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戏夫》 楔子 座落于彩云之南、大地之西的大琊山,苍嵩翠峦,峰回崖转。主峰白云峰更是挺拔险峻,直插云霄;那终年缭绕不散的云雾,使其宛如蒙上面纱的少女,显得神秘而婉约。 传言峰顶风景奇美,有个“万灵石”洁白如玉;山中鲜葩异草、灵鸟异兽更是多不胜举。更传峰上住着神仙,进山的人们偶尔可听到风中飘来神仙们的欢笑和美妙动听的仙乐。 但奇的是,百年来竟无人上过白云峰顶,因为所有试图一登峰顶的探险者都会发现——无论你多么努力地攀登,不管你走得多久,最后还是会绕回起点,彷佛所有的道路都无法通往峰顶。 久而久之,白云峰成了人们顶礼膜拜的仙山神峰,再也无人来打扰它…… 第一章 “快来买喔,上好蚕丝大贱卖,仅此一刻,千载难逢!” “各位客倌,这边请,这儿有上好的虎皮、鹿茸、乌骨鸡……” 旭日高照,大琊国国都——保安城内人声鼎沸。这天适逢赶集日,大街小巷两旁摆满了货担,各式货物琳琅满目,饭肆酒馆、当铺、客栈、钱庄生意兴隆。伙计摊贩们更是拉高了嗓门,使出浑身解数吆喝着招徕顾客。 在这熙来攘往的人流中,有几名身着锦袍短褂,牵马缓行的魁梧男子格外引人注目。特别是走在中间的那位俊伟男子,更是以他不怒而威的气势显得鹤立鸡群。 他,正是当今声震八荒,备受百姓称颂的大琊国年轻国王——南宫翔,其它几人则是禁军督统蓝风和御前侍卫春焱、夏岚、秋无忌、冬虎,他们刚结束近十天的微服出巡。 缓步走在热闹的市集上,南宫翔的心里有一种满足。身为君主,有什么比看到他的子民们在他的治理下安居乐业,幸福快乐的过日子更开心的呢? 然而欣慰之余,眺望四方,他仍有深深的忧虑—— 大琊国依山傍水,土地肥沃,气候与地理条件优越,是块令人垂涎的宝地。它北方虽有横亘千里的大琊山扼守着通往中原的山关要隘,但东邻岛国渚湔国、南界高地山国纥赫国、西连游牧民族乌达国,三邦均对其形成威胁,其中犹以渚湔国最具敌意。 “王上您看,那王氏绣铺今天怎么啦?”蓝风靠近南宫翔纳闷地低声说着。 南宫翔这才注意到他们正转入最繁华的主街,和前面刚走过的几条充满叫卖声的街市相比,这里今天竟反常地安静。 许多无人看管的摊担散置路旁,人们的心思似乎都不在买卖上,而纷纷翘首引颈看向那个已经围了不少人的“王氏绣铺”。 敝哉?这“王氏绣品”无论绣工还是花样在城中均属中等,为何今天吸引了这么多人? 南宫翔不解地伫足张望。可越过众人,他只看到一头高壮的黑骡昂首立于绣铺门前。 一头骡子?!这有啥稀奇的?南宫翔摇头暗叹,回首示意蓝风等人准备离开。 “木瓜,你的骡子挡道了,你知不知道?”有人大声嚷嚷,旁边立即传来不满的附和声。 “唉,牠那么倔,拉不走叫我能怎么办?”汉子的哀声辩白很是无奈。 “死木瓜,就连你的笨骡子也贪看美人喔……”轻薄嘲笑里有明显的暧昧。 另外一个粗鲁的声音乍然响起,表现出此人的极度不耐。“让牠滚开!不然老子宰了牠!” “该死的骡子!”在众人的讪笑、讥讽和不耐中,唤作木瓜的汉子恼怒地挥舞手中的皮鞭,“啪!”一声鞭响引起骡子的大声嘶鸣。 “嗨,快瞧,美人出来啦!”伴着人们的惊呼,是一声清亮的娇喝—— “住手!以白云峰万灵石的名誉起誓,再打牠,我就杀了你!” 那似曾相识的喝斥声如闪电般击中正欲上马的南宫翔,他蓦地转身,往人群中望去。 只见那头黑骡身前,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正反手拧住木瓜持鞭的手,怒视着他。 那女孩身穿红色长裙,内着淡黄色碎花内衫,一条宽窄适中的银色腰带束着她纤细的小蛮腰,足蹬红色缎面鞋,右肩斜挂着个同色小包袱。一身装扮如同燃烧中的火焰,移动间裙飘袖舞,摇曳生姿,煞是好看。 再细看她的长相,更是令人惊艳:女孩眼如秋水,面如芙蓉,圆润的小脸上如花蕊般镶嵌着一张殷红小口;如云的发丝扎成髻,用一枝白色珍珠玲珑发饰挽住,部分青丝随意地披泻在肩后,越显超尘月兑俗,灵秀雅致。 此刻,围观的人们注视着这个美丽的女孩,不时发出“啧啧”的叹息声。 木瓜则一脸痛苦地连声告饶:“不敢了,不敢了,姑娘开恩,饶了小的吧!” “哼!”女孩冷哼,甩开木瓜的手腕,轻抚骡子背上明显的鞭痕,脸上再起寒霜。回手一把夺过木瓜手中的鞭子,折成数段扔在地上,嘴里狠狠地命令道:“你发誓永远不再打牠!” “我发誓!我发誓!”木瓜急忙承诺。 “以白云峰万灵石的名誉发誓!”女孩咄咄逼人地加了一句。 “是是!以白云峰万灵石的名誉起誓,我今后再也不敢了。”搞不懂为何要这样发誓,但此刻的木瓜只求月兑身,说什么都好。 听到这句誓言,女孩总算面色微霁,拍拍双手准备走人。 “水娃?”一声极富穿透力的声音试探性地传来,女孩本能地抬起了头。 “水娃!”这次是肯定而充满惊喜的呼唤。 水娃寻声望去,见到呼喊她的是那个站在石阶上,身穿一身青色锦袍的俊秀男子。只见他两道浓眉斜插入鬓,双眼犀利有神,脸部轮廓刚硬,线条分明。虽然风尘仆仆,却浑身透着慑人的贵气。 “你是谁?怎会知道我的名字?”水娃秀眉微蹙。 男子没说话,但注视着她的眼里有着越来越炽热、令她心跳加速的光彩。 水娃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陪伴她多年的英俊少年面容,并渐渐地和眼前这个伟岸男子的面容重迭、吻合,而她的手下意识地举起,隔衫抚模胸前的玉佩。 终于,美丽的脸上绽放出迷人的笑靥。她试探性地问:“翔哥哥?” 南宫翔含笑点头。 “翔哥哥——”一声惊喜的欢呼,水娃忘记了师傅们再三的嘱咐,足尖一点,身形曼妙飘逸地越过众人飞扑向南宫翔。其势之美,其速之快,令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 在她迅疾的一扑下,南宫翔的脚步却未移分毫,稳健地抱住了她。看着她因为快乐而更加红润的丽容,感叹十年来她并无太大的变化,依然那样热情而美丽。 “翔哥哥,你长这么高大,我差点就认不出了!”水娃攀着他精壮的身躯说。 然后不等他回答就仰起头,从衣领里扯出那个玉佩,兴奋地说:“你看,这个我从来没有弄丢喔!你呢?有没有弄丢我的簪子?” “没有。”南宫翔说着,替她拉好衣领。“妳怎么会在这里?” “来找你呀!你知道吗?你们走后,我每天都到『白石泉』等你喔!可是你一直都没有来……后来师傅说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下山来找你……”水娃兴奋地搂着他的脖子,全然忘了身边的人,只顾开心地为自己才下山就找到他的好运气欢笑! “水娃,妳只记得妳翔哥哥,不记得我了吗?”在旁的蓝风也认出水娃了,心里也是一阵欢喜。 “你?”水娃从南宫翔怀里转头看向蓝风,眼中一片茫然。 “喂,姑娘,妳怎么可以厚此薄彼呢?!”蓝风抱屈地大叫。 美目转动,须臾,放射出熠熠光采。“啊,蓝大哥,你是蓝大哥!” “没错,正是蓝大哥我!”见到自己没被忘记,蓝风开心地伸开双臂。“来,也让蓝大哥抱抱。” 水娃心无芥蒂地笑着正欲转向蓝风—— “好了,我们回去吧。”南宫翔双臂一用力,搂紧怀中正欲离去的柔软身躯,带着她纵身跃上马背,双腿轻夹,策马离去。 “噢,不会那么小气吧?”看着南宫翔占有地紧拥佳人离去的背影,蓝风撇嘴道,又对春、夏、秋、冬等人挤挤眼睛。“啊,冰块终于遇到火焰啦!” 四名侍卫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追随主子而去。 蓝风对他们的反应见怪不怪,只顾开心地自语:“以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再那么沉闷单调了。” 大琊国的王宫占地广阔,气势宏伟,所有建筑皆以朱红色为主调。宫内庭苑错落,楼阁相连。屋顶多辅以铜瓦,宫墙镌刻着龙凤天马等图案,并以银片镶面,整个看上去闪闪发光。 哦,难怪它会在太阳下闪金光,在月亮下闪银光!就在水娃敬畏地打量着这座她自小就渴望一游的宫殿时,宫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大群衣着华丽,神色拘谨的臣子、仆佣们蜂拥而出,俯首便拜,跪地高声齐呼:“恭迎王上回宫!” 水娃吓了一跳,同时感到身后的南宫翔身体突然绷紧。 “免礼!都起来吧!”南宫翔沉声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显示出浑厚的内力。 “哇,翔哥哥,原来你是国王啊?你都没有告诉过我!”当水娃明白过来时,又是雀跃又是失望地嚷嚷起来,她大胆率真的话令众大臣吃惊地抬眼觑向她。 水娃的话音刚落,便觉身子一轻,已被南宫翔抱落地面,与他并肩站在众人面前。 南宫翔没有理会众人,径自牵着水娃越过他们走入宫门,对一个低眉顺目的臣子简明道:“段公公,安排水姑娘住下,派两名婢女好生侍候。” “遵旨!”段公公恭敬地应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让水姑娘住云锦楼如何?” “不,栖凤楼。”南宫翔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回答。 “栖凤楼?!”段公公顾不得身边大臣们发出的惊呼、吸气声,小心地求证。 “对,栖凤楼!有问题吗?”南宫翔停步转头望向段公公,严厉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没问题!没问题!”段公公战战兢兢地俯首回诺。 “翔哥哥?” 耳边传来柔柔的呼唤,同时感觉到掌中小手冰凉地紧抓着自己的指头,南宫翔意识到自己的冷酷对多年未见的水娃来说还太陌生,于是忙安抚她道: “没事,妳先随段公公去,不要害怕。我还有事得先处理,不能陪妳。” “唔。”水娃听话地点点头,又见旁边那些注视着她的人表情各异,有的惊异好奇、有的厌恶鄙弃、有的则高深莫测,她不觉心中忐忑,于是踮起脚尖凑近南宫翔的耳朵问:“这里你最大,对不对?” “对!”虽然没有明说,但南宫翔明白她的意思,由于她久居山林,对此等排场自然会感到陌生不安,因此她要确定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们。 “那就好,那我们就不用担心了!”南宫翔肯定的回答安抚了水娃的心,她对他扬起甜美的笑容,那笑容似一道霞光破雾而出。 绚烂霞光击中南宫翔的心脏,看着那张清丽粉颜,他刚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尽避笑容一闪而逝,仍然在大臣们心中引起强烈震撼——从这位强悍的君王继位以来,何曾见过他温言细语?又何曾见他手牵一个女人?更遑论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 水娃回他一笑,放开他的手,随段公公往东面的后宫走去。 看着这些高大雄伟的建筑、精致秀雅的亭台楼榭、美轮美奂的大花园,水娃欣喜异常。相较于前宫楼宇的庄严宏伟,后宫建筑显得清雅别致,这里主要是鹏鸾阁和栖凤楼,分别是当今国王和未来王后的寝宫。 走过御花园时,水娃被眼前美丽的景致所吸引:粉蝶蜜蜂纷飞,百花争妍,花丛水池四周种了一排垂柳,女敕芽浅黄,柔叶娇绿,细长柳枝迎风摇摆,好一个五颜六色的缤纷世界! 她终于来到好奇已久的美丽宫殿,并如愿以偿地与她牵挂多年的翔哥哥重逢,看到他依然温柔深情的目光,水娃整个心都涨满了快乐和满足。 她欢笑地奔跑着,追逐蝴蝶蜜蜂,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庭园。 红衫飘飘,绿草茵茵,鲜花美人,此等绝妙景色,恁谁看了都叹为观止。 “陛下此番外出,舟车劳顿,实该歇息,但老臣仍有话要说。”文德殿内,大琊国德高望重的国师莫媵面色凝重地开口。 方才,他从蓝风处大略获知水娃的来路,不仅深感忧虑。 “国师请讲。”南宫翔说道,接过侍童递上的茶水轻啜一口。 “那位姑娘确属国色天香,但其来路不明,未经查证就住进栖凤楼实在大大不妥。此楼乃吾王王后寝宫,不宜让闲杂人等入住。陛下若真喜欢她,不妨另辟一室安置。再则,栖凤楼距陛下寝宫太近,近来陛下屡次遇险,不可不防!” “哦,听起来国师似有发现什么?”南宫翔神色不变地问。 大琊民族信奉天神,国师被认为是天神的使者,拥有崇高的地位,主掌朝庙祭祀、天文历算、星相占卜、预测未来并协助君王修拟国策,是世袭官职。 莫氏一族担当此职已逾五代,为国家建功无数,世代忠心耿耿,深得王室的信任。 莫媵面带忧色谏道:“方才微臣观其面相,此女额高广阔、眉型清长,实为处世机敏、擅长计划之相;而其面对文武大臣,说笑自若,神色不变,显见其胆识过人,绝非平凡的闺阁淑女、山妇村姑。陛下还需对其来历彻查后方可引为内眷。” 莫媵身边的辅国霍庾也说:“陛下,此女来历必不寻常,还望陛下慎之!” “哦?”南宫翔心里有点讶然,这位平日深沉文静的国师副手可是极少如此直言的。“此话怎讲?” 霍庾揖手道:“回陛下,正如老国师所言,那位姑娘英气勃发,行走间步履轻盈,足不带尘,气不稍滞,似习武之人;陛下若将此来路不明,身怀武功的陌生人留于身侧,实为不妥!” “想不到霍辅国一介文弱书生也懂武功?”南宫翔语气平淡,不带感情地说。 霍庾谦卑地垂首。“臣下并不懂武功,只因多年行走各国,常有见闻罢了。” “是啊,霍大人见多识广,所言必定不虚。”莫媵欣慰的笑容使他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了。 南宫翔转身走回案前,冷声说道:“两位大人忠心可表,本王不胜感激。但此事不必多虑,水娃不是陌生人,此番带她入宫,也是本王多年前便允诺的。” 看出王上神色不豫,两位近臣不敢多言,只得默然告退。 他们是多虑吗?注视着国师离去的背影,南宫翔暗自思忖,初入王宫的水娃面对群臣镇定自若,确实有异于常人的表现,但这能说明她“来历可疑”吗? “哼,危言耸听!”南宫翔轻蔑地低语,解开颈间的盘扣,吐出一口长气。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与水娃乍然重逢的喜悦,确实松懈了他多年深筑的戒心,未经深思便把她带回宫的行为似乎是有点轻率了…… 然而,多年来他从未忘记她,他为自己不能践约而深感内疚。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更加渴望与那个在他生命里仅仅相伴十日,却教会他思念的精灵重逢,他确信这座“会闪光”的宫殿一定会将他勇敢而美丽的精灵带来…… 今天,她果真来了,来到他的面前。在经过十年的相思、期待后,他还能放开她吗?! 想到先前她那抹美丽的笑容,南宫翔的心又一次悸动,那正是十年来始终盘桓在他心头的笑靥。