炕桌上,就出去了。 等她再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木盆。 她将盆放在炕沿,上炕跪坐在他的伤腿旁,将他的裤腿卷至膝盖上。 “忍着点。”见他皱眉,她轻声说:“这是熬煮过的草药水,能收敛伤口。” 她用干净的布巾浸上温热的草药水,小心又仔细地为他清洗着伤口。 “妳是郎中吗?”再次见到她熟稔的动作,彭峻猛忍不住问。 雁翎笑道:“不是,不过我常常替那些受伤或摔断腿的牲畜包扎治疗的。” “希望妳不会将我治成跛子!”想到那头瘸腿驴子,彭峻猛担心地说。 “不会,没伤着骨头,只是伤口大了点,血流得较多。少走路,静养一两天后就会好的。”雁翎从炕头取来药罐安慰着他。 看着她重新为他敷药包扎,彭峻猛郁闷地想:她好像对将陌生男人带进她独自居住的家里并不觉得不妥。为什么?难道她常常这样吗? 就在他为这个念头感到不快时,小腿传来的剧痛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不起。”雁翎抓住他下意识缩回的腿,动作迅速地用布条将上了药的伤口包好。一边说:“你要让这条腿多休息,这样伤口愈合才快。” “谁教妳的?”身为武人,他受伤无数,对这点伤并不在意。但眼前这个小女人似乎越来越引起了他的兴趣。 “没人教。是我经常受伤,还摔断过腿,看到铁大叔和我娘都是这么弄的。” “铁大叔?” 女孩将包扎好的腿平放在炕上,又转到他身前,为他额头上的伤口做同样的处理,微笑着说:“铁大叔是上河屯的族长,他人可好呢,大伙都听他的话。” 她的靠近令他呼吸到她身上那股独特诱人的草叶香气,不由得深嗅了几口。 雁翎毫无所觉地托起他的头,让他仰靠在墙上,以避免药汁流了下来。 彭峻猛赶紧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谈话上。 “上河屯?”他不记得在他的辖区内有这么个地方。 “那是个很小的屯,没几户人家。几天前铁大叔带着大伙儿打猎去了,不过这一两天就会回来。”雁翎简单地告诉他,用白布将他的头包扎好。 “好了,你歇会儿,天要黑了,我得先去照顾花花。”说着她下了炕。 “花花?”峻猛做了个厌恶的表情,看着她走出房间。 第二章 彭峻猛靠墙而坐,心里不禁承认,这女孩看似粗野,但手脚轻巧,被她包扎处理后,他的伤口舒服多了,头也不那么晕眩,看来明天一早离开是没问题了。 他习惯性地巡视四周。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和院子一样,收拾得干净整洁。一铺大炕依墙而起,占了屋子三分之一的空间。炕对面地上有个垫着兽皮的草席,席上放着个尚未编织完的筐子;席垫一侧是堵山墙,墙下有个很大的木槽,因光线太暗,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而在房间的另一头,与门正对的墙上是个窗子。厚厚的窗纸挡住了屋外灌入的冷风,其上画的是二十四孝中的王祥“卧冰求鲤”图,画面十分生动有趣。 窗下有一张细长的木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这倒令他十分惊奇,难道那个叫雁翎的女孩还通文墨?那幅窗花是出自她的手吗? 再看自己坐着的炕。炕头摆放着炕柜,上头迭放着被褥枕头等,虽然折迭着,但仍可看到被面上绣着五颜六色的花草鸟兽,有的还是用碎布拼成的。 令他好奇的是,整间屋里没有一件男人的用具,甚至没有一丝男人的气息。 难道她家连一个男性亲友都没有吗? 罢才那令他不快的情绪再次袭上心头:就这么一间房,她让一个大男人进来,也不怕坏了自己的名节? 可是转念一想,是她把自己带来的,而且她既敢独自住在这里,自然有她的理由,自己明天一早就离开,犯不着为她操心。 这时,他听见女孩进门,接着是锅碗响声,猜想她正在烧火做饭。 除了柴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和她走动的声音外,屋子里很安静。 彭峻猛闭上眼,慢慢地运功调息,直到一股十分诱人的香味窜入鼻息,令饥肠辘辘的他睁开了眼睛。 在他面前的炕桌上摆了一盘圆形色黄的大饼,雁翎正小心翼翼地端来一锅粥。 她已经梳洗过,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肩后,白净脸庞上黑亮的眼睛和嫣红的双唇格外引人注意。 此刻的她看起来与先前那个凶悍的野丫头又不同。眼前这个女孩举止端庄,肌肤如雪,十分伶俐可人,一点儿都没带野性。 此刻因为屋内暖和,她月兑掉了那件红色小棉袄,只穿了普通的淡蓝色裙裳,小巧玲珑的身段十分动人,而她脸上宁静满足的神态更是令彭峻猛觉得她好像是个拥有全天下的女王,而不是一个孤独居住在陋室里的村姑。 靶觉到他的视线,雁翎抬起头,看到他注视着自己的炯炯目光时立刻招呼他:“你饿坏了吧?快来吃饭──哦,等等!” 她下炕端来一盆水,放到他面前。“先洗洗手吧。” 彭峻猛没说话,双手伸进盆里匆匆地洗了一遍。水是热的,于是他干脆低头洗了个脸,当然,他注意避开了头顶上包扎的布巾。 见他洗完,雁翎将盆搁在地上,扯下肩头的毛巾递给他,再端盆出门。 彭峻猛擦干净手和脸后,觉得肚子真的饿了。于是也不等雁翎进来,搁下毛巾就伸手抓起一块大饼吃起来。 必上门进来的雁翎见他吃得香,想他一定饿极了。“好吃吗?” “好吃!”彭峻猛简单地说,其实何止好吃,简直是美味,但不善言词的他只能这么表达了。 雁翎上了炕,将炕桌往他身前挪近,方便他取食物。 他咬了一口饼,细细品味着,想不出自己曾经吃过这么爽口鲜香的大饼? “是什么馅?好香。”琢磨不透,他开口问道。 “没有什么,不过是大虾和南瓜罢了。”雁翎将盖着的锅盖掀开,盛了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放到他面前。 彭峻猛吃着面皮脆韧的馅饼,再喝口小米粥,顿觉清爽可口,风味别样,不觉胃口大开,于是在确定雁翎吃饱了后,他便风卷残云般地将桌上剩下的食物一扫而光。 就像从彭峻猛的瘦和破烂衣服断定他是流浪汉一样,雁翎看到他饥饿的样子,更加确信他过的是有一餐没一顿的苦日子,不由得对他更多了同情。 其实她不知,彭峻猛的瘦是因为十多年来睡眠不足和奔波过甚造成,衣服破则是因摔入山洞被锋利的石壁划破所致。 彭峻猛由于平时在府上多是吃军营伙夫煮的食物,味道千篇一律,偶尔回家或出公差时,吃的也多是精致大餐,何曾吃过这种粗食野味?于是自然觉得新鲜,不由得多吃了些。 没想到他的这一切看在小泵娘眼里,却成了他“流浪汉”身分的最佳佐证。 等吃饱后,雁翎收拾好炕桌,取出被褥枕头,为他铺好床铺说:“你早点歇息吧,休息对你的伤有好处的。” “妳睡哪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彭峻猛突然觉得有必要关心她的名节。 雁翎直起身子看着他,奇怪地说:“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睡在这儿。” 彭峻猛一听,一股陌生的怒气在心头腾起。 他口气严厉地说:“妳以前也这样与男人同睡一炕,从不避嫌吗?” 他骤变的态度令雁翎难以接受,再听他带有侮辱性的语言,不由得又羞又恼,脸色一沉说:“我从未让男人留宿家中,更没有与男人同睡一炕,若不是见外头寒冷,你受了伤又无家可归的话,我才不会让你进门呢!” 见她生气了,彭峻猛依旧不退让,冷然道:“身为女人,妳的行为举止仍不检点!”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雁翎气得浑身发颤,她没想到自己救了他,却换来他的羞辱!真想狠心将他赶出去。 可是看看他头上腿上的伤势,她又忍着心头的气,冷冷地说:“不管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你先凑合着住吧,等铁大叔回来后,我送你去他那里。” 说完不再理会他,拿走炕桌上的油灯下了炕。她可是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没空和这个性情阴晴不定的男人啰嗦!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凝滞,雁翎不再跟他说话,彭峻猛也无心理她。 可是不一会儿后,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正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看到她将灯放在墙角,系上一条蓝花围裙,将今天他被迫抱在怀里和压在身下带回的那些席箕草,一片片修剪后放进那个大木槽里,然后坐在兽皮上开始编织那个编了一半的篓子。 原来她到河边采集席箕草是为了编织这些家用品?他只知道这草可做饲料,却不知还可以编这些玩意儿。 时间慢慢地流逝,雁翎一直在低头忙碌,彷佛忘记了屋里还有个人。 她心里还在生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子的气,当然,也在生自己的气。 他以为他是谁呀?自己好心救他,让他进家门、睡热炕,可他倒好,竟将自己说成了个行为不检点的坏女人!真是没天理! 可是,被他点明后,她才惊觉她家的炕是从来不准男人上的,尤其娘去世的这两年多,她甚至不许任何男人进她的房间。就是铁大叔来了也只在院里或是灶炉间待着。可是今天,自己却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就将这个陌生人带进了家!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见他又可怜又受了伤吗? 当然是这样。不然还会是什么?她心里自问自答。 唉,如果不是他点破,自己还真没想到他不仅是一个受了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更是一个有力量的大男人! 自己今天的行为确实是太鲁莽,也难怪他会那么想,就是铁大叔、银花姊他们回来后知道了也一定会生气的。 雁翎心里乱纷纷地想着,真巴不得天赶紧亮,铁大叔赶快回来,这样她就能把这个惹她心焦的男人送走了。 看着在昏黄灯光下专心干活的雁翎,彭峻猛不免同情起她的孤独无依,同时也觉得自己先前的指责并不恰当。 她一点都不像不检点的女人,她的穿著打扮极其简朴,言行间更没有挑逗放荡之气。再看她的房间里,连个女孩子必备的镜子都没有。 彭峻猛看着那柔软的植物在她灵巧的手中穿梭着,变成一个美丽实用的篓子,自责地想自己话说得太重,难怪她要生气。 夜深了,雁翎终于熬不住困倦,往炕炉里加了些柴后,爬上炕的那一头,铺开被褥睡了。睡前,她还特意将炕桌放在她与他中间表示那是界线。 看见他仍然睁大眼注视着她,她也没有跟他说话,熄了灯和衣躺下了。 令彭峻猛羡慕的,是她几乎才落到枕头上,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显然已沉入了梦乡。 黑暗笼罩着一切,寂静的房间里只听到自己烦躁的呼吸声。 睡觉!睡觉!快睡觉! 他默默地命令着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是一如既往,就在他心中渐静,意识朦胧时,一声凄厉的号叫再次刺穿他的脑际。 “唉!”在那些可怕的影像再次入侵他的脑海前,彭峻猛叹息地睁开眼睛。 他想象以往那样到外面去走走,或去骑马狂奔,以耗尽自己的体力,可是现在受伤的腿让他只能躺在这里,忍受着万蚁钻心的烦躁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腿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但这点伤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欢迎这样的疼痛,因为上的疼痛越厉害,他精神上的痛苦就能够被漠视。 这十二年来,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怪物,当大地沉寂,人们酣睡时,他却是清醒的。有时疲惫至极渐有睡意时,一双疯狂的眼睛和尖锐的白牙便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耳边则总是喜乐、鞭炮、哭笑,甚至指甲划过肌肤的声音…… 他憎恨自己的“怪病”,曾求治于京城及民间的各个名医,甚至巫术,可是无人能治好他的病。绝望让他将一切精力都用到战场上,他甚至希望能光荣地战死沙场,那样既能保全彭家的名声,实现他大丈夫立功边廷、马革裹尸的志向,同时也能摆月兑困扰他多年的痛苦。 可是他没有死,他活着,活在一片毫无希望的沙漠中…… “你伤口很痛吗?” 一句轻柔的问话传来,炕桌上的灯随即被点亮。 灯光乍起,雁翎看到一张承载着巨大苦痛的脸庞。 她心一紧,赶紧从炕桌后爬过来,检查他的伤。 “不,不是伤口痛。”彭峻猛拉开她的手,不让她看伤口。 “可是你一直在叹息……哦,你的手好烫!”雁翎惊呼。“你发烧了吗?” “没……”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她的动作止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雁翎,当她的手掌平贴在他的额上时,他觉得彷佛有股清泉流过他燥热的心田,令他浑身舒坦。 雁翎虽感觉到他的体温略高,但应该不是伤口引起的发热,于是略感放心。 可是她刚想将手收回,突然被彭峻猛按住。 “别,妳别走开!” 雁翎一惊,挣月兑自己被他按住的手说:“你安心睡吧,不会有事的。” 心情正焦躁不安的彭峻猛被她激烈的动作惹怒了,他不过是想留住她的手带给他的那抹惊人慰藉,那是十二年来无人能带给他、而他最渴望的东西,她怎么能够拒绝他?! 于是他猛地抓过她,双手如铁链般紧紧地箍在她的腰上,拦腰抱住。 “放开我!”雁翎惊得连忙推他,可是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不敢太用力。好不容易才在他的搂抱中挣扎着坐了起来,却再也无法将他的手掰开。而他除了紧搂住她的腰,将头依偎在她身上外,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这让她微微松了口气。 她靠在炕头的木柜上喘着气,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还训斥自己“不检点”,这会儿就来侵犯自己,真是个不可信任的伪君子! 看看将脸埋在自己月复部的男人,雁翎真是又气又急。 “你放开我啦!”她生气地扳过那个半躺在她腿上的男人,却发现他睡着了! “唉,这样也能睡?真是个怪人!”她再次试着将他的手拉开,可是根本拉不动。 她拍拍他的脸,用发尖搔他的鼻孔,但他一丝反应都没有,看来真是睡熟了。 算了,就让他这样睡吧。她无力地想着,仰头靠在柜子上。 她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同情心太甚。娘亲在世时一再告诫过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看来今天自己的好心真的会带来灾难! 偏偏铁大叔和村里的人都去打猎了,没有人可以帮她,她该怎么办呢? 他说得对,她不该将他带回家里。现在她是不是得狠下心,天亮后将他赶走? 没错,一定得赶走他。雁翎坚决地想:反正自己已经用最好的药将他的伤包好了,他的伤口几天后就会慢慢愈合的。 可是他没有家,如果我将他赶走,他能到哪里去?外边那么冷,他这么瘦,身上这么破旧的衣服如何抵挡这寒冷的冬季? 雁翎低头看着男人瘦削的身子和褴褛的衣裤,心情阴郁地想。 唉,这叫我该怎么办?赶走他,等于将他往死路上推,我怎能见死不救?!可留下他,无疑是给自己挖了火坑! 双手垂放在身子两侧,她静静地看着飘摇不定的灯火。 寂静的夜,渐渐让她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 ***独家制作***bbs.*** 不知何时,桌上的灯灭了,窗外透进的微弱白光预示着天就要亮了。 从寒冷和不适中醒来,雁翎首先感到的是颈部酸痛僵硬,双腿也沉重而麻木。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腿上模糊的影子时,想起了夜里发生的事,急忙拉开那双仍然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可是那双手彷佛上了锁似地文风不动。 “这男人怎么回事,睡着了也能缠得这么紧?”她难以理解地看着他自言自语道,再伸手模模他的脸和胳膊,暖暖的,既没有发热也不冰凉,一切正常。 她想下炕将快熄灭的火点燃,不然等会炕凉了会更冷;她也想将灯点亮,看看他到底睡得怎样;她更想躺下去,盖上被子好好睡一会儿…… 可是,她动不了,一切只有等他睡醒后主动放开她。 雁翎就这样张着眼靠在炕头,直等到晨光将屋内的景物照亮。 腰间一动,雁翎急忙低头,发现他正睁着明亮有神的眼睛看着她,那深沉的目光十分难解。 “啊,你终于醒了。”雁翎急忙说。“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妳一直这么坐着吗?”彭峻猛问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雁翎觉得圈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更紧了,于是回避着他的目光僵硬地说:“你这样勒着我,叫我怎么睡?” 彭峻猛看着她,见她一味躲避他的目光,便不再说话,松开双臂坐了起来。 雁翎赶紧溜下炕,披上夹袄出门去抱了一堆柴禾进来。 在她开门时,一股寒风随着晨光直往屋内钻。 她关好门,蹲在炕头将炕炉烧着,又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很快就回来了,将一个东西放在炕上,满脸通红地对彭峻猛说:“给你,外头冷,你就用这个吧。” 说完又跑了。 彭峻猛低头一看,原来是个红铜夜壶。看起来这东西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很亮。他忍不住笑了,心想:用这玩意儿的话,还叫什么“猛将军”? 他将夜壶放到炕下,缓缓下炕。 他的心情实在是太好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十来年求医无门,解月兑无路的“病”居然在这个山谷里的女孩身上寻到解药!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当他将头靠在她的腿上,当他双臂紧紧抱住她时,躁乱的心竟能那么平静? 昨夜他睡了十二年来的第一场好觉,而且一夜无梦! 周雁翎,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是妳让我的梦魇消失的吗? 他欣喜地想,决定今天不离开了,他要进一步确定这个重大发现。 在院子里清洗牛骨的雁翎并不知道屋内男人此刻的心情激荡,更不知道自己带给了他多么大的震撼。 她只是在想要赶快替他缝补他身上穿的那件破衣,也该赶着给他做件棉衣,这样他才能够熬过寒冷的冬天。 至于要不要赶走他……她仍然很犹豫,要她将一个受伤的人赶走,她真的做不来。 她知道山坡那头的屯子太小,能收留他的人只有铁大叔。可是如今铁大叔带着村里的男女们打猎去了,只剩下两个老人带着一群孩子…… 就在她思考时,看到他穿着那身破衣裳单脚站在台阶上。她赶紧擦擦手跑过来想扶他一把,但被拒绝了。 “不用,我还没那么不济。” 他说着单脚跳下台阶,来到院门口那堆还没有整理的柴禾堆前,从中挑了一根较粗直并带分杈的树枝,跳回台阶前坐下,伸手向雁翎。“刀。” 雁翎将那把她割草用的刀递给他,心想:这个男人真的很惜字如金。 见猛子专心地削着树枝,雁翎于是将洗好的牛骨放进锅里熬煮,准备做饭。 在她开始和面时,看到猛子已经将个不起眼的树枝做成了一根实用的拐杖,分杈处刚好撑在他腋下,支撑起他身体的部分重量。 看着他拄着拐杖步出院门,雁翎觉得他真是个让人捉模不透的男人。神态上看起来并不像流浪汉,可是他又没有家,衣服也破烂,而且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车上? 就在她苦苦寻思时,走出院子的彭峻猛碰上了一个不速之客──他那个鬼灵精的小弟彭峻龙。 “大哥……”一看到失踪一夜的大哥,彭峻龙高兴极了,急忙跑了过来。 “嘘──”彭峻猛急忙示意他噤声,并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院。 机灵的彭峻龙当即悄悄靠近他,背起他就往山坡下的河边走去。 “大哥,总算找到你了!你伤得重不重?” 等确定没人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时,彭峻龙看着大哥头上、腿上的白布焦急地问。 “不碍事。”彭峻猛将自己昨天落入石洞,摔下山崖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最后看着小弟沾满露水与灰尘的衣裤,歉疚地问:“你们找了我一宿吧?” “是啊,昨天发现你不在那儿时,可把人急坏了。我们找遍了九连洞,直到天黑也没有任何消息,我让他们先回去,自己独自来龙峰山,没想到河谷中竟藏了个小村子,可是只有几个老人和孩子,问不出什么,我就沿着河水来到了这里。” “哦,原来这就是龙峰山哪。”正在用河水洗脸的彭峻猛惊讶地抬起湿淋淋的脸,看看四周,难怪这儿人烟稀少,这里本来就是一片原始森林。 彭峻龙掏出手帕递给大哥。 彭峻猛擦着脸说:“你赶快回去吧,不要告诉别人我在哪,就说我有事外出,过几天就回去。反正这里也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底细。” “什么?你不跟我回去吗?”彭峻龙一惊。“你的伤得赶快找大夫看……” “不急,这里有大夫。”彭峻猛意味深长地向山坡顶看了看,他现在真的不想离开,他要确定雁翎是不是他的“救星”。“这里有个宝,我可不想空手而归!” “宝?什么宝?”看到大哥目光炯炯的样子,彭峻龙糊涂了,大哥从来不是个爱财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变了?可看到大哥脸上少见的光彩,他只得说:“那就将宝一并带走吧。” “是要带走,可是没那么容易,得花点时间……”彭峻猛沉思地说:“不过我会带走她,你回去吧,过几天我自然会回去。” “还是我来接你吧。”彭峻龙不放心地看着大哥动作迟缓地撑着那根树干想站起来,赶紧趋前扶着他一同站起来。 “不用,别惊动人。”他叮嘱道。 “我明白。”彭峻龙看看大哥身上的破衣服,立即动手月兑身上的皮革铠甲。“天气这么冷,大哥先穿我的吧。” 彭峻猛一把按下他的手。“不行,穿上这个,我还能待在这儿吗?好啦,你快回去,就当作大哥在这儿休息几天吧。” 雁翎做好了饭,正纳闷猛子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时,他蹒跚地进了院子。 “你到河边去了?”看到他衣襟处湿湿的,雁翎惊讶地问。她家院门外的山坡下就是河边,只是他如何能走过那长长的坡呢? “没错。”彭峻猛简洁地回答着。上了炕,端过雁翎替他盛好放在炕桌上的面条吃了起来。 令他惊讶的是,这不过是普通的面条,经过雁翎的烹调后却具有他没有品尝过的美味。 “这是什么?”他指着碗里与面条混在一起的菜叶问。 “莴苣菜。”雁翎说,看到他迷惑的样子,进一步解释道:“是一种野菜,跟席箕草长在一起。” 彭峻猛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大口地吃喝着。 饭后,雁翎将炕烧热,坐上炕后要他把衣服月兑下来。 “为什么要月兑衣服?”彭峻猛错愕而不满地问她。 “我帮你补一补,总比现在这样东一个洞,西一条缝好吧?”雁翎解释道。“我家没男人衣服,而且就算是去屯里,一下子也找不到合适的衣服让你换。” 峻猛低头细看身上的衣服,这才发现衣服竟如此破烂。难怪峻龙要给他衣服。于是他不再争辩,三两下就月兑下了衣服。 看到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中衣和薄裤,雁翎面红耳赤地催促他:“快躺进被子里,天冷呢。” “妳过来。”彭峻猛手里攥着月兑下的衣服看着她。 “你扔过来就行了嘛。”雁翎以为他要她过去取衣服。 可是他不将衣服扔给她,只是坚持道:“我要看着妳缝补。” “欸,你这人毛病真多。”雁翎没办法,只好将炕桌挪开,坐到他身边。 峻猛这才将衣服递给她,同时像昨晚一样搂住了她的腰,枕着她的腿。 “你不可以这样……”雁翎抗议,但立即被他的眼神阻止。 “我不会冒犯妳。我只是需要睡眠,就当妳在救人,让我睡一会儿吧。” 天知道他有多么渴望睡上几天几夜,将这十几年来失去的睡眠都补回来! 雁翎不明就里地问他:“那为何不好好躺着睡呢?这样多不舒服?” “只有这样我才能睡得着……只有这样……”低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雁翎看着紧贴着自己,已经闭上眼睛的他,无奈地笑笑,自言自语道:“那就睡吧,你的伤也需要好好休息。” 第三章 雁翎展开这件千疮百孔的白色长袍,准备缝补。却惊讶地发现,握在手中的衣料手感极好,根本不是普通布料。 