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女降夫》 楔子 “二小姐!二小姐!”丫鬟喜儿急匆匆地闯入薛家二小姐惠心的闺房。 “碰!”房门被猛然推开撞到墙壁上发出巨响。 旋即,屋内传出尖锐地惊呼。 “退婚?!为什么?!” 彷佛遭雷击般,立在镜子前的薛惠心身子一震,美丽的面孔霎时苍白如纸。 “喜儿,不要乱说,好好的说什么退婚?”薛家大小姐惠芳一边扶着摇摇欲坠的妹妹,一边厉声喝问丫鬟。 喜儿哽咽地说:“大、大小姐,是真的,奴婢没听错……” “他……他来了吗?”深受打击的薛惠心强自镇静地问道。 喜儿摇摇头。“只有石老爷和石夫人,没看到姑爷。” 女孩没再说话,但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红唇失去了颜色。她缓缓地叹了口气,用手揉揉面颊想让脸色红润,然后往门外走去。 “心儿……”站在她身边的薛惠芳想阻止她。“爹娘会替妳做主的……” “不,我不要爹娘难为。”薛惠心说着整整衣袖,往大厅走去。 “退婚?!为什么?!” 薛家客厅里,京口首富薛鸿寿难以置信地诘问结拜数十载的兄弟。“石兄,你是在开玩笑吧?” “贤弟,请恕愚兄无能,教子无方,此番所为实为犬子所迫……千祈海涵!”大厅正中,青鹤庄庄主——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青鹤剑侠”石隽峰拱手抱拳,极其内疚地垂首而立,面带愧色的石夫人含泪不安地站在丈夫身边。 “为什么?石兄,请给小弟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震惊莫名的薛鸿寿怒气勃发地说:“你我为人一向光明磊落,怎可做此等不清不楚之事?” 石隽峰羞愧地与面色苍白的妻子对望一眼,无力地说:“唉,贤弟指责的是!为兄深知此举荒谬无理至极……也不知是为何,月前犬子突然闹着要退婚,愚兄夫妇自然是坚决不允,可他、他竟以性命相逼……唉,愚兄一门独子,迫于无奈,不得不从……还望贤弟伉俪见谅……” 薛鸿寿站起身,面色严峻地说:“退婚之事免谈!石兄当知,薛石两家的亲事早已宣达左邻右舍,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退了亲,小女日后如何做人?” “堂堂正正做人!”一声娇喝,左厅门走出了身材修长,肌肤映雪的薛惠心。 她的出现似一道闪电,照亮了大家的眼睛。薛鸿寿与夫人也深为换装后更显美丽月兑俗的女儿感到骄傲。 薛惠心走进大厅,对石隽峰夫妇屈身行礼道:“心儿见过伯父、伯母。” 石氏夫妇急忙回礼,并被女孩飘逸出尘的相貌和落落大方所震慑,不由细细打量着她。打从心儿随师傅到普陀山修习后,他们已有好多年没见过她。没想到十年的时间,昔日淘气毛躁的小女娃竟出落得如此标致。只可惜儿子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退了这门好姻缘! 就在石氏夫妇唏嘘不已时,薛惠心已转向爹娘,俯身跪地说:“爹爹、娘亲毋需为女儿担忧,女儿清白无垢,日后不怕难做人。女儿只有一事望爹娘允诺——” 薛老爷俯身欲拉起她,可她执意不起,只好说:“乖女儿,妳说。” “今日当着石伯父、石伯母的面,女儿立誓,此生既已许给石家,无论他要与不要,女儿都不再另许他人,愿终生陪伴爹娘、师傅以侍晨昏。” “心儿!”四个老人闻言都大惊失色,石隽峰夫妇更是羞愧得老泪纵横。 薛夫人将女儿拉起揽至怀中,怜爱地轻抚着她的头发,伤心的泪水滚落面颊。“儿啊,妳只有十五岁,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怎可有这么傻的想法呢?” “求爹娘成全!”薛惠心的眼里也泪光闪动,但她忍住没流泪。 知女甚深的薛鸿寿看出女儿心意已决,不由仰天长叹。 这样的打击令一向重视礼数,家风严谨的薛家错愕之余亦倍感羞辱。 对曾经肝胆相照的结拜兄弟突然的失信极度失望,对女儿未来无比忧心的薛鸿寿从此断绝了与石隽峰的交往。石、薛两家数十载的交情,十五年的鸳盟就这样一朝被毁! 被抛弃的薛惠心尽心尽孝地轮流侍候在爹娘和师傅身边,不再有嫁人的念头。然而,世事变迁并没能让她就这么平静地生活下去…… 第一章 十五年前江南 江南的春天水美花香,景色如花似锦,在薛家珑玉园内更加显现出盎然生机。阳光穿过浓密的枝叶洒落在绿色的草地上,庭园里花团锦簇,雀飞蝶舞,各种名花异卉在花匠哑伯的精心栽种下争奇斗艳。 今天是石、薛两家聚会的日子。 江淮一带的人都知道,声名显赫的扬州青鹤庄庄主石隽峰与京口首富薛鸿寿是歃血为盟的兄弟。 二十几年前,以一套“青鹤剑法”名扬江湖的射鹰堡二少爷石隽峰带着一批在江南新购的玉器慕名来到珑玉园请求鉴定,从而结识了温文俊雅的少东薛鸿寿。两人虽一文一武,但志气相投,惺惺相惜,于是结为异姓兄弟。 此后,两人多有来往,射鹰堡每购珠宝玉器字画古玩等,多得珑玉园帮助,而石隽峰也多次在珑玉园有难时出手相助。后来两人虽先后成家,薛鸿寿并继承了家传事业,但两人的友谊不仅没淡,反而延至妻儿。 婚后数年,石隽峰因身体羸弱的妻子无法适应北方寒冷的天气而离开射鹰堡,定居扬州,从此两家的关系更趋亲密。 此刻,玉兰树下的大理石桌边坐着石、薛两位夫人,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追着哑伯在花丛树木间奔跑;花亭内,石隽峰与薛鸿寿饮着酒,在棋盘上大论英雄。 突然,一阵响亮的婴儿哭声从放置于树下的摇篮中响起,两个女人忙掀开盖在摇篮上的纱幔探看。 精致的摇篮里躺着数个月大的漂亮娃儿。那圆圆小脸上有两个可爱的小酒涡,弯弯的眉毛、小巧的鼻子……不过此时,她秀气的五官全挤在一块儿,嫣红小嘴张得大大的哭着,彷佛在抗议自己受到冷落。 “心儿乖,娘在这儿呢,不哭喔!”薛夫人探身抱起摇篮里的女儿拍哄着。 “来,让我抱抱她。”柔弱纤细的石夫人伸手接过仍然哭个不停的娃儿,抱在怀里摇晃着,嘴里用吴侬软语唱着:“『泪儿多多,福缘薄薄,阿囡乐乐,黄金打就富贵锁!”心儿不哭哦,我们心儿可是大富大贵之人啰……” 然而她柔美的声音并没能止住小娃儿的哭声,那晶莹的泪珠直往下落,教人心疼不已。亭内鏖战正酣的两个男人也暂时休兵,来到石桌边。 “娘,她怎么这么能哭啊?”就在女娃惊天动地的哭个不停时,在花园里玩耍的男孩跑过来凑近女娃问。 不料一听到男孩的声音,小女娃不哭了。黑亮有神的眸子紧盯着他,转眼竟带着泪珠“咯咯”地笑出声,还伸出白胖的小手抓他的头发。男孩急忙用手去挡,女娃又捉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一边“咿咿呀呀”地说着无人能懂的话。 “看来还是你儿子能制住我这个宝贝女儿哟!”颀长儒雅的薛鸿寿笑着对魁伟的石隽峰道。 “我看也是!”石隽峰笑呵呵地说。“那我们何不干脆做个儿女亲家?等心儿满十五岁时就给天威做媳妇吧?” “好啊!那我们两家就真的成为一家人了!”两个女人欢喜地连声赞同。 “天威,你喜不喜欢心儿?”石夫人欣喜地问儿子。 “喜欢!”看到自己将那个哭闹不休的小东西逗笑了,也让大人们高兴不已,石天威心里充满成就感,不由满口应承。 “那以后就让她做你的娘子,好不好?” “啊?”石天威稚气的脸上一片通红,他挣月兑女娃的手,将沾满口水的手指往衣襟上擦,吶吶地不知怎么回答。 “呃,呃……”此刻已经换到父亲怀里的漂亮女娃,正赤脚在父亲腿上蹦跳,舞动着双手欢笑。 “心儿,长大后做天威哥哥的新娘,好吗?”薛鸿寿低头问。 “呃!呃!”玩得正高兴的小女娃更加开心地叫着、跳着。 大家都笑了。 石隽峰对儿子说:“天威,将玉佩给我。” 石天威不明所以地取下颈子上自幼戴着的玉佩递给父亲。 看到那只玉佩,两家大人都会心地相视而笑。 难道这真是上天的安排吗? 当初薛鸿寿得知石夫人怀孕后,便精心选出一块极其珍贵的和阗白玉,亲手雕刻了一对龙凤玉佩作为贺礼。他将龙凤用活扣连接,形成一块完整的玉佩,后来石隽峰将它挂在儿子身上,言明此物将成为儿孙们婚配的信物。 此时,石隽峰接过玉佩,解开环扣,龙与凤随着其上两条银链分开了。 他将玉龙交给儿子,郑重地说:“天威戴上它,日后就凭此物前来娶妻,龙凤合佩,姻缘永存。” 然后又将玉凤慎重地套在女娃的颈项上说:“心儿,从今以后妳可就是我石家的人啰!” “呀咿——”女娃儿挥舞着小手,抓起那块温润的美玉,又往嘴里塞去,口水将那块晶莹洁白的玉石浸染得闪闪发亮。 “哦,这可不能吃!”薛夫人接过女儿,将玉佩塞进她小小的衣襟内。“这可是妳的终身大事喔,要好好保护。” 胖呼呼的心儿呀呀叫着,拍着双手直冲着石天威笑,彷佛已经明白,套上这个好看的东西,她跟这个男孩就有了一辈子扯不断的牵连。 就这样,石、薛两家相约等惠心年满十五及笄时,青鹤山庄即上门迎娶。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薛鸿寿带着妻女来到金山寺焚香拜佛,随后独自去看望多年好友——金山寺方丈,智圆大师。 素有“江心一朵美芙蓉”之称的金山,位于京口西北,屹立于长江中流,风景幽绝。金山寺更是殿宇幢幢相衔,长廊蜿蜒,吸引了众多文人墨客,游侠香客慕名而至,拜神问佛,观景揽胜。 这天,适逢隐居普陀山的贤静师太到金山寺登台说法,众香客无不虔诚聆听。 可是一个头梳双髻,身着红裤绿袄的小女娃总在佛坛与香客间走来走去,挥动双臂比划,还不时仰着圆圆的小脸对着法坛上的师太做鬼脸,惹得殿内几个孩童嘻笑连连。 香客中一名美妇又急又气地以眼神警告女娃,还遣另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孩去拉她,可那小丫头毫不理会。只见她身形灵活,上窜下跳,引起了更大的喧哗。 “心儿,下来!妳爹爹来了可有妳受的!”美妇低声威胁着站立在香鼎上的小女娃。 女娃不但不怕,还以手指比在嘴唇上,连声“嘘嘘”,示意娘亲安静。 见此情景,人群中又是一阵笑声。 “哎唷!”女娃突然失声惊叫,身子凌空飞起直往佛坛而去,落在贤静师太盘坐的腿上。而师太自始至终身未动、眼未抬,嘴里依然平静流畅地说着经。 再看那女娃,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坐在师太腿上,学着师太的样子双手合十,两眼微闭,模样甚是可爱乖巧。 人们于是更崇敬贤静师太,也更加专心地听她布道说法了。 稍后,观音阁后面的一间禅房里,贤静师太盘腿坐在一张洁净的席子上开门见山地问:“妳可愿意随我习武?” 此刻法会已散,在师太对面,席地而坐的正是那个顽皮的女娃和她诚惶诚恐的母亲与姊姊。 “妳会教我使剑吗?”女娃睁着澄明的眼睛问。模样既无娘亲的惶恐,也无姊姊的好奇。 “心儿,对师太不可无礼。”薛夫人急忙喝阻她。 “没关系。”贤静师太慈祥地摆摆手,低头对女娃说:“自然会。” 女娃一听,欢天喜地的再问:“像天威哥哥那样厉害的青鹤剑法吗?” “青鹤剑法?”这下贤静师太明白了,刚才女孩比划的恐怕便是她自以为是的“剑法”,师太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没错。” “那太好了,我要跟妳学剑!”女娃高兴地跳起来。 “心儿,还不跪下,拜过师傅?!”美妇一听师太居然愿意教导自己顽劣淘气的女儿,惊喜之余,仍没有忘记规矩。 “且慢!”就在心儿欲跪时,师太阻止了她,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她面前的席子上说:“这是老尼给妳的见面礼,妳我今日尚毋需结师徒之缘。妳先将此经读完,明年今日府上相见,届时妳若能完整背诵这篇经文,还能静坐三炷香,老尼便正式收妳为徒,带妳回普陀山。” “要是我记不住呢?”女娃睁着无邪的大眼睛问。 师太微微一笑。“那老尼是老尼,妳依旧是妳,册子归还,妳我各不相干。” 女孩一听,马上将席子上的小册子抓在手中,倔强好胜地说:“我会背诵这一篇经文,我要拜妳为师学剑,而且我还要坐五炷香!” “善哉!”师太面带笑容,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道:“明年妳已经五岁,也可以离家了。” “师太知我年岁?”女娃惊讶地张嘴问,露出了上面那颗可爱的小虎牙。 薛夫人插话道:“傻丫头,师太能掐会算,无所不知。” 女娃睁大圆圆的眼睛问:“那妳是不是也知道我调皮捣蛋的事?” 一直没说话的薛家大女儿惠芳这下可逮到机会数落妹妹了。“师太知道妳练飞刀伤了天威哥哥的脚趾头,刺穿了我的绣绷;还弄坏了哑伯的花……” “行了,芳儿,不要再说!”美妇急忙阻止大女儿。 贤静师太双手合十,轻声低喃:“阿弥陀佛,此女受戒,日后必佳!” 一年后,贤静师太没有失望,她不仅见到了将心经背诵得滚瓜烂熟的薛惠心,而且一如当初的承诺,薛惠心果真静坐了整整五炷香的时间。 于是薛惠心当天行了拜师礼,只等在家过了五岁生辰后便随师傅前往普陀山,此后十年不得回家,要专心习武,到十五岁时方让她返乡成亲。 明天就是薛惠心的生辰,石隽峰一家三口今日便早早来到珑玉园,既是替她庆生,也是为了给她送行。今后将十年难见,一向极为疼爱她的石家夫妇也同薛家夫妇一样,心里很是不舍。 可“小寿星”似乎对这个重要的日子和大人们的依依不舍一无所知,依然调皮捣蛋地到处惹祸。 “天威哥哥,看剑!” 伴着一声童稚的厉喝,小小的影子扑来,将正在树下的石天威吓了一跳,他猛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就觉得额头一阵剧痛,接着热呼呼的液体顺颊而下。 “啊,流血啦!我杀死天威哥哥了!”女孩惊呼,哭叫着扑到石天威身上。 石天威手捂额头,怕血吓着她而一把将她推开。 小女孩愣了愣,扔掉手里的竹剑,哭叫着往大厅奔去。 霎时,满院里都是她“我杀死天威哥哥了”的惨叫声。 石天威皱起眉头,真想拉回她并捂住她大声嚷嚷的嘴,可是还没等他行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朝他而来,他知道女孩又要被“家法”严惩了。 唉,她怎么总不长记性呢?!石天威暗叹着,用袖子抹掉额头的血,想为女孩湮灭“罪证”,可是血一直止不住,他只好认命地站起身,迎向急忙赶来的人们。 一看到他满脸的血,薛夫人几乎昏倒,一面要人赶紧取药端水来,一面焦虑地低呼:“天哪,心儿这次可闯下大祸了!” 薛鸿寿震怒地说:“这丫头总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次我得给她一个教训……” “不要,是我不好,看书太入迷,没来得及躲开。”正在被父亲照料着伤口的石天威急忙叫起来。 石隽峰也帮腔地说:“贤弟,没事的,天威说得对,习武之人连这点机敏反应都没有,被竹剑伤到也是一个教训,就算是心儿助他练功嘛!” 然而薛鸿寿仍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等伤口包扎好后,石天威连忙赶到庭院去,果真看到薛惠心正被父亲罚跪在院子中央的石板上,嘴里不停地动着。 石天威知道她正在背诵“大佛心经”,那是她自四岁起就一直在背诵的心法。 看到石天威走近,心儿不再念经,“腾”地站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笑容地说:“天威哥哥,你没死啊?太好啦,那我可以起来了……” “跪下!”一声厉喝令心儿哆嗦了一下,回头看,平素对她最疼爱的爹爹正板着脸站在她身后。 “爹爹——” “跪下!”虽然她怯怯的哀求令薛鸿寿心软,可想到她今后将远离家、远离爹娘的庇护,若一直这么顽劣闯祸,该如何是好?于是狠下心来又是一声暴喝。 吓得心儿“扑通”跪下了,泪眼汪汪地看着爹爹。 “妳还敢哭?妳若掉下一滴眼泪,我就杖妳十大板!”薛鸿寿声色俱厉的话将心儿的眼泪逼回了肚里。 “天威,你进去!”薛鸿寿对同样被吓到的石天威说。 石天威没有听,反而跪在心儿的身边,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 心儿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往他身边偎过去。 见状,薛鸿寿放缓了脸色叹息道:“心儿,明天妳就五岁了,妳姊姊在妳这年纪时早已经习字练画,学雕刻了。可妳成天只知玩枪弄棒,哪有个女孩儿样呢?” 瞟了眼正随娘亲和石伯父、石伯母走来的姊姊,跪在地上的心儿仰着小脸对父亲说:“爹爹忘了?心儿三岁起就习字练画了喔!而且师傅跟爹爹都夸心儿字写得好,画画得美哩!” 听到她理直气壮的反驳,薛鸿寿稍稍平息的火气又上来了,他瞪了女儿一眼,没好气地说:“爹爹没忘!” 心儿露出小虎牙正想笑,可爹爹的一番话令她笑不出来了。 “看看妳,衣服、头发、脸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妳是女孩子,长大以后要嫁给天威,做青鹤庄少夫人的!可是妳毫无贤淑斯文之气,野性难改!不知天高地厚,动辄对天威出手。若非天威每回让着妳、躲着妳,他只需一招就足够妳受的了……像妳这样,天威也不要妳了,妳就跟贤静师太去普陀山,不要回来了!” 这原是一番气话,然而听在两个孩子耳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石天威当即握紧了心儿的手,好像害怕薛伯父真的要将心儿送走,从此不再让他们见面似的。 心儿着急地想站起来,可想起爹爹不准,赶忙又跪好。 她一手反握着石天威,另一手撩起衣袖擦擦脸蛋,仰头看着他,急急地说:“天威哥哥,你会要我的吧?我以后会像姊姊一样干净漂亮,你不可以不要我喔!我十年后就会回来,那时我会很漂亮、武功也很高,不会再伤到你了……你做我的相公,我做你的娘子,好吗?” “好!”石天威连连点头,更加攥紧了她的手,给予她承诺。 一番童言稚语令在场的大人们感动,可十岁的他和五岁的她又怎知漫长的十年岁月会有多大的变数呢? 十年间,薛惠心随师傅在普陀山上侍佛练武,佛光海月磨去了她的躁动顽劣,增添了她的灵秀聪慧。漫长的十年间,她曾随布道讲法的师傅外出路过京口时,回家探望爹娘,但每次均来去匆匆。 看着女儿出落得秀外慧中,薛家夫妇深感欣慰,总算没有辜负老友的期望,对两家立定的婚契有了完美的交代。 薛惠心如约在十五岁生辰将至时,辞别师傅回到家里等待石家的迎娶。 今天就是两家碰面议定婚礼细节的日子,她日思夜想的天威哥哥要来了!她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心儿,不要拉,那样很好看!” 薛家大小姐薛惠芳刚进门,就看到妹妹正皱着眉拉扯身上的衣裳,于是赶紧走上前阻止她。 “太紧了,会好看吗?”站在铜镜前,身穿紧身衣,白罗裙,披淡紫纱披帛的薛惠心回头看着姊姊,不确定地问,毕竟她从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 “不紧,真的很好看!”站在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妹妹旁边,薛惠芳赞赏地看着她灵秀美丽的脸蛋和婀娜动人的身材。 她从梳妆台上取饼一朵红色绒花簪在妹妹乌黑发亮的秀发上,上下打量后满意地说:“这样就更显娇俏啦,等会儿天威见了包准认不出来!” 薛惠心闻言,喜孜孜地问:“真的吗?十年没见,他会不会早已忘了我?” “不会。”薛惠芳肯定地轻拍她的手,又逗趣地说:“而且他十年没见妳,可不等于妳也十年没见他喔!” 薛惠心俏脸通红地说:“呃,我是见过他几次,但他从来没有看见我。” “哦,我懂了,妳是偷看的。” “不是!只是每次都隔得很远,而且师傅就在旁边……” 见到妹妹少有的羞怯令薛惠芳笑了起来。 但薛惠心却闷闷不乐地说:“爹娘说要『双喜临门』,要我们姊妹同一天嫁出去。可是我回来好几天了,方大哥都来了好几次,天威却没来看我一眼……” “他不是等会就要来了吗?”薛惠芳安慰道:“他一定是很忙,天威跟方皓不一样,方家儿女多,事业不大。可天威是青鹤庄唯一的继承人,又经营着那么大的事业,他不可能像方皓那么自由。再说他十年没见到妳,不知道妳长得这么美,等他见到妳后,包管再也舍不得让妳离开!” 姊姊的话略微安抚了薛惠心失望的心。 “二小姐!二小姐——” 就在姊妹俩话犹未尽时,房门被推开,丫鬟喜儿急匆匆地进来。 “什么事?为何那么惊慌?”薛惠心略感不安地迎上前问。 “二、二小姐,青鹤庄石老爷和夫人来了……”喜儿欲言又止。 “他来了吗?”薛惠心急切地抓住喜儿问。 喜儿目光躲闪地答道:“没、没来,就石老爷和夫人……” “喜儿,发生了什么事?”薛惠心发现不对劲,立即逼问。 “他们……他们是来……来退婚……”喜儿说着不敢再看二小姐。 “什么?!” 恍若千万爆竹同时在头顶炸响,姊妹俩不约而同惊叫起来,薛惠心更是花容失色,俏脸瞬间苍白如纸。 “退婚?!为什么?”她木然地看着姊姊,无法接受这个惊人的消息。 满心期盼着做天威哥哥新娘的她,怎么也没料到她竟盼来了他要退婚的噩耗。 没有只字词组的解释、没有煞费苦心的托辞,更没有十年一别的喜悦重逢,她甜蜜的美梦就这样——碎了…… 第二章 三年后 入夜,京口城内著名的玉器行“源永斋”内寂静无声。 通常此时都会在房里整理帐簿的老板赵铎润,今夜却反常地熄灯早歇。 一条黑影悄然跃上院墙,一动不动地蹲伏在墙头,他全身包裹在玄色长衫里,头上也裹着黑色头巾,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机敏地转动着。 也许感觉到这安静中透着的诡谲,他格外谨慎地观察四周,然后深吸口气,一招飞燕掠波,轻巧无声地落在院子里,白色石板上现出了他颀长的影子。 突然,“飕!飕!”几个暗器挟着锐利的哨音破空而来,随即数声暴喝响起,划破深夜的静谧,树上的宿鸟乍然惊飞,“扑扑”地震落了一地树叶。 四、五个大汉从屋檐、树上跳下,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敏捷地避过暗器,同时毫不迟疑地抽出身上的剑迎上他们,双方展开激烈的搏斗。 黑衣人身手灵活,步伐稳健,尽避以一敌众,挥剑出手却毫无败象。 “好小子,吃我百残上人一刀!”一个身着青衣的长须汉子大叫着,挥动手中大刀朝黑衣人砍去。 “匡当!”黑衣人扬剑一挡,那叫百残的青衣男人手中的刀应声落地。 另一个官府捕快打扮的落腮胡汉子立即挥舞着长刀扑来。 “不要伤他!抓活的!”就在此时,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厉声一喝,随即跃进战圈,一掌震开那把击向黑衣人的长刀。 皎洁的月色下,清楚可见来者的年纪不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贵公子常有的慵懒,而从他轻松地跃进战圈和震开长刀来看,他的武功不赖。 “石天威?!”一声惊呼逸出了黑衣人的喉咙,声音极轻,但仍清晰地传进了男子的耳朵。 石天威大吃一惊,侧身望向黑衣人,他万万没想到蒙面客居然认识自己,而且他敢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此人是个女的! 然而,行家都知道,在近身激战中,最忌分心。尤其在以少敌众的情况下更须专心作战,否则,任何一个细小的疏忽都会给自己带来致命的后果。黑衣人正是犯了这个大忌。 就这一瞬间的分神,黑衣人背后那个身披红色袈裟的大汉已经扬起一赤红一雪白的双掌结实地打在她身上。 “寒冰掌!”看到那特殊的红白双掌,石天威低声惊呼。 蒙面者踉跄前扑,但却立即反身跃起,对着一拥而上的男人们旋身、扬掌、挥剑、踢腿……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显示出过人的武功。 当即,围住她的男人们惊叫连连。 红衣大汉被一剑划破手腕;百残上人被掌力击中直往后跌;而其它几个人也哀号着倒地不起。 石天威迅即出手想抓住她,却被她虚晃一招避过,顺势飞身上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瞥眼看看这几个哀号咒骂的大汉,石天威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越墙而去。 墙那头的青石小径空无一人,只有月影下闪动着青惨惨的光。循着那道光,石天威一直追到城郊却始终未见人影,心里不由纳闷:明明见她受了百忌法师的寒冰掌,所以自己才未施全力抓她的。没想到她还能反击并且跑得这么快,难道她没有受伤? 他疑惑地仔细搜索地上的蛛丝马迹。 不久即在路边发现了一团黑黑的东西,蹲下一模竟湿黏腻手,他在月光下展指细看。 是血!她果真受伤了。 石天威抓了把草擦干净手指,站起身来,继续在附近寻找,果然又在草叶上发现了血迹。于是他就这么找着、走着,走到山坡下时,血迹没了…… 难道她就在这里? 他举目四望,这片山坡光秃秃的,并没有可隐身之处。 就在这时,树林里突然飞出数只惊鸟,他立刻往那片山林奔去。 淡淡的月光下,浓重的雾气,若不是他眼力过人,只怕早就忽略了那倒卧在长长草木下的纤细身影。 他奔到那团一动也不动的黑影前,立刻感到了凉凉的寒气。他伸手轻推,可她毫无反应,露水已将她的衣服浸湿,石天威赶紧将她翻转过来,发现她身体冰冷僵硬,好像死了一般。他欲揭开那覆盖在她脸上的面纱,可那面纱与头巾连在一起,他只好将其一并除下。 头纱落地,一头浓密的乌丝倾泻而下,滑过他的手指,散落于地。而当他看清楚她的面容时,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惊艳和赞赏的表情。 她有一张非常年轻俏丽,秀雅月兑俗的脸蛋,朦胧的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泛着一层稀薄的青辉。纤细的腰身,和蹙眉抿唇的神态,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柔美,就连那握着剑的手腕,在月光下看起来都显得细小,她的柔弱叫人怜惜不已。 “这么纤弱的小人儿会是那个手段残忍的杀人恶魔吗?”石天威心里自问道,用那块黑色面纱拭去她脸上的血。 就在这时,她的睫毛抖动了几下,紧闭的眼倏地张开—— 他从没见过如此清澈漂亮,却又如此冷漠悲伤的眼睛! 她的美丽,她的冷漠和她的悲伤无不撼动着他的心,他注视着这双夺魂慑魄的眼睛,多希望能从当中看出她的心事。 可惜,那双眼睛又闭上了,接着,更多的血从她口中涌出。 石天威回过神,想起沿路的那些血迹,既然他可以跟踪而来,别人当然也行,他可不能在未弄清楚情况前将这个女孩交给他们! 于是他点了女孩的几处穴位,然后快步奔回去,用树枝将那些血迹尽数清除,再跑回来一把抱起她往山上奔去。 沁人的冰凉如针一样扎进她体内,她从一阵刺骨的寒冷中醒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坐在冰块上,寒气不断地由下而上扩散到她的全身,唯一感到一丝温暖的只有她身后靠着的墙壁。她努力想往那里移动,寻求更多的热源,却换来万箭穿心般的疼痛。 她申吟着,本能地闭上眼,默念心法调整内息,缓解体内的寒气和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清醒,觉得背部的暖气渐渐扩大,寒冷与疼痛也似乎减弱不少,正想试着动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不要动,继续吐纳!”那人命令道。 她想回头,可身体内彷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根本动不了,而且一动就气血翻涌,她只好放弃,沉默地继续调息,让那股外来的暖气贯穿周身经脉。 