那一如当年般纯真甜美的笑容,宛如一道清泉流过他干涸已久的心田,恰如一阵春风拂去了他心头聚集的阴霾。 不!不能放开她!无论如何都不能! 他推开窗户,聆听树上鸟儿的鸣唱,思绪在感情与理智间徘徊,心湖在喜悦与忧虑中起伏…… 第二章 “少王!不要再往里头去!会迷路的……”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深山的宁静,一个精壮的年轻汉子腾跃地穿过山石追赶着前面健步如飞、俊眉星眸的英挺少年。 英俊少年陡然窜上一块刻写着“白石泉”三个字的巨大白石,停住了脚步。 “呵,少主的『飘邈凌虚步』更加精进了!”青年抓起衣襟揩拭汗水,看着大气丝毫不喘的主子说。 “有什么用?”颀长少年英俊的脸上愁云密布,浓黑的眉毛拧成了麻花。 “少主为何如此生气?”青年不解地问。“青菱公主那么漂亮,难道你不喜欢她?” “喜欢?蓝风,枉你是我南宫翔自幼的生死伙伴,竟如此不暸解我!”颀长少年负气地说。 “我当然了解。”蓝风道:“但现在仅是订亲,公主才十岁,成亲还早呢。” 从小就被送进王宫当太子南宫翔的陪伴,蓝风与太子几乎是形影不离、一同长大的,私底下他们并不拘泥于君臣主仆之礼,言行也较随便率直。 “我不喜欢那样!”南宫翔沮丧地躺在光滑的巨石上,蹙眉看着湛蓝的天空。 “王上决定的事无人能改变。”蓝风提醒他。“况且,在宣武殿你也听国师说了,我国现正面临一场灾难。渚湔国一直对我国心存觊觎,此番他们国王亲自前来参加你的成人礼,又主动提出联姻,如果王上拒绝的话,不是明摆了给他们出兵的借口?” “正因为这样我才烦恼啊!”南宫翔沮丧地说。 “身为大琊国的王位继承人,为了百姓的福祉和国家前途,你恐怕不能以个人好恶行事。”毕竟年长两岁,蓝风遇事较冷静,他翻身侧躺在白石上,嘴里咬着一根草。 “如果我母后还在就好了!”南宫翔幽幽地说,蓝风也是一阵沉默。 大琊国王后是个美丽又有智慧的奇女子,与国王南宫昊感情甚笃,可惜在南宫翔四岁时身染恶疾去世。爱妻的骤逝令南宫昊痛苦至极,遣散宫中妃嫔,誓言永不再立后。将全部的爱转移到爱子身上,不惜重金礼聘文人雅士、武林泰斗悉心教导栽培,又让他随师傅游历天下增长见闻,而身为太子贴身侍卫的蓝风也相伴同游。一个月前,为了南宫翔的成年礼,才将他们召回。 大琊国习俗,男孩十六岁时要行“成年礼”,仪式多由家族中威望最高的长辈主持。身为大琊国的储君,又是南宫家唯一传入,南宫翔的成人礼自然备受瞩目。南宫昊不仅邀请了邻近其它三国王族参加,而且发布诏书,举国同庆,普天共欢。 令南宫翔错愕的是,父王和渚湔国国王杜展鹏在典礼上竟共同宣布两国结为儿女亲家。对此南宫翔深感不悦,一气之下,拂袖离宫,来到人烟罕至的大琊山。 “站住!以白云峰万灵石的名誉起誓--我要把你关起来!” 突然,一声清脆稚女敕的娇喝惊得正陷入沉思的两人张大了眼睛,只见空中掠过两道黑影,接着“噗通!噗通!”落水声后是“嘎、嘎”的叫声和笑声。 他们翻到岩石边一看,原来大石下方是一个不算小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碧绿的水面上此刻水花飞溅,一白一红两个影子正缠斗着。 “哼,想甩掉我?以万灵石的名誉起誓……”那抹红色身影在白光绿水中显得格外娇俏。 “嘎!奥……”白色影子奋力扑腾,跃出了红影的掌控。 “雪儿,如果你敢跑,我永远都不跟你玩了喔!”伴着吸鼻涕声的威胁,很没有威力。 白影果然没有再动,只是僵立水面,与红影两两相望。 水花不再,波纹渐息,原来白影是只体型巨大的白天鹅,牠一身洁白的羽毛配上深红色的嘴巴和褐色眼睛,在碧波荡漾中显得那么高贵而美丽。 “哇,真美!”蓝风情不自禁地出声赞叹。 “谁?!”喝声未歇,原本背对他们的红影已然翻上白石。 当南宫翔和蓝风回过神时,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身高不及他们腰部的漂亮女娃。 如果说方才的突发状况及白天鹅的美丽令他们惊艳的话,那么这会儿面对这女孩,他们只能用“目瞪口呆”四个字来形容了。 女孩约略七、八岁,美得有如画里走出来的,秀气的鹅蛋脸上有着黑宝石般大而有神的双瞳、绵长的睫毛如小扇般护卫着慧黠的水眸,一身红色衣裙令她在外的肌肤显得更加白女敕。头梳双髻,一个小巧精致的水波状翠玉簪斜插其上令她更显俏皮,而这女孩最吸引人的则是那全身上下散发出的灵气。 正当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女娃看时,她也正打量着他们,最后把视线定在南宫翔脸上,眼里充满了好奇和疑惑。 在这大山里是很难见到人的,因此每逢与人相遇,她都很兴奋,更何况今天见到的还是两个生相好看的大哥哥。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女孩开口,打破了三人间的沉寂。 蓝风忙回答道:“我们住在山下,是来山里看风景的。” 听他说住在山下,女孩立即兴致高昂地问:“哦,那你们是不是住在那个会闪光的房子里的贵人?”她的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辉。从她认识事物起,最令她感到神秘美丽的就是那座闪烁着光彩的宫殿了! 大山里的景色虽美,但从她张开眼睛认识这个世界起,除了师傅、山花林木和各种动物外,她几乎没有接触过外界。她唯一可以看到就是山脚下那最引人注目的建筑。 早已发誓隐居避世的师傅们无法带她去见世面,只好常常讲山外的人生及各种传闻佚事给她听,也讲山下那座在太阳下闪金光,月亮下闪银光的宫殿的故事,还告诉她那里面住的都是贵人……师傅风趣生动的描述让她对山林以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所以当蓝风说他们住在山下时,她便迫不及待的问出口。 “对,我们是住在那里,不过我不是贵人,他是。”蓝风用手指了指南宫翔。 “真的?”女孩眉眼含笑地跪坐在南宫翔面前,讨好地说:“大哥哥,你可不可以带我去那个会闪光的宫殿里玩玩?” “闪光的宫殿?玩?”仍为在深山老林里,乍见这精灵似的女娃而震惊不已的南宫翔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对啊,就是那个会闪光的宫殿啦!”女孩急切地往南宫翔身前靠近了些,想到能带自己去那座令她神往已久的地方玩的贵人就在眼前,她兴奋地忘记了师傅一再要她“谨言慎行”的教诲,把两条细胳膊搁在南宫翔曲起的膝盖上,手托下巴,脸对脸地仰视着这个可以帮她达成心愿的大哥哥。 从未下山的她对那座宫殿的兴趣可说是与日俱增,若不是师傅们为守诺言不得下山的话,她早就吵着要他们带她去了。 “为什么?”南宫翔木然地问。女孩身上传来阵阵自然的馨香,令他有一剎那的迷惑。 “啊?”想不到南宫翔会这么问,女孩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妳,为什么要带妳去?”瞧她将手臂搁在他腿上,南宫翔有一种想抽回腿的冲动。 “喔,那简单,我叫水娃,住在白云峰。你叫什么?”女孩挥手指指山顶,笑容灿烂地说。对她来说,所谓“认识』不就是知道彼此的名字吗? 天哪,有谁可以拒绝那样甜美的笑容?南宫翔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但心里又别扭,想也没想的便开口回绝她。“可是,我不想带个女乃女圭女圭回家。” “哼!”水娃一听这话,灿烂的笑容消失了,两眼迸射出生气的火花。 “我不是女乃女圭女圭!我快八岁了耶!”她生气地一拍他的膝盖站起来,大声说着伸出一个巴掌加三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晃。“不带就不带!谁稀罕!” 哼,女乃女圭女圭?从来没有人这样侮辱过她!在她看来,女乃女圭女圭应该是像那些刚孵出的小鸟一样柔弱无助的小生命,可她水娃却是能御鹰而飞,驭马而奔,与虎狼为友,与蛇蟒为邻的“侠女”耶!他居然敢这样说自己? 委屈的泪水滚出眼眶,她马上用手背抹去,倔强地抬起小下巴转过身去。 白天鹅扑腾着翅膀飞到附近岩石上昂首鸣叫,声援受辱的女孩。 “喂,水娃,妳别哭嘛!我可没有惹妳生气喔!”一旁的蓝风赶紧抓住她。 “我才没哭,放手!”水娃挣月兑不了蓝风,便挥指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腕上点去。 “哎哟!”毫无防备的蓝风惊呼一声,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瘫软的手。 “哼,果真如师傅所说,『谷分良莠,人分善恶』,我不跟你们说话了!”尽避这时才想起师傅的教诲有点嫌晚,但水娃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一跃,姿态优美地落在一棵松树上,随即消失在浓密的枝叶中。 “水娃,妳回来,我是逗妳玩的!”南宫翔起身急喊。她的眼泪相对他们失望的评语令他感到很羞愧,可她动作太快,转眼之间就消失无踪。于是他大喊:“我叫南宫翔,他叫蓝风。水娃,妳快出来!” 喊了两遍,林子里依然一片寂静。 “看来你真的惹恼了她。”蓝风皱着眉,一边活动着手腕站了起来。 “水娃,我知道妳在林子里,妳出来好不好?”南宫翔恳切地说。“我答应带妳去看闪光的宫殿……” 语音未落,一道红影飘然落于眼前。 “你方才真是逗我玩的?你真的会带我去?”俏脸仰向南宫翔,黑瞳印着大大的问号。 南宫翔赶紧点头,抓住她的胳膊,生怕一不小心她又消失不见。 “水娃,他可是从来不骗人的贵人喔!”蓝风趋前为朋友说话,特别强调“贵人”两字。 “那你以白云峰万灵石起誓。”水娃举手对南宫翔说。 南宫翔立即学她的样子举起右手发誓:“我,南宫翔以白云峰万灵石的名誉起誓--绝不欺骗水娃,否则让山魔把我吃掉!” 听他发了在她看来是最庄严的誓言后,水娃笑了。她毫无嫌隙地将小手塞进南宫翔的大掌中,再用另一只手握住蓝风的手。“好了,从现在起我们是朋友啰。” 南宫翔收拢五指紧紧握住那只柔女敕小手,心里暖暖的,呵,真是个倔丫头! “翔哥哥,蓝大哥,你们说是来山里看风景的,那我带你们去吧!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喔!”当南宫翔告诉她,他家里现在有很多客人,还不能带她去,但他承诺以后一定来带她去后,水娃只好暂时作罢,提议带他们逛逛,毕竟她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好啊!”南宫翔和蓝风异口同声的应允。 他们早就想探探这座富有传奇色彩的大山奇景,可是进山来后,却发现山路崎岖,方向难测,如今有她作向导,再好不过了! 于是水娃领着他们往深山更深处行去,在他们的头顶,始终有一只山鹰和天鹅紧紧相随。 大琊山深处果真如外界所传--风景奇美,溪流飞瀑,苍松翠竹,嶙峋怪石,盘幽古洞,相映成趣。沿途的奇花异草和旖旎风光令他们目不暇给,流连忘返。 山里的天气变化快,万里晴空转眼竟变乌云当顶,随即豆大的雨滴劈哩帕啦落了下来。 “快跟我来。”水娃领着他们奔进一片果林,弯弯的枝头上鲜美硕大的果子令人垂涎欲滴。 “跟紧我的步法,不然会有危险!”还没等他们的口水流出来,水娃就催促着他们穿过林子跑向一个山洞。 南宫翔当即被迎面所见“女圭女圭居”三个风骨遒劲的大字吸引住,不由得伫足在雨幕中观看。 那三字刻于洞口绝壁之上,每字约有成人身高。刻字者以指代笔,将内力聚于指间,字迹清晰,笔力均匀,而且是一气呵成,毫无缓滞。指锋陷石寸许,足见其内力之精湛深厚。 “翔哥哥,雨变大了,快进来吧!”水娃拉着他走进山洞,骄傲地说:“那是我师傅用手指写的,师傅说这是我的『闺房』喔!” “妳师傅真厉害!”南宫翔由衷地称赞着随她弯腰走入山洞,一抬头又被里面的奇观所吸引。 这是个宽大干燥、上窄下宽的石灰岩洞,洞壁光滑,一颗巨大的夜明珠用丝网兜着悬挂于顶上,使整个洞内光亮如昼。洞内有清洌的山泉穿石而过,另一侧是略高出地面的石板,其上铺有厚厚的松枝兽皮,角落放置着十来个泥捏的栩栩如生、神态各异的女圭女圭和一些用木头雕刻成的玩具。 “这些是妳吧?”南宫翔拿起一个穿着红衣,笑弯了眉眼的泥女圭女圭问她。 “没错,是我琴师傅捏的。”水娃点头,看到南宫翔拿起那个正在瘪嘴哭泣的女圭女圭时,连忙补充道:“那是我小时候喔,我现在已经不哭了!”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南宫翔不觉莞尔。说的好像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似的,不知方才被惹哭的是谁呢? 南宫翔看看蓝风说:“我们就在这里住几天吧,反正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太好了!”水娃高兴地欢呼。“我也要跟你们住在一起,明天我再带你们去别地方玩。” 说着她跑到洞口,撮嘴发出一声似猿啼的长啸。稍顷,那只一直跟着他们飞行的山鹰落在洞口,水娃把一个泥女圭女圭放在牠的嘴上,拍拍牠的颈子不知在牠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山鹰便飞走了。 “好了,师傅看见那个泥女圭女圭就知道我在这里了。”水娃笑吟吟地说。 “妳师傅是谁?住在哪里?”南宫翔好奇地问。 “就是酒师傅和琴师傅嘛,我们都住在白云峰啊。” 蓝风环顾四周,大声赞叹:“这里真不赖,如果能洗个澡就更好了!” “跟我来吧。”水娃笑吟吟地走到石壁边,探手在底部模索了一阵,只听“喀嚓”一道石门滑开,暖暖的气流随即扑面而来,数颗夜明珠透过白白的雾气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召唤他们奔去。 “天啊!洞中洞耶,还有温泉!”蓝风兴奋地拉着南宫翔月兑去衣服,跳进池内洗澡。 没料想被阻隔在石门外的水娃窜了进来,兴奋地月兑掉裙子,只着小肚兜跳入池内,并淘气地撩水戏弄他们,而她天真烂漫的欢笑很快消除了两个大男孩初时的惊讶和尴尬。 暖暖的泉水洗去了疲惫,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们不禁赞叹着造物主巧夺天工的神奇力量。 夜里大雾弥漫,山风呼啸,间或传来夜行野兽的号叫,让未曾有过夜宿荒野经验的南宫翔和蓝风有点毛骨悚然。可是水娃却毫无惧色,为了让他们安心,她带他们看了山洞里布置的各种机关,得意地说:“这些是我和师傅们一起做的喔,有它们在,任何野兽都进不来。” 之后几天,水娃带着他们四处探险,三个人玩得乐不思蜀。渴了,喝山泉;饿了,吃山果、烤鱼。 