先前没看清楚还以为是一般棉布,可现在捏在手中一瞧,这衣料是时下最昂贵的上等混纺纱,不仅质地精细,而且上面有各种图形的暗花。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衣料,他一个流浪汉怎么可能穿这样的衣裳?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穿这么好的衣服?”她低头看看浓眉紧蹙,就是睡着了也透着冷然之气的猛子困惑地自问。 “对喔,他穿的鞋子是方头靴呢。”想起她早先帮他月兑鞋时,曾看见他的鞋子同样是质地最好的那种时,她更纳闷了。 她心里揣测着:这么合身的衣服和鞋子也不可能是盗来的,但是他身上又没有一点王公世家子的浮华样,那这些衣物是从哪来的呢?真是令人费解!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原因,也就作罢了。反正等铁大叔回来,就让他去铁大叔家住吧。不管怎样,他除了脾气暴躁外,倒是不像个坏人,不该被赶走。 主意已定,她伸长了腿,用脚指头将炕角的针线篓子勾了过来,就着窗外透入的明亮阳光,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 她大洞盘,小洞绣,裂缝连,将自己的女红技巧尽情发挥在这难得经手的精美料子上,并不时地对自己的成就报以微笑。 已经记不清补了多少个地方,等整件衣服缝补完后,日头往西移了一大截。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长衫,再用手搓去上头的尘垢。现在还没有衣服让他替换,只能先这样让他穿着。 她用手在衣服上丈量了一下,这个男人虽然很高,可是真的很瘦。他的肩膀远远不及铁大叔和屯子里那些男人的宽厚。 看来他四处流浪的生活过得很辛苦。 雁翎想着将衣服折迭好,放在熟睡的猛子身边。 看着他依然沉睡的面容,她忍不住用手指揉揉他总是聚在一起的眉峰,希望能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如此忧愁。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你何不看开一点呢?”她喃喃地说着,轻轻揉压着那道浓重的聚眉,当看到它渐渐散开、平复时,不由得笑了。“这才对嘛。” 可就在这时,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 雁翎大惊,赶紧收回手,尴尬地说:“对、对不起,你醒了……我、我只是,只是……”她指指他的眉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谢谢妳!”彭峻猛开口打断了她。 其实他醒了一会儿了,可是他喜欢看她专心缝补时的神情,和时而忧愁时而欢笑的表情,喜欢听她的自言自语和她碰触他时所带给他的感受。 她的一举一动都令他深受感动。 当她将手指按压在他眉心告诉他要看开点时,他冲动地想告诉她,他需要她!这就是他猛然睁开眼睛的原因。 “谢、谢我?为什么?”雁翎大惑不解地看着他,没注意到他已经放开圈在自己腰上的手。 峻猛坐起身。“谢谢妳让我睡了好觉,谢谢妳帮我缝补衣裳。”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雁翎松了口气。但还是为他发现自己抚模他而感到羞愧不已,她可从来没有这样碰触过异性,更何况这个男人昨晚才骂过她“不检点”! 于是她结结巴巴地在自己眉头上比划着说:“刚才,我没、没有不检点,只是看、看……见你这里皱眉,只是想……想让你不要忧愁,我不是故意……” 因羞愧而感到无地自容的她,看着他莫测高深的目光,更加难堪。 “妳没有不检点,我为昨晚说的话道歉。”彭峻猛开口了,他的话令雁翎不再那么羞愧。“我知道妳是想让我睡得更好,所以我谢谢妳。” “你说的是真的?你没有生气?” 彭峻猛笑了,这是他们见面以来,她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 “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有生气,妳这么照顾我,我再生气还是人吗?” 雁翎松了口气,她的心不再慌张。她保证道:“太好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碰你。” 彭峻猛没说话,脸上的笑容却倏然消失。 可是刚获得解月兑的雁翎没有注意到他瞬间变化的表情,她指着补好的长衫说:“快穿上吧,我要开门了,会冷的。” 彭峻猛看着被她缝补得近乎完美的衣服,心里对她更有了说不清的感情。 ***独家制作***bbs.*** 从这以后,他们之间的对话多了起来,相处也渐融洽。 雁翎得知他得了一种睡不着觉的怪病,十多来年一直深受其苦,可是在抱着她的时候,他却能睡得很安稳。 “真的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病?”看出他说这事时并不是在开玩笑,雁翎纳闷地问:“那……为什么是我?” 彭峻猛靠坐在兽皮上摇摇头,抓过一把席箕草说:“但愿我知道。” 连着两次搂着她得到安眠后,他已经确定雁翎就是能让他安睡的原因。虽不明白为何如此,但他决定不再放开她,他要带走她,让她永远待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要如何带走她并将她留在身边呢? 男人要一个女人,除了娶她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可是他早已没有娶妻的资格了……纳妾?他能那样对待她吗? 留下来,永远待在她身边?虽然听起来很诱人,但是他有皇命在身,有职责要守。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匆匆过客,是绝对不能留下的。 那么,她愿意不计名分地跟他走吗? 这点他实在没有把握,但是他一定要带她走,无论用什么方法。 吃过晚饭,天早已黑了。 在彭峻猛坚持下,雁翎同意让他帮忙削剪席箕草,将坚硬的茎部和柔软的叶子分开,放入潮湿的木槽中。 他做起来比她更快,因为他根本不需用刀,两根指头比剪刀更灵活。 在他的帮助下,雁翎的编织成绩斐然。 看着墙上挂满的大大小小成品,她十分开心。 “你看我们配合得多好?有你帮忙我都不用跑来跑去了。”她兴奋地说着,将新编织好的箩筐一件件挂上墙。“等晾干后,我在上面画些图案,银花姊回来就可以拿去卖了。” “妳要画什么?”彭峻猛用自做的拐杖撑着身子站起来,上了炕问。 雁翎想了想。“银花姊要飞禽,我就画鸟或者野鸭子吧。” “过来这里。”当夜,等雁翎用草药水再次为他清洗伤口、换药,并收拾妥一切上炕后,彭峻猛对她说。 开始时雁翎摇摇头,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又不忍拒绝。 “来吧,我只有抱着妳才能睡得着。”他坦率的语气带有恳求。 雁翎抗拒不了,默默地来到他身边说:“像昨晚一样搂着我的腰吧。” 可是彭峻猛却将她拉倒,抱进怀里紧紧搂住,说:“别怕,我不会伤害妳,我只是想要一夜好眠。” 雁翎背靠着他的胸膛,没有再挣扎,因为她相信他的话:求一夜好眠。 靶觉到她柔顺地躺在他怀里,彭峻猛飞快将桌上的灯吹灭,屋内顿时陷入黑暗中。 他再次抱紧她,从她僵硬的身躯和紊乱的呼吸中,他知道她很不习惯这样,而且也不完全信任他,可是为了帮助他,她却忍受着心里的恐惧顺从他。 “放心睡吧,我绝对不会伤害妳!”他再次保证。 他的手稳稳地放在她纤细的腰上,没有乱动一分一毫,这让雁翎略感安心。 久久,当她以为身后的他已经睡着时,却感觉到他温热的脸正贴在自己的颈肩间,耳边传来他饱含情感的声音:“我就像沙漠中垂死的枯枝,而妳是甘泉,我需要妳,需要甘泉……” 如此亲昵的低喃令雁翎浑身一颤,毛发顿时直立起来,她真想逃出他的怀抱。 可是他的话似乎还没说完,就传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靶觉到他规律而有力的心跳,雁翎知道他睡着了。于是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在黑暗中放松了身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独家制作***bbs.*** 次日清晨,他们几乎是同一时刻醒来,并不约而同地查看对方。于是,一个向前,一个往后,雁翎的额头刚好碰到了峻猛的鼻子。 “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看到他手捂鼻子,雁翎赶紧起身道歉。 彭峻猛放开手道:“妳要是故意的,我的鼻子一定断了。” 雁翎见他的鼻头红红的,不自觉伸手但很快又缩了回来。“很痛吗?” “不痛。”彭峻猛坐起来,捏捏鼻子说:“我的鼻梁可是像白塔那么硬呢。” 听他将自己的鼻子跟名闻天下的辽阳白塔相比,雁翎笑了。“你的鼻子能跟那数百年的老塔比吗?人家可是出了名的又高又直喔。” “当然,我的鼻子可比它还直呢!”彭峻猛毫不谦虚地说。 轻松的说笑化解了适才的拘束,雁翎下炕后又开始了例行的忙碌。 不一会儿,她走进来看着他小心地将伤腿挪到炕边,便把那根靠在炕沿的拐杖递给他说:“灶上有热水,早餐就在锅里。” 彭峻猛笑道:“放心吧,我知道了。” 良好的睡眠确实改变了他的心情,令他觉得精神、面貌皆焕然一新。 等他出去后,雁翎收拾好被褥,从炕头的木柜里取出一件蓝色长棉袍和一卷皮毛。 将袍子和皮毛在炕上展开,用手横着竖着比划一阵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并开始用剪刀将皮毛剪成不同形状的条块。 她拿起袍子细细摩挲着。袍子衣料虽然一般,但针脚十分细密,最妙的是在领口处镶了一圈白色皮毛,胸前用白色丝线绣了一排振翅飞翔的大雁。领头雁的位置刚好在第一个钮扣处,然后人字形往两腋展开,配合着那圈白色皮毛,使整件衣服显得十分素雅大方。 “雁儿,大雁总是南来北往,娘希望有一天妳也能像牠们一样飞……妳才十五岁,还得长高,娘为妳做好了妳长大后的棉袄……” 娘临终前的话语在耳边回响,雁翎抚模着这件收藏了快三年的棉袍,泪水溢出了眼眶。 “娘,原谅雁儿吧,您的雁儿没长高,也没长胖,所以没能穿上娘亲手缝制的衣服……可雁儿知道如果今天您在这儿,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她将脸颊贴在柔软的棉袍上,彷佛再次感受到娘温柔的抚模和宠爱的拍哄。 然而,她还是毅然地握起剪刀,朝精美的棉袍剪去…… 从河边回来的彭峻猛,站在门边将这一幕尽数看入眼底。 那件袍子显然对她意义非凡,可是她为什么要剪破它呢? 他不明白,但却清楚这时最好不要去打扰她。 他在房里默默地吃着雁翎准备好的早餐,喝着她精心熬炖的牛骨汤,心里却一直想着她刚才悲伤的模样。 那棉袍是谁的?看起来很大,该不会是什么男人……他突然搁下碗,撑着拐杖往里走,坐在炕上。 他的动作很大,惊动了专心于针线的雁翎。她抬头看他,眼里依然泪光闪闪。 “妳怎么啦?”他小心地问。 雁翎轻笑,但神情却令彭峻猛心痛。 “这是我娘去世前为我做的最后一件棉衣。”她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手中的活。“以前我娘总说我手笨,不会做棉衣……那时娘已经生病了,可她说我还会长大,所以缝了这件大棉袍……” 一串眼泪滴落在手中的棉袍上,她赶紧用手将它抹去,撩起衣袖擦擦脸上的泪水,自嘲地说:“你看,我真的很笨,就像娘说的,新衣服被我弄脏了……” 彭峻猛看着她流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妳没有别的亲人吗?”过了好久,他问。 “没有。”雁翎摇摇头,手中一面不停地飞针走线,一面说道:“我娘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爹爹是谁,可是我知道我娘不是本地人,是从关内逃难来的,后来因为我的出生而被迫留下,最后又葬在了这里……” 她彷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似地说着自己的身世。然而,她并没有告诉他,打她懂事时候起,娘就一直教导她长大后断不可轻易许身于人,一定要明媒正娶才行。随着年纪的增长,她渐渐从娘的话里听出娘与爹是背着家人偷偷相爱,后来爹爹迫于家庭的压力抛弃了娘。 已怀孕数月的娘因无颜面对家人和乡邻而逃离了家乡,从此没有再回去过。可是,她知道娘至死都思念着她的故乡。 从她的叙述中,彭峻猛已然猜出她何以没有爹并独自居住此地的原因。 想到她自幼生活在这个闭塞的山谷中,那么年轻就失去唯一的亲人,彭峻猛对她充满了怜惜。 生活的磨难并没有让她变得冷漠和苛刻,她不仅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而且还保持了热情善良的本性。 对像他这样受了伤,又脾气暴躁的陌生人,她乐于施以援手;对那头又丑又老的驴子,她也极其温柔体贴。 她的纯洁善良、温柔随和与坚韧果断汇合起来,不正是他寂寞的心田最最渴望的甘泉吗? “快来试试吧,应该合适了。” 就在他神飞意走之际,雁翎低头咬断了线头,将棉袍推到他面前。 “什么?妳要我穿这个?”彭峻猛一时糊涂了。 “没错,我已经将它按你的尺寸改过了,你试试吧。” “不要!这是妳娘留给妳的遗物,我怎可占用?”彭峻猛坚决拒绝。 雁翎一听,急了。“我都已经剪开重新改过,如果你不要,我也不能再穿,那么还是要送给别人的。再说,马上就要下雪了,你如果没有棉衣,怎么能熬过那样的严冬?我娘如果在,她也一定会这么做,因为我娘是天下最慈悲的人……” 说到这,泪水再次溢满了她的眼眶。 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彭峻猛觉得所有的语言在这时都是苍白空洞的。于是他什么都没说,抓过棉袍穿上。 “妳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呢?”他单脚站起来,伸长胳膊让她看。 “你忘了昨天我替你补过衣衫?”雁翎看到经过修改后,穿在他身上还算合身的棉袍,总算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嗯,妳娘错了!”彭峻猛称赞道:“妳一点都不笨,还很聪明,妳居然能将皮毛拼接在腋下和肩头增加宽度,接在下襬和袖口增加长度……穿上后既暖和又合适。” 雁翎为他拉平衣襟,扣上扣子,检视着看是否有什么地方不合适。 最后确认果真如他所说“既暖和又合适”后,满意地说:“好啦,有了棉衣你就不会受寒了。今天铁大叔应该会回来,等会儿我就送你去他家住,等你伤好后,你想走就可以走了。” 彭峻猛没有说话,他专注的眼神停留在她脸上,半晌后闷闷地问:“妳对所有的人都这么好吗?” “什么意思?”雁翎看着他,好奇地问。“见人有难时,不该帮助吗?” 面对她无邪的眼睛,彭峻猛词穷了。 吃过午饭,雁翎带着她去屯里。原来上河屯并不远,就在山坡另一面。 可是,铁大叔及出外打猎的人们仍没有回来,雁翎感到很失望。 彭峻猛倒是很高兴,他可不想离开这个被他视为“救星”的女孩。 从在屯里看到的情形判断,雁翎口中的“铁大叔”和他的族人们应该是原来居住在大草原上的契丹人后裔。这个民族擅长弓箭马术和狩猎,每当冬季来临,便全体出动,相约打围,直至满载而归。 数百年前,随着辽国的灭亡,契丹人大多散居各地。看来这个屯子就是那时所建,由于它隐蔽在这片原始森林中,人口又少,所以不为人所注意。 从屯里回来后,雁翎让他在坡上等着,自己则回家取来弓箭。两人坐在这里对着飞越河岸的飞鸟野鸭放箭,等猎物落地后雁翎再跑下去捡回来。 “妳就这么急着要将我赶出妳家吗?”彭峻猛看着无精打采地坐在山坡上等待猎物的雁翎问。从得知铁大叔还没有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 雁翎看他一眼。“那倒也不是,只是想好的事做不成,总是有点失望。” “可是我不想离开妳,离开了妳,恶梦又来缠我怎么办?”他试探性地问。 “不会的,也许你的病现在已经治好了。” “治好?妳是说被岩石敲破头,撞伤腿后,我的病就被治好了?” “唔……也许吧,这两天你不是都睡得很好吗?”雁翎不确定地说。 他看着她不再说话,可心里却明白这两天之所以能睡好,完全是因为有她。 到傍晚时,他们已经有了不少的收获,当然大都是峻猛射下的,不过峻猛还是领教到了雁翎的射箭功夫。 “是谁教妳射箭的?”他好奇地问。 “铁大叔。”雁翎得意地说。“娘只教我画画、识字和针线活,但铁大叔教我杀鸡宰鸭、射箭骑马和给动物下套。一开始时我娘可不高兴呢,后来见我没耽误事情,才勉强让我学。” 回家后,雁翎将猎物整理一番放进地窖里冻起来,然后熬了一锅野鸭汤。 晚餐两人吃得十分满意,饭后又同前夜一样坐在一起编织箩筐篮子。 夜深了,雁翎替峻猛清洗换药后,他仍坚持抱着她睡了一夜好觉。 ***独家制作***bbs.*** 连日充分的睡眠令彭峻猛神清气爽,彷佛多年来压在身上的重负尽除,而他的伤势也在迅速好转,头上的纱布已经除去,留下结痂的伤疤。 小腿的伤虽尚未结痂,但已开始恢复,不用那根拐杖也能跛行了。 而在他的帮助下,雁翎的草编也做得很顺利。今天,她准备将所有编织好的物品都画上画,这样等银花姊回来就可以取走了。 当她在书案上调色弄笔时,彭峻猛在她身后的台子上看到几本书,信手抽出其中一本,翻开一看是本手抄的幽栖居士的《断肠词》,书法很是工整。 “这是谁抄写的?”他翻看着里面被阅读者勾划过的那几页问。 雁翎放下调好的颜料,回头看了一眼。“是我娘生病时念着要我写下来的。” “原来妳的字写的也不错。”彭峻猛赞赏地看着那娟秀的笔迹。 “可我不喜欢幽栖居士的词,同样写郁情闺怨,她难与易安居士相比。” 听她直言不讳地批评那位早已留名后世的女词人,彭峻猛颇感意外。心想没经过世事的她能懂什么闺怨。便问:“那妳倒说说看怎么个不喜欢?” 雁翎用毛笔蘸着颜料,低头在竹篮上画着,毫不介意地说:“你听『无绪倦寻芳,闲却秋千索……不忍卷帘看,寂寞梨花落。』这词虽然凄绝婉约,但读了徒叫人心酸,觉得生活无趣。可是同样的寂寞在易安居士笔下却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瞧,这多大气,读了让人觉得情浓意浓,欲罢不能。” 听她这么一说,彭峻猛笑了,对她不得不刮目相看。“妳这没见过几个人的小丫头,怎知道什么情浓意浓的?” 见他打趣自己,雁翎也不生气,淡笑道:“我虽没见过几个人,但自幼光听娘的梦语叹息,也懂得何为『柔肠一寸愁千里』。” 就在这一剎那间,彭峻猛的心被深深打动了。与其说是她的话,还不如说是她哀凄的神情撼动了他。 他难以相信这个出生就隐居在这不为人知的小山谷中的年轻女孩,竟能在短短时间里用最普通平凡的语言和行动撼动他以为早已被冰封的心。 抑制着心头的激动,他放下那本册子,低头看她手中的画。 那是一只捕食的野鸭──身体悬在空中,嘴里正咬着条小鱼儿回头张望。想到之前与她在山坡上猎杀野鸭的情景,他觉得这画画得十分细腻传神。 “你看像不像我们打的野鸭?”雁翎将画好的篮子放在地上,抬头笑问着。 “像。”彭峻猛指着窗纸问:“那也是妳画的?” 雁翎抬头看了眼说:“嗯,是我过年前画的。” 彭峻猛不禁点头称赞道:“妳果真才艺不凡,都是妳娘教妳画画写字的?” “是啊,我们这里日子过得平淡。从小娘总说故事给我听,教我写字画画。”雁翎开心地说。他的称赞总能令她特别高兴,而且她喜欢跟他一起做事的感觉。 见他熟练地把玩着笔,她猜想他也识得文墨,于是指着满地编织好的篓筐央求道:“这么多的篮子筐子,你也帮我画点嘛。” “好啊,只要妳不嫌弃,就拿到炕上来吧。”他拿起她桌上多余的笔,蘸了颜料后,抓起一个小背篓上炕画了起来。 “当然不嫌弃。”雁翎急忙将几碟颜料放在炕桌上给他,站在旁边看他画。 第四章 他下笔很快,寥寥数笔就勾画出了一只飞鹰。那宽大的翅膀和敏捷灵巧的鹰喙似乎随时准备着要咬向敌人,而那灵活机警的鹰眼显示出不凡的霸气。 “哦,好凶猛的鹰!”雁翎咋舌,走回到案前继续自己的画,并好奇地说:“你画得又快又好,有这么好的手艺为什么要流浪呢?” 她的问题令彭峻猛一愣。“流浪?谁流浪?” 雁翎想当然尔的说:“当然是你啰。你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吗?” “什么?”他一愣,随即想起刚见面那天,她问他家在何处时,他没有回答。 “不,我并非无家可归。”他真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将自己当作流浪汉了。 “什么?那么说你并不是孤身一人的流浪汉啰?”雁翎看着他身上那件上等衣料做的长衫惊讶地问。难道自己弄错了? “我当然不是流浪汉。”彭峻猛将画好的篮子放在地上,换了一个小箩筐。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就算以后要流浪,我也绝对不会孤独。” “什么意思?”雁翎看到他又在画一幅山鹰图,觉得他一定很喜欢鹰。 “因为从今往后我要将妳带在身边。” “啊?什么?!”雁翎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将视线从山鹰身上移到他脸上。 彭峻猛看着她,清楚明白地说:“我要妳从今往后都跟着我,妳愿意吗?” “跟、跟你?什么意思?”他突如其来的话和他专注的神情将雁翎的脑袋搅乱了,她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她迷惑的样子令彭峻猛有点想笑,他知道自己这番话会吓着她,但他一定要跟她说的,特别是在确信自己已经被她打动后,他更要赶快将一切挑明,因为这一两天他就该回去了。 “放下笔过来。”他搁下笔说。 看到他严肃的样子,雁翎听话的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走到炕前。 “上来,到炕上来。”彭峻猛抓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拉她。 因为怕碰到他的伤腿,雁翎上炕跪坐在他没受伤的腿边。 彭峻猛将身上的箩筐挪开,握着雁翎的双手耐心解释道:“我要妳跟着我,就是说我要带妳走,从今往后让我来照顾妳的生活。” “带我走?照顾我?”雁翎茫然地说。“可是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妳需要。”听到她的话,彭峻猛并不着急,耐性地“纠正”她。“妳需要人照顾,我也需要妳的陪伴,我不想离开妳。” “可是跟着你干嘛呢?”他说他需要她,这让雁翎感到有些高兴,除了母亲之外,没人说过需要她,可是她依然不明白他要她跟着干嘛?流浪吗? 那听起来似乎也不错,她一直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长到这么大,她最多就是到附近的村镇市集去买卖过东西、只是在金花姊出嫁前,铁大叔带着她与金花、银花去过一次辽阳城,看过那座高大的白塔…… “这几天妳跟我在一起觉得快乐吗?” 彭峻猛突然的问题令走神的雁翎一愣,仔细想想,这几天有他的陪伴自己真的很快乐,于是她点头道:“快乐,我很快乐。” 他闻言高兴地一把搂过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没有受伤的腿上。“这就对了,跟妳在一起我也很快乐,所以我们应该在一起……” “你真的要我跟着你?”怔愣间,雁翎没注意到两人亲昵的动作,下意识地抬手轻抚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上透着的刚硬劲儿。 “没错,我要妳永远跟着我!”彭峻猛看着坐在他腿上,抚模着他的雁翎说。 此时,他意外地发现,眼前这单纯的小女人有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柔媚神韵。强烈渴求的火苗顿时熊熊燃上心头,他抱紧她,用力亲吻了她白皙的额头。 雁翎的笑容消褪,她的嘴唇颤抖着,黑色睫毛下的双瞳闪烁着惊慌的光芒。 长大后从来没有人亲吻过她,就是娘也没有。而且他今天的拥抱与前几次都不同,充满了让人恐慌的热力。他的呼吸透过肌肤直抵她的心底,雁翎感到身上如同发热般的滚烫起来。 她茫然失措地抬起脸看他。“你、你在亲我吗?” “是的,我在亲妳!”彭峻猛抱住她,再次将双唇印在她的额头,接着一路往下在她的眉眼鼻子和面颊上烙下他的印记,最后如饥似渴地吻住了她的嘴…… 他彷佛沙漠中炙热的太阳,释放出全部的热能一举穿透了她整个身躯。她的身体先是一僵,但很快就微微地贴向他。 她的芳香和柔软令他倒抽了一口气。他把她压倒在自己的臂弯,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他的手沿着她的背,探入她浓密的发丝中,用手掌托住她的颈背跟后脑勺,炽热的唇摩挲着她的。 令他惊喜的是她回应了他,起初怯生生的,继而以一种甜蜜的热情回吻他。他催促她张开嘴,然后饥渴地探入她口中,不断地逗弄。她发出轻柔的申吟,那声音令他感到热血沸腾。 雁翎无法呼吸,她只是本能地将身体挤靠向他,回应着他,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低低的申吟。她的手不自觉爬上他的背脊,隔着他的衣服抚模着他。 他很瘦,但肌肉结实。