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品美娇娘》 序幕 宋绍兴三十一年,数十万金兵再次金戈铁马、呼啸南下。南宋朝廷临时命将,军官多不战而逃,故金兵迅速渡过淮河,烽烟直逼江南各郡。 星晦月隐的夜晚,长江北岸火光冲天,金军旌旗猎猎,战鼓声急。 江南沿岸的百姓们从梦中惊醒,纷纷肩驮背负,拖老携幼逃离家园。 沿江官道山径上车辚辚、马啸啸;孩儿哭、爹娘叫,鸡飞狗跳。 苍茫夜色中,梁溪河畔的李府豪宅驶出一辆车头悬灯、外表普通的四轮马车,并很快汇入了逃难者的行列。 跋车的是个年轻男子,他驾着车在拥挤的人流中行进,机警的眼睛不时留意着穿行在车边的人群。 他不得不小心,因为车上坐着的是他的主人——李府三位娇美柔弱的小姐和她们的乳娘、丫鬟。 此刻,大小姐李云儿倚着车窗往外看。当熟悉的家园消失在夜幕中时,她悄悄放下窗帘闭上了眼睛,黑色的长睫毛掩住了她伤感的眼神。当此危难关头,她更得坚强,绝不能让自己的脆弱影响到妹妹。 自从六年前爹爹去世后,身为长女的她尽避才十三岁,便已负起了女主人的责任,以姊代母,照顾两个妹妹,协助管家管理着偌大的家园。 “大姊,我、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家怎么办?” 说话的是二小姐李凤儿。 云儿张开眼睛,转向妹妹,接触到的是一对美丽的秋水翦瞳。凤儿是她们三姊妹中长得最漂亮的,她有一张无论谁见了都会惊艳的绝美脸庞,而她柔弱的身体和含怯带忧的神情总是让人看得柔肠百转,怜爱不已。 抬手顺顺妹妹因仓促上路而未来得及梳理的头发,云儿安抚她道:“家里有管家他们照顾着,不会有事的。” “大姊催得那么急,害我的『山灵仙』都没找到……”坐在窗边的小妹李兰儿噘着嘴抱怨。她怀里那只洁白的兔子,此刻正张着惊惶的红眼睛不安地注视四周。 云儿回头看看小妹,这是李府最古灵精怪的调皮鬼,就快十六岁了,比凤儿小一岁,但由于精力充沛、活泼开朗,看上去甚至比凤儿年长。平时她可是云儿的得力帮手,但此刻她那顽皮的个性却令云儿很不放心。 于是她责备道:“兰儿,金兵都到江边了,妳还惦着那只小乌龟?为了妳这只兔子,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看到兰儿桀傲不驯的神情,云儿又指指窗外道:“看看外面的人,谁不快马加鞭在逃难?妳难道不怕被金兵掳去糟蹋了?听说那些蛮子最喜欢江南女孩呢!” 闻言,不仅兰儿,就连凤儿和丫鬟红叶、绿萼都吓得顿时脸色煞白。 见自己的话起了警告作用,云儿放缓语气道:“爹爹去世前要我照顾好妳们大家,现在金兵已经打到了家门口,我们只能先保平安,别的暂时顾不上了。” “那我们要到哪里去呢?”兰儿眨着灵活的大眼睛问。 “先跟着大家走吧,要往哪里去还得看情形。”云儿低声说。 大家都不再说话,她们早就习惯听从大小姐的安排。 云儿打开手里的包袱,将先前已经分好的银两分别递给每一个人。并不容拒绝地说:“如今逃难在外,路上乱哄哄的,说不定遇上盗贼什么的。大家都在身上藏一点,这样才不会一下子全部被劫走。” 说完,又将一个包袱递给宋娘,慎重地说:“这是我给凤儿准备的药,妳保管着,这一路上别忘了让她服药。” “嗳。”宋娘应着接过包袱,细心地塞进自己随身背着的蓝花包袱内。 接近黎明时,这支杂乱的逃难队伍进入了崎岖的江边山道。 江那岸的火光和吶喊渐渐被抛在身后,树林里显得更加黝暗,但无人愿停下来休息,大家紧紧相跟着往前移动。黑暗中除了几辆马车前挂着的防风灯笼发散出昏黄的弱光外,只有浓云遮蔽住的月亮洒下的一点暗淡光亮。 在颠簸的马车里,疲惫的她们相互依偎着打着盹。但云儿却无法合眼,她心里对未知的将来充满了担忧。 娘亲在生下小妹后不久便染病卧床不起,拖了几年还是撒手西去,爹爹伤心过度,两年后也随娘亲去了,临终前嘱咐她要好好照顾妹妹。从那时起,她就明白自己对妹妹们的责任。可是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她真的不知该怎么保护好她们。 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沉沉入睡的小妹,云儿的心里有些许担心:她活泼可爱,天生有一种亲和力,容易与人相处,可是她太顽皮,太好奇,常常闯祸,必须有人时时照看着才行;再看看靠在宋娘肩头的凤儿,她心里的担忧更甚。凤儿是她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可惜生来体质弱,一遇风寒就咳嗽气喘,而且非常胆小…… “站住!”外面突然传来吆喝声,云儿吃了一惊,急忙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可是天色太黑,只看见黑漆漆的树影和首尾相接的马车人群。 一阵骚动后,车子停下了。 “大小姐,外面有兵马,妳们千万不要露面!”车夫对着门说。 “知道了。”云儿轻声回应。 这时,吆喝声更近了,并伴随着纷沓的马蹄声。“来者何人?” “逃难的大宋子民。”逃难者中有人大声应着。 “来自何处?” “越州。” “可见金兵?”那人又问。 “没有,只看见火光冲天,恐怕他们又烧了哪座城了。” “大姊,出什么事了?”凤儿惊惶地睁开眼睛问。 “没事。”云儿说着轻声祷告道:“老天保佑,可别遇到强盗啊!” “强盗?在哪里?”兰儿眨着困顿的眼睛,一把推开车门往外瞧。 云儿还来不及拽回她,就见“噌”地,一条白影突然窜起,钻出了车门。 “回来,红眼睛!”兰儿大叫着跳下了马车。 “兰儿,不要乱跑!”云儿没拉住她,赶紧叫车夫守住车,自己追了下去。 外边有很多骑着大马,身着盔甲的士兵,问话的军爷正骑马立在前方。 令云儿心惊的是兰儿似乎对虎视眈眈的士兵们毫无惧怕,只见她嘴里不停地唤着“红眼睛”,一边弯着腰在他们之间搜索。 见此情景,云儿真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心软让她带上那只该死的兔子! 她不顾一切地推开阻挡在她身前的人和马,一心只想赶快抓住兰儿。 “兰儿,过来!”云儿冲着不听话的妹妹大喊一声。 可是兰儿不动,也不回应。她定睛一看,不由大惊:兰儿正被一个骑在马上的军爷按住了肩头。 “放开我妹妹!”她扑过来挥拳拍打那只抓着兰儿肩头的手,可却像拍打在石头上,只换来手心的一阵疼痛。于是她张嘴就往那只手咬去,将被迫离家和为妹妹担心的愤怒一并发泄到这个抓着兰儿的男人身上。 那军爷纹风不动,倒是兰儿急忙阻止她。“大姊妳误会了,他是要我待在这,他让人帮我捉红眼睛喔!” “帮妳?”云儿一听,赶紧松开口。 对她粗鲁的动作似乎觉得很有趣,那个军爷低声一笑。 不知为何,那低哑的笑声似有一种魔力般地吸引了云儿。她仰头看向他。 就在她抬起脸的剎那,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怔住了,淡淡的夜色将女孩娟秀却透着坚定的面庞呈现在他眼前。她是如此娇小纤细,当那冰凉的小手捉住自己的手腕时,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惧怕,但她仍奋不顾身地为她的姊妹与他这个强壮的对手搏斗!他瞇起眼紧瞅着她,身不由己地被她吸引。 云儿努力想看清他,可惜光线太暗,他高踞马背,又身穿铠甲,头盔压得低低的。当他俯首向她时,头盔上的护项垂下,将他的脸完全遮挡在阴影中,根本看不清他的相貌,唯一能够感觉到的是他闪烁的目光。 云儿正遗憾无法看清楚他时,身侧的一匹战马突然甩头,碰到她的背脊,令她站立不稳。 那个军爷立刻放开兰儿,大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 “谢谢!”云儿窘迫得不敢再抬头看他,只敢平视着他曲在马侧的膝盖。 当她试图退开而他不放手时,云儿大声地说:“放开我!” 然后她发现周围安静了,大家都看着他们。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俯视着她,心里明白这张带着焦虑与担忧的美丽面容将永远地刻印在他的心扉。 突如其来的认知令他有剎那间的困惑,他沉默地将另一只手伸到她眼前。 “啊,红眼睛!”看到在男人手中窜跳不已的正是她的宠物时,兰儿开心地举起双手从那男人手中抱回了那只捣蛋的兔子。 “呃……谢谢你帮我妹妹找到牠!”云儿道谢,对自己的莽撞感到尴尬。 男人依然无言,握在她胳膊上的手紧了紧,随即放开了。 云儿立刻后退,对他微微行个礼后拉着妹妹往马车快步走去! 坐在马上的男人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后,他才举手一挥,堵住路口的士兵立即退向树林两旁,让逃难的人流继续缓缓地向前移动。 虚惊一场的人们纷纷议论着刚才碰到的那群军人,说那一定是响应虞大人召唤的大宋义军。 回到车上的兰儿开心地逗弄着她的兔子,而云儿仍然被那个男人搅动着心神。她悄悄挑开窗帘往外看,朦胧夜色中,那个魁梧的身躯依然高坐马背,他身上的锁子甲和头上那顶有红缨的头盔泛着淡淡的青辉。 马车渐走渐远,云儿的心依然不平静。 “他是谁呢?”从窗口眺望着后面那早已融入黑夜里的身影,她心里想着。 早几天前,她从上门求医的人们和管家口中得知,这次金兵进犯江南,朝廷毫无准备,将领大多闻讯而逃。适逢奉皇命赴采石矶犒军的中书舍人虞允文大人见三军无帅,士气低迷,遂自任督战广招良将,欲整军迎敌。 这些男人一定是协同虞大人抗敌保国的忠义之师! 从那短促的笑声中听不出他是多大年纪的人,但他目光犀利。无论他是谁,他一定是这只队伍的领军,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威严,而他的盔甲也与其他人不同。 怀着复杂的心情,云儿与妹妹们继续随着逃难的人们离开家园。 一路上她们走走停停,越往西走,战争的肃杀之气就越淡,于是云儿允许她们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风景,并开始考虑要在何处落脚的问题。这次她们带出来的钱财虽不少,但总有吃光用尽的一天。而且从不断传来的消息得知,金兵已经攻进了扬州城,那么与扬州近在咫尺的越州恐怕也免不了劫难,她们的家只怕是保不住了,老管家及留下来的仆佣们怎么样了呢?他们能平安地逃离哪里吗? 想到无力保护所有的家人,她心里的忧虑日深,而目前,她最先要考虑的是如何自谋生路养活这一车的人。自己自幼拜师习得一手好医术;凤儿和宋娘都做得一手极佳的刺绣活儿;兰儿有出色的买卖头脑;红叶、绿萼擅长编织……如果她们能落脚在一个小镇,齐心合力建立一个属于她们的家,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她将自己的主意说出来,大家都赞成,于是她决定到素有“天下粮仓”之称的汉中平原寻找个小镇“安家立业”。 当马车驶入江汉大堤,远处出现繁华的集市时,天已正午,暖暖的太阳将这个三江之会的都城照得明晃晃的。 三姊妹再度挤到窗边,争睹这个陌生的城市。然而她们很快就注意到车边挤满了先前逃难到此的人群,过往的行人们大都衣着褴褛,乞讨声、吆喝声充斥于耳,不时有一些长相狰狞粗野的人出入其中,吓得凤儿直往宋娘的怀里钻。云儿暗自庆幸算好她们的车夫机灵,早在上路前就将车子外表的一切装饰都除去了,才不至于招惹人们的注意或引来抢匪。 突然车身一震,车厢歪斜了。 “根子,怎么了?”云儿将门打开一条缝,焦急地问已经跳下车的车夫。 年轻的车夫说:“车轮陷进泥坑里了。” 尽避他使出全力想将轮子拖出来,可车身太重,他无法办到。 云儿看看四周拥挤的逃难者和乞丐,再看看车内穿着不俗,粉妆玉琢的女孩儿们,不由皱起了眉头,暗怪自己没有经验,出门前忘了要大家换点破烂的衣服!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们也没有什么破烂衣服。 她想了想,果决地说:“妳们不要出去,在这里等着。”然后她跳下了车,迅速把车门关上。 “大小姐!”丫鬟叫着就要去追她,被兰儿叫住:“听大姊的话。” 很快,车门被打开,云儿手捧一把黑呼呼的稀泥回来了。 “老天,大姐妳弄这些泥巴干嘛?”兰儿吃惊地问。 云儿也不说话,举手就往兰儿粉女敕白皙的脸蛋上抹。 兰儿的惊呼还没发出,就听云儿不容辩驳地命令道:“宋娘,快替凤儿抹上,妳们几个也得抹上,快!车子太沉,我们得下车帮忙!” 宋娘一听,赶紧从云儿手中抓了一把泥巴往凤儿的脸上抹。 泵娘们再不愿意将那稀泥当胭脂抹在脸上,也明白大小姐的意思:这外头虎狼成群,见了一群花儿样的女孩还不扑来? 于是大家都往自个儿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跳下车。忙乱中谁也没注意云儿并未往自己脸上抹泥…… 车身轻了,车夫在前头驱赶着马一吆喝,大家再从车后合力一推,总算将车轮拖出了泥坑。 “呼——好啦,大家快上车去!”车夫来不及喘口气就马上提醒大家。 “船来了!快赶船啊——” 就在这时,街上逃难的人忽然兴奋地叫嚷着往江边涌去,而几乎同时,一群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也粗野地高喊着奔来。早先在路旁闲逛的乞丐、流浪汉等人见状都惊吓得四处逃窜。 一时,狭窄拥挤的街道上场面混乱。 “快!到车上去!”云儿一见情景不妙,急忙将身后的兰儿和两个丫鬟推上了车,同时催促着站在车子另一头的凤儿快上车。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人耳膜发痛,就在她想绕过去帮助凤儿时,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搂着掳上了飞奔的马背。 “大姊!” “大小姐!” 站在马车旁的凤儿、宋娘及车夫惊恐的叫声,在鼎沸的人声中依然那么凄厉而响亮。 “不要管我,照顾好妳们自己!凤儿,药——”云儿嘶声吼叫,可是她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狂奔的马蹄声中。 “救命哪,谁来救救我大姊啊?!”凤儿看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姊姊被人挟持走了,一向胆小的她竟不顾一切地追赶着远去的马匹,大声哭喊着。 宋娘见状连忙紧随其后追去。 转瞬间,拥挤的人群将凤儿和宋娘的身影吞没了。 “大姊!二姊!”车内的兰儿跳下车往江边跑。 然而,她没能追上任何一个姊姊,反而被那些拼命往江边奔跑、争着上船的难民挤落江中…… 第一章 烟波浩渺的长江滚滚东流,江面上白帆点点。 布置得十分俗丽的船舱里又闷又暗,云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她起身走到小小的窗边往外看,啥也没有,可吵杂声依旧,她侧耳细听,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不久后声音消失了。 云儿失望地按摩着因被横挂在马上而仍隐隐作痛的腰肋部,走回床边。 这已经是她被掳来的第三天了,当那个凶悍的强盗将她压在马上一路奔到江边后,立即将她带上一艘双桅帆船,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扔进这间船舱里,此后船一直在航行,再也没有人来过问过她。若不是每日三餐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来给她送饭的话,她真会怀疑他们是否已经将她忘记了。 每天,她站在窗口努力向外望,但除了天水相连处,白茫茫的江水和蓝蓝的天空外,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有很多疑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绑架自己?欲将自己带往何处?可船上没人理她,就连每天为她送饭的少年也总是一言不发地将饭菜送来,收拾起空饭碗便沉默地走开,好像哑巴似的。 “一群怪物!”云儿看看那紧锁的门和坚实的窗口,再次模了模藏在衣内的东西,可又想就算逃出了这间舱房,在这茫茫大江上,自己又能往哪里逃呢? 也不知道两个妹妹是否安好?宋娘和红叶、绿萼会照顾好她们吗?没有她在身边,兰儿恐怕又闯祸了。凤儿呢?天气阴晴不定,她又咳嗽了吗?唉,虽然药给了宋娘,可那些药能管多久呢? 想到妹妹,云儿就无法安心,无论如何她得想办法逃出去寻找妹妹们。 就在这时,窗口传来声响,她回头,看到一个三、四十的黑脸男人正趴在舷窗上往她这里看。于是她走近窗口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将我带去哪里﹖” “啧、啧,姑娘好生美丽,难怪舵头不让兄弟们靠近……”那男人似乎没听见云儿的问话,只顾着凑近窗口。 看他一脸色相,云儿心头火起,但仍捺着性子问:“我问你话呢!” “啊,我们哪,我们是『江上一条龙』。”男人嘻嘻笑着,充满婬欲的目光直往云儿身上瞄,气得云儿真想挖出他那双贼眼。 “江上一条龙?!你们是漕帮﹖”她强压着心头的反感,震惊地问。 “正是!我们正是威风八面的漕帮!”男人得意地说着,将整张脸都挤在窗棂上,涎着脸叫道:“啊,姑娘好美,不要怕,妳可是我们舵头献给帮主的女人!我老黑有三个胆子也不敢动姑娘一根汗毛,只是想模模妳那豆腐花似的小脸……” “你滚开!”云儿怒骂着抓起身旁的烛台就往窗口砸去。 只见老黑肥大的身躯突然往后飞去,摔倒在船舷角落。 云儿正在纳闷自己何来如此神力?竟一击就将那个色鬼打趴了时,却见他翻身跪地,连连磕头求饶道:“舵头饶命!舵头饶命!” 随即,一条幽灵似的身影出现在云儿的视线中。 云儿一看来人正是那天将她掳上马背的男人时,心中怒火更旺。抓着窗子大声喊道:“你就是那个舵头啊?你将我掳来到底想干嘛?” 那男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对地上跪着的人吼道:“滚!按帮规惩处!” 说完,立即出现几个沉默的男人,将那个哀叫连连的老黑拖走了。 那被称为舵头的男人跟随在他们身后欲离去,云儿忙喊道:“喂,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将我掳来关在这里!” “你站住!”见那男人不理她,仍然往前走,云儿急了,用力拍打着窗子说:“你这个混蛋!难道你就不怕我烧了你的船﹖” 这一威胁倒真的管用,那男人闻言,立刻停住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 云儿这才看清,他可以说长得还不错,面色白净,衣着也整洁光鲜,不像一般在马背上抢劫、江海中称霸的强盗模样,猛地一看倒像个读书人,可是他周身却充满了阴恻恻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妳敢威胁我?”他盯着云儿的眼光冷酷无情,云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继续阴冷地说﹕“妳最好连那样的念头都不要有,否则我准让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尽避强弱分明,但云儿的个性一向不会向恶势力低头。 她镇定地将视线集中在他那双能将人冻僵的眼睛上,丝毫不露怯意。 他们互相对峙了好一阵子,也许是云儿不屈服的神态激怒了他,那男人突然窜到窗前,探手一把抓住了云儿的头发,将她的头紧压在窗棂上,阴邪地说:“妳少跟我斗!对付妳这种小妞,我有的是办法!这船上多的是饥渴的男人,我相信他们都同老黑一样想模模妳这豆腐花似的漂亮脸蛋!” 说着他的手还在云儿的脸上狎昵地摩挲着,令云儿涌起一阵反胃。 但她没有挣扎,知道那没有用,反而会激起他侮辱她的兴趣。于是她安静地站着,只是瞪着窗外这个残暴的男人,用眼睛表示出心里的愤恨。 这个男人见云儿疼得脸色都变了却还倔得一声不哼,便气恼地骂:“听着,妳老老实实给我待着,上岸后对帮主客气点,做了帮主的女人,今后自有妳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否则,我自有法子整治妳!” 说完,他松开手将云儿猛地一推,转眼消失在窗前。 云儿揉揉被扯痛的头皮,愤怒地暗暗咒骂着那个该下十八层地域的恶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漕帮?原来他们就是声震大江两岸,正邪不分、好坏通吃,还自称是“江上一条龙”的漕帮?难怪他们的行动如此嚣张!而自己果真是像老黑说的,是这个魔鬼舵头用来送给他们帮主的“礼物”吗? 哼,作他的大头梦去! 确定了这帮人的来路及劫持她的目的后,她逃走的更加强烈。可是茫茫江海,她往哪里逃呢﹖ 这天下午,云儿听到“下锚”的吆喝声,感觉到船渐渐停下了。 不久,紧锁的门突然开了,几天没见的舵头走了进来,将一个包袱放在凳子上命令道:“换上这身衣服,准备上岸!” 然后临出门前又厉声说:“动作快点!等会儿有人来带妳出去。” 说完,他将门“碰”地摔上,一阵锁链声,门又被锁上了。 “狗奴才!”云儿忿忿不平地骂着,打开那个包袱,看到里面是一套色彩鲜艳的丝绸衣裳和袍子,做工非常精细。甚至并且还有梳子、镜子和一盒胭脂粉。 “哼,想要我为他们打扮?!作梦!”她将包袱一卷,甩到了一边。 不一会,有个年轻人来给她开门,要她上岸。 云儿随他出了舱房,来到甲板上。在这艘恼人的船上待了这么多天,她还是头一次站在明亮的阳光下看清四周的景像,并立即被眼前景象所吸引。 船只停泊在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中,河的两岸商店鳞次、热闹繁华。蜿蜒的河水看不到尽头,一座座石桥连接着两岸,水面上小船悠悠,俨然一派悠闲自在的情调,毫无战争的阴影。 正待细看,那年轻人已经催她快上岸,于是她踩着晃摆的踏板上了岸。 喔,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感觉真好!云儿仰天长呼口气,可气还没出透,她的背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摔倒在地上。 “该死的女人!竟敢违抗命令!”满面怒容的舵头站在她面前大骂道:“给妳的衣服呢?为什么不换?看看妳那丑样,比乞丐婆还脏!” 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云儿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不屑地说:“我宁愿做乞丐,也不想讨好你或是你的主子!” “妳找死!”舵头再次扬起拳头,但看到云儿宁死不屈的眼神时,他放下手,大声喝令一个手下到船舱去取回衣服。 “老实点,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帮主高兴了,妳今后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果妳作怪,只会自找苦吃!”舵头警告着,将她推到一辆马车前,接过手下递上的包袱,威胁道:“进去!把衣服换了,打扮齐整点!否则看我怎么收拾妳!” 看着身后的马车和周围的环境,云儿突然心生一计:此刻不逃更待何时? 于是她装作害怕的样子听话地接过包袱,爬上马车,又垂下了车帘。 舵头这才得意地冷笑一声,往河边去指挥卸货了。 云儿取出梳子慢慢地梳理着头发,一边从窗口往外看,看到岸边停放着一长排马车,很多人正在将船上的货卸下搬到马车上,还有人把马牵上岸。 在这辆马车的外面,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车夫模样的人守着。 尽避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但云儿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利用这个机会逃走,她绝不嫁给一个根本没见过面的风流老头子! 她掀开门帘对车夫说:“这位大叔,我的头发打结梳不开,你能不能帮我讨点水来?” 车夫回过头,看到她娇柔美丽的面容,哪里忍心拒绝?又想到这附近都是帮里的人,这小女人还能逃到哪儿去?于是他答应了一声,便到旁边的店铺去讨水。 云儿瞅着这个空轻轻地跳下马车,小心地往车后挪动。 不幸的是一个搬运货物的船工正好回头,看到她渐渐隐入车后的身影,便大叫起来:“喂,妳要去哪里?” 云儿知道自己的行动已经暴露,也顾不得掩饰了,拔腿就往热闹的集市跑。 奔过一座大石桥,便是热闹的大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商业兴旺,游客络绎不绝。 拥挤的人群遮蔽了她的身影,但也阻挡了她奔跑的脚步,然而心里的恐惧促使她不顾一切地往人群堆里钻。 不知跑了多久,她回头看看,好像没有追兵了,于是放慢脚步。 可就在她刚刚松口气的时候,一阵急促的,令她恶梦重现的马蹄声再度传来。她本能地回头,几匹大马正向她奔来,而刚才还拥挤的街道竟忽然之间人影寥寥。 四处一看,发现大家都像避瘟神似地躲进了旁边的店铺,于是云儿也急忙往路旁的一个卖布料的货摊后躲。 不料,那几匹马却停在她藏身的货摊前。 “出来!妳以为妳能逃得掉吗?”舵头那哑嗄的声音传来,令她一阵哆嗦。 不能让他抓住!不能!云儿焦急地往布摊后躲,边想着对策。 “妳不出来,是吧?”那恶棍下了马就往货摊走来,其他人也纷纷下马。 “哗啦!”一声巨响,货摊垮了,那五颜六色的布料散落一地。 “恶徒!”云儿大骂一声从布堆后跳出,转身就往大街的另一头奔去,她迅即的动作显然出乎那几个男人的意料,愣了半晌,才开始追赶。 舵头见她奔跑的速度极快,便转头跨上马,朝那灵巧的身影追去。 见那帮恶人骑着马,目中无人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就如同当日在江汉长堤边掳走她时一样,云儿不由又气又恨。 忽然前头也窜出了舵头的人马,看来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绝望中,她把心一横,跑进了街边一家装璜精美的客栈。 正在堂内吃饭喝茶的人们看到一个妙龄女子急匆匆地闯进来,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喧闹,好奇地看着她。 云儿毫不犹豫地奔上楼,心想就是一死也要保住清白,绝不让他们抓去受辱! 楼上清静无人,只有一个皓首长须的老人坐在窗边独自浅斟低酌。 听到纷沓的马蹄声停在楼下,云儿探出窗外查看,只见那恶魔竟已算计好了似地带着几个彪形大汉正等在那里。 见她出现在窗口,男人得意地说:“想跳楼吗?跳啊,大爷我正等着接呢!” 云儿冷笑道:“恶魔,休想!” 她退离开窗口,探手入怀,从腰侧取出一个长型的锦包,抖出一把一尺来长的简,毫不犹豫地双手握起它—— “姑娘难道别无选择了吗?”一个苍凉的声音阻止了她。 云儿回头,见那位垂目独酌的老人已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管长烟杆。 “我,我不能被他们抓住……”云儿凄惨地说。 脚步声在楼道上响起,老人截断她的话。“姑娘如何称呼?家居何处?” 久居此地,老人当然对眼前发生的事猜出了大概,也知道楼下的人有多么大的势力,而这个美丽的姑娘居然不畏恶势力,打算以死相抗,他不由佩服她宁死不屈的精神和勇气,便决定要插手此事。 “李云儿,越州人氏……” “呵呵……云儿,真没想到妳已经来了。”云儿话未说完,老人已佯作亲热状地大声笑着将她拉回桌前,并示意她收起那把短兵器。 与此同时,一群人杀气腾腾地从楼梯口涌了上来。 老人转身朗声高笑道:“吓,原来是漕帮萧舵头啊。难怪今晨老夫一直听到喜鹊儿叫呢,原来是贵客登门吶!” 舵头看到老人,脸上的凶气立即收敛了几分,恭敬地说:“不知老将军在此,贸然闯入,实在是打扰了……” 而他的一个手下暗暗地潜到云儿身边,想趁老人分神说话时抓住她。 老人彷佛无意似地顺手将手中的长烟杆一挥,正巧打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跌坐在地。老人却毫无所觉般地继续呵呵笑着说:“是啊、是啊,舵头既然是贸然而入,那老夫也不强留,请各位自便吧。” 