她聪慧俏皮的言谈、充沛的耐力和彷佛与山林融为一体的纯真个性,无不令南宫翔深深着迷,而她所带给他的各种新奇感受,更让他暂时忘却了烦恼。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十天过去了,分手的时刻到了。 把他们送到白石泉,水娃拉住南宫翔叮嘱道:“翔哥哥,你一定要记得答应我的事喔!” “放心吧,等客人们一离开,我就来带妳去。”南宫翔安抚地轻拍她的手。 “以后我每天都会来这里等你,你可不能食言。”水娃指指白石说。 “我一定来!”南宫翔再次保证。要离开这个美丽的女孩竟令他有一丝不舍。 离开前,他取下胸前佩戴了十六年的玉佩,弯腰挂到她细致的颈子上说:“这个送给妳。” 水娃看着那个洁白晶润的心形玉佩,十分喜爱。把玩片刻后惊喜的说:“啊,翔哥哥,这面是你的名字『南宫翔』,对不对?” “对,水娃真聪明。”南宫翔赞赏地说。“这么小就认字啦?” “当然,我师傅总要我读书写字。”听到翔哥哥夸奖她,水娃欢天喜地说着。 “妳可不能把这个玉佩弄丢了,否则妳翔哥哥会不见的。”蓝风打趣道。 “我不会弄丢的!”水娃小心地将玉佩塞进衣襟里后,摘下头上的翠玉簪放在南宫翔的大掌里。“喏,这个给你,师傅说不可以白拿人家的东西。” 南宫翔展开手掌细看,发现那是个用上等翡翠琢磨而成的发簪,与普通发簪不同的是,它没有尖锐的头,仅约一指多长,两指宽,面上雕了一只天鹅的图案,另一面有五朵小花,上凿一小孔,吊一条小金链,悬着五粒小巧的珍珠,稍一摆动,便银光闪烁,制作工艺极佳,质地温润,光泽柔和,显得富丽高雅。 看他一直把玩那个翠玉簪,水娃叮嘱道:“这是我五岁时师傅送给我的礼物,你也不可以弄丢喔,不然我也会不见!” “我不会弄丢的。”南宫翔握紧了那枚小巧的簪子。 挥手道别后,水娃往山上奔去,白天鹅展翅相随,万绿丛中只见一点红线往上延伸。 “啊,她真是美丽的山林精灵!”蓝风感叹道,又转头调侃南宫翔。“太子殿下,恭喜你刚刚同一个八岁女孩定下了今生之约。” “咱们走吧!”南宫翔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山下奔去,知道自己从今往后心里有了一个甜美的牵挂。 遗憾的是,南宫翔未能遵守他的承诺,此后十年未曾再返白石泉。然而女孩绝美的容颜却镌刻在他的心上。 当他和蓝风回到王宫,却得知父王南宫昊突然身中剧毒死亡,施毒者竟是父王一向信任的侍卫长!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南宫翔哀恸欲绝,也从此改变了他的性格和命运。 十六岁的他继位为王。身为少年君王,他承担着治国安邦的重责大任,也承受着替父伸冤的沉重心理负荷。他将全副心力倾注于国事,韬光养晦,弹精竭虑,孜孜勤政,终于以德服天下,以威仪征四邻,确立了自己的权威,成为举国称颂、威震四方的年轻君主。 但是,十年来阴险多诡又杀机重重的宫廷生活,也将曾胸怀凌云之志,狷介狂放的他磨练成了锋芒内敛,阴鸷偏执的男人。 汲取案王的教训,他不再轻信别人,他认为只有纯真无知和粗心大意的人才会相信别人。就连蓝风,这个从他出生起就陪伴着他,对他忠心耿耿的朋友兼兄弟,都被他摒弃在心门之外。 白云苍狗,十年一别不过弹指间,可是世事的改变又何止点滴? 第三章 “她还好吧?”合上批阅完的最后一本奏章,南宫翔抬头问站在身侧的蓝风。 “很好。”知道他问的是谁,蓝风逗趣道:“如果不介意她把你未来王后的寝宫拆了的话。” “有那么严重吗?”想起段公公气急败坏的样子,南宫翔不禁嘴角上扬。 “这要看你怎么看了。”蓝风微笑着说:“幸好宫里没有尖酸的王后,也没有恪守宫规的女官,才能由着水娃满楼的飞,满苑子的逛,否则依她那性子恐怕是一天也不能忍受的。” 南宫翔没说话,知道蓝风说的是实情。宫里的繁文耨节,令人烦不胜烦,有时就连从小接受宫廷教育的他都受不了,要是让在山林间长大的水娃遵从那些的话,一定会将她的灵性磨光,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幸好严厉的国师等重臣们不得插手后宫,而南宫翔又一再拒绝招妃纳嫔,所以后宫目前都由段公公一手主理。 段公公是宫里出了名的好好先生,永远慢条斯理,不愠不火。然而从几天前水娃住进栖凤楼起,他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想到段公公的神情,南宫翔不由扬起了唇角。 那忠心耿耿的老臣先是气急败坏地跑来,说水姑娘把栖凤楼里的锦绣帷帐拆了当衣服穿;接着又苦着脸报告水姑娘把好好养在雕花大盆里,数年长青的冬青树挖了出来,埋到地里,不料三个时辰不到,那棵纥赫国敬献的奇树就“香消玉殒”了;再来则是她在楼里飞窜,打碎了价值连城的白玉观音神座;更有甚者,是硬要教小婢轻功,却让小婢摔得半死不活…… 举凡她种种“损物害命”的举动,实在令段公公连呼吃不消。 “陛下,水娃进宫已数日,你为什么不去陪陪她呢?”看到南宫翔面露笑容,蓝风不解地问。他看得出水娃对南宫翔有很深的感情,但不明白南宫翔对她是如何打算的,只能婉转地探问。 南宫翔看了他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无语。 这几天他是故意不去见她的,一则他离宫多日,有太多的事要忙;再则他也想藉此冷却一下心里对她的强烈渴望。 自从那日重逢后,他被自己对她强烈的情感吓到了。天知道这几天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去找她、亲近她,看她充满光彩的笑脸,听她用银铃般的声音讲述往日的趣事! 然而他的理智却告诉他必须与她保持距离,只有如此,他才能够冷静思考。 目前,还有很多未解之事悬在他们之间,光自己那些藏于暗处的敌人就不能不防。一旦放任自己陷入对她的感情,就等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敌人面前。而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看到南宫翔沉吟不语,蓝风知他不想回答,于是改变话题道:“乌达国前不久送来一批乌驹马,听说狂野得很呢!陛下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对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南宫翔双目一张。“走,去看看!” 乌驹乃是天下名马,此马高大健美,长有一人身高,毛色光亮柔顺,以旋风般的速度和骏美的外貌著称,又以体质结实、抗寒耐暑,而成为骑者梦寐以求的良驹宝马。南宫翔现在的坐骑是乌驹与大琊名马“良宛”杂交的后代,今天能得到纯种乌驹,自然可喜。 蓝风和春、夏、秋、冬四大护卫紧随南宫翔往马场奔去。 他们还没到御马房,远远的就看到马场上尘土飞扬,并传来强有力的马蹄声和热闹的吶喊声。 “陛下,一定是他们在驯马。”蓝风兴奋地喊。 然而当他们急切地来到护栏边时,眼前所见几乎令南宫翔心脏停止跳动,怒气勃发。 一匹白色骏马正在场内狂怒腾踢,骑在牠背上试图驯服牠的却是水娃。聚集场边的除了御马房主事等臣子外,还有驯马师和马房小厮们,他们无不敬佩仰慕地注视着这精采动人的一幕。 多么熟悉的情景!十年前,也是一白一红的缠斗令他失落了心,而今天他再次感到热血沸腾,但手心却冒出冰冷的汗水,心里升起无边的恐惧。 那狂野不驯的乌驹宝马,此刻正怒不可遏地前踢后纵,仰首嘶鸣,竭力想把背上的骑者摔下地,但是水娃固执地伏在马背上,一手持缰控制着牠,另一手轻抚着牠的鬃毛,嘴里不停地低喃着。 她的身体随着马的腾跃而上下起伏,却始终稳稳地坐在牠的背上,把巧劲儿全使在两个膝盖上,紧夹着双腿不放,她坚定的意志增强了施于马身的力量。 终于,蹄声缓、嘶声平,马儿乏了、倦了,牠被背上那个虽然娇小但更倔强的女孩征服了。 “噗!噗!”喷喘着粗气,马儿摇头扬尾地在场子里踏步小跑,水娃也累得趴在马背上歇息。 “水姑娘!”看到南宫翔苍白的脸色和握得死紧的双拳,蓝风赶快喊话。 “翔哥哥!”南宫翔满月复的不悦还来不及发作,那个罪魁祸首已经欢叫着飞扑而来,让他忙不迭地舒展长臂接住她。 “陛下……”众人看到国王陛下驾到并一脸怒气时,立即惶恐地伏地叩首。 “妳该死的在干嘛?”无视地上跪着的人,南宫翔冲着怀里的水娃发火。 水娃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看着他不解地问:“你为什么生气?我只不过跟马儿玩玩,又没有做错事。” “玩玩?那是一匹没有驯化的马,妳知不知道牠可以把妳踏成肉泥!”南宫翔怒视着她,又转头对地上的人们说:“你们好大胆子,竟然让她犯险!” “陛下饶命!”主子少见的着急和狂怒让众人惊恐不已地磕头求饶。 这下水娃生气了,她用力想挣月兑出南宫翔的怀抱,可是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又不是他们的错,你快让他们起来!”水娃嘟起了小嘴,眼里有两簇火苗在窜动。 地上传来一阵阵惊愕的抽气声,随后赶来的段公公急忙用眼神阻止水娃的发飙不敬。 而她这模样与当年在大琊山南宫翔惹恼她时的情景如出一辙:噘嘴、鼓腮,双目喷火……八岁的她生气时已让人无力招架,十八岁的她生气模样更多了妩媚动人的风韵。 对此,南宫翔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没有抵抗力,只好对跪着一地的人吼道:“下不为例!” 然后他放开水娃,懊恼地训斥段公公。“你该教会她宫里的规矩。” 说完回身走了。 “他干嘛那么生气?”看着南宫翔伟岸的背影,水娃无措地问。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南宫翔发火,她真的不想让他生气,她等了他这么多年,这次终于见到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念他和喜欢他。 十年前,当他们在大琊山初次见面时,她最大的心愿是到那座会闪光的大房子玩,因此对那个承诺带她实现梦想的“贵人”始终难以忘怀。 她永远记得自己每天到白石泉边等他的急切心情。然而,就连她也不清楚是从何时起,她对他的等待不再是单纯地为了去那座宫殿玩耍。她忘不了那十天他们在一起玩的情景,那是她一生中最开心的十天。 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一握起那块他替她挂在颈子上的玉佩,整个心里就只有他的面容和身影。她多么渴望见到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食言失约?可是自从与他重众后,他一直很忙,都没有机会见到他,而今天才见面自己就惹他生气了,这令水娃很不安。 段公公轻声叹道:“唉,水姑娘,妳要记住,王威不可侮,这宫里的规矩不可轻忽……” 于是,在回栖凤楼的路上,承担管理后宫重任的段公公按照王上的吩咐,明知成效不大,仍谆谆教导这个单纯又不驯的小丫头宫里的各种礼仪规矩。 可一进栖凤楼,看到南宫翔在座时,水娃立即把段公公言犹在耳的那套礼仪宫规抛到了九霄云外。 “翔哥哥……”喜悦的欢呼被段公公的一声轻咳堵住,灿烂的笑颜立即如遭霜打的春花--谢了。 “怎么了?”南宫翔命婢女送来热水让水娃洗手擦脸,边奇怪地问。 方才在马场,他由于过度担心水娃莽撞的行为会遭致受伤,迁怒属下后拂袖而去。但心里又着实惦记着被他怒气吓到的水娃,他没有忽略当他冲着她大吼时,水娃眼里的惊惧。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发脾气。为了安抚她,同时也因为多天来他克制着不来看她,一旦见到她便有了无可遏止地想亲近她的,于是他来到了栖凤楼。 “段公公说我以后不可以喊你『翔哥哥』,那样不合宫里的规矩……”水娃皱着眉说。 南宫翔闻言不禁一笑。“算了,妳要是喊我『王上』或『陛下』,我才会觉得怪怪的。” “那么我还是可以喊你『翔哥哥』啰?” “当然,随妳高兴。”南宫翔取下她手中的毛巾,递给守候在旁边的霜儿。 “太好了!”水娃快乐地扑进南宫翔怀里。 “不,妳不可以像这样抱着陛下。”蓝风扫兴地插话。 “为什么?”水娃不解地回头看他。“我喜欢翔哥哥,为什么不可以抱他?” “因为那样有违宫规,会令陛下龙颜无光,天威受损。”佯装没看见南宫翔的蹙眉,蓝风扬眉轻笑。如此难得的作弄机会,他才不会放过。 水娃的小脸垮下了。 “妳还不可以公开地表现出对陛下的喜欢,也不可以违拗陛下的旨意,更不可以当众对陛下大吼大叫,就像刚才在马场那样,那可是犯上的杀头之罪。” “哇,那么严重啊?”水娃苍白着脸吐吐舌头,她可是希望永远跟她的翔哥哥在一起呢,如果有那么多的规矩,她怎么记得住? 于是她仰头问南宫翔。“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南宫翔瞪了蓝风一眼,安抚她道:“在人前妳有点分寸就好。” “喔。”他的话令水娃略觉宽心。 南宫翔问她:“宫里好玩吗?” 水娃立即眉飞色舞地说:“好玩极了。”然后对他讲起她去过的那些地方。 看到她眼里的流光异彩,南宫翔也觉得很高兴。“等我不太忙的时候,我带妳去鹿场看看,那里有很多漂亮的鹿喔。” “那太好啦!”水娃高兴地说,但她又想起马场上的冲突。“可是,你刚才为什么生气?” “妳还敢问?那么危险……害我寿命起码缩短十年!”南宫翔想起那骇人的一幕,仍心有余悸。 “哦,原来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生气呀?”水娃总算明白了,不由开心地拍拍他的宽肩道:“放心吧,『疾风』不会把我摔下来的。” “疾风?”南宫翔不解地看着她。 “就是那匹神勇漂亮的白马啦,我给牠取的名字。你说好不好?” 南宫翔低声沉吟,赞许道:“嗯,牠确实有疾风之势,这名字不错。” “当然,我很会取名字喔。”被南宫翔首肯,水娃神气地挺起了胸。 看着这双清新灵动的眸子和灿烂的笑容,南宫翔忘了一切防御和猜疑,忘了该保持的距离,情不自禁地把她抱坐在腿上,宠爱地问:“妳喜欢那匹马吗?” “喜欢!”水娃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牠以后就是妳的了。” “真的?真的可以给我吗?”水娃小嘴半张,惊喜地问。 “当然,君无戏言。” “太好了,我以后可以跟疾风玩了,谢谢你!”水娃搂住南宫翔的肩膀,用力抱了一下。 南宫翔的心激烈跳动,他懊恼地发现自己一面对这张笑脸,就无法栘开视线,更遑论与之保持距离了。那么其它男人呢?