同时她也明白,身后温暖的“墙壁”其实是那个正在救自己的人,他在用内力为她疗伤,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她仍心存感激。 疼痛减轻,身体回暖,脑子也逐渐清明。她记起了今夜在“源永斋”遭遇埋伏的经过,想起自己因惊见石天威而一时分心中了“寒冰掌”,不由懊恼不已。 师傅说过“寒冰掌”出自一百多年前横行天下的西域八大妖之一的玄天真人,但在“雪域惩妖会”中八妖被“百灵剑”与“催魂琴”夫妇合力击败后,那些诡异的功夫便随着他们在江湖上消失了。那么今天打伤自己的,难道是那番贼的后人?难道那些血案果真是他们所为? 思虑稍停,她慢慢张开眼睛,眼前是一个很小的山洞,旁边烧着一堆火,火旁的树枝上平挂着一件玄色长衫…… 等等,那长衫?她的心一紧,急忙低头,不由热血冲顶! 那正在烘烤中的衣物是自己昏倒前穿在身上的,而此刻她盘腿坐在地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内衫,虽未完全袒身露体,但也足以令她羞愤不已。 “你是谁?” 她想厉声问,可声音却细如蚊蚋,虚弱无比,令她十分沮丧。 坐在她身后的石天威并没说话,他正双手平抵她的灵台、神道二穴,专心地将自己的真气与内力缓缓输入她体内,帮助她疏通小周天和奇经八脉,排除体内“寒冰掌”的毒素。 当石天威感觉到气流突然逆向奔窜抗拒他的真气时,就知道她醒了,而且情绪非常激动。为避免伤及彼此,他开始慢慢撤回内力。 “你是谁?”得不到响应,又无法摆月兑那股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力量,女孩恼怒地凝聚起内力大声问,这次声音虽不高亢,但已清晰有力。 还是没人回答。 “你到底是谁?”她失去了耐心,明知此人在救自己,语气仍显无礼。 “石天威。” 一听这三个字,她彷佛被毒蝎子螫了一般,身子一震,猛地回过身怒斥道:“无耻之徒,竟敢轻侮我身!” 罢将内力撤回的石天威被女孩突来的怒气弄得一愣,但见她双手护胸,美目圆瞪,腮起红晕,自有一种楚楚动人的娇美,不由玩心大起,嘻笑地说:“我可是妳的救命恩人,这样回报恩人会遭天谴喔!” “我宁遭天谴也绝不受尔等鼠辈戏弄!”女孩不顾一切地奋力出掌劈向他。 虽已有所防备,石天威仍未料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急忙闪身躲过。 只听“轰”地一声,山洞内壁的土石墙塌下了一大块。 女孩也因全力出掌而牵动内脏,一大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洒在石天威刚刚坐的地方,然后她再次倒下,失去了知觉。 “唉!我到底怎么轻侮妳了?”石天威叹口气抱起她。 他抓过身边的纱巾,细心地为她拭去口角的血。 看着她苍白灰暗的面色,他既心痛她的伤,又惋惜因她这一折腾,刚才的治疗已然前功尽弃。 望着她只穿单衣的身子,他似乎明白她的怒气缘何而起,也对自己贸然月兑去她衣服的事感到有点不妥了。当时他一心只想救她,而寒冰掌的毒已经沁入她的血脉,如果不把湿衣服月兑去,只会加重伤势。所以他忙着生火,忙着为她疗伤,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身上几乎衣不蔽体,难怪她会那么生气。 石天威心怀愧疚地将已烘干的衣服替她穿上,心想等她醒了要向她赔礼道歉。 他知道这下得花费更大的力气才能唤醒她了,但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救她。 不过首先他必须换个地方,这里离城太近,路上的血迹虽已被清除,但因必须生火为她疗伤,烟火难免被那两个“武林高手”或巡捕房的捕头发现而追到。 于是他将火熄灭,再做了一番手脚抹去曾有人在此过夜的痕迹,然后抱起她,往更高更僻静的山谷走去。 江南山水美,而江南清晨的雾也独具一色。 当天边的云渐渐透亮时,浓浓的雾纠缠着山林,将翠绿的山林笼罩在一片虚无缥缈中。 山顶破败的土地庙里,火焰摇曳,石天威凝视着在火堆旁厚厚松针上安睡的女孩,心思转到了自己接手协办的这几件血案—— 近一个多月来,一向繁荣安宁的京口血案频发,震惊了整个润州府。先是京口富豪薛鸿寿全家——除了已嫁到苏州的大女儿和又聋又哑的园丁外——一夜之间遭灭门之灾,豪宅付之一炬,宝库被毁。 就在官府侦查无果时,又有另一巨商王大东被家人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紧接着,是珠宝商人林彦忠被人刺杀于艳妓床头…… 这一连串的血案不仅将润洲刺史秦重搞得心绪大乱,而且惊动了朝廷,并发布行文,令他限时破案缉拿凶犯。急得秦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秦重焦头烂额之际,两个自称有奇功绝技的江湖人上门自荐能帮忙破案。秦重虽觉得他们言行狂肆不端,但因病急乱投医,也就接受了。并由此想到了扬州的青鹤庄——早闻青鹤剑法独步武林,也知其与名震天下的“射鹰堡”及本地最大血案受害者薛府有着极深的渊源,于是他亲往扬州青鹤庄诚心相邀。 石家对此自然是一口允诺,当日石天威即遵父命随秦大人来到了京口。 数日来,石天威仔细研究后发现,这几件案子有个共同点——即死亡者均为当地富商,且都与古玩收藏有关。薛家全家遇难,宝库被盗,明显有谋财害命之嫌。薛家唯一幸存的是他们又聋又哑的园丁,石天威因年少时最爱缠着哑伯,所以能读懂他的大部分手语,无奈哑伯对他恨意颇深,不愿理他。 至于另一富商王大东,他的三个老婆都说丈夫素与薛老爷交好,自薛家遭灭门后他一直很悲恸。他年轻的小老婆还说那之后他经常作恶梦,还时常自言自语地说些“薛老弟恕罪”,“祸从口出”之类的话,最终竟走上自杀一途。 林彦忠死前与之共处的艳妓说在他被杀当时,她只觉得胸口一痛就晕过去了,醒来时,林老板已身插利刃死了,而她的房间被翻的乱七八糟。妓院老駂也证实,那段时间林老板经常流连妓院,出手十分大方。而搜查林宅,又在其卧房地底下挖出许多黄金和几件古玩珍品,而那些古玩底座都烙有“薛氏收藏”字样。 薛家的收藏怎么到了林家的卧室地下了呢?他与薛家血案有何关联? 王大东为何惧怕“薛家索命”?难道他参与了薛家的惨案?他的死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 林彦忠被何人所杀?妓女的房间又为何被翻?凶手会是同一人吗? 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他脑海里,也直指这几件凶杀案必定有某种联系。 而就在他进一步搜寻线索时,“源永斋”老板赵铎润到衙门来请求保护,宣称自己会是凶犯的下一个目标,因为凶手杀的都是珠宝玉石商,而目前京口中此类商人就只有他还活着了。 于是与秦大人商量后,他们与捕快们在赵铎润的院内设下了埋伏。大家足足等了两天两夜,才等来了这个“凶手”。 想到这,石天威的目光重新凝注在女孩的脸上。 “怎么会是她呢?难道她真的是凶手?”他疑惑难解地自问。就武功而言,她是有足够的能力杀那么多人,可是他却觉得她不像那种心狠手辣的杀手。 这两天来,她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昏沉睡,就是醒来时也是目光涣散,意识不清,但他仍有很多机会观察她…… 不,她绝对不是凶手!因为她实在太纤弱,太年轻了,而且“看人看眼”,他在她眼里只看到一种超乎她年龄的苍凉和寂寞,丝毫没有暴戾之气。就是在她误以为自己轻薄于她而怒发双掌时,眼里也只有羞愤而无杀气。 她身上的那种悲哀和无与伦比的美丽如同浓雾般一层层地裹住了他的心,使他有种冲动想要紧紧抱住她,呵护她,用他最真诚的心熨去她眉宇间的愁绪。 这种突如其来的情感强烈地冲击着他,在他二十三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让他产生过这样难以自持的激情。 就在他心潮起伏时,女孩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睫毛搧动,张开了眼。 这次,她的眼睛不再像前几次那样茫然无神。 “妳醒了!”石天威高兴地伸手想探模她的额,试试是否还那么冰冷。可手才伸出,她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猛然躲开,不让他碰到。 石天威一愣,但随即了然:两天来,他日夜不眠不休地照顾她,早已熟悉她的身体,可却忘了自己对她来说还是个陌生人。 于是他轻笑地说:“别怕,我叫石天威,在山崖下发现了妳……” “我知道你是谁!”对他温柔的笑容,女孩毫不领情,用冰冷的口气打断了他的话,她决然的态度和她柔弱的外表毫不相配。 石天威仍然挂着笑容说:“对喔,那天妳喊过我的名字。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妳何以认得我?” 女孩没说话,将视线从他英俊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穿着还算整齐的身上。 石天威怕她又为自己月兑她衣服的事生气,赶紧道歉说:“那天真的很对不起,我月兑去妳的湿衣服只为了要救妳,绝无轻薄之意……” 石天威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当他再次望进她的眼底时,竟像被催眠了一样无法思考。 尽避她躺在破庙的泥地上,头发凌乱,脸色憔悴,但她浑身仍透着一股雍容端庄的冷傲气质,石天威被她的这种气质深深吸引了,他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是比她此刻的神情更能打动他的。 “妳、妳叫什么名字?”良久,石天威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女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脸色却愈显苍白冷漠。 石天威的心一沉,阴郁地说:“妳还是不肯原谅我?” 女孩无语,但眼睫微颤,目光中透着一丝疑惑。 “妳还在因为我的无意冒犯生气吗?”石天威再问。 女孩的目光重归平静。她将视线转向只剩半截门扉的庙门,随后闭上了眼睛,彷佛不想再看到他似的。 石天威不在意她的疏离和冷漠,朗声笑着说:“好吧,我知道妳生气,但我还是要告诉妳,妳的命可是我救的喔!所以我要妳好好爱惜生命,我也会照顾妳,总有一天,妳会原谅我的。” 然后他转头在火堆里再添了几块柴火,没有看到在听了他这番话后,女孩脸上混合着震惊与忿恨的复杂表情。 看着火堆燃烧的更旺,石天威回头对她说:“妳的伤很重,不要轻易走动。我去采点山果子给妳吃,很快就回来。” 目送着石天威宽阔修长的背影走出庙门,女孩无波的心湖蓦然间兴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她轻咬着下唇。 阳光穿过浓雾,将山林照得暖暖的。 当石天威捧着满怀的山果子兴冲冲地回到破庙时,却见火堆旁的松针地上已经没有了女孩的踪影。 “姑娘!泵娘!”鲜美的果子滚落地上,石天威着急地在破庙内外找了一圈,确定女孩已然离去后,只得熄灭火堆,带着一颗焦虑不安的心下了山。 第三章 曾经是白墙黛瓦、雕廊飞檐的珑玉园,如今只剩下大火肆虐后的断壁残垣和枯树焦土,整座庄园中只有后院的平房还算完整。 与主屋相反的,是断壁残垣后面的花园,那里依然鲜花盛开,树木扶疏。 这全得归功于薛府又聋又哑、年老体弱的花匠哑伯,是他在那个悲惨的夜晚奋力救下了这座美丽的花园。 只不过,今天的这座花园,尽避依旧芳香满园,却再也没有往日的生机。 在花园的深处,整齐地修葺着几座坟墓,每座坟前都立了大青石墓碑,并用鲜花环绕。 此刻,一位姑娘正跪坐在两座最大的、紧挨在一起的墓碑前黯然垂泪。穿叶而过的夕阳无法映红她洁白无瑕的脸庞,散发着炎炎暑气的青草地难以温暖她冰冷的躯体。 女孩身后不远处的草地上,坐着薛家忠心耿耿的花匠哑伯。他虽耳聋口哑,身体残废,可他的心、他的眼清澈透亮。他知道主人一家遇难的原因,却无力保护他们,为此他痛苦万分,现在他只希望能看护好他形单影只的小主人。 是的,女孩正是那个人人都以为死于灾难中的薛家二小姐惠心。而躺在那座刻写着“薛惠心之墓”坟冢内的人,则是薛府机灵可爱的丫鬟喜儿。 身负重伤而又黯然神伤的薛惠心抚模着冰冷的墓碑,心里的痛苦因与石天威的不期而遇而更加深重。 三年了,她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与他重逢。 苞自己说她恨他,永远不想再见他,可是,当她一个人落寞地离开破庙,走进阴暗的山林时,她的心碎了……她近乎绝望地承认三年来,她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他。尽避他毫无理由地遗弃了她,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将她的灵魂置于炼狱中炙烤,严重地伤害她、伤害她的家人,可是她仍然无法真正地恨他…… 她为自己的无用感到伤心无助,想到他开朗的笑脸、想到曾经许下诺言要娶她的他竟是那样冷酷无情的男人……再看着挚爱的亲人们转眼间已与自己天人永隔,她不由椎心泣血。起初泪水只凝聚在眼眶里,然后慢慢流下双颊,最后她崩溃地哭倒在爹娘的墓碑上,直至嘴里涌出的一口口鲜血将墓碑染红。 “呜——呜——”不能言语的哑伯扑过来,流着泪扶起昏迷的薛惠心,想把她抱进屋内。可是力不从心,他只能撩起衣襟为小姐擦着脸上的血,嘴里不停地发出令人闻之落泪的沙哑而凄厉的单音。 一道身影飘然落地,投影在他们身上。 哑伯抬头,看到来人,便“呀呀”地叫着,老泪纵横。 “阿弥陀佛!”贤静师太低祷一声,拂尘一扬抱起薛惠心进了小屋。 尽避心中满是对那个神秘女孩的牵挂,但石天威还是将精力放在查案上。 经过这件事,他更加确定这几件案子之间必定有关联,于是他回到城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赵铎润。 来到“源永斋”,他意外地发现有不少捕快正在盘查附近的店铺及过往行人。上前一打听才知原来在昨日深夜又有人前来行刺赵铎润,幸好赵铎润私下雇了几名保镳暗中保护,除了受了点轻伤外,并无大碍。 对此石天威深感震惊,昨天一整夜,那女孩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昏睡,不可能来行刺赵铎润。那么行凶者另有其人?或者是同伙?如果是前者,那么他真的是松了口气,但如果是后者,情况就复杂了。 石天威要求与赵老板私下谈谈,尽避奉命不得让人接近赵老板,但捕快们惧于他是秦大人亲聘的客人及青鹤山庄少庄主的身分,便不敢阻拦。 这次和赵铎润的谈话很顺利,因为他已经被昨夜的刺杀吓破了胆,所以不再像以前那样回避问题。 当石天威问他为什么确信有人要杀他时,他立刻紧张地说:“因为只剩我还活着,他一定会杀我的!” “只有你活着?什么意思?” 赵老板惊惧地四下看看,彷佛怕有人就要从背后偷袭似的,富态的脸上全是恐惧和不安。 石天威安抚他道:“不要怕,要想保命,就得赶快将一切告诉我们,早日抓住凶犯,你才能真正安全。” “少庄主说的是。”赵铎润点头,低声说:“一个多月前,『万宝行』林老板新购得一件汉代宝物『博山炉』,来找我代为鉴定。我对青铜器不甚了解,便请来王老爷,但王老爷也拿不准,说还是薛老爷功力深厚,学识渊博。故而我们一同去『珑玉园』求教。不料薛老爷一看到林老板的东西即说那是赝品。” 赵铎润看看石天威,解释道:“少庄主也许不知,相传『博山炉』是修道求仙的神器,练功时以此宝炉焚香可使功力倍增。因此林老板一听宝物是赝品,当时就急了,与薛老爷争论起来,薛老爷才说出真品早已在薛家宝库放了一百多年。我们闻言无不惊讶,林老板更是渴望一见宝物真貌。 薛老爷为人豪爽,况且经不起我们的一再相激,便邀我们同去密室观赏。入室后,他从锦盒内取出一青铜香炉让大家看。哎,这一比就看出来了,林老板的那个光彩夺目,但做工粗糙,画也不对称;可薛老爷的则正如古书记载,精美的炉盖上雕镂着山峦,山上还有人物、动物等图案,千年古铜泛着淡淡红光,果真是真品。 我们个个都对薛老爷能拥有此宝物羡慕不已,也很荣幸能一睹宝物真迹……可没想到才几天,薛老爷全家遭难,密室被毁、宝物失窃。”赵铎润叹了一口气。 石天威对此新发现深感振奋,但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铎润的表情,看出他是真的害怕和难过。“那天在场的有哪些人?” “只有我、林彦忠,王大东和薛老爷四个。如今,他们都已不在了……” “你们后来有对外人提起过香炉的事吗?” “没有!因为我们答应薛老爷不对外张扬的。啊——”说到这,赵铎润的脸色突然一变,小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怎么?想到什么了吗?” “哦,离开薛老爷家后,因太过于兴奋,我们三人又到茶馆坐了坐。其间,林老板兴头上又提起了薛家的『博山炉』,毕竟他对青铜器情有独钟,后来王老爷拦住他,怕隔墙有耳。” 石天威立刻问道:“那时有谁在附近?” “噢,人可多了,又吵又闹,还有唱小曲的,我也没注意有谁。” 石天威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只怕真的是『隔墙有耳』了。” 随即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有看见刺客的脸吗?” 赵铎润点头。“看到了,很凶悍,满头乱发,高大壮实。哦,差点忘了——” 他连忙从柜子下方取出一把形状怪异但锋利无比的匕首,递给石天威说:“这就是他用来杀我的飞刀。” 石天威接过来一看,感觉很眼熟,略一回想,即想起这把刀与插在林彦忠背上导致他死亡的那柄小刀一模一样。 看着那把匕首,石天威的脑子飞速的运作着:由此看来作案者就不是那个神秘女孩,而是另有其人,此人确实有杀人灭口之嫌。 此人该是破案关键,抓住他刻不容缓。 于是石天威低声对赵铎润交代了一些事,赵铎润连连点头允诺。 离开时,石天威带走了那把凶器,准备去见秦大人。 到了府衙,巡捕房的铁捕头和那两个“武林高手”也都在座。 被称为“百残上人”的西域大汉一看到他就大声吆喝道:“喂,石少庄主,大家伙一起替秦大人做事,你怎么可以撇开我们,自己去追凶手呢?” “百残,不得无礼!”手上裹着纱布,身披红色袈裟的百忌法师低声喝阻他。 初来时,石天威从秦大人的介绍中得知,这两人是师兄弟,来自关外。看着百忌,想到神秘女孩所中的“寒冰掌”就是拜他所赐,心里便很不痛快。 石天威不睬他们,对秦大人打了招呼后径自坐下。 急于破案的秦大人看出石天威不屑与那两人为伍,也知道破案不能靠那两个蛮人。他见到石天威来后,对三个案子的每一细节都不放过,并亲自寻访证人、核查证据,短短几日已有了详细的计划,这委实让秦重松了口气。此刻见他风尘仆仆,不由关切地问:“石少庄主,听说你去追拿凶手,结果如何?” 石天威耸耸肩。“那人跑得极快,寻了两天也毫无结果。” “他昨夜又到『源永斋』行刺!幸亏我们跟铁捕头早已埋伏在院子对面的酒店里,赵老板才躲过了此劫。”百残轻蔑地说,语气里大有指责石天威的意思。 对他的话,石天威毫不在意,倒是铁捕头皱着眉头道:“上人此话不真。昨夜若非两位酒喝得太多,合众人之力,那刺客根本就跑不了。赵老板也不会受伤,那个保镳也不会死。” 百残不悦地说:“我师兄可没有喝酒!” 铁捕头看了眼百忌法师,说:“没错,法师是没有喝酒,可忙着唤醒你,也没能及时随我等拦截刺客。”然后他站起身对秦重说:“大人,这就是属下今日召集各位前来的意思。望大人明令诸位,今后办案时,无论是谁都不得饮酒,以免重蹈覆辙。违者,当依懈怠渎职罪论处。” 对铁捕头这番不卑不亢、刚正不阿的态度,石天威打心眼里佩服。 秦大人却说:“铁捕头所说原是实理,但对本府特聘的各位好汉并不适宜,我看……” 石天威起身打断他的话道:“秦大人,在下也认为铁捕头所言极是。今日我等既然被大人礼聘于此,那我等自当遵守主人的律令,不该有例外。” 他这一席话,说得铁捕头连连点头。 百残立即跳起来,忿忿不平地说:“哼,你们都别说了,不就是几碗酒吗?查案时老子不喝就是了!” 铁捕头见目的达到,也不想再多说,便借口还有公务在身,告辞而去,大家也随即散了。 石天威并没住在州牧安置的官驿馆,而是住在青鹤庄位于京口的分号。 次日,他决定到苏州拜访薛家大小姐——如今苏州城有名的“翠林玉坊”的大少女乃女乃薛惠芳。 由赵铎润提供的线索看,他早先对这几件血案彼此有关联的判断是正确的。薛家血案是所有案件的前因,要抓凶破案就须先查清薛家还有什么活着的亲人,看是否有人为了复仇而犯下了后来的血案。 来到京口后,他几度走访薛家的左邻右舍,了解近年来与薛家有关的人与事。 大家都说薛家老爷一向为人慷慨,洒月兑不拘,家里常有文人雅士来往,但除了苏州方家外,从未见过和听过有其它亲戚走动。还说薛家只有两位小姐,三年前大小姐出嫁后,倒也常由夫婿陪伴回家。被夫家退亲的二小姐则一直陪伴母亲深居简出,直到被人杀害都没离开过“珑玉园”。 “深居简出?一直没离开过珑玉园?”石天威在心里冷笑:这可不像那位不安份的二小姐吶! 到了苏州方家,石天威说明来意后,薛惠芳以怀有身孕不便见客为由,拒绝见他,而由她夫婿方皓冷淡的态度和言谈中不难看出,他们均未原谅他当初悔婚并抛弃她妹妹的行为。 他们怎能光指责我,当初为何不好好管教那个女孩呢?石天威郁闷地想着,心情复杂地离开了苏州。 京口地处丘陵地带,驻足北固山眺望这尽得山水之胜,钟灵毓秀的城镇,石天威再次感到心痛。 三年了,自从当时坚决退婚后,他就再也没来过这里,就连分号的事也一并交由管事全权处理。 他逃避此地实在是情非得已,他怕故地重游勾起对往事的回忆,怕看见或听见有关她的一切。 直到一个多月前惊闻薛家满门遇害,他才随同悲伤的父母再次来到这个曾令他快乐又痛苦的地方,亲手安葬了曾经如同爹娘般关心他的薛家伯父母和几乎成为他妻子的薛家二小姐,以及其它遇害家仆。 在父母愧疚伤心的眼泪中,他知道是自己使两家数十载的交情毁于一旦。从三年前他不说明理由而坚决要求退婚起,石薛两家就因石家的愧疚和薛家的愤怒而断了联系。是他让爹爹背负了不忠不义的骂名,令爹娘一直自责甚苛,而他在心里对父母怀有一种深深的歉意,但他从不后悔当初自己的决定。 说实话,对薛家的两个女儿,他也只剩小时候的模糊印象了。自从惠心随她师傅走后,石天威也被严格“管”了起来,每天习文练武,学管理山庄的各类本事。就是逢年过节到京口拜望薛家时,也见不着她们两姊妹。他只记得惠芳是个漂亮安静、十分拘谨的女孩,不像她活泼好动、总是咧着嘴儿,露出那颗小虎牙跟在他身后缠着他学剑的顽皮妹妹。 那真是个调皮好动的丫头! 想起淡忘多年的往事,石天威下意识地模模额上的疤痕,眼前出现了那个总是一身红裤绿袄、头发凌乱、小脸脏污的女孩,彷佛又听到了那一声声“天威哥哥”的呼唤,他的心竟因此而充满了柔情。 “唉,她如果一直保持那样该多好啊?”他喃喃自语着,心情更加郁闷。 他气恼地拍着自己的额头,骂道:“见鬼,别再想她!” 可是越想阻止自己想她,那乱如飞絮的头发、洁白的小虎牙、明亮的眼睛和花脸蛋就愈加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天威哥哥”的甜蜜呼唤不绝于耳…… “不!不要再想她,不要!她已经死了!所有的恩怨都埋进了那抔泥土里!”他愤怒地拍打着石栏,大声地狂吼。 不久,老天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石天威转身往城里走去,见到路边有座卖凉茶的竹棚,便走进去避雨。看着这如丝细雨,不由想到也许就是京口这绵绵不绝的雨使他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突然,在飘洒的雨幕中,他看到远处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源永斋”的后门闪出,冒着雨离去。 是她!他惊喜地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尽避隔着迷蒙的雨幕,穿着一身白色衣裙的她头戴同色连纱斗笠,将整张脸都遮盖在白纱后,但他依然认得出那就是她! 他冲出竹棚,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追着白影而去。 可是登上石桥,他却失去了目标,小河两岸人影寥寥,只有他茫然失措地站立在桥头,不在意雨水淋湿他的衣衫。 他转头跑回“源永斋”,一把抓住正在后堂整理货物的赵铎润,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个穿白衣的姑娘来过?” 赵铎润一愣。“什么白衣姑娘?我没看见。” “胡说,我明明看见她从你的后门离开的!” 赵铎润眼珠子一转,道:“石少庄主,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这里店铺相接,她说不定是去了隔壁布庄,你何不到那去问问看?” 石天威相信自己没看错,但知道赵铎润是不会说实话的,也就不再逼他。 他放开紧抓着赵铎润衣袖的手。“也许是我看错了。” 赵铎润脸上不禁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这让石天威更加确定他一定有事隐瞒,不过目前他并不想打草惊蛇。 他抚平赵铎润的衣袖,说:“赵老板,有任何线索的话你不会瞒着我吧?” “不会、当然不会!”赵铎润眨巴着小眼睛说。 “那就好,否则我就很难保护你了。”石天威暗示他。 “我明白。”赵铎润将一只青玉花瓶放好后,擦着汗水说。 石天威离开了“源永斋”,但那白色身影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何赵铎润要说假话?”石天威百思不得其解。 雨渐渐地停了,周围的青山绿水显得特别明净秀丽,石天威缓缓地沿着石板铺成的小道漫步,边思考着该如何将这谜团解开。 路上行人很少,河里的船大多停泊在石桥边、河湾内,而刚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路面上十分洁净光滑。 这里真是个清静优雅的好地方,山水环绕,佛灯塔影,没有扬州那种奢侈浮华和喧腾俗气,处处显出自然的美。夜里,星光月影,竹林清香,一片静谧幽雅。 若能在此地终老,倒是人生一大幸事。 石天威感慨着走入一条狭窄的小巷,突然他停住脚步,皱起了眉头。 眼前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醒目地出现了几个丑陋的黄泥巴脚印。 本来在街上发现泥脚印是不值得惊奇的,但在这长长的青石小巷墙脚出现这么醒目的泥脚印,却显得十分突兀,而从脚印上看是两个人,他们是谁? 石天威跃上墙头,看到一串泥脚印顺屋脊而下,直达屋子另一端的林地。再看巷子对面的屋脊也有一串泥脚印。 很显然,有人从林子里出来,翻过这个屋顶到对面的屋子去。 谁会用这种方式“跨屋走巷”呢?这肯定不是寻常百姓出入门户的方式。 石天威站在屋顶上环顾这四通八达的巷道,特别留意对面,很快发现那是一幢青瓦红砖的大宅子,不由心头一震:“林彦忠的家!” 于是他沿着脚印一路寻去,跳进了林家大院。很快,脚印在被官府封条封住的林彦忠卧房门前消失了。 