舵头心里暗骂,但口气依然恭敬地问:“对不起,老将军,这位姑娘是我们未来的帮主夫人,还望……” 舵头的话还没说完,老人猛然转身吹胡子瞪眼睛地打断他的话,大声说:“望什么望?夫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将我的孙媳妇抢去做老婆?” “孙媳妇?!”这下不仅云儿大吃一惊,就连那阴险狡猾的舵头也愣住了。 “当然!”老人眼一瞪。“我们郭、李两家可是在两个女圭女圭吃女乃的时候就定下的亲事,老夫与子达还商量着要去接她来,不料她自己来了……咦,你算老几?我干嘛要告诉你这些家务事?” 老人一挥烟杆对呆若木鸡的几个男人说:“你们走吧,到别的地方为你们找个年纪合适的主母,我跟我的孙媳妇可是要好好叙叙旧哩!” 说完,径自拉着云儿坐下。 “这……可是晚辈仍然不明白,还请老将军明说。”舵头不甘心就此离去。 “哦,这个啊——”老人将长烟杆凑在嘴边咂咂,皱着白眉看了看烟锅,对怔愣的云儿道:“嘿,傻丫头,发什么愣?还不快帮爷爷点火,这烟杆闷着呢,不咂不燃!” “欸。”云儿明白老人是为了救她才编了这“孙媳妇”的说辞,于是也随机应变,机灵地接过老人递上的打火石,为他点着了烟。 老人惬意地咂巴着嘴,将一口白烟吐到空中,恍若突然想起还没回答别人问题似地,回头对嘴角挂着冷笑,等着他的说词的舵头道:“哦,萧舵头刚才说什么来着?看老夫真是老朽了,竟被这不上道的烟杆误了。” 听出老人在指桑骂槐,舵头却不敢发作,只是忍耐地说:“老将军说的孙媳妇一事……” “喔,对,萧舵头问老夫的正是此事。这还不明白吗?”老人一拍大腿,抚着白胡子拍拍云儿的肩头,道:“诺,就是这位姑娘啰,她正是我们郭家当初为子达定下的媳妇。” 老人的话显然对舵头是个极大的打击,他愣了半天,又上下打量着云儿。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少将军有尚未过门的媳妇?”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信。 老人淡淡地抽着烟杆,说:“那萧舵头不妨去问问你家帮主,问他是否听说过十多年前郭李联姻的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舵头和他那一帮手下,只是要云儿斟茶。 这时,楼梯上又是一阵脚步声,几个身着赭色服装的精壮男人走上来,一起对老人恭敬地作揖道:“老爷,恕我等来迟。” “不迟,不迟。”老人豁达地大笑。“萧舵头只是来与老夫聊几句家常话。你们来得正好,都过来见过少夫人。”说着将他们引到云儿面前。 几个男人立即对着云儿毕恭毕敬的一鞠躬,齐声道:“见过少夫人!” 云儿连忙起身还礼,道:“各位请起!”。 不甘失败却又无奈的萧舵头在老人的哈哈大笑中气闷地转身离去。 等那帮恶徒的脚步声一消失,云儿立即真心诚意地向老人道谢。“老人家,谢谢您救了我,只是……” “不用担心,老夫有办法对付他们。”老人嘻笑着摆摆手,又道﹕“如果真要谢,何不就称呼我一声爷爷呢?” 看着这个慈祥可爱的老人,云儿心里自然生出了敬爱之情,她笑着对老人抱手曲膝福了福,说:“爷爷,谢谢您!” 老人高兴地应着她甜美的称呼,眼睛笑瞇了缝。接着又问她要去哪里。 当得知她暂无去处时,老人提醒她说:“漕帮在这方圆百里的势力很大,那个萧舵头为人狡诈,武功也很高,妳得小心他的暗算,时时跟在我身边。等我把城里的事办完后,妳便随我回烟翠谷吧,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烟翠谷?好美丽的名字!”云儿赞叹道。 接下来的几天,云儿得知老人名叫郭畅,是距城不远处的烟翠山庄的老庄主。烟翠山庄在这一带有很高的声望。而这里是她早已听说过的庐州城,她真没想到自己居然又被带回了江南。想到寻找妹妹的路更远更长了,不禁唉叹起来,如今,她只能先安定下来再做寻妹的考虑了。 白天,老人带着云儿在城内各处巡视郭家的商号店铺,从而了解到烟翠山庄的生意;晚上,云儿陪老人与随从们坐在那间属于郭氏的客栈里饮茶聊天。 当老人问起事情缘由时,云儿一五一十说出了自己与妹妹们逃难失散及被漕帮追逐的经过。 听了她的遭遇,老人咒骂着萧舵头,并关心地问她想到哪里去寻找妹妹? “我也不确定。”云儿颦眉道:“当初只说想在汉中找个小镇落脚,可还没想妥就被掳走,所以也不知他们如今到了哪里?” 老人说:“云儿,汉中地方很大,而这世道像萧舵头那样的坏人到处都有,妳一个花朵般的闺女要如何在那虎狼遍野的险境中寻人呢?” 云儿也没了主意,她刚刚经历了被掳、被关、逃月兑的惊险过程,要不是有老人家出手相救,她此刻也许已经死了。再忆及逃难路上所看到的混乱,她不禁心有余悸,心里没了底…… 老人安慰她道:“妳先不用担心,暂且随我到烟翠谷居住,我孙子带兵打仗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没人,我先派人去鄂州帮妳寻寻,妳看如何?” 听到老人家的话,云儿感动得眼眶发烫,激动地说:“爷爷,您救了我已经是大恩难报,如今,云儿如何能再麻烦您帮忙找妹妹呢?” 老人连连摆手,豪爽地说:“哎,这有什么麻烦呢?烟翠谷的人大都会武功,他们也时常出谷去做交易,让他们顺便帮妳不碍事的。不过妳得给他们妳妹妹的画像,这样寻人才有依据。” 对老人的热心肠,云儿除了感激外,还能拒绝吗? 当晚她跟客栈店小二要来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将凤儿与婉儿,甚至根子、宋娘与红叶、绿萼都画了一幅,并用楷书将各自的姓名特点一一标示出来。 第二天,当郭老爷看到云儿的画时,不由抚须颔首,赞叹不已。 不仅为画像上的少女美丽出众的容貌,更为画者传神细腻的笔法。由此精妙的画功和隽秀的字迹,可以看出云儿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儿,一定是家学渊源的大家闺秀,心中不由对云儿的喜爱又多了几分。 第二章 第一眼见到烟翠谷时,云儿就深深地爱上了它。 烟翠谷位于庐州城西十里处,沿途美丽的风光和满山葱郁的苍松翠柏、奇花异草令云儿忘记了自身的烦恼。 自幼她和妹妹们生长在梁溪畔的深宅大院里,极少远离家门,即便随师习医,识草用药也都购自药铺。今日她能尽情地游览真山真水,心里自然充满喜悦。 登临山坡极目远眺,远处长江水烟波浩渺,水天一色,雾霭缭绕,渔帆点点;近看则山麓翠绿,林木扶疏,山泉淙淙,瀑布飞溅,令人心旷神怡。 欣然走在林荫中迂回的山间小道上,不时能看到两旁房舍掩映在树林里,云儿仰头向上看,目不见天,宛如置身碧海。 小路的尽头,出现了美轮美奂的烟翠山庄,令云儿更是惊喜万分。 整个山庄被深深地掩藏在浓荫翠绿里,不走完这条小径,根本就不可能看到谷中竟有如此庞大的建筑物。 依山而建的大宅院主要是石木结构,以空斗墙和砖石砌墙来围护及分隔空间,四面有高墙和瞭望塔。 这是座一落多进的大宅院,房屋沿纵深布置,整座宅子布局严谨对称、主次分明、中高边低、前低后高,而入口位于院落正中,这点倒是与她的家很相似。 “云儿喜欢这里吗?”当她兴致高昂地游览大宅院时,爷爷微笑地问。 “喜欢,太喜欢了。”云儿毫不掩饰地说着。 “这里到处都是山,没有城里的热闹,妳难道不觉得它偏僻?” 云儿看看四周,欣喜地说:“不会。我喜欢这里,它就像人间天堂。” 确实,这里真的像人间天堂,没有战乱的气息,没有人间的烦恼,一切都显得恬静平和,就连常常来照顾她生活的阿春嫂和其他人都那么温和慈蔼。 由于烟翠山庄多年无女主人,而郭老爷祖孙皆生性豁达不拘,故庄内并无专门的丫鬟侍女,只有负责做打扫整理工作的杂役和护院。女人们大都在厨房、洗衣间或染织坊工作,而内院的管理和安排老爷一日三餐的人就是阿春嫂。云儿来后,老爷让她住内院二楼,开始时要阿春侍候她,可云儿坚决不要,说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于是阿春嫂只是偶尔来帮忙她。 想起刚来那天的事,云儿还真有点哭笑不得—— 那天进了大门,爷爷先带着她参观了整座建筑,然后回到正厅,不料才走进厅门,就见长龙似的一大排整齐排列的仆佣、护卫们对着她一鞠躬,齐声高喊“少夫人好!”吓得她手足无措,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想纠正他们的称呼,又怕说错了话给爷爷惹来麻烦。 而爷爷也不对他们解释,只说他累了,要去休息,便扔下她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爷爷交代的,从那时起,全府上下人人都称呼她“少夫人”,开始时她还感到别扭,却又无从拒绝,后来也就习惯了。 而且大概是庄里缺少女主人太久了,一旦来了位“少夫人”,人们自然而然将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来问她。连老管家也时常找她商量派人出工、调人用车的事,还好她在家时早已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于是自然而然地参与了庄园的管理。结果她这个连少主人都没见过的“少夫人”,就这样当起了女主人。 楷(唉,这样不行,我得找爷爷商量,不然等那郭子达知道我冒了他夫人的名,不知该多气呢?)不知多少次,云儿这么想。 可是当人们用信任的目光看着她时,她又不忍拒绝。而爷爷精明无比,每当她想与他讨论人们对她的称呼和态度时,他总会找到借口逃掉,弄得云儿无计可施。 而爷爷遵守了他的承诺,一回到烟翠谷即派山庄里最好的“耳报神︼张老大去江汉一带寻找她的妹妹,让她安心住下。 就这样糊里糊涂的,云儿转眼之间已经在烟翠谷住了一个多月。 在这短短时间里,她完全融入了烟翠山庄的生活,彷佛她天生是属于这里的。 她替生病的大人孩子治病,替管家安排家事,帮爷爷整理帐目,与女人们一道织麻染布,教孩子们读书写字,闲暇时间则采草药制药丸。她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和喜爱,而她也更加爱上了这里。 随着相处日久,她对郭家的了解更多,对这个家族的敬意也与日俱增。 冰家男人大都是武举出身,多出仕为官为将。由于非常照顾部属,体恤遗族,恩泽广被,因而追随郭家的人越来越多。平时无战时,郭家军的将士们都居住在烟翠谷内,男耕女织,经营着郭氏大大小小的事业。闲暇时练兵习武;战时,烟翠山庄一声号令,各路人马立刻云集。 自朝廷偏安后,郭家更是男女老少皆参战,郭老爷的夫人数次与他并肩作战。绍兴十年,金兵分四路进攻,郭家长子战死瓜州;随后为解顺昌府之围,郭家军全军出动助宋守军抵抗金兵,激战中顺昌得救,但郭夫人与其次子不幸战死沙场。这沉重的打击和朝廷的软弱无能、忠奸不辨使郭老爷彻底寒了心,于是退隐归居,抚养郭家仅存的血脉——孙子郭子达,并立下家训,王土一日不复,子孙后代永不得入朝为官。 可是郭子达偏偏与他唱反调,自十四岁起就私自领兵参加抗金战斗。此番金兵再度南侵,他又率领郭家军响应虞大人的号召去参战了,因此郭家的事业主要还是爷爷在主理,而目前家里只剩下老人妇孺和少量管理饲养场与牧场的男人。 “少夫人!少夫人!”一日她正在染织房帮忙,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匆匆跑来找她。 “什么事?”云儿见她神情慌乱,连忙放下手中的活。 女孩急急忙忙地拉着她往外跑,说:“妳快去救救牠们。” “他们?”云儿不明所以地跟着她来到柴房前,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其中大多是孩子。 “少夫人来了。”看到云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云儿一看,原来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黄狗和一只动也不动的乌龟。 一个少年说:“少夫人,我们在山上打柴时发现了牠们。这只狗可是好品种的猎狗,可是牠好像生病了,那只乌龟是跟狗在一起的,牠还活着,可是都不动。” 云儿探手模了模狗儿的身躯,又检查了一下乌龟,说:“要想救牠们得先给牠们一个舒适的家,你们先给小黄狗搭个窝,我来看看牠……至于那只乌龟——” 看着那只缩着头一动也不动的乌龟,云儿想起了小妹的“山灵仙”,心里不由一痛。她克制着情感对那些孩子说:“那只小乌龟一定是被吓坏了,我们都不要吵牠,离牠远点,等牠知道我们不会伤害牠后,牠会动的。” 说完,她将小乌龟放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大木盆里,让几个孩子去弄来一些沙和水放在盆内,然后去为狗狗配药治病。 几天后,小黄狗开始吃东西,并活力旺盛“汪汪”叫个不停,而小乌龟也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也许牠们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被救出的“难兄难弟”,因此小乌龟只有跟小黄狗在一起时才动,而小黄狗也乐意守在小乌龟的身旁。于是云儿建议大家将小乌龟的大木盆挪到小黄狗的窝边,让牠们彼此看得见对方。 两只小动物在大家的关爱下渐渐恢复健康,给孩子们带来了很大的乐趣。 日子在欢笑和期待中渡过,爷爷派去汉鄂一带找妹妹的人还没回来,前线倒是先传来了郭子达率军打了胜仗的消息。 为此,山庄举行了庆祝酒宴,爷爷高兴地让大家尽情地吃喝。 深夜,把酒尽欢的人们意犹未尽,赞美着他们的少主人和神勇的军队。可是老人竟叹起了气。 云儿纳闷地问:“爷爷,您的孙子如此有为,您当快乐啊,干嘛叹息?” “唉,我那孙儿一心只想杀贼,却不娶妻,也不顾我郭家就要亡族了!” “他为什么不愿意娶妻呢?” “他成天只是想着打仗、抗敌……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说起孙子,老人总是乐呵呵的面容带着既自豪又郁闷的矛盾表情。“想我郭畅一生能统帅三军,却无法驾驭自己的孙子,岂不悲哀!” 云儿宽慰他道:“爷爷不要生气,想当初您年少时,一定也曾有过万丈雄心,渴望红缨在手,建功立业。令孙此举实为家族增光,受万民敬仰,何悲之有?好男儿当以卫国保家为志向,我若是男儿身也定上战场!” 见她娇美的脸上透露着坚毅和渴望,老人笑了,感叹地说:“云儿,妳若真是我的孙媳妇该多好啊!” 云儿当即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爷爷深思地看着她问:“云儿在家时是否许配了人家?” 云儿的脸更红了,摇头坦言道:“尚无。云儿的爹娘去世得早,故云儿及妹妹们都还未许配人家。” 老人一听,神情大喜,急切地说﹕“那云儿可愿赏爷爷的脸,做爷爷的孙媳妇呢?” 爷爷此话一出,云儿当即愣了,转瞬霞生双面。 多少年来,到李府提亲的王公贵冑不是没有,可是她总觉得不合意,故一再谢绝。她认为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与其嫁给一个平庸的男人,不如嫁一个真正的大丈夫。 居住在烟翠山庄的这段时间,虽然下人们私下从不议论主子,但云儿仍能感觉到大家对他们的少庄主十分敬重,自然也对他很有好感,又为他忠肝义胆、报效国家的壮举所感动,早认定他是个铁血男儿。 包何况老人对她的救命之恩和在她危难关头提供她庇护的恩情,令她深感无以为报。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因此,听到老人主动提亲,她焉有不动心之理? 见她脸红红地低着头,郭老爷又问:“云儿,爷爷可有这份荣幸呢?” “只要爷爷不嫌……”云儿羞涩地将头埋得更深。 老人闻言又惊又喜,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说:“爷爷喜欢都来不及呢!云儿可是当真的?” 云儿娇羞地点头,随即又犹豫地说:“可是——” 不等她说出下半句,老人顿时愁容满面地摇头说:“唉,还是算了吧,我那丑孙子也配不上妳这花容月貌。”老人咂巴着旱烟杆,神情煞是落寞。 “此话怎讲?”这下倒是云儿诧异了。 老人唉声叹气道:“妳道我孙子为何年近二十又七还没有一房媳妇?那是因为他什么都好,就是相貌奇丑,身形短小……” 云儿一听,打断他的话说:“爷爷莫担心,云儿在乎的是心,相貌是外在的,人之相交贵在心。如果他不是胸怀凌云壮志的好男儿,那他即使是潘安再世,云儿也不屑委身!” “好!”老人闻言大喜,一拍桌子说:“老夫要定了妳这个孙媳妇!” 于是老人当即叫来管家,取来纸笔,挥毫写了一通,也要管家捉笔书写。然后将纸笔墨一齐推到云儿身前,两眼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云儿低头一看,原来爷爷写下的竟是一纸婚契。上面写着当事人郭子达、李云儿男愿娶,女愿嫁,无论对方相貌美丑都将真心相待,琴瑟相合之类的誓言。落款处是子达和云儿的名字,爷爷和管家分别作为证婚人和见证人都已经签名落款。 “可是,爷爷,……”云儿看看老人,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现在就签名。 老人一脸愁苦地说:“看嘛,云儿,我就知道妳是哄我老头子开心的,妳后悔了是不是?唉,也罢,我孙子确实配不上妳,妳不想签就不……” “不,我不是……我只是怕您的孙子不喜欢。”被老人的激将法一激,云儿上当了,她按住纸张急忙解释,不想伤老人的心。 “放心吧,他要是连妳这么好的女孩都不要的话,那他也不配做我的孙子!” 看着云儿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郭老爷与管家交换了一个惊喜又欣慰的眼神。 随后,郭老爷将一只碧绿的手镯给了云儿,要她戴上。郑重地说:“云儿,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物,原来一直戴在我老伴手上,她去世时交给了我,今天我将它交给妳,妳得发誓从今往后都要戴着它,保护它。” 看到老人慎重的神态,云儿不敢违逆,当即照着他的话发了誓。 时间飞转,深秋的风将远处的山染成了金红色,又铺上了厚重的银霜,可是烟翠谷依然翠绿盎然。 这天,云儿一早就到山谷中去给病患送药,过了晌午仍没回来,可是烟翠山庄却迎来了它出征凯旋的男儿。 人们欢天喜地为这些风尘仆仆的男人们接风洗尘,可是从正厅的书房内却传出了极不和谐的争执声。 “我说过我不要!这次您玩得太过火了,居然这样戏弄人。现在可别指望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一个男人高声地说。 “不行,啥事我都能依你,就这事不行!”郭老爷的声音也不弱。 “我说不要就不要!我的婚事得由我自己来决定!”年轻人语气很冲。 “我从没勉强你订亲,若非云儿是个好姑娘……” “再好的姑娘我也不要!” “啪!”房门被摔上了。 “子达,你给我站住!我的话还没完呢——” 没人回应,年轻人早已愤然离去。 云儿从山谷中回来,顺道采了些药,刚走下山坡就听见小黄狗在狂叫。 她赶紧提着裙襬往侧院跑去。 一个身着绿色劲装,身材苗条,浓眉凤眼的女人正单脚踏着盆沿,用手里的剑拨弄着盆里的小乌龟,嘴里还嘲弄着:“喂,没种的缩头乌龟,本姑娘今天非要把你弄出来不可!” “住手!”本来对她的模样颇为赞赏的云儿看到她粗鲁的举动,气愤极了,扔下篮子跑过去一把将她推开,站在木盆前像母鸡护小鸡似地护着小乌龟。 知道保护者来了,小黄狗不再狂叫,只是“呜呜”的低吼着助威。 而那个被云儿推开的女人压根儿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跟她动手,不免一愣,等看清将她如此无理地推开的,竟是个比她年幼且身量几乎只到她下巴的女孩时,不由恼羞成怒,挥动着手中的剑,恶狠狠地说:“妳是谁?滚开!” “不行!妳不可以那样对待牠。”毫不在意她咄咄逼人的气势,云儿依旧站在木盆前怒视着她。 “妳算什么东西,竟敢管我?”那女人持剑走近云儿,小黄狗又狂叫起来。 云儿毫不退让地回敬她。“对妳这样的行为,人人都可以管妳!” “少夫人!”阿春惊惶地叫着跑过来,她身后有几个佣人与那群孩子。 云儿急忙回头对他们说:“这里没事,你们不要过来。” “少夫人?!”那女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问阿春嫂道:“谁是少夫人?” 她凶狠的样子令阿春及其他人害怕了,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云儿不想让大家受惊,便立即对他们说:“阿春嫂,妳帮我将药草拿回去……男孩们去河边取沙为小乌龟换窝,女孩们去厨房找东西给小黄和小乌龟吃,其他人回去干活,我看今天庄里来了不少人,大家别误了事。” “是的,少夫人,少爷他们回来了。”在孩子们高兴的跑去干活,其他人也恢复了笑容,纷纷遵嘱离去时,阿春提起篮子告诉她。 “是吗?”云儿听说是少爷回来了,心里不觉有点异样,但她没空想太多。因为那个女人又冲着阿春嫂大叫起来:“阿春,妳还没回答我,不许走!” 阿春嫂看着云儿,云儿对她点点头,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妳好大的胆子!”那女人生气地抽出剑鞘里的剑,转身对着云儿挥出。 “当!”一粒小石头击中剑刃,剑锋偏向了另一侧。 见剑被击开,那女人怒转向右边的树林,见到熟悉的人影,失望地说:“你竟然阻止我!” 云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个男人正从枝桠低垂的大杉树下走出来。因为那里的浓荫遮蔽了他,因此刚才大家都没有发现他在那里。 “我累了,回去吧!”那男人没有望向云儿,面无表情的对那个女人说。 一听他说累了,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女人突然变得温柔无比。 她收起剑走到男人身边,亲昵地搂着他的腰搀扶着他。 男人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两人亲密无间地往大院走去。 “等一下。”当他们走过云儿身边时,云儿发现那男人似乎是拖着一条腿在走路,于是没有理会那个女人挑衅的目光,只是对着那个男人喊。 男人站住,回过身来扬起眉头看着她。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云儿必须仰头才能迎上他的视线。当他们四目交接时,云儿怔住了,她确定没见过他,但是隐约间又觉得他的眼神有点熟悉…… 他黝黑的眼眸隐隐透出一种威严,微翘的嘴角又带有一丝顽皮,她被他清澈有神的眸子吸引住了。他很英挺,他的脸就像他的身材一样,是刚强而不柔顺的,他有瘦长的双颊,宽阔的前额,但是他明亮的双眸柔化了脸部刚直的线条,让他看起来不至于太冷峻。 哦,他真是个英俊的男人!他的目光似乎有磁性,紧紧地吸引着云儿,使她的视线无法离开他,并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她为此感到不安。 “妳想干什么?”那女人回头恶狠狠地问。 云儿不理她,径自对在阳光下愈显苍白的男人说:“你受伤了?” 男人不说话,但注视着她的眼里闪过一道云儿无暇捕捉到的奇光。 那个女人大声道:“受伤不受伤,关妳什么事?” “住口!”云儿喝斥她。“妳若不想让他因流血过多而死的话,就闭嘴!” 云儿强烈的言词彷佛具有某种威慑力量,那个女人不再说话。 见她安静了,云儿低下头二话不说地将男人的长袍拉开,果真看到他大腿处的裤子上沾染了血迹。干涸的与新流出的血交融在一起,呈现出深浅不同的颜色。 最初男人对她如此唐突的动作错愕不已,但随即明白了她的动机,不由佩服她的敏锐和直率,并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查看自己的腿以及怒斥那个女人的神态。 见到血迹,那个聒噪的女人立刻花容失色地惊叫起来。“天啊,这么多血,你不是说伤口不大吗?哎,妳干嘛抓住他?” 云儿很厌烦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抬头对她说:“妳快去庄里喊人来!” 见那个女人正欲开口想反抗,她厉声命令道:“快去!” 那女人被她无可争辩的口气和凛然的气势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庄里跑去。 “妳很凶。”在她们两个女人唇枪舌战时,一直没插手的男人开口说道。他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彷佛只是在就事论事。 云儿随口道歉道:“对不起凶了她,我有时候脾气是很不好。” 那男人没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令云儿感到很不自在。 “我得先替你止血!”她扶着他,让他慢慢坐在草地上,然后她撩起裙子,撕下一条里衬,将男人的大腿绑住。 她碰触到他滚烫的身体,知道他在发热,这绝对不是个好现象,受外伤者最怕的就是伤口感染了。 “你受伤几天了?”她焦虑地问,又用手试试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男人深邃的目光溜过她手腕上的镯子,停留在她的唇上,说:“三天。” “三天!为什么拖那么久都不治疗呢?”云儿惊讶地咬住了唇。 男人没回答。他觉得彷佛作梦般,难以相信这个美丽的女孩居然就出现在他的眼前!难道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让他再见到﹑甚至得到她﹖ 震惊与欣喜之余,他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来轻抚着她紧咬的唇,低声说:“不要咬……多诱人的唇啊!”突然,一阵晕旋袭来,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云儿被他突兀的举动和赞美弄得面红心跳,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样模过她。而他低沉的声音令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就在她心神不宁时,她看见爷爷已经带着人过来了,她连忙跑向他们。 “云儿,子达他们回来了……”郭老爷对她说。 “我知道了。”云儿一边跑一边说:“爷爷,那人受伤了,我去准备药材,叫人将他抬进去,小心不要碰到他的伤口。” 第二章 内院二楼与云儿房间相对的是少主人郭子达的房间。当取来药箱的云儿看到伤者被安置在那间房间时,不免有点诧异。可又想以郭家的宅心仁厚、体恤下属的一贯行为来看,主子将房间让给伤患是有可能的,况且那个男人看起来职务也不低。 此刻房里有很多人,那个作弄小乌龟的女人也在,而且叫得最大声。“该死的你们,围在这里干嘛?还不去找大夫?他都快死了……” 她歇斯底里的叫声被云儿冷静的话语打断。“如果你们都出去,让他安静点,他就不会死。” “又是妳这个死丫头,谁要妳到这里来?”女人紧紧抱着躺在床上的男人,不让云儿碰他。 “我是大夫,我得检查他的伤。”云儿冷静地看着她说。 “妳?大夫?哼,谁信?”她嚣张地说。 “余姑娘,请妳让云儿看看!”一声苍老的声音由门口传来,爷爷走了进来。威严的脸上没有了平日嘻笑逗乐的表情。 女人虽不甘愿,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娇嗲地喊了声:“郭老爷——” 老人态度和缓了点,说:“余姑娘,云儿是大夫,妳不要再耽搁时间了。” 见老人目光锐利,女人只得放开怀里的男人悻悻然地退开,眼光狠狠地瞪了云儿一眼。“他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绝饶不了妳!” 云儿不理她,只是说:“爷爷,我需要一个帮手。” “我来!”一个矮小丑陋的男子从爷爷身后走出,主动表示愿帮忙。 一看到他,云儿立即断定他就是爷爷的孙子、自己未来的夫婿郭子达。不由自主地打量着他,觉得他长相虽丑陋,但目光温和,态度诚恳,一看就知道是个可以信赖的男人。