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 他拉下她的手严肃地说:“妳太单纯,对事物又太好奇,,为了妳好,妳要记得不要随便乱跑。还有,要少施展妳的功夫,也不要再闯祸,知不知道?” 水娃侧头看着他认真的脸,困惑地问:“你没有见过我师傅吧?” “当然没有。怎么这样说?”南宫翔蹙眉问。 “因为我师傅总对我这么说,而你跟他们说的几乎一个字不差耶。” 听她这么说,南宫翔忍不住用手指刮她小巧的鼻子说:“可见妳有多顽皮。” “我哪有顽皮?”水娃黑白分明的眼瞳滴溜溜转,抗议地说。 “还狡辩?那妳说说看进宫几天来,妳闯了多少祸?”南宫翔故意板起面孔。 “呃,那个呀,也不是很多啦……”水娃咽口口水,怯怯地看着南宫翔。 “她那样是不是妳害的?”南宫翔指着立于窗前,胳膊缠着夹板的翠儿问。 “是,是我。”水娃羞愧地承认。“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师傅就是那样教我练习轻功的嘛。我以为翠儿也可以,没想到害她摔断了胳膊……”水娃难过得红了眼睛。 “除了这个,还有呢?”南宫翔不想看她伤心,忙转移话题。 水娃偏着头想了一下。“还有那个『矮东西』,喔,不对,段公公说是叫『矮冬青』,我看它孤零零地长在盆子里,就好心帮它栘到那些树木中,让它有朋友陪伴。谁晓得它就这么死掉了。其实,我也是很难过的。” “妳真的难过吗?”看她小脸皱在一起,南宫翔好笑地问。 “嗯。但是后来我又想,死了总比孤零零的活着好啊,所以我就不难过了。”水娃解释道。 “是吗?”南宫翔顺了顺她的头发,听她说死了比孤零零地活着好,他的心抽痛了一下。 “当然是。”水娃说完又想起还有没说到的,赶忙主动坦白。“呃,还有打碎了那个玉观音,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会放在那里。”接着又无辜地说:“不过,打碎就打碎了,你不要那么计较嘛,反正那是送子娘娘,你还用不着拜她。” 水娃最后的话差点没让南宫翔跌下椅子。 他一瞪眼。“妳怎么知道那是送子娘娘?又怎么知道本王用不着拜?” “大琊山上有座观音庙,我当然知道啰。”水娃翻了翻白眼,更语出惊人地说:“而且你连娘子都没有,拜送子娘娘干嘛?” “妳……”南宫翔第一次感到无话可说。 “哈哈哈……”蓝风再也忍不住了。尽避南宫翔对他投来杀人的目光,他还是忍不住爆笑出声。天知道他已经在旁边努力地忍了很久,然而南宫翔吃瘪的样子还是让他破了功。 连守在门边的四卫士和段公公都忍俊不禁,咧开了嘴。 “芙蓉饼!”正当南宫翔想试探她对“娘子”的认识时,水娃却两眼发光地跃下,扑向婢女霜儿刚放下的托盘,毫不优雅地抓起上面的点心就往嘴里塞。 这“芙蓉饼”是大琊国有名的甜点,用女乃酪和面,莲泥作馅做成,中间夹一朵芙蓉花,甜而不腻,香酥可口。水娃自从入宫第一天吃过后,总惦着它,认为这是世上最好看最好吃的东西。 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不忘招呼大家一起享用,急切中不小心被饼呛到,咳嗽不止。 南宫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赶紧递上热茶,轻拍她的背。“慢点吃,没人跟妳抢。” 他对水娃表现出的那份从未有过的温柔与耐性,让蓝风和卫士奴婢们都看傻了眼。 缓过气后,水娃又抓起一块点心,这次她没有忙着塞进自己的嘴巴,而是送到南宫翔嘴边。“翔哥哥,你也吃一块,真的很好吃喔!” 南宫翔想摇头躲避,可是她眼里热切的光芒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口。 他温热的唇舌扫过水娃纤柔的手指,令两人都不由身子一震。水娃突感面热心跳,双腿发软,忙坐回他的腿上,困扰地看看自己的指头,除了麻麻痒痒之外,并无异样。又纳闷地看看南宫翔的嘴,那丰厚湿润的嘴唇正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形诱惑着她,令她有一种渴望,想再试试…… 彷佛看穿她的心思,南宫翔如她所愿握起她的纤指,张口舌忝去上面残余的糕饼屑。 哇,他真的用、用舌头耶!水娃倒吸一口气,惊骇地看他,心脏狂猛跳动,浑身燥热。 “水姑娘,妳可是第一个让陛下吃甜点的人喔!”因为隔案而坐,水娃又坐在南宫翔的腿上挡住了视线,所以蓝风并未看到两人间暧昧的一幕。 “是、是吗?”水娃结结巴巴地问,猛然从那奇异的感觉中清醒,感到无比羞窘,竟不敢回头。 “当然,因为我不爱甜食。”南宫翔了然地看着水娃水汪汪的眼睛和潮红的双腮,将她拥入怀中,把她炽热的脸蛋压进自己的肩窝。又别有所指地说:“不过,我喜欢水娃给我的甜点!” 说完还哈哈大笑起来,水娃害臊地不敢抬起头。 稍后,他抚模水娃柔顺的长发轻声问:“水娃,十年前我没有遵守诺言,妳生气了吗?” “开始的时候很气,不过后来就不气了。”水娃没有抬头地闷声回答。 “是因为后来妳忘记了我吗?”南宫翔皱起眉心问。 “不是!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水娃仍旧闷声说:“是因为如果我生气的话,会让你遭受厄运。” 南宫翔托起她俏丽的脸蛋不解地问:“为什么妳生气我会遭厄运?” “当然啰,因为我一生气就会用万灵石诅咒,被我诅咒的东西都会倒霉的。”水娃认真地说。 “真的吗?妳的诅咒很灵验吗?” “没错。有一次门板夹到我的手,我很生气,咒它倒掉,结果它真的倒了,还压坏了师傅的花;还有一次我偷偷下山去三夫庙看庙会,一个男人老是跟在我身边搭讪,让我很烦,于是就咒他掉进河里。结果庙会还没有完,那人真的掉进河里,还差点被淹死了;另一次我咒不听话的雪儿摔跟头,结果牠从天下掉了下来,鹅毛都掉了很多哦……” 水娃稚气的描述令南宫翔再一次大笑了起来。“哦,妳真是我可爱的女圭女圭!” 南宫翔抱紧她,心里默默感谢天神听到了自己的祈求,不仅让他精灵般可爱的女孩平安快乐、没有恨他的失信,而且让他们终于重逢了! 蓝风欣喜地看到,和水娃相聚的短短时间内,南宫翔已经畅快地笑了好几回。他衷心希望水娃的出现能让南宫翔恢复昔日的开朗和快乐。 第四章 柄师莫媵同助手霍庾正在灵台观天象。 “浮云掩月,北斗无光,乱象将至啊!”莫媵叹口气,脸上尽是忧虑。 “大师,可有消灾祛难之道?”霍庾恭敬地问。 莫媵没有说话,仍专注地仰望天空。稍顷,他急步走回案榻,展开纸笔。 知道他是要给王上写奏招,霍庾随即为他磨墨,嘴角轻轻扬起阴毒的冷笑。 一阵奋笔疾书,莫媵结束书写,合起奏章,与霍庾一起离开灵台。 灯火如豆,暗影如魅,阗昏的房间里显得诡奇。 “带来了吗?”喑哑的声音低沉地问,口气里有极度的关切。 “带来了。不过以后不能在这里碰头!”灯影中瘦削的身影严厉的说,声调尖细高亢。 “有什么关系?阁下不是已经打点好一切了吗?”瘖哑声音不耐地说。 “南宫非常精明,记住,以后老地方见!”尖细声音一点不妥协。 “好吧。”沉默片刻后,瘖哑声音透着不耐答应了。 瘦削男子这才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起的小避交给了对面男人。 随即灯火被熄灭,一切归于黑暗。 鹏鸾阁内,南宫翔阴郁地立于窗前,莫媵的奏折正搁在他身后案上。其中不仅有对天象的最新分析,也再次提出对水娃的怀疑,力劝他远离诱惑。同时附上他私下派人查探水娃身世背景,但几番折腾却毫无所获的报告。 老家伙,什么都想管!南宫翔不满国师擅自调查水娃的行为,更讨厌他人介入自己的感情生活!他决定明天上朝时一定要把自己的想法明白无误地宣达给固执的国师及其它有同样心态的臣子。水娃的事是他的事,他确信自己能处理。 缓缓张开紧握着的拳头,手心里躺着那个小巧的簪子,他轻柔地摩挲着那熟悉的暖玉,把玩着悬挂在上面的晶莹珍珠,不由心潮起伏。对水娃,他已经不能否认自己对她的感情! 十年前,年仅八岁的她出现在深山幽林中,快乐无忧如山之精灵,撼动了他的魂魄;十年后,她又如由天而降的仙子出现在眼前,再次深深地抓住他的心。虽然仍不确定她究竟从何方来,欲往何处去?但那又如何?他爱她! 月走星栘,夜更深了,可他毫无睡意。走出屋外,他挥手示意守夜卫士留在原处,旋身飞跃,潇洒轻盈地落在栖凤楼廊前,毫无声息地进了内室。 只着内衫的水娃正专心地趴在案上画画。惊觉有人靠近时,她匆忙卷起手中的图纸,未及回头,身子已被揽进坚实的怀抱。可见来人的内力轻功都在她之上,才能瞒过她灵敏的耳朵。 “翔哥哥。”尽避背对他,水娃却熟悉他的味道,于是放松了紧绷的身躯,像只猫咪般慵懒地倚靠在那壮实的怀里磨蹭着,试图找个更舒服的地方。 “为什么还没睡?”南宫翔被她天真无邪的磨赠激出了反应,把脸埋进她白皙的颈间,竭力平息窜过全身的。然而水娃的体温温暖着他,身上那股如兰馨香令他更加心神荡漾,血脉偾张。他无法否认,只要一接近她、碰触她,他长期以来引以为傲的冷静自制就消失了。 “等你。”水娃撒娇地转过身抱着他,她从没有像这样依恋过任何人。 “等我?”南宫翔诧异地托起她的下巴。 “霜儿说你每夜都来看我,你不知道我很贪睡的,我怕今晚又睡着了会再错过你。”水娃噘嘴道。 “女圭女圭……”抱她坐在绣榻上,他低声唤着她,声音里的渴望是那么明显。 “嗯?”感觉到他的异样,水娃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满关切地瞅着他。 看着那双纯真美丽的眼睛,南宫翔克制住心头的躁动,温柔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动情地说:“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吗?”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永远都不要离开我、背叛我。 “我答应你。”水娃马上举手保证,“以白云峰万灵石的名誉发誓,如果没有翔哥哥的允诺,我绝不离开大琊王宫,否则让我天雷打、地火焚,死后……” “好啦,好啦,不要咒自己!”南宫翔抓下她的手,紧紧抱住了她。 “翔哥哥真好!”水娃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满足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南宫翔没说话,水娃的亲吻带给他的震撼是无法言语的。虽然心里的犹豫依然存在,但此刻的他宁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更紧地抱着她,让她感觉自己的满月复柔情。 “女圭女圭?”半晌后,感到怀里的身躯更柔软了,南宫翔低头轻唤。 “唔……”水娃爱困地闭着眼轻应。 “这丫头。”南宫翔怜爱地失笑,抱起她往床边走去。 把她放在床上,南宫翔正想松手,水娃嘤咛一声,睁开眼拍拍床?低喃:“翔哥哥,睡觉。”说着还掀起丝被说:“看,被子很大喔。” 南宫翔被她信任而无邪的眼光吸引了,他不再坚持,月兑下长袍鞋袜,也躺进被里,水娃软软的身体立刻挨了过来,南宫翔伸手搂住她。 枕在他的胸前,水娃幸福地闭上了眼。“喔,跟翔哥哥睡觉真舒服!” 抱着她柔软的身躯,感受着她均匀的鼻息,南宫翔的身体躁动着,似乎能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奔流的声音,欲火在心里逐渐燃烧,他从来没有如此这般地想要一个女人。 “女圭女圭,妳知道男人和女人睡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吗?”南宫翔吻着她的头顶问。 没有回答,只有颈间传来暖暖的呼吸,低头一看,小丫头早就梦周公去了。 南宫翔微微一笑,拥紧怀里的女孩,努力地深呼吸,平息心中的骚动,渐渐也跟着沉入了甜蜜的梦乡。 拂晓,南宫翔神清气爽地醒来,感到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睡一个好觉了! 看看怀中酣睡的俏人儿,他的脸上露出了真正开心的笑容。他温柔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便起身准备回鹏鸾阁换装。 可惜他的快乐在他随手展开昨晚水娃卷覆于案上的画纸时消失了,神情变得古怪而紧绷。 图画得不错,精确细致。这是一张地形图,而且所画正是鹏鸾阁、栖凤楼等他经常出现的重要地方。 这张图刺激着南宫翔最敏感、也最脆弱的神经。多年前,他曾被刺客所伤,而在刺客身上搜到的就是一张这样的地形图。 她画这个干嘛?难道她真是有目的而来?南宫翔呆立当场,一夜柔情蜜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愤怒地走回床边,想扯起水娃问个明白。 可是,床上美丽如仙子的她在晨曦中恬静安睡,清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女敕白的肌肤泛着粉红色的光泽,长长的青丝散落在被枕间…… 看着这画面,南宫翔挣扎着抓紧了床边的帐帷。 “霜儿,天还没亮呢,我还要睡……”轻微的摇动令床上的水娃似醒非醒地低喃出声。 南宫翔看着她,脸上露出困惑,并渐渐转成失望而绝情的冷笑。 “笨蛋!”他忿忿地骂着自己,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就把心失落在一个不明底细的女人身上? 他的目光无法离开她,心里痛苦地想:老天,她是这么年轻美丽,她的天真烂漫和纯洁善良是如此迷人,可是在这表象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到底为什么而来?自己爱上的到底是谁?! 爱引南宫翔骤然惊醒,不,他不需要爱!如果她想要玩什么名堂的话,他一定奉陪! 摔下帐帷,南宫翔转身奔了出去。 晨鸟鸣唱,阳光明媚。水娃在翠儿、霜儿的陪伴下到栖凤楼后的山坡玩耍。满坡的花让水娃欣喜异常,徜佯在绚烂多姿的花海中,禁不住面对初阳下白雾缭绕的白云峰大喊: “师傅,我好快乐!” 声音传得很远,可是没有回音,显得柔弱无力。水娃一阵怅惘,但她甩甩头抛开它,虽然思念师傅,可是陪伴在翔哥哥身边是她最开心和最向往的事情啊。 她在碧绿的草地上翻滚跳跃,还敦翠儿、霜儿用野花编织花环戴在头上。 翠儿和霜儿感染了她的快乐,也无拘无束地奔跑欢叫。可是她们没有水娃那样充沛的体力,不一会就开始叫苦不迭,水娃只好自己四处探奇。 突然,一声声战吼随风传来,令水娃大惊,忙循声奔去。 越过坡顶,水娃惊诧地瞪圆了眼睛。山坡这面竟是一大片平缓的草地。