林彦忠的卧室位于林宅后院,在被官府搜查过后便查封了,他的家人都移到前院居住,现在的后院几乎无人进出,偶尔会有捕快来查看一番。 石天威看看门上完好的封条,再看到门边的窗户露出了一道缝隙,便知道那两人一定是翻窗进去了。 于是他轻轻地推开窗户无声地跳了进去。因曾到这里勘察过,所以石天威对屋内的布置并不陌生。 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他悄悄地走过去,说话声变得清晰。 “他女乃女乃的,啥狗屁都没有!”一声粗野的咒骂让石天威急速掩身在卧室的门帘后。 “你小声点!”一个混浊的声音警告他。 “砰!”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后,混浊的声音再次响起。“百残,你非要将人引来才行吗?”这次的声音里有几分威严。 “怎么会是这两个蛮子?!”石天威听出了那两人的声音,不由心头一凛,悄然从布帘后探出头去,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小心地探出头时,对面的门帘后也探出了一张俏脸。当即两人大眼瞪小眼—— “妳?!” “你?!” 已经除去面纱的她显然和他一样被吓了一跳,一时两人都张大嘴无声地惊问对方。 石天威反应快,立即示意她噤声。这次她没有反对。于是他们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卧室内那两个正在东翻西找的胡人。 石天威很确定他们在找的正是“博山炉”,那么他们就是凶手吗? “师兄,你确定宝物真的被这死鬼窃去了?”百残问。 “确定,他是识货的人。只有他随我们到了薛家,也是他将那个假货给我的,不是他还会有谁?”百忌法师恶狠狠地说。 百残闷闷地说:“那假货也就保他多活了半个月,却害我们来回折腾!” “哗——”床上的被褥、香帕、扇子、鼻烟壶等物品全部被他们拉到地上。 耐不住性子的百残又开口了:“这死鬼会把它藏到哪里呢?他这屋、那贱货的屋,我们可都翻了个底朝天了,怎就找不到呢?” 百忌盯着他低声警告道:“别说话,快找!教主已经完蛋,我们得赶快找到东西,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他感到床板有蹊跷,立刻低声喊道:“快助我抬起这个——” 一阵“叽叽嘎嘎”声,床板被抬下了床架。 “他娘的,这床板竟是夹层的。”百残说着掀开了板盖,惊道:“师兄,这死鬼果真在里面藏了不少东西!” “可惜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百忌法师遗憾地说,看到他伸手想取里面的东西时,马上提醒他:“小心机关。” 可是百残贪婪的手已经伸进去了。 只听“啪!”一声响,一把似镰刀样的利器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立刻发出杀猪似地惨叫。 百忌连忙点了他的昏睡穴,惨叫声戛然而止。 门帘后的薛惠心悚然一惊,不由深吸了口气。 百忌法师四下看了看,然后一把拉住百残的胳膊,硬生生将他的手从刀口中拽出,迅速扯过一块方巾缠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驮起他就往窗口跑。 第四章 见百忌想逃,站在帘幕后的薛惠心和石天威怎会放过?当下一齐跳出来,挡住了百忌的路。 石天威怒目向他:“百忌法师?没想到你们竟是犯案的同伙!” 百忌法师不搭腔,也未将身上的百残放下,只是单臂一划就往他们俩袭来。 薛惠心看出他无意真打,只是想偷空开溜。于是,以一招莲花剑法迎上他。 “小心他的『寒冰掌』!”石天威提醒着也立即跟上,将真气灌注在指尖,使出了青鹤剑法的招式。 见他俩岁数相加也不及自己,料定他们功力也深不到哪里去,故而一开始百忌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不料薛惠心的纯阴之气与石天威的纯阳之气一拍即合,立刻形成一股巨大的气流充塞在狭窄的空间,百忌法师当场靶觉到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向自己压来。 于是他不敢怠慢,立即运功全身,并想解开师弟的穴道,合两人之力以逃过此难。可是太迟了,只见他身形方动,那刚劲猛烈的气流已经将驮在他肩上的百残卷起,抛到三尺外的窗下,而他本人则当即心血翻涌,气滞耳鸣。 他慌忙收掌护住气海穴,却仍未能挡住心头的剧痛,一股腥热从心底涌出。 “哇!”他大喝一声,口中喷出大量的血,随即萎靡不振地瘫倒在地。 而薛惠心和石天威也没想到他们两力相交,竟产生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薛惠心掩藏住心中的讶异,走到百忌身前,连出数指点了他的几处大穴,问他说:“你们可是西域玄天真人的传人?” 一听她竟知道祖师爷的名讳,百忌强打精神一瞪眼,骂道:“凭妳一个黄毛小丫头也配提我祖师爷他老人家的尊名?” 然后又因提气牵动了内伤而捂着胸口申吟。 薛惠心不理会他的态度,知道他们是来自西域的番贼,她倒放心了。否则如果“寒冰掌”等邪门武功传入了中原的话,天下苍生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受苦。 她看着百忌说:“你祖师爷一生作恶,有什么了不起的?八大妖魔不也是我们中原豪侠的手下败将吗?” “妳?!”百忌一怒,心头又是一阵绞痛,立即住口不言。 薛惠心不屑地撇撇嘴。“妳什么妳?你老老实实的就不会有事。现在你得跟我走,将你们的所作所为都讲出来,然后我再考虑要如何处置你!” 说完就去拉他,说也奇怪,百忌那样身材魁梧的大汉,居然被她轻轻一提就站起来了。 “不行。”一直在旁有趣地看着她询问百忌的石天威此刻不能由着她了。“他们是官府要犯,得交由官府问罪。” “哼,我又没有请求你的准许。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同意啰!”薛惠心美目闪着寒光,讥讽地说:“他们可都是你的『同僚』呢!” “不!”石天威断然摇头道:“不是,我与他们不过是偶然相遇罢了,但他们却真的是官府要犯,若想破案就得把他们交给官……” 突然他脸色一变,轻声道:“嘘,别说了,有人来了。” 丙真,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薛惠心立即闪身到床帐后。 石天威无声地笑了,他刚刚可是头次看到她活泼的一面。但此刻他无暇多想,推开窗户,就看到几个守院的捕快正气喘吁吁地跑来。 他提起百忌和百残扔出窗外,大声地说:“将这两人带到衙门去,但是不要声张,要小心看守!这是秦大人要的重要人犯,可别让他们跑了!另外,把铁捕头请来,就说这里有急事。” 其实他与薛惠心一样,宁愿自己来审这两个番贼,但毕竟他不是衙门里的人,是不可以随便登堂问案的。更何况今日他们私闯官府查封禁区,已是犯了唐朝律法可以问罪的,因此只能将人犯交出才能证明自己的闯入实为案情所需。 捕快们立即将那两个已经不能动弹的大汉五花大绑起来,吆喝着走了。 石天威走回屋内,看到她正要探手翻弄那堆珍宝,急忙上前抓住她的手。“不要动,小心里面有机关。” 薛惠心甩开他的手继续检视着床板里的珍宝和黄金。 “天哪,官府不是已经搜查过这里了吗?”石天威惊叹地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宝物。“我们得赶快报告秦大人……哎,妳不可以拿那里面的东西。” 当看到女孩将一座漆金砚台拿起来时,石天威大声制止她。 女孩也不说话,只是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威胁似地瞪他一眼,将那座砚台翻过来,凑到他的鼻子前让他看清楚底座上刻印着的“薛府收藏”等字样。 看着她严肃的神情,石天威忍不住扬起眉头。“为何不说话?若非妳已经跟我讲过话,我还真怀疑妳是不是个哑巴呢!” 薛惠心没理会他,继续审视翻查那堆东西,最后又找到几样同样印有“薛府收藏”的宝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将它们包裹起来,转身就想走。 石天威此时一把拉住她,若有所思地问:“妳是谁?” 薛惠心不发一语,脸色平静地低头看着他紧抓着自己的手,示意他放手。 石天威不放,更紧地握着她的手腕说:“姑娘,好歹我也算是救过妳的人,妳总该告诉我妳的名字吧!” “无名!”薛惠心冷冷地回答。 “无名?这是妳的名字?”石天威哑然失笑道:“那好吧,请问『无名』小姐家住何处,贵庚几何?” 女孩却脸色突变地挥动那只自由的手往他胸前劈来。 石天威本能地松手往后跳开,以避开她的攻击。 女孩不攻反退,趁机往窗外跃去,等石天威追出窗外时,她早已越墙而去了。 “唉,她到底叫什么?家住何处?为何那么神秘呢?”石天威无奈地摇摇头,将窗户推开,等待着铁捕头的到来。 今天抓住了这两个人,石天威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因为从这两人方才的对话可以断定,他们正是制造薛家惨案的主凶。凶案至此似乎已经明朗。但他仍得抓到欲行剌赵铎润的人。 然而,石天威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他稍晚去见秦大人汇报案情,并想了解审讯结果时,一个捕快匆忙来报说有人劫狱,还打死了两名狱卒,伤了数人,就连铁捕头也在追捕他们时受了伤。 得知此讯,石天威急忙问道:“被劫者可是今天刚刚抓到的那两人?” “正是。”捕快惶恐地回答:“他们一个被劫走,另一个被乱箭射死。” “可曾审讯?” “尚未……” 石天威咬牙切齿地问:“劫狱者是谁?” “不、不知道,他、黑衣覆面……”在他严厉的目光下,捕快几乎语不成调。 石天威无法再听下去,他匆匆往大牢跑去,恨自己为什么要相信官府?连抓住的人犯都看不住,怎么能依赖他们去破案呢? 当在衙门牢狱里看到早已断气的百残时,他的愤怒更是到达了极限。 他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应声进裂。“我警告过你们,这两人是要犯,不要声张,要看好他们的!” “实在是来人武功高强,又有一身蛮力,所以弟兄们难以招架。”右手胳膊吊在胸前的铁捕头,挺身为弟兄们说话。 石天威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刚刚找到的线索又断了。 他郁闷地离开衙门,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到长江边,任由清凉的江风吹拂着自己烦躁的心。 他得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线索断了,他必须重头来过! 然而,官府的人中看不中用,他是无法依靠他们的。那么,他唯一可以信赖的就只有她了。 对,她是可以信赖的!他在心里肯定地想:起码在抓凶手、找证物上他们俩是志同道合、目标一致的。而且他们俩的武功路数十分相配,“青鹤剑”创始人年轻气盛,故剑气逼人,注重进攻;“莲花剑”出自佛门高尼,一招一势都显出慈悲仁厚,少了杀气,以防御感化为主。他们双剑联合是攻防相配,刚好可以互补长短。而他们同时发功时功力倍增,那也是事实。所以她该是他最好的伙伴! 可是,要到哪里去找她呢? 正在苦恼时,“说曹操,曹操到”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落下。 她伫立在他的面前,身衬嫣红晚霞,一袭白色衣裙、白色纱罩遮住了全身,令她看起来神秘莫测。 看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美丽身影,石天威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兴奋地确定:是的,她就是他可以信赖的伙伴! 然而,他随即收起了脸上的得色,因为尽避她整张脸都被白纱掩盖,他仍可感觉到她勃发的怒气。 丙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冷冽:“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信了你的话,你却让他们跑了!他们可是真正的凶手啊!” 石天威走上前一步,急切地说:“是,我是不对,我没有想到官府的人那么无用。不过我们可以合作,一起再找到线索,一起抓凶手。” “合作?跟你合作?!” 女孩似乎受了惊吓似的,连退数步,被石天威一把拉住,笑着说:“喂,跟我合作这么可怕吗?妳再退就退到江里去了!” 女孩一掌拂开他的手,冷然地说:“我不会跟你合作的!我会自己去查,这次只希望你不要再干扰我的行动!”说完就想走人。 “姑娘,妳可不像忘恩负义的小人吶……”石天威语气轻松地说。 女孩立即住脚,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姑娘贸然行事,差点送了命,是在下将姑娘藏身破庙中,陪伴两日才救醒的,今日在下不过求姑娘施以援手,姑娘怎可拒绝呢?” 闻言,薛惠心冷哼一声,还击道:“哼,当日若非你突然现身,我才不会遭那番贼暗算,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你间接伤我于前,救我于后,今日求功,何功之有? 反倒是今日,你竟未做审讯,未得口供就放走了我的仇人,对本姑娘来说,你当属仇人之列,于我何恩之有?” 她的怒气和失望溢于言表,令石天威再次对她的身分起了疑心。 他暂时下去解释自己的对错,转而再次问她:“妳究竟是何人?怎说百忌、百残是妳的仇人?妳是薛家的亲戚吗?” 同时他在脑海里思索着平时从爹娘口中得悉的薛家亲友,似乎没有听说过薛家有这么一位武功高强,性格刚烈的美女啊? 她心中一惊,知道自己过于激动,差点泄了底,于是她没再说话,只是暗暗庆幸自己戴着面纱,否则这下可是会被他看出端倪来了。 “妳到底是谁?”石天威好像呓语般地低喃。接着恍然大悟似地大叫一声:“哦,我知道妳是谁了。” 薛惠心闻言大惊,不由在面纱后张大了眼睛,神经紧绷地问:“我是谁?” 石天威自得地说:“妳一定是薛家二小姐的同门师姊妹。” “何以见得?”听他这么一说,薛惠心恢复了常态,淡然地问。 “因为我很了解薛家没有像妳这样的亲戚,而妳的武功很不错,使得一手莲花剑法,那是心儿的师傅贤静师太独创的剑法,此其一;其二,妳关心薛家的案子,也熟悉薛家的收藏,对薛家似乎感情很深,所以妳定是与她关系亲密的师姊妹。” 见女孩没有反驳,石天威感到非常满意。于是继续说道:“看得出来,妳同我一样都希望早日抓到杀人凶手,替薛家伯父伯母和家仆们讨回公道。我们可以说是志同道合,我俩都需要信得过的助手,妳还需要官府方面的信息,我们合作的话,刚好可以满足对方的需要,早日破案。妳说如何?” 听他说要为爹娘家仆们讨回公道,独独没有提到自己,薛惠心的心寒了。但她也明白他说的没错,她确实需要能干而且信得过的帮手。 案发时,她正巧离家去见师傅,回来后得知人们都以为她已死于灾难,于是她将错就错,要唯一知道内幕的哑伯配合,继续诈死好暗中调查此案。 为了避免有人认出她,她通常只在晚间活动,白天以面纱掩饰。好在现下很多女子出门时都戴面纱,于是她的举动并不引人注意,然而她仍常常感到不方便。 若能与他合作倒也不坏,不管他对自己如何,他确实是个敢做敢为的男子汉,而且石家剑法威力无比,有他协助,也许可以早日抓到凶手和找回宝物。并有可能解开她心头纠结了整整三年的疙瘩,挖出当年他悔婚的秘密。 几番考虑后她小心地问:“那么说,你不再把我视为凶手?” “我从来就没有当妳是凶手。” “为什么?”薛惠心纳闷地问。“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石天威笑了,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光彩。他坦白直率地说:“我找妳是因为我喜欢妳,想多接近妳。我早就不怀疑妳了,因为赵铎润遇刺那晚,妳还昏睡在山上破庙里呢!而且,妳也不可能会杀人。” 听他坦承说喜欢她,薛惠心心里充满了震惊、苦涩还有丝丝甜蜜,而对他的信任,也有点感动,于是她答应道:“好吧,我与你合作。” 石天威很高兴看到她态度缓和,并接受了他的建议。拉着她的手赞美道:“我就知道妳是个明理的姑娘。” 薛惠心无言,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毫不掩饰的感情,她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石天威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在她的手腕上抚模,她细腻的肌肤令他爱不释手。 “放开我!”薛惠心总算开口了,他的令她心口发热,但也觉得尴尬。如果他知道自己就是他不要的那个女孩的话,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难道他对别的女孩也是这样热情吗?想到这,她的心冷了。 见她又恢复了冷漠的语气,石天威感到心彷佛被刺了一下。“我们刚成为伙伴,妳怎么能那么冷漠呢?” “合作只是暂时的,等案子破了,我们就各走各的路。”薛惠心的语气冰冷。 “唉!妳真固执。”石天威长叹一声,转开话题说:“既然合作,我们就要情报共享,任何一方都不能瞒着对方单独行动。同意吗?”见薛惠心点头,他又说:“还有,妳若要找我,只需到『诚悦客栈』就可以,妳知道那地方吗?” 薛惠心再次点头,她如何能忘掉那个地方?儿时,她常常瞒着爹娘跑去找她的天威哥哥,有一段时间,她还以为他是住在那儿的呢! 想到那时亲人俱在,日子过得快乐无忧,而如今,人去情非……薛惠心不由低声叹息,心里充满了深沉的哀伤。 虽然沉浸在她同意做他“伙伴”的快乐里,石天威也没忽略她的那声叹息。 “来,我带妳去个地方。”说着,不管她愿不愿意,他拉着她径自奔上江堤。 站在长堤上,放眼眺望,大自然在他们眼前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水墨图画。万里长江奔腾而下,滔滔江水汹涌澎湃。山河的壮丽,激荡着他们的情怀,习习江风吹拂着他们焦虑不安的心灵。 面对浩渺大江,朗朗乾坤,谁还能囿于个人的恩怨是非? 石天威回头看着身边的佳人,再次为她的超凡月兑俗而惊艳。五彩霞光映照在江面,天光水色形成一道道绚丽的波光,将她笼罩在似影如幻,不断起伏的光环里,而她身上的白色衣裙在江风中飞扬,使她看起来飘逸而轻灵。 石天威情难自禁地揽着她的肩膀,指着滚滚长江豪情万丈地说:“看,惟山河之长存兮,寄蜉蝣于天地!与天地万物相比,我们的生命就像蜉蝣一样短暂,所以为何不放松自己享受生活,而要那么不开心呢?” 薛惠心侧脸看着他,心里如同眼前的江河般波涛汹涌。他的豪情、他的洒月兑,他年轻富有朝气的生命力,在在搅动着她被爱恨情仇困扰、折磨的心。 他是如此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他又是那么的绝情绝义!她不明白为何上天将所有美好的外表都给了他,却又给了他一副狠心肠? 她转头注视着脚下滚滚不尽,一泻千里的江水,深感自己的渺小和无助。再举目远望,苍穹下天水相连,眼前是一片苍茫。她心里完全没有石天威那样的豪情,口中不由喃喃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偌小年纪,怎会如此消极……”听到她的话,感觉到她的压抑与消沉,石天威笑着一把将她脸上的白纱掀开。 他的声音却在看到纱巾下那盈满眼眶的泪水时断了。他的手僵住,他脸上的笑容为震惊所取代。 一切如同第一次在山坡上掀开她的头巾见到她时一样,她的忧郁和悲伤似一把利剑将石天威的心刺穿。 “妳……”他举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低沉地问:“是谁让妳如此悲伤?告诉我,我会杀了他!” 薛惠心没有动,知道此刻挣扎是没有用的。她依然望着天水相连的远方,平静地说:“是江风吹的。” 石天威绝不相信那些晶莹的眼泪是被江风吹出来的,但他无法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的心失落的眼睛,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被盈盈泪水所掩盖,他看不清那里面掩藏着的感情。 看着她如此悲伤却无力帮助她,知道她心里有秘密却又不知为何,这让他深感沮丧和痛苦,要怎样做,她才能信任我呢? 第五章 午夜里,“源永斋”后门的松树林中闪出一条黑影。 当黑影刚刚消失在院墙内,林中又窜出一条黑影跟着翻身进了院子。 整个院子里安静无声,沉浸在黑暗中,只有账房亮着灯,赵铎润肥胖的身影投影在窗纸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着。 忽然,烛火猛烈地摇动,随即窗户上的人影多出了一条。接着“扑通”一声,赵铎润翻倒在地。 人影趋前,冷笑道:“哼,想窝里反?你去死吧!”说着,他一脚踹向倒地不起的赵铎润,想把他翻过面来。 不料躺在地上的肥胖身躯突然跳了起来,反手扣住刺客的喉咙,一把拉下蒙面巾。看清刺客面貌后不由大骂道:“好小子,居然干保镳的杀起雇主来了?你这才真叫『窝里反』呢!” 刺客愣住了。“你、你--石、石少庄主?” “对,是我。”原来,在“源永斋”账房内的赵铎润是由石天威装扮的。 “为了逮住你,可把我热死了!”他忿忿地骂着,单手扯开裹在身上充“料”的厚棉衣,试图将其月兑下来。 没想到一把小刀泛着荧荧白光迎面飞来,石天威立即放开刺客往旁边歪倒。刀子迅疾无比的插在正欲逃跑的刺客肩上,他一声惨叫后便倒地无声了。 一道黑色巨影扑向石天威。 面对黑影的攻击,避无可避的石天威被月兑到一半的棉衣牵绊着,显得很笨拙。 就在紧要关头,又一道颀长的身影由房梁上掠下,挥剑迎上来者。 只听得一声兵器交鸣,巨大的黑影已然捂着胳膊踉跄后退,他脸上的黑布成了碎片飘散在空中,而他长发飞扬,满脸胡须的脸庞上并未有伤。 那大汉惊恐万分地模模脸,原本凶悍的眼里布满了惊疑。 “你是何人?”大汉蛮横地问,但看见石天威已经月兑去笨重的衣服向他们走过来时,等不及回话就急忙往门外逃窜,黑衣人立即尾随而去。 石天威先走到刺客身边,看到他满脸乌黑已经断了气,立即对闻讯而来的赵铎润说:“小心!那把刀上有毒,快去报告铁捕头。”说完他也急忙追出了门。 那黑衣大汉一直往城北郊的坟地跑。紧追其后穿一身夜行服的薛惠心此刻已将蒙面巾扯下,心想绝不能放过他。而石天威也从后面追了过来。 三人就这样在鬼火点点,充满凄凉恐怖的坟场中追逐。 当薛惠心与刺客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时,那人突然顿住脚步,回身将一个黑色物体朝她扔来。 她闪身避过,只听“轰隆!”一声,那个东西炸了开来,发出巨大的浓烟。 令人窒息的烟雾将薛惠心紧紧裹住,她急促地咳嗽、喘息,眼里一阵剌痛。她不理睬那种痛苦的感受,继续往前跑,想穿过烟雾,可是没跑几步就两腿发软,终于摇晃着倒下。 稍后,石天威赶到她身边,迅速抱起她虚软的身体,奔离那烟雾弥漫的地方。 “妳还好吧?”石天威急切地喊着,解开缠在她颈子上的头巾,让她尽可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当看到那张娟秀的小脸上浓密的眼睫开始颤抖,接着紧闭的眼睛张开时,他松了口气,亲昵地拍拍她的脸说:“妳可真吓了我一跳!” 薛惠心无法说话,她的喉咙火烧似地难受,而她的身体依然虚弱不堪。 当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腿上,手被紧握在他的大掌里时,她想坐起来,可是挣扎一番却失败了。 “别急,我也不是头一次抱妳了!不知那家伙扔的是什么毒玩意儿?” “那番贼呢?”她沙哑地问。 “趁着烟雾跑掉了。”石天威看到她目光一暗,安慰她道:“别担心,我们总会抓到他的。” 说着他抱起她往回走,彷佛她没有重量似的。 “放我下来。” “算了,妳别逞强了,此刻妳能走吗?”石天威笑着抱紧了她。 薛惠心自付自己此刻确实无力,但她还是不想让他抱着。 就在她开口前,石天威阻止了她。“别说话,妳现在的嗓子就像破锣似的很难听耶!” 薛惠心不再说话,她默默地看着他充满自信的神态,他身上彷佛有一种天生的快乐磁力,只要靠近他,那快乐就会强烈地影响到旁人。她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彷佛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难住他似的。 “妳住在哪里?”石天威低头问她。看到她诧异的神情,立即又补充道:“我送妳回去?还是妳跟我走?” 薛惠心犹豫了。“你在竹林口放我下来吧,我只需打坐片刻就可以了。” 石天威不语,过竹林时也没放下她,而是直接将她抱回了自己在客栈的房间。 如果说薛惠心有什么想法的话,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由他抱着自己穿过客栈寂静的厅堂,抱上楼梯,进了他那间舒适干净又不失华丽的房间。 将她放在椅子上,石天威又问:“需要我帮妳运气吗?” “不、不要。”薛惠心面红耳赤地拒绝。 石天威理解她的急促不安,爽朗地一笑,说:“今夜情况特殊,妳疗伤要紧,反正天也快亮了,等天亮了妳再回去吧!” 说完,他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里。“喝点水,妳的嗓子会感觉舒服一点。” 薛惠心默默地将满杯水全喝了。坐在他的卧室里,承受着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她的心里百感交集。她多么想告诉他,她就是心儿,就是那个三年前他不要的未婚妻,并问他为什么要毁约抛弃她?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盘起腿来,闭上眼睛,默念心经。 石天威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她的对面,细细地端详着她。 她有江南女子少见的修长身材,曼妙动人的身体曲线,秀气的脸型,浓密的睫毛。她的美带着淡淡的哀愁和淡淡的超然,就像江南的风景,宁静淡雅却又韵味无穷,有一种令人置身其间便浑然忘我的魅力。 看着她宁静安祥的神态,石天威心里涌上了浓浓的柔情,他觉得自己和这位神秘的女孩有种自然的亲密感。他渴望能多了解她一些,并让她早日敞开心胸接纳他,不再用那样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哦,老天爷保佑我,让我早日获得她的信任吧! 就在石天威心里祈祷着能让自己早日走进这个可爱的女孩心里时,薛惠心开始收功吐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就见到石天威痴痴地望着她,她不由一阵脸红心跳,并迅速地别开脸。 石天威并没打算掩藏自己眼里赤果果的感情,也没有将投注在她脸上的深情目光收回。他的感情依然激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房,看到女孩羞红的双颊,他竟冲动地想一亲芳泽。