只是他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二十七岁的人。 也许是被她专注的目光看得不自在,那男子脸红了,手脚也拘束地不知要摆到哪里。 云儿鼓励地对他微笑,说:“很高兴有你的帮助,子达。” “子达?我……”矮小男人讶然地看着爷爷,又看看床上躺着,闻言睁开双眼的男人。爷爷连忙捏捏他的肩,男人立刻明白地点点头。 此时,云儿已经回头看着床上躺着的男人,发现他因发热而湿润氲氤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除了子达,其他人在爷爷的暗示下都随他一起离开了房间。 云儿在子达的帮助下将那个男人的上衣月兑了,先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确定没有后,就用被子盖住他的上身。 尽避发着烧,受伤的男人依然半张着眼睛,注视着云儿的一举一动。偶尔他们的目光相遇,云儿总是给他安抚的一笑,而他始终是莫测高深地看着她。 云儿站起身在药箱里找药,一边对站在床边的男人说:“子达,我需要一个火炉和一盆干净的水。” 他立即走到门代外面的人去准备,然后略带迟疑地对云儿说:“呃……云姑娘,妳、妳可不可以喊我郭大哥?” 云儿奇怪地抬头看看他,见他满头大汗,神情似乎比躺在床上的伤者还痛苦,心想一定如爷爷说的,他不愿娶妻,所以想与她以兄妹相称。心里不由好笑:婚书都签了,大哥也好,相公也罢,反正自己肯定是要嫁他的,他躲也没有用。 于是她爽快地说:“好,我就叫你郭大哥。” 男人松了口气,说:“这样很好。” “郭大哥,帮我把他的裤子月兑掉!”云儿背对着卧躺在床的男人道。 冰大哥略一踌躇,看了眼床上的男人,还是照做了,但一会儿就迟疑地说:“不行,月兑不下来!” 云儿急忙回头,却在看到被月兑下一半的裤子时,脸上突然像被火烧了似地滚烫起来。她立即用被子将那在外的男性部位遮盖起来,并瞟了眼床上的男人。 那男人看着她仓惶失措的动作,脸上现出了似笑非笑﹑难以捉模的表情,这令云儿更加心绪大乱,她赶紧移开视线。 其实她的心从碰触到他赤果的身体起,就一直在“怦怦”乱跳。 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她过去也给成年男人看过病、治过伤,也见过赤身的男人,但今天为什么她会有这些奇怪的反应呢? 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很笨拙,而且只要他看着她,她就浑身不自在,对自己也开始没自信。当她与他四目相对,她觉得好像受伤的好像是自己,她晕眩得快要站不住了。而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身体时,她就像是触了电或像是被火灼伤了似地,她的心也随着与他每一次接触而不安地跳动。 “我到底是怎么啦?难道就因为他曾经那样抚模过自己的唇吗?”她在心里自问着,又坚决反驳道:“不是!他的举动根本毫无意义!” “唉,一定是他的那个凶悍女人害她如此反常!” 对,就是这个原因!找到了理由后,她努力漠视受伤男人那如火炬般烧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镇定地探视着他的伤口。 “撕开它。”就在她一边努力地平息着自己怦然作响的心跳,一边小心地将裤子的布料从他的伤口上剥离时,一只滚烫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 “不、不能撕,那样伤口会更加恶化!”云儿看着他,否定了他残忍的建议,并安慰他道:“你放心,我可以除掉这些布料……郭大哥,你能帮我找剪刀或刀子吗?” “刀?要刀干嘛?”郭大哥问着,顺手从门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把刀递给她。 “谢谢!”云儿感激地说,又解释道:“血水将他的裤子与伤口黏在一起了,我得把它割开。” 云儿跪在床边,小心地把那条她早先用来帮助止血的布条解开,再将浸血的裤子割开,露出了红肿的伤口。 不一会有人将火炉、干净水和毛巾送来了。 当裤子被整个地割开后,云儿又用热毛巾不断地湿润着伤口周围,用刀尖慢慢地挑开黏在伤口上的布块。新的血从伤口不断流出,很快就将毛巾染红。 伤口在大腿外侧靠近臀部的地方,由于已被感染,皮肉溃烂,发出了异味。 云儿用清水将他感染的伤口清洗干净,才发现问题很严重。 洗去手上的血迹,云儿请郭大哥再帮忙换盆水来。 不一会儿,爷爷随着端水的郭大哥一同回来,关切地问:“他伤得怎样?” “伤势原本不重,可是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感染了。”云儿从床边站起来,看到爷爷一脸着急的样子,忙安慰他道:“您别担心,他会好的。” 说着,她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丸,接过郭大哥递来的水,对一直静静睁着眼睛注视着她的伤者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话,只是深沉的望着她,彷佛在防备或是算计什么似的。 云儿笑了,说:“我总得称呼你什么吧?” “泉生,他叫泉生。”未等伤者回答,云儿身后的爷爷已经代他回答了。 “哦,泉生,很好听的名字嘛。”云儿对仍半瞇着眼睛看着她的伤者柔声说:“以后受伤时,你不能硬拔出箭头,那样会将你的伤口撕得太大,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流血。现在我要帮你清洗里面,会很痛。来,你服了这药就不会那么痛了。” “我能忍受。”他声音虚弱地说。 她开玩笑似地说:“不行,等会儿我还要帮你缝合伤口,如果你一直这么盯着我看,我恐怕手会发抖,将来让你留下麻绳一样又粗又丑的伤疤,这样你的女人会来要我的命的!” 她的话令那个叫泉生的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云儿赶紧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又将水送到他嘴边,他听话地喝了口水将药丸吞下。 不一会儿,他终于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云儿让爷爷先去休息,然后将刀放在火炉上消毒烧烤。 看着那张苍白但仍不失英俊的面庞,云儿打心底敬佩他的忍耐力和顽强。他已经受伤发烧多日,居然还能坚持到现在,而在她清理他的伤口过程中,他硬是没哼半声,真是个硬汉! 云儿感叹着举起了火炉上的刀,紧握刀柄,她的手竟有点发抖。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方法亲手替伤者疗过伤,但她看见过师傅这么做,想到那烧灼的痛,她有点下不了手,可是他这么大的伤口,感染又这么严重,要救他的命,她就必须这么做。 于是她鼓足勇气大声说:“郭大哥,帮我压住他。”然后用烧红了的刀飞快地往伤口压去。 昏睡中的男人大喊一声,身体剧烈地挣扎颤抖,郭大哥紧紧地抱住他。 一股淡淡的青烟伴着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一番剧烈的挣扎后,男人疲惫的再次沉睡了,云儿和郭大哥已是满头大汗。 最后,云儿用绣花针、猪肠线细心地缝合好他的伤口,敷上消炎药,用干净的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等做完这一切后,她的双手又酸又痛。她站起来揉揉酸涩的眼睛,将针线一一收好。 走到窗口,望着窗外,讶异的发现已经是新月初起的时候。她将身子靠在坚硬的窗沿,让冷空气刺激她疲惫的神智。 然后她转向郭大哥,第一次注意到他神情中的疲累,于是她不忍地说:“郭大哥,你才从战场上回来,赶紧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了。” “不,还是妳去休息吧,妳才是真的累了呢。”郭大哥钦佩地看着她,深为这名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勇敢而镇静的作为所折服。 云儿看着那张丑脸上真挚的情感,微笑着说:“别争了,我是医者,病房里面我最大,不信可以去问爷爷。” 于是郭大哥无可奈何地走了。 稍晚,泉生的体温更高了,云儿不断地用毛巾浸透了冷水后,拧吧擦抹他的胸口、脖颈和手臂帮助他降温。可是高烧依然退不下来,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是大声咒骂,一会儿是温言低语,好在这是内院,只住了爷爷、阿春和自己。 临近黎明前,郭大哥还是被吵醒了,跟在阿春身后进来。 “怎么样?他还好吗?”郭大哥焦虑地看着床上大喊大叫的人问。 云儿用毛巾擦着他的胳膊说:“不太好……” “走开!热死啦……走开……秋……秋嫣——好热!”床上的男人突然挥手一把推开她,皱着眉头大声叫。 正与郭大哥说话,没留神的云儿被他猛力一推,跌倒在地,额头撞在床脚上,痛得她直抽冷气。 “云姑娘!” “快、快压住他,别让他的腿乱动,伤口迸裂就麻烦了!”顾不上自己的痛,云儿大声对他们说。 “少夫人!”阿春赶紧将她扶起,郭大哥则压住了床上翻滚喊叫的泉生。 “我没事。”云儿安抚着阿春,站起来身,忙着取出一颗药丸,递给郭大哥:“你帮我喂他吃这药丸吧,我刚才试了几次,都不成。” 冰大哥接过药丸,二话不说单手托着他的腮帮子,两指一用力,他的嘴乖乖地张开了,郭大哥立即将药丸塞进他口中。 “咕嘟”一声,还没用水,药丸已经被咽下去了。 “哦,你真厉害!”云儿由衷地称赞着郭大哥。 受到她表扬的郭大哥很不好意思地说:“那没什么啦。” 云儿看看床上渐渐安静下来的男人说:“好啦,他现在起码能睡几个时辰了,你们快去休息吧。” 阿春突然叫起来:“少夫人,妳的头流血了!” 云儿用手一模,果真手上沾了不少血,她抓起桌上的毛巾,将血擦去,说:“不碍事,一点小伤。” “让阿春帮妳包上吧。”郭大哥着急地说。 阿春不容她拒绝,立即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药,为她抹药。“少夫人,要不,这儿让我来守着,妳去休息一下。” “不行,他目前非常危险,我不能离开。” “那、让我来陪妳吧。”阿春又说。 云儿摇头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够了,有事我会喊你们的。” “那妳的伤?”阿春还是不放心。 “没关系,只是撞了一下,明天就好了。”云儿无所谓地模模额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对郭大哥说:“郭大哥,明天你去请那个余姑娘来看看泉生吧?” “嗯……不用。”郭大哥表情十分不自然地说:“其实那个女人与他没什么,只是要好的朋友……” 云儿笑了,说:“你不用解释,我知道那个秋嫣姑娘喜欢他,他刚才不是一直在喊她吗?你让她来吧,也许见了她,他就好了。” “那,好吧。”郭大哥说着看了看阿春,后者正忧郁地看着他。 等阿春和郭大哥走后,云儿试了试泉生的额头,仍那么烫手,而且浑身都是汗水。于是她将冷毛巾敷在他的额头,又用冷毛巾一遍一遍地为他擦拭身体。 看着睡得不安宁的男人,听着他粗重的呼吸,云儿知道今夜将是他生死攸关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敢大意。 第二天,泉生的情况似乎更严重了,就算睁开眼,也是视而不见,眼神茫然。他依然胡话连连,大多都是在咒骂——骂金兵、骂朝廷、骂“和议”、还骂“老狐狸”、“妖女”之类乱七八糟云儿听不明白的东西。 令云儿担心的是他时常烦躁地挥手踢腿,在床上翻滚。为了不让他伤到自己才缝合好的伤口,云儿只好用力强按住他不规矩的手脚,有几次都被他暴怒地推倒在地。但云儿毫不在意,依然一步不敢离开地守着他,不让他的伤腿被碰到。 当她必须离开时,也会有郭大哥看护着他。 见他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云儿的心纠得紧紧的,而她额头上的伤口不仅没有如她想的那样很快好了,反而越发红肿,但她根本无心管它。 唯一令她宽心的是那个泉生昏睡中呼喊的女人回家去了,并没有来看他。否则那个女人的尖叫和聒噪一定会将她逼疯。 饼度的紧张和疲惫,使她这两天都吃不下东西,最多只喝点阿春送来的汤。 每次当她为他擦拭身体时,总不忘鼓励他:“泉生,你要赶快好起来,你这么年轻,这么强壮,我相信你是不会被这点小伤击倒的。” 有时候他会睁开眼睛看着她,甚至对她微笑,似乎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是茫然的。但不管什么,云儿发现当他烦躁时,只要她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话,他就能很快安静下来。 为了保证药效,她亲自为他配药、煎药、喂药,又不停地用凉水浸湿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冷敷他的额头,所有能替他降温的,她都设法做了。 这天夜里,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烦躁了。 云儿喂他喝了药,又擦过身子后,累得趴在床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柔的动作弄醒,一抬头,看到泉生正勉力地坐起身来,却因扯动了伤口而裂了下嘴,又倒回枕头上。 “你想坐起来吗?”云儿注意到他的沮丧,忙站起身来帮他。 看到她醒来,他颓然地倒下,说:“只是想试试。” “来,我帮你。”云儿说着扶起他的头,将枕头竖起来,帮他靠在后面。 又用手试试他的额头,发现他的体温降了,不由欣喜万分。“太好啦!你没有发热了!” “我也觉得好多了。”泉生低声说。 “不过我们还是不能大意。”她快乐地说。她拧来一条毛巾熟练地为他擦拭着脸和手心,心里总算踏实了。 “妳很关心我?”看着云儿疲惫的脸上绽放着美丽的笑容,泉生皱眉问。 “啊?”云儿被他突兀的问题弄得怔住了,立刻认真地说:“当然,我当然关心你!记得吗?我是医者,救人性命是本分。” 云儿的话并没能解开他紧蹙的眉头。 他看看空寂的房间,又问:“我躺了几天?” “四天。” “四天?!”泉生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几天都是妳在照顾我吗?”他问。 “不,还有其他人。”云儿不想说大多数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照顾他。 他也没再问,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见他这样,云儿以为他想知道那个叫秋嫣的女人是否来照顾他,忙宽慰他道:“秋嫣姑娘有事回家去了,现在你醒了,明天让子达去把她找来陪你吧。” “不!吧嘛找她来?”泉生睁开眼睛强烈地反对。 他的态度让云儿迷惑了。“你昏迷时喊过她的名字,我以为你想要她来……” 泉生的两道浓眉斜斜地提起,神态怪异地看着她问:“我有喊她吗?” 云儿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点点头。 “哈,那一定是我梦到鬼缠身了。”泉生说着竟笑了起来。 云儿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话,只是静静的拿来药碗,一口口的喂他,这其中他一直用那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她瞧,害她的手几乎都要拿不稳汤匙,药汁好几次都差点泼洒出来。 她注意到他嘴角略扬,知道他看出了自己的窘境,不禁面颊烧红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将一碗药喂完。 喝了药的泉生终于不敌药力闭上眼睡着了,云儿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第四章 日升月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云儿将窗户打开,让早晨的阳光进来,然后回到床边,看着依然沉睡的泉生,他的烧退了,伤口的红肿正在消散。 多日来不眠不休的照顾,使得她习惯性地将手搁在泉生宽阔的额前探试,轻轻拨开挡在他眉眼上的头发,看着他苍白但轮廓分明、五官端正的脸庞,心想这真是一张俊美的脸。 没想到,那对深邃的眼眸却在这时张开了。 云儿先是一怔,随即展开了笑容。毕竟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高烧已经开始退去,也不再说胡话、发魇语,现在又能清醒地看着她。 “你感觉怎么样?”她自然地问着,收回了手。 但她的手立即被一只强健的手抓住,紧紧握着,那手心传出的热度烧灼着她的肌肤,也搅动着她的心。 尽避备受伤痛的折磨,但泉生眼里依然闪动着精明坚定而又不失温柔的光芒。这几天来,他熬过了炼狱般的痛苦。当他痛苦难当时,总有一只温柔的小手抚慰着他的伤痛,当他睁开双眼时总能迎上一对美丽的眸子送来的关切,那不绝如缕的低喃彷佛涓涓清泉流淌在他心中…… 他不喜欢现在的样子,懊恼自己如此虚弱无力,必须依赖她的照顾相安慰。他渴望尽早康复,才能与她好好地重新认识彼此。 他们的目光紧紧地锁在一起,空气中飘荡着一丝暧昧的情愫。 “余姑娘,别--”门外突然传来郭大哥的声音。 一个女人随即骄横地大骂道:“走开,我今天偏要进去!” 哦,她来了。听到那熟悉的尖叫,云儿皱起眉头,挣月兑了被握住的手。 “谢谢妳救了我!”泉生没理会外头的喧闹,微笑地对她表达谢意。 他不笑时已经很出色,这一笑,更是满室生辉……云儿不禁看呆了。 “砰!”房门此时被猛地推开,那个女人风一般的冲进来。 看到泉生的目光落在云儿身上时,余秋嫣醋意大发,一坐在床沿,抱住男人的胳膊道:“你醒了?他们说你还没有清醒,不让我来看你……” “我不需要妳来看我。”他生硬地说着将胳膊从她的怀中抽回。 “子达……”女人撒娇扑到他身上大喊。 “子达?!”云儿一愣,问道:“妳喊谁?” “就是妳郭大哥嘛,他守在门口……啊!”躺在床上的男人赶紧解释,却因余秋嫣压到了伤口而痛呼出声。 门被推开了,郭大哥大步走进来。云儿以为是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他才进来的,于是放了心。可一看到床上的泉生脸色苍白,汗水涔涔,不由大惊。 “糟糕!”她低呼一声,再也顾不上想其他的了。 她一把将那个女人推开。“走开,妳压到他的伤口了!” 云儿掀开被角,看到绷带上新渗出来的血迹时,她简直气得胸口发痛。 她回头,对着正尖声吵闹的余秋嫣命令道:“妳给我出去!” 见她俏丽的脸上怒气横生,余秋嫣一愣,郭大哥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出门去。 云儿拆开绷带一看,正在愈合的伤口有几针果真绷开了。 没办法,她只好趁泉生服药后沉睡时,再次为他消毒缝合,郭大哥也在一旁帮忙。 当晚,累坏了的云儿守护在泉生的床边不敢离开,生怕他的伤势又起变化。 夜深人静,烛火如萤,她趴在床边打起了盹。 恍惚中,轻微的声响将她惊醒,她猛地张开眼,却看到郭老爷正站在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手里还是捏着那管没点燃的长烟杆。 “爷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去睡?”云儿立即起身,让爷爷坐下。 “唉。”老人看看床上躺着的泉生,又看看身边的女孩,长叹了口气。 云儿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陪他老人家了,而他此刻面带忧色,嘴角也往下塌,与平时她熟悉的那个成天乐呵呵的爷爷全然不同。 “爷爷,您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天云儿没有陪您老人家,您生气了?” “不是。”老人看着她,说:“妳坐下。” 靶觉到气氛很凝重,云儿坐在床沿,面对着老人,调皮地扯扯他的白胡子故意逗他道:“爷爷,是不是想要云儿给您点烟啦?” “唉,云儿,爷爷是想让妳给爷爷点一辈子的烟,可是只怕难哪……”老人藏在又长又白的眉毛下的眼睛透着寂寞和无奈的光。 云儿不舍地安慰他。“不会的,爷爷,云儿此生不都是您府上的人了吗?云儿会一辈子陪着您,给您点烟。” 老人咂巴着空烟杆,又看了看床上的人,口气哀怨地说:“云儿,这几天妳一直在忙,爷爷想跟妳说话都难。” 云儿俏皮地说:“现在云儿有空,爷爷想说什么只管说,云儿听着呢!” 爷爷笑了,可看在云儿眼中那可不是个开心的笑容。 于是她关心地问:“爷爷,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云儿给您把把脉?” “不用了,爷爷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哪会有什么毛病?”爷爷苦笑道:“只是妳得答应,若爷爷真的对不住妳,妳都不要记恨爷爷,好吗?” “记恨?”云儿轻声笑了。“爷爷,云儿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怎会记恨您?别胡思乱想了哦,您是担心郭大哥吧,怕他还是不想娶妻,对吧?” “哎,云儿,爷爷实在不能再瞒妳。”爷爷艰难地说:“妳那个郭大哥啊,其实是……” “咳!咳……哎哟!”床上的泉生突然咳嗽起来,又因扯动了伤口而申吟。 “怎么会咳嗽了呢?不会着凉了吧?”云儿急忙倒杯水,扶起他的头,让他喝口水润润喉,然后走过去想将窗户关上。 “活该!”身后的爷爷竟毫不怜惜地咒骂了一句。 云儿愕然回头。“哦,爷爷,您怎么这么说呢?”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瞅着床上的男人。 云儿将窗户关上,自责地说:“天气开始转凉了,我不应该将窗户打开的,他若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必好窗户后她回到床边,没看见就在她关窗的这空档儿,床上的泉生与床边的爷爷已经用眼睛与对方厮杀了无数个回合。 等泉生重新合上限休息,屋内再度安静后,云儿问爷爷:“爷爷,您刚才说郭大哥什么来着?” “没什么,只是人老了,想法也就多了。”老人言词闪烁地说:“妳这样没日没夜地不行……头上的伤口还疼吗?还是换个人来守夜,妳去好好睡一觉吧!” “不用了,我没事,真要让我去睡我也会睡不着的,还是待在这里踏实。”云儿笑着坐回床沿,一边整理着备用的绷带,一边陪老人聊天。 可是今夜老人家实在很反常,除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外,既没笑容也很少说话。云儿知道老人家不开心,于是为他沏了盅茶,跟他讲讲自己的童年、讲她两个妹妹的美丽和可爱,讲的都是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事物。 “云儿就是在照顾久病的父母时学会医道的?”爷爷随口问。 “是啊,记得从云儿懂事起,就是学着熬药,跟着师傅跑前跑后……”她轻柔甜美的声音抚慰了老人沉闷的心。 看到爷爷再现笑容,云儿觉得很开心。 但她没看到,在她身后也有一个专心的听众,不时为她生动俏皮的言语展露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泉生恢复得很好。今早,云儿为他拆了线。 那个似乎与她犯冲的余大小姐几乎每天都来,而且总待在那间屋里,当她得知那位余姑娘是漕帮帮主的女儿时,她更加讨厌那个装腔作势的女人了,于是很少去那间屋子,每次煎好药后都让阿春送去,避开与余秋嫣的碰面。 为泉生拆线后,她就去采药了,直到中午才回来,看到余秋嫣刚好离开内院,便高兴地取来请人做好的一付拐杖,往泉生屋内跑。 正待推门,却被里头传来的爷爷怒气冲冲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定住了脚步。 “子达,你若再与那个女人鬼混,不用你反对,云儿也会自动离开你的!”爷爷冷峻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 “你怎知道我与她鬼混?” 熟悉的声音令云儿当即怔住。“泉生?” “还敢说没有?你当我不知道,你就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却让云儿为了救你而吃苦受累,几天几夜不得休息……这些我也就不说了,可是你竟敢拒绝这么好的媳妇儿?竟敢对我拍桌子?你说,云儿哪一点比不上余家丫头?!” “我不……” “云儿,妳干嘛站在这里?妳不是出去采药了吗?”郭大哥高声问着向云儿走来,打断了里面的谈话。 看到郭大哥,云儿呆了,头脑晕沉沉的,她弄不清爷爷究竟是在跟谁说话,子达明明在外头,可他却在里头喊“子达”?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这几天太累,耳朵出毛病了? 此刻,她确实感觉到耳鸣头晕。 而郭大哥的声音方落,房门便被猛地拉开了。 爷爷和泉生一起站在敞开的门边,惊诧不安地看着她。 “云儿?”泉生迟疑的开口。 “你、你好点了吗?”仍然困惑不已的云儿看到好好地站在眼前的他,本能地问,又将怀里抱着的拐杖递给他。“这是我请人帮你做的拐杖,借助它行走,伤口会恢复得比较快。” 伫立在她眼前的男人没有伸手接过拐杖,只是担忧地看着她迷茫的眼神。 “云儿……”爷爷焦虑又歉疚地喊她。 云儿将拐杖靠门放好,平静地看着爷爷,问:“爷爷,到底谁是子达?” 一向直爽的老爷子这下不知该如何开口。“这,这……” 他脸色一变,用烟杆一敲泉生的头。“让他说吧,算爷爷对不住妳了!” 说完,郭老爷大叹一声,纵身往侧楼窜去,眨眼就没了影子。 看着爷爷的背影,云儿心里沉甸甸的,但她仍然冷静地回头问倚在门上的“泉生”。“你究竟是谁?” “我是郭子达。”“泉生”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子达?原来你才是郭子达!”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低声说,又看着身边的郭大哥。“那么你是谁?你真的是郭大哥吗?” “是,我是郭大哥,我叫郭泉生,是阿春的丈夫。”郭大哥低声说。 “阿春的丈夫?!”云儿觉得自己的眼前金星飞窜,脚底轻浮,她眼光迷离地看着手足无措的郭大哥,虚弱地笑了,笑声却有几分凄凉。 她近乎耳语般地自言自语道:“哦,爷爷,这回您的玩笑可真开大了……” 她蹒跚地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可没走到一半就摇摇晃晃的倒下了。 “云姑娘!”跟在她身后的郭泉生见状,大声喊着奔过来抱起她。 “少夫人病了……” “唉……她为什么还不醒来?” “这阵子她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 “出去!都出去……” “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将云儿唤醒,起初声音显得凌乱断续而遥远,渐渐地她听出了阿春嫂和郭大哥的声音,听到了爷爷和管家的声音,甚至听到了那个她总觉得很熟悉的声音。哦,对了,他不是叫泉生,他叫子达--她签过一纸婚书要嫁的男人。呵,太可笑了,她竟以为自己要嫁给他,而他早已有了心仪的女人…… 唉,自己好糊涂!想起错把郭大哥当成“他”的荒唐事,她就臊得慌,都怪爷爷,好好的偏要把自己的孙子形容成别人的模样,这怎能叫她不认错人呢? 唉,爷爷当初的用意她是明白的,可是她绝对不会夺人所爱!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大家,告诉他们自己很好。