在阳光照射下,厚厚的青草彷佛地毡般柔软而温暖。 此刻,一大群身着盔甲的士兵正在习武操练。他们列队整齐,吼声震天,十分雄壮。而领兵训练的正是蓝风,春、夏、秋、冬四位大哥也都在。 从未见过这种雄壮阵势的水娃深戚惊奇,于是席地而坐,兴味盎然地观看。 不一会,队伍解散,大家或躺或坐就地休息。水娃跃起大声呼叫: “蓝大哥!”然后如离弦之箭般,一团红云疾射而下。 转眼之间,水娃已经俏立于诸位大哥身前,气不喘,色不变。 “水娃,妳怎么跑到这里来?”急性子的冬虎先开了口。 “我和翠儿、霜儿出来玩,不知怎的就走到这来了。”水娃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被他们身上的铠甲所吸引,好奇地伸手模模,又用拳头往背对她的夏岚身上打出一举,毫无防备的夏岚往前跌了一步,而“偷袭者”则握拳哀号。 “呃,这是什么东西,这么硬?”水娃不服气地对夏岚说:“夏大哥,穿那个东西不算本事,要不,你月兑下它,我们俩来比试比试?” “好耶,好耶!”士兵们都兴奋地跳了起来,整个上午的累人操练被他们抛诸脑后。 “好!比就比!”好胜心一起谁也挡不住。夏岚问:“妳说,比什么?” “随便。”水娃豪气干云地说。 “妳是妹妹,妳来决定。” “那好,我们比搏击,五招定胜负,如何?” “好。”夏岚说着月兑下了身上沉重的铠甲。 水娃不知道夏岚的武功怎么样,但她相信能成为南宫翔贴身侍卫的人,武功必定不弱。 在一声声助威吶喊中,一红一黑两条身影很快就展开了搏斗。 夏岚使的是至刚至烈的金刚拳,每一拳击来都虎虎生风,威猛异常。 水娃则使出柔功,以轻灵舒缓的“天鹅戏”与他对招。 在一来一往中很快四招已过。看出小丫头功夫了得,为了赢得比武,夏岚在最后一招中使出了看家本领“掏心拳”。 水娃一看对方拳锋凌厉,知道不可硬接,便改用刚柔相济的“雪鸥戏”接招。 当夏岚的拳锋堪堪袭至门面时,水娃吟吟一笑,左脚斜跨,右脚轻点,腾声跃起三丈有余,双臂张开,头如鸥吻般往下垂,呈现出一个漂亮的身形,然后不等夏岚回拳,迅速飞起左脚,踢向他的背部。而夏岚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拳法凌厉,而且反应快捷,当看到水娃腾空跃起时便疾速转身回拳避过。 只是水娃技高一筹,让他避过了左脚,却避不开两臂。在众人惊呼声中,水娃双掌猛推,夏岚踉跄倒地。 “夏大哥,你有没有受伤?” 水娃急忙过去询问,虽然只用了两成力道,但见他趴在地上,她还是很抱歉。 “没有,只是自尊心受了伤。”夏岚坐起来,赌气地说。 大家哄堂大笑,水娃却惴惴不安地连声道歉:“夏大哥,我从没与人比试过,所以不知轻重,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没事,妳夏大哥我不会那么小心眼!”夏岚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并由衷地称赞:“不过妳的功夫还真的不赖!” 大家都看出,水娃这最后一招是将闪躲与进攻连成一气,没有半点空隙,而且由于她整个身子上腾又急速下坠,并在其间以右脚为支撑,踢左脚为虚,展双臂为实,如果真在对敌中,她刚才的双臂齐击,聚全身之力道,其威力必猛不可言。 “嘿,快看,有兔子耶!今晚可以吃兔肉加菜啰!”不知谁喊了一声。 “兔子?”水娃回首,见几个士兵正在追赶一只灰白相间的野兔,惊慌的兔子直往草堆里窜。 “水娃,去抓那只兔子啊。”蓝风喊她。 “抓到了不可以杀死牠喔!”水娃担忧地说,刚才有人说要吃兔肉呢。 “当然。”蓝风笑着说:“再不追,牠就跑了。” “放心吧,牠跑不了的,牠还要陪我玩呢!”水娃快乐地大喝一声:“乳雁觅踪!”两腿一曲一伸,腾空而起,宛如一阵风,轻功显然已臻上乘境界。 “哇,好俊的功夫!” 蓝风和春、夏、秋、冬震惊地看着空中曼妙飘逸的身形,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功夫,更何言亲眼目睹? 他们全都专注于眼前的奇景,没有注意到南宫翔已经来到他们的身边。 其实早在水娃出现前他就来了,只不过没有现身而已。水娃所展现的功夫令他吃惊,并从她大开大合的磊落招式中看出她的武学师出正宗。但他此刻非常生气,不仅因为那张已成为他心结的地图,还因为她扰乱了他的练兵场。 此时,水娃忽然俯冲向地面,没等人们惊呼,已经传来她快乐的笑声:“我捉到牠了!”几个腾跃,她已经翩然而至,手里提着一只挣扎的兔子。 “翔哥哥,你来了?”看到南宫翔,水娃不由眼放异彩。“你看,我的新朋友喔,我给牠取了名字叫『灰儿』,你说好不好?” 因为太快乐,水娃没有看出南宫翔即将爆发的脾气和周遭低迷的气氛。 而熟知南宫翔的将士们从他紧绷的双肩和额上的青筋鼓跳,感觉到他的怒气勃发,均默默伫立。 “翔哥哥?”见南宫翔没回应,水娃举起那只挣扎的兔子凑到他的眼前。 “滚开!”南宫翔一掌击向兔子。“妳竟敢到我的练兵场来炫耀武功!” “灰儿?”彷佛没听到南宫翔的责骂,水娃惊惧地看着手里的兔子。 “天哪!”不忍的低呼一声,蓝风不惜犯上的径自转身,集合队伍继续操练。他不敢相信南宫翔竟会如此残忍地伤害一个天真的女孩。 “灰儿?”水娃骇然放开兔子,牠掉落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牠怎么了?为什么一下子就不动了?”水娃蹲用手拨弄牠,兔子的口中涌出了血。 “牠死了,心脉被震碎了。”水娃颓然地跪坐在脚后跟上自言自语。 “水娃,我不是有意要打死牠。”看到水娃无神的眼睛,南宫翔的月复部彷佛被人重击了一拳。 “蓝大哥说不会杀死牠,我才去捉的……”水娃哽咽着。 南宫翔的怒气消失了,他蹲,对水娃说:“我会再帮妳捉一只……” “不要!”水娃嘶声叫着跳起来,生气地看着南宫翔,风吹动着她的发丝,绝美的脸上流露着哀伤。她抱起地上的兔子,转身飞快地跑了。 “陛下,军机处密件!”正在南宫翔后悔莫及时,一个侍卫骑马奔来,递给他一本封口折子。 南宫翔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他大喝一声: “蓝都统,春、夏、秋、冬,随我走!”然后展开身形飘然奔去,身后数人也马上跟了过去。 “边防图不见了?谁有这等本事溜进这里?!” 军机处密室内,南宫翔冷静地巡视着暗建于墙上的密柜,柜内空空如也,门锁未被毁坏,而房内专设的多道机关也都完好无损,可见作案者是个高手,否则不可能得手。 “会是谁呢?此人必须具备一流的轻功,熟悉宫中位置,又善机巧……”南宫翔沉吟着,脑海里出现了那个他最不愿意想到的美丽身影,于是他望向蓝风。 “不!绝对不是她!”彷佛有心灵感应,蓝风知道他指谁,但断然拒绝附和。 “为什么不可能?世上的事什么都可能!”南宫翔平板地说。 蓝风大吃一惊,为他居然怀疑水娃而觉得恐惧。“陛下,你不会真的怀疑水娃吧?” “为什么不呢?”南宫翔面无表情地反问。 “不!绝对不可以怀疑她!她是世上最单纯善良的人!”蓝风激烈地说。 看到蓝风强烈的反应,再看看身边四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你们说呢?” “绝对不会是她!”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也流露出与蓝风同样的神色。 南宫翔惊讶地发现才短短数日,水娃已经将他最难取悦的心月复们收服了,心里更为火大。“你们方才都看见了她的功夫,除了她,这座王宫里谁有那样上乘的轻功呢?” “陛下你也有那样的功夫。”由于失望和愤怒,蓝风大胆顶撞他。 “我为什么要来偷这个东西?”南宫翔睨了蓝风一眼。 “那水娃又为什么要那么做?”蓝风反问道。 “很好,这是我们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对事情的看法不同。”南宫翔脸色看似平静无波,但他们知道这是假象,他越是平静时就越危险。于是他们都没有回话,以沉默作答。 南宫翔沉声厉喝:“还呆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作补救工作!” 第五章 是夜,南宫翔回寝宫经过栖凤楼时,听到里面的说笑声,便不悦地侧目询问身后的春焱。 “大家都想陪陪她,毕竟她年幼又孤独。”春焱坦然面对南宫翔明显的不悦。 南宫翔不以为然地微皱着眉,转身走进栖凤楼,阻止了想去通报的的翠儿和霜儿,径自走进林荫覆盖的甬道,看到观月亭内聊得正高兴的几个人。于是他示意春焱隐身在亭外的阴影里。 “给我,我还要喝酒。”水娃娇俏的声音透着一丝丝醉意。 “不行,妳已经喝很多了!”蓝风抓过酒壶,把它藏在身下。 “不多啦,蓝大哥不好!我酒师傅就让我随意喝。” “让小女孩喝酒?妳酒师傅是在害妳。”冬虎不屑地说。 “错。”水娃憨态可掬地摇着一根手指头说:“我酒师傅最好。我小时候总是生病,酒师傅就整夜地抱着我,给我讲好多好听的故事。” 圆睁着迷蒙的双眼,水娃回忆道:“有一次我跟酒师傅喝了太多酒,我不小心在琴师傅的琴上撒了一泡尿,琴师傅很生气,就把我相酒师傅关起来……” “后来呢?”等了半天却没声音了,夏岚忙追问。 “后来?”水娃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答非所问地说:“哇,这里叫作『观月亭』,果真名符其实。” “水娃,后来呢?”夏岚不甘心地追问。 水娃用手指勾绕着发辫,吸吸鼻子说:“后来酒师傅哭了,我也哭了。” “哼,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要哭?妳酒师傅也太逊了吧。”冬虎不层地说。 夏岚也打抱不平地说:“而且妳琴师傅也忒狠,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就把妳关起来……』 “错!错!”水娃转动着晶亮的美目生气地说:“第一,我酒师傅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是漂亮的大美人;第二,酒师傅一点都不逊,是天下最能干最聪明的人;第三,我琴师傅心肠最好,是他救活了我,他对我酒师傅更是情深义重,相爱百年丝毫不变!” 水娃咄咄逼人的气势让冬虎和夏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说了她师傅坏话似的。 “妳琴师傅的武功应该比酒师傅厉害吧?”夏岚赶紧转移话题,白天比武输给这个小女孩让他对其师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非常崇拜她所学的武功,并笃信男人的武功应该更好。 “一样厉害。”说到师傅,水娃醉意醺然的双目光彩熠熠,模样娇憨可爱。她转个身,却摇晃了一下,蓝风赶快扶住她,她笑一笑,站稳身子,自豪地说:“我琴师傅的琴声可以招禽唤兽,我酒师傅一扬袖可以摘星揽月。他们取花露救我,用千兽血喂我,让我吸天地日月精华长大,还创『百禽戏』给我强身……我真的好想念他们!” 正当大家被她的话所吸引时,水娃忽然哀声叹道:“唉,站这么久很累耶!” “谁让妳站着来的?这里有这么多凳子。”冬虎奇怪地说。 “可是你们都那么高大,我若坐下,就得仰头跟你们说话,那不是更累吗?” “那妳就坐在桌上吧。”一向沉默寡言的秋无忌说。 “对、对,坐上去。”几个人热心地把水娃弄上了桌子。 斑高在上的水娃开心极了,笑颜如花地说:“你们真好!在白云峰我也有很多朋友喔!” 夏岚问:“妳很想念妳的朋友吗?” “嗯。”水娃颔首,眼里有一丝落寞。“雪儿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陪我练功,跟着我满山满谷跑,下雨了她会用翅膀护着我;还有天儿,他是琴师傅最宝贝的山鹰,他很聪明还通人性,就是他在树林里发现了我,把我送给师傅的。 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我最喜欢他把我带到天上飞来飞去的感觉。还有灵儿,他是一只金丝猴,非常顽皮,是个活宝,酒师傅说,我小时候不会吃饭,都是灵儿喂我的……不过我讨厌他老是扯我的头发……”水娃的声音越来越小。 “妳为什么会离开妳的朋友下山来呢?”想到南宫翔的怀疑,蓝风不禁问她。 听到这一问,水娃不由噘起小嘴。“师傅说我长大了,应该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可是我想是琴师傅想要酒师傅早点生子,才赶我下山……” 她的话令处于暗处的南宫翔几乎呛咳出声,他忙用手捂住口。 而水娃认真、委屈的神态实在让几个大男人忍俊不禁。 “怎么说?”冬虎好奇地问,从她的话里他猜测她的师傅应该年纪很老了,怎么生孩子? “因为我酒师傅拜送子娘娘时,我总是在一边捣蛋。唉,我老是闯祸!”水娃无奈地叹气。 “妳师傅有名号吗?”蓝风小心地问。 “名号?什么是名号?”水娃茫然地问,接着了然地笑了。“哦,蓝大哥,你别想套我!师命难违,况且我可是以白云峰万灵石起过誓的,如果你害我死后不得列仙班的话,我可是会变厉鬼纠缠你生生世世的喔!” “啊,被妳逮到了。”蓝风认命地笑了笑。 突然水娃敛去笑靥,起身站在石桌上抱举郑重道: “各位大哥,今晚多谢你们相陪,特别是让尊贵的陛下如此委屈,水娃深感抱歉。”她神情略黯。“今日与夏大哥比武实在无意炫耀武功,只是一时贪玩,水娃如有任何冒犯,还望各位大哥海涵!”说完又敛容施礼。 水娃得体合宜的礼数与言谈俨如大家闺秀,而她突然的一番话更令在场男儿有些错愕。 在大家的静默中,水娃又恢复了俏皮模样,目光炯炯地说:“夏大哥,你看好了,这一招可是琴师傅所传的功夫喔,不过我只学到他老人家的皮毛,献丑了。” 说完振臂提气,大呼一声:“鹰击长空!”整个人便呈陀螺状腾起往楼上斜射而去。月光下彷佛见一火球闪动,眨眼间消失在楼宇间,其荡起的劲风令林中树木发出一阵“沙沙”声。 亭下众人莫不惊骇,蓝风钦佩地低叹:“真是一名奇女子!” 夏岚更是惊羡不已地说:“如果我拜她为师,会不会有点丢人?” “别想,她不可能做你师傅的!”南宫翔走进亭内接口道。 “陛下?你果真在这儿,我还以为是水姑娘说笑呢!”冬虎惊讶极了。 “是啊,我才感觉到有人在附近,看来她早就知道了。”蓝风感慨的说。 南宫翔很想追上楼去,今晚的水娃再一次让他惊奇,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她竟有如此好的言谈举止。而且显然,最后的那番话她是对自己说的。 多么敏锐聪慧的女孩啊!如果对自己诚实的话,南宫翔知道自己对她的渴望已到了令他寝食难安的地步。想着她的笑声、她稚女敕娇憨的神态,南宫翔心里充满了柔情,可是他紧锁的眉间却透着苦恼。 