然而,他克制着自己,不想让自己的鲁莽吓坏了佳人。 他们一时都没有说话,屋内飘荡着一种既紧绷又暧昧的气流。 “唉,这下我们的线索又断了!”薛惠心遗憾地叹息,打破了室内的沉默。经过调息,她的嗓子好多了。 石天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想阻止自己正在成形的念头,不由对她拙劣的方式悄然一笑,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说:“线索还可以再找的,他们不是还没有找到他们要的东西吗?” “那倒是。”看到他眼神恢复了明朗和活泼,薛惠心松了口气。 她坐直身子说:“谢谢你,我要走了。”说完就站起身往门口走去,经过石天威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他叹息般地说:“姑娘,妳要如何才能信任我?” 薛惠心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忘记他对自己的伤害,而她也对自己的手此刻被他紧紧握着感到不安。 她一边看着他,一边使劲想挣月兑他的手。 石天威感觉到了她的挣扎,可他今天是无论如何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她。而她老是这么冷冷地对待他,也让他受不了。 于是他将她的手腕紧紧扣住,将她拉近自己,对她说:“我们既然是伙伴,就不应该彼此隐瞒,妳说对不对?” “仅就这个案子而言。”薛惠心补充道。 “好,仅就这个案子而言。”石天威让步。“我们要彼此坦诚,妳同意吗?” 薛惠心看着他的眼睛,谨慎地点点头。 石天威笑了。“那妳告诉我,妳是如何认识赵铎润的?” 薛惠心不说话,心里却在想,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见她皱眉不语,石天威马上提醒道:“不要跟我说妳不认识他,第一次我们相遇时,是在他的院子里,后来我又亲眼见到妳从他店里的后门出来。” 薛惠心明白了,于是怒目看着他,质问道:“你跟踪我?” “不,我只是恰巧看见而已。”石天威无视她的怒火,严肃地说:“我要确定我的伙伴是可以信赖的。” 薛惠心坚定地说:“你可以信任我。” 的确,不管她对他是什么看法,今生今世她都希望能得到他的信任。 “那么妳告诉我,妳与赵铎润之间有秘密吗?” 她美目一瞪。“我与赵老板没有秘密,我只是认识他,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点线索而已。” 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睛,见她肯对自己解释,石天威的心情舒坦了,他微微一笑,得寸进尺地说:“那妳可不可以告诉我,妳的名字和妳住在哪里?” “不可以。” 石天威也不再逼她,既然她认识赵铎润,那么他从赵铎润那里应该不难问出些东西来。于是他转而问道:“那妳会全力配合我查案吗?” “我既然已答应与你合作,自然会。”她回答着,又试了几次想挣月兑出他的掌握,可都不成功,只好僵硬地任由他握着。 听了她的承诺,又觉察出掌中小手的妥协,石天威满意地笑了,他看着这个倔强又美丽的女孩,由衷地说:“我还没谢谢妳今夜救了我,不然现在死掉的可能就 是我而不是那个保镳了。” 薛惠心没说话,隔了半天才冷冷地说:“以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石天威愣了一下,问道:“妳是为了不欠我情才救我的吗?” 女孩不言,沉默的态度似乎确认了这点。 “呃,那我宁愿妳不要救我。”石天威苦笑着说。 此时,远处传来鸡鸣声,她看看窗外说:“天要亮了,我得走了。” 看着天边的一线曙光,石天威放开了手。 薛惠心二话不说出了门,沿着外面的走廊朝下奔去,她的身手轻盈敏捷,转眼间就消失在巷道间。 石天威伫立在窗前看着她轻盈的身形,再看看自己刚才一直握着她的手,感慨地想:其实凭她的身手,自己根本就困不住她。 那她为何不反抗?如果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恨他、讨厌他,那她为何每次面对自己的“冒犯”从未真的用武,反而宁愿受制于他也不愿意伤害他? 看来这个神秘的女孩心里所想的和外表表现出来的,并不完全一致。 清早,石天威来到“源永斋”。 在账房内一见到赵老板,石天威就直接了当地问起那位“白衣女子”的情况,并先发制人地说:“别否认,她已经承认与你相识。” “仅知她是一个客人的女儿,并不太热悉。”赵铎润答着,暗自庆幸天亮前二小姐已经来过,说石天威会来查问他,两人也为此编好了说词。否则任他是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精明商人,也绝对难逃这位石少庄主的锐利法眼。 “什么客人?”石石天威不放松地问。 “一位已过世多年的苏北客人,他家人丁单薄,就遗下这个自小在普陀山练武的女儿……”赵老板一脸同情状地说。 石天威仍没有放弃,继续问:“她找你干什么?” 听他的问题果然与二小姐预想的如出一辙,赵老板心里一喜,不由更佩服二小姐的聪慧。他唉声叹气道:“唉,这位吴姑娘与薛家二小姐是好姊妹,得知二小姐与家人遇害后便要替她报仇,寻找失窃宝物,唉,她也是个好心肠的姑娘啊!” “吴姑娘?原来她姓吴。”听到赵老板的解释正如自己猜测的一样,石天威放心了。又立即问道:“她住在何处?” 赵老板松了口气道:“这……你知道的,江湖人以天地为家,人家姑娘不说,赵某也不好多间。” 石天威虽感遗憾,但也觉得赵老板说的合情合理,那个吴姑娘冷漠而且武功极高,是不可能随便对人说那么多的。 可是接下来的两天,他都没有见到吴姑娘的踪影,于是又来到“源永斋”。 “你有她的消息吗?”一见到赵老板,石天威就开门见山地问,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潇洒从容。 “没有,出什么事了吗?”赵铎润一惊,他确实两天没见到二小姐了,看到石少庄主焦虑的样子,不由替她担心。 “没什么事,如果你看到她,千万记得让她到客栈找我,我有事找她。”说完便匆匆走了。 两个时辰后,依然身穿白衣白纱的薛惠心出现在正准备出门的石天威面前。 “老天,妳终于出现了!妳跑到哪里去了?是赵老板告诉妳我在找妳的吗?”石天威半是欢喜半是埋怨地拉住她的手,一连扔出了几个问题。 “我离开了,刚刚才回来。”薛惠心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回避了有关赵老板的问题。 因见到她而满心欢喜的石天威也不在意她的疏离和冷漠,仍然热切地说:“我得到了一点线索,我们赶快去抓百忌吧!” “百忌法师?”薛惠心双眉微蹙地问。 “对,就是那个被人劫走的凶手啊!走吧,没时间了,我路上再告诉妳。” 石天威说着拿起家传宝剑,再次拉着她的手离开了客栈。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没有经过闹市,而是沿着山道出了城。 在路上石天威告诉她:自那天劫狱事件发生后,他就暗中安排了青鹤庄的人四处搜索百忌和一个叫长毛的男子。 “谁是长毛?”薛惠心奇怪地问。 “这个说来话长。”石天威撇眼看看她,见她正专注地等着下文,她安静的神态彷佛确定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她似的。 唔,不错,开始有点信任了!石天威心喜地想。 “长毛是北方契丹大汗的人,三年前曾随同契丹兵趁我堂兄天雷外出时攻打『射鹰堡』,还差点害死了我堂嫂和未出世的侄子。还好天雷及时赶回堡中,这才化解了危机。 此后长毛逃月兑了,天雷一直在追捕他,可每次都让他逃掉。一个月前,我接到天雷从桂西传来的信和一张长毛的画像,说长毛再次从他手中逃掉前来江南寻宝,他因有要事一时无法月兑身,要我帮忙找。 接到信后,我就安排了人手开始调查,可一直找不到。那天在『源永斋』账房里,妳挑开了那个刺客的头巾,我才看到原来那个欲刺杀赵老板的人就是长毛。” 薛惠心点点头,又纳闷地问:“那百忌呢?你怎么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石天威手指头一弹,发出一声脆响,得意地说:“天下事就是这么巧--” 见薛惠心好奇地眼睛发亮,石天威更加得意了。“我将长毛的画像让画师照着画了几张,让大家拿着寻人。不料其中一张被撕破了,只剩下半截脸,而拿到这张画像的人刚巧在北固山遇到一个半边脸长得很像画里的男子,于是一直跟着到那人的落脚处,却听到屋里出来的男人大声喊他『百忌』,我那手下才知道跟错人了,只得回来找我要完整的画像。可等他看到后竟气得哇哇叫,说后来从屋里出来的那个男人正是长毛。我赶忙问个详细,然后就开始找妳。” “我们现在就是去北固山?”薛惠心也被这个离奇的过程吸引了,想到可以将凶手一网打尽,不觉跃跃欲试。 “对,希望他们还在那里。”石天威说着加快了步伐。 薛惠心也急忙跟上。 北固山在润州三山中,以险峻著称。 石天威和薛惠心在青山连绵,古木幽深的山里快步奔跑着。一路上,石天威更加见识了“吴姑娘”绝顶飘逸的轻功,无论登、踏、行、跃,她的每一个招式都无不显现出轻盈曼妙。而薛惠心也深刻地感受到了石家功夫的内蕴,石天威的身形步伐轻而不浮,急而不乱,表现出沉稳扎实的功底。 两人就在彼此暗中观察、较劲中到了目的地。 一幢不起眼的小木屋矗立在悬崖边,站在屋前远可以观长江,近可以赏林涛,日出月落尽在眼中,确实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但对于想不惊动人而悄悄潜入的石天威和薛惠心来说,却犯愁了:他们该怎么上去呢? 这木屋一侧是悬崖峭壁,另外三面方圆二十丈内光秃秃的没有半棵树、一块巨石、甚至一丛灌木,在这光天化日下还真难潜入。 “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等天黑了再上去?”不知何时,薛惠心悄悄地溜到了石天威身边,这里是顺风处,声音大了怕会惊动上面的人,于是她只能附耳低语。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芬芳的气息撩拨着他。石天威心里一阵悸动,也侧脸对着她的耳朵悄声说:“对啊,妳这样才像我的伙伴嘛!” 薛惠心睁大美丽的眼睛,指责地盯着他。“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然后她挪开身子,准备溜到旁边的草丛里。 石天威一把拉住她,举手做出发誓的样子,压低嗓子说:“好好,不开玩笑,妳别走,靠近一点,方便商量事情。” 薛惠心想想也对,便没再坚持,但她将他的手推开。 石天威见她紧挨着自己身边,心里已经很满足了,便不再计较。他凑在她耳边说:“现在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所以先不要打草惊蛇,等到天黑了我们再行动。” 薛惠心点头表示同意。 第六章 时间过得好慢!天上的太阳似乎一动也不动地定在那里,幸好他们是躲在树林中,浓荫遮蔽了炎炎烈日,山顶凉风习习,倒也不是很热。 那木屋安静无声,薛惠心愈来愈感到与石天威靠得那么近有点不自在了,她想悄悄地往外移过去,可是意念方动,石天威突然搂住她。 “你干什么?”她急忙低声喝止他,想挣月兑他有力的拥抱。 “嘘!别动!妳以为我有兴趣在这么潮湿又不舒服的地方占妳便宜吗?”他的嘴几乎是贴在她的耳朵上说的。与此同时,他往她身后弹出一指。 “滋--”一声轻响,薛惠心回头一看,竟是一条二尺长的青蛇。 “天哪,蛇!”薛惠心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进石天威怀里。 她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蛇!她也不懂为什么她一看到那滑腻腻,冷冰冰的丑东西就浑身哆嗦,四肢无力……幸好普陀山上没那么多蛇。 石天威对她主动的“投怀送抱”愣了一下,转瞬明白了她这么失态的原因竟是因为怕蛇,不由低声笑道:“别怕,那条蛇已经死了。” “把它弄走!”薛惠心仍抓紧他的衣襟急切地说。 石天威用一根树枝将那条死蛇挑起,甩得远远的,然后拍拍她的肩。“好啦,没有蛇了。” 薛惠心慢慢地直起身子,怯怯地回头看,见那条蛇果真不在了,于是偷偷吁了口气。但又赶紧抬头看看头顶上的树枝及周围的地上,确定没有蛇后,才真正地安下心来。 石天威第一次看到她恐惧的样子,不由有丝心疼,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毕竟这个武功高强的女孩总是那么大胆冷静,谁会想到一条小小的蛇竟将她吓出了小女儿模样?与此同时,他脑海深处若隐若现地浮现了另一个同样怕蛇的女孩,只不过那是个胖乎乎、脏兮兮的女圭女圭罢了。 薛惠心看到他定定地看着自己,想到刚才自己失态地扑到他身上的狼狈样,不由有点尴尬。 就在这时,木屋前出现了人影,她赶紧拉拉石天威,用手指指木屋。 石天威凝神一看,果然看见一个大汉走出了木屋,正往他们藏身的山坡走来。 当那人走近时,他们定睛一看,那不是百忌吗?难怪石天威的手不会将他错认作长毛,他现在那身打扮确实有几分像长毛。 此时的他红色袈裟换成了锦袍,光头上戴了缎帽,又在脸上贴了假须,但他走路的姿势无论怎么改还是那个样,石天威和薛惠心一眼就认出了他。 石天威捏捏她的手,示意她跟上。他们悄悄地跟在百忌身后,想离木屋远一点再动手捉他。 但是百忌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走着走着,他突然转身,对着山林大喊:“什么人?出来!爷爷我可是看见你们了,有种的,你就出来!” 他这么大喊大叫着,林子里的薛惠心疑惑地看着石天威,他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见林子里寂静无声,他又将双掌一划,比出一个起势,恶声恶气地吼道:“你要是不出来,爷爷我就请你出来!”语毕,即刻往林子里推出一掌。 “喀嚓!喀嚓!”几棵树断裂倒了下来。而就在这断裂声中,一道刚劲威猛的气流从林中窜出直逼他的双掌。 他吓得急忙收掌,飘身后退。但仍感觉到双掌热辣辣的,不由大惊。 就在他惊诧时,一双俏男女出现在他眼前,当看清来人,他心里不禁叫苦。 他原只是因为心虚而诈喊“林中有人”,没想到林中真的有人,还是他最怕的人!于是一见来者,他不由分说地转头就跑。 空中两道影子一晃,他们已经一前一后地堵住了他的路。站在他前面的石天威冷峻地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讥讽。“百忌,你还想往哪里逃?” 他见躲是躲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大声骂道:“不知死活的女圭女圭,爷爷我是怕伤着你们,你们倒是急着要去阴间报到啊?那爷爷我就成全你们!” 说完运气两掌,手掌立刻变得一雪白一赤红。 见他又想再施“寒冰掌”,石天威赶紧出声提醒薛惠心。“吴姑娘,小心!” 薛惠心没说话,只是凝神伫立,身上的裙襬突然无风自鼓,形成了一个圆圈将她围住,而她的双手缓缓抬至胸口,打出了“道姑问路”的手势。 百忌一见狂妄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小小『菩提功』怎能与我的西域神功相比呢?”说著作势挥掌。 上次因为分心吃过他的亏,这次薛惠心可不会那么客气了。 “吴姑娘,双剑合一!破他的穴!”石天威见这蛮子极其狡诈,而他的寒冰掌确实有很大威胁,怕她吃亏,急忙飞身跳到她身边,与她肩并着肩,要她与自己合力制伏这老贼。 薛惠心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抽出剑与他配合。 再次,当他们双剑合一共同发力时,一道强大的劲风直袭百忌扬起的双掌。他心中大骇,立即催气欲抗,却觉劳宫穴一阵剧痛,内力顿散,双手失去了知觉,而他也被那股劲风推得直往后跌。 他定睛一看,自己的双手已变得猩红,知道苦练数十载的“寒冰掌”已然被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女圭女圭废了,不由怒火攻心,狂叫着使出浑身蛮力攻向对方。 见他不要命地扑来,石天威与薛惠心自然是不敢轻敌,彼此呼应着化解了他的攻势。在他们精妙无比的双剑合击之下,百忌终于无力再斗,颓然倒在地上。 看到他充满怒气的愤恨目光,薛惠心对他说:“佛法无边,生为佛门弟子竟如此嗜杀成性,你今日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木屋里还有谁?”石天威扯掉了他脸上的假胡须,用他身上的腰带将他牢牢地捆住后问。 百忌撇过头不回答。 石天威想他们这里打了半天,也没见有人来帮忙,看来屋内也不会有什么人。 于是与薛惠心一道押着百忌往木屋走去。 将百忌捆在屋后大树上,石天威和薛惠心走进木屋。屋内果真空无一人,且陈设极为简单,他们在屋内屋外搜了一遍也没看见半个人影。 于是石天威再问百忌:“长毛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百忌头一仰,还是一句话不说,脸上挂着嚣张得意的笑容。 “长毛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石天威再问。可这厮居然闭上了眼睛。 “喂,你少来这一套,本少爷就不信无法让你开口。”石天威愤怒地说着就要动手,可百忌居然连眼皮动都没动。 “对付这种人有更好的办法。”薛惠心走过来,抢在石天威之前扬手不知点了他的什么穴,百忌突然“咯咯”笑着倒在地上踢着双脚,嘴里还一个劲地叫着:“好痒!哦……哦,痒……哈哈哈……呃,痒啊!” 他咧着大嘴又笑又喊,笑出了眼泪,脸上却是痛苦的表情。 “哦,求你,哈哈,放过我……我说,我、我说……呵呵……”不一会儿,百忌终于受不了地哀求着,这时他的威风和得意全都没了。 石天威示意薛惠心替他解穴。 百忌的笑声渐渐停止,但对那个看似娇弱的女孩怕得要命,只要薛惠心一抬高手,他便瞪大眼睛,问什么答什么,再也不敢使歪点子。 正如薛惠心想的,他和百残是奉契丹可汗之命入关寻找“博山炉”的。因传言此炉曾是诸葛亮的法器,遗留在当年擒孟获的黔岭一带,于是他们先到了黔岭,收买了诺苏族败类葛山,探得“博山炉”早在百多年前即被江南望族购得后,即离开黔岭来到江南。 偶然在茶楼里获知此宝下落,于是花重金买通了林彦忠。不料在夜袭薛府时惊动了薛老爷,遂杀人灭口,纵火灭迹,可是宝物竟被林彦忠用“掉包计”夺去,他们发现后又追回来,路上遇见从桂西逃来的长毛,便合作窃宝。 见案子惊动了官府,他们于是趁秦大人寻求武林人士帮忙之际混入官府,想里应外合找到宝物,再杀掉知情的人。不料在抓林彦忠时,长毛失手杀死了他;要除去赵铎润时,又屡遭破坏,他们师兄弟甚至被捉,百残送了命。 长毛劫狱救出他后,他们就藏身在这间木屋里,直到昨天长毛下山继续寻宝,他则准备回关外避风头。 确知杀害爹娘的凶手就在眼前时,薛惠心恨不能立刻杀死他报仇。可是被石天威阻挡住。“让官府去办他,妳犯不着为了这样的恶人触犯国法。况且我们已经废了他的武功,他今后再也不能作恶了。” 回到京口后,石天威与薛惠心亲自将百忌押到衙门,又让百忌将经过再对秦大人和铁捕头说了一遍,然后让百忌签字画押。 “杀害薛家的主犯终于落网,我们可以在薛伯父薛伯母坟头上炷香,告慰两位老人家了。”石天威牵着薛惠心的手走出府衙大门时感慨地说。 尽避“博山炉”仍无下落,但抓到了凶手,薛惠心的心情总算好一些,又见他如此辛苦奔波,事成后首先想到的竟是自己的爹娘,心里自然很感动,于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慢慢走着。 她看着他,不明白这么好的男人,为何三年前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想起往事,她的心中又悬挂上千斤巨石,好心情消失了。 今夜的天空干净得连一丝云影都不见,月亮特别圆,特别白,好像一面凌空悬着的水晶镜子。 心情很好的石天威忘记了这阵子奔波的劳累,觉得与她在月色下这么手牵手走着,就是走上一辈子他也愿意! 薛惠心却越来越不领情,她不耐地甩着手说:“放开我!” “不放!”石天威有心要激怒她,他讨厌她总对他冷若冰霜的态度,他真恨不得让蛇--喔,当然不能是毒蛇,将她围住,因为只有那样她才会投入他的怀抱!他渴望看到她丰富多彩的表情,渴望听到她怨瞋怒笑的话语,总之,他想逗她哭,逗她笑。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想逗弄过任何一个人。 “那你别怨我!”薛惠心说着五指一曲就往他的曲池、外关穴点来。 石天威看到自己真的惹恼了她,忙讨饶说:“好好好,我放开妳,不过妳得答应听我把话说完才能离开。” 薛惠心停住手看着他。他真的是个非常吸引人的男人,挺拔俊逸,脸上总带着笑容,时时向外散发出蓬勃朝气,一如正午的阳光。哪怕在这清冷的午夜,他仍能让人感到明亮和温暖。难怪会有那么多女子愿意嫁给他,风闻近年来青鹤庄的门坎都快被媒婆们踩平了。 看着他俊朗的笑颜,薛惠心回想起过去那些对他疯狂思念和被他毁婚而痛苦挣扎的日子,一颗心彷佛坠入了无底的冰窖…… 看到她眼里愈显寒冷的目光,石天威温柔的笑容消失了,他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总是如此排斥他,而她冷冷的眼神和漠然的表情也越来越令他难以接受。 “妳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他困惑不解地问。 薛惠心低沉地说:“因为我恨你!” “为什么?为什么恨我?我是这么喜欢妳!”石天威愀然色变,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令她如此憎恨自己。 “为什么?”薛惠心冷冷一笑,身躯微微颤抖。“你是个会回答『为什么』的人吗?不、你不是,所以你这种人根本不配问『为什么』!” 看到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而且显得十分脆弱,石天威虽不明就里,但也明白自己不想见她不快乐,于是他不再盘问。他相信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不然,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怎么会从第一次见面就恨自己呢? 他看着月光下愈显苍白冰冷的她,突然灵光一闪:因为心儿! 对,一定是因为心儿,她一定也以为是自己抛弃了心儿,于是替朋友打抱不平而迁怒自己。 想到这层原因,石天威的心释然了,他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妳别生气,我不问了可以吗?”石天威放开她的手,温柔地说:“我知道妳对我有误会,我保证以后不再问妳原因,现在只请妳诚实地对待我。” “什么意思?”薛惠心防备地问。 “既然我们是合作伙伴,妳是不是该告诉我妳住在什么地方?不然像今天我急着要找妳,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 薛惠心对他依旧温柔平和的态度感到不解,怀疑他到底是个天生无情的人,还是修养太好,对自己冷漠、恶劣的态度和言语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对这种男人,还能怎么办?于是她本能地撇撇嘴,做了个鬼脸。 第一次看到她如此俏皮的模样,石天威笑了,说:“妳果真与心儿很亲近,妳有些神态还真的像她呢!” 然而话一出口,石天威才发觉,与她认识后的短短日子里自己常常想起心儿,并将她两人做对比,其实她们两个根本没有共同点。 不料,他话音才落,便见她蹙眉道:“你何不认为我就是心儿呢?” “妳是心儿?”石天威愣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大笑起来。 “笑什么?我是心儿有那么可笑吗?”她冷冷地说着,装做若无其事地走上石桥。 石天威马上追上去,连声说:“不、不,妳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妳不可能是心儿。” “哦?”女孩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你还记得心儿吗?” 石天威的笑容变得很僵硬。“只记得一点点,从她五岁起我就没再见过她。”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是心儿?”女孩停住脚步看着他。 石天威随着她停下脚步,望着她说:“妳太漂亮,也太纯洁,不可能是她。” “心儿不漂亮,不纯洁吗?”女孩语气低沉,心中又增加了一处伤痕。 “我……”石天威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心儿的事,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因为心儿毕竟已经死了,况且,他年少时也曾经真的喜欢过她,于是他简短地回答道:“她没有妳美。” “那:心儿不是你的未婚妻吗?” “前未婚妻。”石天威纠正道。 “哦,对,你在婚礼前休了她。现在你又有了什么杨姑娘、刘姑娘的,听说有不少媒人上你家说媒,对吧?”薛惠心点点头,似无意地问。 石天威这下真的有点奇怪了,他停住脚步,拉着她问道:“吴姑娘,我的事情妳好像知道得不少喔,妳究竟是谁?” 薛惠心有些迟疑,但要找出真相的决心令她不再躲避,她镇定自若地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然后不容他反问地立刻又问:“你从来没喜欢过心儿吗?” “不知道。”石天威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烦躁。 “不知道?”薛惠心的眼里布满阴霾。 “不要再说她了!她不值得作为我们的话题。”石天威真的失去耐心了。 面对他的不耐,薛惠心更想弄明白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她坚持地问:“为什么不值得?” “妳干么一定要问?”石天威的口气变得粗暴,好好的一个晚上全被她毁了! 薛惠心不语,谜底就要揭晓了,她的心竟忍不住地狂跳。 而她审视的、怨愤的目光终于令石天威失去了控制。他狂怒道:“好吧,我告诉妳,因为她是个人尽可夫的婬妇,是个贪婪虚荣的贱人!她不配做我石天威的妻子!所以我不要她!知道了吗?现在,我的回答妳满意了吧?” 说完,他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疾速奔下桥去。 薛惠心整个人彷佛被冰冻了般僵立在桥头,久久无法移动。石天威的话穿透了三年来的迷雾,令她第一次揭开了自己遭弃的秘密,她的世界只剩下冰冷和虚空。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珑玉园的。走进花园,她对着凄凉的夜色迷惘地问:“我是『人尽可夫的婬妇』?!