但她不能睁开眼,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些人,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少夫人,她不过是个冒牌货! 正胡思乱想时,耳边响起爷爷的声音。“睁开眼吧,云儿?他们都出去了。” 咦,爷爷怎知我醒了?还知道我不想面对大家?云儿心里头一惊,但仍紧闭双眼,她还没想好要怎样面对爷爷…… 只听得爷爷又说:“妳都睡了大半天了,也该醒了。” 大半天?有那么久了吗?我不是只晕过去一下下吗?云儿纳闷地想。 “妳是不是气爷爷骗妳说,子达生得矮小丑陋?还骗妳签了婚书?” 耳边老人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才没气呢,是羞愧!签婚书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她在心里辩解道。 “其实,在我眼里子达长得就是丑,妳看他整天板着一张脸,见谁恨谁似的,而我的侄孙子泉生就比他好,虽说长相丑,但憨厚嘴甜,整天乐呵呵地,多好。” 哼,子达才不丑,就是板着的脸也是张俊脸。云儿的心再次反驳他。 “唉,妳知道爷爷就是贪玩嘛,但爷爷真的是很喜欢妳……妳就不要再生爷爷的气,快张开眼睛,好不好?” “不好。”云儿不知不觉中开了口,这下老人家高兴了。 “云儿,爷爷就知道妳醒了,快张开眼,看爷爷给妳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什么好吃的都不吃!”云儿倔强地说,拒绝被收买。 爷爷无奈地开口。“那就是说妳还在生爷爷的气啰?” “不、云儿不生爷爷的气。爷爷是云儿的救命恩人,若非爷爷当日相救,云儿早已魂归九天,与妹妹们就更是阴阳两隔了。”云儿依然闭着双眼安抚老人。 老人试探地间:“那么说妳不生气了?” “不生气。”云儿干脆地说。 “那妳为什么得知真相后晕倒了?”爷爷也不让步。 “那不是生气,是羞愧……”云儿咕哝着。 若非听觉超常,老人肯定听不见,可听了此话,他倒糊涂了。 “羞愧?这爷爷可就不懂了,知道子达是谁,妳干嘛要羞愧?” 云儿紧闭双眼,用手扯着被单上的线头,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里那时的感觉。 “喂,丫头,爷爷还等着呢!”老人不依地追问。 “唉,怎么说呢?”云儿将被子蒙在脸上,半晌后才说:“其实那个余姑娘才是少夫人,我在这里鸠占鹊巢,不过是个冒牌少夫人罢了,爷爷你想想,云儿能不羞吗?” 尽避声音是由被子底下传来,低低呜呜的,但老人还是听得很清楚。 爷爷坚决地说:“她不会成为少夫人的!” 没理会爷爷的话,云儿继续嘟囔着。“羞死人了,都怪爷爷,好好的干嘛把您俊美的孙子说成那样?害人家像个傻瓜一样丢人现眼……” “哪里丢人现眼啦?我俊美的孙子配妳这漂亮的小傻瓜不是正好吗?” 云儿笑了。“爷爷就是会逗乐人。” 冰老爷说:“那好,妳既没生气,也被爷爷逗乐了,这不该睁开眼睛,跟爷爷出去了吧?” “出去?见人?”这又是个现实的棘手问题。云儿皱着秀眉想想,说:“出去是一定要出去的,可是爷爷还得帮云儿一个忙。” “没问题,爷爷一定帮妳。”老人豪气地说。“说吧。” “云儿要爷爷去对全府上下宣布--云儿不是少夫人,就说以前我们是闹着玩的。” 老人闻言一惊。“妳不想做爷爷的孙媳妇啦?那婚约还在喔!” 云儿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正牌的少夫人来了,您还要我这个假的干嘛?况且没有贵孙子的签名,那纸婚约并不算数。” “妳一点都不在意?”爷爷失望地问。 “在意什么?云儿总不能去强抢人家的相公吧?” “子达不是人家的相公,要是也只会是妳的!”爷爷的口气一点都不马虎。 “这……”云儿结巴了,想了想,说:“可是郭子达喜欢的是她啊。” “妳怎知道子达喜欢她?” “不喜欢干嘛成天待在一起……算了,别说这个了,您先说倒底帮不帮忙?” “不行,爷爷说过要定了妳这个孙媳妇的!”老人语气坚决。 云儿泄气地说:“都跟您说正主儿都来了,还要假的干嘛?” “那个女人不是正主儿!” “云儿还是不能出去!”云儿的倔脾气上来了,八头牛都拉不动。 “那妳妹妹的事妳不想知道吗?”爷爷使出了最后一招。 “妹妹?”这招果真管用,听到妹妹,蒙在脸上的被子立刻诐掀开,云儿双眼睁得又大又圆地一骨禄坐起来,却在看到眼前的“爷爷”时惊呆了。 “你?!”彷佛见了鬼似地,云儿双目圆睁。 “老天,我是不是在作梦啊?”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仍然是郭子达那张俊脸。 确定无法将眼前的影子消除后,她困惑地问:“怎么会是你?爷爷呢?我不是一直在跟爷爷说话吗?” “本来就是我在这里。妳没有在作梦,一直跟妳讲话的是我,不是爷爷。”子达再次模仿爷爷的声音说。 “你干嘛冒充爷爷啦?!”想到自己说了那么多蠢话,云儿不由又羞又恼,拿起枕头就打他。 子达大笑着抓住枕头,拉过她的双手,恢复了自己的声音说:“不要生气,我道歉--诚心诚意地道歉。” “你道歉有什么用?你把人家的私房话都套去了!”云儿脸儿羞红地说。 子达忙为自己辩解道:“我可不是有心的,一开始是怕妳不理我,才模仿爷爷的声音,后来我一直要妳睁开眼睛,是妳不肯,我才好玩地继续假装下去的。” 云儿想想,他说的倒也是实情,因此气也就消了。“好吧,我也有错,就不怪你了。不过,你刚刚说到我妹妹,那么说张大哥他们回来了?” 见她又恢复了精神,子达放下悬着的心说:“回来是回来了,可是他们跑遍了汉中大小城镇,都没找到妳说的一男五女的家庭或难民。” 听了他的话,云儿有点失望。但想想当时那样混乱的场合,她也明白要想找到妹妹们,确实不容易,说不定他们又改道去别的地方了,或是也在寻找自己。 见她低头良久不说话,郭子达开口安慰她道:“别失望,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总是能找到她们的。” 听他将自己的事当作他的事考虑,云儿心里很感动。“谢谢你!” 子达微笑地摇摇头,看着她美丽可爱的脸,心里激荡着无比温柔的情意。 他真的没有想到还能见到她,更没有想到她就是爷爷为他找来的“新娘”! 自那天江边的邂逅,他始终无法忘记她,他不明白为什么从不对女人动情的自己,在初次见面就被她深深吸引?迫在眉睫的征战令他暂时将她搁在一边,但当凯旋而归时,他就不时想起那个不知落脚何处的女孩,她的身影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再也容纳不下其他女人。 可是才回到家,爷爷就告诉他已经为他“娶妻”。这叫他如何能接受?于是,未等爷爷把话说完他就怒气冲天地拍了桌子,拒不承认这个面都未见过的妻子! 不料当他躺在侧院大树下生闷气时,却意外地见到了她,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认错了人,可当她走到他身边检查伤势时,他已确认她就是那个江边女孩,又看到她手腕上戴着家传祖母绿手镯时,他是又惊又喜。那时的他,对爷爷除了感激外再无怒气了。如果早知道是她,他又怎么会跟爷爷吵架呢? 后来她努力地救治他的伤、细心地看护他,令他更加不可自拔地深陷于她的柔情中。他迷恋她温柔的抚模,迷恋她富有情感的低语。 他相信她正是他寻觅多年的女人:坚强、独立又善良;她的目光似孩子般的清澄,又有母亲般的温柔慈祥。她身上揉合着纯真与成熟的美,让他无法将目光从她完美的脸上移开。 虽然她看起来如此年轻纤弱,但她所具备的温柔坚韧的天性使得她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温婉灵秀,独具一种宁静平和、清新洁雅的气质。在她肩上似乎承担着所有的责任,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藏在浓重的睫毛后,彷佛无意让人从中窥视到她心里的秘密,她的樱唇微微噘起,显示出她倔强的个性。 从爷爷后来完整地讲述中,他已经完全了解她与妹妹在逃难中失散的经过,知道她盼望早日找到妹妹。他心里有种渴望,期盼能成为她可以依靠的柱石,渴望分担她的责任。 “喂,子达,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一只小手在他的眼前晃动,将他的注意力拉回。 云儿正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子达回过神问:“妳刚刚说什么?” “我想要你去帮我跟大家解释我们的关系,好不好?”云儿请求道。 “那妳要我怎么说?”子达轻笑问。 “就说我不是少夫人,真的少夫人你即将会迎娶进门,以前只是爷爷和我闹着玩的。好不好?” 子达看着她,眼中闪过难解的光芒。“好吧,既然妳这么坚持,我会跟大家说的。” “那我们赶快去解释清楚,然后我得去找张大哥。”云儿说着跳下床穿鞋。 子达突然拉住她,托起她的脸,轻轻抚着她额头的伤,歉疚地说:“对不起,听郭大哥说是我弄的……还痛吗?” “那不是你的错,早就不痛了。”云儿仓惶地撇开头,借故弯身穿鞋,躲开他的手。他的触模令她脸上如同被火烧了般地滚烫,她不习惯被人,特别是被这个男人如此亲昵的碰触。 穿好鞋后,云儿站起身来,一脸怀疑地问:“我真的睡了很久吗?” 看着她红霞满面,子达笑了。“当然是真的,这还能假?” 云儿不再说话,取饼子达的拐杖,递给他,但他却推开了,摇着头道:“妳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要用它!” “为什么?”云儿不解地看着他。 “它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成了瘸子,心里会很不舒服。” “是吗?”云儿虽觉得他的想法太奇怪,但听他这么说,也没办法,只好放下拐杖,搀扶着他走出了门。 子达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其实,因为他有很好的功夫底子,伤口拆线后他的腿基本上就不痛了,也能独立行走。但他不想告诉她,不想让她离开他,他希望以此为借口时时接近她,感受到她的关心,这才是他真正的理由。 第五章 他们一走出门就看见爷爷、郭大哥、管家和阿春等人都在楼下。 “云儿,妳好点了吗?”看到他们,爷爷关切地问。“妳还生爷爷的气吗?” 云儿笑着说:“干嘛生气?云儿没事,只是偷懒想睡个觉嘛!” 见她果真没生气,郭老爷和其他人都放心了。 “少夫人--”阿春高兴地喊她,却被她举手打断。 “等等,阿春嫂,以后别再叫我『少夫人』,少爷有话要对大家说。” “说什么?”一听云儿的话,爷爷的白胡子、白眉毛都竖直了,瞪着孙子问。 子达老神在在地说:“大家自然得称云儿『少夫人』,因为爷爷早就替我将她接进郭府了,我希望尽快将她娶进那道门。”说着他指了指楼上的卧室。 “喂,子达,我们不是这样说的……”云儿面红耳赤地纠正他。 子达用手捂住她的嘴,笑着说:“我们就是这样说的。妳不是要我宣布我即将迎娶少夫人吗?我可是按妳的要求说的喔!” 爷爷高兴地用长烟杆在他肩上一点,佯骂道:“臭小子,这下还骂爷爷『老顽童,管闲事』吗?” 子达挺直肩膀,说:“当然!不过老顽童有时也会管正事的嘛。”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开心的欢呼起来,爷爷把他的烟杆吸得“吧吧”响。 见大家这么高兴,云儿也不忍扫大家的兴,只好保持沉默。 可是她心里的疙瘩仍在,她觉得自己与郭子达是很难成亲的,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晕倒前,她在门外听到他和爷爷的每一句话。他明明喜欢余秋嫣,为什么又说要娶自己呢?光想到那个凶悍的女人与郭子达的关系,她就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 “笑笑嘛,别那么不开心。”子达凑在她耳边低声说。 云儿看着厅门道:“我真的很难开心,因为你的余姑娘来了。” “她不是我的余姑娘!”子达抗议地捏捏她的手,然后回过头。 丙真见到余秋嫣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今天她没有穿劲装,改穿一袭缀着真珠的裙装,外套一件紫花长袍,十分华丽,可惜她不懂得要适度地使用胭脂,将一张脸抹得俗不可耐。 一看见子达,她立即笑着说:“子达,你可以走了?” 没等子达说话,她又转向郭老爷说:“郭老爷,您让我也搬来这里住好不好?一个人住在客房里很无聊的,照顾子达也不方便。” 冰老爷呵呵笑着说:“不行啊,余姑娘是贵客,自然应该住在客房,这里杂乱无章,只是内眷的住所,不适合余姑娘居住。” “那她怎么可以住在这里呢?”余秋嫣不平地指着云儿问。 冰老爷更乐了,摇头道:“妳说云儿啊,唉,余姑娘有所不知,云儿不过是我在路上捡到的流浪女,自然不能住客房,所以只能住内院啰。” 听郭老爷这么解释,余秋嫣明知是借口,却也无话可说,只能生气地转向郭子达。“子达,你帮我说说话嘛。” 子达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口气冷漠地说:“我已经康复了,不需要人照顾,妳也该回家去了。” 云儿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下逐客令,看着脸色兀变的余秋嫣,不由有点同情她。 余秋嫣狠狠地一跺脚,对着郭子达说:“子达,你明知我喜欢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陪着你,就连你抗金我也跟着你上战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怎样对妳?”子达好奇地问。 “对我不理不睬的。” 子达双肩一耸,说:“那没办法,我一向是这样对妳的,现在也没有改变。” “你太无情了!”余姑娘恨恨地骂。 就在这时,门厅守卫来报,说漕帮萧舵头来看望少爷和少夫人。 “萧明?他来做什么?”余秋嫣纳闷地问。这个问题不仅她想知道,郭子达和其他人也都很想知道。 “爷爷--”听说那个恶人来了,云儿下意识地抓住爷爷。 爷爷拍拍她的手,安慰她道:“别怕。”然后对守卫大声说:“好好招待萧舵头,就说少爷、少夫人马上到。” “爷爷,你不去吗?”云儿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惧令子达心痛。 “别怕,有子达在,他不敢怎么样的。”郭老爷了解她的恐惧,将她的手搁在子达手上,安慰着她道:“放心,这里是烟翠山庄,不是漂在长江上的船。” 她的手好冰凉,子达握紧她,说:“没事的,我会保护妳的。” 云儿对他微笑,然后扶着他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漕帮舵头萧明正背对大门,欣赏着墙壁上的山水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见郭子达和云儿走来,立即抱手作揖,客套道:“听说少将军为了救敝帮的大小姐而受伤,帮主特派在下前来探访,不知少将军是否痊愈?” 子达还礼道:“谢谢贵帮主关心,在下已无大碍。”说完后请他落座,自己也在云儿的搀扶下坐在太师椅上。 云儿安静地站在子达身边,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思忖着这个不速之客此番前来究竟为何? 趁他们客套地寒喧时,云儿打量着萧明。他今天的打扮与在船上时略有不同,看起来更像一个文士,而且相貌不俗,气质优雅,但他眼底的那抹戾气与嘴角的邪气却怎么也掩饰不去。 萧明看看云儿,突然改变话题道:“两个月前听老将军说,少将军与云儿姑娘是自小订的亲,可在下回去和帮主一问,帮主也不曾记得贵府曾与李家有过婚约。因为这位姑娘原是要嫁给我们帮主的,所以……” “你别胡说!”一直没说话的云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当初是你在长江边强行将我掳走,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你们帮主。” “可是姑娘不也随在下来了吗?”萧明皮笑肉不笑地说。 云儿冷然道:“在舵头的拳头下,小女子有别的选择吗?” 她锐利的目光令萧明有一剎那的怔愣,不由干笑了几声说:“若当初知道姑娘是少将军的未婚妻,那在下有再大的胆子,也是不敢冒犯的。” 云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子达静静地观察他们的对话,佩服云儿的冷静,即使她的内心正激动万分,她仍掩饰得很好。若不是和她距离近,发觉她正将十指的指尖交错扭绞着,他绝对看不出她神情中的异样。 他看似无意的伸手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一一抚平被她扭得发白的手指,对萧明说:“萧舵头当初对云儿的所作所为实在有欠妥当,不过--无论怎么说,云儿是你带来的,因此烟翠山庄无意再多计较,只希望今后此类事件永不再发生!另外也请舵头转告贵帮余帮主,郭府大喜之日定将喜帖奉上。” 听出郭子达的话里软中带硬,萧舵头也是明白人,知道烟翠山庄的家兵也不是好惹的,而郭家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于是马上顺势称赞道:“早闻少将军心胸宽阔,肚可撑船,今日萧某方知果真如此。在下谢过少将军,回去后一定转告帮主!” “那好,今日天色已晚,萧舵头不妨在府中暂居一宿,明日再走也不迟。”子达唤来管家安排他的食宿,然后起身拉着云儿欲走。 萧明在他们将走出厅门时突然唤道:“少将军请留步!在下还有一事请教。” 子达缓缓转身,面对着他说:“请说。” 萧明直视着他道:“全庐州,甚至是所有江南大户都知道敝帮余大小姐对少将军情有独钟,而且跟随左右已有多年,如今余大小姐芳龄已二十又三,少将军不日将迎娶如花美眷,那是否欲将双凤并巢呢?” 他的目光落在云儿脸上,令她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剌痛感。 靶觉到她的退缩,子达握紧她的手,朗声大笑道:“萧舵头又错了。贵帮余小姐与在下不过是朋友,绝无儿女情事,况且在下从未曾邀请余小姐陪伴,故对余小姐的芳龄或婚娶,在下无权也无意过问。” 萧明冷冷地说:“可是大小姐整日陪伴在少将军左右却是事实,阁下不会连大小姐的清誉都不顾吧?” “哈哈哈!”子达闻言大笑,轻蔑地说:“没想到萧舵头居然对余大小姐如此关心,护主之心实在令在下感佩。”稍一停顿后,他口气突然变得冷硬。“不过萧舵头与在下讨论此事就大错特错了,今日若萧舵头能将余大小姐请回府,教她今后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烟翠山庄,那在下倒要好好谢谢萧舵头了!” 在他凌厉的眼神下,一向狠绝的萧明无声了,他默默地看着子达伟岸的身躯在那个美丽的女孩搀扶下消失在门后:心里不由有几分懊恼与不服。 先前帮主听了众兄弟描述这个原是掳来献给他的美女后,便一直念念不忘,下令要他夺回,可是以目前郭子达护她甚切的情形来看,那是不可能的了。 新月光辉洒在宁静的山坡上,云儿望着前方的烟翠山庄,心情十分沉重。 这一天一夜所发生的事似乎正改变着她近来逐渐快乐开朗的心境--先是发现郭子达竟是已有心仪之人的“泉生”,虽然他在萧舵头面前否认与余秋嫣的关系,但云儿知道那不是实情……后来还发现他反对爷爷要他娶她,甚至还为此与爷爷吵了一架:最后又见到那个令她无法不恐惧的恶人,并从他邪恶的眼神里看出他仍未放过自己……这一切的发现都令她十分沮丧。 离开萧舵头后,她原想将子达送回房间休息,再去找张大哥探问寻妹的消息,可是子达抓着她的手,直接往张大哥住的后院走去,云儿只得由着他。 张大哥不仅武功好,而且人机灵,是郭子达留在爷爷身边的重要帮手之一。这次为了帮她寻找亲人,他吃了不少苦,却未能如愿。 云儿明白逃难的人实在太多,要在那么大的地方寻人是很难的,而且找不到妹妹们,也不能说明她们遇到了不测,所以她会抱着希望,期待与妹妹们团聚的一天。 可是她的心情依然很低落,其中有对妹妹的思念,对家的挂念,也有对眼前自己这种“妾身未明”的担忧。 她觉得如今就算郭子达对她改变态度,同意娶她,也是迫于爷爷的压力和基于自己救护他的感激之情,一如自己当初答应爷爷时的心情--感恩。 那时她以为只要成全了爷爷的愿望就可以快乐地做他的孙媳妇,安心地当烟翠山庄的少夫人。可是在与泉生--不,应该是子达相处后,她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真的喜欢上他。也许是从他抚模她的唇赞美她的时候开始,也许是从她清理他的伤口而他咬牙忍耐时开始……他的身影在她的心中渐渐扎了根,对婚姻也有了新的渴望。 尽避她还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不再只是受一纸婚书约束的婚姻,她要嫁的也绝不是一个心里想着别的女人、却仅仅因为感激她而娶她的男人!她想得到一个全心全意爱她、怜惜她的夫婿!因此,如果这个男人不爱她,那么她就不能嫁给他。 她为自己这样贪心的想法感到羞愧,觉得辜负了爷爷对自己的信任。 “妳在想什么?”突然,她的肩头被拍了一下,子达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啊?”她吃惊地抬起头,看到他担忧的眼光,方才想起此刻他们正走在院外的山坡上。 离开张家后,子达建议她陪他走走,活动活动腿,于是她扶着他沿着后院山道来到了这里。 “没、没想什么。”她搪塞道。 子达抬起她的脸,看到她又习惯性地垂下眼睛,将所有的思绪都藏进那浓密的睫毛后,便温柔地命令道:“看着我。” 云儿不知他要做什么,慢慢地抬起眼睛看着他。 见他用一种执着的目光审视着她,云儿感到有一些熟悉又有一些不自在。她说不出这是为什么,她好像见过他,可又想不起来;她习惯将自己的情绪压抑在别人探索不到的内心深处,但他的目光总是试图挖出她的内心感受,这使她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似乎他可以看穿她的灵魂。 她拚命控制住自己想要溜到别处去的眼神,迎着他的目光淡然道:“你干嘛那样看着我?” “因为妳太安静了,从萧明离开后,妳就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子达轻柔地拨弄着她紧咬的下唇说:“我说过,妳有非常漂亮的唇,以后不准再咬它了。” 随着他亲昵的抚模,云儿的身体突然窜过一阵颤栗,她急忙推开他的手。“你不要那样碰我……” “为什么?别忘了妳是我的娘子哦,我怎么不能碰?”子达嘴角带笑地说。 “谁是你的娘子?”云儿看了他一眼。“我当初要嫁的可不是你!” 听她说当初要嫁的不是他,子达心里突然充满了令他陌生的醋意。 “妳说什么?”他威胁地停住脚步看着她。 云儿没回答,只是说:“走吧,我们该回去吃晚饭了。” “妳真的这么不在乎我吗?”子达孩子气地问。 “没错,不在乎!”云儿说着欲拉他往前走,可是他一动也不动。 “喂,走啊!”云儿抬头看他,却心里一惊,只见他双唇紧闭,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十分痛苦。 “子达,你怎么了?快走啊!”云儿心慌地又拉他,可他还是纹风不动。 她松开他的胳膊,见他仍然直挺挺地站着,两条腿绷得笔直,她奇怪又惊慌地推推他的身子,那健壮的身体竟硬梆梆地倒下了。 吓得她赶紧张开双臂抱住他,可他高大强壮的身躯哪是她所能承受的。 但她仍使尽全力地支撑着他的重量,一边大声喊他:“郭子达,你怎么了?快站好!我撑不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子达的身子往旁边一滑,她还没来得及拉住,就听他“碰”地一声,像块大石板似地仰身倒在草地上。 月光下的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子达,你怎么了?”见他这样,云儿慌乱得失去了往日的镇静。 她跪在他身边,在他脸上、身上到处模,却发现他的肌肤冰凉,探不到脉动,口鼻间也感觉不到丝毫呼吸!甚至当她将耳朵贴在他的心窝时,发现竟然连心跳都极其微弱! 这下云儿被吓坏了,一面掐他的人中穴,一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子达,你到底怎么了?快醒醒!”她哽咽地摇晃他。想去找人帮忙,把他抬进去,可四周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想去喊人,又怕将他独自留在这里有危险。 又急又慌的她在一番推揉下仍未见丝毫反应,不由坐在地上啜泣起来。 一双铁臂突然环住她的腰,她随即倒在子达宽阔温暖的胸膛上。 睁开泪水婆娑的双眼,她看到刚才还“不省人事”的子达满是笑意的俊容就在眼前。 “你?你醒了?”她抽噎着用手模模他的脸,暖暖的,不像刚才那么冰凉,心里稍微宽心一点。“哦,你觉得怎么样了?” “我没事,别哭了。”还说不在乎呢,哼,说谎的小骗子!子达开心地想着,大手怜爱地替她拭去满脸的泪水,心里同时也有点罪恶感。 他刚才是用内功中的“龟息法”隐去了所有生机,想试探她的真心。不料她焦虑的哭声让他无法再坚持,只得赶紧收了功“活过来”安抚她。 云儿转开脸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拉回。“妳这一辈子都是我的,我以后每天都要碰妳,妳躲不了的。” 对他霸道的语气,云儿忧郁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甜蜜的感觉。她奇怪怎么会这样,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刚才怎么会那样,我都模不到你的脉象?”想到刚才那可怕的一幕,云儿的眼里又充满了泪水。 子达扶着她坐起来,他可不会傻得告诉她那是他施展“龟息法”的结果。 他擦去她脸上的泪,坏坏地说:“我是有病,我的病就是伤心病。妳不能再说不嫁给我的话,不然,我的病会再犯的。不信,妳试试。” “瞎说!天下哪有那样的病?你是在耍我!”云儿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想扶起他,可他俐落地跳了起来,还帮她拍去身上沾到的草屑。 “你的腿不痛了?”云儿惊喜地看着他活动自如的双腿。 “哎哟,当然痛啊!”他夸张地叫起来。“妳得替我看看为什么这么痛呢?” 云儿信以为真,赶紧模模他腿上的伤处,却被他一把将手按住,笑着说:“好了,妳的小手一模,我就不痛了。” 云儿这才明白自己又被他捉弄了,心里有点生气。 可是看到他那么灿烂的笑容,她也无法对他真的生气,只得无奈地低声啐道:“你真没正经!”说完就往回走。 子达毫不在意地轻笑着追上去拉起她的手,一起往山坡下走去。 次日清晨,云儿与几个孩子正在为小乌龟和小黄狗搭建一个新家。一个孩子跑来找她,说瀑布边有个人脚受了伤,要见她。 云儿以为是求医的人,便放下手里的活,往山坡下的瀑布走去。 不料才转过树林,就看到令她惊惧的萧舵头从大树后闪出,堵住了她的路。 “请让开,有人受伤了,我得去看看。”云儿力持镇静地说。 萧明冷冷地一笑,说:“受伤的人就是我,是我让那个孩子去找妳的。” “你这个骗子!”云儿一惊,急忙转身往来路跑。 然而萧明已经见识过她的机灵,这次未等她起步,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凶狠地说:“妳本来就是我萧明的猎物,妳还能往哪里跑?” “放手!”云儿大声命令着,突然摘下头上的银簪往他的手背猛地剌去。 “臭娘们!”被她突如其来的进攻吓了一跳的萧舵头本能地放开她。 云儿趁此机会拔腿就往山坡上跑, 看到手背上的血点,萧明怒火狂炽。“站住!妳今天是跑不了的。”萧明说着腾身一跃,落在她的面前。 云儿急忙后退,大声说:“你别过来,不然我要喊人了……” “妳喊吧,妳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等妳?”