当她的手抚过时,那纠结的肌肉在她的手下颤动,赋予她一种崭新的、有力量的感受,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彷佛都燃烧了起来。 躺在他的怀里,紧贴着他的身体,一股陌生的暖流迅速窜过她的身体,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她感到震惊又兴奋莫名。 她从不知道这种事能发生的如此快,也从未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 突然间,她害怕了。她想推开他,想退出他的怀抱,可是他再次的吻阻止并迷惑了她。 雁翎扬起头充满激情地回应着他,将所有顾虑远远抛开。 由于太投入,他们没听到院子里来了人,更没看到一个壮硕的男人推门而入,正震惊地站在离他们仅数尺之遥的门口。直到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几乎将小小的屋顶震塌。 “雁翎,妳跟这混小子在干什么?!” 这一声暴喝令沉浸在激情中的雁翎惊跳了起来。 彭峻猛虽然也吃了一惊,但并不慌张,他一把拽住慌乱的雁翎,冷静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陌生人。 “你这小子是谁?!竟敢进这闺女的房!”大汉怒斥。 “铁……铁大叔,你、们回来了?”雁翎既羞愧又惊慌地看着门口那个高大强壮的汉子,结结巴巴地说。 站在门口的男子转过眼看着她,不原谅地说:“妳真让妳娘失望!” 他的话令雁翎眼里霎时充满了眼泪。“不,铁大叔,不是的……” “雁翎,雁翎,妳在哪?”一个活泼的女孩叫着挤过铁大叔身边跑了进来,可一看到炕上的情景,当即愣了。“啊,雁翎,他是谁?” 接着又不给人回话的机会,又立即看着门口的男人。“爹爹,他是谁?” “银花,不要吵,带雁翎出去!”铁大叔威严地命令着,眼睛却在彭峻猛包扎着白布的腿上扫了一眼。 “不要,我不要出去!你不能责怪猛子,他、他是个流浪汉,他受伤了,是我带他来的……”雁翎惊慌地挡在彭峻猛身前,怕脾气执拗的铁大叔对他不利。 “没事,妳先出去。”彭峻猛放开她的手,安抚地说:“我也正想跟铁大叔谈谈。” 看到他镇定自若的样子,雁翎还是不放心,她哀求地看着铁大叔。“铁大叔,我没有做错事。” 见她这样,那黑脸大汉略微放低声音说:“妳先随银花出去。” 银花走到炕前,大胆地打量着彭峻猛,赞赏道:“你真俊!” 说完她拉过雁翎,爽朗地说:“走,跟姊出去。这可是妳头一回让男人进屋,还让他躺在妳的炕头上,爹怎能不说说呢?” 雁翎不放心地看看仍一脸平静的彭峻猛。他对她微微一笑,示意他没事,她才下炕随银花走了出去。 两个女孩一离开,铁大叔随即冲着彭峻猛粗鲁地说:“你给我说实话,可有睡了她?” 他话问得不明不白,但彭峻猛明白他的意思,却含糊地回答:“有。” 他的回答当即令铁大叔黑了脸。“好你个王八羔子,老子宰了你!” 又气又恨的铁大叔大喝一声,一双铁掌抓向彭峻猛,他庞大的身躯也如同山岳般向彭峻猛压来。 他动作快,但彭峻猛更快。尽避腿上有伤,却没影响他躲过铁大叔的一击。 怒气冲天的铁大叔一掌击空,身子无法控制地撞到小炕桌,桌子落地发出巨大声响,这下更是气得他反身再次向彭峻猛抓来。 “且慢!”已经迅速跳下炕的彭峻猛单脚支地,高声阻止他。 他与生俱来的大将之风和睥睨天下的神威镇住了鲁莽的铁大叔,也镇住了被这番吵闹声惊动而闯进来的雁翎、银花和其他几个青壮年。 大家都愣在屋子中央。 “你还有何话可说?”铁大叔停止攻击,站在炕前怒气未平地瞪着他。“你必须娶雁翎,否则就是拚了我这条命,我也要与你纠缠到底!” “铁大叔!”一听要猛子娶她,雁翎大惊失色,她可没想过要在这种情况下嫁人! “妳不要开口!”铁大叔瞪了她一眼,双目泛红地说:“妳竟敢忘记当初在妳娘病榻前发的誓言?!” “没有,我没有忘记!我并没有做违背誓言的事啊!”雁翎惊恐地说。她答应过娘一定要洁身自爱,不在洞房前将身子轻许人,她没有违背这个承诺啊! 雹直的铁大叔不容她解释,痛心疾首地说:“妳娘为妳吃了多少苦,妳难道忘了吗?妳一直是个好女孩,今天的事若非我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所以妳不用再多说,嫁给这个妳自己带进家的男人,否则我就杀了他!” 在他的训斥下,雁翎既愧又悔。“大叔,我不要嫁……” 铁大叔一把推开她。“如果妳不嫁给他,那我现在就宰了他!” “不、不要杀他……他、他没有错,是我带他来的啊!”雁翎哀求着,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 铁大叔不理她的哀求,大声问:“我只要妳的一句话,要嫁他还是要他死?” 看看铁大叔生气的样子,再看看站在炕前神色沉凝地看着她的猛子,雁翎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么今晚铁大叔一定不会放过猛子。 “可是,他、他……”雁翎犹豫地看看似乎面有难色的彭峻猛。 铁大叔拉着她。“妳不要管这臭小子,他没得选择!” 见铁大叔毫不让步,雁翎觉得自己同样没得选择。“……我……我嫁……” 一听到她极为勉强的答复,铁大叔当即命令道:“银花,将雁翎带走不许她过来,等选蚌好日子为他们办喜事!” “慢着!”半天不开口的彭峻猛这会儿开口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既然要娶,何须再等,今天就是好日子!” 他这句话一出,可说是语惊四座。 “你放屁!”铁大叔首先爆发了。他勃然大怒地对彭峻猛挥舞着拳头说:“你以为我们雁翎不值得一个热闹的婚礼吗?你想随便就打发她吗?休想!” 骂着,又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你小子是三生有幸,若非你占她便宜在先,凭你也配娶她?!你敢不珍惜她的话,小心老子宰了你!” 想不到他的威胁毫无作用,那个在他看来就是个劫香大盗的混小子居然笑得贼贼的,惹得他又想对他挥以老拳。 “铁大叔说得没错,我自然会珍惜她!”彭峻猛单手一摆阻止道:“随后聘礼自会补上……我想尽早完婚不过是不想与她分开。” 他毫不掩饰的话语令雁翎当即红了脸,却让怒气勃发的铁大叔哈哈大笑起来。 “好,这才像男子汉大丈夫说的话。你该知道咱雁翎是个好闺女,不要亏待了她。好吧──”他话锋一转,爽快地说:“今天是不行的,我们刚回来,猎物还没有整理。明天吧,明天应该是个吉日。” 看看被银花紧紧拽住的雁翎,彭峻猛还想说什么,可是被铁大叔挡住。 “有我在,一切得照规矩来,今晚休打咱闺女的主意!” 见他如此,彭峻猛也没话可说了,只得看着雁翎被众人拉走。 被带回屯里去的雁翎,心情复杂地帮着大伙儿整理收拾着猎物。 “雁翎,妳究竟在哪里找到他的?怎么让他上了妳的炕呢?”当她与银花合力清理一张羚羊皮时,银花急切地问。 “就是在河边。”雁翎将猛子如何落在她的车上及因为无家可归,她只得将其带回家的经过一一对这个比自己略长的好姊姊说了一遍。 听了她的话,银花纳闷地说:“妳说他是妳捡回来的流浪汉,可是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一点都不像流浪汉。” “是吗?我倒是没有发现。”雁翎回答,她实在不懂什么是“特别的气质”。 “那妳说,你们是不是睡在一起了?”银花嘻笑着轻声问,态度极其暧昧。 她的话令雁翎红了脸,赶紧辩解:“没有、没有,我们没有!” “那妳是不是很喜欢他?” “喜欢?”雁翎困惑地看着笑得怪怪的银花。“怎么会?” 银花瘪嘴道:“不喜欢干嘛要帮他解困,那就让爹爹宰了他啊?” “这……”雁翎迟疑了,她低头不语,心里却在想银花的话。 也许自己真的是喜欢猛子的,不然为什么看到铁大叔要打他时,会那么着急?而且跟他在一起的这几天真的过得很快乐。 “唉,真没想到,妳连亲都没定,倒在我前头出嫁了。”银花幽怨地说。 她沮丧的神态逗笑了雁翎。她逗趣道:“银花姊快别着急,反正铁、穆两家的亲事是早就定下了的,赶明儿让铁大叔捎个信去北边,让穆大哥也别等什么立春日了,早些来轿子将妳娶了去吧。” 银花一听,笑着用手里的毛刷子往她身上打。“死妮子,自己招姑爷上门不害臊,还敢取笑人,看我不狠狠教训妳?” 雁翎也不示弱,当即持帚还击。 两个姑娘嘻笑着闹起来,惹得旁边的人们也跟着笑。 “喂,妳俩给我停下!”铁大叔走来训斥她们,又对雁翎说:“明天以后,妳就是别人媳妇了,行为举止得稳重端庄,要像妳娘那样。” 雁翎赶紧站好,偷眼看看银花,见她也放下了刷子。 屯里人都知道铁大叔极敬重爱慕雁翎的娘,从当年雁翎的娘落难到此地起就极力保护和照顾着她娘俩。就是她的死,也是铁大叔帮忙安葬的。 于是如往常一样,当他以雁翎的娘为榜样来训斥晚辈时,没人敢顶嘴。 夜晚降临了,可是在这样的宁静之夜,却有好几个人辗转难眠。 失去雁翎的陪伴,峻猛重新回到了寂寞无眠的夜晚,只不过今天在熟悉的烦闷中又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新鲜刺激,令他像个初识情滋味的少年一样,渴望着白昼早点来临,渴望能快点见到她、亲近她、迎娶她。 娶她?我真的要娶那个甜美的女孩吗? 环顾简陋的屋子,模模硬梆梆的炕,想到因为有雁翎,这间冷清简陋的小屋居然让他感觉到了家的温暖和幸福。更重要的是,在她的身边,他找回了自己十多年不曾有过的平静睡眠。这所有的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令他觉得不可思议。 下午亲吻拥抱她完全是情不自禁,可是随后铁大叔的出现,以及骤然而至的“逼婚”让他措手不及间,又感到兴奋和解月兑。 他很感谢铁大叔。因为在铁大叔出现以前,他虽然已决定要带雁翎一起离开,但并没有想过要娶她。因为……“娶妻”对他来说早已是不可能的事。 几天来,他一直想不出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要求她随他走,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她以什么样的身分陪伴在身边,但今天铁大叔的固执却在无形中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没错,娶她。这样他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带走了吗? 可是喜悦还未在心底扩大开来,沉重的阴影已压上心头:娶她之后呢?给她什么名分呢?妻子吗? 妻子?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清秀苍白,总带着仓皇失措的面孔。 “不,我不能!”盯着幽暗的屋顶,他黯然想。 妾吗?他猛地一摇头。“不,我不愿!” 那么,他要放弃雁翎吗? 想到要离开她,心里突然彷佛被针扎刺着,令他感到心痛。 不行,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她走!认识她的短短几天,他彷佛重新获得了新生。现在与她才不过分开半天,可他已经无法克制地想念着她。 他要她,要她永远属于他!因此无论如何,他仍要娶她! 此刻,躺在银花身边的雁翎也在想着猛子。 被瞬间决定了命运的她无法合眼,她想不通铁大叔为什么要逼猛子娶她,更不明白猛子为什么愿意娶她? 他为什么要娶我?几天前我们甚至不认识彼此。雁翎难以置信地想着。 是因为那个吻吗?还是因为抱着自己他才能入睡?或者是迫于大叔的压力教他不得不答应? 想到这些可能,雁翎心里沉甸甸的。可转眼又充满信心地想:也许,是因为他喜欢自己,是的,他应该是因为喜欢自己才答应的。因为这两天他比刚见面时脾气好多了,也愿意跟她说话。而且他还说过他不想离开她,要永远照顾她…… 想到嫁给他以后,他就不会再离开,她每天都可以跟他在一起编织、画画、谈诗论词,一起做每一件事,她的心竟因高兴而颤抖。 “是的,我喜欢他,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感觉!”白天银花姊问她时她还不确定的问题,此刻有了明确的答案,雁翎不由得偷偷笑了。 现在,她甚至期待天赶紧亮,让她早点见到他…… 第五章 无法成眠的人还有铁大叔。 他走出屋子,看着天空淡淡的星月,阴郁地对着南面的林子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提起一壶酒往山坡走去。 “来吧,我想你也睡不着,那就跟我去个地方吧!” 一推开雁翎家的门,铁大叔就径自走到炕边对斜躺在炕上的彭峻猛说。 彭峻猛也不问要去哪里,下了炕,抓过炕边的木杖站起身。 尽避腿上的伤经过雁翎这几天的精心照料已经可以行走,但为了明天当个“顶天立地”的新郎,今天他得小心护好这条腿。 看着他颀长身材,铁大叔不满地说:“你瘦得像根竹竿,能照顾好雁翎吗?” 彭峻猛伸出胳膊攥紧拳,对他说:“要不要咱们俩比比,看谁的劲儿大?” “你?”铁大叔轻蔑地睨着他。“算了吧,我不想伤着你惹雁翎哭。” 对他轻蔑的神态,彭峻猛也不计较,只是站在炕前等着他。 “你以为外头有火炉啦?穿上!”见他一个流浪汉竟有此等不凡的威仪,铁大叔觉得很不痛快。他拿起炕头那件雁翎改过的棉衣抛过去。 彭峻猛一言不发,抖开棉衣穿上。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粗鲁的大汉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男人,不然他不会那么照顾雁翎母女,而且才一打猎回来就先来看雁翎。 铁大叔看他穿着妥当后,便带头出了门,彭峻猛紧随其后。 两人在黑夜中穿过屋后的岩石树木,来到了一个用石块修葺而成的坟茔前。 小巧的石碑上刻写着“慈母秋依之墓”六个字,下题“不孝女雁翎泣立”,再下一行小字则刻了葺坟立碑的时间,从那时间上看,果真已经快三年。 淡淡的月色下,没有铭文和死者姓氏的孤坟显得格外凄凉。 铁大叔示意峻猛坐在坟前一截木桩上,自己则跪坐在墓碑前,细心地将杂草拔除,对着坟墓说:“秋依,好久没有来看妳,我知道妳一定还是不想见我,妳总是这样……今天来是要告诉妳,我遵守了对妳的承诺,把妳的宝贝女儿嫁给得到她的男人。明天,我会为她办个正式婚礼……就像妳希望的那样……” 说到这,他悠长地叹了口气。 在说这番话时,大汉的口气轻柔而婉转,与他魁梧凶悍的外貌一点都不相称。 彭峻猛没出声,怕打扰了他。可是他却在此刻话头一转,对准了他。 “现在,我把这个要成为妳女婿的小子带来了。”铁大叔指指他说:“其实他是雁翎自己选的,妳好好看看他吧。他眼下虽然有点穷困潦倒,但他长得挺不错,看起来很有学问,总有一天他会走运的,我想妳不会反对吧?” 铁大叔再叹口气。“唉,看来妳们母女有一样的爱好,都喜欢这种弱不禁风的男人……今天,就让他提前给妳敬酒行礼吧。” 说着,他将揣在怀里的酒壶取出来,递给峻猛。“来祭拜你的岳母大人吧。” 彭峻猛对他的要求虽觉得突兀,但并不感到荒唐。 他没有用手杖,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抱拳对着坟头深深鞠了一躬。“岳母大人在上,请受小婿彭峻猛一拜……” “谁?你说你是谁?”铁大叔一听他自报家门,不由得大惊,失态追问。 可是彭峻猛没有回答他,只是接过他手里的酒壶,打开塞子,将温热的酒洒一些在墓碑上,接着说:“今日小婿来此拜祭,望岳母大人恩准小婿与令媛雁翎的婚事,小婿在此以明月苍天立誓,定善待雁翎,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说完,他又洒了一些酒在碑石上。俯首道:“今日请恕小婿腿上伤口未愈,无法行下跪叩拜之礼,待来日小婿定偕雁翎前来焚香燃烛,以慰岳母在天之灵。” 言毕,又是一个长拜。 看他认真的举止,铁大叔对他的印象大为改变,同时也更关心另一件事── 当峻猛重新坐下后,他急不可耐地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彭峻猛拉平身上的棉袄,笑道:“姓名有何关系?铁大叔很在意吗?” 铁大叔看着他淡定的神态,纳闷地问:“可是……我怎么听你刚才说的名字竟与咱辽阳总兵大人的姓名一样呢?” “哈哈,你看我像吗?”彭峻猛一笑,避重就轻地问。 铁大叔上下打量看他,摇头说:“是不像。想那被人称为『猛将军』的彭大人定是虎目龙首的英武之人,前些年盗贼横行,战乱不止,皇陵有难,可是朝廷打了贼跑了盗,有心无力。后来皇上一道诏令,猛将军即刻率军出沙漠,入草原,硬是让那帮贼人死的死,逃的逃,一个都进不了辽阳城!” 说起他钦佩的人物和故事,铁大叔来了劲儿。可是看到身边这小子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由得感到扫兴。 拿起酒壶饮了口酒后,他问:“你是哪里人,怎连猛将军都不知道呢?” “他很有名吗?”彭峻猛兴趣缺缺地问。 “当然,天下人谁不识得神威盖世的猛将军?”对他迟钝的反应,铁大叔很不满意,可是一想到他身为流浪汉,终日为衣食所忧,又怎会了解那等国家大事? “算了,我也不想跟你讲这些了,反正以后你留下来,少不了随我出外打猎放牧,见的人多了,自然会听说的。” 他没趣地说着,又猛喝了几口酒,将剩下的倒在墓碑前,落寞地说:“秋依,妳都看到、听到了,虽说这小子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可他已经对妳保证不会亏待雁翎,那妳也该放心了。希望妳在那个世界不再寂寞,能快乐……” 听到他对“猛将军”的推崇,彭峻猛心里有丝撼动。他知道民间对他多有赞誉之词,但当面听一个普通百姓坦白不避讳的赞美,这还是第一次。 但更令他感动的是,铁大叔对雁翎母亲所表现出来的深情。 很显然,这个粗鲁率真的大汉深爱着坟墓中的那个女人。 “既然喜欢她为何不娶她?”在他们走回木屋时,彭峻猛提出心里的疑问。 铁大叔听到他的话,身下脚步一顿,仰头看着天。 “你以为爱一个人就能得到她吗?”他深长地叹口气。“当她心里装着别的男人时,我又如何能得到她的心?” 彭峻猛理解了。“原来她心里有人,那人是雁翎的爹爹吗?” “没错,是那个该死的男人!”铁大叔突然折断了路旁伸出的树枝,恨恨地骂道:“可是那个男人在弄大她肚子后竟抛弃了她,害她直到死都没有开心过!” 原来如此,难怪雁翎说她没有爹,而她娘竟到死都没告诉她爹爹是谁。 “那个男人是谁?”他愤慨地问,真想将那个男人找出来,替雁翎的娘讨回一个公道。在他看来,铁大叔既然知道这些内幕,就一定也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可是他失望了。 铁大叔垂头丧气地摇摇头。“我要是知道那个黑心郎是谁的话,早就将他碎尸万段了!他不该毁了一个好女人!” 彭峻猛从他哀怨的神情中领悟到,雁翎的母亲至死都爱着那个负心汉,并将其深埋心底,对谁都没有说过,即使他对她做了那么残忍的事。 真是个痴情又愚蠢的女人!他心里暗叹。 ***独家制作***bbs.***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小院里就来了不少人。 但彭峻猛一直没有见到雁翎,却看到银花跑来在雁翎的炕柜里找出一个包袱,临走前还神秘地对他笑道:“今晚让你看看咱们雁翎有多漂亮!” 然后不时有人进出,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在他面前走过时,看到他不是笑,就是窃窃私语,弄得他很不耐烦,便走出了屋。 而院子里也有不少人彷佛在自家院里似地自在打扫、布置和生火,于是他穿上雁翎为他改制的棉衣,抛开那根“手杖”出门往坡上慢慢走去。 坐在坡头,看着眼前偶尔飞过的飞禽,他想起与雁翎坐在这里用弓箭射野鸭的情形,不由得笑了。真渴望从今往后都能与她在一起过那种轻松愉快的生活。 直到一个大男孩来叫他回去吃饭时,他才离开了大坡。 回到院里,他惊讶地看到门口的麻叶树上绑着一个果子,果子下悬挂着两只小小的荷包。彩色荷包在风中飘舞,倒是挺漂亮的,只是不知有何用意? 而院里新添了一个大火炉生起了旺旺的火,火上架着的大铁锅里熬煮着羊肉。 火炉前有张桌子,上面放置着一些切肉用的刀叉和装食物的食具。 才在桌边坐下,就有人递给他一个盘子,里面有一大块烤好的肉。 肉烤得金黄,散发着陌生的香味。这是什么肉? “那是熊肉,吃了能耐寒气。” 就在他寻思时,铁大叔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接着他庞大的身躯落在他身侧的座位上,用手撕着肉块吃起来。 彭峻猛看到他吃的是同样的烤肉,于是也不说话,学着他的样子大吃起来。 从来没有吃过熊肉,今天一尝,味道有点像黄牛肉,很是细女敕鲜美。 饭后,一个爱笑的小媳妇来到峻猛身前。 当她说要给他量量身材,好替他赶做一件新郎衣时,彭峻猛连连摆手拒绝。今天他可不想穿别的衣服,他要穿这件由雁翎亲手改制的棉衣与她成亲。 见他态度坚决,铁大叔只好让小媳妇走了。又对峻猛说:“你这人真奇怪,给你衣服穿都不要,没见过你这样的流浪汉?” “我不是流浪汉。” “那你家在何方?因何负伤流落到此?”铁大叔不相信地问。见他不回答,又略带不屑地说:“瞧,说不出来了吧?你也甭嘴硬,这里没人瞧不起你,你只要以后好好跟雁翎过日子,她会是你的好女人,这里也会是你的家。” 被他数落一番,彭峻猛并不生气,反而扯动嘴角笑了。 他心里默默回答着铁大叔的话:没错,雁翎会是他的好女人!至于这里嘛,是不会成为他与雁翎的家的。 院里的人更多了,男女老幼都有,彭峻猛估计这就是上河屯所有的居民。 依然没看到雁翎,他也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切。 冬天天黑得早,所以婚礼在晌午时开始了。 当脸上施着淡淡的脂粉,黑亮的长发被梳成发髻,头上戴着一顶缀了红宝石、悬着彩色玳瑁珠的绒帽,耳鬓簪着一朵浅红绒花的雁翎,被一群姑娘簇拥着来到小院时,围坐在一起的人们都欢叫起来,峻猛也被她娇俏的装扮吸引了。 她上身穿了件红色紧身小夹袄,下着深色绣花长裙,显得婀娜多姿,却美而不艳,把她身上能够显露出来的丰满和纤细,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 看着她步履轻盈地向他走来,峻猛的心竟如战鼓骤响似地“咚咚”狂跳不停,他的视线无法离开那张美丽的脸。 此刻,雁翎同样也注视着他,他们的视线紧紧地粘在一起。 当她的手被牵引着落在他手掌上时,他情难自禁地紧紧握住了她。 “妳真漂亮!”彭峻猛真诚地赞美她。 雁翎的脸更加通红,她看到他没有用手杖,忙问:“你的腿行吗?” “没事。”他匆忙回答,因为人群已经安静,主婚人铁大叔也站起来了。 “新娘已经送来了,让我们按照世代相传的仪式开始今天的婚礼吧!” 铁大叔宏亮的声音终于将他们的视线分开。 “首先,弓箭结缘。新郎新娘射取定情物──荷包!” 随着铁大叔的高声吟唱,众人欢呼鼓掌。 彭峻猛这才明白为什么在院门口的大树上会挂了个果子和两个漂亮的荷包,原来是为婚礼准备的。 在一个年轻人的指引下,峻猛和雁翎站在屋前台阶上,接过他递来的弓箭。 银花跑到他们身前,调皮地说:“听着,你们要合力将荷包射下才算定情,否则今天别想洞房花烛夜!” 那是一把很大很重的弓箭,如果力量不够是根本举不起来的,这也是考验新人力量和射击技能的时刻。 因为他们必须同时拉弓并射中大树上悬挂着的果子,峻猛不得不贴身站在雁翎身后,将面红耳赤的她拥在胸前,握着她的手与她合力拉弓。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院门口大树上的目标──那个小小的果子,只有射下它,才能取到拴在其上的荷包。 为了作弄新人,在银花授意下,年轻人故意将他们使用的弓绳松了,想使他们拉弓无力,箭射不出而无法成婚。 才一张弓,峻猛就发现了这个小小的陷阱,于是他也不挑破,趁大家都注意往荷包方向看时,突然运功于手指,借助手指上的力量将箭矢弹射出去。 一拉弓,雁翎也发现了弓箭上的问题,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感觉到紧握着自己的大手突然松开了,接着她看到他猛地一弹,箭疾速飞射出去,她的手背也传来一阵刺痛。 “射中了!好娴熟的箭法!”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果子与荷包都落在地上。 本想作弄他们的银花和那个年轻人惊讶地跑来取走弓。 仔细检查后,银花不信地看着他们。“哇,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雁翎猜出是猛子做的,但她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此刻她的手背好痛,而她依然被猛子圈在怀里,于是她想离开他。 “不就是拉弓射箭吗?”彭峻猛一边回答银花的问题,一边牵过雁翎的手,为她轻轻揉着痛处。 他的力量恰到好处,被他按捏了几下后,她的手就不痛了。 她还来不及谢谢他,人们已经将荷包送到铁大叔的面前。 铁大叔满意地看了看,将绿色的一只递给雁翎,大声说:“这是新娘的──” 又将那只红色的递给峻猛。“新郎的──” 就在峻猛握着荷包不知该怎么做时,雁翎扯扯他,示意他跟着走。 人们簇拥着他俩来到院子中,站在那个大火炉前。 铁大叔大声唱道:“新郎新娘双拜首,不拜天地拜炉头──” 这是他们这个民族的婚礼习俗。 于是峻猛与雁翎互相对拜,再转向炉火拜了一下。 铁大叔又唱道:“斩羊角──盟鸳誓──生生世世不离弃!” 一个姑娘在他的唱令中托着一个盘子走来,放在桌子上,盘内有一个羊头。 彭峻猛和雁翎同时转身面对它。这时雁翎先动手,她拿起桌上那把锋利又明亮的刀,握在手里,看着峻猛说:“来吧,我俩得合力砍下羊角。” 