是『贪婪虚荣的贱人』引我是吗?我是吗?” 星月无语,浓云遮蔽了它的银辉;花儿无声,黯然垂首掩藏起娇艳的容颜。 薛惠心怅然地望着寒星寥寥的苍穹,风吹过,眼泪在她的脸上滚,似刀刀在她的心头割! 她跌坐在爹娘坟前,抱着墓碑大声问:“爹,娘,你们可知道,三年来我们苦苦追寻的答案竟然就是这个--我是婬妇,是贱人?!” 薛惠心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有了不贞的罪名达三年之久! “老天爷不公,我薛惠心无过,何以遭此诬陷?!”沉沉暗夜里,她痛苦怨愤的吶喊响彻寂静的林苑,回旋在茫茫无际的天空。 就在她痛苦地仰天吶喊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伫立在花园一角惊骇地望着她。 方才他失控地说出自己当年悔婚的原因后,愤然离去。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出他当年坚决退婚的真正原因,即使对爹娘,他也不曾透露过半个字,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耻辱,是他石家的耻辱!他不想让人们知道他居然与那样一个放荡的贱人订亲达十年之久。同时,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也不愿意承认那个从一出生就在他生命里扮演着重要角色的女孩是那样的人。 可是这个固执又冷漠的“吴姑娘”居然一再逼他,一再强迫他揭开心底的创伤将丑陋的疤痕显露于世,令他愤怒得失去了方寸…… 当情绪稍稍冷静后,他又觉得自己那样对吴姑娘大吼大叫太过分了,毕竟她并无恶意,只是关心她的师姐妹而已。 于是他转身寻找被他吓坏了的女孩,没想到却寻着她的足迹一路来到了“珑玉园”的后花园,并意外地听到了她对着坟头的低语与吶喊。 他震惊地停在原地无法挪动脚步。 她是心儿! 她怎么会是心儿--那个有颗小虎牙,调皮好动、总是闯祸的女孩?! 她怎么能是心儿--那个态意玩弄男人的女人?! 不!她是这么纯洁美丽,这么灵秀月兑俗,她怎么会是那个肮脏的心儿?! 然而她正抱着墓碑大声地哭喊着爹娘,她果真是、是--心儿! 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同样重大。心儿的死而复生令他意外,而这个已经牵动了他全部柔情的神秘女孩居然是三年前被他抛弃的“前未婚妻”,这叫他情何以堪? 月光下的她是那么圣洁美丽,尽避她在哭泣,可是她仍然美得令人无法逼视。他无法想象如此纯洁--看似纯洁的女孩,居然是那个荡妇婬娃,而他竟将她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贞洁闺女,小心谨慎地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珍爱着?! 啊,太荒唐可笑了! “妳怎么会是心儿?!不、妳不是!心儿已经死了,她就葬在那里,是我亲手埋葬的,妳不是心儿!”他一把抓住她颤抖的肩头疯狂地摇晃她,渴望她的否认。 然而,他得到的回答摧毁了他的希望。 “心儿没死,我就是心儿!那坟里躺着的是喜儿……”薛惠心木然地看着他,眼泪仍像断线的珍珠般地往下掉。 “妳?!”他的双眼模糊了,他的神志也模糊了,他狂吼一声扑向她。“妳怎么可以那样对我?!” 他手下的肌肤是那么柔女敕,柔女敕得似乎吹口气都会破损;他双手中的颈子是那么纤细,纤细得彷佛一手就能折断。他曾经那么珍爱这份柔女敕和美丽,可是此刻,他只想掐断那纤细的颈子,毁灭那罪恶的柔女敕和美丽。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有往日的冷漠,冷漠,还是冷漠…… “婊子!骗子!妳为什么不去死?!”他狂吼着,用劲着,直到倾盆而降的雨水将他从疯狂中唤醒。 他仰望着天空,让雨水洒进他的嘴里、眼里、心里。 天啊,刚刚不是满天明月吗?怎么突然间彷佛世上的水全由天上泼下来了? 他茫然地看着天,吞咽着混合着苦涩泪水的雨水。 被他压制在地上的心儿不断地咳着,喘着,洁白的衣裙早已一片狼藉,一如她的名声! 她苍白的脸上浸透着湿漉漉的悲哀,而她的眼睛居然还是那么明亮美丽,哦,她不配得到这份美丽! 随着他的吶喊,一道闪电劈向长空,连接了天地,世界笼罩在那白晃晃的强光里,黑暗中的一切都被照射得透亮。 “轰隆隆!”骤然降临的雷声震撼着他的魂魄,震动着这摇摇欲坠的废墟。 “天哪,我在干什么?妳这种贱人不配污了我的手!” 他再次看着地上的女孩--不!婊子!然后愤然站起来,踉跄地离开了。 地上的薛惠心毫无意识地任由雷雨击打着自己,她的心早已疼痛得麻痹,她只想哭喊,只想大笑,哭她不幸的人生,笑这荒唐的世界! 可是她既不能哭喊也不能大笑,因为她的喉咙如同火烧般的灼痛难忍,她只能默默地看着烟雨迷茫的夜空。 第七章 又一个寂寞的夜晚。 屋里充满了刺鼻的酒味,桌子上堆放着好几个空酒瓶。 石天威将手中的酒一股脑地往嘴里灌,酒混合着泪水一起流下他的嘴里。 两天了,再多的酒也无法让他的痛苦减轻。 “『诬陷』?哼,哪个婊子会承认自己是荡妇?哪个小偷会说自己是贼?”石天威再灌一口酒,愤愤不平地咒骂着。 再次品尝到三年前初闻她与别的男人有染时,那种排山倒海的痛苦和山崩地裂的绝望,石天威愤怒又痛恨地咒骂着那个害他如此痛苦的女人。 “凭什么?凭什么妳一个人能耍我两次?!”一仰脖子,一口浓烈的酒烧灼着他的喉咙。 “凭什么别的男人可以随意玩妳,我就连碰都不能碰妳?!” 他猛然站起来,将酒瓶子一摔,拔腿往外奔去。 珑玉园的后院此刻寂静无声,薛惠心坐在窗边对着院里的梧桐树发呆。 她的颈子上缠绕着一圈白纱布,脸色依然苍白,但经过两天的沉淀,石天威带给她的痛苦和伤害已被强压在心底。 虽然她很愤怒自己被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她清白的名声被他--那个她曾经想托付终身的男人毁了,但她不能被他击倒,绝对不能!家破人亡的莫大伤痛都未能击倒她,那么天下还有什么样的磨难痛苦她不能扛?更何况对薛家,她还担负着重大的责任。 一个多月前哑伯到普陀山找回她时,爹娘已被石家和随后赶来的姊夫一家妥当安葬了。未能再见爹娘一面令她哀痛逾恒,她把尚未被烧毁的平房整理出来作为自己的住所,决定今后与哑伯相依为命。 哑伯自小就跟随薛家,出事当晚,是他拚着老命将主人从火场中拖出,当时尚有一口气的薛鸿寿将系于腰上的锦袋扯下塞在他手中,费力地比划了一番,算是最后的交代。 于是他遵照老爷的遗言,不顾路途远风浪大,去普陀山把她找回。 锦袋内有一张清单和几把钥匙。他们薛家是世代相传的古玩之家,家藏许多稀世珍藏,并非全聚一室,所以当日抢劫行凶之人并不知晓他们还有其它密室。 在失窃宝物中,最重要的就是“博山炉”。现在凶手已被抓获,她要做的就是追回失窃物,重建珑玉园,绝不让薛家这块百年招牌毁在自己手中! 因为哑伯比划着告诉她行凶者共三人,他只认得林彦忠。因此回来后,她就试图找到林彦忠。可惜那个奸诈小人行踪诡秘,一直没找到。她只好去找王大东和赵铎润。他们知道她还活着,欣慰之余提供了不少信息,令她确定家里的灾难皆因“博山炉”而起。可惜她尚未来得及找到真凶,王大东与林彦忠便相继死了。 现在,案子似乎已经水落石出,也证实出卖爹爹,私吞宝物的正是林彦忠。 可是,他究竟将宝物藏在哪里了呢?他的家被彻底搜查过,并无“博山炉”。 看来,她还得去找林彦忠的老婆探探口风,那个胆小如鼠,一辈子都不敢在人前大声说话的女人如果真的知道什么,或许看到自己“死而复活”后会被吓得说出实话呢! 这事本来还可以与石天威合作,现在恐怕是不可能了…… 她伸手模着颈间的纱布,想到那天的情景,她的心就充满了失望和伤痛。那天她太过于悲伤,已经记不起他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了,是哑伯后来发现昏倒在花园里的她,将她唤醒的。她告诉哑伯石天威的事,哑伯哭着求她忘记他。 可是她真的能够忘记他吗?忘记那个伤害她至深的男人吗? 多希望能用一把锁将心锁上,锁进一个空洞、黑暗、冰冷的堡垒,再也不要让它勾起任何情感的波澜…… 人为何要有感情呢?她无声地叹息着,站起身月兑下衣服准备睡觉。 突然,房门传来一阵轻响,门上的插梢落了地。 她回头,讶异地见到石天威正站在门边看着她,脸上冰冷无表情,眼中却有种奇异的光芒。 “『吴姑娘』,我总算明白了妳为何姓『吴』,因为是『无名』嘛,对不对?妳既美丽又多刺,总是装出圣洁的样子……” 看到她将手里的衣服紧紧地抱在胸前,他冷冷地说:“何必遮掩?反正对妳来说在男人面前月兑衣本来就是常事,我也想看看妳没穿衣服的样子。” 石天威步伐不稳地走到她身边,身上的酒味扑鼻而来。“把衣服月兑掉!” 她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别装贞女了,妳的底细我都知道!”石天威不屑地说:“既然我们曾订亲多年,别的男人能碰妳,我为什么不能?” 她开始明白他的企图,又怒又羞地别过脸。她知道要怎样对付那些企图轻薄她的浪荡子,也知道如何教训恶人,但她不懂该怎样应付像石天威这样的男人--他不坏,却对她做了最坏的事;她应该好好地教训他,可不忍心见他受苦:她想远离他,却忘不了他! “怎么?不想让我碰妳吗?”看到她久久不语,石天威轻佻地拨弄她的长发,手指故意拂过她颈间的纱布,极力掩饰自己因见到那纱布而生的罪恶感和划过心头的疼痛,故作邪恶地说:“我可是无数女人心目中的好男人喔!” “走开,你喝醉了!”薛惠心推开他的手。 他顺势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近自己,戏弄般地说:“好吧,妳要装贞女,就装吧,反正我要妳……” 她全身的血管都随着渐强的心跳而颤动,猛然抽出手退后两步,一手仍紧握胸前的衣服,一手抓起床边的剑对着他说:“你给我滚出去!” 石天威在她面前停步,她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他再开口的时候,方才戏弄的口吻已经不见了。“如果妳用剑尖直接指向我的心脏的话,也许还有点用。”他冷酷地说。 薛惠心低头看看手中的武器,原来她的剑正指向他的腰月复部。 就在这一瞬间,石天威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手腕,并将剑尖压向自己的胸口,直到她感觉到剑尖已经穿透了他的衣服直抵皮肉。 他冷冷地说:“动手啊,妳只要一用力,就可以结束我的生命,妳不是恨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吗?” 薛惠心紧握剑柄的手开始颤抖,她没有想到,当一个温柔的男人发怒时竟会变得这么可怕。在他暴怒的眼睛里,她全然看不到往日的亲切与仁慈,她知道今晚他是铁定不会放过自己了。 “匡当!”剑落在地上,这是她习武以来,第一次主动放弃武器。 “我恨你--”她嘶声道,气自己无法狠下心刺他一剑。 “可是我喜欢妳!”石天威冷笑着将她紧紧抱住,气自己竟然真的还是非常喜欢她,渴望她。 他将剑踢到椅子边,顺势将她压倒在床上,低头吻住了她。 这不是一个愉快的亲吻,但却在薛惠心的心底激起了强烈的震撼,彷佛被闪电击中,她猛然一颤,全身发热,心脏剧烈跳动,而石天威似乎也有同样的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困惑。然后他轻声说:“不管妳对我现在的行为怎么想,我并不想知道,也不在乎!因为三年前妳在我心中已经是个人尽可夫的婬妇,所以今天妳不用再故作矜持,反正我今天是一定要将妳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和耻辱一并讨回来的。” 他的神态和他的话,彷佛往她身上浇了一盆冷水,她猛地清醒了。 他坚硬的胸膛和双臂使她动弹不得,但她还是竭尽全力地反抗他,将拳头隔放在他与自己的胸脯之间。 说最后一句话时,石天威的理智已经在失望痛苦和愤怒中渐渐被摧毁,他的声音再也没有丝毫温柔。他抬高身子看着她握在胸前的手,厉声道:“放开衣服。” 她抗拒地瞪着他,紧紧抓住自己手里的衣服,不肯松手。 “放手。”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更趋冷峻。 看着他怒气冲天的脸,她同样怒火高涨,可是身子被他紧紧压住,胳膊也被他有力的手抓住,使她有劲没法使,眸中不禁盈满了泪水。 与她对视,石天威再次被她忧悒绝望的双眼所震慑。 他怎么可能伤害她?他依然爱她,喜欢她。 他故意忽视那些感觉,没有再逼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从没见过像妳这么虚假又固执的人!” 说完他低头亲吻她的脸,鼻子,眼睛和眉毛,最后将唇落在她的唇上。 她僵住了,他的吻不再粗鲁,而那温热的唇印在她的唇上竟带给她一种说不清的暖暖感觉,她甚至想细细品味那陌生的滋味,同时又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羞愧。 于是她努力挣扎,但他的手臂紧紧的将她困在床上。 就在薛惠心以为自己无法月兑困时,身子突然随着床身一震,接着石天威倒在她身上,随后又滚落地上。 她急忙起身,看到哑伯正瞪着眼睛站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根木棒。 再看石天威,脑后起了一个大包。 “唉,这下他得疼上几天了。”薛惠心暗忖着,将他搬到床上。 第二天,当石天威从剧烈的头痛中醒来时,已经是正午了。 他忍受着剧痛,四下打量,发现自己正躺在“精诚客栈”自己的房间里。他模模头,模到缠着的纱布,于是昨夜发生在心儿房间的事全数想起,他急忙喊来管事问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昨晚少庄主喝多了,醉倒在隔壁酒铺外,今早伙计们开门看见了才将您送回来的。” “酒铺?”石天威心中明白了几分,又模着纱布问:“谁给我缠的?” “不知道,也许是伙计给缠的,他们说少庄主可能是碰到门板伤了头。” “哼,碰到门板?”石天威心里冷哼,要管事下去。 “喔,我差点忘了。”管事出门前忽然想起,回头将一张纸条交给他说:“昨晚庄里送来的,说是庄主要交给少庄主的。” 等管事走后,石天威展开纸条,迅速看完后,立即起身,可头痛令他禁不住申吟了一声。“喔,心儿,我会记得这笔帐的。” 他再次唤来管事,说:“替我备车,我得回趟扬州,很快就会回来。” 月明星稀的夜晚,身穿白衣白纱的薛惠心出现在林家屋顶。 这两天她将寻找“博山炉”的目标放在林家,但始终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事,她不由怀疑是否自己判断有误,于是决定今夜去会会林彦忠的老婆。 由于凶手认罪,官府对林府的查封都已解除,这里也不再有捕快守着了。 她有意等夜深人静后再来,不料才走进巷口就看见一乘小轿停在林家后门,两个轿夫守在门边闲聊。于是她跃上屋顶,看见她与石天威在此捉住百忌、百残的那间卧室正亮着,可惜相距太远,她无法听见或看见是什么人在里面。正寻思着如何靠近时,突见房门被打开了,两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个走向后门。 等在后门的轿夫立即扶那女人上轿,垂下轿帘后抬轿离去。 “王大东的小老婆?怎么会是她?深更半夜她鬼鬼祟祟地到林家干什么?”看着匆匆登上轿子的女人,薛惠心颇为不解。 站在卧室内的林夫人目送轿子离去后正要关门,突觉凉风拂面,眼一花,房门已被关上,一道白影飘至眼前。 “鬼……阴差饶命,贱妇有罪……”面对全身素白的鬼魅身影,林夫人果真如薛惠心想的那样,顿时花容失色,以为是亡魂厉鬼来复仇了。当即吓得跪倒在地,身体猛烈地打着哆嗦。 薛惠心冷冷道:“看清楚,我不是鬼魂!” “妳……薛、薛二小姐?妳没、没死?!” “我若死了,也就称了妳们的意了,对吗?”薛惠心锐利的目光似乎能剌穿那女人的胆魄。 “二、二小姐饶命,都怪我一念之差……是冯桂花的点子啊!” “要想活命,就将一切都告诉我!” “是!是!”林夫人仓皇地点头,哪里还敢有丝毫隐瞒? 尽避她讲得断断续续,其间还不时地哭泣,薛惠心却听得明明白白。 薛府出事那夜,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从梦中惊醒的林夫人正惊讶时,她丈夫林彦忠带着一身烟火味跑回来,还抱了一包东西,一进卧室就赶她出去,她也不敢多问,就去女儿屋子里睡了。 棒天听说是薛府出了事,她心里明白肯定跟她的死鬼丈夫有关。可才开口问,就挨他一顿打……后来他一直往窑子里跑,有时几天都不回家,她又气又妒,就去搜他的东西,竟找到了那只香炉。起初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东西做工精细,又见林彦忠将其藏得那么谨慎,便认定是值钱物。于是为了报复,就将它藏了起来…… 几天后,有两个很凶悍的男人闯来找林彦忠,问起一只宝炉,她害怕了。等他们走后,她就拿着香炉去找和善的王老爷。王老爷一见那香炉,就说都因为它害得薛府满门遇害,劝她赶快将香炉交还薛家,于是她央王老爷陪同前往。不料冯桂花突然闯进来,封住门,不让他们离开。在争执中,她竟用腰带勒住王老爷的颈子,将他勒死,然后再布置成自杀的样子。 “妳为何不报官?”薛惠心愤恨地望着颤抖不已的林夫人。 “我有罪,可是我害怕……那女人心肠可毒呢……她、她逼我与她合作,是怕我去揭发她……”林夫人泪眼汪汪地说。 “让妳沾上一身腥,自然可以堵住妳的嘴。好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薛惠心对她的软弱既是同情又是恨。“妳们将货寄放在扬州古玩店,此话可真?” “是真的!冯桂花刚才来找我就是怕我明天变卦,不随她去扬州取货,当初寄存时就说好的,由他们估价,取货时必须我们两人都在场,任何一人单独去都不能取到,价码若中意,就卖给他们,不中意,就取回……” “哼,想得倒是挺周全!”薛惠心冷笑。“明天妳们如何走?” “她要我日出时在上江驿站等她,她家的马车会在那里与我会合。” 薛惠心看看窗外夜色说:“此刻已是三更了,妳睡一会。天亮后,我随妳去,我要妳与冯桂花当面对质,妳敢吗?” “这……” “妳没有选择!否则我就将妳送到官府去,由衙门审妳……” “不、不,我听二小姐的!”一听要将她交给那些虎狼般的差役,林夫人的腿都软了,连忙答应。 清晨的阳光将沉睡的城镇唤醒,城外的官道上开始出现了人声车马。 一身劲装的石天威骑着骏马,沿着官道一路飞奔。 离开京口快三天了,他被心里徘徊不去的倩影纠缠得无法安宁,爱与恨交织的情绪使他变得烦躁而忧郁,于是将家里的事匆匆处理完后,他迫不及待地策马往润州奔来。 看到大路上开始增多的来往行人和车马,他放慢了速度,往路边的驿站而去。 将马牵到马厩交给小厮后,石天威缓缓走回屋内准备吃点什么,顺便也思考一下,他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来,见到她后该说些什么? 模模后脑勺依稀疼痛的肿块,那晚发生的一切又出现在他眼前,心里不禁再次为自己的唐突感到羞愧。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该受到那样粗暴的对待。 可是他忘不了碰触她的奇妙感觉,忘不了当他亲吻她时心里陡然释放的激情。对她的失望和恨意依然在,但他确确实实渴望她,想拥有她。他该怎样才能斩断他们之间那扯不断的联系呢? 他仰头看着远处蒙眬的山影。突然,他的眼角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白纱、婀娜娇美,日日夜夜困扰在他心头的身影。 “心儿?”未等他完全看清,就见她抓着一个女人上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随即车帘被拉下,而马车往扬州方向快速驶去。 他匆忙站起身,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舒适宽敞的王府马车内,王大东的小老婆冯桂花被点了穴蜷缩在车角,全身唯一能动的就只有那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端坐在她对面的薛惠心已经取下脸上的面纱。 她严厉地看着那个哆嗦不停的女人说:“妳所有穴道都被我封死了,半个时辰后,便会全身疼痛难耐。妳若老老实实地对我说实话,我就解开妳的穴道,否则妳就这样一路痛到扬州去,而那之后,妳就永远也不能动了。” “唔……唔……”冯桂花焦急地摇头,青白的脸上满是汗水。 薛惠心问:“那表示妳会老实吗?” 冯桂花连连点头。 薛惠心伸手解了她的穴道。 “二小姐,妳……妳居然还活着?”一等穴道被解,冯桂花就吃惊地问。看到薛惠心冷冷的目光时,她立即泪涟涟地说:“二小姐啊,妳没有死真是太好了,是老天爷有眼啊……” “妳少假惺惺的了,快将妳害死王老爷的经过说出来!” 冯桂花撇头看向一直垂着头不敢看她的林夫人,抹去眼角的眼泪,说:“我没有害死我家老爷啊!他那么疼我,我怎么会害他呢?!” 面对她的狡辩,薛惠心并不意外,冷然地说:“那好,我们到官府去,林夫人可以作证,看捕快的板子硬还是妳的嘴硬?” “不、妳不能送我去官府,那个没胆子的女人说的话妳怎么能信?她恐怕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真话……” “妳胡说!”也许是薛惠心在旁边为她壮了瞻,也许是冯桂花的话大大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心,林夫人开口反驳,声音依然怯怯的,但已经不抖了。“是妳趁王老爷不备时,用腰带套住了他的颈子,将他勒死的,妳还说如果我敢讲出去,妳就用同样的手段杀死我……” “贱人!妳以为妳是清白的吗?抖出了我,妳一样要死!”冯桂花狂叫着扑向林夫人,却被薛惠心一掌推回角落,动不了了。 “有我在,妳休想再伤人!”薛惠心严厉地盯着她,用冷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说:“妳最好说实话,我可没耐心陪妳耍心眼!” 看到薛惠心的目光,又领教了她的功夫,狡诈的冯桂花泄了气,她哀求道:“我说实话,妳能不能饶了我?” 薛惠心看着她气焰散去后的可怜样,淡然地道:“我自会饶过妳,但妳犯了王法,只能依法处置,没人能救得了妳,妳还是自己救自己吧,起码不要让阴间的王老爷化为厉鬼来向妳索命!” “呜……都是一时的贪念害了我啊!”冯桂花在抽抽噎噎的哭泣中,将经过说了一遍,与林夫人的说法相吻合。 当马车驶进扬州时,她也讲完了,整个人萎靡不振地蜷缩在车角。 薛惠心感叹地看着她道:“可怜王老爷一时胡涂娶了妳这种恶婆娘,将老命葬送在妳手中,真是不值!” 突然她感觉到车子停了,连忙掀开帘子,想让车夫将车驶到古玩店去。 不料当门帘掀开,看到手持马鞭的车夫时,她的手僵住了,脸上满是惊讶。 只见石天威正目光深沉,表情难解地坐在车夫座位上看着她,而原来的车夫则倒在旁边呼呼大睡。 “你……你点了他的睡穴?”半晌,薛惠心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然他怎么会安静地将位子让给我?”石天威撇嘴道,然后跳下车。“下车吧!” “下车?”薛惠心纳闷地四处看看,发现这里竟是青鹤庄的庭院,不由大吃一惊。责问道:“你为何把我们带到这里?” 石天威一耸肩,轻描淡写地说:“不到这里到哪里?” “不,我们得去古玩店。”薛惠心说着,抓过马车缰绳,想将马车掉头离开这里。 石天威一把拉住她的手,欲夺缰绳,但她隔空击掌,逼退了他。 “妳想跟我动手吗?”石天威不悦地问。 薛惠心冷冷地说:“让我们离开!” “休想!”石天威的脾气一遇到她冷冰冰的态度就爆发了。 “那你就试试!”她同样寸步不让。此刻她关心的是赶快找回“博山炉”,哪有心思跟他斗嘴!她一抖马缰就待起步,石天威却晃身跃至马头,抓住了马辔。 “你简直是个无赖!”薛惠心大骂着跳下了车。 此刻,车内的两个女人也掀起了门帘看热闹。 石天威对着她咧嘴一笑,说:“我就是个无赖,妳能奈我何?” 然后回头对守门的人命令道:“将大门关上,把车带到后面去,看好车上的两个女人!” 第八章 两道沉重的大门应声关闭,随即两个男人走来牵马车。 见他这样霸道,薛惠心真是气炸了。她手一挥,向石天威弹出一指。 一股劲风直袭石天威面门,他知道心儿武功不弱,自己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摆平她,于是急忙跳开,大声喊道:“住手,妳还没听我把话说完。” 薛惠心站在他面前,道:“没什么好说的,把门打开!” 石天威恼怒的说:“妳今后不准用那种冷冰冰的口气跟我说话!好像我们没有亲近过似的。” “你--无耻!”一听他这样讲,薛惠心的脸倏地红了,她愤怒地瞪着他。 薛惠心臊红的面颊格外娇艳,令石天威怦然心动,但也引起他心里深压的痛苦和嫉恨,于是他嘴里毫不留情地道:“无耻?哼,我们两个谁无耻,大家可都是心知肚明的。” “天威!” 薛惠心正想反驳他,突然一个女人高兴地叫着他的名字从里面走来。 一见到那个女人,石天威脸上的怒气立即被开心的笑容取代。他高兴地迎向那个女人,与她亲热地说话,两人的态度十分亲密。 薛惠心的心如同被锥子狠狠地扎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打量着那个正回头看她的年轻女人。 “哇,好个飘逸灵秀的姑娘!”那女人一见到薛惠心就毫不掩饰地赞美道。 “蕊儿,妳可别被她纯洁的外貌给骗了。”石天威脸上带着不屑讥讽道。 蕊儿?他叫她蕊儿?薛惠心没有在意他的贬毁之语,只是注意到他对这个女人的亲昵称呼。看着那个女人温柔的笑容,直觉她是个好人,与石天威倒是男的俊女的俏,十分相配,但她心里还是很难受。 “天威!”蕊儿被石天威少有的尖刻与讥诮吓了一跳,再看到那漂亮女孩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眼神,便出声喝止他。 石天威没理会蕊儿的阻止,继续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她,嘲弄地说:“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然后又模模后脑勺,装模作样地摇头道:“蕊儿,妳不是问过我这头上的伤是谁弄的吗?就是这位薛二小姐,她可是最擅长玩这种将男人捏在手心,偷男人心又伤男人身的游戏……” “啪!”白影闪动间,一声脆响,一个红掌印落在石天威英俊的脸上。在无人看清时,薛惠心已经站回原处,眼眶含泪地说:“石天威,你不要再血口喷人,车和人都交给你,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说完她飞身上墙,往庄外奔去。 他竟当着外人的面公然侮辱她!想着他说的那些话,薛惠心的心似钢刀穿过,如果她再站在那里一定会死掉! 挨了一耳光的石天威震惊地看着人影杳然的墙头,心里充满了愤慨。 “不行!她算什么东西?要绝交也得由我提出!”他轻身一跃,也翻过墙头紧追她而去。 伤心欲绝的薛惠心疲惫地在大街上走着,她不明白石天威为何要将她伤害得如此彻底! 离开青鹤庄后,她觉得无比虚弱与委顿,她希望找个地方休息。