萧明脸上带着冷酷的笑容,指指身后的飞瀑,得意地说:“妳能叫过它吗?” “爷爷!子达!救我--”云儿绝望地高喊,而喧闹的瀑布声果真将她的声音掩盖。 看着越来越逼近她的萧明,云儿只得往后退到了泉水边。 她知道此刻除了与他拚命外,自己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于是她小心地注意着他的动作,同时迅速从怀里抽出那把钔,扯去包裹它的布,对那个婬笑的男人厉声大喝:“你站住!” 看到那柄四棱无刃,坚实光亮的钔,萧明阴冷地笑道:“妳以为一柄破钔就可以阻止我吗?” 云儿冷然道:“我是不能阻止你,但我死都不会跟你走!” “做帮主夫人不好吗?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妳四处逃难强吗?大爷我可是在做善事啊。” “呸!”云儿啐道:“强盗,将我掳来,迫我姊妹失散,还有脸说是善事!” 萧明脸色一变,讥讽道:“那妳想怎么?杀我报仇吗?” “不!我一介弱女子无法杀你,可是我宁死也不会遂了你的愿!”说毕,云儿将手中短兵器突然调了个头,对着自己的胸口猛力扎下-- “当!”一声清脆的声音,云儿手中的?落在泉边的草地上,而刚刚还得意忘形的萧明已经抚胸倒在地上。 “子达!”云儿惊喜地看着出现在她身边的郭子达,是他在那一瞬间出手救了她,用一块石头击落了她刺向自己的钔。 “哈哈!”空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白髯长须的郭老爷彷若神仙下凡般地落在众人眼前,用烟杆点着孙子骂道:“呆孙子,要你陪爷爷练两招,你说腿痛,可救老婆的时候你的腿一点都不碍事,窜得比兔子还快嘛……” “爷爷--”看到爷爷也来了,云儿真正放下心,她想跑向爷爷,可却被子达紧紧搂住。 见状,郭老爷笑了,满意地挥挥烟杆道:“算了,云儿妳还是待在那儿吧,老夫得看看这个小兔崽子。” 而萧明看到郭家祖孙现身的时候,早已变了脸色,此刻他勉力站起来,对老人行了个礼,说:“请恕晚辈礼数不周,晚辈只是凑巧碰见了少夫人……”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郭子达一声厉喝打断。“萧舵头不要再搬弄是非,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云儿恐怕已经血溅此地,命丧黄泉了!我警告过你,今后休得对云儿无礼,你以为那是玩笑话吗?!” 萧明立即垂首道:“少将军误会了,在下正欲回城,路上遇到了少夫人,本来只是想与少夫人谈谈,不料少夫人误会了……” “你胡说!你方才明明想逼我跟你走!”云儿气愤极了,她真难以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少夫人确实误会了。”萧明彬彬有礼的样子与先前凶恶的模样判若两人。 “算了,既然是误会,那萧舵头请继续上路吧。”郭老爷咂着烟杆,阻止了孙子跃跃欲出的拳头。 得到郭老爷的这句话,等于拿到了免死牌,萧明立即抱拳一揖,道:“谢老将军、少将军和少夫人的宽囿之恩。在下告辞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子达不解地问:“爷爷,刚才您为何要拦着我,今天正是除掉他的机会啊!” “现在不能杀他。”爷爷摇头道:“几十年来漕帮一直在找我们的碴儿,目前他们势力正大,又与官府有勾结,我们还是不要惹他们的好,等我郭家枝繁叶茂时再来对付他们也不迟。” “哼,又是那句『小不忍则乱大谋』?”子达不屑地说。 老人对他一瞪眼,说:“正是!不然,你赶紧将云儿娶进来,给我添七、八个胖孙,让爷爷看到郭家的希望,我们就可以不忍。” “那有何难?我立刻可以做到。”子达挑眉说道,又将云儿搂得更紧。 “好、好,我们马上办喜事。”听他这么说,爷爷乐得猛点头,云儿却羞红了双腮。 她用手肘拐了子达一下,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然后拍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可又被他笑着搂了回去。 爷爷转身从草地上捡起那把被子达击落的钔端详着。片刻后却神情激动地抚模着钔柄上那行笔迹刚劲清晰的字,嘴里轻声念着:“靖康年李钢钔』 “云儿,这是妳的吗?”他抬头问云儿。 云儿点头。 老人注视着她问:“梁溪先生李伯纪是妳什么人?” 云儿犹豫了一下,说:“正是先祖父。” 冰老爷和子达听了不由肃然起敬。 子达说:“云儿,没想到妳竟是李太师的后人,难怪妳秀外慧中,纤纤弱女却为人刚直侠义,实不愧为『出将入相,南渡第一名臣』的孙女,令人钦佩之至!” 冰老爷也一收平日嬉戏的神态,抚须赞叹道:“梁溪先生一生虽屡遭排斥但赤诚之心不变,从不以朝廷用或不用为取舍,不为屡屡遭贬而生怒。与他相比,我等实在汗颜。” 云儿真诚地说:“爷爷一家为国谋事,力主抗金,同样令人钦佩仰慕!” 冰老爷当即恢复顽皮的神态,道:“那云儿早点与子达拜堂,我们郭、李结亲不是就更加满门生辉了吗?” “爷爷!”云儿娇瞋地红了双颊。 子达则开心地大笑起来,他富有感染力的笑声令云儿心折不已。 可是想到他并非属于她,她的心情不由低落。她赶忙接过爷爷手中的钔,把玩着掩饰自己的情绪。 “给我。”子达收住笑,从云儿手中取饼钔,想到她刚才几乎就用这把兵器杀了自己,不由心惊。他将其握在手中,严肃地对云儿说:“我暂时替妳收着,以后妳用不着携带武器,我会保护妳。” “可是……”云儿想争辩。 但子达拦住她,正色道:“别说了,我绝不能让妳用它伤害自己!知道吗,刚才看到妳用它对准自己时,我有多害怕?” 云儿被子达眼里毫不掩饰的感情所打动,心里难以自抑地荡起一道道涟漪。她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他,可是想到余秋嫣,她能放纵感情吗?不! 她不再争辩,由着他取走了那把她最爱的兵器,默默地走到爷爷身边,件山庄走去。 第六章 靶觉到她的消沉,子达以为是提到她的爷爷让她想起了失散的妹妹,于是也没说什么。倒是郭老爷似有所悟,他看看走在身旁的云儿,问:“云儿,要爷爷为你们安排办喜事了吗?” “当然!” “不要!” 子达和云儿几乎是同时抢答。子达显得意气飞扬,云儿则显得兴味索然。 “为什么?!”爷爷和子达异口同声地间她。 云儿看看爷爷,又看看子达,觉得很难解释自己心里的想法,只得摇摇头,微笑道:“你们干嘛?我说错什么了吗?” “当然,妳为什么说不要?”子达情急地问。 云儿勉强地笑笑,说:“你确定我真是你想娶的女人吗?”然后不等他回答,就转身往前走。 “妳这话是什么意思?”子达追问着想扯住她,却被爷爷拉住,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把云儿逼得太急。 三人默默地回到大宅,云儿径自去了后院药房,子达则随爷爷进了帐房。 “爷爷,您干嘛不让我问云儿?”一进门,子达就迫不及待地问爷爷。 爷爷无奈地摇摇头,说:“笨孙子,你难道想把云儿逼走吗?” “什么意思?”子达迷糊了。 “唉,真是当局者迷啊!你难道看不出来云儿有心事吗?” 子达想了想,还是不很明白,就说:“那好,我现在就去问问她。” “慢!”爷爷拉住他,目光咄咄地说:“云儿个性倔强,你这样贸然去问,她会对你说实话吗?得找机会!” 子达想了想,不由笑了。“当初您就是用计才把云儿拐来的吧?嗯,什么矮小丑陋、无人愿嫁……亏您想得出来,真是个老狐狸!” “臭小子,如果不是我这个老狐狸用这招苦肉计,你能得到云儿这么好的老婆吗?”郭老爷扬起手中的烟杆想打他,被他灵巧地避过,只得笑骂道。 “对对对,我还指望着您这老狐狸帮我办喜事呢!”子达笑着走出了帐房。 冬天悄然降临。 烟翠山庄忙着贴窗纸,装窗门,修马厩,积存柴火和食物。 这天,云儿在书房内画画,听到屋檐下鸟儿的鸣叫,不由想起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妹妹。看着窗外起风的景色,她担忧地想着每年这个季节都是凤儿病体最弱的时候,她的药应该已经吃完了,不知现在她在哪里?身体怎样?而她那个活泼可爱又胆大的小妹兰儿呢?她好吗?云儿相信她一定会全力照顾凤儿和大家,只是苦了刚满十六岁的她…… “云儿,又想妹妹啦?”突然,她手中的画纸被抽走,子达关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虑。 她抬起头,看到子达手里拿着她刚画好的画,在他身后是余秋嫣和阿春嫂。 “哇,好漂亮的画!”余秋嫣一进来就被桌上的另一张画吸引了,没有注意到云儿的异样。 桌上那张画的是凤儿和兰儿正在花园内扑蝴蝶,花叶伴着蝴蝶漫天飞舞,两个笑靥如花的美少女满园追逐,神态单纯又浪漫。 听到一向刁蛮挑剔的余秋嫣居然会赞美人,子达诧异地回头看看她。云儿趁机抹去脸上的泪痕,她不知道自己在思念和忧虑中不由自主地画出了妹妹们的画像。 “妳将兰儿画得很传神。”子达看着自己手中的画称赞道。 “你认识兰儿?”听他这么说,云儿诧异极了,因为那幅画里她画了她们逃难途中的情景,车夫根子握着缰绳站在车前,旁边是宋娘搀着凤儿、云儿拉着噘着嘴的兰儿正走出客栈,两个丫鬟抱着包袱跟在她们身后。 这么多的人物,他竟能认出兰儿,怎么不令她惊讶? “哦--猜的。”子达支吾着,又指着画像问:“他们就是妳要找的人?” “没错。”云儿靠近他,为他一一介绍道:“这是车夫根子,这是丫鬟红叶和绿萼,与凤儿站在一起的是她的乳母宋娘……” 然后她将放在一边的另外几张画递给阿春,道:“对不起,阿春嫂,我只画了这几张,妳先拿去吧。” 云儿喜欢画画,她的画工笔重色,画风细致淡雅,她笔下的男女老少、花鸟虫鱼,无不灵巧生动,栩栩如生,饶有情趣。庄里的人们都爱跟她讨画,来装饰家里的门户,云儿也从不拒绝。 等阿春嫂拿着画走后,云儿觉得自己也无法再专心作画,于是收拾起砚台彩料和笔墨。 “云儿,”子达喊她。“我来找妳是想问妳,今天我们要到西峰峡练武,妳要不要一起去?” “西峰峡?”云儿一听要出去立即情绪高昂,何况早已听说负责供应庐州大牢肉食市场的烟翠山庄饲养场相牧场都在西峰峡,而那里的景色与这里又有所不同,她一直想去看看。但因其地势高,路途远,所以爷爷一直没带她去过,如果今天能随他们去,不仅可以看风景,还能看他们练武,那一定会很有趣,她当然要去! 可是正在她要答应时,余秋嫣的一句话打褪了她的热情。“妳会骑马吗?我们可都是骑马去的。” 喔,他们是一起去的,问我不过是出于礼貌。云儿心一沉,淡淡地说道:“算了,我既不会骑马,也不懂武,还是不去了……” “去吧,我可以带着妳共骑。”子达充满希望的看着她。 想到他要与云儿共骑一匹马,那么亲密地接触,余秋嫣立即反对道:“不行,哪有将军马上抱着个女人指挥军队练兵的?” 子达冷冷地看着她说:“什么时候我问过妳的意见了?” 见他们因此争吵,云儿的头痛了。她抬手制止他们道:“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去的,你们走吧!” 然后她扔下他们,拿起画笔出门到后院外水池洗笔去了。 不久后,她看见英武俊朗的子达率领着一大群人骑马往山后奔去,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依然是郭大哥和那个一身绿色劲装的余秋婿。 “云儿,妳为何不跟他们去呢?子达会照顾妳的。”爷爷在她身边轻声问。 “我不想去。”云儿将目光从那尘土飞扬的远方收回,落寞寡欢地说:“他们俩真的很相配!” 爷爷意有所指地说:“有时看着相配的人其实一点都不合适,而看起来不相配的人反而可以互相截长补短,琴瑟和谐。” 云儿没说话,默然地回屋里去了。 爷爷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了然的笑容。 令人意外的是,那天子达他们回来的很早,听郭大哥讲,在去西峰峡的路上,子达与余姑娘大吵了一架,余秋嫣被他赶走了,之后子达的情绪一直都不好,所以他们也草草练了一阵就收兵回家了。 云儿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吵架,但情侣间的口角总是难免的,故也没有多问。 棒天早上,子达到处找云儿,可都找不到,最后只好去问阿春嫂。 阿春嫂说:“她一大早就在老爷房里补绣屏呢。” “绣屏?”听到她在爷爷的房间里已经让子达很吃惊了,再听到她竟敢“碰”爷爷的绣屏,更加令他难以置信了。 这座宅子里的人都知道,除了子达外,爷爷从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就连阿春打扫时也是规定了时间,不可逾越的,而那幅绣屏更是他老人家的命根子,那是女乃女乃当年嫁给爷爷时亲手绣的一幅百花图,诐爷爷请人制作成巨大的屏风放置在卧室内。 女乃女乃最初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使郭家子孙满堂、六畜兴旺。可没想到连连征战及与丈夫的聚少离多并未能让她实现自己的梦想,最终连她自己和两个儿子都丧身在沙场,临终前仍希望郭家人丁兴旺。 想起女乃女乃和爹娘的遗愿,子达觉得自己真的是很不孝,不过现在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女人,他不会让女乃女乃和爹娘失望的。 他匆匆地往爷爷的房间走去。一进门,就看到云儿站在凳子上,脖子上挂着几缁色彩斑斓的丝线和一把剪子,手里捏着绣花针正趴在绣屏上挑绣着。而爷爷坐在她身后的太师椅上抽着烟,一边同她说着话。 “……哦,快补完了!云儿,妳绣得真好,都看不出是补上去的。” 云儿笑道:“我这不算好,凤儿的绣功才真叫好呢,她可以把死东西都给绣活了……不过,爷爷,这么美丽的刺绣,您以后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把它戳个大洞了,不然云儿就不帮您补绣啰!” 爷爷呵呵笑着说:“那时我太伤心,一个不想活的人哪里还有理智?” 云儿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着爷爷,充满同情地说:“那时女乃女乃走了,您真的不想活了?” “那还有假?”老人眼神凄然地说:“那时要不是子达只有六岁,我就随她去了。” 云儿看着老人,想起自己的爹娘,不由感慨道:“爷爷对女乃女乃的感情,就像我爹爹对我娘,那才是生死相许呢!” 见她伤感起来,爷爷摇摇头说:“唉,都怪爷爷不好,惹妳伤心了。” “不,爷爷没有惹云儿伤心。云儿只是感慨原来真有这种让人至死无悔的深情罢了。” “有,当然有!等妳嫁给子达后,你们也会有这样的感情。” 爷爷的话令云儿僵住了,她木然的看着爷爷,沉吟片刻后才说:“爷爷,云儿今后就做您的孙女不好吗?” 她的话令站在门边的子达一惊,他可从未想过云儿不愿意嫁给他。 难道她不喜欢自己吗?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竟阵阵发痛。 不,从她对自己的细心照顾,还有那天在后山坡他装死吓得她大哭的急切心情来看,她是喜欢他的!可是为何她不想嫁给他? “妳不想嫁给子达吗?”爷爷放下了烟杆问,显然他也吃惊不小。 云儿不说话,缓缓地转身继续补绣着屏风。 她将红色丝线缠在针尖上作套针,绣出一朵花蕾,将最后一点破洞补上了。 屋里静得只听到云儿下针的声音,就在子达觉得自己快受不了这样的寂静时,云儿终于开口了,而她的话令子达再也忍不住地跳了出来。 “爷爷,如果云儿毁约,您能原谅云儿吗?”云儿头也子回地问。 “能!”子达挥手示意爷爷离开,并模仿爷爷的声音说:“那张婚约本来就是爷爷骗妳签的,妳不遵守也是情有可原,爷爷不怪妳。可是爷爷要妳说真话,妳不喜欢子达吗?” 冰老爷早已知道孙子站在门口,也知道他能维妙维肖地模仿自己的声音,所以对他的粗暴“插话”并不吃惊,反而奇怪他竟等了这么久才跳出来。于是他对着孙子瞪了瞪眼睛,含着烟杆出去了。 毫不知情的云儿没有回头,低声说:“喜欢并不一定要嫁给他。” “为什么?”听她承认喜欢他,子达心里一阵高兴。 云儿顿了顿,说:“因为云儿也想要一份生死相许的感情。” “妳认为子达不能给妳那样的感情吗?” 云儿又沉默了,子达耐性地等着。 丙然,不久后云儿开口了:“云儿不认为感恩的感情可以令人生死相许。” “感恩?”子达吃惊地问:“妳以为子达对妳的感情是出于感恩?” “难道不是吗?”云儿拉着线作收口,道:“他心里有着另外一个女人却答应娶我,这不是感恩是什么呢?” “有另外一个女人?”这下子达糊涂了,他明明心里只有她,也亲口对她说过要娶她,甚至不止一次地碰触她,表达对她的感情,难道他那些表白还不够吗? 云儿将针脚一一收了口,用剪子细心地剪断线头,抚平绣面,自然而然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爷爷,您难道看不出来子达与余姑娘是两情相悦吗?我们干嘛不成全他们呢?” “妳怎么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妳想成全谁?!”子达情急地用自己的声音吼道,忘了自己正在装扮爷爷。 “啪!”剪子掉在地上,云儿在凳子上不稳地摇晃。 子达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她。 “你、你又假装爷爷?!吓死人啦!”云儿指控的眼神直刺入他的心脏,也激起了他的怒气。 他将她用力地抱起放在地上,大声说:“那是妳自找的!谁让妳随意臆断我心里有另外一个女人?还胡说八道什么我与她『两情相悦』?老实告诉妳,我心里以前没有女人,一个都没有!现在倒是有了一个,那就是妳,是妳李云儿! 要说两情相悦,我也是同妳两情相悦,扯不到其他人!我与余秋嫣从未有过什么,更不愿意她尾随身侧,只是碍于漕帮情份,无从拒绝才由着她跟着,妳听明白了吗?” 他声音低沉冷冽,充满了骇人的严厉。 可是云儿太生气,也忘记了害怕。她仰起头大声地说:“你还有脸这么凶?堂堂将军用这么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偷听人家的心里话算什么?” 本来气势就不及人高马大的子达,再加上想到他一次次地捉弄自己,态度还这么恶劣,云儿不由又是羞愧又是气恨,羞愧自己竟将那些私密的话说了出来,气恨一向精明强悍的自己,怎么在他爷孙俩的手里就显得如此笨拙好欺? 满月复积郁已久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她无法再说下去,只得含着满眶泪水,回头捡起落在地上的剪子并收拾那些丝线针黹。 她的愤怒和突然沉默令子达冷静了。 在她转身要走时,他一把抓住她,取走她手里的针线,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看到她满眼的泪水时,他的心抽痛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她拥入怀中,歉疚地说:“对不起,云儿,我不是真的想捉弄妳,可是不这样,我要如何了解妳的真心呢?” 云儿没有说话,满月复的委屈在他的拥抱中化成了涓涓泪水流出,浸染了他的胸襟,浸透了他的心扉。 “云儿,我不想惹妳哭……”子达极力克制着心里的感情,紧紧抱着这个既倔强又纤弱的女孩,低声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妳明白我的心呢?” 靶觉到她的柔软和医香,他的整颗心都充满了恬静安宁,他多么渴望让她明白他要的不是别人,只是她啊! 他的怀抱好温暖!依偎在他宽阔的怀抱里,云儿忘记了心里的委屈和不快,贪婪地享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温柔。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这样抱过她了,长久以来,她一直以自己的被需要与被尊敬为傲,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被人呵护的滋味。此刻被他紧紧抱着,她感受到了那份深深的怜惜,感觉到了被拥抱的美好与甜蜜。 她彷佛踏着云朵飞翔,彷佛听到鸟儿在歌唱,感觉到风儿拂着她的秀发。 接下来,她感觉到他有力的手像捧珍宝似地捧起了她的脸,然后低下头来温柔地亲吻她的眼睛,吮去她眼里的泪,接着,他的唇拂过她的面颊,最后覆上了她从未被人碰过的唇! 天地万物在这一刻静止了,风不再吹,鸟不再唱,云不再飘,只剩下他们两颗心激烈跳动的声音。 他的唇温热而湿润,他的吻让她无法思考,一股热流从她的心底回旋而上,她只能让这股热气贯注到全身,越来越热,直到她全身都为此燃烧起来。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踮起脚尖本能地回应了他的吻。 察觉到她热情的回应,子达把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入身体里。 骤然而至的幸福感令她虚弱无比,她觉得自己快瘫软地站不住脚了…… 彷佛过了永恒,又彷佛只在一瞬间,子达离开了她的唇,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子达牵起云儿的手低声说:“妳随我来。” 云儿怔怔地跟在他身后,脑袋里一直在晕呼呼地想:他抱了我,还亲了我!而我也亲了他--毫不知耻地亲了他! 想到这儿,她的脸、脖子,甚至胸口都感觉到火辣辣地。 “妳看这个。”恍惚间他们竟来到了子达的房间,云儿纳闷地看着子达将一张纸打开,放在她的面前。 她茫然不解地看着子达。 看到云儿双颊艳红,目光迷离,迷迷糊糊中愈显娇俏的样子,子达的血液再次沸腾了。 他拉过她,在她唇上又吻了一下,低声笑道:“妳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就不能保证只亲妳一下啰。” 云儿的脸更加赤红,她赶紧低头看子达要她看的东西--竟是那张有爷爷、管家和她签名的婚约。而令她惊讶的是,在与她的签名并列的地方,已经有了子达的签名!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惊讶地问,心海里掀起着喜悦的浪花。 “因为我要妳!”子达的回答干脆简洁,而他的眼睛蕴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可是我听见你跟爷爷说……”她盯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子达专横地打断她。“妳不要在乎我以前对爷爷说了什么,只需要在乎我现在对妳说什么就行了!” “你真的想娶我?”她依然不敢相信他。 “当然是真的!”他看着她的眼里流露着受到伤害的眼神。 “可……可是余姑娘……”她心痛地说,低头避开那道她承受不起的目光。 子达不让她逃避,托起她的下巴,打断她的话说:“余秋嫣跟我们没有关系,我要娶的女人是妳!” 他抱住她,在她头上喃喃地说:“从见到妳的第一眼起,妳就吸引了我,从妳奋力挽救我生命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妳是我想娶的人。这下爷爷总算可以放心了。” 云儿微笑了,但她的笑容有点悲伤,她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她竟期待着子达说他是因为喜欢她,爱她才要娶她。可现在她知道他是因为感激她、因为爷爷才要娶她,而她悲惨地发现,即使是这样,她仍然很高兴他愿意娶她,因为她这样就可以永远务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 哦,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离不开他了?云儿在心里惊讶地问自己。 她仰起脸看着正望向她的子达。 他们四目相遇,彼此深深地凝视着对方,久久不忍移开。 第七章 当子达将他一星期内要迎娶云儿的决定告诉大家时,爷爷的脸上笑开了花,烟翠山庄也开始忙乱而欢快地准备起婚礼。 “你这臭小子,催你多少年都没用,现在却急得连几天都等不了?看你把大家给忙的,你自己倒两袖一甩,跑得不见人影,今天一整天又跑到哪里去遛跶啦?” 傍晚,郭老爷正在厨房与云儿、管家等人品尝厨娘为婚宴新酿的酒,见到与泉生一起走进来的孙子,不禁挑起白眉叨念着,口气里却有掩不住的高兴。 子达毫不在意地一笑。“因为以前没有找到要娶的人嘛。现在找到了,如果不赶紧把她娶进门怎么能安心呢?再说,我们也不是去什么地方遛跶,而是去查看军情。” 因为高兴,他也不再对爷爷隐瞒自己的军事活动了。 “什么样的军情?”爷爷关切的问。 但子达没回答,他的双眼从一见到云儿起就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娇小水灵,柔女敕白皙的云儿今晚特别美丽迷人。也许是喝酒的关系,她的面颊红润,略带几分醺然,却更显风情万种,绰约多姿。 “子达,你们回来了?”看到他,云儿迎了过来,盈盈一笑说:“我去为你们盛饭……” 子达赶紧拉着她,说:“不急,我们不饿,等会儿再说,倒是妳,是不是喝了太多的酒,醉了?”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她双腮红润,黑白分明的眼睛更显水灵,步履飘忽,那柔弱的模样让人不觉顿生怜香惜玉之情。 爷爷见状立即担心地问:“云儿,妳不会真的醉了吧?” “不会。”云儿微笑地摇摇头。“我不会醉的。” “算了,妳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下吧!”子达担心地将她拉过来坐在身侧,见她乖乖坐好了,才回答爷爷方才的问话。“日前朝廷已派出使臣往金营议和,虞大人仍留守江淮军马府,局势尚无什么变化。” 爷爷愤慨地说:“和议!又是和议!三十年前的『绍兴和议』断送了我大宋半壁江山,致使天下英烈扼腕啊!” 云儿插言道:“每逢战败就议和,这是金贼一贯的手段。未必可信!” “是啊。”子达若有所思地说:“月前海陵王完颜亮南伐时,完颜雍在其国内发动政变,于辽阳即位,号世宗。我们在采石矶大捷后,海陵王败走,结果在瓜洲被弒杀。可以说金贼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如果我们不退兵,乘胜追击的话,收复失地是大有希望的。” “我们打了胜仗怎么反倒退兵呢?”云儿不解地问。 “偏安!”子达解释道:“只要金兵不过江,朝廷就不想打仗。” “真是没道理!”泉生忿忿地插口道:“在采石矶我们以海鳅船冲撞金船,以弓箭射杀无数敌人,俘虏了他们大批将士,焚毁金船数百。唉!我们本来可以乘胜追击,直捣他的老巢,可是朝廷却一味偏安,皇上又听了小人谗言,不同意北伐,令大宋将士停止征伐,全部南撤,真是令人失望!” “毋须失望。”云儿慷慨陈辞道:“想当年先祖梁溪先生力主北伐、反对偏安江南,结果触犯皇上,居相位仅七十七天就被免职,最后抱憾归天。而像郭氏一门忠烈的爱国义士,又有多少血祭沙场,以一腔热血挥写瀚海春秋?似岳武穆般枉死法场者,又岂止一二?有道是『天理自明,公道自在人心。』虽说皇上亲小人,远贤臣,妄听好人谗言以相议、纳贡、称臣为代价,贪得一时偏安!但为民为臣,只要是竭尽心力报国为民者,都不愧为男儿本色,令子孙后代永世景仰!” 她的话令在座诸人无不动容,更是字字句句敲打在子达的心上。 他吃惊又钦佩地看着她,这还是她头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她对国家大事的关心与热情,也表现出她内心丰富的感情。若无今日的醺醉,她恐怕还是会将自己的想法藏在内心深处。 他情难自禁地搂住云儿纤细的肩头,激动地说:“云儿,妳真是我的知音,将我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云儿羞涩地说:“可惜云儿不会武功,不然也要随你上战场……” 爷爷白胡子一抖,大呼“不行”打断了她的话。“嘿、嘿,那可不行!妳的责任是要多给我们郭家生几个好男儿!” 在云儿娇羞地将脸藏在子达肩窝的同时,大家的笑声将满屋的沉重驱散了。 就在婚宴的前夜,大家忙着在正厅里做最后的布置时。