必于那张地图,后来他曾探问过,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画着玩的。那为何在那之后不久就发生了从未有过的边防图被盗事件?那仅仅是巧合吗? 他,能信任她吗? 次日,水娃在宫内四处探幽访胜,走入了一条由卵石和青瓷铺成的小径,小径蜿蜒于东边那片苍郁茂密的树林间,由于长久无人行走,长满了油绿的藓苔。越往前走,林木也越茂密,清风参杂着松枝清香不断吹拂着她,这幽香气味和宁静安详是她所熟悉的。 流连于充满野性的林间,水娃无意中发现林边有一堵绿荫浓密的高墙,一时好奇心起,便走向前拨开绿荫往里钻,却发现绿荫覆盖下是一道石墙。顺墙而行,有一道铜环双锁的大门,看着门上厚厚的钢绿,可知此门封闭已久。 不留心者,即使发现此墙也会以为是宫墙的一部,但水娃却本能地认为不然。 尝试着推推门,可它纹风不动。趴在门上朝门缝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侧耳聆听,一片沉寂。水娃不甘心地合眼运功默诵,静神凝思,摒弃杂念,以心当耳,以魄为眼通! 渐渐地,她听到了微弱的喘息,悦耳的鸟鸣……这就足够了! 水娃兴奋地收功站好,四下看看无异状,于是施展“乳雁戏水”翻上墙头。 哇,墙那头果真是个院子!院内花团锦簇,美丽安宁,扑鼻尽是梅树特有的清香。 她小心地察看院内,确定无人后,一个“飞雁掠波”,轻巧地站在院中,并立即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自身后射来。 转身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梅树下,是张铺设了梅花锦被的花榻,花榻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双颊凹陷的老人。此刻老人注视着她的目光似质疑,似生气,更多的是好奇。 当一道红色浮扁掠过墙头时,老人就注意到了这个擅闯梅院的女子。看得出她年纪很轻,长相十分秀美,黛眉略带野气,秀目含威,脸上不施脂粉,樱唇不点而红。只是不知她来者为何? “大叔,对不起,未经许可私闯入……啊,『神佛手』!您中了『神佛手』?”水娃原本道歉着走向床榻,却在看到老人异样的肤色时,愀然变色。 而听她点破病症,老人的瞳仁霎时放大,满是惊骇。 水娃两位半人半仙的师傅给她讲过许多天下奇闻轶事,天资聪慧的她凡事一听就能记住。加上她奇异的体质,师傅们更是让她对天下毒物多有涉猎,是以她一见到大叔的肤色就说出了渊源。 “神佛手”是一种生长于乌达国萨科沁草原的植物,它看起来跟平常的杂草一样普通,而且这植物本身并不带毒,但是如果把它和渚湔国盛产的雾茶同时服用,则奇毒无比,而且天下无药可解。 突然身后一道劲风袭来,水娃曲腿斜飘丈许,回头一看,是个相貌奇丑,红鼻疤面,个高体壮,身着蓝布短衫的中年汉子。从他发掌无声,收功无形来看,此人功力不弱,不过应该不是歹毒之人,不然的话,必对自己穷追不舍,欲置于死地而后快。 “妳是什么人?为何识得此毒?”那人说话声不大,但低沉的声音浑厚清晰。 “这位大叔,你怎么可以不问是非,出手就打呢?”水娃仰头看着这个巨人不满地说:“而且你也没有告诉我你是谁,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妳……”巨人无语,心里却纳闷:世上除了极少数亲近的人外,平日里见着他的人无不惊恐地四下逃窜,即使有胆大的敢从他身侧走过,也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可眼前这个漂亮女娃不仅见到他时没有嫌弃鄙夷的样子,居然还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姓常名林。请问姑娘贵姓?”常林耿直,知道自己有错,便先介绍自己,再问对方。谁知小丫头却耍赖不领情。 “姑娘我不是大丈夫,故既无名也无姓,还望常大叔原谅。” 她的回答既掩饰了身分,又没有说谎,本来她就无姓无名--“水娃”是师傅们从鹰嘴里“捡”到她时,见她浑身是水,便给此名。 “那妳可不可以告诉我,妳怎么识得这种毒?”这女娃的一声“常大叔”,让常林隐忍脾气又问。 “不可以。”她当然不能随便对陌生人说,何况还会扯出师傅来。 “妳……哈哈哈!”常林脸上阴晴不定,稍顷却爆出大笑,对水娃说:“妳是个可爱的女圭女圭,好了,我不为难妳,妳走吧!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里!” “谢谢常叔。”水娃指指榻上的老人。“这位大叔是你什么人?” “是我家主人。”常林脸上再无笑容。他为主子盖好花被,轻声地说:“老爷子,没关系,这女娃儿不是坏人。” 他轻柔的动作和声音跟他的外貌毫不相称,水娃被这种铁汉柔情感动了,也被榻上老人那种痛苦无助的眼神所打动。于是她未经思考就说:“我可以救他。” “啥?妳可以救他?”常林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一副她疯了的模样。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能耐? “你只能赌一赌啰!”水娃俏皮地说。 “妳为什么要救他?妳与我们素昧平生。”常林狐疑地瞅着她。 “当然是为了让他能像你我一样正常的生活啊。”水娃奇怪地看着他。 她从小与大自然为伍,由行侠仗义的师傅们一手抚养长大,养成了她纯真善良的性格。当她知道自己拥有特殊的救人能力时,便常常拯救那些生命垂危的动物或偶然遇见的重伤之人,因此对常林带有明显怀疑的反诘口气,她感到不理解。 看出这女孩心思单纯,常林无语,半晌后才说:“好吧。妳要怎么治?” “治疗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我会每天来这里。四十九天后,你用内力帮大叔打通身上筋脉,再调养一阵就会康复。还有--”水娃强调道:“师门严令,在我治疗时,不得有人偷窥。另外,你必须保证不把我替大叔祛毒的事告诉任何人。” 常林知道武林规矩,点头道:“我答应妳,同样,为了主人的安全,姑娘绝对不得对人提起梅院的一切。” “我保证不对任何人说。”水娃郑重保证。冰雪聪明的她从院外巧妙的伪装和两位大叔初见她时的仓皇神态,早已判断出这院内定有不可为人知的秘密。 等常林离开后,水娃挽起衣袖,从腰间抽出小刀。 刀光闪闪,榻上老人眼里流露出一丝惊恐。 “大叔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水娃安抚着他,并挽起衣袖,回刀往自己手腕上划去,霎时,一道殷红的鲜血冒了出来。 水娃立即将手腕举至老人嘴边。“大叔,张开口。” “……”老人眼波流转,又惊又急,奈何不能动弹,只能紧闭嘴巴拒绝。 “快,大叔!我的血是可以解毒的,你不张口,我也在流血啊!” 血慢慢流下水娃手腕,滴在老人紧闭的唇上,水娃没想到老人居然如此固执。 “那么对不起了。”水娃放下刀,捂住他的鼻子。为了呼吸,他本能地张开了嘴巴,而水娃趁机将腕侧的血喂进他的嘴里,又轻点他颈侧穴道,让他将血咽下。 不理会老人愤怒的目光,水娃取出手帕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平静的说:“大叔,我明天还会来。” 宣武殿内,南宫翔正在聆听几位重臣汇报边关军情和国事。 “陛下英明,及时改变军防布局和巡逻路线,又在国内大张旗鼓地捉拿窃贼,令对方不敢贸然行动,边防在线至今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平绥大将军郭房临兴高采烈的说。 南宫翔道:“由于敌暗我明,我军各部一定要高度戒备,不可大意轻敌。” “吾王圣明!”国师莫媵说:“如今乱源既生。众所周知渚湔国新君杜青峰生性残暴贪婪,多年前先王不幸遇害时,他曾趁陛下年少,突然发兵,致使我海防重镇『清水关』危在旦夕。 幸得天神庇佑,吾王英明神勇,亲率精兵赴关救援,出奇招先发制人,偷袭敌营活捉了杜青峰,方令其退兵。如今他即将大权在握,难保再生挑衅。” 众臣频频点头表示赞同,礼部大臣道:“陛下,关于渚湔国新王登基大典的邀请,属下该作何回复?” “本王将亲自前往。”南宫翔对此早有打算。 “陛下,如国师所虑,此番渚湔国新王登基,得提防他有不轨之意;况且此趟路途迢迢,舟车劳累,恐怕多有危险,不如派他人前往?”一位大臣建议。 “不用,两国邦交,贵在诚心,本王还是亲自前往祝贺的好。”南宫翔说。 皑国霍庾插言道:“陛下所言极是。况且陛下与渚湔国公主定亲多年,亲临祝贺方显王恩浩荡。” 众人噤声,殿内气氛变得诡异,大家都知道这是南宫翔最忌讳的话题。然而今天他却没有发怒,只是漠然地看了霍庾一眼,沉默无语。 “陛下明日参加丰堤的开闸庆典,预计何时启程?”工部大臣连忙转移话题,踏前一步询问。 段公公回答道:“陛下将于午时启程。” 棒日,滑下梅院墙头,水娃抚模手腕,多日的切割,那儿已伤痕累累,好在大叔不再那么固执了。 “该死!你又迟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令正要穿越藤蔓的水娃止住了脚步。 水娃很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又怕弄出声响惊动他们,只好原地不动。 “丰堤那边安排好了吗?这是好机会。”尖细的声音令人想到阴冷湿腻的蛇。 另一个声音模糊不清,只听到阴沉暗哑的冷笑,水娃敢保证那准不是好事。 “不,他从不喝酒……放在茶里,只要他喝一点,你就功德圆满啦……” “丰堤?不喝酒?”水娃思索着:心陡然下沉。“天哪,是翔哥哥,他们要谋害翔哥哥!” 休想!任何人都休想在我水娃的眼前伤害翔哥哥! 一股怒气从心底爆发,水娃想立即出去废了他们,可是想到身后墙内神秘的老人,她忍住了。只好继续屏息站着,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她才朝鹏鸾阁飞奔而去,找到段公公。 当段公公一听王上有危险,立即带她到前殿去见国师。 罢走入花门,就看到秋无忌和一个年约三十,身着文官官服的瘦削男子站在庭院内说话,水娃连忙奔了过去。 “水娃?”秋无忌看到水娃,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急切的神情吓着了。 水娃仅对那位文官礼貌性地点点头,便把秋无忌拉到一边,急声说:“快去丰堤,有人要下毒害翔哥哥!要他们千万不能饮茶水……快去!不然就迟了!” 一听情况紧急,秋无忌立刻过去向那个文官告辞,然后身形一晃,飞快地往宫外奔去。 那文官仍然面带微笑,但他的双眼正阴毒地盯着水娃的背影。尽避水娃方才的声音很小,但他仍屏息听了个大概,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该死的丫头,现在是非除掉妳不可了!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充满杀机的目光和肢体语言尽入后来赶到的段公公眼中。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水娃坐立难安,她担心翔哥哥的安危,担心秋大哥会不会没能及时赶到…… 第六章 深夜,南宫翔还没有回来,水娃不顾段公公相丫鬟小厮们的劝告,坚持守候在鹏鸾阁门前。 已经三更了他们仍然杳无音讯,在焦虑疲惫中,水娃不支地靠着门边睡着了。 当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时,水娃倏地张开了眼,看见南宫翔高大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翔哥哥!”水娃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历经可能失去他的恐惧,看到他的瞬间,水娃如释重负,也明白了自己的心,她永远也不能失去他! “翔哥哥,他们有没有伤害你?”水娃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着急地问。 “没有,今天是妳救了我。”南宫翔抱起她,走进屋内。 他的心被她毫不掩饰的强烈爱恋所震撼,心中对她的怀疑也暂时淡去。已经很多年了,没有人如此急切热情地等待他的归来,毫不掩饰地关心他的安危,甚至为他流泪伤悲。 进屋坐在绣榻上,南宫翔很想问她是如何得知此事而让秋无忌赶去报信的,可是看到她憔悴的娇容,他忍住了。 他安慰地道:“别担心,我没事,我还不想死……” “不要说那个字!”水娃以手捂住他的口,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下面颊。 “喂,女圭女圭,受惊吓的人是我耶,该哭的人都没哭,妳怎么可以哭成这样?”南宫翔轻握柔夷,故作轻松地逗着她,想消弭她心中的恐惧。 “呜呜……”这下倒好,南宫翔的话反而让水娃号淘大哭起来,顿时让他大失方寸。 他用手帕小心地为她擦去眼泪,可是泪水彷佛越擦越多,哭声也越来越响。 轻叹一声,南宫翔低头覆上了她的小嘴,终于止住了她的哭声。本来只想浅尝辄止,没想到她的唇柔软而甜美,让他舍不得放弃。他辗转于她的唇间,弄得两人都气喘吁吁。 水娃只觉得耳旁彷佛山呼海啸,心跳如雷,浑身虚软乏力。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热流从体内涌出,直冲她的喉咙,那难以形容的甜美温馨似乎与室内晕黄的烛光融为一体,她只能无力地靠在南宫翔的怀里喘气。 “天吶,我美丽的精灵,救救我吧!”南宫翔抱紧她申吟。 “翔哥哥,你怎么啦?”水娃张开眼看着南宫翔,小手紧张地在他身上游走。 “我喜欢妳灵巧的手。噢,别动!”南宫翔申吟着抓住那只乱动的小手。 “为什么?”水娃不解地问,既然喜欢,为什么又不许她动? “因为妳再模,我就要出糗了。”南宫翔低嗄地说。 水娃不解地看着他痛苦的脸色。 “别动,精灵,让我起来,我需要帮忙……”他艰难地坐起来。 “我可以帮忙。”水娃跃跃欲试。 “不,妳只会让我们更难受,而且我保证妳绝对没法子对付这么多盘扣,它们会让圣人发疯!”说着热情万分地亲吻她的唇。“乖,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着走到外间急唤段公公为他更衣。 