彭峻猛这下明白了,毫不犹豫地握住她持刀的手,带着她朝羊角砍下。 可是用力太大,已经煮熟的羊角立刻碎成片片,四处飞溅,惹得大人小孩个个弯腰争抢散落地上的羊角,还纷纷笑着喊:“大碎大好!吉祥!” 彭峻猛不明就里地看着纷乱的人群。铁大叔笑着对他说:“一刀切下羊角,还将其粉碎,这说明你们俩真心相爱,合力同心,不分彼此,这可是好兆头咧!” 彭峻猛一听,心中高兴,不由看了雁翎一眼。见她一脸羞红,不禁更加愉快。 “歃血盟誓,永结同心──”铁大叔高声唱着,接过仍然握在他们手中的刀,要他们伸出手掌,用刀尖在他们手心分别刺了一下。又要他们各自捡一块羊角片,将手心上的血滴在雪白的羊角片上。然后再唱道: “恩爱情结随身行,你我情缘不绝世──” 雁翎在他的高唱中,将手中有自己血滴的羊角片放进了那只绿色荷包,又将荷包系在了峻猛的腰上。 峻猛当即有样学样,将手中沾染了自己血迹的羊角片放进手里的红色荷包内,将其系在雁翎的腰间。 在他们做这些仪式的时候,人群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们手上,彷佛这是一个极为神圣庄严的时刻。 彭峻猛的手不禁略为颤抖,几乎无法将荷包顺利结在雁翎的衣襟上。 当他终于做好后,铁大叔大声地宣布:“从此刻起,你们的心相属,命相连,天地日月神会庇佑你们的结合!来吧,让我们庆祝!” 随着铁大叔的宣布,人群顿时喧闹起来,年轻人蜂拥而上,推拥着他们往火炉边走,女人们拉走了新娘,男人们围住了新郎,大家放纵地吃喝歌舞。 剩下的时间变得混乱而吵闹,不喜喧闹的峻猛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在巧妙地拒绝被劝着喝下的酒后,他只盼着能早点与雁翎独处。 等银花和几个女孩嘻笑着从雁翎的房间出来后,他终于被准许进屋,而此刻,月亮已经升到了顶空。 房内画烛高烧,纸窗上灯影摇红。已经被月兑去紧身夹袄和帽子,放下头发的雁翎身穿一袭白色中衣独自坐在炕沿上,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 “猛子……”她刚张嘴,就被峻猛的大手捂住。 “别开口,外面有人。”他指了指窗外,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 雁翎学着他的样子小声地问:“是谁?他们要干嘛?” 峻猛在她身边坐下,一边月兑鞋一边低声说:“听床脚。” “什么……”雁翎想问,随即想起金花姊出嫁时的情形,立刻羞红了脸,赶紧转了个话题,蹲帮他月兑鞋,悄声问道:“你的腿怎样了?” 对她突然脸红和转移话题,峻猛了然地笑了,放下脚由她帮忙月兑掉鞋子。自己则月兑上的衣服。一边上炕一边凑在她耳边说:“早没事了。” 雁翎面红耳赤地站起身,像前几天那样为他拉好被褥,再想查看他的伤腿替他换药时,却被他拉住手。 她抬头看着他。见他用眼神示意她上炕躺下,不要做别的事,也不要开口。 雁翎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配合着他,一言不发地上了炕,像前几天那样和衣躺在他的身边。 峻猛没说话,直起身吹灭了红烛,屋内立即陷入了黑暗。 他躺下拉紧被子,抱着雁翎,在她耳边说:“昨夜我一宿没合眼。” “为什么?”雁翎背靠着他悄声问。 峻猛没说话,突然抱起雁翎,将她的身子转了个面。 “我们已经成亲了,以后不要背对着我睡觉。”他在她耳边轻声警告。 “铁大叔干嘛一定要你娶我?你是真的愿意娶我吗?”雁翎悄声问。 “我当然是真心要娶妳。”峻猛自然不会告诉她是因为他误导了铁大叔,才被“逼婚”。他不容雁翎拒绝,开始月兑她身上的衣服。 雁翎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他月兑掉衣服抱在怀里,而这样面对面与他相拥令她非常不自在,他身上释放出来的强烈热力令她心里小鹿乱蹦。 靶觉到她的惊慌,峻猛没有再逼她,只是抱着她,轻轻抚模着她的背。 “妳知道的,没有妳,我无法睡着。”他在她耳边回答她先前提出的问题。 雁翎没说话,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尤其是当她感觉到彼此炽热的体温时,心里就更慌了。 峻猛也不再开口,他知道窗外的人还在等着,他可不想让他们得逞。 丙真,洞房外面,大红龙凤呈祥的窗花下,人影幢幢,语声吱吱喳喳,他们都是还没有娶妻的小伙子,自然想隔着窗户,偷听一下新婚夫妇的哝哝情话,领略一下闺房之乐。 但是一直等到新郎进了洞房,屋内灯火熄灭,里面依旧无声无息,听不见任何动静。这实在让他们丧气,不一会儿,他们的困劲儿倒上来了,于是也就兴致索然地各自散去。 屋里的峻猛确定窗外的人全都走了,不由得心里得意。 可是看看怀里的人儿,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了,这真是大大的不妙,他可不想过一个寂寞的新婚之夜…… 他细细看着她在淡淡夜色里显得甜美的姿容,心里有股热流在奔涌,同时无比欣慰地想:她真的是他的了! “雁翎,醒来,这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喔。”他轻拍她的面颊,轻轻地亲吻她,想唤醒她。 可是昨夜几乎整夜没睡,今天又被折腾了一天,雁翎真的很疲倦,一旦倒在自家熟悉的炕头上,躺在温暖的怀抱中,她哪里还有不睡的道理? 于是对于她性急新郎的殷切呼唤,她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渐渐进入深眠。 然而,峻猛今晚可不会让她如意。 他一只手伸进她乌黑柔顺的头发里,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让她紧贴着自己。 可是,这样的碰触远远不能满足他内心的渴求,更无法平复他愈来愈强烈的欲火,于是他用力地亲吻她,辗转地吸吮着她的双唇,甚至用手轻轻挤捏她细女敕的肌肤。 在这样的折腾下,雁翎终于醒了。 她不是被他的抚模亲吻唤醒的,而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陌生激情所唤醒。 “猛子……”她迷惑地唤他,而炽热的吻立即封住了她的口,将她的疑问和不解统统吞没。 雁翎根本没有时间分辨自己的感觉,陌生的就如火焰般吞噬着她的理智,她无法控制地偎向他,无法抵御他的渴望,或者说是她自己的。 当峻猛的攻势从她的唇转向她身体的其他地方时,她急切而本能地回应着他。而她很快就发觉仅仅是回应已不能满足她心底的渴求,于是她大胆地抱住他,拉开他的衣服,用手抚模着他光果的躯体,当触模到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时,她怜惜地抱紧他,主动亲吻他,但这当中,她仍然记得小心地避开了他的腿伤。 喔,这是他的仙境!当雁翎释放出她的热情,用她的温柔细腻和纯洁拥抱住他时,峻猛激动地无法自己。她带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雁翎同样迷失在了这个飘飘仙界中,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狂野,在她一生中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充满激情与痴狂的接触。 她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发自她内心的感觉。她只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那就是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 屋里依然黑暗,但他们的身体相互纠缠着,他们的心相互碰撞着,疯狂地跳动在一起。 第六章 当白昼来临时,屋内洒满了阳光。 炕炉里的火早就熄灭,但是炕上依然燃烧着炽情狂焰。 峻猛从雁翎的肩上抬起头,看着身下更显娇媚的人儿,充满感情地拨开她汗湿的鬓发,亲吻着她依然激情荡漾的眼睛。 雁翎羞涩地拉下他,将脸藏在他的颈边低声问:“你、你还好吗?有没有碰到你的腿?” “我很好,从来没有像这样好过。”看着她羞怯的模样,峻猛低笑着说。 随即想起她仍在承受着自己的重量,于是立即翻身下来躺在她身边,将她拉进怀里,关切地看着她。“妳呢?妳还好吗?” 雁翎的脸更红了,她想躲避,却被峻猛制止住。 他那双深邃的黑瞳中满是忧虑。“告诉我,妳好吗?” “我很好,从来没有像这样好过。”见躲不了,雁翎便学着他的口气回答。 她逗笑了峻猛,他欣喜地将她抱紧。“喔,雁儿,妳真是我的宝贝!” 饼了一会儿,雁翎推推他,要他放开手。“太阳出来了,起床吧,等会儿有人来了,多难看。” 峻猛不放,说:“有人来了别理他,我将门插好了,没人进得来。” “不行啦,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峻猛总算放开了手说:“我就想这样一辈子抱着妳。” 雁翎笑了。“炕凉了,你躺着别动,我先将炕火点着。” “不要,妳躺着,我去。”峻猛说着一下子就从被子里钻了出去。 看着他赤果的身体,雁翎再次脸红心跳,一面将衣服递给他,一面关心地问:“你的腿还好吗?” “没事。”峻猛套上裤子,接过她手中的衣服穿上。“已经不太痛了。” 看着他转身出门去,雁翎拉紧被子,没有他的炕彷佛迅速冷了下来。 “外面很冷吗?”看到他抱着柴禾进来,雁翎问着。 “是有点冷,不过比起我在腊月里下过结冰的河,这算不得什么。”峻猛将柴放进炉内,拨动火种点燃了火。 “为什么在腊月里下冰河?为了凿冰捕鱼吗?”雁翎缩在被子里,好奇地问。 峻猛看了看她,没说话。看来到目前为止,她还是认为他是个流浪汉,他能告诉她那是他率军出战不得不为的事吗? 见他沉默,雁翎以为那是他的难言之隐,于是不在意地说:“没关系,以后有我照顾你,你就不用在腊月里下冰河了。” 她的安慰听在峻猛的耳里虽然像极了童言稚语,但他仍感动地轻拍她的面颊,低声说:“谢谢妳肯照顾我。” 当他看到雁翎在被下蠕动时,奇怪地问:“妳在干嘛?” “穿衣服。”雁翎调皮地眨眨眼,笑着说:“以前炕凉了,我都是这么在被子里穿好衣服再出来烧炕。” “是吗?”想到她孤独寂寞的过去,峻猛心疼地坐在炕沿对她说:“以后不用了,妳只要喊,就有人为妳烧炕点火。” 雁翎以为他说的“人”是指他自己,于是钻出被子从后面抱着他的肩,感激地说:“谢谢你。以后这个家就是我们两人的家,我们要相亲相爱,共度白头。” 她对家的渴望和对他全然的信任再次令峻猛感动,也感到忧虑。 他觉得自己瞒着她的事实在太多,可是现在好像又不是告诉她的好时机。 “雁儿……”他犹豫不决地喊她。 “嗯?”炕开始暖和了,趴在他背上的雁翎舒服得不想动,只是懒懒地应着。 峻猛握着她交叉在他下巴处的双手,小心地问:“妳嫁给我了,对不对?” “当然,我嫁给你了。”依然是懒懒的回答。 “妳不会离开我,对吧?” “不会,昨天铁大叔不是已经宣布我们的心相属,命相连了吗?” 峻猛轻轻点头,又状似无意地问:“妳很注重名分吗?” “那当然,名分是所有清白女子最注重的东西。”雁翎随口应着,可立即又警觉地问:“你干嘛问?” 此刻她的身子僵硬,靠在峻猛背上的头也抬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峻猛安抚她,她强烈的反应令他的不安更甚。 听他这么说,雁翎放松了。 “是啊,也难怪你会问。你跟我认识不过才几天,居然就成亲了,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她说着放开了峻猛,从炕上下来,一边穿鞋一边说。“好在我们的身世都很简单,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说是不是?” “没错,可是……我的过去……”峻猛的舌头彷佛打结了似的,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他得到的信任越多,他心里的恐惧就越甚,他很想将自己的一切都开诚布公地告诉她,可是又担心过于年轻单纯的她是否能接受有如此复杂经历的他? 他怕伤害她,更怕失去她,这种惧怕的心理使得他难以坦诚地开口直言。 而他的迟疑,却被雁翎理解成他是在为过去落拓失意的流浪生活感到羞愧,于是安慰他道:“你不想说的事就不要说,你的过去我不会介意的,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和今后的你,我绝对不会因为你的过去而离开你的。” “真的吗?”峻猛如释重负地搂过她,让她站在自己身前。 “真的,只要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就行了。”雁翎用指头轻抚着他纠结的眉心。 峻猛轻笑着抓下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着。“我当然喜欢妳,愿意永远跟妳在一起。难道昨晚和今早妳还没有感觉到我有多么喜欢妳、依恋妳吗?” 他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喜悦在雁翎心里激荡起新的情潮,她紧紧地抱住他。“我也喜欢你,愿意永远跟着你。不过此刻我们最好赶快收拾好这里,不然银花姊一会儿来了又要戏弄我们。” 峻猛没说话,但是依言放开了她。 雁翎说的对,当他们刚刚将自己和屋子收拾好,好热闹的银花及几个姑娘,还有昨夜听床脚听不过瘾的小伙子们都来了,嘴里说是要来取雁翎编织好的箩筐等,可骨子里还是想逗弄这对新婚夫妻。 “雁翎,别只顾藏起那桃子似的小脸,快告诉我们洞房之夜妳做了啥?”银花直言直语地问,其他人也在一旁起哄嘻笑。 雁翎在他们明目张胆的言语戏弄下,整张俏脸早就涨成了猪肝色,倒是峻猛丝毫不受他们夸张的举止和唐突的言词所影响,他面不改色地帮他们把那些东西一一搬到院子里。 直到雁翎快要受不了时,他才出手将她抓过去搂着说:“各位若想知道什么的话,就赶快回家嫁人娶媳妇,自个儿去体验洞房之乐,别在这儿寻乐子。” 他不愠不火的话,倒令那些姑娘小伙子们羞红了脸,他们讪笑着,你推我挤地拿起那些箩筐跑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雁翎终于松了口气,擦擦额头,埋怨道:“你既然能一句话赶走他们,为何半天不开口呢?非得弄得我下不了台。” 峻猛轻拍她红晕未褪的脸蛋,笑道:“因为我喜欢看妳桃子般的俏脸。” “呿!”雁翎娇嗔地啐他,脸却更加红了。 峻猛在她娇艳的颊上亲了一下,笑着放开她,让她去做早饭。 看着她在灶前忙碌,在院子里走动,峻猛觉得光这么看着她在眼前走动就令他心情愉快,而这种简单平淡的生活也非常有趣。 难道这就是成家的感觉吗?此时此刻,他对家有了深切的渴望。 其实只要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无论过什么样的生活,也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下,都是可以很甜蜜幸福的。 ***独家制作***bbs.*** 可是他的幸福甜蜜感没能延续很久。 吃过饭后,雁翎在屋里收拾整理着,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压低的声音,好像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可那绝对不是铁大叔和屯里那些说话大嗓门的人。 奇怪,院子里只有猛子在练习走路,恢复脚力,那会是谁来了呢? 她好奇地从炕上巴着窗户往外看,竟看到两个个头高大,身材魁梧的官兵正挟持着猛子往院门走去。 她心头一惊,急忙跳下了炕,从墙上取下弓箭。 “站住,放开他!” 她冷然的吆喝令前头的三个男人同时身体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来。 雁翎看到那两个官兵中有一个似乎官阶不低,于是她将手里的箭对准了他,再次命令道:“放开他!不然我要你的命!” “雁儿,放下箭!”站在他们中间的峻猛对她说。 “猛子,你还好吗?”雁翎的眼睛仍然盯着那个当官的男人,口气放缓地对峻猛说。“你过来,他们不敢动,否则我就像射杀野鸭子似地杀了他们。” 可是那两个男人对她的威胁似乎不为所动,年轻的那个居然脸上还露出笑容,好笑地说:“妳真胆大,这里可是有两个手中握着剑的士兵喔。” “我可不怕你们,有种你们就试试!”他的话刺激了雁翎,她大喝一声,将手里的弓拉满,那蓄势待发的箭矢已叩在了手指间,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龙儿!”峻猛瞪了小弟一眼,回头对雁翎道:“雁儿,快放下箭,他们是我弟弟。” “弟弟?!” 听他这么说,雁翎愣住了,她手中的箭依然保持着待发状态,可她的脸上出现了疑虑。“你有弟弟?” “是的,我有弟弟。”峻猛说着走向她,那两个男人也放开了他。 “你的弟弟?他们是官兵,可你在流浪?” 雁翎的大脑有瞬间的迟钝,她木然地重复他的话,注视着那两个男人,任由猛子取走了她手中的弓箭。 “很抱歉没来得及告诉妳,可我一直跟妳说我不是流浪汉,记得吗?”峻猛提醒她。 他的道歉和提醒让雁翎清醒了。 “你们真是猛子的弟弟吗?”她问台阶下的两个男人。 “是,我是他的二弟,叫峻虎。”穿军官服的男人说。 “我是他的小弟,峻龙。”那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笑嘻嘻地说。 “那,你──”雁翎转向猛子,问道:“你是不是该叫峻猛呢?” 听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峻猛心头一惊,怕她想起他的身分,但还是点了点头。 幸运的是,雁翎似乎并不知道那么多。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院子里新来的人。 看着他们,她发现其实他们三人长得很相像,都很俊美。只不过猛子因为瘦而显得更高,而那个二弟虽然眉目和善,但眼神犀利,有种难亲近的感觉。 再看小弟,雁翎的心里添了几许好感,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人身材魁梧但面相俊美,全身透着股机灵劲儿。与猛子比,他多了开朗活泼。 “你、你们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她迟疑地问。 “是我先发现,再要二哥和我一起来接大哥的。”峻龙说。 雁翎看着身边的峻猛,犹豫地问:“你要跟他们走吗?” “是的,但不是我,是我们。”峻猛认真地纠正她。 雁翎不再说话,她抬头注视着他的双眼,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峻猛示意他的弟弟们等在门外,自己跟进了房间。 “雁儿,妳生气了吗?我说过要带妳走的。妳难道不愿意随我走吗?”一离开弟弟们的视线,峻猛就急切地将雁翎拥入怀里。 雁翎看着他浓眉深锁的样子,不由得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地说:“我是气你没有告诉我你有弟弟,让我以为他们是要抓你,出糗地想射杀他们;更生气你早打定主意要带我走,却没有早点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准备。 可是我怎么能生你气呢?我们才认识那么几天,彼此了解不多,是我自己判断有问题,怎么能怪你呢?我说过愿意永远跟着你,自然是会随你去的,除非你改变主意不想要我了。”一双慧黠的眼眸看着他,将她的心思传递了出来。 峻猛顿时松了口气,他抱起她,用力地亲吻着,连声说道:“我怎么会改变主意?我随时都想要妳!” 他的热情立刻传染给雁翎,但想到院子里的男人,她立即推开峻猛,低声说:“快放开我,你弟弟还在外面呢,而且,我还得收拾一点东西。” 她的抗拒对峻猛来说没有影响,但她最后一句话令他放开了手。“好吧,我去外面等妳。妳快收拾吧,但东西不要带太多,我会为妳添置的。” 说完,他走出了房间。 雁翎看着他迈着渐渐平稳的步履走出去,心绪复杂地回头看着这间她出生及成长的地方。这里有她所有的记忆,有她与娘相依为命的一切回忆,今日离开,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回来。 伤感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立即用手背抹去。 想到外头等待的男人,她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悲伤的情感,跪在炕上收拾自己的衣物,并取出所有她认为值钱的东西,然后打成一个包袱。 走出房门的峻猛也没有闲着,他匆忙向两个弟弟询问。 “虎子,既然爹爹要来,你怎么还跟来呢?”他对迎着他走来的二弟问。 罢才他在院子里练习脚力时,他们突然出现,当时他只来得及获知身为他们顶头上司的爹爹要到辽阳来巡防,顺便召见身为宁远总兵的二儿子彭峻虎。 “你还说?如果我不来,只怕龙儿劝不回你,惊动了爹爹,可不好看。”峻虎随着他走到院门口的大树旁,语带埋怨地说。 “其实我也打算这一两天就回去。”峻猛说。 “大哥,她就是你说的宝吗?”在门口巡了一圈后走回来的峻龙指指门内问。 峻猛点点头,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笑容。 这让峻虎、峻龙大吃一惊。这十来年,他们何曾见过大哥如此温柔又甜蜜的笑容? “喂,大哥,你没有摔伤脑子吧?”峻龙惊讶地推推大哥。“你以前喜欢的女人可不是这种清水芙蓉喔?” “龙儿,不要乱说!”峻虎看到大哥在听到小弟提起其他女人时脸色大变,急忙阻止小弟。“大哥从没喜欢过什么女人。” 二哥的话让峻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吶吶无语。 峻猛闷闷地说:“过去的事不许再提,那些女人不能跟雁儿比。” 峻虎和峻龙都不再说话,心里明白大哥对房内那位姑娘的感情不同一般。 于是,他们的话题转到了其他的事。 当知道峻龙已经向参将洪筹寿报告了他因受伤而滞留此地养伤的事时,峻猛略感不安。可是他知道小弟没有做错,他毕竟是一城主将,一旦被居心叵测的人获知他擅离职守的话,是可以大作文章,还会连累到家人的。 于是他没有责怪峻龙。 “唉,如果不是皇命在身,我倒愿意定居这清静山林中,过山野樵夫的日子。” 他的感叹再次震惊了两个弟弟,他们的大哥历来胸怀大志,将来还要承袭皇上赐封予爹爹的“一品建威将军”头衔,是深得皇上器重的彭家长子哪! “大哥,你可不能……”很少显露慌乱的峻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峻猛看着他们惊讶的神情,轻拍弟弟的手,轻松地说:“别担心,我只是说说而已,我们彭氏子孙注定要在疆场上用热血打下功业。真要让我做樵夫,我恐怕连自己都养不活,那么真的要做雁儿所说的流浪汉了。” “流浪汉?大哥?哈哈哈……” 想到雁儿居然将他们神勇过人的大哥说成是流浪汉,峻虎、峻龙不由得相视大笑。 就在此时,雁翎走出了房间,看到他们在院门口亲热地说话、大笑,不由得也感染到了他们兄弟间的深厚情意,心情不再为要离开这里而郁闷。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她走近他们问。 峻虎、峻龙没有说话,峻猛走到她身前欲接过她肩上那个不小的包袱,可是被她闪过了。 “不用,这个不重,你的伤刚刚好点,还是不要太过使力。” “让我来吧。”峻龙走来,取走了她肩上的包袱。 雁翎没有反对,看着他将包袱绑在门口一匹高大的黑马身上,然后轻松地跃上马背骑在马上,而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峻虎也上了另一匹洁白的骏马。 “雁儿。”峻猛在她身后喊她,听出他口气异样,雁翎回头看着他。 峻猛歉疚地说:“很对不起,今天因为赶时间,我们无法去向妳娘亲告别,但是我保证过几天,我一定带妳回来拜祭她老人家。” 听到他在这么匆忙的时候还没有忘记她的娘,雁翎心里很感动,她点头道:“我明白,我不会怪你的。” 见她如此明理,峻猛心存感激地说:“那么,我们可以走了吗?” “嗯。”雁翎答应着,看着他身侧那匹同样高大俊美的赤色骏马。 “哇,你们的马都是上等货,看来你并不穷困嘛?”她惊叹中略带抱怨。 “我何时说过我穷困?”峻猛说着,灵巧地翻身上了马,弯腰向雁翎伸出手。“来吧,我拉妳上来。” 雁翎将手放在他的大掌中,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们可不可以先去屯里见见铁大叔,请他帮我照顾花花?” “可以,我们先去上河屯。”峻猛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说。 就着他的力,雁翎上了马坐在他身后,感激地说:“谢谢。” 峻虎和峻龙都已经开始放马向山坡奔去,峻猛也放开了马缰。 “抱住我的腰。”他回头对身后的雁翎说。 “不用,我抓住你的腰带就行……” “抱住!”峻猛打断她的话,坚决地命令她。 雁翎对他态度很不满意,冲着他的背皱皱鼻子。“抱就抱,干嘛那么凶?” 她伸开双臂环在他腰上,还故意将十指紧扣,用力勒他,并对着他的背脊低声骂道:“恶霸!” 靶觉到月复部被她用力挤压了一下,又听到她的低咒,前面的峻猛笑了。 