子达走了进来,四处看看,问正在审视大堂的爷爷道:“云儿呢?” 冰老爷乐了,对管家说:“瞧这小子多没出息,还没洞房呢,眼里就只有他的小娘子啦!” 大家哄堂大笑,子达不理他们,仍在寻找云儿。结果被爷爷的长烟杆在背上轻敲了一下,说:“你不可以找她,我不许!” “为什么?!” 见他额头青筋暴跳,阿春嫂笑着劝他:“明天就要拜堂了,按习惯今天新娘子是不能见新郎的,否则不吉利。” 一听她这么说,子达挑眉道:“谁定的那些规矩?我就不信这个邪!”说着就要往内厅去找云儿。 “不准去找她!”爷爷一横烟杆挡在了他面前,笑瞇瞇地看着他。 开玩笑,不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专门与他作对的小子,报当初被他一再拒绝之仇,那还能算是“老顽童”、“老狐狸”吗? “爷爷,您是真的要跟我比一下啰?!那好吧--”被逼急了的子达知道爷爷有心要整他,怪只怪自己当初做得太过份,现在只好认命地准备应战。 “探子回来了!”就在这时,门厅的守卫跑来报告。 “快让他进来!”一听探子回来了,子达知道肯定有新情况,立刻走向正厅。自他撤军回来后,一直安排探子侦察江边金兵的动向。 爷爷也收起玩闹跟在他身后。 “庄主!少将军!”探子一进门就对郭畅和郭子达行礼,急切地说:“金王挟大军逼宋议和接受他们的条件,虞大人希望少将军再次上阵助他一臂主力。” “目前战况如何?”一听国家有难,子达的全副身心都离开了家。 “在我回来时,金军再次占领和州。” “燃放烟火,召集各部!”子达大声命令着门边的守卫。 子达看了爷爷一眼,老人暸解地点点头,说:“和州失陷,江淮危矣!” 得到爷爷的首肯,子达安心了,他知道和州是通往江南的咽喉,而两个月前,他才在那里率众击败金兵,今日绝对不可失守。他决定立即响应虞大人的召唤,率军前往采石矶。 得知有战事,郭泉生和几个重要部将很快都赶来了,子达与大家商议后,决定在戌时出发,一则夜里行军不会惊动周边百姓,二来路途顺畅,能早一点到达目的地。 烟翠山庄的人们看到烟火后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各就各位为出征做准备--男人整装待发,女人准备军粮马草。 “可是,明天就是你的喜事,云儿那里……” 爷爷的话令此刻满心都是战事的子达想到了明天的婚礼。 “放心去吧,我没事!”手里拿着一个包袱的云儿走了进来。 子达迎上她,歉疚地说:“云儿,对不起,因军情紧急,我得……” 云儿截断他的话,说:“你不用道歉,云儿先祖在大敌当前时曾说过『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今日你所行之事正是他老人家的遗愿,也是大宋千千万万子民所期望的事。只可惜云儿无用,不能陪伴左右,只能为你们准备一些药,希望你们多杀贼子,平安归来。” 她的话鼓舞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都以钦佩的目光看着她。 泉生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说:“少夫人,有妳的支援,我们一定能打胜仗。” “云儿……”子达激动地拥住她,对能有这样深明大义的妻子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自豪。 他的心里涨满了对这个外貌纤细美丽,内心刚强冷静的女孩浓浓的爱,可惜此时既不是表白的时机,也不是合适的地点。 云儿仰头看着他,眼里闪动着泪花。“你的伤才好,自己要当心!” 子达点头。“我会的,因为我还要健康完好地回来娶妳呢!” 两个时辰后,郭家训练有素的士兵已经集结完毕。 云儿陪同爷爷来到门厅外给大家送行,月色笼罩的山坡上满是身穿盔甲,精神饱满骑在马上等待出发命令的士兵。 云儿真没想到,烟翠谷里竟有如此众多的精兵良马! 当手持头盔,一身戎装的子达和泉生走向他们时,云儿的心激烈地跳起来。 就在此时,马蹄声传来,一道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 “余秋嫣?”云儿讶异地看着那个策马而来的女人。 “子达,我来了!”身穿细鳞皮盔甲的余秋嫣高声叫着,骑到子达的身边。 “我已经跟妳说过许多次,我们不需要妳!妳为什么还要来?”子达的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耐。 余秋嫣好似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说:“我还怕赶不上你们了呢!” 子达无奈地跃上马背,戴上头盔。 他傲然于马上的雄姿在淡淡的月光下形成了一道熟悉的剪影,那头盔上的红缨似闪电般击中了云儿。 “子达!”她突然大声叫唤着跑向他。 他赶紧勒住马,转身看向她。 “是你!我们见过的,那个军爷就是你,对不对?”眼前的一切就好像那夜的情景:黑夜、淡月、军爷与战马…… 云儿的声音里充满惊喜和激动。“帮兰儿捉兔子的人是你!” 子达从马上弯,伸手在她头顶上亲昵地揉了揉,充满笑意地说:“妳现在才认出来啊?实在够笨的!” “啊,果真是你!难怪我觉得与你有一种熟悉感……”云儿兴奋地说着,踮起脚尖替他拉平头盔上的护项,为他们之间早已存在的联系感到高兴。 “子达,再不走天就要亮了!”余秋嫣高亢的声调十分扫兴地传来。 云儿赶紧放开子达,可是子达毫不理会地一把拉过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低声说:“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云儿喉头哽塞,只能频频点头。 子达炽热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脸,直起身子拉起马缰,对大家一挥手,率先放马奔去。 一阵急风暴雨似的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山谷中回响了很久很久方才平息,而云儿仍然为他们之间那神奇的缘分激动不已。 子达率军走了,烟翠谷霎时安静了许多。 云儿每天花很多的时间在药房里制作药丸,或者陪爷爷整理书房。 冰氏家族有许多藏书都是珍本,数十年来一直无人整理,大都堆放在书房里。有的书因太久没人动过,都长虫子了,书页也偶有破损,郭老爷多次想整理都心有余而力不是,现在有了文墨不弱的云儿帮忙,他总算可以一偿夙愿了。 半个月后,烟翠山庄接到子达派人送回来的第一封信和一批伤员。 信是写给云儿的,只有短短几个字:“云儿,救活他们每一个人,辛苦了!” 看着不带一丝柔情的信,云儿心里有点失望,但她还是马上检查那些伤者,并随即理解子达写得如此简单又如此慎重的原因:这些伤患中有几个伤势十分严重,显见他们在前方的战事十分艰苦。 虽然打败了金兵,但宋军伤亡也很惨重。郭家军虽无人死亡,但重伤者达二十多人,轻伤者数百人。云儿为他们准备的药救治了不少伤者,但对重伤者仍作用不大。 目前大战虽没有了,但零星的战役仍不断发生,因此子达他们还不能回来。为了保住这些与自己患难与共的兄弟们生命,子达不惜派出精兵,用马车将他们护送回烟翠谷,因为他相信云儿一定能救活他们! 听了士兵们的叙述,云儿为自己最初读信时的失望感到羞愧,暗暗谴责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只想到儿女私情。 以后几天,她全神贯注在救治伤患上,再也无暇去想别的。 这次因为伤者多,云儿将阿春嫂及其他略微懂点医理常识的妇女都组织起来,让大家帮忙熬药、喂药、包扎及换药,而她自己则彻夜不眠地守候着伤势最重的那几个伤患。 爷爷则张罗了各种补给,让那几个护送伤者回来的士兵带着归队。 云儿没空写信,就将自己身上自幼佩戴的丝绣香囊请他们带去给子达,希望那里头的平安符能带给他平安。 半个月后,烟翠谷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翠绿的山谷终于尽染霜雪,一片银装素裹。这些日子对云儿来说是忙碌而劳累的,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吃过饭。短短十几天,她显得更加瘦削纤细,但她的精神状态很好,总是笑脸迎人,不断地安抚着伤者和他们的家人。 看着那些曾经濒临死亡的伤患渐渐康复,她感到十分开心,觉得自己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她没有辜负子达的希望,她救活了他们每一个人! 还是心疼她的郭老爷坚决要云儿去休息,不准任何人打扰她。 阿春嫂替云儿准备了洗澡水,躺在温暖的水中,她才真正感到疲惫,于是洗完澡的她累得只穿件亵衣就钻进棉被沉沉睡去了。 睡梦中她梦见了子达。他正向她走来,英俊的脸上挂着他每次捉弄她时都有的坏坏微笑,眼睛里充满了热情与渴望。 他张开了双臂等着她,她的心在飞扬,她想大声喊他,可是却喊不出来,于是她向他奔去,却在要投到他怀抱时,失去了他的影子。她失望地四处张望,天地间一片苍茫,没有半个人,更没有子达! 她大声喊,却出不了声,她想追他,却觉得手脚被拦住动不了。 她被遗弃了,被所有人遗弃了!她浑身冰凉,彷佛被人投进了冰窖,她的肩膀传来一阵阵疼痛,随即被一个粗鲁的咒骂声和更加剧烈的疼痛将她从无边无际的沮丧和悲伤中唤醒。 “哼!睡死猪,大白天居然睡得这么死!”云儿张开眼睛,眼前竟是余秋嫣那张美丽却充满恨意的脸,而她的手正用力地掐着自己。 “妳怎么在我的房间里?”云儿困惑地问,思绪还未完全从梦境中清醒。 “起来!”那粗鲁残暴的女人死劲地吼,下手更重了。 云儿晃动肩膀欲挣月兑她的箝制,相信自己的肩膀一定被她掐青了。 “余小姐,老爷要妳出去!”门被推开,阿春嫂进来,看到云儿在外的肩膀红肿一片,立即赶过来抓住余秋嫣的手,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到一边。说:“妳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少夫人?!” “什么少夫人?哼,妳也不用费力气赶我,她不走,我是不会出去的!”余秋嫣恼怒地看看阿春,又对床上的云儿喊道:“快起来!我有话要对妳说!” “妳到底要干嘛?”云儿的脾气终于被她的蛮横激起,她推开被子坐起来大声地问。 身上传来一阵寒意,她低头看,发现自己只着亵衣,才想起洗完澡后自己累得直接钻进了被子,于是赶紧接过阿春递给她的衣服穿上。 余秋嫣瞥见她诱人的体态,不由心里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地想如果自己也有她那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白女敕无瑕的肌肤的话,子达又怎么会逃得掉呢? 在暗暗叹息的同时,她更加嫉恨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如果不是她半路杀出来,她的计画说不定已经实现了,也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 “喂,妳到底要说什么?”云儿穿好衣服后,一边梳头,一边问她。 余秋嫣隐藏起恨意,说:“郭老爷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得当着他的面说。” 说完,她一把拉着云儿的手,拖着她走出房门。 “放手!”云儿可不愿意被她那么毫不尊严地拖着走,于是用力甩开她。 这次余秋嫣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云儿随地来到正厅,看到爷爷正面色不悦地抽着烟。一看到她们进来,就很不高兴地对余秋嫣说:“云儿十几日没有好好睡一觉,刚去睡会儿,就被妳闹醒,妳实在太过分了!” 没想到爷爷的怒气和威严这次对一向怕他的余秋嫣失去了作用。 只见她扑到爷爷身旁,抱着他的胳膊嗲声一笑。“哎唷,爷爷,您知道人家现在是非常时期嘛,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行啦,妳想说什么就说吧。”郭老爷阴沉着脸将她的手甩开,招手要云儿坐在他身边。“来,云儿,过来坐爷爷这儿。” 云儿不明究里地在爷爷身边坐下。 余秋嫣也不计较郭老爷厚此薄彼的做法,反而乖巧地坐在云儿对面,将手抬起放在她们之间的红木几上,说:“妳是个医者,那妳先帮我把把脉吧!” “妳胡闹什么?”爷爷生气地瞪她。 余秋嫣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不是都夸她医术了得吗?而且只有她的诊断你们才会信,那我就要地帮我看看,为什么不行?” “云儿,妳不用听她使唤。” “不行,我今天就是要她替我把脉。”余秋嫣坚持道。 爷爷无言地瞪着她,眼里有一种令云儿难过的无奈和挫败。 云儿看看他们两人怪异的表情,安静地说:“爷爷,就让我替她把脉吧。” 爷爷叹了口气,低垂着头不再说话。 云儿将手搭在余秋嫣的腕脉上,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想法。 不一会儿,那两扇睫毛掀开,清亮的黑瞳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收回手说:“好了,余姑娘想要我怎么做?” 余秋嫣拉好袖子急切地说:“说出来,将妳的结论说出来就行!” 云儿不解地看了爷爷一眼,见他依然低垂着头,便平静地说:“妳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听到她的宣布,余秋嫣得意地笑了,而爷爷的头垂得更低了。 云儿看着她得意的笑容,心想:这个女人真奇怪,未婚先孕却不知羞,反而像得了天大的喜讯般。 彷佛看出了她的疑惑,余秋嫣拉平袖子道:“妳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 云儿虽不明白她此间何意,但出于对这个女人的不信任,她依然小心地说:“这与我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因为只要妳愿意,我们就要共侍一夫呢!” 余秋嫣的话如沾了冰的鞭子抽在云儿的心上,但她不愿意相信。 “妳胡说八道!”她厉斥一声站了起来, 余秋嫣站起来,得意而阴险地笑着说:“我有胡说吗?妳可以算算日子,想想看两、三个月前我一直是和谁在一起?” 云儿的心沉入了冰湖,不用算也知道,那时她正是与子达的军队在一起,而除了子达,她不可能跟别的男人! “所以妳看,我们就要做姊妹了。”余秋嫣虚假的笑声令云儿恶心欲呕。 “爷爷?”云儿无助地看着爷爷。 冰老爷抬起皓白的头,迟疑的看看一脸得色的余秋嫣,对云儿说:“云儿,爷爷知道委屈妳了,可是爷爷不能不顾郭家的血脉……妳、妳能不能接受这个孩子和秋嫣呢?” 爷爷眼里的歉疚、痛苦和愤慨都不及他眼里那簇无奈与渴望的泪花更刺伤了云儿的心。 她觉得天旋地转,急忙抓住椅子,忍着心痛说:“云儿听爷爷的就是了。” 然后在眼泪落下之前,她离开了正厅。 第八章 茫然地回到房里,云儿关上门,扑倒在床上,任眼泪无声地冲出眼眶。她知道在余秋嫣宣布她怀的是子达的孩子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他。 从小到大,云儿经历过各种失去的痛苦,年幼时她失去了娘亲,接着失去了爹爹,然后失去了她的家,又失去了她相依为命的妹妹……每一次的失去都令她痛苦万分,可是痛苦都不及这一次……失去子达,她觉得彷佛失去了生命的动力,她的心变得空洞无物。 依然有欲呕的感觉,胸口郁闷难受,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渴望迎面而来的寒风冻结自己依然感觉到疼痛的心。 窗外一片银白,雪后的太阳毫无温度地缓缓移动着,揭示着时间的变化。 冰封大地,雪掩翠绿。一排排、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雾淞折射着阳光显得更加美丽璀灿,然而云儿的世界里却是一片黯淡。 她将额头抵在窗棂上,悲哀地意识到,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得到过子达。 回忆起他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子达从没说过爱她,甚至连喜欢她的话都没有说过。他唯一说过的情话,就是他说要与她两情相悦。但是,那能代表爱吗?况且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是在生她的气,那样的表白是认真的吗? 这个认知犹如一记重拳打在她心上,愈发增加了她的痛苦。 “子达!”云儿冲着天空喊,希望得到他的回答。 可是白茫茫的天空只是沉寂地面对着她的痛苦。 她真是傻,竟然以为从此可以和子达恩爱到白头!竟然相信自己得到了真正的爱情! 然而她不怪子达,因为错不在他,而在自己,是她没有听从心的警告而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才给自己带来了这样巨大的痛苦。 她恨自己如此愚蠢,从一开始她就目睹了他与余秋嫣的亲密关系,可她还那么笨,将心丢失在他的身上…… 今后怎么办,难道真的与余秋嫣争夺或是分享子达的爱吗? 不!绝不!她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可能。分享?她做不到;争夺?更无趣。就是现在还没嫁给子达,她们的输赢也已经判定,自己又何必还要夹在他们中间做个令自己痛苦,令别人不快的人呢? 不,我不能嫁给他! 可是……爷爷会怎么想? 想到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爷爷,云儿满怀愧疚。爷爷喜欢自己,要自己做他的孙媳妇,这点没有人能怀疑,可是他更爱他的曾孙子。他老人家不是已经请求自己接纳余秋嫣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了吗?自己如果离开了,子达和余秋嫣就能快乐的生活,那应该算是成全了他老人家,不算背信弃义吧? 她心痛地想着,感到头痛得好像要炸开了。 阳光渐渐消失,窗外晶莹的雾淞在落日中形成了一种蒙眬而美妙的意境,将天地变得虚幻而飘渺。 云儿望着这神奇的冰雪世界,祈祷自己的心也能融入其间,变成一块美丽的冰块,那样是否就不会感到疼痛了? 门开了,可是云儿不想回头,依然靠在窗边凝望着这片晶莹璀璨的景色。 “少夫人!这么冷妳怎么连棉衣都不穿就站在窗口吹风呢?”阿春惊叫着走过来关上窗户,将寒风挡在了厚实的木板后面。 她握住云儿冰冷的手,心疼地说:“少夫人,妳不能这样不爱惜身体啊!” 说着将她扶到床边,云儿无力地倒在床上,靠着枕头说:“不要紧,我只是觉得胸闷,想吹吹风,我没事的。” 阿春不理她,径自替她月兑去鞋子,说:“幸好老爷不放心,让我来看看妳,否则,妳真要把自己弄出病来了。” “不,不要月兑我的衣服。”看到阿春嫂要解开她的衣服,云儿阻止她。“告诉爷爷我很好,我躺一会,等会儿妳来喊醒我,我还得去看看伤者。” 阿春为她拉上棉被,说:“妳安心睡吧,他们都好着呢,妳已经教会我们怎么样照料他们了,所以不要担心,有事我会来找妳的。” “阿春嫂,谢谢妳一直这么照顾我!”云儿感激地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余秋嫣娇媚的笑声,又问:“外头在干嘛?” “还不是那个余姑娘,不知道这次怎么自己提前回来了?还吵着老爷让她住进内院,老爷以前都不同意,可是这次竟然点头了。真是怪事!现在她就住在妳的隔壁,可有妳烦的了。”阿春皱着眉头说,然后又希望满满地道:“不过别担心,等少爷回来后一定会赶她走的。” 云儿没说话,一则是因为她知道子达回来后不仅不会赶她走,还会将她迎进他的门;二来,倦意袭击了她的意识,她最后说的是:“别让她进来这里……” “唉,可怜的少夫人,一定是被那个凶女人吓着了。” 阿春叹息着想起下午那个女人用力掐着少夫人肩头的情景。不由既痛恨那个专横跋扈的女人,又替温和的少夫人担忧。 她细心地替云儿关好门后离开了。 当晚,停了几日的大雪伴着狂风再次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使得郭老爷压抑的心情更加郁闷。 他气孙子识人不明,竟让那个居心叵测的女人怀了郭家的种,又愧自己对不起云儿,竟要她作出那样的牺牲1 于是他跑到管家屋里与他多喝了些酒,醉倒在他家。 直到次日早晨阿春等人找到他,他才知道大事不妙:云儿夜里失踪了! “云儿生气走了?”当听说云儿失踪时,郭老爷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可能。 但很快他又推翻了这个假设,因为他知道云儿是个重承诺的孩子,她既然已经答应听他的安排,就不会私自离去,更何况冰天雪地的深夜,她一个弱女子能到哪里去? 阿春也否定了这个可能。“不会的,少夫人临睡前还要我唤醒她,说她要去看伤患呢!” “妳后来去喊她了吗?” 阿春摇摇头。“唉,都怪我,只想让她多睡会,到今早才发现她不见了。” 冰老爷先仔细盘问了守卫,每个人都说他们昨夜没有看到少夫人离去。 然后他们来到云儿的房间,发现屋内的一切都在原处,门窗也完好无损。 她是如何离开的呢? 烟翠山庄院墙高耸,防守严密,各进皆有门卫,而且日落后即关门。就算是有武功的人也难以轻易进出,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云儿是如何能不惊动任何人,悄悄离开内院呢? 经过细细观察,经验丰富的郭老爷很快发现其中的蹊跷。 首先是云儿没穿棉衣。那件子达亲自为她到城里订做的锦缎面棉袍还在衣柜里好好放着,而她的随身衣物也一件都没带,那么她要如何挨过这样的严寒天气?! 另外,云儿的鞋居然一只在床底下,另一只在数尺外的墙角。 还有,她睡过的床上被子虽整齐地铺着,可是床单却不见了。 再推开窗户四处察看,郭老爷又发现窗户口内外都太干净了。就连窗台上的积雪比别的窗台上的少很多。而阿春则坚持说自己下午亲自替少夫人关窗时分明看到窗台上有很厚的积雪。 云儿虽然爱干净,喜欢收拾,但在不着大雪的天气,又那么疲倦的情况下,打扫窗外的积雪是很不可能的。 他探身出窗,四下观察着、思考着,然后叫阿春去找住在隔壁的余秋嫣。 不一会,余秋嫣衣裳不整地过来了。 冰老爷不满地训斥道:“回去,把衣服穿好了再来!” “好的,爷爷。”余秋嫣对老人的愤怒毫不动气,盈盈笑着出去了。 余秋嫣很快就回来了,这次衣服穿整齐了,头发也梳理过。 冰老爷问她昨夜可听到这边有什么异常动静。 “没有,我一向睡得很熟。”她说。“而且我对这里面的情形根本就不了解,我怎么会知道云儿姑娘会从哪里逃走?” 听了她的话,郭老爷眉毛一颤,微瞇的眼里掠过一道狐疑的光。 阿春立即反驳道:“少夫人是不会逃走的,一定有人掳走了她。” 余秋嫣不屑地说:“真是白痴!这层层迭迭的门户处处有守卫,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将一个大活人从这内院的二楼掳走啊?” 听她说的也有道理,阿春不出声了,但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不相信少夫人会逃离烟翠谷,因为她知道少夫人喜欢这个地方,也不会这样不声不响地逃走。 冰老爷挥动烟杆道:“好啦,都别再瞎猜了,大家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阿春和其他人走了,余秋嫣则对郭老爷说:“爷爷,今天天气好,我想回家去看看,取点东西就回来。” 冰老爷低垂着眉眼道:“妳还不算是我郭家的人,没人会拦着妳,妳只管回去就是了。” “谢谢爷爷。”余秋嫣眉开眼笑地对老人欠欠身子便出去了。 冰老爷再次注视着这间云儿住了快三个月的屋子,长叹一声,关上了门。 但他没有回正厅,而是往后院张老大家走去。 对刚从生死战场上归来的郭子达来说,最令人失望痛苦的事莫过于在他冒着风雪赶回家时,等待他的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儿三天前失踪了的噩耗! “为什么会这样?!爷爷呢?”他将盔甲狠狠地摔在地上,暴跳如雷地质问着所有被他命令到正厅集合的留守山庄的卫士及所有仆人。 得功勋显赫的郭氏前辈的荫庇,郭子达无论是协助爷爷管理庄园还是率领郭家军训练作战,从不需要以威服众,以强治军。再加上他秉承了郭老爷威而不严,戏而不谑的性格,故为人处世一向随和风趣,并时常有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可是今天,沉痛的打击令他展现出了他性格中的另一面。 “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他的怒吼惊天动地。 人们噤若寒蝉地看着这个从不曾动怒的少主人,惊讶地发现他们一向爱笑的少主人发起怒来竟是如此可怕。 阿春和几个厨娘嘤嘤地哭了。她们理解少主人的心情,庄里的每个人都为少夫人的失踪忧心忡忡,担心少夫人遇到了下测。这几天来她们几乎寻遍了附近的山林小道和每一处可能的地方,可是那夜下的大雪将所有可能留下的踪迹统统湮灭了。 避家战战兢兢地说:“少、少庄主息怒,老庄主正在查。我们在山庄内外都找过了,但是那天的雪实在很大,无法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他失控地大吼:“滚!宾开!你们统统滚开!” 人们惊恐地逃离了他怒火可及的地方。 泉生沉默地将他扔在地上的盔甲捡起来抱着,看了他一眼后忧郁地走了。 “砰!”宛若一匹被猎人套住的绝望的狼,郭子达发狂地将挡在眼前的椅子一掌劈倒,一路兵兵乓乓地往内院奔去。 他推开云儿的房门,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独缺了那温柔美丽的倩影,强烈的失落感令他跌坐在椅子上。 与云儿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想起初相遇时,她为了妹妹不惜咬他手腕的往事,想起她在救自己时冷静果断的神态,想起当发现自己被捉弄时她白皙的脸庞泛起的红晕,晶亮的眸子闪动着生气的火光;想到自己装死吓她时她晶莹的眼泪,更想起在分别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对她刻骨难耐的思念……子达的心中又苦又甜。原以为当他凯旋回来时便能拥她入怀,娶她为妻,永远不再与她分离,可是,如今那美丽的女孩去了哪里?! 她是那么不谙世事,那么孤独无依,如今地失踪了,怎不教人心疼和担忧? 掏出颈间挂着的云儿送给他的丝绣香囊,子达鼻子一酸,热流刺痛了他的眼,垮下双肩,将头埋在掌中的香囊上。 “你真的想娶云儿吗?” 最不想见人时,却听到爷爷问他这个他此刻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子达用手背抹去眼泪,没好气地说:“当然想娶她,您不是都代我与她签了婚约了吗?” 冰老爷生气地用烟杆一敲桌子,严厉地说:“可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居然把余秋嫣的肚子搞大了!” “什么?!”子达大吃一惊,瞪着爷爷说:“您在说什么?我连碰都没有碰过那个女人,怎么会搞大她的肚子?” “子达,我郭家人犯了错就得认错,不可以抵赖!”爷爷面色冷峻地说。“云儿都亲自替秋嫣把了脉,孩子都快两个月了!” “哈,笑话!”子达不怒反笑。“那不知是谁的野种,竟赖到我的身上!” “可我问过,秋嫣认定是你的,而且很多随你出去的士兵都说你们俩是睡在一个帐篷里的!”爷爷既生气又失望地说。 子达同样生气,大声说道:“是,我承认我们有时候是睡在一个帐篷里,可是我从未碰过她!您知道的,郭家军野外露营都是衣不解带、剑不离身……更何况每次她钻进我的帐篷时,都有泉生在,我并未与她单独相处过!” “孩子真的不是你的?”爷爷的眼里放射出希望的光彩。 “当然不是我的,我对余秋嫣从来就没有兴趣,怎么可能跟她生孩子?”子达认真地说。