为南宫翔更衣后,段公公谨慎地开口:“陛下,有件事奴才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虽然急于回到床上,但段公公异样的神态让他停住了脚步。 “是这样……”段公公把下午带水娃去找秋无忌,辅国霍庾骇人的表情一一告诉了他。 “你有没有对别人讲过?”听完段公公的叙述后,南宫翔沉思了片刻问道。 段公公摇摇头。“没有,奴才不能确定辅国大人那时的表情究竟是对谁。” “很好。”南宫翔转身,又说:“以后多留意辅国。” 等南宫翔终于回到床上时,倦极的水娃早已熟睡,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滴。 本想唤醒她,然而她疲惫的模样让南宫翔改变了主意,他将她曲线玲珑的身子拥入怀中,吻去她的泪滴,克制住心里的躁动,思绪很快转到了方才段公公所说的话和丰堤发生的事件。 今天的毒是查到了,遗憾的是没能追查出放毒者。 这个案子令宫中一片惊慌,因为知道他行程和饮食习惯的都是宫内近臣,由此可以肯定下毒者是宫内的人,起码是和宫里有密切联系的人。 会是霍庾吗?如果是他,那他必定有同伙,会是谁呢?段公公有可能看错吗? 当黎明的曙光照进屋子时,水娃被轻微的声响惊醒,睁开蒙眬的双眼。她看到南宫翔已经着装整齐,正站在床榻边注视着自己。 “翔哥哥,对不起,昨晚我睡着了……”水娃羞红着脸低声说。 看到她娇羞的样子,南宫翔只觉心潮激荡,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下次我不会再让妳睡着!” 在水娃张口响应前,南宫翔已经直起身爱怜地模模她柔女敕的脸。“还早,妳再睡一会儿,等会儿我再找妳。” 稍晚,文德殿内。 “妳说什么?”南宫翔惊讶地看着面前一脸平静的水娃。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口气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在所有关心南宫翔安危的人看来,从水娃处问得线索是最容易不过,然而他们都错了。 当段公公听南宫翔的吩咐把水娃带来,询问她昨日之事时,南宫翔作梦也想不到她竟什么都不告诉他。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水娃重复道:“树木挡住了,我看不到他们。” “妳在哪儿听到他们密谋的?” “……我不能说。” “匿情不报是通敌罪!”国师厉声警告,但水娃仍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对我也不能说吗?!』南宫翔怒瞪着她清纯无邪的脸蛋,心里又痛又恨。 水娃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坚决地摇摇头。 “难道妳和他们是一伙的?”心中的失望和恐惧让南宫翔口不择言。 “不!不是的,我不想瞒你,可是我已经发誓不能说的……” “妳该死的不能说!”南宫翔气急败坏地打断她的话。“妳到底想保护谁?” “我……”看到南宫翔暴怒的脸色和怀疑的目光,水娃为难极了,可是又无法解释。 “不用说了,带着妳的秘密见鬼去吧!我自己会查出来!”南宫翔恼怒地说。 “翔哥哥……”水娃喊着,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难处,可是南宫翔只是怒气冲冲地命令她离开。 此后,南宫翔对水娃的气一直难消,而她不断惹出的麻烦更让他既惊且忧。 她先是到马场看疾风,好好的路不走,偏要高飞低纵,害得堆积成山的马料坍塌,差点把她活埋了,尽避轻功高强,也被弄得灰头土脸;接着是在苑内假山玩耍,却弄塌了山石,几乎被一块石头砸到;后来又私自跑到偏僻无人的狩猎房看稀奇,差点被捕兽器夹伤;今天就更荒谬了,居然在鹿苑成了箭靶,险险丧命! “妳可不可以安分点,不要再闯祸?”栖凤楼里,闻讯而来的南宫翔又急又气地训斥着劫后余生的水娃。 “我说过了,我就是爱闯祸嘛!”水娃沮丧地说,原本晶莹的瞳眸如同蒙上尘土的黑宝石,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灾难好像老是跟着我。恐怕我跟这座王宫八字不合……” “胡说!”虽恼她,但南宫翔绝不愿看到她因沮丧而产生离去的念头。 他用力握住她的肩头阻止她胡思乱想,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有多苍白,而她的脆弱令他心痛,她原是个多么快乐无忧的精灵啊! 把她搂进怀里,他柔声说:“妳以后乖一点,不要再独自乱跑,就不会有危险了。好吗?” 南宫翔的温柔似一道春风吹走了黑宝石上的尘埃,苍白的面颊上露出诱人的红晕,水娃靠在他强壮的怀里乖巧地点点头。 她今天确实被吓坏了,仅差毫厘那枝箭就射中她的眉心了…… 夜阑人静,水娃伫立在窗前遥望夜空。今夜的月色十分黯淡,恰如她的心情。 最近翔哥哥对她的态度时好时坏,他的目光不再有深情和眷恋,反而充满审慎提防。那让她想起陷在师傅蚕丝网里山鹰的眼神--机警、犀利和无情。 十年前与南宫翔在白石泉分别后,她每天都到那里等待,等不到人时曾恼过、怨过,然而师傅的教导让她懂得了更多人情世故。随着年龄的增长,心中的怨怼变成担忧,等待化为思念。 那个记忆里的英俊少年陪伴她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又深入她初谙情事的少女情怀,他的容貌笑颜刻印在她的心扉,她始终相信他会遵守他的承诺,于是她安然地继续等待。如果不是师傅们逼她下山寻找自己的生活,她想她会永远带着美好的记忆和期待等下去…… 突然,树枝轻摇,一道黑影闪过引起了水娃的注意。若一般人看到,会以为那只是风吹树摇,而水娃却明白那是一个夜行人。 难道是盗贼?抑或刺客?水娃心念电转,立即毫不犹豫地穿窗而出,紧随其后奔去。 那人身形灵巧,轻功不弱,但还不在水娃眼里。只是为了探明他的落脚处,水娃未施全力,保持一定距离跟着。 不一会,那身影停在一处的屋顶上。水娃随即藏匿身形,四下打量,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文德殿内,仍为水娃的不合作和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而苦恼的南宫翔,正在和蓝风交谈。 “这是射向水娃的箭?”南宫翔端详着手中的箭,深感困扰。那箭很怪异,它很短,是用上等楢木削成,有两根灰色鹅毛箭翎,箭头闪着蓝光。 “没错,而且还浸了剧毒,这样一旦中箭,无论伤势如何,都得死。”蓝风神色沉凝地说:“而且据马场避事报告,他们在清理坍塌的草料时发现捆绑草料的绳子是被割断的,所以才会稍受震动就坍塌;而我们也已经查妹戴猎房的捕兽器也是被人挪动过并拆除了保险栓……很显然,这些表面看似意外的事件,其实都是有目的来害水娃的。” “怎会有人想杀她呢?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呢?还是自设的苦肉计?”南宫翔蹙眉轻问。 “不,如此毒辣的手段不可能是苦肉计。”蓝风坚决地说。 突然,空气中似有细微的变化,南宫翔汗毛竖立,猛地推开蓝风旋身跃起。几乎同时,一道银光破空而下,被他运功所产生的强大气流震歪了方向,匡当一声落在地上。 “有刺客!”蓝风大声吆喝道:“保护陛下!”便和秋无忌追了出去。 “小心那把刀,上面有毒!”南宫翔警告了侍卫们一句,也飞纵而去。 听到蓝风的惊叫声,水娃才恍然大悟:是刺客! 不知翔哥哥有没有怎样?她好后悔没有及时拦下那个人。她想下去看看,可是刺客已往另一个方向逃窜。水娃只好急起直追,决心先抓住他再说。 这次水娃不再犹豫,尽全力飞奔,很快便接近他。“站住!你还想跑吗?” 水娃恨声骂着,身体如飞絮般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在那人身前,那人及时旋身收住脚步。 水娃就着夜色,打量着这个身着黑色劲装,连头带脸覆在头巾里的刺客,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居然敢行刺王上?!” 那人一言不发,抽出腰上佩剑向水娃袭来,招式极为歹毒,彷佛有天大的仇恨一般。 “喝,好功夫!”水娃轻喝,身子一闪,出掌化解了那人的一阵急攻。趁其喘息时,一个燕子掠水势,探身入其门户,左手五指齐张,一把扯下那覆面头巾,立时面色大变。 “翠儿?!”水娃手握头巾震惊万分地呆立当场。 她万万没想到揭开头巾后看到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庞,刺客竟然是她那个纤弱笨拙的婢女翠儿,她更想不到翠儿不仅会武功,而且还是个中好手! “妳、妳的胳膊?”想到她方才挥剑利索,原来先前那些伪装都是为了伺机谋杀南宫翔! 水娃既震惊于人心的阴险凶残,也愤怒于自己的无知和轻敌,如果翔哥哥遭到不测,那她将罪不可恕!她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妳要这样做?” “我、我……” 就在这时,后发先至的南宫翔已飘落两人身边,蓝风和秋无忌随即赶到,分立于他的两侧。 “翔哥哥?”水娃关心地看着他,见他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陛下……”翠儿惊惶地看着南宫翔冷肃的俊容。 南宫翔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们,彷佛她们之间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关。然而他的内心却起伏不定,当他循声追来,看到一红一黑两个身影时,已经知道谁是刺客。但他不明白的是刺客居然是一向安静可人的翠儿,而身为主子的水娃这么晚了,居然和刺客在一起?! “翠儿,想不到妳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蓝风愤怒地嘲讽着。“是谁派妳来行剌王上的?” “我……”翠儿迟疑地看着蓝风和秋无忌杀气腾腾的样子,突然跪倒在水娃身前,痛哭流涕地说:“对不起,水姑娘,属下无能,没能完成姑娘交付的任务,属下愿以死谢罪……” “翠儿,妳在说什么?!”水娃惊呼,可是她话音未落,翠儿扬手一挥,手中利剑穿心而过,当场倒地,一命呜呼。 水娃被她突如其来的栽赃吓了一跳,再看到她挥剑自尽,血溅当场,不由得浑身窜过一阵冷颤,震惊之余,只觉得恶心欲呕。 “翔哥哥……”她抬头看着南宫翔,多么希望他能抱住她给予她安慰和力量。 可是南宫翔冷酷的眼神和无情的话语,彷佛一只巨大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使她几乎无法呼吸。 “妳还有什么话好说?”听到翠儿的指控,南宫翔对她本来就薄弱的信任,更加摇摇欲坠了。 望着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水娃的心碎成片片。她知道自己被拖入了一个预先设计好的陷阱,尽避不知道翠儿为什么要害她,可是坐以待毙不是她水娃的作风。 “那不是真的,翠儿撒谎!难道你相信她说的?”水娃着急地看着南宫翔。 这是一双澄澈无伪的黑瞳。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一个说谎的人会有如此清澈的双眼吗?南宫翔心痛地想,可是谁又能解释这一切呢? “一个决心要死的人有必要说谎吗?”激愤冷硬的声音令水娃的心寒至冰点。 “翔哥哥,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水娃仰头看着南宫翔,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冷漠讥诮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个她牵挂了十年的翔哥哥,是那个曾与她耳鬓厮磨的温柔男子。 站在那里的她娇小而苍白,夜风吹拂着她毫无装饰的秀发,单薄的红裙在夜风中贴着她的身子舞动,将她窈窕的身段显露得更加诱人,娇艳的嘴唇彷佛不胜寒冷般轻轻的颤抖,令他忍不住想揽她入怀,用他炽热的吻,吻去她的惊惧和寒冷…… 不!不能再被她迷住!南宫翔痛恨自己,为何在人赃俱获的时候,他仍被她吸引。 “相信妳?”南宫翔嗤之以鼻。“我凭什么相信妳?” “我……”水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的犹豫刺痛了南宫翔的心,令他怒火中烧,于是口不择言道:“妳这个表里不一、满口谎言的女人!本王如再信妳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说完身形一动,转眼消失在夜色里,秋无忌紧随其后而去。 蓝风既担心又心痛地看着水娃。“唉,妳为何不把一切都讲出来,消除王上的疑虑与误会呢?” 水娃在南宫翔消失后,终于崩溃地坐倒在地上,悲伤地说:“蓝大哥,你也怀疑我吗?丰堤下毒的事,是我不能说;今天的事我不知道要说什么。翠儿会武功,还要行剌翔哥哥,我和你们一样吃惊。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子虚鸟有的栽赃于我,可是她已经死了,我该怎么问她呢?” 水娃脸上的泪水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晶亮,她沉重的表白令蓝风无言以对。说实话,他打从心里相信她的无辜,可是那些她欲隐瞒的东西却又让他没有立场劝导南宫翔啊…… 第七章 数天后,应邀前往渚湔国观礼的使团在南宫翔的亲自率领下启程了。 这天,天气晴朗,大琊国王宫宫门大开,仪仗队的丝竹管弦声势浩大,送行的文武百官分立于大道两侧,场面甚是隆重热烈。 从来不喜欢排场的南宫翔草草结束了与众臣们的寒暄,纵马离开了王宫。此行路途迢迢,南宫翔一如以往地带了蓝风及卫队同行。 不过,这次他将夏岚和冬虎留在宫中,说是要他们俩看住水娃,不让她搞鬼作乱。但他真正的用意是希望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有自己信赖且水娃也熟悉的人,陪伴并保护她,让她不至感到孤单或发生危险。 从翠儿事件后,他没再去看过她。人总是这样,一旦对某人投入过多的感情,一旦发现遭到背叛或不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会感到痛心疾首,如同置身于炼狱,他目前正是这种状况。 