可是街上人来人往,不时在眼前晃动的人影和叫嚷的声浪令她头晕目眩。 就在此时,一副宽阔的胸膛出现在眼前,她只来得及看清石天威的脸,就被他一手勒住了腰。 “打了我,妳还想全身而退?”石天威的声音低沉而冷酷,他知道她在人多的集市上是不会动武的,于是他不顾她的反抗紧紧搂住她。 “放开我,我得去办正事。”她低声命令他。 “我知道,妳跟我走就没错。”石天威说着继续拖着她往前走。 多年在扬州经营,凭借良好的名声和强大的实力,青鹤庄与当地名流都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于是到了那家古玩店后,店主一见是青鹤庄少庄主亲自上门,便对他问的事和要取的东西都没有隐瞒,在他留下一纸领取清单后就将“博山炉”交给了他们。 薛惠心在确认那正是家传宝物后,终于放下了心。 离开了古玩店,石天威一言不发地拖着她往河边走去。 薛惠心实在太累了,也不想在大街上反抗他,心想一切都随他去吧!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任由他连拖带抱地带着走,不一会她感觉到勒在腰上的手松开了,接着她被推倒,躺在暖暖的地上,但她仍然不想睁开眼睛。 一阵轻而有节奏的摇晃令她放松了身体,长久的奔波,整整一夜没睡,此刻宝物在身,家仇得报,她已经别无所求。 随着缓缓的摇摆她竟昏昏欲睡起来…… “妳以为妳在什么地方?!”一声低喝令她倏然张开眼睛,石天威正俯身看着她。 什么地方?她猛地坐起身来四处一看,原来是在一艘小船上。 船舱内只有石天威和自己。她推开旁边的窗户往外看,发现小船正在湖中央,眼前是一片水茫茫。阳光将水面染得金黄,彷佛在水面上撒了一层金粉。 她回头看着站立在她身后的石天威。 啊,他可真高!这低矮的船舱似乎容不下他直立的身躯,他得略微弯着腰,这倒令他凶猛的气势弱了几分。 石天威也注视着她,再次惊叹她的美丽。没想到女大十八变,当年那个黄毛小丫头竟出落得如此清丽!可是想起她的不洁身自爱,他便感到怒火中晓。 他突然蹲下来,抓住她大声吼道:“妳到底是不是薛惠心?如果是,妳的伶牙俐齿到哪儿去了?妳顽皮好动的个性到哪儿去了?妳的虎牙呢?妳的忠诚呢?为什么妳要改变那么多?为什么妳要背叛我?为什么?!” 薛惠心没有回答他,他语气里深沉的痛苦在她心底引发了强烈的震撼。 他充满阳刚之气的俊脸近在咫尺。多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他的五官,冷漠的心渐渐泛起一股暖潮。那双总是露出温和笑意的眼中,此刻充满痛苦;线条分明的脸部轮廓,洋溢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野性味道,他的眉毛浓密地延伸入鬓,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小的皱纹,他的鼻子直挺,薄唇抿成了一直线,而他的脸颊上仍然烙印着她的手掌印。 看着那红印,她的心抽痛一下,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那张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的脸,她轻轻地抚过那道红印,抚平他眼角的皱纹。 在她手下的肌肤霎时绷紧,她切实地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她这才完全体会到,他的误会不仅伤害了她,也伤害了他自己。可以看出,三年来他所承受的痛苦并不亚于她。此刻她多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是配得上他的啊! 究竟为什么他会有那些怪念头,竟将他们两个害得如此苦不堪言? 深埋的痛苦与浓浓的爱意令她泪水盈眶,此时她不再恨他,光是他眼里呈现的痛苦就令她无法再恨他,她是爱他的,从懂事那天,不!是从出生那天开始就爱着他。他们俩是前世的姻缘,是分不开的整体,就像白天与黑夜,缺少了任何一方,另一方都不能存在。 她柔细的手掌抚过他的面颊,也抚过他的心,而她脸上的怜悯和温柔,眼里的泪水和饱含深情的目光无不激荡起他内心深处的情感。石天威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并立即感觉到指端她明显的脉跳。 在这么深情的目光下,石天威无法开口,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睛。即使在知道她是谁后,每次看到她,他还是会有像第一次在山道上看到她时的那种震撼。 他为她此刻所透露出的情绪感到困惑且迷惘。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她饱满的红唇微启,充满了诱惑力。他不禁怀疑,在这张混合着纯真与成熟的美丽脸上,怎可能出现邪恶的表情?这么美丽的外表怎么会属于那样无耻的女人?! 彷佛最钟爱的玉器被人弄脏了,一种强烈的遗憾带着怒气重新席卷石天威的心头。他恨恨地想:如果她不是薛惠心的话该多好啊,那他会立刻向她求婚,聘八人大轿风风光光地将她迎进庄;如果她坚守她的忠贞,没有背叛他的话;如果十三年前她没有离开家的话…… 深似大海的失望如浪潮般将他淹没,石天威突然疯狂的将心儿压倒,狂乱地抱紧她,亲吻她,每一个吻都炽热而坚定,充满了惩罚的意味。 薛惠心感受到了他既痛苦又愤怒的情绪,知道自己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今天下管她顺不顺从都一样。 也罢,就让他自己去发现事实吧,反正自己今生今世都是他的人。她放软了身体,迎上他的攻城略地…… 她的柔顺使他完完全全地迷失了,她如兰的气息在耳边唇畔轻拂,温润酥绵。石天威的呼吸与心跳混乱激烈,他抬起头,注视着身下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 当看到她颤抖的手指解开腰带时,他彷佛看到她在别的男人身下宽衣解带,当她白皙的肌肤渐渐袒露时,他耳边是那些男人得意洋洋的婬笑。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一片血红,他猛地打掉她的手,坐起身来,冷酷地说:“我石天威还没窝囊到吃别人残羹剩菜的地步!” 薛惠心的身子僵住,潮红的脸蛋彷佛被人猛地抽走了血色似的泛着青白。她的手哆嗦得几乎无法穿好衣服,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唇,极力克制着嘴唇的颤抖。她无法想象世上还有什么样的羞辱更甚于此? 她不能怪他无情,只能怪自己愚蠢,居然想让他遂了愿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殊不知,清白没讨回,反而被弄得更加污秽了。 然而,她不想做任命运驱使的弱女子,她不能背那个莫名的黑锅! 她缓缓坐起身,想说什么,可是当接触到石天威轻视的目光时,她只能放弃。 “说啊!”她欲言又止的平静激怒了石天威,他急欲用自己的张牙舞爪、气势汹汹来掩盖心里对她的渴望和刚才的激情相拥所带来的强烈感受。“怎么不说啦?难道就是妳这种欲说还休令那些男人为妳成痴?” 见她依然沉静不语,石天威更恨了,于是刻薄地说:“喔,我应该告诉妳的,一年内我会娶淮南检察使杨大人的女儿,她年方十八,纯洁美丽……” 船儿摇动,远处传来船工们的号角声。天地仍然在,阳光依然明媚,河水依然清亮,可是薛惠心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存在了,她所有的感受都在他充满恶意的话语中变得难堪,她只想吐。 她深长地吸了口气,看着窗外说:“我先恭喜你。” 然后她站起身转而面对他,道:“我也应该回答你。是的,我是薛惠心,无论你如何看待我,我都不在乎,因为在你心里,你早已将我定了罪。但我没有改变,我还是十八年前你要娶的那个心儿,还是三年前你不要的那个心儿,我的忠诚永远都在,我没有背叛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那颗虎牙,七岁练功时摔掉了。” 说到这,她喘了口气,又道:“三年前,我不明白为何你突然悔婚,今日我仍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你口中那个邪恶的女人。你不娶我可以,但绝对不可以随意中伤我的名节!” 薛惠心一番义正词严的话没唤醒他的良知,倒激起了他的怒气。“名节?妳如果懂得名节,就不会放纵自己!三年前若非朋友亲口告知,我差点就娶了个婊子,戴了绿帽子!” “你在说什么?!”她心一凉,拧眉问他。 “妳还想骗我!”见她一脸无辜样,石天威怒火攻心。“实话对妳说,石家迎娶妳的花轿都备好了,我却从朋友口中知道妳竟是那样下贱的女人!扬州茶商孙君妳还记得吧?风流倜傥的司马公子妳也该不会忘了吧?他们可都曾是妳的裙下之臣吶,妳骗去了他们的财物,又投向别的男人,这难道会假吗?” 明白了他遗弃自己、鄙视自己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传闻,薛惠心悲愤交加,恨声说道:“你……你仅凭道听涂说就定了我的罪,断了我的梦,毁了我一生的快乐,而我……对,你说得没错,我是该死,我该死是因为我居然还想着你,还把你当好人看!我真的该死!”说完,她破窗而出。 r。心儿!一以为她投湖自尽,石天威慌了,大喊着扑到窗边,却见她正踏波而去,白色的衣裙随风飘扬,在这水光潋艳的湖面上显得格外动人。 湖边的过往游人都惊奇地纷纷驻足观看这一奇景。 石天威浓眉紧锁,耳边一直回荡着她绝望的声音。 “难道是我错了吗?”他自问。 看着空荡荡的水面,石天威的心回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时刻…… 那时的他是多么欢喜,因为他要娶妻了,想到终于要将那个在他心里藏了十几年的小丫头娶进门,从此不再与她分开,天天听到她呼唤“天威哥哥”的声音,看到她永远不能安静的活泼身影,他的心就快乐得要飞翔-- 那天,平常多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与他相邀到酒楼去痛饮一番。通常他是不去参加这种富家公子聚会的,但那天由于心情好、生意顺,他慨然允诺了。 美食名曲之间,酒酣耳热之时,座中的孙君竟唉声叹气起来,令他大感诧异。此君乃扬州城知名的阔公子,年轻有为,风流俊逸,家中更有美妻娇妾相伴,为何还如此憔悴失意? 同座的司马公子立即为他解疑。“石公子不必理会他,孙兄近来情场失意。”然后又转向郁郁不乐的孙君劝导:前人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你我兄弟今日相聚,可别让女人坏了兴致。再说那位『珑玉园』二小姐说不定此刻正与某君花好月圆呢!学学在下我吧,去了那位二小姐,不是又来了仙姑娘吗?男人嘛,该洒月兑点!” “是啊,美女处处有,钱财还会来,别那么死心眼……”其它同座纷纷打趣着安抚失意的孙君。 石天威却早已听不进他们的话,他的整个心思都被司马公子那句“珑玉园二小姐”拴住了。他震惊得全身绷紧,幸好酒气掩盖了他乍然而变的神情。 “唉!”孙君一声叹息,落寞地说:“她简直是个狐狸精!沾上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破财失心!都说她跟了个妖尼学艺,擅长勾魂术……唉,美色难忘,破财难免啊!” “孙兄放宽心怀吧!你只损失了几百两银子,几箱首饰,小弟可是连家底都赔上了,也不过与她一夜春宵……” 石天威再也听不下去,打断他们问道:“各位所说的女子是扬州人氏吗?” 司马公子一笑,摇头道:“不,幸好那位二小姐家居润州京口。要是她在扬州的话,这里的烟花柳巷就得改行,青楼里的姑娘们就得失业啰!” 此后,石天威的耳聋了、心寒了,当晚,他立即对爹娘宣布他要退婚! 爹娘的震惊与反对可想而知。家里价值不菲的青瓷花瓶在爹爹的怒气中化为粉末,娘的眼泪几乎将他的意志摧毁,但是他宁死也不能改变主意,也不说明原委。因为他觉得心儿的背叛羞辱了他,他连提都不愿再提起她,而且他要反击,要将她的自尊--如果她还有一点自尊的话,当众踩在脚下! 最终,爹娘妥协了,其实是娘对他妥协,而爹对娘妥协了,谁叫他们仅有这么一个独苗? 他知道自己这样逼迫爹娘是不孝,可是如果他娶一个荡妇进门,那将是石家上下的不幸,是更该死的大不孝! 此刻回想起当初的一切,他更坚定地相信自己没有错,孙君、司马公子等都是他自幼认识的朋友,虽兴趣不尽相同,但彼此了解。他们何故要编瞎话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呢?不,他们不会说假话,说假话的是心儿。 可是想到那对清亮的眼里盈满的泪,他的心又动摇了。想了想,仍摇头道:“今日的她或许是真的已经知错改过了,可是过去的事毕竟是发生了,我虽喜欢她,却也不能为了她而令家门蒙羞啊……也许,我可以和她商量出个办法。” 想着,他的心开始活络了,自信的笑容再次将他的愁容扫光。 三天后,当薛惠心从苏州姊姊家回到“珑玉园』时,却被眼前意想不到的情景弄得惊愕不已。 只见在她卧室门外,哑伯与石天威像老僧入定似地面对面坐着,哑伯手里还握着那根曾击晕石天威的大木棒,两人的眼里都有一种想撕裂对方的凶恶眼神。 “你、你们在干什么?”薛惠心纳闷地问。 “心儿!”一听到她的声音,动作敏捷的石天威立刻跳了起来,抓住她的手,彷佛害怕她又消失了似的。 见他突然改变态度,眼里又有了温暖的笑,薛惠心觉得很奇怪,怕他又使坏,忙挣月兑他的手。 不甘示弱的哑伯此刻也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将木棒插进他们两人之间,嘴里“哇哇”地叫着。 “老家伙,走开!”看来石天威也是耐心用罄,他拉着哑伯想把他推开。 “石天威,你放手!”见他粗鲁地对待哑伯,薛惠心火了,一掌打掉他搭在哑伯身上的手,一边恼怒地对他说:“你跑到我家来撒什么野?!” “是他不告诉我妳的去处,又不让我进妳的房间,我们都这样耗了三天了!妳说他该不该揍?” “不该!”尽避听到他说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让她大吃一惊,但她还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哑伯。 她看看他英俊的脸上满是胡须,眼里也显露出疲惫的神色,不由心痛。再转头看看哑伯,他的背似乎更加弯曲,而他本来就苍老的面庞更多了几道皱折,显得憔悴不堪,但他的眼睛依然如山鹰般机警。 薛惠心感动得心更痛了。 她搀扶着哑伯,要他去休息,可是哑伯竟然甩开她的手,将木棒夹在腋下,对着她情绪激昂地比划着,嘴里还不停地叫着。 她只好回头对石天威说:“你走吧,我有事要对哑伯说。” “不,我不走!等了三天,我可不是等妳这句话的。”石天威蛮横地说。 薛惠心只好又回过头去对哑伯比划着。 石天威年少时常常来此地,与哑伯曾经很亲近,仍能看懂他的手势,他明白哑伯是在警告他的小姐要提防这个“登徒子”,而心儿的手势,他就看不太懂了,可从她泪眼迷蒙的样子看,她在解释她与自己的关系,并要哑伯安心去休息。 可是哑伯不买帐,仍然拚命摇头,恶狠狠地看着站在她身后的石天威。 薛惠心叹口气,放弃了劝说。她将房门打开,让他们进去,可是石天威尚未动身,哑伯已经横在门前,手举木棒大声叫嚷着,似乎在警告石天威若敢迈进心儿闺房一步,他就一棒打死他。 石天威不屑地看看木棒,说:“我早就想将这根该死的木棒折断了。” “石天威,如果你敢伤害哑伯,我定与你誓不甘休!”站在哑伯身后的薛惠心看出他正蠢蠢欲动,便厉声喝阻他。 “那妳让他走开!我有事要跟妳说。”石天威也大喊。 “就这样说吧!” “不行,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们得找个安静的地方。” 薛惠心没好气地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找你冰清玉洁的杨小姐说去吧。”口气里带着的浓浓酸味连她自己都惊诧,俏丽的脸蛋霎时变得通红。她急忙转身,想掩饰自己的窘态。 可是石天威已经看见了,他的脸色顿时缓和,声音也放柔了。“没想到心儿也会吃醋。” 薛惠心还来不及回答他,哑伯又大叫起来,他听不见他们之间的对话,但是看到石天威脸上突然扬起笑容时,他愤怒了,他绝对不能再让小姐受伤害! 而石天威也立即“还以颜色”,对着他龇牙裂嘴地乱叫,激得哑伯眼都红了。 对他们孩子似地斗气,她无奈地摇头叹气,最后只好将屋内的芦苇席拿出来铺在门口,示意哑伯坐下,自己坐在他身边,再对石天威说:“你也坐下吧。” 石天威立即笑嘻嘻地挨着心儿身边坐下,不料被哑伯一棒打在上。 “哎哟!”猛然吃痛令他本能地往旁边一躲,跌坐到了离心儿稍远的地方。不由恼怒地揉着臀部,狠狠地盯着哑伯。 薛惠心没想到哑伯竟然敢出手打他,先是吃了一惊,又被他狼狈尴尬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石天威停住了手,定定地看着她的笑靥,怒气全消地说:“妳真该多笑笑。”随即又对哑伯道:“算了,念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了。” 挨哑伯一棒,又被自己嘲笑,薛惠心本以为石天威这下是不肯善罢罢休了,未料,他倒大度。不由心中暗喜,看来他还是有敬老之心的。 “行了,快说吧,你想说什么?”薛惠心一边问着,一边对哑伯比划,将她的话翻译给他听。 见此情景,石天威也无可奈何,只好言归正传。 “三天前,我一从扬州回来就带那两个女人去见秦大人,目前三桩血案的主犯百残、林彦忠已死,就不说了;冯桂花已经认罪,将与百忌一道押解入京。林夫人因认罪态度好,又揭发了凶犯,故而从轻发落。对秦大人来说如期破案他自然是高兴万分,但我们还有个尾巴要处理,那就是长毛。他是契丹大汗的军师,不会就这样空手回去的,我担心他在探得妳已经寻回『博山炉』的消息后会对妳不利,看来他们对此宝是势在必得,所以妳得时时小心。” 见他关心自己的安危,薛惠心的心里五味杂陈,抑制着激动,她冷静地说:“谢谢你。” 石天威笑道:“谢什么?我们是伙伴,自然应该互相关照。” “伙伴?对,伙伴,仅此而已!”她心底泛起浓浓的苦味。 三天前她带着“博山炉”回家后,就将案子有关的一切都告诉了哑伯,只除了与石天威在小船上的一节。将失而复得的“博山炉”收藏好后,她就到苏州看望姊姊,并将家传的钥匙一并交给了她,要她和姐夫回珑玉园接下薛家的事业。 姊姊自幼承袭了爹爹的才能,是个既能赏玉品古,又拥有玉雕功力的好手,由她接管家业,是最合适的。 得知血案的详情,姊姊及方家既伤心薛家的不幸,也高兴她终于将凶手绳之以法,又找回了失窃宝物。同时对她要他们回来继承珑玉园的建议也表赞同,毕竟薛家百年的基业得来不易,自然是应该发扬光大。 而对天威,她已决定要将船上发生的事忘掉,忘掉那些羞辱,忘掉他将要娶杨小姐的事实,准备回普陀山伴随师傅度过一生。尽避很难,但她必须那么做,他已经不再是儿时那个温柔多情,关爱她的天威哥哥了,他变了,变得无情而专横,他居然轻信别人的话,却不愿倾听她的心声! 可是一边说要忘了他,他的身影却如同千年盘石般牢固地盘踞在她的心头。被挽留住在姊姊家的三天中,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而今天回来一看到他,所有他施予自己的羞辱相痛苦就被全然忘记,整颗心只充满了喜悦。而他却不过是当自己是个“伙伴”而已。 她该怎么办?她该用什么来拯救自己的心?! 因为她一直都将他们的对话比划给哑伯知道,所以哑伯此刻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但他仍谨慎地盯着石天威,不许他有一点点冒犯小姐的动作。 而石天威的眼睛一刻都离不开心儿的脸,分开这几天他时时想念的人都是她,他忘不了她的任何一个细小动作,甚至她冷冰冰的的表情也令他怀念不已。他觉得自己是离不开她了,而他相信只要他接受她,她是一定会跟着自己的。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石家客栈的杂役送来精美的晚餐。 哑伯和石天威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招待,毫不迟疑地竟相打开食盒就吃。哑伯手中的木棒仍未放下,却并不影响他吞咽的速度。 薛惠心惊讶地张大了眼,问石天威:“你都不回去吗?” “不!”石天威一边大口嚼着咽着,一边回答。 “每天三餐都是他们送来吗?” 无人回答,只有那个送饭的杂役以微笑回答了她。 薛惠心简直难以置信这会是名扬江淮的青鹤剑传人,鼎鼎大名的石少庄主会干的事:窝在一座坍塌的废墟中,与一个耳聋口哑的老人抢食? 这真是太可笑了!于是她立即行动,双手一扬,石天威和哑伯彷佛定格似地僵住,石天威手中的筷子仍夹着一块肉,哑伯则埋头在碗里。 薛惠心知道点穴只能困住石天威很短的时间,于是她让那个杂役帮忙,迅速地将食盒拿过来,把所有的菜饭平均分成两份,一边问:“你们就由着你家少庄主这样胡闹吗?” “管不了,而且少庄主是在跟老人家闹着玩。”小厮嘻嘻笑着说。 “这还叫玩?简直是丢人!”薛惠心说着将分好的食盒分别放到他们面前,才解开了哑伯的穴道,对他比划着将吃饭的规矩再强调了一遍。 又对石天威说:“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早就自解穴道了。” 石天威放下手,将那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嘻皮笑脸地说:“妳可真凶悍,谁要娶了妳,可得留神了,不然惹恼妳,就得等着变木头人啰!” 他的话触动了她的痛处,她漠然道:“闭嘴!食不言寝不语,你小时候家里大人没教过吗?说那么多话,小心被噎着!” 见她生气了,他也不在意,只是问她:“妳不吃吗?那里还有没动过的呢。”说着还往送饭伙计那儿努努嘴。 “不吃!”她起身进了屋。 石天威大叫道:“妳可不许关门,否则我就跟这老家伙没完!” 薛惠心白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关门,只留它半掩着。 第九章 时间随着日落月起静静地流逝,夜慢慢深了。 石天威终于受不了哑伯防贼似盯着他的目光,大声叫嚷着离开了。 而哑伯还是不放心地守在薛惠心的房门外。 寂静的珑玉园在冷冷的月光下显得十分荒凉残败,显示着这里曾经是多么富丽堂皇的断壁残垣、巨梁碎瓦和飘扬在夜风中的残破窗帏更增添了它的阴森恐怖。 突然,一声惨叫从薛惠心的房间内传出。 藏身在花园内的石天威立刻飞奔而去,他一直都未离开,只是躲在花园内静待长毛的到来。已经三天了,那家伙也该出现了。 他确信长毛一定会来,因为是他让官府将薛家失窃宝物已重归薛二小姐之手的消息散布出去的,所以他一直等在珑玉园。 薛惠心屋内的灯已被点燃,石天威见门外的哑伯倒在席子上睡着了,看来自己这几天将他折腾得够呛。于是他没有惊动他,直接进了她的房间。 衣未解带的薛惠心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握着一个瓷瓶。在她面前,一个壮实的男人正趴在地上。 看到石天威进来,她并不惊讶,她早就知道他没有离开,他说走,只是说给凶手听的。 “果真是长毛!”石天威翻过已然昏迷的大汉,扯下他蒙脸的头巾,看着那蓬长发乱须,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当抬头看到薛惠心带血的手指时,他蹙眉地问:“妳怎么样?有受伤吗?” “没有,是他的血。” 石天威这才注意到长毛右手握着的匕首沾满了血,而他左手的两个指头被齐齐、地切断了。 “怎么会这样?”石天威困惑地间她。 薛惠心将灯挪到地上,淡淡地说:“有什么好奇怪的?他进来是要杀我,我在他出手前令他将刀口对准了他自己的左手,而刀上有毒,于是他就这样了。” 一听刀上有毒,石天威立即想起那天赵铎润账房内死了的保镳,赶紧用手去探测长毛的鼻息。 薛惠心见他的举动,不悦地说:“我知道你堂兄要他,怎么还会让他死?而他大概也不想要我死,所以那毒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说着她从瓷瓶里取出两粒药丸,一粒碾碎敷在长毛的伤口上,另一粒塞进他嘴里,再用布巾将他的手包起来。 不一会,长毛睁开了眼睛。一醒来就大叫起来:“啊,我的手!我的手!” “你的左手已经废了,你该庆幸你还有右手,而且你还活着!” 长毛闻言回头,看到说话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不由眨着眼猛然坐起身来。吃惊地问:“是妳废了我的手?” 薛惠心站起来说:“是你要杀我在先。” 不料那大汉竟抱头痛哭起来,一边还凄惨地数落着:“呜呜……我他妈的纵横江湖几十年,一生杀人、吃酒、玩女人,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被两个女人玩死!呜呜……我真他妈的倒霉……” 石天威与薛惠心起初一愣,转而对他此举觉得荒诞可笑。 “喂,长毛,另一个女人是谁呀?”石天威总是玩性不改,见了好玩的人或事就要逗弄一番。 而长毛也配合地大声说:“就是那个疯丫头啦,她害我失风,妳--”他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薛惠心。“妳害我失手!我真是倒了八辈子楣了,跑来找什么破炉子!炉子没找到,面子没了,手没了,连命也快没了!” 石天威一拍他的肩,不耐地说:“别哀号了,看来你真的是恶贯满盈。走吧,我送你回家去。” “家?”长毛一愣,瞠着一对金鱼眼睛瞪着石天威。 “对啊,送你回你的契丹老家啊……” 谁知一听要送他回契丹,那老小子竟脸色大变,跳起来没命似地窜出门。 石天威、薛惠心没防着这招,一时没能拦住他。等回过神来,他早跑没影了。 “快追!”石天威率先冲出了房门,薛惠心紧随其后。 追出珑玉园不久,他们就看到了长毛的背影,因为他目标实在太大,而在这一轮明月中,要躲过两个武功卓越的人是很不容易的。 当他们距离逐渐缩短时,长毛却往城北郊的坟场跑。 “哼,他又想故技重施了。”石天威看了薛惠心一眼,提醒她。“如果他再扔那东西,妳可不要再往里闯。” 薛惠心没说话,却加快了身形的移动,石天威也随她一道加快了速度。 于是很快地,他们与长毛仅相距十数步了。 “长毛,你给我站住!”石天威大声一喝,腾空而起,两个起落间已经站在长毛身前的一块大石头上。 长毛“呼呼”地喘着粗气,虽不能说话,但巨目寒芒暴射,双臂大张,跳上石头,采用了一招“鱼死网破”的赖皮狗招武向石天威拦腰抱去。 “该死的长毛,送你回家你不要,那小爷就送你上西天吧!”石天威嘻笑着,不避反上,一手拧住他的衣襟,另一手拽住他的腰带,一运气将他举了起来,然后抖手一扔。长毛便直飞出去,越过一排荆棘,砰然一声,着地摔在乱石地上。 他体大身沉,从高处往下这么一摔,其冲击力可想而知,只见他哼哼唧唧地再也没法爬起来。 薛惠心看着他们这快如闪电的进攻和富有戏剧性的收场,很是惊讶。她看出石天威的武功深藏不露,从他能将自己从“寒冰掌”中救活,和刚才对那彪形大汉的一托一抛,均可看出他内力雄厚。 但他真的很贪玩,哪怕在这攸关性命的搏斗中,他还是不忘戏弄人。不知是他吃亏太少,缺乏危机感?