他双腿轻夹,与他极有默契的战马立即往前奔去。 “妳不用谢我。”引导着坐骑奔上小径后,峻猛对身后的雁翎说。“我也想带妳去跟铁大叔他们告别,我还要谢谢他多年来对妳的照顾呢。” 他的话立即将雁翎心里的那点不满清除得一乾二净。可是此刻她忙着抱紧他以适应疾速狂奔的马速,根本忙不过来回应他。 她完全被这匹骏马有力的跳跃和速度吓着了,也才明白猛子要她抱紧他是有原因的,若不抱紧,她肯定早在马第一次腾跃时就被摔下去了。 靶觉到她的紧绷,峻猛拍拍她的手。“放松身体,闭上眼睛,只要抱紧我就不会有事的。” 于是她闭上眼睛,将脸轻埋在他的背上,让耳朵去感觉一切。 当他们奔上高坡,下到谷底时,突然一阵纷乱的吵杂声顺风而来。 “滚开!我已经说过这片草地容不得官兵车马进入!”一声粗暴的怒喝令雁翎立刻睁开眼睛。 “是铁大叔的声音。”她不顾危险地探头往前方看。 在他们前头的树林和群山间的是一片长满牧草的山坡。此刻坡上有两队相互对峙的人马。尽避距离还远,但雁翎知道其中一方是铁大叔带领的上河屯居民,而另外一群人则是军容整齐的士兵。 “啊,真是铁大叔,他们在跟官府的人吵架,我们快上去看看。”她催促着。 而峻猛早就看出了那些人是谁,于是不用雁儿催,他已快马加鞭地往上赶。 “抱好!”他对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雁翎吼道。 雁翎赶紧抱紧他的腰,将自己的身子牢牢地钉在他背上。 “让开,我等在执行军务,若有闪失,定治你们妨碍军务之罪!”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力地传来,其气势丝毫不弱于铁大叔。 雁翎再次扬起头,但她还没来得及探首,就发现他们已经超过了峻虎和峻龙,而峻猛发出的怒斥也令她一惊。 “住手!” 他的声音彷佛是从胸腔内发出的,震得紧贴在他身后的雁翎两耳轰鸣。 就在这剎那,骏马已经跃上山坡,窜进了两队人马之间的空地。 骏马就是不同一般,这般疾奔和突然的减速都没有影响到牠,牠踢踏着四蹄遵照主人的指令在空地上站定。 而更令雁翎惊异的是当马站定时,那队士兵竟统统转向他们,只见士兵们举起手中的武器行礼,嘴里吼了声什么。而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则走到马前,单膝跪地,高声说:“大人,请恕小的迎接来迟。” “大人?”当马上的雁翎看到所有将士都注视着峻猛时,她明白了,可是也备受打击。 靶觉到她的沉默和僵硬,峻猛的心一沉,可现在除了轻轻掰开她依然紧握在自己腰间的手外,他什么都无法解释。而他的心里更是沮丧到家,他既恼多事的洪筹寿派出那么华丽的马车前来迎接他,更恼他的卫队冒失地闯来,害他不得不在这样的情形下现了真实身分。 此刻他根本无法回头瞧瞧雁翎,从她僵硬的身子和冰凉的手,他能感觉到她的震惊。刚刚冒出兄弟,此刻又是“大人”,叫他如何向她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已经赶来的峻虎,见状立即将呆若木鸡的雁翎抱下马背。 峻猛下马,冷着脸,低沉地说:“起来吧,全体后退十丈,树林待命!” “遵令!”跪在地上的卫队长立即起身执行他的命令。 看着队伍后退至坡下树林里后,峻猛才缓缓转过身来。 第七章 峻猛先对面面相觑的上河屯居民们礼貌地说:“在下辽阳总兵彭峻猛,近日多有打扰,在此谢过各位。” 然后,转向站在峻虎身边的雁翎。见她脸色灰白,目光迷离,好像被困在猎人陷阱中无力逃跑的小鹿。他相信如果不是峻虎拉着,她说不定会逃走或者晕倒。 “雁儿,我很抱歉……”他走向她低声地说。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雁翎后退躲避,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眼前这个气势威猛,英气逼人的男人,会是她从河边带回的那个受了伤的流浪汉吗?是那个昨天才娶了她的猛子吗? 为何才一夜后,他突然变成了“大人”?变成了“总兵”了呢? 她觉得头脑发晕,她心里对所有的事都无法判断了。 峻猛还没有回答,已经从初始的震惊中醒过来的铁大叔,哈哈大笑地回答了雁翎的问题。 “哈哈,他就是名震天下的『猛将军』啊,雁翎!妳可是嫁了个好郎君啊!” 他感慨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都怪草民看走了眼,昨晚在雁翎娘的坟头上拜祭时,大人已经报过家门,是草民愚钝,错待了将军。” 说着,他当着众人面前对着峻猛俯身便拜,上河屯的百姓也随他跪拜。 “铁大叔请起。”峻猛急忙弯腰拉他,可他不肯起来,于是峻猛只好使出了功夫。 铁大叔刚觉得他的手搭在自己双臂上,转眼间,身子已随着他的力量被托了起来。于是他当即无比崇拜地叹道:“啊,大人果真神力!” 他看看雁翎,再看着峻猛说:“大人声名远扬,草民信得过,将雁翎交给大人不会有错。只是官场百变,诸事难测,大人无论怎样都要善待她啊!” “大叔放心!我定不负雁翎。” 看到铁大叔满意地点头,峻猛转向雁翎。“雁儿,来向铁大叔道别,我们该走了。” “不……不要……我、我不要……”雁翎混乱的摇头、后退,此刻在她眼里,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河边与她斗嘴的流浪汉,不是帮她编织、陪她射野鸭的猛子,更不是昨晚那个与她百般恩爱的夫君,而是一个有权力地位,令她感到陌生、害怕的男人…… 当年娘曾多次告诫过她,不要轻信有钱人的承诺,他们的承诺轻贱如浮叶。 而如今,眼前这个没对她说实话的男人该是既有钱又有权的人吧,那么他的承诺有多重呢?她如何敢将自己的一生交到他手中,由着他摆布呢? 雁翎的躲避令峻猛的心抽痛,可是他绝不会让她离开。 他走向她,从峻虎手中接过她,真挚地说:“雁儿,妳答应过要跟我走的,怎么一下子就变卦了呢?” “可你、你不是猛子……”雁翎嘴唇颤抖地说。 “我是猛子,我会慢慢跟妳解释,现在妳先跟我走,好吗?”峻猛的语气里有无法掩饰的哀求,听在他两个弟弟的耳里既惊奇,也为他不平。 峻龙不高兴地对雁翎说:“我大哥对妳是真心的,难道妳想让他在这里承受着腿伤的痛,还要在他部下面前没面子吗?” “龙儿,不要多话,去将车带来。”峻猛指责地看了小弟一眼。 峻龙向马车走去,心里却不满地嘀咕着:哼,女人就是莫名其妙! 不管她愿不愿意,峻猛拉着雁翎的手转向铁大叔和上河屯的所有人。 “大叔……银花姊……”雁翎看着铁大叔和银花哀求:“让我留下来。” 见她这样,银花流泪了,而铁大叔也很心痛。他劝着她:“孩子别怕,大人是好人,不会亏待妳的。况且妳已经是他的人了,怎能留下?别让妳娘失望啊。” 然后他又转向峻猛说:“大人不要怪她,这孩子是被吓坏了,她从小没离开过这里,您多担待点……” 峻猛点点头。“我会的,等过几日,我们会回来看望大家。” 说完,他强制地将雁翎抱上了已经停在身边的马车。 华丽的马车门一关上,即刻将雁翎与她所熟悉的世界分隔开来,她落入了一个自己连作梦都没有想过的豪华却不真实的世界。 听到车外峻猛与铁大叔在道别,感觉到车轮启动,车身摇晃,她知道她是一定得走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已经不会再接纳她。 她感到茫然失措,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 看到角落摆着峻龙替她拿的包袱,她一把抓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彷佛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包袱,而是她的支撑。 我会步上娘的后尘吗?她茫然地问自己。 其实她心里知道,无论猛子是什么人,他都会善待她,可是她仍然觉得很不踏实。她突然发现,她对这个她已经嫁了的夫君几乎是一无所知,昨天以前她所认识的猛子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与今天这个猛子是如此的不同。 他是个深藏不露的男人,他有太多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因此她难以再相信他,这种不信任使得她想逃离他。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她只身一人,无亲无友,能逃到哪里去呢? 就在这时,紧闭的车门突然被打开了,雁翎惊讶地看到一个身着锦袍绣裘,头戴花翎官帽的总兵大人弯腰进来了。 哦──猛子!他已经换了衣服,此刻的他浑身透着一股慑人的力量,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大太大,她怎么可能嫁给了他? 峻猛将车门关上,坐在她的身边,她立即反射性地往后退,肩膀撞到了车板。 见她如此惊慌,峻猛叹息地摘下帽子放在一边,抽走她怀里的包袱,将她一把抱起紧紧搂在怀里。 “不要哭。”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像昨夜那样充满感情,低沉得彷佛鹅卵石沉入池塘般直直坠落在雁翎的心湖。 “我没哭。”她倔强地说,却不由自主地偷偷往脸上一模,果真湿漉漉的,原来自己真的在流泪。 “你让我下车吧。”她在他怀里垂着头哀求道。 峻猛的双臂一紧,将她的面颊紧贴在他的胸口,却什么也不说。 摩挲着他锦袍上的刺绣,听到他熟悉而有力的心跳,雁翎的心开始颤栗,她虚弱地问:“可以吗?” “妳真的想离开我?”峻猛将她的头抬起,俯身看着她盈满泪水的双瞳,心痛地问。“今早妳才说过我们要相亲相爱,共度白头的,难道妳都忘了?” “那时不同,我……”雁翎的回答才出口,就被他狂惊的吻堵住了嘴。 峻猛的吻带着惩罚和心痛,他不能面对她的泪眼,无法忍受她的求去! 可是他的吻在碰到她柔软的双唇后,只剩下了深沉如大海般的柔情和恍若要将她融化的烈焰激情。 在他的柔情攻势下,雁翎很快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全身心地回应着他。 她的心激烈地狂跳着,她的意识迷乱,她唯一记得的只是希望他永远不要放开她,永远不要中断这个吻,永不中断…… 可是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他竟突然终止了这个令她心醉魂迷的亲吻。 “为什么停下?”她困惑地问。 他的脸上慢慢出现了笑容,而且那笑容逐渐扩大,变得慵懒而狂妄。 “放开我,让我离开。”他的笑容刺激了她。 “看看妳的手,只是我抱着妳吗?妳这样子像要离开我吗?”他还在笑。 雁翎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地环绕在他的肩膀上。 她猛地将手缩回,心里不安地想:我什么时候将手放到那里去的? “藏起手来也没有用,妳整个人都在我怀里呢?”峻猛得意地说。 雁翎再是一惊。突然间,她打了个冷颤,头脑不再迷糊。 这男人只需用一个吻就能让她失去了理智,这怎么行? 她重重地摇摇头,连忙将身子往后退,却被他拉住,重新搂进怀里。 峻猛贴着她的头顶低声地说:“雁儿,妳真是只固执的雁儿,虽然妳的翅膀硬了,但还不够硬到能独自飞越大海蓝天,让我陪着妳,照顾妳,不好吗?” 他独特的声音总是能对她产生影响,像现在不为其他原因,就为他那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就令她心软。 她抬起脸看他。心里想,他是真心诚意的吗? 峻猛彷佛迎接她的审查似地低头看着她,他们四目相接,任感情流动。 她仔细扫视他的脸庞,他的神情强硬,但眼中有某种光芒,彷佛在告诉她,她对他来说是最美妙和最宝贵的东西。而这也正是她对他的感觉,是她这几天来的感觉:遇见他是她一生中最美妙也最快乐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今天的他会令她有这么强烈的不安全感呢? “雁儿,我还是昨天那个猛子,我没有改变,难道一个身分能说明什么吗?妳真的要离开我吗?”她美丽的眼睛令他沉醉。当感觉到双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时,峻猛粗声问:“妳告诉我,妳为什么要离开我?难道是因为我的身分吗?” 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分?猛子?你真是猛子吗?我想我今后不能再这样称呼你,而应该称你为『大人』……” “闭嘴,妳可以永远叫我猛子!”他不喜欢她如此疏离的语气,抓住她紧紧地抱着,让她紧贴着他的胸膛,让她感觉到热度从他紧绷的身躯散发出来。 “我没有想瞒妳。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当我察觉我不能没有妳时,我们就有了婚礼,而洞房的花烛还没有燃完,我弟弟就出现了,妳让我怎么有时间告诉妳所有的事情?” 听他提到洞房,雁翎立刻想起了昨天夜里和今天早晨他们之间的亲密行为,不由得脸红到了耳根。 峻猛看出她的羞涩,明白她想起了什么,便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他俊朗的笑容,使雁翎原本想离开他的心开始动摇起来。 “你是堂堂大人,而我只是一介平民,你的家人能同意吗?”她犹豫地问。 “我弟弟妳不是见过了,他们有反对吗?” “那你的爹娘呢?”自幼身居深谷,她对外界的认识大都来自娘和铁大叔,而他们并不知道猛将军与远在奉天府的都统大人有什么渊源,于是雁翎自然也不知。 听她提起爹娘,峻猛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将她压进怀里,焦躁地推开车窗,让凉风吹进车厢中。“不要问那么多,妳只要记住我要妳,离不开妳就行!” 雁翎还想再问,可是此时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她。 “白塔!”她欣喜地从峻猛身上坐起,趴在窗口往外看,完全不在乎那只不过是白塔遥远的影子。 她突然转变的情绪使峻猛松了口气,看来他的小妻子真是很单纯。 “你快来看,那是白塔。金花姊出嫁前,铁大叔带着我们来这里看过,那里真的很漂亮……”她急切地拉拉峻猛。 峻猛将她拉下坐好。“从这里到白塔还有很远的路,等以后我带妳去看。” “真的?”雁翎欣喜地问。所有的愁苦烦恼都在这刻离她远去。 她坐下,但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那座美轮美奂的高塔。 “真是神奇,这座白塔立在这里都已经五百多年了,可它还是这么洁白如洗,雄伟壮观。大概因为它是前朝金世宗为他的娘亲李氏所建的孝心塔吧,老天爷才会保佑它常年如新,以召告世人,当以孝心为五行之首。” 她看着窗外自言自语着,突然又回头对峻猛说:“它还是辽东第一高塔呢!” 峻猛一直注视着她因看到白塔而兴奋不已的表情,惊讶她的知识与好奇。此刻见她看着他,便将她被冷风吹得冰凉的小脸捧在手心说:“没错,它是辽东第一高塔。这些是谁告诉妳的?” “是我娘。”雁翎目光黯淡地说:“娘曾经在辽阳待过一阵,后来遇到坏人纠缠,才落脚到龙峰山。” 说起娘,又勾起了她的心事,而且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暗了,四周的景色变得模糊,于是她无精打采地退坐回角落,靠在车板上,想着无法有结果的心事。 峻猛将窗户关上,静静地看着她,想着该怎样解除她心里的疑虑。 他们都不说话,只听到车轮快速滚动的声音。 雁翎知道离辽阳城越近,路也就越宽越平,车速也就越快,而同时,离她熟悉的世界也就越远,她的心也就越不踏实…… “唉!”她低垂着脑袋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低声念道:“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怎么,小雁儿也想做李易安了?”峻猛听她如此深沉地吟诵他俩曾探讨过的词句,知道她心里不安,于是打趣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想排解她的忧愁。 雁翎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排斥他的亲近。 峻猛也不再说话,他知道今天短短一天内她已经受了太多的刺激,此刻跟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细细想,这几天发生在他俩身上的事确实突然,就是他这个阅历丰富的人也感到应接不暇,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更何况她如此单纯年轻,又一直生活在闭塞的山里?只有先安顿好她后,再让她慢慢习惯这些改变。 ***独家制作***bbs.*** 于是,在沉默中,在各自纷乱的思绪中,马车进入了辽阳城。 此刻天早已黑了,但城墙上的火把灯笼仍然将城门照得通明。 雁翎趴在只开了一条缝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 “外面那么黑,妳能看到什么?”峻猛好笑地问她。 “虽然黑,但是有月光、灯笼和火把,还是能看见。” “是吗?”峻猛见她兴味浓厚地趴在那儿看,不再烦恼生气,心里也高兴。 趴在窗口的雁翎看到那高耸于夜色中的城墙,头也不回地说:“辽阳城真大,城墙又高又长,天下还有谁能爬过这道城墙呢?” “没错,是没有人能爬过去。”峻猛凑到她身边往外看看,说:“辽阳城城墙全长二十余里,高三丈余,共有九座城门,不过我们通常只开南北两门。如果白天来,妳还可以看到城门和瞭望塔、烽火台。” “是吗?可惜上次铁大叔带我们来时太匆忙,都没有好好看过。” “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会带妳来看的。” “你真的会带我来吗?”他的话令雁翎的心雀跃,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峻猛顿时迷失在那对梦幻般的黑瞳里,他在那里落下一吻。“当然。” 很快他们进入了城区,雁翎看到路两旁已经打烊的店铺、酒楼和钱庄。街上没有行人,四周一片宁静,只有清冷的灯笼放射出晕黄的光,为行人指引方向。 辽阳城是辽东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也曾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都城和祖陵,所以这里比其他城池更繁华,而且建筑物也大多雄浑古朴。 当一座灯火闪烁的精致小楼出现在路边时,雁翎听到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歌声和笑声,不禁奇怪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何这么晚了那些女人还在唱歌?” “怡香院。” “别唬人,你连看都不看怎么知道?”雁翎不满地说。 “我是管这座城的总兵,能不熟悉自己的管区吗?” “那倒也是。”雁翎理解地点头,又问:“那些女人是谁,她们不睡觉吗?” 峻猛本不想回答,可是见她瞪得圆溜的眼睛看着他,只好说:“她们是花魁,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怎么能睡觉?” “花魁?”雁翎吃惊地转头从车窗往外看,可是马车已经过了那座小楼。于是她跪在椅子上,将头探出窗外,好不容易才看见一点灯影。 “快进来,那样很危险!”峻猛将她拉进来,引起了她的不满。 “你这人真是的,我都快要看见了,却被你破坏了!”她忿忿地怪他。 峻猛眼睛一瞪,说:“青楼女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料雁翎根本不在乎他的气恼,反而兴高采烈地说:“当然好看,金花姊和银花姊说,女人中最漂亮的就是花魁了。她们的脸白得像棉花,嘴红得像樱桃,而且她们的身体跟我们不同,她们能像蛇一样弯曲扭动,而且她们很会打扮,个个都长得像仙女一样动人,男人只要看了她们就会流口水……” “够了,不要再说那些青楼女子!她们一点都不好看!”峻猛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真没想到雁翎竟会相信那些山村民妇的胡言乱语,如此推崇花魁? 雁翎可不理睬他,反驳道:“可是书上明明说『自古风尘出侠女』。有史以来哪个朝代没有青楼绝色来为文人墨客红袖添香,为英武男儿抆英雄泪?哼,如果有美人当前,歌舞翩翩,我就不信你能心如止水?” 见她说得振振有辞,峻猛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微扬,原来还有那些擅在青楼红粉中抒发风流词赋的文人骚客影响着她。 在她没来得及反应前,他一把抱过她,毫不避讳地给了她一个热吻。 “你干嘛总是突然亲我?”她愣愣地问。 “因为妳就是那个美人,面对妳我不能心如止水。”他又飞快地亲了她一下。 “那为什么只亲一下?”他的神情迷惑了她,她真的不习惯他这样的突袭,而每当将她心头的火点燃时,他又放开了她,弄得她心里毛毛躁躁的。 “因为我们快到了。”峻猛将她扶起来,替她整理一下头发,严厉地说:“以后不许探身出车窗外,更不许将脖子伸得那么长,太危险!知道吗?” 雁翎看着他刚才还闪烁着热情的光彩,此刻却变得冰冷严厉的眼神,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然而,她没有时间思考,车子已经停下了。 峻猛推开车门,与车外的人低声说话。 不一会峻猛回头对她说:“雁儿,我得去见都统大人,妳先随车回府。” 听说他不陪她了,雁翎心里很惶恐,但她仍然点点头。 峻猛用手轻抚她的脸庞,安抚道:“那里没有人敢欺负妳,我会尽快回去。” 说完他下了车,替她将门关上。 失去了峻猛的车厢突然显得很宽敞,而雁翎的心也变得空空的。 当车子再次停下,车门被打开时,雁翎看到一个年纪与铁大叔相似的男子出现在眼前,和蔼地说:“总兵府到了,请夫人下车。” 昏暗中,雁翎觉得他看起来好像一团发得特别好的面团,又白又胖,怎么看怎么可爱。 “您是?”雁翎迟疑地问。 那人将手中提着的灯笼略微举高,说:“不才是总兵府通判隋圆道。” “随缘到?”雁翎心里暗笑这奇怪的名字。但看此人生了一副菩萨相,丰腴的下巴,饱满的额头,圆胖的大脸上,长了对细长的小眼睛,彷佛永远在笑。 雁翎认定他是个好人,于是礼貌地自我介绍:“问隋大人安,我叫周雁翎。” 那位隋通判对她点头,笑道:“请夫人随小的来。” 雁翎拎起包袱,将手搁在他伸出的胳膊上,由他搀扶着下了车。 站定后,她抬头一看,眼前是个小四合院,院中有棵大松树。除了隋通判手里的那盏灯,四处黑漆漆的,不见人影也不闻人声。 “这里就是总兵府吗?怎么这么安静?”雁翎有些紧张地抓紧了隋通判。 “总兵府在前院,这里是总兵大人的居所,此刻已过三更,所以没人走动……夫人请留神脚下!” 隋圆道耐性地解释着,引导着她往屋内走去。 到了一间半敞着门的房间时,隋圆道停下脚步说:“这就是大人的寝室,不才已安排侍女等候多时,她会帮助夫人清洗更衣,安排饭食。如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她即可。” 听到这里就是猛子的房间,雁翎略感安心。她感激地对那个可爱的通判说:“谢谢大人,我会照顾自己,大人放心去歇息吧。” 隋圆道点点头,往回走去。 雁翎轻轻推门,门无声地打开了。她走进去,发现有道屏风挡在眼前。 绕过屏风,眼前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桌上的灯十分昏暗。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没看见隋大人说的侍女,心想一定是等久了离开了,于是也不介意,反正她除了感到疲倦外也不饿,于是她往铺好被褥的炕上走去。 出手模模,惊喜不已:真不赖,是热炕! 在知道峻猛的身分后,自然对他所享用的丝被锦裘、软枕绣幔不再吃惊,加上这一天她已经被惊吓得几乎麻木了。于是不再多想,她月兑掉棉袄靴子,上了坑。 可是当她刚四肢舒展地打个哈欠时,突然浑身一僵,毛孔竖立。 “大人……您回来了……” 一条纤细的胳膊突然搭上她的胸前,接着一个软绵绵的的躯体贴在了她身侧。 “啊,什么人?!” 雁翎震惊得忘了寒冷,猛地坐起身将身边的人推开。 她猛烈的动作将那人吓醒。一声尖细的女声惊叫着与雁翎的质问同时响起── “妳是谁?怎么在大人的炕上?” 发现她们俩问的是同样的问题时,两个女人都愣了。 雁翎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略大,脸色红润,头发凌乱的漂亮女人,心里疑窦乍起。“妳是谁?是总兵大人的女人吗?” 那女人好看的嘴巴一瘪,不屑地说:“废话,不然我怎么会在大人屋里?” “妳叫什么名字?”雁翎听她承认是猛子的女人时,顿时胃里翻起酸涩,她哆嗦着抓过棉袄披在身上。 “妳凭什么问我名字,那妳又叫什么?”那女人不驯地昂首看着她。 是的,她一定是峻猛的女人,只有他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气势。 雁翎沮丧地想。她突然觉得自己像在作梦,真希望这是梦! 见她不回答,那女人主动说:“算了,我告诉妳吧,我叫玉芙。妳呢?妳也是大人的女人吗?” 