“不信,您可以问问泉生,他最了解了。” “我刚才已经问过了,泉生也是这么说的,可是那女人说得有模有样的,叫人怎么能不信?” “云儿信了她的话吗?”子达心焦地问。 爷爷点点头,说:“我都信了,云儿那么实在的孩子会不信吗?” 接着,他将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子达。 “她生气走了!”子达颓丧地垂下头,为自己给云儿带来的痛苦而自责不已。 冰老爷用烟杆拍打他的背,指着窗下和床底下云儿的鞋说:“她绝对不是自己要走的,看看这个,这是云儿留给我们的讯息!” 子达看着那两只离得很远的鞋,脑袋里阵阵刺痛。“是啊,如果她是自己要走的怎么可能连鞋子都不穿?” “难道你想就这样坐在这里发愣吗?” “不,我要去找回云儿!”子达霍然起身,瞪着云儿空空的床,发誓般地说:“我一定会找回云儿,我发誓!” 老人终于笑了。“这才是我郭畅的孙子!走,跟爷爷比比武功去。” 说着他推开云儿房间的窗户,将长烟杆往身后一插,挑战似地看了孙子一眼后翻身跃出去了。 子达往窗口一看,爷爷已经站在对面的墙头上望着他。于是是跟一点,也跟着跃了过去。 “嗯,气息不乱,好,功夫又有长进!”看到孙子平稳地落在自己身边,郭老爷高兴地连连点头。 几个卫士闻声赶来察看,郭老爷挥挥手让他们放心地回去守着自己的岗位。 然后他指着对面云儿的窗户说:“看看那里,你看到了什么?” 子达抬头,除了白茫茫的积雪外,并无异状。他狐疑地回头看看爷爷,爷爷微笑不语。 于是他再将目光转向对面,细细地巡视--喔,这下他看到了,云儿房间窗户顶的屋檐下有个斗拱,其上有一小截断绳头,由于有冰雪覆盖着,如果不留心是很难发现的。 他立即提气一跃,落在对面的屋脊上,俯身往斗拱一抓。 冰老爷也紧随其后过来。 握着那截绳头,子达了然地说:“爷爷,我明白了,云儿一定是被人从这里弄走的。”这个推论使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会是谁呢?为什么?” 爷爷抽出烟杆咂巴着,说:“我怀疑姓余的那娘儿们月兑不了关系!” “余秋嫣?凭她的武功能飞跃这吗?”子达指着墙头与房屋之间的距离问。 “她不能!”郭老爷沉吟着说:“漕帮内除了余帮主外也没人能。但是这抛结绳头,不正是他们行船人最擅长的吗?何况那天她吵着要住内院,还非要住在云儿的隔壁,而当晚云儿就失踪了。” “照这么说,她到这里来系根绳子,再抛到墙外的能力是有的,如果她先将云儿弄出窗户,与外面的人配合,利用那晚的大风雪……”子达明白了,一拍膝盖忿忿地说:“难怪那张白色床单不见了,一定是她用来裹着云儿做掩护的。而她的帮手一定是萧明,那家伙看云儿的眼神一直都不对!” 爷爷又说:“嗯,而且那天早上,当我找她来询问时,她刚刚起床,却说不知道云儿是从哪里逃走的。并没人告诉她云儿失踪了,她怎么会知道我找她是要问云儿失踪的事,还肯定地说云儿是逃走的呢?” 子达情急地拉着爷爷说:“那您为什么不马上审问她?” 看着一向冷静的孙子此刻乱了分寸,郭老爷摇摇头道:“如何问?无凭无据,她要是一概否认又能怎么办?只会打草惊蛇!” “她为何要抓云儿?云儿与她又无冤无仇!”子达愤怒地说。 “还不是你惹的祸!”爷爷将烟杆在瓦上敲敲,瞪了他一眼,说:“嫉妒的女人是会做出最疯狂邪恶的事!” 见子达黯然不语,他稍微缓和语气说:“余秋嫣后来提出要回家去看看,我想如果真是她,我们可以利用她查云儿的下落,所以我让张老大暗中盯住她。” 子达赶紧问:“那她现在在哪里?” “此刻应该在去临安的路上。” “临安?”子达难以相信地看着爷爷。“她到临安干嘛?难道云儿被他们带到临安去了?” 冰老爷微微点头,道:“如果是他们干的,那么估计正是这样。” “不行,我得马上去追她,绝对不能让他们将云儿带走!”子达站起身。 “带几个人同去,他们可以做你的帮手。” “不用,我一个人行动比较方便。” “也好,等你与张老大会合后,让他跟着你。” “行。”子达同意了。 祖孙俩迎着寒冷的风,翻身下了屋顶。 次日,一大早,决心将失踪的云儿找回的子达上路了,郭老爷拉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子达,找回云儿,无论她遭遇了什么不幸,都不可嫌弃……” “我知道!”子达打断爷爷的话,坚定地说:“云儿此生都是我郭子达的妻,无论生死或美丑!” “好!爷爷会为你们准备好婚礼,你们跨入家门的那一天,就是你们的大喜之日!”郭老爷激动地向孙子保证。 子达点头,策马离去。 第九章 就在烟翠山庄的人们为她担忧,郭子达忧心如焚地冒着漫天大雪苦苦搜寻她的时候,云儿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间四处透风的小木屋里等待着不可预知的命运。 严寒、受伤,不仅让她感染了风寒,更令她体力透支。 模模糊糊记得那日深夜,和衣而睡的她被惊醒,发现眼前一片黑暗,有人用布条蒙住了她的双眼,而她的手脚彷佛被水草缠住了似地动弹不得。 她心里一惊正想喊叫,却被布团塞住了嘴巴。 接着她感觉到那人用她身下的床单裹住她的身体,再用一条绳子一圈圈地将她像包粽子似地紧紧绑住。 那人替她穿上鞋,拖着她往前走。接着她感觉到屋内的窗户被推开了。 “天啊,难道他要把我从窗口扔出去摔死!”云儿想。“不!我绝不能被他这么无声无息地杀死!” 眼看自己就要被推出窗外了,云儿飞快地转动脑筋。可是她嘴不能喊,手与身子被捆在被单里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 “爷爷,子达,快来救我!”她无声地吶喊,心里全是子达的身影。 可是爷爷和子达都没出现,只有冰冷的雪花伴随着寒冷刺骨的风扑打在她的脸上。 “不,我不要这样死去!起码我得让爷爷相子达知道我是被人从窗口推下去害死的!”于是她拚命地踢蹬两只尚可晃动的脚。 终于,在被提上窗台的同时,她将脚上的鞋踢掉了。她努力抑制心中的恐惧,决心不让自己的胆怯显露出来,就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可奇怪的是,那人并没有马上将她推下去,而是将她悬放在窗口,不知在做什么?不一会儿,她感觉到自己离开了窗台,被悬在半空中。 接着那人往她背上猛地一推,她宛如一块石头般往下坠落,迎面而来的风雪如刀子般划过她的面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寒冷与恐惧使她全身僵硬,她以为自己就要落在地上痛苦地死去。 此刻她想起子达,想起妹妹们。 眼泪滑出了眼眶,她安静地等待着死亡。 “砰!”她撞在雪地上,身上和头部传来剧烈的疼痛。 “该死的!”一个恶狠狠的咒骂声从她的身旁传来。 “萧明?!” 呼啸的风雪中,那声音飘忽而含混,令她一时无法断定他究竟是不是萧明。 而想到这个人时,她的心彷佛被冰冻了。她宁愿死也不愿落在这个恶人手中! 可是她没机会作任何判断与选择! 那人将她粗鲁地提上马背,然后跨坐在她身后,正像当初她在江边被掳走时一样,她的身体被横放在马上。但是,这次她更难受,不仅因为冷,还因为层层捆绑的绳索和被单早已将她勒得无法呼吸,此刻又被逼着趴在马背上,头垂至马月复,更是令她头晕目眩。 而她只要一动,那个人就会用力地拍打她的背部和臀部。 由于气温太低,风雪太大,道路十分难行,那匹马数度失蹄打滑,那人不得不下马牵着牠慢慢地走。 在一个弯道口,马再次失蹄,手脚被捆、倒挂在马背上的云儿被甩下马背,头重重地撞在一块石头上,随即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在浑身疼痛中醒来时,发现眼上的布条被拆除了,嘴里的布团也不在了,自己正躺在一间破屋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在火炉边熬药,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的草药香味。 她转动着又苦又干的舌头,想喊老婆婆,可是一阵咯咳,令她胸腔疼痛不已。 “姑娘,妳醒了?”老婆婆看她醒了,缓缓地走到床边扶起她,将手中已经凉了的药碗送到她嘴边,说:“喝吧,喝了药就不咳了,头也不痛了。” “婆婆,您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喝下那碗药,云儿沙哑地问。 “我是王阿婆,这里是王家村,过去五十里就是临安府。”老婆婆怜惜地看着她,说:“多么标致的姑娘啊,怎么有人忍心把妳折磨成这样?” “临安府?”云儿糊涂了,她不知道自己居然已经离开烟翠谷这么远了。 “唉,三天前有一个男人将妳送到这里,他说妳病了,要我救活妳,如果妳死了,他们就杀我抵命。”婆婆叹息地说,为她擦拭着沾了药汁的嘴角。 三天?云儿惊讶地看着满面皱纹的阿婆,她只记得被人从床上拖起推出窗外,然后她从马上摔下,以后就是冷与痛伴随着她,没想到已经过了三天了。 “他……”云儿想间的事太多,可是她喉头干涩,疼痛不堪。 婆婆摇晃着白发稀疏的头,对她说:“妳不要害怕,他要明天才会来,妳还是好好休息,早点好了才能想法子啊。” 云儿看看身上缠着的绳子,渴望能解开轻松一下。 婆婆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忙用床上又脏又破的被子将她盖住。“使不得,那绳子是老身的紧箍咒,明天那男人来了若无绳子,我们都得死……” 云儿无助地看着老人,她不能连累了老婆婆。 “等粥熬好了,我会喂妳。”婆婆说着离开床边,走到外面去了。 疲惫不堪的云儿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所有的感觉依然是强烈的“痛”,她好想洗个澡,梳个头,也想解手,然而这些最基本的私事,此刻的她却难以做到。 身上没有棉衣,根本无法应付这样的寒冷,可是她顾不上了。婆婆扶着她冒着严寒,艰难地走到屋后,解决了生理上的问题。 这小小的折腾几乎要了她的命,她不断地咳嗽、喘气,整个胸腔好像都被烈火烤炙着,被捆绑苦的身子失去平衡,若无婆婆搀着,她绝对会摔得鼻青脸肿。 回到小屋后,她无力地倒在摇摇欲坠的木床上,真的希望自己死掉。 婆婆摇头叹息地将她的双腿挪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迷迷糊糊中,云儿感觉到有人在模她的额头,接着又听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等她慢慢地集中注意力后,才听出是余秋嫣与萧明的声音。 丙真是他们! 尽避那天她落地时曾因听到那个男人的咒骂而怀疑过萧明,但真的证实是他与余秋嫣绑架了自己时,她还是非常震惊和愤怒。 她想睁开眼睛,却失败了,只好默默地听他们讲话。 “那个老太婆还真行,她的热退了,伤口也好多了。”余秋嫣收回手说。 “妳想把她怎么样?”萧明不耐地间。 “急什么?反正你已经送了那几个美女给我爹,他哪有时间管你。况且你不是说要到临安府收盐吗?” 萧明冷哼一声。“哼,妳以为妳爹那么好唬弄?不管怎样,三天内将她月兑手,否则我就不管了,由妳去摆平这件事!” 余秋嫣又祭出了她的拿手戏法,娇嗲地说:“哎哟,萧明,你不要忘记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萧家的种唷,你不会这么无情吧?” 云儿心头一惊,原来她肚子里怀的并不是子达的孩子! 萧明酸溜溜地说:“谁知道他是姓萧还是姓郭?” “嘿,萧明,我早跟你说了,这孩子是你的,郭子达从来就不要我。如果我真跟他有过一腿的话,那我此刻只需在烟翠山庄等着做少夫人了,何必冒着风雪做这些累人又烦心的事?”余秋嫣的口气严肃认真而不无遗憾。 “妳说的是真的吗?”萧明再次问她。 余秋嫣指天发誓道:“老天爷在上,我余秋嫣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萧明的,若有半句假话,我愿遭天打雷劈!” 萧明这才放了心,邪笑地说:“我也这么想,那姓郭的小子怎么可能看上妳!妳这种阴险狐媚的女人只能配我这种心狠手辣的男人!” “哼!他害本姑娘浪费了不少青春,所以我要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余秋嫣狠绝地说。 “妳到底想用她干什么?” “把她卖给妓院,让那些男人玩她!叫姓郭的后悔得罪了我余秋嫣……” 床上的云儿再也不关心他们讲什么、做什么了,此时她全身疼痛但心里却充满了喜悦:子达没有爱过那个女人!自己没有爱错人! 她绝对不会让他们的诡计得逞,她会在第一个男人碰她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会保住自己的贞洁! 突然,一阵难以控制的咳嗽从她肺部深处爆发,扯痛了她身上的每一处。 “老太婆,进来!”萧明的吼声并没能阻止她激烈的咳嗽。 “妳是怎么治的?她怎么还咳成这样?” 他们的对话如同峡谷里的雷声,在“隆隆”的回音中逐渐淡去,最终消失,她再次失去意识。 浑浑噩噩中,云儿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又过了几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咳嗽时好时坏,作为医者,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病需要良好的保暖和休息,但在这间四处灌风的木屋里,身子被捆绑着,她是不可能康复的。 又降雪了,随着云儿被婆婆搀扶着去屋后的次数越多,她也大致看清了这座隐藏于山腰里的小村庄实在是十分荒凉,就算爷爷和子达在寻找她,也绝对不会来到这个偏僻的小村庄。 大雪弥漫,北风呼啸,空气显得稀薄,云儿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渐渐枯竭。面对死亡她没有恐惧,唯一让她不放心的是她依然行踪不明的妹妹们。虽然她也惦记着郭子达,但他毕竟是富有而强势的,烟翠山庄的财富和力量能保护他平安,能保护好心的爷爷长寿健康。 她默默地望着蜷缩在火炉边打盹的老婆婆和炉火上因寒风吹拂而摇曳不定的火苗,心想婆婆虽孤苦,幸好有大山为她提供这用不完的柴禾,让她有个温暖的家。 “哗!”不堪一击的门被推开了,云儿起先以为是被风吹开的,不料随后走进来双唇紧闭的萧明。 他毫不理会惊醒的王阿婆,一把掀开云儿的被子,先用一条手帕绑住她的嘴,再粗鲁地将她攫起来。 “大爷,使不得啊!这孩子经不起大风雪……”婆婆颤抖地走过来拉他。 “走开!”萧明一把推开婆婆,用一件黑色斗篷将云儿连头带脸地罩住。 在黑暗袭来前,云儿所能做的只是对婆婆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然后她失去了光明,接着也失去了方向,沉入一片黑暗中。 不久后她被扔进一个更加黑暗的地方,接着传来吆喝牲畜的声音,她的世界摇晃起来了。 凭经验,她知道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上,车厢内弥漫着一股香气。 哦,难道这是妓院的车?这个恶人已经将她卖给了妓院?嗅着这浓艳的胭脂花粉气味,云儿心里大惊,自忖如果真是这样,那此刻的自己连丝毫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岂不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不!我绝不能让余秋嫣的计谋得逞!她开始振作精神想对策。 “守着,我去去就来。”突然车停了,她模糊地听到萧明对车夫说了句话,跳下了车。 云儿试着动动手脚,虽然很费力,但双腿是可以动的,难就难在上半身与胳膊被捆住,而过于虚弱的身体依然难有大的作为。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外头突然传来令云儿血脉贲张的声音。 子达?!是子达,他真的来了,来救自己了!云儿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彷佛黑暗中见到了光明。 “这里是白马镇。”陌生的声音回答道。云儿估计这就是赶车的人。 “从这去临安还有多远?”子达问,茫茫风雪中他看不出这一带的地势。 “哦,大约五十里。” “谢谢你!” 天哪,他只是问路!他要走了!云儿的心在绝望中狂跳。 子达,救我!我在这里啊,就在你的身边!她喊他--竭尽全力地喊他,可是声音只是回旋在她被紧紧勒住的嘴里。 她努力地用脚踢车板,却只发出一声虚弱无力的闷声,而她的脚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 正要转身而去的子达听到那下闷响,好奇地回头看着门帷深垂的车厢。 车夫见状,立刻对着车门喊:“老夫人梢安毋躁,我们马上就上路。”然后又转头对一脸狐疑的郭子达点头哈腰地说:“噢,是小人的主母,去前面村子探视刚刚生产的大小姐……” 听车夫这么说,再看一眼装饰俗丽的车子,子达收回目光往附近一家小酒店走去。 很快,萧明回来了,赶车的并没提刚才有人问路之事。 马车再次上路,云儿只能为与子达错身而过黯然垂泪。 为了寻找云儿,子达沿着张老大留下的记号一路往临安府赶去。可是茫茫大雪虽然给追踪者留下可依循的踪迹,但也很容易湮灭证据,而此刻他已失去了张老大的踪迹。 想到追踪老手的张老大应该不会只留下一个记号,他决定在附近查查看。 点来酒菜后,子达无心地吃着。 “大五子,都咳成这样了,去找王阿婆瞧瞧吧。”店伙计一边为屋角一个咳得面红耳赤的男人温了壶酒,一面劝他。 “去过。”咳嗽的男人摆摆手,喘气着说:“可王阿婆现在忙咧,光那个姑娘就够她受的。若救不了她,阿婆就得送命,咳咳……”一阵咳嗽止住了他的话。 “唉,天下怪事就是多。”另一个男人接口道:“前天我给王阿婆送柴去,见那姑娘也煞可怜,天下哪有将病人捆绑着治病的道理?” “那姑娘长什么样子?”在旁一直安静吃喝的子达突然出声问。 说话的男人看了看他,见他气宇轩昂,透着一股威严,于是不敢怠慢,答道:“长得挺标致,身上裹着床单,绑着绳子……” “那位王阿婆家住何处?”没等他说完,子达已经截断他的话,急忙追问。 那男子指指大雪弥漫的店外,说:“就在这里过去三、四里的王家村。” 话音刚落,子达已经消失在大家眼前,只留下店门开合间灌入的一道冷风和柜台上的银两。 “吓,这人会隐身术啊!”大家对子达神速的动作啧啧称奇。 然而,子达还是晚了一步。当他见到王阿婆的时候,只看到简陋的木屋和白发苍苍的老人,听她讲述了那女孩可怜又可忧的境况后,子达知道,那生病的女孩就是云儿! 当听王阿婆说是一辆马车将云儿带走时,他想起了在镇上遇见的马车及那声闷响,明白自己也许错过了她,不由又气又恨。 忍着心痛,子达给老人留下是够她雇人修补陋屋的银票后,往临安城赶去。 钱塘江畔的临安城,在大雪的覆盖下仍不减奢华与辉煌。然而子达无心观赏,也无意驻是商贾繁盛的闹市。一路上,他只是仔细地搜索着任何一处可能出现记号的地方及那辆马车。 第二天,他终于在一座石桥墩上发现张老大留下的记号,跟着记号他追到一家很普通的小客栈。 罢进门,就看到张老大守在楼梯口。 “少庄主!”见到子达,张老大明显松了口气,指指楼上的一间房间,说:“那个女人在里面。” “就她一个人吗?l “不,还有一个男人。我正为这个纳闷,明明我跟着是她和萧明,可刚才却发现那个男人不是萧明,是个没见过的珠宝商人,不知他们何时调的包?” “没关系,抓住一个也好。”子达拍拍他的肩膀,随即一愣。“珠宝商?她找珠宝商干嘛?” “不是很清楚,听他们说好像是有笔什么手镯买卖……” “手镯!”子达似有所感,立即往那间上房走去。 立在门口侧耳细听,里面的对话便清晰传来,并激起子达的满腔怒火。 “……大小姐别忘了,这可是妳急着要月兑手,我给妳这个价已经是很高了。”一个男人悠悠然地说。 余秋嫣不甘示弱地威胁道:“你以为除了你就没有买主了吗?这可是纯色祖母绿呢……” “砰!”房门被猛地推开,房内的两个人还没回过神来,那只原本在余秋嫣手中的手镯已经易主,落在来者的手中。 “啊,子达,是你啊?你也来临安了?我还以为你还在抗击金兵呢……”惊魂未定的余秋嫣看清来者是谁后,心里大呼不妙,但仍讪讪地开口示好。 子达打断她的话,冷然道:“少来这套,妳明知道我为何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吗?”子达双争紧握,俊面含霜,冷冽的气息令余秋嫣胆寒,自认识他以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冷酷的表情,这叫她如何不害怕? “子达,你听我说,从李云儿失踪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余秋嫣被他眼里的冷绝震慑,但仍强作镇静地为自己辩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双铁腕已经掐住了她的颈子。 怒极的子达对那个目瞪口呆的珠宝商说:“不想惹上麻烦的话,赶紧滚!” 那个肥胖的身影飞速消失在门外,张老大将门关上,倚在门前守着。 子达把余秋嫣推坐在椅子上,冷然道:“妳已经在买卖郭家给云儿的手镯了,妳还敢说没有见过她?” “我……我是在她房间里拿的!”她心里一惊,没想到这手镯竟出自郭家。 “胡说!”她的狡辩令子达怒不可遏,他猛地转身,逼近她道:“这手镯是云儿发誓永不离身的宝物,妳绝不可能从她手腕之外的任何地方取得!” 子达的怒火和终于击溃了余秋嫣的伪装,也挑起了她的恨意。 她脸色一变,要泼地叫道:“是我又怎么样?你不要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永远别想得到那个女人!即使得到,也是一个被天下男人玩遍的破鞋!” 她的话像一把毒针扎进子达的胸口,他猛烈挥拳。 轰然一声巨响,余秋嫣身前的檀木八角桌应声坍塌,木屑飞溅。 “啊!别杀我!我全告诉你……”余秋嫣惊恐地跳了起来,看着失控的子达。 “说!”一拳击出:心头的怒火依旧难平,子达高声命令道。 面对他惊人的怒气,余秋嫣再也不敢耍花招,老老实实地说出了一切。 当听到她说他们已经谈好价钱,准备将云儿卖给四十里外一间妓院时,子达极力克制着杀人的冲动,冷冷地对那个邪恶的女人说:“感谢妳肚子里的孩子吧!否则,我今天绝对会破不杀女人的誓言,亲手将妳碎尸万段!” 然后对张老大说:“看住她!”便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奔去。 临安城最有名的“蓬莱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里,嘴巴被手帕紧紧绑着的云儿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与子达相遇不能相见的遗憾和痛苦依然折磨着她的心。 她好恨自己的虚弱无能,竟不能让子达知道自己与他近在咫尺!包感叹命运似乎对自己特别残酷,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希望从眼前走过!甚至在她死前都不让她与心上人见一面!她不知道后面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但她已经决心要干干净净地死去,绝不能任人欺辱! 此时,她想起了她的家传宝物--那把爷爷的兵器。如果子达当初没有收走它该多好,那她就可以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喔,子达,你本是想救我,可是却害了我!她在心里哀叹着。 被子下,她依然被绳子绑着,尽避一圈圈的绳子因为她的消瘦而略微变松了,可是她仍无力自救。 门轻轻开启,床上的云儿迷迷糊糊地知道有人进来,于是警觉地张开眼睛。看到萧明带着一个瘦小的男人走进来。 “妳以为姓郭的小子会来救妳吗?作梦!”见到她机警的目光,萧明冷酷的嘲讽她,令云儿愤怒地瞪视着他。 萧明冷笑:“妳不用恨我,恨姓郭的吧!如果不是他,妳还可以做我们帮主夫人,而现在,哼,要不是昨天那场大雪,妳昨晚就在青楼侍候男人了!” 然后他对身后跟着的男人说:“你带她来!我在外边等你。” “等等!”那男人走近床边,掀开盖在云儿身上的被子,瘪着嘴说:“抱一个要死的人是会倒楣运的,你得加钱!” “臭要饭的,价码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可你没说这女孩病成这样了……要不你找别人去!”。 “一两银子。”萧明若非怕引人注意的话,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小人的! 见目的达到,那男人得意地伸手说:“那还差不多,给钱吧!” 萧明咒骂着将几个碎银子扔在他手上。“余下的,到马车那儿取!” 说完,他先行走了。 那个猥琐粗鄙的男人对着他的背影撇嘴冷笑。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将桌上的一只青瓷杯子揣进怀里,再走到床边,扯起那件黑色斗篷将云儿的头脸盖住,捞起她甩在肩上,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第十章 冬日日短,晌午方过,临安城里最有名的“蓬莱客栈”已经灯火明亮,更是显得气派堂皇,尽避人住的客人不多,但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张扬和奢华。 子达匆匆地登上了客栈的台阶。 “借光!借光!”一个尖嘴猴腮、粗鄙短小的男子半扛半抱着一个被黑色斗篷蒙着的人走出客栈。 子达本能地侧身给他让道。 在走过子达身边时,那男人脚下颠踬了一下,子达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帮他,可他立即退开,急切地说:“没事!没事!” 就在这时,子达瞥见一绺长发从斗篷里滑落出来,拖在湿冷的台阶上,他的心没来由地缩了一下,冲口问道:“是尊夫人吗?她怎么了?” 没料到会有人问,那男人吃了一惊,就在这时,他肩上的人发出一阵轻咳。 他慌忙地说:“嗳,是小人的娘子……她病了--嗳,病了,要去看医生。”说着急忙走下台阶。 子达看着他的背影往对面的小巷走去,摇摇头进了门。 见他穿着、气度皆不凡,一个掌柜模样的男人满面堆笑地迎接他。 子达立即将余秋嫣说的房号告诉了他,并说自己要找那个姓萧的住客和他带来的女子。 一听完他的描述,掌柜的糊涂了。“可是那位萧爷已经结帐走了,他带来的女子也是刚刚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的啊!” “什么?!”子达一惊,急忙看着掌柜。 “公子进来时,没有碰上那个用黑色斗篷包着的……” 子达想起了那个粗鄙笨拙的男人和那绺拖在湿冷台阶上的长发。 天哪!我怎么这么迟钝!他在心里叫苦不迭,立即转身往门外跑。 冰子达匆匆地追过大街,来到那条巷子,一眼就看到刚才台阶上遇到的男人正数着手里的银子走来。当看见子达时,那人立即撒开腿往巷子另一头逃去。 子达也不追赶,只是赶紧转过巷口,往里头走。不久即看到昨天在白马镇见过的那辆俗丽的马车正停在一排石桩前。 而昨天耍了他的那个车夫就靠在车辕边,好像在等什么似地。 正想往那车夫走去,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后走出来。 “萧舵头!”子达大喝一声迎了过去。 萧明压根儿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郭子达,不由心里发慌。 但毕竟是江淮第一大帮派漕帮的总舵头,只见他微一怔愣后,立即恢复常态,微笑虚应道:“哦,是少将军啊。多日不见,来临安府公干吗?” “不,为私事。”子达说着已经站定车前,有意堵住了他的去路。 那赶车的是个江湖老油条,一见到他,自然知道麻烦来了,立即鞋底抹油一溜到车后去了。 看出郭子达此番是来者不善,萧明不敢懈怠,站在车前距子达有四、石尺的地方,虚应着:“少将军在忙,在下就不打扰了。” “慢着!”子达跃前一大步,阻止他登上马车,冷笑道:“你不想知道我在忙什么私事吗?” 见走不了,萧明悄悄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剑。