还是他技高人胆大,无惧于任何伤害? 想到这点,她不禁为他感到担忧。 看到那白衣美人只是站在月光下冷冷地看着自己,也不来帮忙,石天威大声叫她:“嘿,伙伴,想什么呢?快来帮忙啊!” 她想说说他,但还是忍住了,她算什么?有资格去批评他吗?算了吧! “快来啊!”看到她还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不动,石天威奇怪地催促她。“妳怎么了?真没受伤吗?” “没有。”见他举步想往自己这里来,薛惠心连忙说着,走到他身边。 她才走近,石天威突然低头凑近她的面孔,吓了她一跳,急忙退后,脚下绊到一块石头,差点跌倒。 石天威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住,关心地问:“妳真的没事吗?” 薛惠心慌乱地挣月兑他的胳膊,低声说:“你不要那样吓我,我就不会有事。” 因为他的拥抱,她的心又开始不规律地剧烈跳动,而他探究的目光也令她双颊生嫣,手心出汗。于是她装做察看长毛的情形而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 看着她不自然的神态动作,石天威有几分明白,也就不再多说,让她帮忙抬长毛下山。 可是长毛实在太魁梧,而且石天威又不愿意背他,于是正犹豫要怎么将这个庞然大物带回客栈时,薛惠心已经有了主意。 “你在这里看着他,我一会儿就来。”薛惠心对他说着,往附近林子里走去。 “喂,妳去哪里?心儿?”石天威急忙喊她,可是她没答理,树影浓荫将那白色身影掩去。 虽然已经接近黎明,但月亮依然明亮,四周静悄悄地,远处的坟场有点点萤火在闪动。 “哎唷……我的腰折了……哎唷!”长毛不停地申吟弄得他心烦。 “别哎了,有种逃跑,就不要哼!”石天威怒斥着他,心里却为心儿担心:她去多久啦?怎么还不回来?她去做什么? 就在他越来越焦虑难安,想去寻找她时,她回来了。 “妳总算回来了,我真怕妳被老虎吃了呢!”见到她,石天威才松了口气。 “我并没有去多久啊!”薛惠心诧异地看着他,指指地上的月影说:“你看,月亮的影子几乎没动,何况这里也没有老虎。” 石天威看看脚下的影子,想想确实是因为自己太担心才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于是他笑了,说:“看来妳是对的。” 薛惠心没再说话,她明白虽然他恨她,但是他依然很关心她,这就够了,别的也不要再奢望了。 “来吧,把这个庞然大物放在这上面,我们抬着他走就行了。”她振作精神将自己在树林里编织好的工具摊开。 那是一副用两棵手臂粗的树干做杆,绑上各种藤蔓和长树枝叶做成的临时“担架”,虽然粗糙,但结实得足以承受那个大汉。 “这是妳刚才做的?点子不坏嘛!”石天威称赞着,与心儿一道将长毛庞大的身躯弄到了上面。然后一人抬一头地往山下走去。 “将他看好,千万不能让他跑了!”一回到客栈,石天威就大声命令着。 由于奉命协助他搜索长毛,青鹤山庄的好几个卫士都住在这里。现在他们正好可以帮他将长毛押送回庄,等待堂兄的到来。 然后他拉着心儿往他的房间走。 薛惠心也不问,只是默默跟着。进门后,她才开口:“你拉我来做什么?” 石天威可是越来越佩服她的冷静了。这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而且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她曾经有过的荒唐。他宁愿相信那是她年幼无知时犯的错。他相信只要她今后不再犯,他还是可以接受她的。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他依然很喜欢她。 “我想跟妳谈谈。” “天快亮了,你等会儿来找我吧,我先回去……” 石天威听她要走,哪里肯放人,急忙拉住她说:“不!不去妳家!我可不想在哑伯虎视眈眈下与妳谈话,更不想在与妳说私密话的时候还得时时担心着自己的脑袋或再挨那么一击。他那根木棒已经打过我两次了,我可从没被人从后面偷袭过呢!居然让一个不会武功的聋哑老人得了手,实在丢人!” 说着他模了模后脑勺,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 想到他两次挨打的情景,薛惠心不由轻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令石天威的呼吸窒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灿烂的笑容,这个毫无防备的笑容令她神情间平添了几分开朗。 他忍不住举手抚模她的面颊,当那如同羊脂般细腻的肌肤在他的手掌中渐渐变得火热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情。 “心儿,我的心儿!”他呢喃着,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庞,而他眼里的热情之火毫不掩饰地燃烧着,蔓延至他与她的全身。 薛惠心的笑容僵住了,她的心又开始撞击着她的胸腔,她凝视着那双总是充满笑意,而此刻却备受感情折磨的眼睛:心里竟为他感到悲哀。 她举起手,也很想抚模他的脸,可是想起小船上的遭遇,她退却了。 但石天威捉住了她正欲放下的手,将它平贴在自己脸上,然后他侧过脸,亲吻她的手心,那吻充满了珍惜与怜爱,而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的眼睛突然被雾水蒙住了,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石天威缓缓地伏下头,亲吻着她的眼睛,低声说:“心儿,我想跟妳说,跟我在一起,好吗?” 薛惠心身子一震,张大眼睛看着他。“跟着你?” “对,跟着我,让我一生来照顾妳,陪伴妳吧……”石天威抱住了她。 当心儿的身躯熨贴在他的怀中时,他敏感地觉察到自己和她竟是如此契合,一股爱意,猛然间从他心底涌了上来。此时此刻,他不再在意她是否是纯洁的,他只在乎她就在他的怀里,她是真实的、是美丽的、是他心底的最爱。 “心儿,我从来没有忘记妳,我依然喜欢妳,爱妳……” 听到他的这句话,薛惠心痴了,呆了。 这美丽的话语唤醒了她蛰伏心底多年的热情,她觉得一切彷佛都在梦中,她曾经无数次渴望听到他说这句话,多少回梦见他这种含情脉脉的表白! 于是她陶醉了,她的心完全融化在他的柔情蜜意里。 石天威温柔而炽热的吻落在她的双唇、脸颊和脖颈间,每到一处都将那里的冰冷变为火热;他轻柔的碰触重新点燃了她心里的爱情之火,她不由自主地响应他,将自己的爱融化在他的每一个吻中。 “心儿,哦!心儿,把妳给我,我爱……”甜蜜的情话自然地逸出了口,石天威在她渐趋激烈的反应中迷失了自己。 他将颤抖得如同寒风中雏菊般的心儿抱到床上,他的亲吻富有感情,他的动作也非常温柔。 窗外出现了第一抹朝阳,阳光将屋子照得明晃晃的,将石天威镀成了身披金色盔甲的战神,他的眼睛里盛满激情,而他紧绷的脸孔亦然。他注视着心儿同样充满激情的眼睛,心里掀起了汹涌的浪潮,他闭上眼睛,将他的情感掩藏住。 薛惠心不再抗拒命运,带着她从未曾想象过的柔情默默地接受着他笨拙而温柔的抚模,在激情荡漾的同时,在痛苦与快乐中献出了自己…… 在那一瞬间,彷佛一道闪电击中了她沉寂已久的灵魂,她忘记了矜持,抛开了冷漠,她是热情的化身,是燃烧的烈焰! 烈火情焰终于平息了,石天威缓缓地直起身。她凝视着他的脸,他已经睁开了双眼,它们是如此动人,如此热情,将她的心灌注了满满的爱意。 可是当她凝望着它们,并在那深邃中寻找到自己的影子时,却发现它们竟突然失去了那动人的色彩和热烈的情感,变得忧郁而迟疑。 薛惠心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无法去追寻答案,因为此刻的她心里充满了欣喜,也觉得羞怯。 于是她随着石天威起身,抓过自己的衣服。他们无声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又竭力避免碰触到对方的身体。 薛惠心感觉到了石天威的异样,但她不作多想,她依然相信刚刚那火一样的热情和那还在燃烧着她全身的激情是真实的,是发自他和她内心深处的。 “天威--”她羞怯地唤着他。 “嗯?”他低声应着,终于得到了她,可是他的心里为什么感到没来由的慌? 也许刚才的激情快乐只是一场春梦,可是这次的春梦却不能梦醒了无痕。他的身体在对他诉说着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美好,而他依然渴望着它。 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他不知道要怎样对待她。看着她,他依然冲动地想抱紧她,可是却该死地让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影像来阻扰着他。 薛惠心的脸色绯红,羞涩地说:“你说要一生陪伴我,是真的吗?” 她的娇羞令她更添了夺人心魄的美,石天威不由自主地抬手轻抚她的脸,说:“当然是真的。” “那么你要娶我吗?”她脸上绽放的光彩足以媲美窗外明媚的阳光。 石天威放下手,淡淡地说:“没错,我会带妳回庄,只要我同意娶杨家小姐为妻,那么爹娘一定不会反对我纳妳为妾的。” 他的话如同五雷轰顶,薛惠心脸色“唰”地变得死灰一般,身上的热情倏然降至冰点。 “你说……说什么?娶杨……杨家小姐为妻?纳我为妾?”她鹦鹉学舌般地重复着这绞人心屝的话语。 石天威看到她瞬间失去光彩的脸,虽然有丝不忍,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解释说:“当然,如果带妳回家,爹娘肯定要问明缘由,我自然得实话禀告,而石家是不可能接受不贞女子为媳的。 妳的确很美丽,而且我相信没有人会比妳更美,但是妳……我怎么可能娶妳?我试过想忘记妳,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舍得放开妳,妳也愿意跟着我,所以我们就屈从爹娘的意思,以娶杨小姐为条件让妳进门……” “不!不!你别再说了,我死都不要跟着你……”薛惠心彷佛就要因窒息而亡似地大口地喘着气,对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真的彻底寒了心。 她槁木死灰般的脸色显然吓住了石天威。 “妳不想跟着我吗?妳不喜欢我吗?”他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不!”薛惠心大声说,她好恨啊,恨苍天无眼,恨自己愚蠢! 听到她说不喜欢他,不要跟他,石天威的心冷了,认为她又是在玩弄男人。于是生气地说:“妳不要把我当作其它男人那样要!妳刚刚明明答应要跟着我,而且刚才我也看到,妳至今仍戴着我们的订亲玉佩,如果妳不喜欢我,妳怎会一直戴着它呢?” 闻言,薛惠心更是气得发抖,这个白痴! “你说得对。”她声音颤抖但非常清晰地说:“我想跟着你,一生一世都跟着你。我一直都爱着你,一生一世只爱你。但是,我只做你的妻子,绝不做妾!也绝不与别的女人分享你!否则我宁可什么都不要!” 石天威一听,立即站起身毫不留情地说:“我石家绝不会要一个失了贞洁的女人做正室!” 薛惠心一听,头顶彷佛“轰隆”巨响,神志几乎崩溃。深切的悲哀与失望袭上心头,她竟怒极而笑。 “哈哈哈……”她突然爆发的笑声惊动了整个客栈的人,那笑声中的绝望和凄凉令人毛骨悚然,大家惊骇地围在房门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笑声竟是如此悲凉? “不要笑!不要笑!”那份绝望与悲伤同样影响着石天威,他大声阻止她。 薛惠心的眼泪在脸上滚,笑声更加哀愁。她甩动长发,让一直都绑得紧紧的发辫散开,大声说:“为什么不让我笑?你不是说我该多笑吗?过去三年来我不知道什么是笑,我只知道心痛,只知道自己是个莫名其妙被抛弃的可怜人,所以我不会笑。可是今天,我才发现我一点都不可怜,可怜的人是你! 这真是天下最好笑的事--你,天下闻名的『青鹤庄』石少庄主,口口声声指责我是失贞的女人,可是却不知道我的贞洁就是被你夺去的,是你!没有别人!” “妳是什么意思?”石天威心头一惊,急忙问。 “就是这个意思!”薛惠心将床单一把扯下来,用力砸向目瞪口呆的石天威,大声说道:“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将这个带回去让你爹娘看看,给天下人看看,告诉他们上面的东西是怎么来的,让他们评判我的贞洁吧!而你,永远都不要再接近我!” “搞什么鬼?”石天威被她几近疯狂的神态和果决的语气镇住,又被扑面而来的床单猛地罩住头脸,不由生气了。他大力拉下床单,咒骂着:“带床单回去给爹娘看有什么用?能证明什么?” 但当他展开床单,看到白色床单上洒落的点点血迹时,他僵住了。 “落红?怎么会有落红?”他茫然地自问着,其实刚才他是有所觉的,但因为激情澎湃,又太过相信心儿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故而忽略了。 现在,看着这如梅花般猩红点染的床单,他的头昏了,人傻了。他弄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当他抬头看向心儿时,他的心跳几乎因惊恐而停止;心儿正将他的宝剑从剑鞘里抽出来。 “心儿!”他大喊着,扔开床单扑向她。 但在他扑到之前,白光一闪,一把长长的青丝已然握在她手中。 石天威奋力将剑从她手中夺过,央求她:“心儿,给我机会,让我去查……” “住口!”薛惠心厉声喝道:“查什么查?!我自幼许配予你,一生谨尊家训洁身自爱。你忘了你当年对我的承诺,背信弃义,令我薛氏满门蒙羞,爹娘遇难至死不能暝目……你不该仅凭道听涂说,不问曲直是非就定我之罪,毁我名节!你更不该夺我处子之身却用别的女人来羞辱我……” 说到这里,她早已是泣不成声,石天威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参差不齐的头发和悲痛欲绝的面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薛惠心将衣领解开,露出白皙的肌肤。 当石天威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急忙冲过去抱住她。“不要:心儿,那是我们的信物啊!” “滚开!”薛惠心运气一抖,石天威被震退两步。 他惊慌地看着她,竭力提醒她:“心儿,那是妳爹爹的心血,是我爱妳的凭据啊!” “爱?你不配说爱!爹爹当初错了,我也错了!今天我将一切都还给你,我们之间就像这断发一样永不再续!” 说完,她将那一络长发和戴了十八年的凤凰玉佩一起决然地抛向空中,然后不给石天威任何机会,甚至等不及走到门口,便穿窗而出了。 石天威飞身而起,接住了依然带有心儿体温的玉佩和那缕头发,奔到窗边,可是她早已失去了踪影。 “天哪,我做了什么?!”他茫然地看着天空,问着自己。 第十章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这次真的死了、碎了! 清风冷月,薄薄的空气笼罩着常年云雾缭绕的千丈峰。 普陀山是以山、水二美著称的海中名山,它矗立在惊涛骇浪中,吞吐东海之气,吸收朝阳之光。由于位于海中,山高水远,这里除了极虔诚的香客外,几乎很少人来,是个学道参禅、习文练武的好地方。 静心庵就建在千丈峰。庵前有一条清溪,四周古木葱笼,环境幽美。 洁净的榻上曲腿跪坐着更显消瘦的薛惠心,她已换上了青色道服,重新修剪过的头发不再参差不齐,此刻她双掌合十,低眉垂目默念着经文。 而她对面是年逾八旬,精神矍铄的贤静师太。 师太看着她美丽却布满忧伤的面庞,叹了口气道:“心儿,三天了,妳也不要再跪了,为师是不会答应让妳剃度出家的。” 听到师傅的话,薛惠心也不回答,只是静静地跪着。 师太明白徒儿的心情,也不忍处罚她,只得循循善诱地开导:“孩子,为师不准妳落发,是因为妳本是红尘中人。妳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情缘,如果今日师傅允妳落发出家,那为师就犯了佛门戒律。就算为师不在意违犯戒律,但妳真能摒弃杂念、六根清净,从此青灯孤影过一生吗?” 薛惠心睁开双眼,默默地看着师傅。 贤静师太见她有了反应,便继续说道:“佛门并非逃避红尘的避难所,也不能捆住人心,为师不愿看到妳错失良缘,造成终生遗憾哪!” 薛惠心凄惨地想到自己三天来跪在这里,一边苦苦恳求师傅答应她削发,另一边却时时难忘那折磨着自己的人和事。 “人生修行并非一定要出家。”见她目光迷惘,神情凄惶,贤静师太自然明白她的苦楚。“要摆月兑痛苦,妳有两条路可选择。” 薛惠心扬起了秀丽的眉,看着师太。 贤静师太知道聪明的徒儿已在深思,便缓缓道:“一是削去这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但不要以为如此就不会再痛苦烦恼。而另一条路--” 师太顿了顿。“就是『饶恕』。为师希望妳学会饶恕。恕,正是佛的教诲,佛的舍己为人乃『大恕』。当妳饶恕别人的时候,妳也就释放了自己的痛苦。” 薛惠心看着师傅慈祥的面容,明白师傅正说中了她的要害,她即使落发也难割舍俗世中的牵绊。无论怎么失望,她仍然爱恋着天威;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无法忘记他在自己心里所激起的热烈情感,她愿付出一切只为能与他相守。 而她也知道正是这些杂念,成为她静心侍佛的魔障。 削发真的能帮助她去除这些魔障吗?她真的能够放弃天威吗?如果不能,那么她能忘记过去,也就是“宽恕”他吗?她能吗? 贤静师太见徒儿陷入了沉思,也不逼她,起身走出了精舍。 她的心再也难以平静,她试着用背诵心经来平息思绪的紊乱。过去当她心烦意乱时,这招往往很灵验。 然而今天在她试着平息自己奔涌不止的感情时,她的心头却浮现出天威温柔的笑颜。她顿时明白,要忘记他真的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是那样深深地爱着他!一如从前地爱他…… “佛祖,我在作孽啊!”她止不住颤抖,脑海里却无法摒除他的容颜。 她拚命默念心经,甚至想他当年是如何羞辱了她亲爱的爹娘相她自己,想他是如何信口雌黄地诬陷自己的清白,她希望自己能恨他…… 可是……没有用,这一切还是没有用,她依然想念他!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呼唤,那呼唤彷佛由心底发出,扩散到她的全身,启动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天威?!”是他,他的呼唤清晰地在山间回荡。 “心儿--心儿--” 眼泪毫无预警地倾泄而下,她猛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她想要回应他的呼唤,想要奔向他! 可是她的眼前出现了他发怒时的神情,出现了他宣称要娶杨家小姐为妻,纳她为妾的景象。 她的脚步迟疑了,此时此刻,她才更加深刻地感觉到,在他面前自己是多么的脆弱!他的任何一句话都可以左右她的喜怒哀乐,他的任何一个眼神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 不,我不能再这样受他控制! 无视眼泪的滚滚泛滥,她伏案疾书,然后用纸镇压住纸角,转身往后面走去。 立于窗前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的师太无奈地摇摇头,转向山坡去引领那个迷路、声音已喊得嘶哑的年轻人。 “师太,求妳让我见见心儿!”一见到贤静师太,面色憔悴的石天威便跪在她的面前哀求。 “石施主,老尼已引你来到心儿的寝室。她适才还在,此刻消失了自然表明不欲见你,施主莫要强求。”师太平静地说道:“情缘孽债,何去何从?端看各人造化。石施主三年前既已舍她而去,今日何必再来呢?” 石天威一听,知道师太也不能原谅自己,于是怀着愧疚的心情将自己与心儿的前前后后一并讲出,最后恳求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盲目听信他人而伤了心儿,师太是心儿敬重的师傅,求师太让我见见心儿吧!” 师太道:“心儿一心只想出家,石施主还是回去吧。” 一听说心儿要出家,他的心碎了,他不顾一切地哀求师太:“求师太慈悲,别让她出家,我爱她,她也爱我呀!” 见他痴心难收,师太一扬袖,将案几上心儿留下的纸条卷到了他的面前,说:“我相信这就是心儿要对你讲的话,石施主看过后还是早些回去吧!” 石天威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了一段偈语: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何处惹尘埃……”这不正是那天他们在长江岸边,心儿喃喃自语的偈语吗? 石天威吟诵着这令人心碎的句子,滚烫的液体由心底直涌眼眶,他咬紧牙关,靠在门柱上,竭力缓解心头的痛楚。 “师太,难道人一旦做错了事就无法挽回了吗?”他自责地问。 师太看着他,缓缓地摇摇头说:“人若犯错自然是可以有机会改正的,但施主有过太多次机会却未能把握,仍是一错再错,此番要回头谈何容易?伤了的心要时间来修补,施主暂且回去,容老尼慢慢劝导她。” 看着师太充满睿智和慈悲的眼睛,石天威知道她说得对,心儿给过自己机会,是自己错失了良机,今天他是无法要求留下的。 他环顾着心儿这间小小的卧室,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熟悉味道:心里有克制不住的冲动,他想搜索整个小岛,找出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女孩。 可是他不能一错再错…… “我何时可以来看她呢?”想到一定得离开,他心痛如绞地问。 贤静师太淡然一笑,道:“此地山高水远,风急浪险,施主不必再来,若心儿想明白了她自会回去。” 这几天对石天威来说实在灰暗已极,他根本没有办法专心听任何人说的话。可是,爹娘却传信要他即刻回庄,他知道押送长毛回去的卫士和客栈管事一定已经将那日他与心儿之间发生的事情都报告给爹娘了,甚至那床单,也许也被他们带回去了,因为他后来一直没有再见到那条白床单。 他无法对那些多事的人生气,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第二天,石隽峰又派总管来亲自“接”他回庄,但他依然将总管打发了,他已经够痛苦后悔的了,不想再去面对爹娘的指责和眼泪。 想起这短短时日来所发生的一切,他的心里就充满了对心儿难以克制的情感和难以解月兑的罪恶感。 他很后悔自己那天竟然说出了要娶杨家小姐为妻,纳心儿为妾的浑话。其实他早就回绝了杨家的提亲,自从与心儿退婚后,他再也没有想过要娶妻。 他很确定,自己真的是伤透了她的心,所以她才那么绝情地躲避跋山涉水去见她、求她原谅的自己,甚至还要出家! 他不能让她出家,可是他也不知道该怎样阻止她。没有心儿的这几天,他的心空荡荡的,彷佛天地间所有一切都变了,他的生活也变了。 他不想见其它的人,也离不开京口,他要待在有心儿的气息存在的地方,哪怕每天与哑伯呆呆望着,他也愿意。 于是他不管哑伯如何反对,他住进了珑玉园,睡在心儿曾睡过的床上,静静地呼吸着留有她余味的空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抚他空虚的心灵。后来,不知为什么,哑伯竟然不再对他横眉竖眼,反而一见到他就泪眼汪汪,让他的心更加痛苦,也时时有了哭的冲动。 这天,为了避开哑伯哀怨的眼光,他离开珑玉园到外边走走,却遇到了赵铎润正带着一个伙计走来。后者因凶手被抓,案子了结而心情格外愉快,得知他无事在京口小住时,便热情地说:“今天有个客户邀我去看件宝物,少庄主随赵某同去,沿路还可观赏宝华山美景,可好?” 石天威心想自己也无事,便应诺了。 当他们走到远离市区的西郊时,一个女子银铃般的笑声从路旁那座红色小楼传出,引起了石天威的注意,他依稀记得以前这里并没有这幢宅院啊? “此处何人所居?”石天威诧异地问。 他身边的赵铎润低声说:“那院子的主人是个暴发户,移居到京口不过四、五年时间,做点茶叶、香料小买卖。方才是他们家的二小姐,少庄主可得小心啰,如果那位二小姐见到你,你准是她的下一只肥羊!” “肥羊?什么意思?”石天威不解地问。 “就是身上可以榨出油水的贵公子啊!”赵铎润看了看石天威的打扮,道:“那女人长得美丽动人,对男人挺有一套,可这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隆裕源二小姐是不要穷光蛋的……” “什、什么?!『珑玉园』二小姐?”石天威的心宛若被冰凉的铁钩吊住似的又冷又痛,他一把抓住赵铎润。 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的赵铎润,瞬间明白他何以如此吃惊,他拍拍石天威紧抓着他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又想起了薛家。可是此『隆裕源』非彼『珑玉园』也,此二者是一俗一雅,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这许姓兄妹取这店名时,也有人要他们换名,可那暴发户生性倔扭,就是不改。而那二小姐也很有一套,很快安抚了大家,加上薛老爷宽厚容人,且薛家二小姐常年在普陀山,就是回来也极少出门,故将他们混淆的事倒也没发生过。” 天哪,可是却在我的身上发生了! 石天威心里暗自叫苦不迭,当即对赵老板说:“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先办点事去。” 说完就返身往那座红色楼院走去。 赵铎润不明就里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敢多问,只好带着小伙计走了。 石天威来到院门口,果真见牌坊上大大地写着“隆裕源”三个大字。 守门人一看上门的是个贵公子,立即和气地将他引进客厅。 很快,轻盈的脚步声在门边响起,一个年过二十的亮眼女子出现在门口。 当看到石天威俊雅出众的相貌和身上不俗的穿著打扮后,那女人立刻笑着向他走来,那笑声正是刚才在院墙外听到的银铃般悦耳之声。 石天威见她果真长相美艳,身材丰满动人,那种娇慵的丰姿,带有一种成熟妩媚的风情,但她眼里赤果果的挑逗和媚态将她的气质破坏殆尽。 见这位挺拔英俊的公子光是看着自己,既不笑也不说话,姑娘耐不住了,她缓步向前,将纤纤玉手搭在石天威的胳膊上,娇嗲地说:“这位公子很面生,不知来此地有何贵干?” 石天威浑身窜过不舒服的电流,他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月兑离她的手。拱手一拜,自我介绍道:“在下石天威,欲拜见贵府当家的,请问姑娘是--” 一听俊美公子自报家门,姑娘立即两眼发光,羞答答地一福,道:“久闻青鹤庄少庄主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小女子姓言午许,单名一个婵字。本府当家的是家兄许富,可惜今日不知公子前来,家兄一早出门了,要三五日后方可返回,公子可留居寒舍等待家兄。” 