雁翎不回答,她只想下地,想离开,可是身子却虚弱得不听使唤。 “那……那个隋、隋圆道在哪里?我、我要找他。”她颤抖着问。也许那个和蔼可亲的大人能替她重新安排间屋子。 玉芙对她瞪着眼睛说:“对隋大人妳得恭敬点,他可是从内务府来的笔帖式,跟随大人好多年了,是大人最贴心的仆人,惹恼了他,大人可饶不了妳!” 雁翎无法说话,光是想到正跟峻猛的女人同时躺在他的炕上,就令她想吐! “啊,我知道了,妳是隋大人的亲戚,是不是?妳想找他干什么?” 那个山雀似的女人依然在雁翎耳边“喳喳”叫着,令她的不适感更甚。 想干什么?我想穿上棉袄、想下炕、想离开这个地方! 她在心里吶喊,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她颓然倒下,抓着自己的棉袄,背着那个女人侧卧在暖暖的炕上,一股热泪从她眼眶里涌出,又被柔软的枕头吸收,而她的心却在流血…… 心痛远远不足以说明她此刻的感受,她甚至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绞碎了。 “娘,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带着这绝望的呼唤,她沉入了充满黑暗、惊恐和不安的迷梦。 第八章 当峻猛回房时,一眼看到昏暗的灯光下,雁儿身披棉袄侧身卧在炕沿,好像怕冷似地紧紧蜷缩着身子。 他急忙走到炕前将掀了一半的被子替她盖好,再轻轻拨开垂落在她面颊上的头发,暗暗怪她不会照顾自己。可是突然,他的手僵住了。 他模到了她脸上冰冷的──眼泪!再模,是湿透的枕头。 他俯身捧起她的脸,亲吻着她含泪的眼睛,在她唇边低声问:“雁儿,为什么又哭了呢?” 他的吻有力而炽热,将雁翎从不安稳的睡眠中惊醒。 “你要当着另一个女人要我吗?还是当着我的面要她?” 雁翎冰冷的问话,使峻猛吃惊地抬起头看她。“妳在说什么梦话?” 泪水在雁翎的长睫间闪动,她用手往身边指指。“你的女人!” 峻猛随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只看到模糊的隆起。 他一把拉开被子,当即面色一变,厉声喝道:“玉芙,妳在这里干什么?!” 熟睡中的女人再次被惊醒,但这次与上次不同,她闻声立即跳了起来,跪在炕上,看着怒气腾腾的峻猛,恭敬又急切地说:“大人,您回来了?奴婢等您很久,为您烧好了炕,还铺好了……” “我问妳为什么躺在炕上?”峻猛打断她的话,质问道。 “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后来她来了。”玉芙看了雁翎一眼,不高兴地说:“她可以躺,我为什么不可以?大人还是可以抱着玉芙睡……” “出去!以后不准再进来!”峻猛压制着心头的火气,厉声命令她。 玉芙惊慌地跳下炕,跑出了房间。 雁翎见她被吓得都没来得及穿鞋,不由得有点可怜她。 “难道你的女人最后都是这样的下场吗?”她冷冷地问。 “雁儿,妳错了,玉芙不是我的女人!” 听到她冤枉自己,峻猛急了,他现在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她对他的不信任。可是从雁翎鄙视的神态上,他知道自己的解释将会多么无力。可是他还是得做。 “她是流犯的后人,十四岁成为总兵府的官婢,有点才艺,能弹琴唱歌,我有时候睡不着会让她来为我解闷,可是妳别想错了,她只是为我唱唱歌或弹个小曲什么的,我没有碰过她。” “抱着她睡觉是没碰她吗?” 她挑衅的语气和冰冷的神态激怒了峻猛,他将她放回枕头上,站起身来严厉地说:“雁儿,妳太过分了!不要以为我娶了妳,就必须为我认识妳之前的行为向妳忏悔!” 说完,他大步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月兑上的衣服。 雁翎不说话,她的心已经被失望占据,无论峻猛如何解释对她都没有意义,毫无疑问地,玉芙是,或者说曾经是他的女人,起码他抱着她睡过觉。 这还是被她撞见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被她撞见呢?谁知道他还有多少女人?更难料他什么时候会厌烦了自己,也像刚才对玉芙那样命令自己“出去”,而那时他的怀里又会躺着谁? 想到这里,他怒斥玉芙时的神态出现在眼前,只不过逃跑的玉芙变成了自己。 天啊,那实在太可怕了,他发起狠来确实很吓人。她止不住打了个寒颤,拉紧身上的棉袄,将脸埋进衣襟里。这时,她发现自己又哭了。 月兑了衣服的峻猛回到炕前,既心痛又懊恼地看着躲在那件红色棉袄里的雁翎。 他对女人从来没有耐心,也从不在乎。可他却忍受不了她的丝毫委屈和眼泪,更是害怕她误解自己。 现在,感觉到她的悲伤,他竟方寸大乱,不知该怎样才好。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逼得快要发疯。 她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既怒又恼地上了炕,一把扯掉她头上的棉袄,真想对着她大吼一通! 可是看到她疲惫又无助的神色时,看到那些晶莹的泪珠时,他所有的愤怒都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歉疚和心痛,他聚集在心头的所有怨艾都化成了对她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他熄了灯,躺在她身边抱着她,无奈地低语:“雁儿,妳到底要我怎么办?我要怎样做才能让妳相信我,原谅我呢?” 他吮去她的泪,轻拂她凌乱的发丝,诱哄着她。 他的气息包围着她,是那么亲切、熟悉和甜蜜,令雁翎想拒绝都难。她抬起眼看着他,黑暗中彷佛只看到两簇火花在闪烁。 他的大掌轻拂着她的脸,滑下她的衣襟,灵巧的指头碰触着她敏感的肌肤,而同时,当他的嘴滑过她的颧骨落在她的嘴唇上时,放在她身上的指尖一阵颤抖。“雁儿……” 随即,雁翎的身子便被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激流席卷,她无法控制地颤抖、燃烧、绷紧。此刻,她的身子彷佛已经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受峻猛控制的。在她心底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忘记一切,用全身的力量抱紧他,永远不再让他离开她,永远不再让任何女人靠近他,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把她与他分开! “猛子,我要你永远都不离开我!”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喊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愿望。 峻猛先是感觉到她抱紧了他,以一种令他惊讶的力量──激烈、热情而又绝望的力量突然抱紧了他,接着听到她这宛若天籁的喊声。而她的要求不也正是他所渴求的吗? 他心跳加速地移动头部,想看看她是不是认真的,可是她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肩上,使他无法看见,但是他感觉到了她滚烫的眼泪正浸染着他的肩头。 于是他紧紧地抱着她,充满激情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妳,绝对不会!” “那么让我们给彼此一个保证,好吗?” “怎样保证?” “这样──” 随后,雁翎以她笨拙却真诚的行动给了峻猛一次最难忘的经历…… 她释放了自己最原始的,采用最狂野的方式,放纵最自由的激情,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也从他身上攫取到了同样的回报。 “雁儿,我们刚才是不是情深意浓?”身体上的激情渐渐平息,可是心底的感情却在累积。峻猛抚模着雁翎依然炽热的身躯,感慨地问。 “是的。”雁翎在他耳边低语,口气却变得坚决自信。“从今往后,我要将所有女人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都消除。” 峻猛在黑暗中扬起了嘴角。“除了妳的,我身上不会再有其他女人的痕迹。” 雁翎搁在他腰上的手指用力地掐了他一下,威胁道:“认真点,你娶了我,我们有发过血誓要永远不分离。” “我们当然永远不会分开!”峻猛肯定地说。 天亮前他们终于双双坠入梦乡…… ***独家制作***bbs.*** 等雁翎醒来时,天早已大亮,峻猛已经离开了房间,但她的衣服一件不少地摆放在炕头,而炕依然是热呼呼的。 想起夜里的事,她感到有点害羞,那时自己真是中了邪,竟那样放肆大胆。 不过想到所获得的一切,又觉得挺值得。 在她起床后,昨晚见过面的玉芙就来侍候她穿衣,但被她拒绝了,不过还是吃了她送来的早餐。 再次见面,她们都没有提昨晚的事。玉芙依然漂亮,但少了昨晚那种气势,显得可怜兮兮的,雁翎心里对她有种同情,又有点防卫。 待在屋里觉得无聊,雁翎走出房间想看看今后自己要生活的地方。 昨晚她已经知道这里是总兵府的后院,也是峻猛住的地方,但她走出主屋后,看到左、右两厢都有不少的房间,不知是什么人住在那里? 这个四合院不大,院内那棵松树依然青绿带黄,从那苍劲古朴的粗大枝叶,雁翎估计它至少有数百岁。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一点的通往前院的大门口偶尔有几个男人在走动,他们该是守卫吧? 于是她转向侧门,沿着走廊的另一个通道走过去,想看看那边是什么地方。 穿过那道狭窄的通道,她来到一个小杂院,这里有马厩和饲料棚,还有一道打开着的门。马厩内有很多马匹,其中就有昨天驮过她和峻猛的那匹赤色宝驹,于是她轻轻地走过去,怕惊扰了牠。 可是刚走到马厩前的木槽边,就听到马厩里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你现在就要走吗?” 是峻猛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雁翎犹豫地站立在原地。 “是的,爹他老人家已经走了,我也得赶回去部署一下,以免出错。” 听口气应该是峻虎吧? 雁翎猜测着,昨天他实在没有讲多少话,所以她一时分辨不出。 又听峻猛说:“那也对。我来上鞍,你检查一下马蹄。” 一阵铁具声后,又听他提醒道:“回去后多留神挖蔘的外乡人。现在噶尔丹虽然死了,但他的余部仍在伺机作乱,而且罗剎国也不很安定,不时有奸细潜入边境刺探情报,我俩所守均为边关重镇,万不可懈怠。” 哇,有那么严重吗?雁翎心里惊呼。 听到峻猛用那种完全不同于跟她说话时的口气与他弟弟交谈,雁翎才明确地意识到他的身分和职责。 初次见到他时,他总是皱着眉头,原来他担负的责任真的很重大。可是自己还总找他的麻烦。唉,以后得多替他想想。 就在雁翎自责地想着,准备悄悄离开时,峻虎开口了。 “大哥,你真的娶了那个叫雁儿的女孩,还没有告诉家里吗?” 他的口气里透着担忧,为什么? 雁翎好奇地停住脚步,想听听峻猛的回答。 可是没听到他的回答,开口的还是峻虎。 “那么家里那个女人怎么办?你打算让雁儿做侧室吗?” “不。”峻猛的回答仅仅令雁翎冰冷的心有了一次微弱的跳动,而他接下来的话又将她的心压在了冰山之下。 “可是……我又能给她什么名分呢?你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对不起雁儿,让她受委屈了……” 他的话令雁翎的身子虚弱地住旁边靠去想寻求支撑,却将挂在木槽边的铁瓢碰落在地上。 一声足以惊动里面两人的声音响起,几乎令雁翎魂飞魄散。 “谁?”两条黑影从马厩跃出,可是只看见一条纤细的背影闪过前头的通道。 “是雁儿!”峻虎肯定地说。 “嗯。”峻猛紧蹙双眉注视着通道。 峻虎充满歉意地说:“大哥,我把事情搞砸了吗?” “不会。该发生的事迟早要发生。”峻猛安慰他,走回马厩替他将已上好鞍的坐骑牵出来,看到小弟正从通道内跑来。 “二哥,这是给你在路上吃的。”峻龙将一个袋子绑在了他的马鞍后。 “这小子还是那么机灵!”峻虎笑着拍拍他的肩,又对峻猛说:“大哥,多使唤使唤他,再过两月他也该上路了。” “我会的。你走吧,不然又得赶夜路了。” 峻猛说着将他送出了马厩边的侧门,随峻虎一同前来的宁远城侍卫们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苞兄弟们告别后,峻虎率先策马离开。 将门关上,峻猛对峻龙说:“龙儿,戴好帽子,去兵营告诉洪参将我今天就在总兵府,有事到这里来找我。” “好。”峻龙爽快地应着跑了。 看着小弟无忧无虑地身影,峻猛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烦恼着该如何向他那位刚刚对他恢复了一点信心,却又受到伤害的新娘解释。 他知道雁翎在听到他与峻虎的谈话后,一定再次对他失望了。 “大哥!大哥!快──”峻龙忽然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快上马!” “龙儿?”峻猛看着弟弟歪在脑袋后的头盔和气急败坏的样子,十分诧异。 “还不是那个叫雁儿的女孩。”峻龙恼怒地说。“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将她痛揍一顿了!” “你敢!”峻猛厉声说着,问:“她人呢?” 峻龙愤愤地说:“跑了!用她那该死的包袱杀出血路,然后一路跑了出去。” “我去找她。”峻猛转身进马厩拉出赤色马,匆匆套上马鞍后对他说:“不要对人解释这事,你就守在这里等我。” 看见大哥如此担忧,峻龙赶紧为他打开门,问道:“她真的很重要吗?” “没错!”峻猛将马牵出了门,跨上马即催马往城里奔去。 必上门的峻龙模模被雁翎包袱砸痛的脑袋,既心痛大哥的辛苦,又忿忿不平地想:为何他总是被大哥的女人打呢? 哼,真是倒楣! ***独家制作***bbs.*** 雁翎在听到马厩里峻猛与峻虎的对话后心神俱裂,她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走上了跟她娘亲一样的路,落入了她娘亲至死都无法解月兑的梦魇! 几天前还以为是个无家可归、无亲可靠的流浪汉猛子,昨天突然多出了富贵的兄弟,转眼间又成了“大人”,而今天竟冒出了早已存在的“家里的女人”! 既然他已经承认不能给她名分,那么那个“家里的女人”一定就是他的妻子。 天哪,他到底有多少秘密?我到底算是他的什么?! “侧室?那不就是妾吗?”她痛苦地想起新婚第二天早上,他曾问过她是否在意名分,原来他早已有了妻子! 他竟敢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娶她,与她盟血誓、拜灶神?! 她不怀疑他现在对她的感情,但即使他确实很喜欢她,可是经过昨天到今天这一连串的打击,她已经明白了猛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一生有过太多的女人,与她相识成亲,对他那种有权有势的人来说根本是稀松平常的小插曲,也许娶她只不过是他尝鲜的一种手段,等尝过后,对她的感情便烟消云散了,而她也就成了娘当初的模样…… 不,我不能毁了当初对娘发下的誓言,让娘在九泉之下不能暝目!不能让他作践自己!她得离开他,远远地离开他,因为她知道,在他的面前,她永远无法抵抗他的诱惑和侵犯,因为她──爱他! 是的,爱他,爱那个一再欺骗她、玩弄她的“大人”! 她沮丧又悲哀地明白了自己对他的真实感情。 现在只有离开他,带着对他的鄙视和恨离开他,她才能找回自己的尊严! 于是她匆忙回房间,取了自己的包袱后沿着马车轮迹往外走。 开始时并没有人注意她,但就在她接近大门时,突然出现两个年轻士兵想拦住她,本来她可以混过去的,可是那个该死的峻龙又出现了。 于是她只好挥舞手里的包袱──她唯一的武器反抗,最后才冲出了大门。 为避开追捕,她拚命往人多的地方走。她知道峻龙一定会去报告峻猛,而峻猛一定会来抓她的,因为他说过他需要她,只有抱着她他才能够睡着。 自私的家伙! 她恨恨地想着,来到热闹的大街。可是站在人群中,她又茫然了,她能到哪里去呢?街市总是要散的,人群总是要回家的,那么她能去哪里呢? 回龙峰山吗?不行,一则铁大叔不会让她留下,而且峻猛也会去那里找她。 不回龙峰山的话,又能去哪里呢? 她双手抱着包袱,失魂落魄地徘徊在寒冷的大街上。这个过去她时常向往的地方,今天对她来说却完全失去了吸引力。 “走开!走开!”一阵吆喝声传来,一群骑马的人奔来,雁翎心中一惊,害怕是峻猛的人,她赶紧躲避到人群后,并更加谨慎地沿着路旁的店铺廊檐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记得被人碰撞了多少次。看着日头渐渐往西移动,她觉得又饿又渴,浑身乏力,而冬季日短,她不得不考虑今夜的落脚处。 她过去听娘和铁大叔说过,在城内有军队和官员,还比较安全,出了城则是荒郊野外,十里八里都没人烟。 于是她心里开始害怕了,上次她随铁大叔他们来时,是当天就匆匆赶回去的,而现在她独自一个女人住客栈肯定不方便,怎么办呢? 就在她忧虑渐深时,她看到几个着青袍素帽的尼姑正向她走来。她心里一亮,急忙跟随在她们身后。 走过三、四条街后,尼姑们进了一家不大的棉布店,她也跟了进去。 她听见其中那个年纪略长的尼姑问着店掌柜是否有现成的道袍出售。听到掌柜的说没有,得订做时,那尼姑犹豫了,与其他几个商量一下后买了几匝粗布。 雁翎看在眼里,忙走过去问:“请问师父是否有针线活需要帮忙?” 老尼姑看她年轻秀美,可眉宇间尽是忧愁,便道:“施主已跟随贫尼们身后多时,就是为了寻活计吗?” 一听她的话,雁翎眼眶略红,点头道:“是……” 尼姑理解地看看她,又问:“施主可有此手艺?” 雁翎急忙点头,指着身上的衣服,说:“瞧,这身衣服都是我自己做的。” 几个尼姑看看她合身的衣服和细腻的针法,都面带笑容。 于是老尼姑说:“那施主可愿随贫尼等到清风庵小住几日?” “愿意!愿意!” 尼姑和蔼地笑着说:“清风庵在城西边的清风岭,离这里可是很远的,妳要不要先禀报父母家人?” “不用了,我没有爹娘亲人。”想到自己的无家可归,雁翎的眼睛又红了。 尼姑立即安慰她。“那妳可愿稍等片刻?贫尼还需要采买一些物品。” “愿意,我刚好可以去对面买几个烧饼。”雁翎高兴地说,她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去处而开心。 尼姑看着她高兴地往对面去了,于是又转身继续选择她们要买的东西。 因为高兴,雁翎放松了警戒。 她匆匆地跑过街道,才踏上台阶,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哎哟!”她惊叫一声往后倒去,却被那人拉住。 “妳想去哪儿?流浪吗?”那人问。 “你?!”听到熟悉的声音,雁翎急忙抬头,看清来者时,四肢冰凉。 “放开我!”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后跑。 可是她没跑两步就被峻猛用力抱住了。 “放开──”她大声地喊,用力踢他。 没想到她这一脚正好踢到峻猛的伤腿,他皱眉低呼,松开了手弯腰抚腿。 “对、对不起,我……你还好吗?”雁翎迅速退离他,不安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忘记了逃走。 见她依然关心自己,峻猛心头一喜,柔声说:“雁儿,随我回去。” “不,我不能跟你走!”雁翎突然醒悟过来,转身欲跑,可是峻猛很快就抓住了她。 雁翎挣扎着要逃出他的双臂,可是他实在太强悍,转眼她已经被抱到马上,而她整个人都被峻猛宽大的披风盖住。 在被盖住前,她泪眼汪汪地看见街对面布店里跑出几个惊慌失措的尼姑。 然而,她相信她们看到的只是一道马蹄卷起的尘烟。 第九章 “放开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抓我回来?”从后门回到总兵府后,峻猛将雁翎抱下马,她叫着再次挣扎试图逃跑,可是被他抓得紧紧的。 峻猛一言不发地将坐骑交给迎过来的小厮,拉着雁翎进了房。 一等峻猛松手,雁翎立即将他从身边推开,生气地说:“放开我,你这个大骗子!反正我是一定要离开你的!” “坐下!”峻猛脸色很难看地命令她,将她挂在胳膊上的包袱取下,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雁翎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在力量上与他抗衡,只好安静地坐着,双眼狠狠地盯着他,真恨不能咬他几口以泄心头的委屈和恨意。 峻猛看看她,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是他无法在她又累又激动的时候跟她说那些话,更无法承受她充满恨意的眼睛。 最后,他叹了口气走出房间。 看着他的背影,雁翎觉得他的腿似乎又跛起来了。心想一定是自己刚才用力踢他造成的。 活该!谁叫他要这样对待我?!她暗暗骂着,为心头的不安寻找借口。 她看看宽敞的房间,但刻意不去看那通大炕。 就在昨天晚上她才决心原谅他过去的一切,用自己的真心洗掉其他女人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可是今天,却让她发现他还在欺骗她,这怎能不叫她失望? 想起昨夜的缠绵,她既觉得耻辱又觉得悲伤,她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他为什么一定要抓她回来呢?难道将她逼到这种地步还不够吗?! 不行,我一定得离开!她抓起包袱,再次往门口跑去。 可是才拉开门,她就撞在了峻猛身上。 “你干嘛拦着我!”极度的沮丧令她几乎是哭着大喊。“你有妻子、有女人,为什么还非要留着我?!” 峻猛默默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包袱,将她推回房内。 “雁儿……”他喊她,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可是却被她一掌打掉。 “不要碰我!我不要你碰我!”更多的眼泪从她眼里滚出。 这时,房门被推开,彭峻龙进来了,他手上提着食篮。 峻猛看着雁翎,说:“妳先吃饭,等妳平静了,我们再谈。” 说完,他再次离开了房间。 峻龙将食篮放在桌上。“妳看,我可是被妳打了都没生气,还给妳送饭喔!” 雁翎抹去泪水,看看他的头,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没打伤你吧?” “没事。”峻龙模模后脑勺,笑道:“不过妳将大哥腿上的伤踢开了口,妳得再替他包扎。” 听他提猛子,雁翎不说话了。 峻龙赶紧打开食篮,说:“好啦好啦,不要想那么多了,就算想跟大哥大打一场,妳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啊,妳说是不是?” 雁翎看看那些饭菜,本想说不吃,可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于是她走到桌子边坐下,说:“你说得对,先吃饱了再说。” 她一面吃,一面问坐在对面的峻龙:“猛子在家里是不是早已娶妻?” 她的问题很突然,峻龙不知该怎样回答,于是沉默无语。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猛子不准你说吗?” “妳怎么会问这个?”峻龙不知道他的大哥和二哥已经将家底泄了,他只知道大哥对这个女孩感情特殊,他想帮助大哥,于是不敢说实话。 他的犹豫加深了雁翎的失望。“不好说就算了,反正我也明白。” 此后,他们不再说话,食物再难激起雁翎的食欲,她推开了食篮。 现在她明白了,猛子说过喜欢她,她相信那是事实。但男人跟女人对喜欢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对女人来说,喜欢与婚姻是同一回事,喜欢一个男人就意味着爱他、嫁给他并为他生儿育女;而男人则不同,他们可以同时喜欢很多女人,而喜欢只不过是占有及。妻子也好,小妾也罢,甚至青楼女子也行,只要能让他们喜欢,满足他们的就好。 想到自己竟然成了猛子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她的心就像浸泡在苦酒中似的。 她拉过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黄金如意锁握在手心里。今天早上打痛峻龙的不是包袱,而是这个放在包袱里的如意锁。 难道这真是老天安排的,是我与娘的命? 雁翎伤心地抬头看着突然摇曳不定的灯火,发现对面的峻龙已经换成了峻猛。 “为什么不吃饭?”峻猛阴郁地问。 雁翎不回答,透过婆娑的泪眼看着他,举着手中的如意锁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娘一直戴在身上的东西。娘临终前将它交给我,要我发誓──绝不可轻易将身子许人……可是,娘又怎么知道……明媒正娶又有什么用?” 峻猛心痛地看着她,很想擦去她的眼泪告诉她,她误会了,他不会抛弃她的! 他决心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否则他真会失去她,而他不想失去她! 可是,他不敢太靠近她,一靠近她,他就忍不住要抱她、亲她,最终他们的热情会再次将他的计画引导到其他地方,所以要跟她好好谈话,就得与她保持距离。 