“少将军愿意相告?” “当然。”子达的笑容在萧明看来比刺骨寒风更寒冷,子达再走前一步,指着马车说:“我能先看看阁下车里是什么吗?” “啊,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些私盐……”萧明匆匆地说,想要阻止他。 可是子达毫不理会地走到车厢前,想用手掀起厚重的门帘。 就在他的手刚抬起时,突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劲风袭来,他立即蹲身回掌。 “喝!”偷袭的萧明没防着他竟能在自己出其不意的攻击中自救并反攻,一时躲避不及,被打倒在雪地上。 子达缓缓地站起身,对着正手持利剑爬起来的萧明面无表情地说:“将我的妻子还我,你尚有活命的机会!” 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丝感情,却令人不寒而栗。 “要打就打,不需说那么多废话!”此时此刻,萧明也不想再隐瞒了。 子达飞脚一踢,旁边的一截石碑断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瓦砾,在手中把玩着,说:“你不配跟我交手!” “那可说不定!”萧明脸色阴沉地说着,突然举剑攻来。 “啪!”未等剑尖碰到子达,他手中的剑已经掉落地上,而持剑的手腕酸痛无力。 原来子达竟用那块碎石点了他的穴道,这令他既惊惧,也有几分羞恼。不由开口辱骂道:“哼,连老婆都守不住的男人,逞什么狠?” 萧明讥讽的话刺激得子达顿时眼冒金星,拳头攥得铁紧。 他猛然出拳,萧明也立即回击。 然而虽同属高手,但萧明还是弱了一些,仅三两个回合,就被子达刚猛的一掌击中胸口。 当即萧明气血翻涌,略一喘息后,他立刻又提剑不顾一切地向子达攻来, 对于身经百战的子达来说,萧明这不过是困兽之斗,于是他也不躲避,只是冷冷一笑,反掌扭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剑尖转向他自己的方向,然后借力使力轻轻一推。 “啊!”萧明一声嚎叫,锐利的剑尖已经划破他的肩膀,深深地刺进胸口,他当即瘫倒在地…… “你这样的人渣,活着也是个祸害!”子达愤怒地骂着举起了手。 “不要杀他!” 就在子达抬手欲往萧明的天灵盖击下之时,一个女人扑过来,跪在他的面前。 子达一看,竟是余秋嫣,而在她旁边抓住她的是张老大。 “她非要来不可。”张老大简洁地说。 余秋嫣拉住他的手哀求道:“子达,求求你看在漕帮的份上,看在我们曾是朋友的份上,饶过他吧!是我逼他帮我做这些事的,是我……你能看在我肚子里孩子的份上饶了我,那也求你饶了他吧,他是这孩子的爹啊!” 余秋嫣声泪俱下,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骄横和傲气。 子达愤恨地甩开她的手。“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当初是我笨,没早点认清妳的真面目,以为妳只是刁蛮任性一点,可没料到妳竟恶毒至此!云儿何辜,遭此大难?你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说完,他探手封住萧明的几处大穴,令张老大押送他们回烟翠山庄,交给爷爷处理,而自己匆忙走向车厢。 那亲眼目睹他超凡身手的车夫一看到子达转来,立即惊慌地求饶道:“大侠,饶了我吧,我……我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替老鸨跑跑腿,那个姑娘反正要死了,我本想做做好事救她一命的,现在我也不要了,你带她走吧。” “滚!”子达怒目圆睁,大声阻止了他叨叨絮絮的哀求。 车夫立即像逃出了猎人捕网的山兔般往巷口跑去。 子达怀着复杂的心情跳上车,掀开了车窗上挡住扁线的毡子。 车里顿时明亮了,他看到躺着的人和那件已经见过的黑色斗篷。 他颤抖地跪下,轻轻地拉开斗篷,当即整颗心彷佛被万千细针扎入,纠结成一团。 云儿憔悴消瘦的脸蛋露了出来,她头发凌乱,皮肤青白,面颊却有着病态的红晕,此刻,她溢满泪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晶莹的泪滴。 盎看到子达熟悉的面庞和那深遂的黑眸中充满温暖又带着忧虑的眼神时,她露出了令人心碎的笑容。 “云儿!”子达心痛地喊着她,将她小心地抱在怀里,解开她嘴上的布条。 “我……好、好害怕……再……错过……你!”她沙哑而艰难地说。 “对不起,我真的好蠢!好蠢哪!”子达抚模着她嘴角被勒伤的肌肤,忍着眼里的泪轻声说。 当看到黑色斗篷下云儿被层层捆绑着的身体时,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地冲出了他的眼眶,此刻他真后悔自己对余秋嫣和萧明太仁慈了! 看到他的眼泪,云儿想安慰他,可是却无力为他抹去泪珠,只能吃力地说:“别……担、心,你来了……我、不会有事了。” “不会!妳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妳!”子达哽咽地将她抱紧,大滴的眼泪落在她的头顶,消失在她浓密的发间。 是啊,曾几何时,他曾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会保护她,可是却没能遵守承诺,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的惊吓和屈辱,甚至两次错失救她的机会! 可是她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过来还试图安慰他。多么宽宏大量的女孩!多么善解人意的妻子!他的心被愧疚所占据,同时也被爱所占据! 将绳索斩断,扯去那条床单,子达探手解后的包袱,取出那件他特意为云儿准备的锦缎棉袍替她穿上。然后将她小心地抱起来,护在胸前。 “云儿,我先带妳去客栈,好吗?”他小心地问。 云儿点头,道:“跟你……在一起!” “是,跟我在一起,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子达激动地向她保证。 云儿笑了,将头靠在他的怀里,疲惫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必再害怕,也不用再时时保持警戒地维护着自己的贞洁,因为子达来了!她终于回到了安全的地方,终于有了坚强有力的依靠,她可以安心了。 看着她信任地依偎着自己,看着她不再忧虑的脸庞,子达的眼里再次溢满了泪水。 他抱紧她,掀开车帘,却见张老大居然独自守在车前。 “少夫人不能再受风寒,让我替你们赶车吧。”张老大一是到他就说。 子达没言语,微微点头。问:“那两个狗东西呢?” “关在客栈里。放心吧,他们跑不了的!”张老大说着,吆喝着马车往“蓬莱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后,子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掌柜替他请来临安城最好的郎中,替云儿看病。 郎中的诊断令子达心情沉重,但他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治好云儿,还她一个健康的身体! 激烈的咳嗽与多日来的担惊受怕使云儿睡得并不踏实。 当她从惊悸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子达的臂弯里,不由欣慰地笑了。而当她看到屋内放置了一个大木盆,热水正氤氲地散发出蒸气时,真是又惊又喜。 “妳想洗澡,是吗?”子达极高魅力的声音传来,她本能地连连点头。 洗澡,这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啊!云儿想坐起来,可是虚弱无力。想到自己此刻连打死一只蚊子的力气都没有,她不禁备感挫折。 “来吧,让我帮妳。”子达将她抱起来,为她解开衣服,欲亲自为她洗澡。 “不要……”云儿羞窘得涨红了脸。 “那妳自己可以吗?”子达停住手,沉静地看着她, “我……”云儿看看仍麻木的双手,想到自己连月兑衣服的能力都没有,不由抬起浓密的睫毛,睁大眼睛无奈地看向他。 见到他眼里的笑意,知道他在逗她,便不好意思地又垂下了眼睑。 “妳看,妳生病了,没有力气,可是这里又没有女人可以帮助妳。”子达耐心地说服她。“所以我不帮妳的话,谁能帮妳呢?” “可是……不……”虽然他说得不错,云儿还是觉得让他帮她洗澡太难为情。 “别眼我说不。”子达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妳是我的妻子,由我来帮妳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我受伤的时候,妳不是也帮我擦身吗?还把我的全身都看光光了呢!” 听了他的话,云儿更加害羞地红了脸。 她知道由于生病和长时间的捆绑,她的胳赙无力,身体虚弱,既不能反抗也不能自理。于是只好抛开所有的矜持与羞涩,任由他为自己做着一切令她尴尬,却也是最渴望的事情。 尽避这么多天的折磨令她消瘦很多,但她相貌依然美丽如昔,体态更是迷人。那浑圆的丰盈,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小腿,无不透着强烈至极的诱惑。 一向自谢克制力极佳的子达面对心仪的她,也不禁心旌摇荡。 当木桶里的水漫过胸口,云儿因不能控制飘浮的身体而感到害怕时,子达托着她的背对她说:“放心地把妳交给我,我不会让妳沉下去的。” 暖暖的水沿着她纤细优雅的颈子滑下,温暖了她冰冷僵硬的身躯,他温柔的大手抚过她洁白无瑕的肌肤,启动了她寂寞麻木的心。 纠结的长发在他轻柔的拨弄下解开了,苍白的四肢在他的按摩中泛出了诱人的红润光泽。 对他们来说,这样的袒露与亲近虽然陌生并带着窘迫与笨拙,但也带着关怀、爱恋和疼惜,是令人心醉神痴的心动与甜蜜。 寒冷的冬夜,银色天地,万籁俱寂。 充满浓浓草药味的屋里,温暖安详。 罢给云儿喂完药的子达,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月兑掉鞋子上床,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用棉被将两人紧紧裹住。 十几天来的朝夕相处和悉心照顾,子达对云儿的身体就像对自己的手指一样熟悉了,他们之间最初的拘谨和羞涩已经逐渐消失,他们变得更加亲密。 “妳的脚还是很冰啊……怎么吃那么多药还没好呢?”子达惊呼一声,更紧地搂着她,将她冰冷的双脚用自己的腿夹住,为她取暖。 “没办法,人家本来就是一年四季手脚都不会暖的嘛!”云儿无辜地说着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现在她的身体正在康复中,嗓子也不那么沙哑了。 子达抱紧她,自豪地说:“那正好,我是一年四季都暖暖的,随时欢迎妳来分享我取之不尽的暖气喔!” “一辈子?”云儿抬起头看着他。 “当然,一辈子!”子达低头在她眼睛上、嘴上亲了一下,说:“妳是我今生今世跑不了的小娘子,妳不知道我有多爱妳!” “你说你爱我?!”云儿的眼里闪动着晶莹的光,脸上泛着喜悦激动的红霞。 “当然!”子达不解地看着她。“我当然爱妳,而且很爱很爱妳!在见到妳的那一瞬间我就忘不了妳!” “哦,我好高兴!因为我也很爱很爱你!”云儿安心地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他的胸前。“我在第一次遇见你时,就被你吸引了,那时我打你、咬你,你都没生气,还帮兰儿找兔子;而后来我被爷爷救了,有了婚约,没想到嫁的竟是你,这真是缘份。” “没错,是缘份!”他亲吻着她的额头,不无遗憾地说:“可是我们再见时,妳却一直都没有认出我。” 云儿直起身来,瞪着他说:“你还说?在逃难的那个晚上我根本没有看清楚你的长相,要不是后来你再穿上盔甲,我还认不出来呢!可你倒好,早就认出我来了却不说,还带个女人在身边……” 见她愠怒的样子,子达歉疚地说:“我以为反正已经娶定妳了,就想跟妳闹着玩玩,看妳何时能想起我,谁知我娶到的竟是这么个小木头。” 说完,他含笑的吻落在了她噘起的嘴上。他真是爱极了她的模样,当她不笑时显得成熟而持重,微微一笑时又带着些微稚气,生气时清澈的双眼又显示出少女的纯真。 “那么那个女人呢?你干嘛跟她那么亲近?”虽然早知道他们其实没有关系,可是想起他们曾经那么亲密,云儿的言语间还是很吃味。 听她提到这个话题,子达觉得有必要为自己做些辩解,免得日后她又误会。 他托起她的下巴,望进她清澄的美眸,正色道:“云儿,我要妳相信,我跟余秋嫣没有关系,我也忘了是怎么认识她的……好像是有一次我到城里帮爷爷收帐时见到的吧,那时她大概有十六、七岁,后来她总是自个儿跑到烟翠山庄来,又老跟在我身后,在我看来她就是个大胆任性的女孩,我从来没有碰过她,如果我真的对她有兴趣的话,就不会到如今都不娶她进门了。妳相信我吗?” 看着他澄明晶亮的眼睛,云儿如何能不信?她点点头,说:“我信。” 听到她的回答,子达开心地笑了,抱紧她,说:“好云儿,有妳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天知道我有多爱妳!多想妳!多离不开妳!跋快好起来吧,我会让妳看到我有多爱妳!” 他充满爱意的话与饱含激情的吻一串串地落在云儿的心上、唇上,令她也难以抑制地回报着这份激情。 子达知道若要她早日康复,必须让她多休息。可是就像这十多天来每一个与她接触的时刻一样,当感觉到她温暖的气息拂过他,碰触到她柔软的肌肤,清新的秀发时,他的理智就往往迷失在与她碰触的喜悦里。 像此时,当她躺在他的怀里,用那双纯真又温柔的明眸看着他时,他就难以克制心头高涨的。 他将她拥进怀里,低下头深情地吻她,她。 他用手指勾勒着她细致的脸庞,叹息般地说:“妳是如此精致美丽,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她低声在他的唇边回应着他,觉得自己一秒都不愿离开他。 她的话如同一团火焰燃遍了子达的全身,他的心跳如鼓鸣,唇干舌燥。他将唇覆上她的,一阵轻颤窜遍他全身,他轻柔的吻蜒声地要求着、询问着。 她的唇在他唇下开启,给了他渴望已久的回答。 他倒抽口气,把她搂得更紧,饥渴地吻着她,他的手指插入她轻柔如丝的头发里,按摩着她的头皮,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生命力。 她在他唇边轻喘,柔软的丰盈抵着他,仍显笨拙的双手环上了他的肩,身子更紧地偎向他。 她不大灵活的动作宛如冷风吹醒他的理智,他差点就迷失在触碰她的喜悦和强烈的需要里无法自拔,差点忘了她仍大病未愈! 他费力地从她甜美的唇上挪开,贴着她的前额,慢慢地吐气,试着冷却被蛊惑的热情。 云儿不明白他突然不再吻她的原因,仰头看他。 “睡觉吧,妳需要好好休息。”子达用手合上她的眼睛,又将她的头压下,为她盖好被子。 他坚决的语气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睁开眼睛注视着他。烛火在他眼底闪动,他的眼里有着最感动人的温柔和最能安定人心的冷静。而他俊挺的男性魅力一如她初见他时那样令人痴迷。 子达再次合上她的眼睛,轻柔地诱哄道:“睡吧,妳要尽快恢复健康,我们才可以早日回家,家里还有场婚礼在等着我们呢!” 也许是子达的声音令人安心,也许确实是累了,这次云儿终于闭上眼睛,并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看着她甜美的睡容,子达的心里充满了幸福的感觉,由今天刚到的张老大口中他已经知道,由郭泉生率领前来接他们回家的人马大约两天后就到了,其中会有一辆舒适的马车是特意为云儿准备的。而家里的爷爷也已经准备好了隆重的婚礼,他和云儿美好的未来才即将开始,他会珍惜她--永永远远! 尾声 一年半后。 暖春的风,吹绿了烟翠谷的山水,山岭显出一派生机。 云儿站在后院屋顶平台上翘首远眺,长空万里无云,碧天如洗,灿烂的阳光衬映着青石白瓦,显得格外清新亮丽。 “云儿,别看了,下来吧!子达他们今天不一定会回来,妳还是赶紧把妳这个调皮儿子抱走吧,他快把我的胡子给拔光了!”坐在院内一张大太师椅上晒着太阳的郭爷爷笑嘻嘻地喊她。 现在他手中终年不离的长烟杆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白胖胖,半岁左右的可爱男娃。 那孩子正抓扯着他的长胡子嘻笑着,在他的膝盖上跳跃。 “您确定让我抱走他吗?”云儿笑着走下楼梯。“那我可是要抱他啰!” 男孩见云儿走来,立即放弃那把雪白的胡须,转向娘亲张开胖呼呼的小手。 冰老爷一见,立刻收紧手臂,说:“噢,那不行,妳得拿丫头来换。” 云儿无奈地笑了,说:“可是爷爷,丫头还在睡觉啊!” “不行,得把她弄醒,不然小子就不还给妳……” 彷佛回应太爷爷的呼唤似地,那头的摇篮里摇摇晃晃地站起了一个“呀呀”叫着的漂亮小女娃。 “哈,醒了!”还没等云儿过去,郭老爷已经轻盈地跳过去,抱起了那个粉女圭女圭。“呵呵,我们郭家的小仙女醒了哦。”郭老爷叫着,将两个相貌、穿着打扮和举止神态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圭女圭抱在膝上逗弄着。 对此情景早已习惯的云儿无奈地笑笑,将摇篮里的被褥取出来,在太阳下抖了抖,再挂在晒衣杆上晾晒。 逗弄着两个宝贝曾孙而喜不自胜的郭老爷高兴地说:“云儿,看这两个女圭女圭多可爱啊!我们郭家已经整整两代没有出孪生子了,妳可是郭家的大功臣,以后还得多给爷爷生几对龙凤胎哦!” “在这件事上,我也该算个大功臣吧?”爽朗的声音传来,云儿已经欢笑着奔进了来人张开的双臂。 “子达,你回来啦!我一直在平台上看,可都没见你们的影子啊?”云儿惊喜地抱着他说。 “我们是从饲养场绕道回来的。”仍然英俊洒月兑,神采飞扬的子达怜爱地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妳还好吗?” “好,我很好。”云儿点点头,又问:“你呢?生意顺利吗?” “顺利极了。”子达说着,拉着她坐在爷爷身边,接过爷爷腿上因见了他而很不安份的一双儿女,边拍哄着,边说:“以后我们一年像这样跑一趟就够庄里三年的开销了。” 爷爷点头赞扬道:“没想到你不光打仗行,做生意也行,云儿又给我们郭家生了那么好的孩子,看到郭家后继有人,我也放心啦!”随后又提醒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饲养场相放牧场就得加强管理,才能保证有是够的牲畜家禽供应给市场。” “没错。云儿给我们出的主意也不错,我们带去的酿酒很受欢迎,”子达兴奋地说。“而且现在漕帮不仅不再与我们作对,还在运输上给予配合,这倒是应了那句『不打不成交』的话!” 当初因绑架云儿之事,一向息事宁人的爷爷终于发怒了,带着余秋嫣和萧明亲自到漕帮理论。 在罪证确凿,事实清楚的情况下,余帮主知道惹了烟翠山庄后果严重,于是当即认了错,并要处死女儿和萧明以还郭家一个公道。后来还是郭老爷替他们求情,说毕竟余秋嫣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小生命,不应祸及无辜。余帮主才未下杀手,而是当着郭老爷和郭家数百名义愤填膺的士兵们面前,亲手废了萧明和女儿的武功,命他们立即成亲,此后只能在府内行走,不得抛头露面。 萧明和余秋嫣能保住命已是万幸了,对郭府的宽厚自是感激涕零。余帮主还表示漕帮今后愿与郭府合作做生意。 想到一年多来的变化,云儿说:“现在朝廷与金议和,以后仗肯定打得少了,烟翠山庄不缺劳力,更不缺资源,除了漫山遍野的苹果、梨子可用来酿造出更多的好酒外,还有那满山的桑树,我们可以试着栽桑养蚕,然后将丝卖给那些丝绸大织户……” “啊,云儿,说到丝绸我要送妳好东西!”说着他将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孩子放回爷爷腿上,拉起云儿说:“走,我带妳去看,妳一定喜欢。” 跑回他们的屋内,子达将一个藤条编织的箱子放在云儿面前,兴奋地说:“快打开来看看!” “是什么?”云儿小心地打开,看到里面是形态各异的步摇、碧玉项链和光润晶莹的串珠,还有各色色彩斑斓的绸缎和刺绣品。 “这么多东西,是给我的吗?”她吃惊地问。 “当然是给妳的。”子达拿起一枝金步摇,插在她的头发上。“我早就想送妳一点东西了。” 云儿说:“你已经送给我很多……” “不,那不够!”子达打断她的话,将她拉进怀里。“就是将世上最美丽的东西都送给妳,也不是以表达我对妳的感情。” 云儿在他怀里拾起脸,蹙着眉说:“可是,我都没有东西可以送给你……” “妳已经送我天下最好的东西了!”子达深情地吻她,在她唇边低语道:“妳不仅将妳的心送给了我,还送给我妳的智慧、妳的才华,送给了我一对可爱漂亮的儿女,妳送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当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云儿的眼里已经充满了感动的泪花,她搂着他腰,将身子紧紧地贴着他,说:“那些也是你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子达吻着她,不安分的解开她的衣衫,充满激情地说:“爷爷要妳再给他生几对双胞胎曾孙,我们是不是应该努力不要让他老人家失望?” 云儿噙泪笑了,以同样的激情和动作回应着他,说:“随时奉陪!” 夜深了,当子达在书房里与爷爷核对帐目时,云儿突然手中拿着一块十分漂亮的绣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把抓住子达的手,问:“你从哪里买的这个?” 看到她因呼吸急促而微喘着,子达赶紧轻拍她的背,说:“怎么啦?绣品不好吗?别着急,慢慢讲。” “不,是太好了!是凤儿、是凤儿的!”云儿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汩汨直流,看得子达心痛不已。 他将她拥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平息激动的情绪。 “是凤儿绣的,是凤儿!”云儿激动地张开那块“彩蝶戏英”的绣布。 那确实是件精品。色彩明亮的丝线将一群美丽的蝴蝶在翻飞的花叶中漫天飞舞的情景表现得十分传神,而针法的细腻相色彩的搭配表现了蝴蝶羽毛柔绵的质感,花叶的层次分明,整个画面非常有动感,显示了刺绣者高超的技艺。 “妳确定是凤儿绣的?”子达摩挲着那块绣品,迟疑地问。 “确定!”云儿肯定地说。“你看那针法,只有凤儿能做……还有那花园,那是我们家的花园,记得吗,我曾画过凤儿与兰儿在园里扑蝴蝶的画?”云儿焦虑地看着子达,彷佛担心他不相信她的话似的。 子达经她提醒,想起了那幅她为阿春嫂他们画的画。难怪当初他一看到这幅绣品时就觉得那图画似曾相识,因此毫不犹豫地买下它作为送给妻子的礼物。 于是他安抚她道:“妳别急,如果妳确定这是凤儿的刺绣,那么我们一定能找到她。但妳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追根溯源地查出来。” “那得花多少时间呢?”云儿泪流不止地看着他。 “放心,我会尽快找到她们!”看到她如此伤心,子达真恨不能立即替她找到妹妹们。可是眼下他只能先安慰她。 爷爷也不愿云儿伤心。“云儿,妳相信子达吗?” “嗯。”云儿点头。 “那就让子达去做这件事,妳安心等着,子达不会辜负妳的!” 云儿看着子达,见他坚定地对她点头,她的心放松了,她知道自己是完全相信他的,因为他们是如此深刻地爱着对方,他们是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于是她紧紧抱住子达,说:“我相信你,我会等你带给我好消息!” “这才是我的好云儿!”子达无视爷爷在场,当即给云儿一个缠绵的吻,这吻宣誓着一个承诺和保证--终身的,无怨无悔的! 全书完 ※编注: 欲知李凤儿扣人心弦的爱情故事吗?敬请期待纯爱系列--《极品媚红颜》! 后记 有一种感动华甄 镑位看倌,大家好!靶谢各位的阅读。 《极品美娇娘》是华甄为大家奉上的新系列“极品娘子”中的第一个故事。这个系列将由三个从小相依为命,却在战乱中离散的姊妹,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到真爱的曲折故事组成。希望大家会喜欢! 在这篇后记里,请允许我放纵一下自己的笔,写写我最近的一点感触。 三月底,当我看到出版社网站上的新书预告中,我上一本《烈女降夫》的新书预告时,毫无预警地,那本书的封面设计突然紧紧地扣住了我的心,使我久久无法平静。 身为作者,我有了最深一次的感动! 我不知道绘图者竟能如此准确地抓住了女主角冷艳孤傲、爱恨交错的特质,用其神奇的笔将我在创造和描写这个人物时,囿于笔拙而无法表现出来的细微个性生动地展现出来。绘图者的设计令我震撼,在我看来,若非读过那本书,是断断不可能画出如此神韵的。因而,我赞为知音! 当我急切地把感激的心情告诉编编并求问封面设计者时,她诚实地告诉我,她也很喜欢这幅设计,但绘图者不可能看过这本书才来设计的。封面设计能与故事内容吻合并引起作者及读者的共鸣,将是件很值得庆幸的事…… 编编的这番话令我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同时也有一点失落,但是,我仍然感谢绘图者翔的绝妙画作,感激将这幅精美的图画授予《烈女降夫》的编辑,并亦叹此为知音! 所谓“感动”,是有“感”于心,予“动”于情,因此每一次的感动都会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生命里,我珍惜每一次的悸动。 这种感动是震撼人心,是美丽而凄绝的,因为所有的感动都缘起一时,它是一剎那的情感爆发。它就像海市蜃楼,像天边流星,像初春遗留在树枝屋檐上的残雪……当它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它的美丽和绚烂令人为之震撼,为之落泪;然而,当人们的赞美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它就已经消失了,令人叹息不已。 就华甄看来,正因为真正的感动是短暂和难以预知的,所以它的力量才会那么巨大。对我们这种易感的小女人就更不用说了,光从我们周围的生活圈子中,各位不难看到,因为感动,最铁硬的汉子会哭泣得如孩儿一般,最理智的长老尊者会失态乃至“怆然而涕下”…… 在人类居住的这个星球上,我们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平凡的、是微小如砂砾,脆弱如新雪的生命。但是平凡、微小、脆弱的我们也可以拥有不朽的、如柳条一样坚韧的和像钢铁一样顽强的生命,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同样柔软的心。 当每一次感动激荡着我们的心灵时,我们的心会变得更加振奋并从中获得力量。我们就是在这种不断地受感动和予人感动的过程中学会生活,明白人生的真谛。 引发我走进爱情小说创造天地的就是一种感动--对于生活的感动。 尽避写作的时间并不长,我却已千万次地想,作者和读者本身就是在情感互动的循环中共同成长的一体两面,当有读者看了我写的故事,受到感动时,我认为我得到了最好的回报。而读者朋友们的不吝赞美和赐教,也同样深深地感动着我,促使我写出更好的小说。 在这样的互动中,我不再惧怕“感动”的稍纵即逝,不再感叹知音难求。即便是风动浪走将海市蜃楼抹去;电闪雷鸣将璀璨的流星吞没,初春的风席卷了树梢屋檐的残雪,美好的剎那都已深深刻印在我们心底。 我将带着我对编辑们,对读者们,对一切向往美好爱情的人们的深深感动,走进下一个故事里,去创造《极品媚红颜》中最真最诚的爱情,期待着能带给读友们再一次的悸动! 我们下次再见啰! 同系列小说阅读: 极品娘子1:极品美娇娘 极品娘子2:极品媚红颜 极品娘子3:极品俏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