石天威说:“不了,如果许当家不在,在下先告辞了。”说完起步欲走。 那许婵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如何能放他走?只见她一步挡在他身前,媚眼频传地说:“石少庄主别急嘛!既然来了何不先饮杯茶再走?” 然后不等石天威响应立即唤人备茶。 石天威见她娇媚地故意将身子靠近自己,心里不由厌烦,便似无意地说:“『隆裕源』二小姐果然美艳,难怪扬州孙氏茶行的孙君、海朗坊少东家司马公子等都对姑娘念念不忘。” 听他猛地提起那几个旧情人,许婵怔了怔,原想否认,但看到石天威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以为他不过也是个和其它人一样的公子,当即眉眼一弯,笑道:“若能遇公子在前,他们如何能入得了小女子的眼呢?” 被了!毋需再试探,精明的石天威早已看出她的那点心思,暗叹这才是那个真正的荡妇婬娃,只可惜自己竟张冠李戴,冤屈了心儿,毁了自己的好姻缘! 想到此,石天威不禁痛恨眼前这个风骚女人,更恨自己。 怀着恨意,他粗率地说了声:“在下告辞了。”便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欸,喝了茶再走嘛……”许蝉徒劳地追出,惋惜地看着那伟岸的身躯消失在大门口。 离开“隆裕源”后,石天威一口气奔往江边,奔上江堤。 “心儿无过啊!心儿是清白的!是我、是我将那一盆盆的脏水往她纯洁的身上倒,是我玷污了她!老天爷,你到底跟我开了个什么样的玩笑啊?!” 面对着滔滔不绝的长江,他大声地狂叫着,仰首质问着老天。 多希望时间能够回头,多希望岁月不曾那样走过! 眼泪在他脸上狂肆地流淌,他无意去擦它,眼前的景物是那样熟悉。当日他曾与心儿并肩站在这里观赏由天而来的江水,那时的他是多么潇洒自得与豪情满怀。 “惟山河之长存兮,寄蜉蝣于天地!”同样的句子,不一样的情怀,今天的他没有了当日的豪情,只有对人生的感叹。 还记得就是在这里,他曾问过伤心欲绝的心儿:“是谁令妳这么悲伤?” 当时她无语,她如何能语?令她悲伤的人正是自己啊! 从怀里取出那东被他细心收好的头发,和那块在心儿颈上挂了十八年的玉佩,他的眼泪更加无法遏止。 “我的忠诚永远都在,我没有背叛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想跟着你,一生一世都跟着你;我一直爱着你,一生一世只爱你。” 想起在被他伤害得遍体鳞伤时,心儿对他说的话,那时自己的耳朵聋了,心盲了,居然感觉不到她的真情! 她的悲伤、她的绝望、她的无奈,一一浮现在眼前,想到自己对她的伤害,石天威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自处了。 做错的事,说过的话都如同这奔腾咆哮的江水般无法收回,无法改变! 在他做尽一切伤害她的事情后,在他说了那么多戕心剜肺的刻薄话语后,他还有何面目再去求心儿回来?又有何理由去求得心儿的宽恕? 此时此刻,他甚至不敢再回到珑玉园,因为那里的每一处都引起他深沉的罪恶感,几乎在心儿驻足的每一个地方都可以看到他伤害她的痕迹,烙印着他今生今世无法挽回的悔恨…… “心儿!心儿!”他嘶声狂喊,可是他的声音即刻被滔滔巨浪吞噬。 内疚、痛苦和无助摧毁了一向踌躇满志,神采飞扬的他,他脚步颠踬地倒向大堤……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天雷?!”透过泪眼,石天威看到了扶着自己的男人,汹涌的泪水更似决堤的江水般直流而下。 石天雷没有劝他,也不说话,只是让这个一起长大的堂弟坐在大堤上尽情地痛哭,希望泪水能将他心头压抑已久的郁闷和悲伤洗净。 当晚,石天威在天雷的劝说下终于回到了青鹤庄。 见到仅短短数日便志气消沉,憔悴落拓的儿子,再生气伤心的石隽峰也无法发怒,而石夫人既心痛儿子,又挂念心儿,眼泪始终没停过。 石天威看着三年来从未开心的爹娘,深重的自责压得他无法喘息。 他一直标榜自己的忠诚与孝顺,可是看看这几年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跪在爹娘面前道:“孩儿不孝,一时胡涂连累爹娘受苦,所有的错误今生难补,也无法求爹娘原谅。孩儿愿出家为僧,从今往后吃斋念佛以赎今生之罪,爹娘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说罢,俯首磕了三个响头。 石天威的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天雷一把拉住他道:“万万不可啊!” 而石隽峰却老泪纵横地说:“去吧!或许也唯有如此,才能告慰九泉之下的薛老弟,才能对含冤蒙羞三年的心儿有个交代……让我石家二房从此断子绝孙,也算是天理报应!” 听到丈夫悲愤的话语,石夫人哭倒在石天雷的妻子蕊儿的怀里。 次日凌晨,当石天雷到天威的卧房找他时,只看到他留在桌上--那块已经合而为一的龙凤玉佩,还有心儿的那绺青丝,而他已经不知去向了。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出家了。”看着那两样被主人遗弃、曾经被视为珍宝的东西,石天雷沉重地对跟在身后的妻子说。 “天威……”蕊儿伤心地看着那精美的玉佩,落下了眼泪。 清晨,薛惠心站在岩石上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她知道师傅正在山顶等她,但她却舍不得离开这美丽的景致。 在她脚下,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依然崎岖,山依然寂静,海依然深沉,可她却再也找不回往日的宁静。 “薛姑娘?”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响起,她转过身子,讶异地看到身后站着那天早晨在青鹤庄见过,曾与天威亲密说话的女人,而她身边站着一个与天威一样高大俊挺并透着威严的男人。 “妳……你们?”薛惠心不知该说些什么,特别是当她看到那女人眼里泪光闪动时,只能茫然地问。 倒是那个男人先开口了。“薛姑娘,我叫石天雷,是天威的堂兄,这位是我的妻子蕊儿,听说妳们已经见过面了。” “对,我们见过。”她轻声回答。 得知他就是石天威的堂兄,而那个漂亮的蕊儿正是他的堂嫂时,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蕊儿在旁观察着薛惠心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道:“薛姑娘,妳真的不喜欢天威了吗?” 对他们的到来,薛惠心已有所料,但没想到她一开口就问如此难答的问题。心头的伤口被触动了,她默然地回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薛姑娘,妳难道连这个简单的问题都不能回答吗?”蕊儿着急地说。 然而,除了海浪的声音,四周仍然一片寂静。 “妳难道就不能设身处地站在天威的角度想想吗?”见她始终不说话,蕊儿沉不住气了,直截了当地说:“薛姑娘,我们都是女人,我理解妳的痛苦,三年前天威因为误听传言,将另一个女人的事放到了妳身上。没有给妳一个理由就逼他爹娘上妳家退了亲,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是那时候他实在太年轻,才会那么轻率,造成了那么多的伤害……如今,他发现自己犯了大错,非常后悔和痛苦,妳如果还有点喜欢他的话,就原谅他吧!” 蕊儿的话揭开了她心头难以愈合的伤口,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眼前交杂出现他鄙视的眼神、恶毒的话语,还有他快乐的笑脸,温柔的碰触……每一样都令她心痛。她既无法忘记对他的爱,也无法忘记因此所受到的伤害…… 她张开迷蒙的泪眼望着湛蓝的大海,说:“海上风浪大,你们回去吧。” 听到她不带一丝情感的语气,蕊儿怔住了,她从来没遇过像薛惠心这么年轻,却又这么冷漠的女孩。 她失望地看着眼前这个尽避道袍披身,但仍难掩其丰姿的女孩。 这时,石天雷说话了,口气如同薛惠心一样冷冽而不带感情。“薛姑娘,听妳的口气,妳是真的不关心天威了,看来我们是来错了。 不过在我们走以前,有一句话要告诉妳,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管妳还爱不爱天威,都希望妳能去救他,因为妳救的不仅仅是他,还有他的爹娘。话已说完,我们告辞了……” “他怎么了?”就在石天雷拉着蕊儿要走时,薛惠心开口了,语气不再平静。 石天雷暗暗吐了口气,语气稍缓地说:“天威因愧疚而不敢再来找妳,他决定到金山寺出家,要用余生忏悔自己的罪过。二婶伤心的病了,二叔则认为要用他那一门断子绝孙来惩罚他们对薛家的背信。” 薛惠心没有说话,但天雷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他知道她仍然关心着天威,于是更加放柔了语气道:“薛姑娘,请原谅天威吧!三年前,他毕竟只有二十岁,正当他欢天喜地,大张旗鼓地准备迎娶妳时,却亲耳听到好友的风流韵事竟牵扯到他的新娘子! 想想看,有哪个男人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够保持冷静?因为爱妳,他才无法忍受妳的任何不忠,才不愿意将原因说出来让所有的人鄙视妳。这三年里,他独自忍受着嫉妒和愤怒的折磨,他和妳一样不好过。妳知道吗?这三年来,他拒绝了所有的说媒,甚至拒绝了杨大人家的亲事。为什么?因为他心里一直都忘不了妳!” 薛惠心的眼泪将整张脸都浸湿了,海风拂面,面颊冰凉凉的,她却毫无所觉,她的心在为石天威痛,为自己痛,也为那受儿子连累的石家二老而痛。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请指引我一条路吧!她在心里吶喊着。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头,她回头,看到蕊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边,正用充满关怀的眼睛看着她。 她马上用衣袖抹去满脸的泪水。 看到这个倔强女孩的泪水,蕊儿知道她仍然深爱着天威。于是她鼓励道:“去吧,去找他吧!不要再让自己、让大家痛苦了!” 薛惠心没说话,她无法开口,怕一开口就会失态大哭。她只是默默的用那双充满哀伤的眼睛看了看他们,然后沿着小路往山顶走去。 “她会去吗?”蕊儿担心地看着那个寂寞的背影问。 石天雷不语,过了良久才叹口气道:“唉,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总要受那么多的痛苦呢? 这次在桂西,我滕师弟与疯丫头历经磨难才成就了姻缘;而我贵为一国之君的南宫师兄和身为大将军的蓝师兄也都为爱情受尽折磨,就连我们也情路坎坷……” 蕊儿伸手轻柔地为他抚平眉宇间的皱纹,说:“因为七情六欲中,唯有爱情是要两颗心完全地契合,心与心之间不能有一丝丝缝隙,所以在磨合的过程中就一定会有痛苦。可是当他们完成这个磨合后,就会完美幸福了。” “就像我们一样?”妻子的话让他心头的阴霾尽除。 “对,就像我们一样!”蕊儿微笑着说。 石天雷俯下头吻住她,抱起她往山下奔去,他们的笑声飘荡在空中久久不去。 站在山顶的薛惠心看着他们快乐的身影,眼里滚落出更多的泪滴。 “他们很幸福。”师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的,他们很幸福。”薛惠心说。 贤静师太暗示道:“可他们今日的幸福也是经过努力才得到的。” 薛惠心无语,双眼注视着宁静湛蓝的海面,心在风中飘荡…… 尾声 钟磬悠扬,梵音阵阵。金山寺斗拱飞檐,风铃饿柱,偌大庙宇背依青天,更显巍峨雄伟。 佛光塔前的青松树下,身穿灰色僧袍的石天威默默地站立着、等待着。 当东方那抹嫣红的朝霞渐渐染红天际时,他缓缓地从胸前取出一张纸,那是来自心儿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他来到金山寺的最初几天,赖以生存的精神动力。此刻他再次看着那早已熟悉的笔迹,默诵着早已铭记在心的偈语。 他依依不舍地将纸条捧在手心托起,高举过头,然后慢慢展开了双手…… 一阵风吹过,纸条轻轻地飞离他的手掌,飞向了不知名的去处。 “飞吧,不论天涯海角,妳与我同在!”他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容,转身往大殿走去。 今天他就要剃度了,他的心情该是平静祥和的。今后他将绝红尘而去,全心皈依佛门。 焚香叩首、诵经敲钟将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会用虔诚的侍佛之心来安抚那些被他伤害的心灵,赎自己今生无法补偿的罪孽。 “天威--” 突然,一声呼唤传来,似真似幻。 他抬头,看到远处的寺院大殿前,将要亲自为他剃度的方丈--智圆大师正手持念珠看着自己。 石天威颔首合掌,对大师行了一礼。 “天威,你若真的入了佛门,那位女施主该何去何从呢?”虽然隔得远,智圆大师充满真气的声音仍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女施主?”石天威困惑地抬头,却见大师正望向东方。 顺着大师的目光望去,他整颗心都在颤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看到了吗?你的世界不在佛门,而在红尘!” 就在那棵他刚刚站立的长青树下,缓缓走来一道纤丽的白色身影。他彷佛听到、心儿在呼唤着他:“天威……” 朝阳映红了他的眼睛和泪水,光明照亮了他晦暗的心。他向那若隐若现的光影颤声问:“心儿,是妳吗?” “是,是我……”心儿低柔的声音彷佛一道甘泉流入他枯竭的心湖,他毫不犹豫地朝她而去。 转眼间,薛惠心已被用力地搂进石天威寂寞已久的怀抱。 靶觉到她的颤栗和僵硬,石天威的心更痛了。他抱紧她,在她耳边不断地说:“心儿!哦,心儿!我错了!原谅我吧!原谅我……三年前我不该轻信流言,更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地羞辱妳……我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石天威忏悔的话语,伴着滚烫的泪水不断敲打着薛惠心的心房。 她仰头看着这个曾经那么意气风发,如今却显得如此憔悴的男人,哽咽地说:“我、我想原谅……可、可是万一今后你又误会……” “不!绝对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石天威急忙用手轻轻捂住她的嘴,心里再次为自己对她所造成的伤害后侮不已。他态度坚决地说:“过去的我,实在是错得离谱,因为我的愚钝,让妳吃了很多苦……心儿,我是那么爱妳……请妳再给我一次机会!” 天威的话令她柔肠寸断,她无法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哦,心儿!”见她流泪,石天威伤心内疚地紧紧抱住她,颤抖不安说:“心儿,告诉我,妳还要我吗?还爱我吗?” 她却迟迟没有回应。 “心儿?!”就在他的心逐渐坠落深渊时,她在他的怀里微微点了点头,手也环上了他的腰。 他欣喜地抱紧了她--带着所有的爱恋与感激。 良久,石天威双手捧起薛惠心的脸庞,珍惜地擦去她脸上的泪,说:“心儿,我要娶妳,用最美丽的花轿迎娶妳,我发誓永远都不会再让妳伤心落泪!” 薛惠心轻轻点头,迎上他宣誓般的亲吻。 三个月后 云淡风清的金秋,旭日方曙,一支由八辆马车拉载的喷吶乐队吹奏着欢快的喜乐,护卫着一顶描龙绣凤的金红喜轿离开了青鹤庄,往京口欢天喜地的迎亲去了。 骑着骏马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披红挂彩、满面春风的新郎石天威,在他身边的是特意赶来充当他伴郎的石天雷。这两个俊挺不凡的男人让这支盛大的迎亲队伍更引人注目,乐队一路上吹吹打打,吸引了人们驻足观看。 见不断催促大家快点的石天威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石天雷很高兴,调侃地说:“你急什么?反正今天你是一定能拜堂的。” “唉,你这就叫做『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石天威愁眉苦脸地说:“这三个月里,我可是连见她一面都难,能不急吗?!” 石天雷笑了。“听二婶说了,她姊姊将她守护得很紧。” “何止惠芳?还有哑伯……他们个个好像都怕我把心儿偷吃了似的,从不让我单独见她,真是过分!”石天威懊恼地说。 “你也别抱怨,你不是已经将人家偷吃了吗?”石天雷打趣道,见天威赧然一笑,便又说:“其实你还得感谢惠芳呢!如果不是她劝说,心儿恐怕不会那么快就答应,愿意戴孝出嫁。否则你要等的就不是三个月了,而是一年,甚至三年呢!” 石天威点头道:“这倒是真的,开始时就连我爹娘劝她,心儿都坚持要等守孝期满才出嫁。她有时固执起来还真是比老牛还倔!” 想到过去三年来失去笑声的青鹤庄,近来充满了欢声笑语,连久病的二婶都有了精神,石天雷不由感叹道:“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看到二叔二婶恢复了笑容,真的让人高兴。等你们成了亲,早日让二位老人家抱孙子,那他们不知该多开心吶!” 石天雷的话,让他兴奋地一催坐骑,大声说:“那还磨蹭什么,赶快走啦!” 珑玉园的废墟上已经盖起了一幢几乎与原来一模一样的崭新房舍。这是在天威决定出家后,石隽峰怀着赎罪与寂寞的心情出资出力要工匠尽力按照原样修建而成的。 当从哑伯处得知惠芳夫妇要回来继承祖业时,他更加决心为这个家庭做好这件事。后来天威与心儿和好回家后,他更加高兴,雇了更多的人手,一座新宅院就这样在短短的时间里建成了。 青鹤庄的迎亲队伍将喜庆的热闹乐声带进了清静美丽的珑玉园,可是两个丫鬟低垂着头跪在大厅前,不让他们进去。还齐声礼貌地通报道:“少庄主请回吧,我们家二小姐不嫁了!” “不嫁了?!为什么?!”彷佛遭雷击般,石天威闻言当即白了脸,适才的快乐与兴奋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惊天动地的一吼,令喜气洋洋的乐声戛然而止,人人都震惊地注视着他。 无视于人们的目光,石天威将马缰扔给天雷,立即往厅里奔去。 当石天雷安顿好人马,走进大厅时,只见到一对年轻夫妇,正是心儿的姊姊和姊夫,于是他询问地看着他们。 惠芳一脸忧愁地解释:“方才咱们一切都打扮妥当了,就等你们来,可心儿却突然说不愿意嫁了……” “天威呢?”石天雷着急地问。 “一定在心儿房里,跟我来吧。”惠芳说着,带着他往里头走去。 只见失魂落魄的天威呆立在心儿空荡荡的房里。 “心儿不要嫁给我,她还是不能原谅我……”看着石天雷,他低声地说,眼里充满痛苦。 “天威,别泄气……”石天雷安抚他。 “她走了!她走了!心儿……”石天威黯然神伤地说着,一把扯上的红彩带,往外跑去。 “站住!”惠芳喝住他,问:“难道你这么快就放弃心儿了?” “不,我不放弃,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今生今世她都是我的娘子!” 惠芳怨瞋地说:“那还不快把彩带戴好?” “可是……”石天威的话被外面突然沸腾起来的乐声、人声打断,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惠芳夫妇。 转眼间他似乎明白了,回头就往外跑。院子里吹鼓手们正热闹地吹打着,但却没见心上人的影子。正失望时,突见哑伯站在花轿边,面带得色地看着他,不由灵机一动,纵身飞起,直接跃上轿,掀开那绣着囍字的大红帐。 见里面果真端坐着一个着喜服盖喜帕的人儿,当即不顾礼节地一把将那红绣帕掀开。 在看到心儿娇羞的脸蛋时,他的心终于安定了,瞬间的释然竟令他微微颤抖。 “心儿……”他激动地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喃:“哦,心儿,我好害怕……我以为妳走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让妳离开我!” 他激切霸道地吻住她,心儿也热情地回应。 因为不想让他如此轻松地娶走自己,她故意安排了这个迎亲小插曲来捉弄他,也算是对当初他那些过分行为的一个小小报复,没想到他竟当了真。 看见他眼里的薄泪,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她的心却是甜蜜的。 “你……真的确定……要娶我?”她替天威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地问。“我害怕会再次……失去你。” “永远不会!”他说:“以前的我是个大笨蛋,做了太多蠢事,希望妳能原谅我,让我用一生一世来回报妳。” “一生一世不够!” “那就生生世世,无数个轮回都让我爱妳!” 心儿凝视着他,轻笑地说:“天威哥哥,我爱你!以我的生命……爱你!” 喜乐消失了,尘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美妙的天籁回荡在石天威耳里。 “我更爱妳!”石天威把她拉近,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迎亲的队伍终于在新人点香拜别薛家二老的灵位后,再度吹吹打打地上路了。 余悸犹存的新郎实践了他的诺言,再也不肯离开他的新娘半步,在吹鼓手们震天价响的热闹喜乐中,他细心地护送着花轿往扬州赶去,迎接他们美好的未来! 全书完 ◎编注: 1关于石天雷与柳含蕊之间的精采爱恋,请见纯爱686《娘子驯夫》! 2关于南宫翔与水娃的精采爱恋,请见纯爱688《美人戏夫》! 3关于滕志远与苏怜儿的精采爱恋,请见纯爱691《丫头追夫》! 4关于蓝风与阿曼公主的精采爱恋,请见纯爱699《公主擒夫》! 5敬请期待华甄最新力作! 后记 恋红尘华甄 当薛惠心乘着一轮朝阳走进石天威期待已久的怀里,采撷到她甘甜的爱情果实时,华甄的相公别逃系列也完整地落幕了。 至于这五个彼此相关联,又独立成册的爱情故事是否真的圆满?还得要读者们评说。身为作者,华甄在这里要感谢各位读者的捧场,也希望得到大家更多的意见,以便日后写出更多、更好看的爱情故事。 相公别逃系列是写在唐末社会动荡的背景下,几对年轻男女的爱情生活。五本书因人物的相互关联而产生了牵扯。为了让大家能更快理解这个系列,我想简单地说说这几本书中人物的关系-- 先说说男主角吧:南宫翔(《美人戏夫》)、石天雷(《娘子驯夫》)、滕志远《丫头追夫》)和蓝风(《公主擒夫》)同为武当派清元道长的徒弟,而石天威(《烈女降夫》)则是石天雷的堂弟,因为他们之间的这些联系,才会“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年轻、英俊、强悍而且雄踞一方;他们对女人都有不同的成见,在感情方面十分固执和敏感,心里都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坚实堡垒。然而,最终在他们命中注定的娘子面前,他们的堡垒纷纷塌陷,最后心甘情愿做了爱情的俘虏。 而女主角中,水娃(《美人戏夫》)与苏怜儿(《丫头追夫》)是师姊妹。这几个女主角有她们的不同特色--柳含蕊(《娘子驯夫》)坚强理智;水娃单纯活泼;怜儿(疯丫头)精明强悍却不失顽皮天性;阿曼(《公主擒夫》)刁蛮任性但十分善良;薛惠心(《烈女降夫》)冷静坚韧。 而她们的共同点是,都有着自立自强、不畏艰险、纯洁善良的个性,更有对爱情的执着、向往和追求,是她们用纤细的心、浓浓的爱掳获了她们的爱人,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也终于获得了圆满的爱情。 五本书中有的人物是穿插在其中几本的。如南宫翔与石天雷都在三本书中出现过,蓝风也出现在两本中,至于反派人物“岭南双残”初次出场是在《丫头追夫》中,而死在《公主擒夫》中蓝风的手下;百残师兄弟初次出场是在《公主擒夫》,而主要的活动和送命是在《烈女降夫》中;还有长毛等等。 人物的穿插出现是系列小说的特点,有时可能会导致读者在阅读时的困扰,觉得配角走动太快,华甄会尽量注意在以后的写作中让配角的故事更集中一些。 《烈女降夫》在最初的构思中是一个悲剧: 心碎神伤的薛惠心终于抛开俗念出家为尼,而始终自责不已的石天威依然苦苦等待,渴望她有朝一日回心转意,还俗与他相聚。然而薛惠心既无法忘记心中的痛也无法割舍对他的情,终于在短短的时间内香消玉殒,魂断普陀山。闻知此讯,石天威悲恸逾恒,万念俱灰,抛弃了俗世,受戒出家,法号“空空”。 多年后,功德圆满的空空大师早已是佛门高僧,受千万信徒的敬仰。 坐化之前,他用心对渺渺虚空呼唤:“心儿,我以我一百年的功德,续妳我来世的姻缘,可好?” 她的亡灵答:“阿弥陀佛,大师早已功德圆满,何来红尘姻缘?” “善哉!善哉!”佛号声后,空空大师羽化登仙。 当他圆寂升天后,弟子们打理他坐化的肉身,发现在他宝相庄严的面颊上有两滴晶莹的泪珠…… 之所以改成现在这个还算圆满的结局,主要是为了不让读者朋友们带着沉重压抑的心情放下这本华甄用了很多心血写出的书;同时,也因为华甄恋红尘。 若干年前,我有幸曾在香格里拉高原目睹一位有名望的活佛,其圆寂后的塔葬葬仪(可惜因小女子不得参与,故我只能随众姊妹们山下远望,不得真窥,实为遗憾)深深被那盛大而庄严肃穆的场面所感动,自此对庙宇僧人有了敬畏,外出旅游时也多流连于山寺古剎。 秀山碧水间,钟磬悠扬,梵音阵阵,烘托出佛门的庄严;长眉垂目、丰颔严颐的高僧们传达着大佛的精髓! 我敬佛爱佛,每每走进那方净土,我的心也变得空明。 佛的境界贯穿天地,大彻大悟,看空世间。要修到那般境界确实需要持久的耐力,并非人人能及。当年释迦牟尼佛祖为了寻求对人生、老、病、死的解月兑之道而出家,在毕波罗树下的菩提金刚莲花宝座上苦修苦炼,终于得道成佛。修行者的坚韧毅力令人感动。 佛是慈悲的、舍己的,我等尘世中人若能求得“忘我”,已是极为难得,可是佛追求的却是至高无上的“无我”境界。因为“无我”,所以佛无贪无恋,无欲无求,心灵永远是平静的、快乐的、不染尘垢的。 佛将快乐的真谛传予俗人,以宽大的胸怀普渡众生,佛在无我的境界里求得灵魂的永生。 我敬佛爱佛,可是我不想成佛,因为我更爱红尘! 我相信来自红尘的快乐有其自身的魅力。因此尽避红尘俗世充满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但我还是宁愿享受有限的生命,享受俗世的烟尘。 我常常被这个纷扰不堪的红尘感动,有时一草一木都会令我流泪。我希望自己能用拙劣的笔记录下这多彩多姿的世界,并真诚地与读者朋友们分享喜悦,分担痛苦,在红尘中留下我们的点点尘迹。 拉拉杂杂地写了这些,权作《烈女降夫》暨相公别逃系列的后记。 祝愿读者朋友们一切顺心快乐! 华甄于二○○五年春 同系列小说阅读: 相公别逃1:娘子驯夫 相公别逃2:美人戏夫 相公别逃3:丫头追夫 相公别逃4:公主擒夫 相公别逃5:烈女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