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慎重地说:“雁儿,在认识妳以前,我没有真正喜欢过任何女人。” 雁翎不说话,但眼里分明写着“不相信”。 峻猛继续说:“不管妳信不信,我现在对妳说的完全是我的真心话。妳说过我的过去妳不会介意,妳喜欢的是现在的我和今后的我。还说妳绝对不会因为我的过去而离开我,可是现在妳却想逃走。为什么?” “因为那时我并不了解你。”雁翎说。 “那妳以为现在已经了解我了吗?” “没错,现在起码我知道你不诚实,你欺骗了我。”看着他的冷静,雁翎失去了耐性,她冲动地站起来,对着他吼:“你到底为什么要我,你有妻子有女人,为什么还要娶我?因为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女人,好欺骗吗?” 想到自己心里的委屈,想到他的不诚实,她的眼泪不听使唤地坠落双颊。 她的眼泪和悲伤令峻猛无法再冷静。他大步走向她,将她一把抱进怀里。“我从来没有想要欺骗妳,我爱妳!”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情,令雁翎全身激起一道热流。 “爱我?!”雁翎一怔,可是想到他家里的妻子,想到漂亮自信的玉芙,想到他一次次的隐瞒,她猛地挣月兑他的拥抱。“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你爱所有你喜欢的女人,会让她们陪你睡觉,我不想做那些女人!我绝不要落得和我娘一样的下场,我一定要离开你!” “妳错了!我只喜欢妳,只爱妳!”她的话刺伤了峻猛,他克制着怒气想抓住她。 雁翎躲避着往后退,但她的腿碰着炕头,肩膀撞到炕头的木柜,失去平衡…… 峻猛伸出手想抓住她,最后双双倒在炕上。 一碰到她的身体,他就失去了理智,忘乎所以地亲吻着她。 他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要想阻止他,简直就像螳臂挡车般。何况,她并不想真的阻止他,因为,她──爱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让我离开?你会给我悲惨的一生,最终让我像我娘一样被逼得一无所有,或者更惨!”她在他的怀里哭泣地说。 “我已经告诉妳,我爱妳,所以娶妳。妳要怎样才能相信?”峻猛吻着她的泪水说:“十二年前我娶过妻,但并没有拜堂和洞房。我知道即便这样我也没有资格再娶妻,可是我遇见了妳,我无法制止自己娶妳,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妳!” 他的话震惊了雁翎,他说的是真的吗?十二年前娶妻,却没有拜堂和洞房?为什么?! “这……是真的吗?”她迟疑地问。 “妳忘记妳说过要永远跟随我的,我们永远不分离吗?”他的眼眸变暗。 “不……” “雁儿,无论妳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妳,因为我爱妳、因为我需要妳,我离不开妳!” 看着雁翎睁大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妳不相信我的话,难道也不相信我们在彼此怀中找到的幸福感觉吗?” 雁翎怔怔的躺着,无法否认他的话是对的,躺在他的怀里,她确实感觉到幸福和安宁。可是这是真实的、是她可以享有的吗? 峻猛叹口气说:“也许我无法给妳妻子的名分,但是我会用我的一生陪妳、爱妳……雁儿,我不能没有妳,妳能接受这样的我吗?能好好跟着我吗?” “是因为有我你才能一夜安眠吗?”过了很久,雁翎才淡淡地问。 “不光是那个,还有很多,很多……”峻猛回答着她,手已经在解她的衣衫。 在他渐趋狂猛的进攻下,雁翎很快便失去了冷静,她抱紧他,绝望地想:这也许就是他们最后的爱。 她的回应让峻猛所有的忧虑和气恼都消逝在九霄云外。是的,她是他的,他会永远守住她! ***独家制作***bbs.*** 可是第二天,当峻猛回府后,却发现他以为已经回心转意的雁翎不见了,而她的包袱也一块失去了踪影。找遍总兵府也没能寻到她后,他确信她离开了。 难道昨晚自己所做的真心告白她都没有听进去?难道她真的将自己的爱不屑一顾地掷回他脸上? 愤怒之下他派人四处寻查,却始终一无所获,只查出今天是府里清理马厩的日子,后院的门几乎整天都开着,守门的卫士也因进出的多是临时雇来的杂工,而没有仔细盘查每一个人。 看来雁翎是利用这个机会再次逃走了。峻猛命人停止寻找,他知道这次雁翎一定有了准备,甚至早已离开了城里。 他知道她是跑不了的,因为她只有一个去处,他无论如何要将她找回来。 于是隔天,天一亮,他便骑马往龙峰山而去,打算去追回他那个既固执又愚蠢的女人。 随行的还有他的侍卫和小弟。以及一匹背上驮着两个大袋子的马,那袋子里装的是峻猛要送给铁大叔和上河屯村民的礼物,以感谢他们对雁翎的照顾。 可是峻猛失望了,雁翎单纯但绝对不愚蠢,她并没有回到这里。 没有跟铁大叔多说,匆匆留下礼物后,他离开了那个令他深受打击的地方。 当夜,峻猛在空寂的卧室里呆坐了整夜。失望、气恼和说不清的愤怒充斥在他的血液中,他想要恨那个固执无知到为了离开他不惜独自逃开的女人,可是却更加为她担忧;他想忘记她,不再受她控制,可是她却彷佛已深入他的骨髓,左右着他的思绪。 “走就走吧,不就是个女人吗?” 他低声咒骂着,低垂着头,颊边的青筋抽动。 ***独家制作***bbs.*** 冬去春来,寒暑交替,位于辽阳城西四十里的清风岭,随着秋季的到来变得林木萧瑟,山风清凉。 依山势而建的清风庵东傍山谷,西临太资河,景色十分幽静秀丽。 太阳照在芳草萋萋,野花争放的山谷间,几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尼姑正在草丛树林间挖掘野菜和野生菇。 这里树林茂密,植被丰厚,是野生植物生长的好地方,尤其是在秋雨之后的早晨,新鲜的野菜野菇就更加肥美鲜女敕,尼姑们最喜欢这样的采撷,既有乐趣又有好东西吃。 “噢,我们今天又有好东西吃了。”一个年轻的尼姑高兴地说。 “是啊,今天采得够多了,回去吧。咦,雁翎呢?”另一个年纪稍长,面色红润的尼姑站起身四处寻找。 先前说话的年轻尼姑也立即随她四处看看。“真的,她怎么不见了?”年长的说着立刻扯着嗓门喊起来: “雁翎──雁翎──” 可是叫了半天,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传来河水的流动声。 “她会不会又到河边去找席箕草去了?” “我们快去找她,她的身子不方便,别出什么事了?” 于是她们呼喊着雁翎的名字往河边走去。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雁翎正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师父们的呼喊吓得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因为在她的前方正站着一队身着制服的军人,其中就有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夫君彭峻猛。 峻猛是到边界巡防路过此地,见这里群山起伏,森林茂密,特别是太资河蜿蜒于山谷中,河边长满席箕草,这熟悉的景色牵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神经,于是他命令部下在此地休息。不料才下马,就听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呼喊。 “雁翎?!”九个多月来,他没有一天停止过对她的思念,也从未终止寻找,可始终未得到任何线索,不料今日在这莽莽林海中竟听到这个亲切的呼唤。 他回头寻找喊叫的人,可是树木巨石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循声走去,却发现那呼唤雁翎的声音竟突然停了。 “这附近有什么住家?”峻猛急忙问身边的侍卫长。 “没有,这里最近的房舍只有一处庵院,并没有民宅村落。” “庵院?”峻猛在心里一忖度,立即挥手道:“走,到庵院去看看。” 他大步往山上走去,众卫士也跟随他上山。 躲在巨石后的雁翎轻声吁了口气,瘫软地靠在巨石上抚模着自己隆起的月复部,轻声说:“宝宝,看见了吗?他就是你的爹爹,那个英俊威武的大将军就是你的爹爹。可是为了你和娘好,娘还是得带你逃走,我们得逃走……” 靶觉到肚子里的孩子不安分地动了一下,她的眼泪潸然而下。 “宝宝,娘知道你不愿意,你想见你的爹爹,娘又何尝不是呢?可是,娘不能让他见到你,不然的话,娘会失去你。” 她真的没有想到,在躲避了九个多月后还能再次见到猛子。 当初她混在清理马厩的杂工中出了总兵府后,便一路询问着找到了清风庵。好心的师太收留了她,不久后,她知道自己怀孕了。那时她真是又惊又喜,她难以置信地模着自己平坦的月复部,心想这真是奇妙,不久前这里面还什么都没有,可现在居然有个小生命在一天天长大,这让她有种神圣的感觉。 于是她安心地住在清风庵,每天除了替庵里的师父们缝补衣物外,便是做她最熟悉的老本行──采撷席箕草编织。 尼姑庵清心寡欲、平和宁静的生活抚慰了她受创的心,也化解了她对猛子的思念,她以为自己会平静地在清风庵生下孩子,并一直住下去。 没想到今天猛子的突然出现,再次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她该怎么办呢? 依她对猛子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容忍她逃跑的,毕竟他有权有势,如何能忍受一个女人的“背叛”?尤其是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话,那么他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将她找到。而她,也绝对不做他没有名分的女人! “走吧,宝宝,我们再去寻找落脚的地方。” 雁翎勇敢地站起身,为了月复中的孩子,她一定要坚强! 于是,凭着记忆她沿着河流往东走去。虽然不能回去跟老师大道别,不能取她的包袱让她感到失望,但她知道猛子一定会在庵里发现她的东西并在那里等着她,所以她不能再回去。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看来要躲过他,她就得躲得远远的,躲到最热闹的大城镇去。 来到清风庵的峻猛,首先是被这里险峻的山势和幽美的风景所吸引。 此地峰峦迭嶂,涧水潺潺,林木映衬,山明水秀,有大小山峰近百座,清风庵坐落在最高峰,四周怪石峥嵘,殿宇背山面水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形如阶梯。 面对师太的沉默和冷漠,他没有费口舌追问或解释自己与雁翎的关系,因为他的士兵很快就在一间禅房找到了雁翎的包袱和那个如意锁。 尽避如此,师太依然以沉默来回答他的所有问话,并拒绝相信他所有的解释。 她们不合作的态度令峻猛十分气恼但也很感动,毕竟她们是在设法保护雁翎。 于是他决心守在这里,雁翎总是要回来的。 然而,当久等不见人时,他突然有所醒悟。“不对,会不会她发现了我?” 峻猛不安地想着,留下几个部属,自己立刻再寻下山去,结果抓到两个藏在树林里的尼姑,才从她们口中获知雁翎已经沿着河流离开了山谷。 “她无亲无友,妳们为何不拦住她?!”他既生气又担心地问。 面对他的怒气,尼姑不敢说假话:“我们在山上看着她离开,没敢喊。” 峻猛无法相信,那个小女人居然敢再次从他的眼皮下逃了! 他带着愤怒的心情下山追赶,可是一直追了数十里也没有见着雁翎的影子,对她的怒气和担忧几乎让他发狂。 失去她的这几个月,他更加确定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如果说当初娶她时,很大的因素是因为她是唯一能治好他失眠症的人的话,那么现在他完全明白,那时他其实已经意识到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受她吸引!正像他已经告诉过她的,他爱她,她早已经深入到了他的心坎里。 峻猛对着天发誓,他一定要找到她,他绝对不会让她像流星一般匆匆划过他寂寞的生命,留下一束光亮后便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独家制作***bbs.*** 在通往奉天城的车道上,因为一场豪雨使得道路泥泞,人车稀少。 疲惫不堪的雁翎步履维艰地在雨中行走,雨点伴着寒风像针尖一样狠狠地扎向她的面颊和在外的肌肤,她急促地呼吸着,身子不时地窜过一阵哆嗦。 深秋之际,到处是收割后的旷野,除了零星的麦垛、散乱的高粱秆外,几棵高大的树木也因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哑而失去了遮风避雨的作用。 她蹒跚走着,总算看到在离城墙不远的地方有棵高约百丈、树枝粗壮、叶片阔大、冬夏长青的胡杨树。此树夏能遮日,冬能挡风,阴能避雨。她欣喜地走过去靠在树干上喘息。 然而,彷佛故意考验她的意志般,在她好不容易躲到树下,大雨却如同来时那样突然地停了,阳光倏然穿破重重束缚,从厚厚的云层中放射出绚烂的光芒。 一阵大风吹来,树上的叶子和枝条上淅淅沥沥地掉下水珠。 雁翎离开树下,走到阳光中。虽然是夕阳,但依然带给她一丝温暖。 她继续艰难地往城门走去。看着比辽阳城更雄伟的城门,雁翎感叹地想,她终于到了关外最大的城市,在这里,猛子应该找不到她了吧? 哀模着酸痛的腰和沉重的月复部,雁翎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她一定能为自己和孩子找到一份工作。 进城后,看看大雨后寂寥的街道和昏暗的天空,她并不慌张,经过这段时间的“逃亡”,她已经不再害怕陌生的环境和陌生人。只是她很纳闷:为何这个大城市似乎远不及辽阳城热闹,屋子那么少,还显得十分荒凉?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她进的是北门,北门通常为兵营所在地,自然很少民房与店铺,更没有高大豪华的建筑物。 就在她寻思着今夜还是得先找间破庙住时,月复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不得不停住脚步,弯下腰,用双手捧着肚子。 天哪,孩子,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来折腾娘啊! 她忧心地祈祷着,抬头再次打量着四周,看看是否有可以容她避身的屋檐,看见远方有一片低矮的房屋,她踉跄地往那里走去。 肮部的疼痛再次袭来,她抽着凉气,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 那撕裂般的痛彷佛是由月复中最深的地方发出,渐渐扩散到她的全身。她咬紧牙不让痛呼逸出口。 似乎过了很久,又彷佛只是一瞬间,那痛感减轻,她急忙站起来,继续前进。 可是仅仅几步后,孩子又在踢她,她再次跪倒在地。 “求求你,宝宝,不要踢娘,哦──”椎心刺骨的疼痛令雁翎颓然跌坐在泥地上。 “猛子……”极度的痛苦中她不由自主地低喊,尽避她知道是自己拚命要逃离他,而他也不可能会出现。可是此刻她痛苦地呼喊着他,想念着他,似乎喊着他的名字,能减轻她的痛苦似的。 然而依然是痛!越来越剧烈的痛、撕心裂肺的痛! “老天爷,不要这样惩罚我,救救我的孩子吧!”她仰头注视着灰暗的天空。 “是我错了,我不该爱上不该爱的人,不该不听娘的话将陌生人带回家!”她哽咽地向冥冥中的上苍哀求。 是的,自从她救了那个名叫“猛子”的男人后,她的生活就变得一团糟,而她尝到的痛苦也更甚以往── 因为爱上了这个总要抱着她才能睡着的大男人,这个吃着她做的粗食野菜也津津有味的男人,她平静的生活和心境改变了。 虽然在他的怀里她看见过天堂,可是最后,他将她带入了地狱,让她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她张开嘴努力地喘气,或者说是张开嘴,让冰冷的空气滑入她的喉咙,因为此刻的她已经连呼吸的力量都没有了。 多久了?她坐在这里多久了?疼痛已经令她记不起。 她盯着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再看看天边凝聚的乌云,知道自己应该赶快起来赶路,因为不久后一定还会有一场大雨──足以覆盖她、摧毁她的大雨到来! 小肮的疼痛伴随着下坠感再次向她袭来,她申吟着抱住肚子。她知道孩子就要出世了,可是她却没有一件干净的衣物来迎接她的宝宝,起码她得去找一个能遮风避雨的避难所,否则在这泥地里,她和孩子都活不成。 此刻,寒气透过夹袄直袭她的肌肤,被风卷起的落叶飘飘洒洒地飞落在她的身上,日头已经落下,空茫茫的四野寂静得令人恐惧,可是对于这些她并不很在意,过度的痛苦使她对外界的感觉已经麻痹了。 在她的记忆深处,她还从来没有体验过有任何一种痛苦可以与现在相比,甚至在她十二岁时随铁大叔去打猎,不小心摔下山崖,摔断了腿,铁大叔不顾她的哭喊硬将断骨接回去,又用草药将她的断腿捆扎起来,那时她疼得晕了过去,可是现在她觉得那时的疼痛,绝对无法跟现在这种无以复加的痛苦相比。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抚摩着那块已经不再像是自己身体一部份的肌肤,感觉到肚子里面正在被人撕开,里面的胎儿好像变成了一块烧红了的烙铁。 “噢,娘啊!”她心里喊。“求妳帮助我,让我的孩子平安无事!” 有种黏呼呼的东西正在令人不安地顺着大腿内侧向下流淌着。她从来不知道生孩子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会这么痛。 “难道我和我的孩子都要死在这个地方了吗?”她绝望地想。 这时,她似乎从遥远的地方听到了隐约的车轮声。 “喔,有人来了!”她心存希望地想,不管来者是谁,她都要抓住这个也许是唯一的机会求救! 于是她奋力地直起身,可是她只能跪在泥泞的地上,再也无法站起来,巨大的疼痛感逼着她不得不抱紧月复部。 丙真,一辆悬挂着防风灯笼的华丽马车从前方驶过,车速并不快。 雁翎想大声呼喊,可是她的声音被一波一波的痛苦吞没,她只好解下颈子上的围巾朝着马车摇晃。 显然她用力挥舞的围巾引起了车夫的注意,那辆马车速度更慢了,并略微掉转了头,向她驶来,最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看到车夫跳下车向她走来,她心头一松,颓然倒下了。 当她被抱进车厢时,她看到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正慈祥地看着她。 “夫人,请救救我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后,她再也无法坚持地晕了过去。 第十章 数月后 奉天“将军府”──是由皇帝赐书特准一等建威将军都统公彭翊,在康熙二十五年修建的私宅。宅子不大,但结构十分精妙。 院门为砖木结构挑角门楼,下置八仙石砖,装设木雕垂花门。一进院门是迎客楼,主要为招待宾客之用,有大厅、书房,门前有下马石、拴马桩。 穿过迎客楼,是条四通八达的青石甬道,甬道南是车马大院,甬道西是砖木结构带拱形大门的守卫大院,甬道北是两座楼院。 东面的楼院是彭家儿子们的住所。这是个里十外三的双进四合院二层楼房,院内筑花栏、修花园以分隔庭院。 北楼为主楼,同样是二层楼房。前有出檐设廊,砖砌窗户外圆内方,七架木结构房顶,木构件上都雕有吉祥花纹,建筑工艺十分精湛。这里是彭翊夫妇的住所。 这几天,整个府宅充满喜气,一是老将军六十生辰即将到来,届时彭家的儿子们都会回来祝寿;二是去年高中武状元,在朝廷任一等侍卫的小儿子彭峻龙,新获提拔擢升为阿勒楚喀府三品守备参军之职,经兵部核准上任前回家小住两个月。 为此,彭府上下忙晕了,彭夫人更是天天盼着儿子们的到来,她有太多心事想跟儿子们说,特别是他们的婚事。 有谁能知,在天下人看来家富名显,志得意满的彭老将军夫妇心中却有难解的愁苦?他们那四个被世人称颂的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姻缘不顺,难遂他家支繁盛,儿孙满堂的愿望,这真是他们的一大心病! 天气虽凉,但天空晴朗。 彭夫人伫立在窗前注视着庭中的花坛,那里有个少妇正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女圭女圭晒太阳,那少妇的苍白与孩子的红润在阳光下显得那么不协调。 “怎么了?”醇厚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于是习惯性地往后一靠,靠在熟悉又宽厚的怀抱里。 “你看青青跟那孩子在一起时,一点都没有病状,可为什么就不能与成年人正常相处呢?不然也许与猛儿还有希望。” 彭翊轻轻按摩着她的肩,劝道:“妳就爱瞎操心,孩子们的事由他们去吧。” “可我怎么能不操心呢?猛儿的情形我们都看到了,虎儿定亲多年,却始终不愿娶,以前说对方年纪小,可眼前,人家姑娘也十九了,还能拖吗?威儿呢?把好好的雨儿气跑了,到现在也没个着落。再看龙儿吧,这机灵鬼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唉,你们彭家的列祖列宗一定恨死我了。” “不会的。”听妻子这么说,彭翊笑了。“彭家的列祖列宗只会感谢妳嫁给了我,为彭家生养了这么多有出息的儿子。” 彭夫人转过身望着他。“你真的这么想的?” “当然,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彭翊的眼神一如当年那样专注而深情。“我们每个人,包括孩子们都感谢妳,只要有妳在,我们就有好运。” 他的话令盈盈双眼盈满了泪,她默默地依偎在丈夫的怀里。 ***独家制作***bbs.*** 彷佛是约好了似的,彭家的四个儿子都在彭老将军生辰的前两天回到了家。 当晚的家宴可谓是热闹非凡。 然而就在饭后,大家齐聚北楼花厅饮茶话家常时,一个稚女敕的童音在峻猛和峻龙的座位之间响起,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呆呆……呆呆……” “哇,这是谁的孩子?这么可爱?”峻龙抱起那个看起来不到一岁的男孩。好奇地问。 最常在家的峻威说:“这孩子跟他的娘可都是咱娘救的喔。” “真的吗?”峻龙一听,对母亲笑着说:“娘,您真是菩萨心。” “那也不算什么,那日我去北城兵营,路上见到他临产的娘,顺道就救了他娘俩。他娘没去处,人长得好又识字,缝补手艺也不错,我就留下她跟青青做伴。” 盈盈夫人随口解释着,想伸手抱过这个显然跟她很熟稔的孩子。“来,宝宝,到女乃女乃这儿来。” 可是孩子不应,只是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用胖呼呼的手指戳着峻猛的胸口。“呆呆!呆呆!” “什么呆呆?”峻龙笑着捏捏孩子的鼻子。“他那么聪明,怎么会呆?” 孩子不理会他的逗弄,仍一个劲儿冲着峻猛喊“呆呆”,可是因为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峻猛又一直不理他,他的小嘴一瘪,要哭了。 “喂,不许哭喔。”峻龙瞪眼威胁他。 “哇──”孩子嘴巴一咧,哭声刚起,峻猛赶紧把他抱过来,对小弟说:“龙儿,我们难得回家,别让孩子哇哇哭着吵了兴致。” 没想到,那孩子到了峻猛腿上不但不哭了,还破涕为笑,抓着他的衣襟在他腿上又跳又笑,连声喊:“呆呆──抱,囡囡……” 听到他叫“囡囡”,盈盈夫人恍然大悟。“欸,这宝宝恐怕不是喊『呆呆』,而是喊『爹爹』。刚学话的孩子发音不准,他就是管他娘叫『囡囡』。” “真的吗?”峻威不信地跑到大哥面前,指着大哥,对跳得正欢的孩子说:“宝宝,他是爹爹?” 孩子笑了,连连点头。“啊,啊,呆呆!呆呆!” 峻威又指着自己,问:“我是不是爹爹?” 孩子连连摇头,用手拍着峻猛的胸脯。“呆呆!呆呆!” 峻龙也凑趣地指着自己,再指着二哥来测试宝宝,可那娃儿还是一样的反应,冲着他们都摇头,只是抱着峻猛喊“呆呆”,看来已经认准了他。 峻威当即傻了眼。“喂,宝宝,你很偏心喔,这里我们哥儿几个就我跟你最熟耶,你怎么偏偏认大哥做爹呢?” 宝宝不理他,依然一个劲地冲着峻猛喊“呆呆”。 峻龙说:“三哥,没用的,你没发现宝宝长得很像大哥吗?” “是有点像。”峻威看看大哥,再看看孩子。“不过也有点像二哥,咦,好像也有点像你喔。” “别闹了,孩子还太小,看不出来的啦。”盈盈夫人笑着对儿子们说:“你们几个早点成亲生子,不就可以做爹了吗?别拿人家的宝贝寻开心。” 这时,厅门口走来一个瘦弱的女子,她的肤色配上身上的白衣裳更显得苍白。 她轻轻地走到夫人跟前,小声地说:“娘,宝宝不见了。” 她声音很小,但因大家见她进来都停止了谈笑,所以人人可以听到她的问话。 盈盈夫人一笑。“青青啊,妳回头看看,那不是宝宝吗?” 罗青青怯怯地回头,看到那个调皮的娃儿正在一个男人的腿上蹦着,不由得笑着走过去。可是等她看清抱孩子的人时,笑容倏地消失了,但她还是伸出手一把夺过孩子,飞快地消失在门外。 峻猛拉平被孩子扯乱的衣服,心里也纳闷那孩子对他的反应。 “娘,她还是那么神经兮兮的吗?”峻龙看着门口,不自觉模着颈子问。 “龙儿,不许那样说话。青青对宝宝最是耐心仔细,从那孩子生下后,每天都陪着孩子玩,一点都没有病。你们也要多包容她。”盈盈夫人说着看着长子问:“猛儿,你后来娶的那位姑娘一直没有找到吗?” “没有。”峻猛简单地回答。 他后来有将雁翎的事禀告过爹娘。当明白他是真心爱着雁翎后,爹娘也没有反对他娶了她,反而还一直关心着他寻找的结果,为此,他很感谢爹娘。 一直没有加入他们谈话的彭翊这时插话道:“你可以将她的画像画出来嘛,也许我们可以四处找找。” “不用。”峻猛疲惫地将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说:“爹娘不要操心,她如果真心要离开,找到又有什么用?” 峻龙也安抚着忧心忡忡的爹娘。“就是,您二老就别操心了。娘说过的,人算不如天算,姻缘线是老天爷安排的。再说,没准我们四个一下子都娶了妻,生了孩子,大家拖儿携女拽老婆地往家里奔,那还不把您二老烦死?” 他的话和活灵活现的描述把大家都逗笑了。 峻威在他后脑勺上一拍:“天下就你四龙儿最怕女人,看哪天哪个女人把你给连骨带肉地收拾了,我们倒都省心啰!” 听了峻威的话,盈盈夫人看了丈夫一眼,眼里有一抹算计的光彩。 忙着斗嘴的峻龙、峻威没看见,心事重重的峻虎没看见,可是峻猛却看得真真切切,于是想,他精力无限的娘刚设计了二弟一把,现在又要玩小弟了,就不知聪明的小弟能否逃过这一“劫”了? ***独家制作***bbs.*** 清晨,峻虎沿着花砖铺设的石径穿过庭园在花园里散步,昨晚娘又跟他提他的婚事了,他始终对娶妻没有热情,可他也不想老让母亲担忧,真是为难啊。 突然他听到一阵令人愉悦的笑声和低喃从前面的房间里飘出,便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来到西厢,从敞开的窗口他看到了一幕令他无法挪步的情景── 屋里,有一个年轻的少妇正在跟她的孩子玩要,哦,不,是喂女乃。 那个少妇,竟然不是别人,而是大哥失踪快两年的逃妻──雁翎?! 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再次确定她就是那个在龙峰山用弓箭对着他的女孩! “宝宝,吃饱了吗?娘还要做好多事情,你不能太贪玩喔。” 屋里的雁翎正在专心地喂宝宝,根本没有想到窗外来了一个旁观者。 “唔唔……呆呆!”一声含混不清的童声从她胸前发出。 “不对,是『爹爹』,不是『呆呆』,娘已经教过你好多次了,宝宝为什么还是说『呆呆』呢?宝宝的爹爹一点都不呆,他很聪明,也很威武,是最勇敢的『猛将军』喔,宝宝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样做大将军、大英雄,好不好?” “唔──唔,呆呆!”一边吃女乃一边不忘与娘交谈的宝宝,再次嘟囔。 雁翎又耐心地纠正。“是『爹爹』,不是『呆呆』,不过……有的时候是有点呆……”纠正着儿子,她的思绪飘向了猛子,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又有其他女人了吗?他会想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吗? 一阵刺痛从传来,也许是感受到妈妈的分心,宝宝咬啮吸吮特别有力。这一咬终于把雁翎涣散的精神拉了回来。她抱起宝宝,给他换喂另一侧。 轻轻抚模着儿子柔软的黑发,滑女敕的脸颊,看着那酷似猛子的面庞,雁翎不由得充满了自豪,这是她和他的儿子,是他留给她的最好的礼物,就为了这个礼物,她也永远不会忘记他。 等吃饱喝足的宝宝终于停止吸吮后,雁翎整理好自己的衣襟,熟练地把儿子抱直,一手搂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手轻拍他的背部,轻声唱着摇篮曲。 在娘亲温柔而有规律的轻拍中,宝宝打着嗝渐渐进入了梦乡…… 雁翎站起身想将他放到床上去,可一回头,竟与窗外的男人四目相接,她当即怔住了── “你?峻、峻虎?”她惊讶地问,声音发抖。 “妳要不要先放下孩子?”峻虎看看熟睡的孩子问。 雁翎心绪烦乱地点点头,俯身将儿子轻轻放在摇篮里,为他盖好棉被。直起身来看着快一年多前分手后没有再见过的峻虎。“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们的家,我当然会回来看看爹娘。” “家?!爹娘?!”雁翎眼前一黑,眼里充满忧虑。“你是说……这里是你们的家,都统大人和夫人是你们的爹娘?” 峻虎不禁担心地看着她突然失去血色的面孔,轻轻地点点头。 “那他也来了吗?” “来了。” “天哪,他在这里,我躲来躲去竟躲到了他的家里?!”雁翎觉得头晕目眩,她摇晃着,一把抓住窗子稳住自己的身子。 “妳还好吗?”峻虎担心地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问:“他的妻子──少夫人?青青夫人?” 峻虎默默地点点头,他知道她心里的感受,可是不想再欺骗她。尤其在看到她慈蔼的母性一面后,他更不想让她逃跑再去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他知道我在这里吗?他知道吗?”雁翎焦急地问。 “还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恐怕只有我知道。”峻虎安慰她。 “那就好,求求你在老将军生辰宴前,先不要告诉他,行吗?”雁翎稍微放了心。她还没有想过要再逃走,如今带着孩子,她真不知道能往哪里逃? 峻虎微微点点头,说:“我可以答应妳,但妳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说吧,只要你答应我,我保证答应你。” “妳不能再逃走。可以吗?” 雁翎默默地点点头。 “我要妳的保证。”峻虎毫不退让地说。 “我保证不逃走。”她确实不想再逃,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单身一人,她得为孩子着想。 “很好,那我答应妳暂时不告诉任何人。” 说完,峻虎离开了窗边,雁翎则心乱如麻地呆立在窗前。 她作梦也没有想到这里会是猛子的家! 包没想到当初在她和孩子性命攸关又无路可走时,竟是她的婆婆救了他们。这几个月来,天天来这里陪伴宝宝玩耍的少夫人,居然正是猛子娶了多年,却没有拜堂和洞房的“少夫人”? 这真是造化弄人!如今她该怎么办? 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己总得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收留之情的彭大人和彭夫人有个交代,毕竟,宝宝是他们的孙子。 怀着沉重而麻木的心情,雁翎等待着最后与峻猛见面的日子。 ***独家制作***bbs.*** 庆贺彭老将军诞辰的那天一早,受邀请的宾客们就络绎不绝地来了。从早到晚彭府迎客厅始终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十分热闹。 看到彭家超月兑不群,文武双全的四兄弟都一道回家了,宾客们免不了又是大大地恭维一番。 就在晚宴后大家齐聚前园看戏听曲时,峻龙突然急急忙忙地来到大哥身边。 “大哥,你快来!” 峻猛不知他搞什么鬼,但知道他很机灵,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于是他也不问,便随小弟离开了迎客厅,直接来到东楼四合院青青住的楼宇的一楼厢房。 “这是谁的房间?干嘛带我来这里?”峻猛看着室内简单的布置,好奇地问。 “你看这个。”峻龙将炕头上挂在墙上的一块帷幔掀开,露出一幅画像。 看到那幅画像,峻猛当即大惊! 那是上面画着一个身着盔甲,威武挺立的将军,而只要见过他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那画上的人分明就是他! “你怎么发现这个的?!”一向冷静的他,失控地抓住小弟问。 “就是那个喊你『呆呆』的孩子。刚才娘让我来看看青青,说家里人多时要留意她,我来到时看到孩子独自趴在炕上玩儿。 而这小子特有趣,一看到我就扒开这个让我看,还一直指着画像喊『呆呆』,后来罗青青来将他抱走了,我才去找你。” “是谁住在这里?”峻猛急切地问。 “娘说是陪伴罗青青的佣人,可能就是孩子的娘,罗青青对我什么都不说,你知道的,她怕我。” “她谁都怕。”峻猛说。“去,替我找出住在这里的人。” “不用找了。”峻虎的声音插入。 “什么意思?”峻猛的俊脸绷得紧紧的。 峻虎知道他的心情,很为难地说:“大哥,我明天保证告诉你,如果我今天就告诉你的话,她会再逃走,到那时谁也无法预料她会跑到哪里去。” 不用弟弟再多说,峻猛已经明白了。 “雁翎!是雁翎!”只有她,只有那个因为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而心存憾恨的她,才会将自己孩子的爹爹画出来,让儿子从小就有“爹”! 他心情激动地抓住峻虎。“是她,对不对?” 峻虎微微点头,他和峻龙都感觉到大哥的情绪非常激动,但是大哥眼里的光亮应该不是泪水吧?他们的大哥可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子啊! “那孩子是、是我的……”他的声音已经因为失控的情绪而无法保持平稳。 峻虎再次点头,事已如此,他将自己看到雁翎哺乳的一幕和与她交换条件的一切,都告诉了急于知道她情况的大哥。 “她在我们家里做佣人?!她居然带着我的孩子在我们家里帮佣?!” 峻猛难以置信地握紧拳头,在这间小屋子里急躁地走动着。“她怎么可以这样躲着我?我要找到她,我一定得找到她!” “可是大哥,今天是爹爹的寿辰……” “对、对,今天不行,我们得回到大厅去,不然爹爹的寿辰,儿子不在身边说不过去,走吧,我们回去……”峻猛说着往外走去。 峻龙将墙上的画像遮挂好后,跟随在两个哥哥身后往前庭走去。 剩下的时间里,峻猛人在大厅,心却早已飞到了雁翎和孩子身上,他的思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乱过。他是如此急切地想尽快见到她,看看她好不好? 他无法想象雁翎是怎样从辽阳来到奉天的。如今计算起来,当他在清风庵错过她时,她已经快要临盆,可是却为了躲避他再次逃亡,幸好遇见的是娘…… 而那个孩子,那个一见到他就认出并接受了他的可爱又健康的孩子,居然是他的儿子,是他和雁翎的孩子! 突然,心里掠过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令他无法再忍耐。 他凑到母亲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大厅,临走时示意其他弟弟们好好陪在这里。 他快步往厨房、储藏室等所在的西院走去。他知道她是以佣人身分留在府中,那么她现在一定在做佣人们做的活…… 孩子们大多是“人来疯”,尤其是精力充沛的男孩。 罢满十个月大的宝宝正是这样。 此刻,宝宝正坐在西院二楼储藏室里的一块毛毡上,手里舞动着银筷银勺,兴奋地敲打着堆放在眼前的锅碗瓢盆,清脆响亮的声音惹得他“咯咯”地笑个不停。 而雁翎则在一边忙着将不断被丫鬟们送来的,已经清洗干净而平时不用的食具一一收进柜子里。 “不准敲!”罗青青突然跑进来,对着玩得正高兴的宝宝大叫。 可宝宝并不害怕,以为她在跟他玩,于是冲着她敲打得更加起劲儿。 见他不听,青青拉扯宝宝,可孩子依然以为她在跟他玩,于是那些清脆又毫无节制的声音依然响亮。 “小妖怪!住手,不然我就杀了你!”青青突然抓起桌上一把切水果用的长刀对着宝宝叫。 她的嘶声吼叫终于吓到了宝宝,也引起了雁翎的注意。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大声走过来向青青道歉:“少夫人请息怒,宝宝还小,不懂事。” 青青突然失去理智的动作和疯狂的神色同样也吓到送食具进来的丫鬟们,而本来并不怕她的宝宝此刻被吓得大哭起来。 他高亢的哭声再次刺激了罗青青,她挥刀刺向幼小的孩子。 “不!少夫人,不可以!”雁翎见状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想夺下她手里的刀。 青青见她扑来,立即将刀刃转向了她,用力刺出。 肮部一热,雁翎感到一股滚烫的液体涌出身体,她看看插在肚子上的刀,无法相信刀刃已经埋进了自己的身子。 青青一刀捅出,无力再拔出,便反手掐住宝宝细女敕的颈子企图扼断他的哭声。 “放开!放开我的孩子!”雁翎顾不得身上的刀子,她用力推青青,其他丫鬟也从震惊中醒来,纷纷上前阻止她,有的想从她手中夺过孩子。 可是孩子的哭声,雁翎的鲜血,丫鬟们的拉扯更加刺激了青青的神智。 “统统滚开!”已失去理智陷入疯狂的罗青青挥手推开阻碍她的人,一把抓住哭喊不停的宝宝往门外跑。“妖怪,你去死──”她奋力地扑向栏杆将宝宝往楼下扔出去。 “宝宝!”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子飞出栏杆,雁翎凄厉大叫一声后,无力地倒下了。 听到孩子的哭声和吵杂声,很多人都往储藏室走来,峻猛也在其中。 当听出雁翎凄厉的痛呼,又看到宝宝被罗青青从楼上抛下时,峻猛立即飞身而起,在空中接住了那个面色发青的孩子──他的儿子。 与此同时,人们看到因用力过猛而失去重心的罗青青也翻出了栏杆,直挺挺地坠落在石径上,当即摔碎了脑袋。 “快去找大夫!”峻猛看着怀里已经没有了哭声的儿子,大声对闻讯赶来的管家喊叫。 “是,我这就去。”管家答应着匆匆而去。 峻猛看着怀里的孩子,只见他脸色青白,细小的颈子上有青紫的掐痕。 这时,楼上传来惊呼。 “雁翎?”他心一紧,抱紧孩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楼。 雁翎,果真是他苦苦寻找的雁翎,正躺在血泊中,肚子上插着刀。 “去!快去找二少爷!”他想将刀拔出,可是他擅于持刀剑的手竟抖得无法捏稳刀柄。此刻,只有他的弟弟们可以帮他。 “我来了!”峻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峻威、峻龙也紧随在他身后。 “救她!不能让她死!”峻猛的声音比钢铁还坚硬,可是他的身体却像得了热症似地忽冷忽热,他的双腿哆嗦得无法站立,他怀里小小的的身体彷佛有千斤重。 “大哥,你快看看宝宝!”峻威的声音提醒了他。 他低头一看,怀里宝宝那张青白的小脸在变黑,而他的抽噎和呼吸几乎都没有了。 “宝宝!”他大声喊他。“不行,我不能让你死,爹爹在就不会让你死!” 他将宝宝平放在毛毡上,挤压他的胸腔,可是他软软的没有任何反应。 他将嘴贴在儿子冰冷的小嘴上,慢慢地往他口里送气,并一刻不停地按摩着他稚女敕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儿子的一声哽咽,然后那小小的胸脯有了起伏。 孩子得救了,峻猛的心里舒了口气,可是被峻虎抱走的雁翎呢? 他知道弟弟们已经将那把该死的刀拔出来了,他们能做的也都做了,剩下的就得看大夫的能耐和雁翎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为了让爹娘度过一个无忧的夜晚,峻猛不许任何人将西院发生的事告诉爹娘。 避家安排人将罗青青的尸体抬走,弟弟们也回到了前厅。 只有峻猛和大夫、丫鬟们守候在奄奄一息的雁翎身边。 夜越来越深,被吓坏了的宝宝在看到雁翎躺在炕上时,再次大哭起来,他拍打着被褥哭喊着要娘亲抱,那已经沙哑的哭喊声将峻猛的心都绞碎了。 有丫鬟来抱他,想替大少爷分担照顾孩子的责任,可是没人能将孩子从雁翎的身边或者是峻猛的怀里抱走。 夜更深时,宝宝哭闹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丫鬟说他是饿了,可是雁翎依然昏迷,峻猛试着用丫鬟们准备的女乃水、糖水、小米粥来喂他,都被他推开了,最后也许是太饿,他呜咽着尝试女乃水,可才喝了一点点就拒绝再喝。 最后哭累了,他贴着峻猛的胸口,含着手指睡着了,睡梦中仍不断地抽噎着。 不久,宝宝再次哭着醒来。这次的哭声已经虚弱无力,却更加令峻猛心痛。 “宝宝,乖,不要哭了,好不好?你就吃这个好吗?”他将一片浸泡过糖水的馍放到孩子嘴边,可是他张开嘴巴含住后很快又吐了出来。 “宝……宝……”炕上的雁翎发出轻微的声音。 峻猛惊喜的回头,看到她已经睁开了无神的眼睛。 “雁儿,妳醒了?”他双目发烫地坐在她身边。 “宝宝……饿……”她的视线落在峻猛怀里的儿子身上,然后她的手吃力地举向胸前,可是才举起就颓然落下了。 泪水滚出她的眼眶。“帮……帮我……宝宝……” 峻猛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将儿子放在她身侧,小心地抓着他胖胖的双脚,怕他踢到雁翎的伤。 一扑进娘亲热悉的怀抱,宝宝立即张开小嘴在娘的胸前探寻。他急切的样子令峻猛辛酸地笑了。他为雁翎拉开衣襟,解开里面衣服的钮扣,将内衣系带扯开。 雁翎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红晕,他俯首吻去她脸上的泪水,最后拉开她的内衣。然后他不用再操心,他的儿子已经熟悉地找到了他渴望已久的食物。 “雁儿,我是这么爱妳,妳怎能离开我?”看着她更显丰满的正哺育着他的孩子,峻猛感动地亲吻着她苍白冰冷的嘴。 可是雁翎没能回应他,因为她再次陷入昏迷。 “雁儿──”峻猛急切地喊她,渴望她醒来。 闻声进来的大夫检查了雁翎的脉搏后,安慰他:“将军别慌,夫人失血过多又伤及脾脏,故而体力不支。” 峻猛看着大口吸吮着娘亲的乳汁,对一切皆无所知的宝宝,知道是儿子的哭声唤回了她短暂的意识。 想到在生命垂危中,她心里仍然一心挂念着她的孩子。滚烫的泪水冲出了他的眼眶,他将脸埋在儿子充满乳香的身上,默默祈求着:“雁儿,快快好起来!我和儿子都需要妳!” ***独家制作***bbs.*** 两天后,雁翎终于清醒了。 她注视着峻猛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当她徘徊在鬼门关时,有一个沉稳的声音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说着绵绵不绝的情话,让她感动,让她不想放弃生命。 现在,她看到了他,看到了她早已爱进骨髓里的将军。 彷佛徒步穿越漫长而艰难的沙漠后终于回到了家,特别是当她看到儿子在峻猛怀里睡得香甜时,她安心了。 从峻猛注视儿子的眼里,她知道她没有爱错人,她的孩子会得到很多的父爱。 见她终于醒了,峻猛激动地握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而在他与她的手掌中间是一红一绿的两个荷包。 “雁儿,握住我的手,让我知道妳永远不会再离开我。”他含泪说。 雁翎疲惫地微笑,然后闭上了眼睛,但她的手指微弯,握住了峻猛的手。 尾声 一个月半后 “将军府”再次张灯结彩,摆生日酒。 不过这次的寿星却是刚满一岁的彭家长孙──彭家宝。 东楼的花园里,花木早已凋谢,但一点都没有减少这里的热闹气息。 “宝宝,我可是你四叔,你怎么可以不敬老尊贤,竟敢用剑刺我呢?”峻龙坐在木栏上训斥着蹒跚学步的侄子。 而后者正抓着围栏,手持一把木剑一股劲儿地往他的背上、上捅,嘴里还“嗨嗨!呀呀!”助兴似地喊着,很有点学武之人的气势。 “哈哈,不愧是我彭家后代,路还走不稳呢,马步倒蹲出几分样子来了。”刚从北楼走过来的彭老将军看到孙子的架式,忍不住称赞道。 峻龙抱怨道:“爹,您可不能再助长这小表头的气焰,您看他现在已经没大没小了。我教他功夫,他该拜我为师,哪有成天持剑往师傅上戳的徒弟?” “你还敢抱怨,你小时候还不是这德性?”峻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哪有这么恶劣?”峻龙不服地对跟在爹爹身后的娘说。“娘说对不对?” 盈盈夫人笑道:“我看宝宝可没你那时候淘气。” “爹爹──”众人说笑间,宝宝扔下了手中的武器,清晰地喊着朝峻猛奔来,可惜才蹒跚了几步就跌倒了。 石砖路面摔痛了他,正咧嘴要哭,峻猛对他摆摆手说:“不许哭,哭了爹爹不抱。” 这个威胁还真管用,宝宝果真瘪着嘴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扑进了已经蹲迎接他的爹爹怀抱中。 “哦,大哥已经在用训练士兵的方法训练他儿子了。”刚跑来的峻威说。 “没错,就该这样。”彭翊对儿子们说:“以后不管你们谁有了儿子,都得从小训练他,这是我们彭家的传统。” 彭家兄弟面面相觑,暗自咋舌。 彭翊又说:“好啦,猛儿去照顾雁儿,把宝宝给威儿,我们先到大厅去。” “来吧,宝宝,跟三叔骑马去。”懂得“投其所好”的峻威立即将今日的小寿星“拐”到了手,抱着他往前厅奔去,峻龙也尾随而去。 峻猛正准备往回走,盈盈夫人喊住他,担忧地问:“猛儿,你确定明天雁儿能跟随你一起上路吗?” 峻猛笑道:“有我在,没问题。” 彭翊揽着盈盈夫人的肩,劝导着:“妳让雁儿随他去吧,否则猛儿这么辽阳、奉天来回折腾也累,雁儿也休息不好,让他们在一起反而对雁儿的身体好。” “是这样吗?”盈盈看着儿子。 “爹说的没错,娘,您就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看着儿子脸上终于有了开朗的笑容,盈盈夫人放心了。“好吧,就依你们。” 在转身去前厅的路上,盈盈低声叹了口气。 “什么事又惹妳心烦了?”彭翊关切地问。 “青青啊。虽说我们以彭家长媳之礼厚葬了她,可是我这心里……” 彭翊宽慰她:“不要再想了,那也是命啊!” “也是『缘分』。”盈盈道:“青青自幼与猛儿定亲,可他们从来就不亲近,即便娶进了门还是没缘分,倒弄得鸡犬不宁。可雁儿与猛儿不过相识三五天,就成了亲,这缘分连躲都躲不掉,就连我从不出门的,那天突然去了趟兵营看你,回来的路上居然救了咱儿媳孙子一命,你说是不是奇缘?” 彭翊揽紧她,温柔地说:“缘分本来就是注定好的,不然妳怎么会跑了三百多年的时光隧道来这里找我?” 盈盈抬头看他一眼,夫妻俩心有灵犀地相视而笑。 ***独家制作***bbs.*** 西厢房内,峻猛正帮雁翎穿上厚实的衣服。 “不用穿这么多啦。”雁翎推开他手中的斗篷。 “不行,外面冷着呢。”峻猛坚持替她披上那件漂亮的缎面毛皮斗篷。 雁翎不再反对,这段时间来,只要他在,他就不让其他人照顾她,总是亲自照料她的一切需要,她早已经习惯了他温柔的霸气。 峻猛怜惜地抚模她依然苍白的面颊,让她虚弱的身子靠着,为她戴上帽子。 “猛子,明天走时别忘了那幅画像。”依偎在他怀里,雁翎提醒道。 “不会忘,那幅画像是我的了,宝宝以后看我就行。” 雁翎笑了。“我用这个办法教宝宝认识你,是不是很聪明?” “没错,我早就说过妳很聪明。”峻猛在她得意的笑靥上亲了一下,弯腰帮她穿鞋。 看着他如此细心体贴地照顾她,雁翎心里充满甜蜜。而想到明天,她更加充满了期待。明天她就要随他走了,以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自她受伤以来,她亲眼看到了峻猛对她和宝宝的爱,感受到了将军府每个人对她的关心和照顾。 可是峻猛这段时间里两地奔波,让她很心疼,更何况她和宝宝都想念他,不想再跟他分开。所以是她主动提出要随峻猛回辽阳城的。开始时大家都不赞成,觉得在这里丫鬟多,侍候得会好一些。但面对她的坚持,彭老将军、夫人和峻猛最后只得同意。 这段养伤的日子里,她从峻龙口中得知了峻猛与罗青青之间完整的故事,于是也就理解了峻猛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和当初何以他那么忧郁冷漠的原因。现在,她对他只有爱,再也没有猜忌和担忧。 “好啦,我们走吧。”峻猛替她穿戴好后,抱起她走出了门,对她说:“今天大家为我们的儿子庆祝,可是我要为妳庆祝。” “傻瓜,为我庆祝什么?”雁翎轻笑道。 峻猛认真地说:“庆祝妳一年前的今天,成为我彭峻猛最优秀的儿子的娘!” 雁翎将头靠在他肩上,说:“我们才是该好好谢谢娘,一年前的今天,如果不是她老人家,我和儿子一定都死了。” “没错,我们要好好谢谢娘。”峻猛抱紧她,深情地说:“娘是世界上最聪明慈悲的女人,过去,我以为再也找不到像娘那样有勇气,又聪明的女人,可是老天垂怜,让我遇见了妳。妳就像娘一样,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雁翎举起双手搂紧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胸前,说:“你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我的猛将军!” 峻猛没有说话,他更紧地抱着她,将脸贴在她的头顶,让滚烫的泪水悄悄消失在她浓密的黑发间。 他在心底发誓,他将拥抱着她走完生命中剩下的旅程,他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放手,他要做她和孩子们最坚强的靠山! 一阵风吹来,他彷佛听见那个粗鲁率真的契丹族长的歌声: “恩爱情结随身行,将军情缘不绝世──”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彭峻猛父母──彭翊与黄盈盈的奇妙姻缘,请见花裙子335“宿命恋人”! 2.敬请期待:彭家老二,彭峻虎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二世相公”! 同系列小说阅读: 觅妻记1:冷面相公 觅妻记2:二世相公 觅妻记3:状元相公 觅妻记4:冤家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