他愤怒而失望,可又无法放弃她。在疑点重重的情况下,他不想让自己陷得更深,只好选择与她保持距离。 他不准别人告诉水娃他今天离开的消息,然而此刻他却因临行前未能见她一面而闷闷不乐。 唉,我到底是怎么啦!他心里暗叹。也许十年前与她的相遇就是一段孽缘。想想看就是从那时起,他的生活就没有平静过…… “陛下,你看那边!”蓝风的声音透着一丝喜悦,打断了南宫翔混乱的思绪。 南宫翔随其手指望去,心跳骤然加快。只见在遥远的北坡小径上,一道红色的纤细身影正往这边飞奔而来,那曼妙的身形在蓝天绿坡地衬托下显得无比动人。 “她竟敢私自离宫!”南宫翔看着那逐渐奔近的影子心情复杂地说,转头命令执意要将他们送至郊外的夏岚和冬虎道:“你们就在这儿等她,然后带她回去!” “陛下!”蓝风不忍地想阻止他,可是他冷峻的目光让他无法说下去。 南宫翔转动马首,一抖缰绳欲策马离去。 “翔哥哥!”红影急呼飞腾,跃过所有阻挡,落在南宫翔的马前,惊得他的坐骑扬蹄长嘶。 南宫翔紧挽缰绳,而枣红马被前后矛盾的指令弄得暴躁不安,四蹄急踏,摇头甩鬃。 “妳找死啊?!”被水娃冒失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的南宫翔愤怒地大吼。 “对不起,我怕赶不上……还好……”水娃喘气地说着走上前,用手抚模暴怒的马儿,嘴里还轻轻低喃着什么。 原本鬃毛竖立,暴怒不驯的枣红马,在她温柔的抚模和低喃中安静了,还用头磨蹭她娇女敕的脸蛋。 “喔,这就对啦。”水娃笑着抱住马头,安抚牠。 看着水娃与马亲密的样子,南宫翔竟生起气来,不高兴地说:“妳拼死奔来就是为了抱住我的马吗?”他知道吃坐骑的醋是很幼稚的,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噢,不是。”水娃急忙放开枣红马,从怀里取出一颗闪着黄褐淡光的坠子,坠子用黄色丝线穿着,看上去很不起眼。 “翔哥哥,听说你要出远门,这颗蟾珠坠子送给你,一定要贴胸戴哦。”说着把那坠子递给他。 “什么破坠子,我不需要!”南宫翔忽视她关切的笑容,忽视心里的感动,强硬地说。 “不,这不是破坠子,是宝物,可以……” “少啰唆!我的行程都被妳耽搁了。”南宫翔忽然烦躁地挥动马鞭,转头绝尘而去。鞭梢甩到了她举起的手,水娃吃痛一呼,坠子落到泥地上。 “水姑娘!”夏岚跳下马,帮她找到落地的坠子,还给她。 “他不要。”水娃落寞地看着灰尘飞扬的远方,擦拭着珠子,心里很难过。 冬虎过来劝解她。“水姑娘,王上正在为国事烦心,妳就不要介意吧。” “翔哥哥还在生我的气。他不要……”水娃仰起小脸一笑,可那笑容比哭更令人难过。 “谁说我不要的?”一个威严而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南宫翔探手取走了水娃手中的坠子,转身往稍远处正伫足等候着他的蓝风等人策马奔去。 “翔哥哥!”水娃高兴地回头,只看到他飘逸的背影,听到他飞扬在风中的声音:“夏岚,冬虎,看好她!” 水娃这会儿是真的笑了。 “霜儿,妳知道翠儿的身世吗?”在南宫翔离宫后的隔天,水娃问着霜儿。她相信翠儿裁赃于自己一定是受人指使,她一定要查出来! “我不是很清楚。”霜儿拘谨地回答,从翠儿出事后,她一直提心吊胆,怕被波及。 “妳别怕,我只是想洗清罪名。”水娃安抚她。 霜儿知道翠儿死前反诬水姑娘的事,这事在宫里都传开了。公公、侍卫乃至下人们都没人相信。虽说水姑娘进宫不久,但她的活泼开朗给宫里带来了许多欢笑和乐趣,大家都喜欢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不相信她会是心狠手辣的阴毒小人。 不过霜儿知道水姑娘心里很难过,因为从那以后,王上再也没有来过栖凤楼。 “我只知道翠儿原是辅国府的大丫头。” “辅国府?”水娃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辅国府很远吗?” “不远,听人说就在城南端的夫子庙边,宅子很大,防守可严密的。” “是吗?”水娃淡淡地应着,心里却记住了位置。 当日,更深夜静时,水娃换上夜行服,偷偷溜出了王宫,朝夫子庙奔去。 皑国府在大琊国地位很高,要找并不难,但她连去几夜都未发现任何异状。 当水娃在宫中积极调查翠儿行刺案时,往渚湔国途中的南宫翔也没闲着。 在他们赶了几天路终于看到海时,装载贺礼的马车突然陷进泥坑里,弄断了车辕,大家只得在旁边的客栈修车歇息。 秋无忌去查看新安府衙还有多远。新安城是大琊国边城,也是与渚湔国迎接使节会面的地方。 眺望前方的一片海景,南宫翔对紧随身后的蓝风感叹道:“与大海相比,人真是渺小!如果我们都有大海这般宽阔的胸怀,又怎会有那么多的烦恼和痛苦呢?” “陛下说的是。”蓝风毕恭毕敬地回答。 “蓝风,你准备以后都用这种疏离的态度同我说话吗?”南宫翔俊眉斜挑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满意我对待水娃的态度,可是你要我怎么做?心里怀疑她,表面上还与她虚与委蛇吗?” “她对陛下是一片真心!”蓝风低声说,但语气不容置疑。 “一片真心?”南宫翔用耐人寻味的眼光看着他反问道:“何以见得?” 蓝风没有说话,只是挺直了身躯。 “本王并非无情无欲之人。”南宫翔收回目光,坦言道:“我也很想相信她是无辜的。可是仔细想想自从与她再次相遇后发生的一切,疑点确实太多,连她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 “王上,那些事不过是凑巧罢了。”蓝风忍不住地开口。“水娃心地纯真,根本不懂人心险恶。陛下对她有先人为主之嫌,且太过偏激,恕微臣不敢苟同。” “但愿你是对的!”南宫翔不想再说下去,丢下蓝风转身大步往前走去。 这时,小巷里忽然窜出个乞丐,挥手朝南宫翔扔出一个纸包,纸包随风散开,一把紫色粉末如纱幕般罩来。南宫翔迅速退避,但由于处于顺风处,身上仍沾上不少粉末。 “啊!”在南宫翔身侧整理酒肆环境的店伙计也沾染到少许粉末,只听他惨叫一声,跳起来就跑,却撞上了丢掷粉末的乞丐,才一眨眼功夫两人便一同倒地,四肢抽搐,转眼就断了气。 这瞬间发生的一幕,令旁边的人们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陛下!”蓝风惊叫着奔向南宫翔,春焱也飞身而出扑了过来。 “不可碰我!这是『噬骨粉』!”南宫翔一声低喝,阻止了他们的碰触。 听到“噬骨粉”,大家都惊惶不已,但听他声音中气十足,众人方放了心。 所有卫士立即在南宫翔周围形成一道屏障,个个持刀警惕地巡视四周。 南宫翔脸上有些许粉末,他懊恼自己为水娃分心,竟然忽略了身边的危机。 看到身侧两具皮肤发黑溃烂的尸体,他心中更是一凛:好厉害的毒药! “你们都站到上风口,屏住呼吸!”南宫翔命令众人。 于是大家按令行事,全屏气敛息站在上风口,一面不忘警觉地注视周遭。 南宫翔双臂轻摆,足尖点地,身形转眼拔高数丈,然后在空中挥袖翻腾,当他飘然落地时,身上的紫色粉末尽除,脸色已回复如初。 不过这次的惊吓,让蓝风等人再也不敢离开南宫翔半步。 对于又一次的暗杀,南宫翔没有多少惊恐,只是对自己居然能安然逃过此劫深感不解。 又一个深夜,水娃如同往常一样蹲伏在辅国府墙外的大榕树上,盯着院内的一切,就在她有点泄气时,突然的响声惊动了她,她急忙屏气敛息,侧耳细听。 有四五个人越墙进入院子,接着院内一间房的窗户亮起了光线。 水娃直觉到这些人不寻常,于是提气屏息,一招“飞燕掠波”纵上屋顶,悄无声息地伏耳聆听。 “又没得手?这南宫小子命也忒大!”一个声音恨恨地说。 “湔风岛怎样?”低沉的声音有一种鬼魅般的阴森。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他们船一靠岸,马上行动,这次准让他进海里喂鱼!” “传令各船,到湔风岛围劫,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活着上岛!”尖细高亢的声音令水娃一震,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那个声音! “屋顶有人!”一声惊呼,一个人影随即破顶而出,好在水娃已翻身倒挂在另一侧屋檐下。 “哪里?哪里?”又有数人飞身屋顶。 “喵呜……”屋顶角落一只花猫懒懒地看着这群凶神恶煞。 “啊,不过是只猫嘛!元浪,我看你是太紧张了,该找个女人放松放松。” “没错,那都去快活快活吧!”被称为元浪的男子邪恶的回应着。 几个人婬笑着跃下屋顶,回到屋内。 这时如蝙蝠般藏身屋檐下的水娃翻身上了院墙,几个腾跃,消失在暗夜中。 当晚,水娃急忙找到夏岚和冬虎,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夏大哥,一定要设法让翔哥哥他们避开湔风岛……” “妳放心,这个消息非常重要,我知道该怎么做。”夏岚提醒她。“辅国府看来很危险,妳不要再一个人去,我们安排人去。” “不行。”水娃立刻反对。“那里的人个个武功了得,人多容易暴露,还是我一人去妥当。放心啦,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想到自己曾是她的手下败将,夏岚搔搔头赧然而笑。“我当然相信妳了。” 碧波荡漾的大海上,庞大的船队正朝着渚湔国破浪前进。 币着大琊国旗帜的双桅帆船上,南宫翔卓然傲立于船首,颀长的身躯自然散发出王者气势。 这是他们海上航行的第三天,预计明天可到达湔风岛,在那儿补充粮食,再前往渚湔国的都城樊川。 由于十年前父王所中的“神佛手”只有跟渚湔国的雾茶同饮才具有毒性,而父王中毒时身边外人只有渚湔国来宾,所以南宫翔一直想探访渚湔国,看能否发现任何疑点。 渚湔国前国王杜展鹏嫡出皇子三人,公主一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而且武功均得自西域玄天教真传,深诡难测。新任国王是长子杜青峰,为人阴险毒辣,贪婪成性,有勇无谋;二公子杜青山聪敏过人,心思缜密,工于心机;三公子杜青岩长相最俊,但人品最次,性好渔色,风流浪荡;公主,也就是十年前与南宫翔定婚的杜青菱,貌美如花,刁蛮任性。 南宫翔与杜家其它人在十年前都见过面,各人心性人品与传闻相差不远。只有此次担任迎接使的三公子杜青岩是他首次见面,算是初识。但几次接触后,南宫翔感到此人并非如外界所传是个胸无大志、迷恋的浪荡子,反而从他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觉得他是用玩世不恭的处世之道来掩饰真正的个性。 谜一样的人物。南宫翔沉吟着把视线栘到右侧那艘不时飘出男女调笑声的华丽船上。 “陛下,新安府的飞鸽传书。”蓝风的声音令南宫翔转身,并随他一起进舱。 接过蓝风呈上的密函,南宫翔展开一读,眉头深锁,面露怒容。 “陛下,有事吗?”蓝风小心地问。 南宫翔没有说话,把密函递给他。 蓝风接过来一看,也大吃一惊。“陛下,国辅也忒大胆了!” “暂时按兵不动。”南宫翔沉吟片刻后说:“我们得安排一下。” 翌日,蓝风以大琊国王御体欠安不能在半途耽搁为由,坚持改航直达樊川。 当水娃再次夜探辅国府时,发现戒心颇重的霍庾并没有因为那只猫的出现而失去警觉。自那夜起,他加强了防备,连屋顶也增设了暗桩。 “该死的老狐狸!”水娃因很难再靠近大院而愤懑不已。 一天,从冬虎处得知霍庾将与国师待在灵台一整天,水娃便想利用这个机会查访辅国府,于是央求段公公让她和霜儿出宫逛逛市集。 虽然她照样“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但段公公是越来越喜欢这个漂亮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女孩,也知道她武功高、心思巧,所以倒不怕她受人欺负,只吩咐她要早些回宫就同意了。 开心地拉着霜儿飞奔出宫,水娃即刻被满街的繁华热闹吸引住,竟忘了要做的事,蹦蹦跳跳地在人群中穿梭,这个小摊看看,那个货担瞧瞧,好不开心! “咦,霜儿呢?”突然发现自己是独自一人时,水娃急了,连忙大街小巷地找霜儿。可是找了很久,也没看到她的影子,于是颓丧地坐在树荫下。 “哎哟!”突然一个女孩哀叫着从树上摔下来,落在她脚边,水娃惊讶地看着这女孩。 “哎哟!”女孩极不优雅地揉着被摔疼的臀部。 当她看见水娃时,惊叫起来:“好漂亮!我的妈呀,妳是天上的仙女吗?”说着还用力掐掐自己的脸。“哎哟,会疼,不是作梦!不是作梦!”然后龇牙咧嘴地抚抚脸。 水娃被这个连呼“哎哟”的怪诞女孩逗乐了,不觉笑起来。 女孩更是看呆了,她喃喃地说:“仙女姊姊,妳真的好漂亮!” 水娃笑着对她说:“我不是仙女,我叫水娃,妳呢?妳几岁了?” “我叫小莲,是辅国府的婢女,十三岁。” 水娃听她竟是辅国府的婢女,不由心中大喜,虽然找不着霜儿,起码找到了辅国府。于是忙问:“妳是辅国府的婢女,那在这里干嘛?” “我在练武。”小莲黑黑的小脸满是认真。 “练武?”水娃惊讶地张大嘴巴。“跑到大街上来练武?” “这儿哪里是大街?这是辅国府的后门。”小莲指指身后的小门。 原来是辅国府后门。水娃心里雀跃,故作平静地问:“妳练的是什么功?” “轻功。”小莲神气地说:“我要像翠儿姊姊一样进宫侍候娘娘。” “娘娘?”本来听她主动提起翠儿,水娃还很高兴,可是听她说翠儿入宫侍候娘娘,她就不明白了,难道翠儿到栖凤楼前还侍候过谁吗? “翠儿是侍候哪个娘娘?” “不知道,反正是王上心爱的女人,就住在栖凤楼喔!” 小莲的话让水娃粉脸顿时变得通红,怕小莲发现异状,忙打岔说:“小莲,把妳的武功练一遍我看看,可以吗?” “晤,可是我好痛,要是翠儿姊姊在就好了,她可以做给妳看,她好厉害喔!”小莲的脸上充满了崇拜。 “妳翠儿姊姊武功很厉害吗?”水娃引她说话。 “当然啰,我家辅国老爷有事都让她去做,从来不要我去。”小莲失望地说,又凑近水娃小声道:“老爷只喜欢翠儿姊姊。我告诉妳,妳可不能对外人说喔!”见水娃点点头,她又小声说:“好几次我都看见老爷跟翠儿姊姊睡觉喔。” 哦,原来如此。水娃若有所思地问:“那妳家老爷为什么还把她送进宫里?” “哎,仙女姊姊,不可以问的!”小莲惊恐地四下张望,幸好没有人。 “为什么?”水娃更好奇了。 小莲无法拒绝这个比翠儿更美丽的姊姊,于是悄声道:“有天晚上,我发现翠儿姊姊回来了,就很高兴地偷溜去看她,但却在窗外听见她哭,说她不想害主子,可是老爷很凶地说『如果失手,就得照我的话去做,我保妳家人平安无事,否则,妳全家大小都得死!”老爷的声音好吓人喔!后来屋里的灯灭了,我就害怕地跑回 房间……” 水娃明白地点点头,问:“小莲,妳知道翠儿姊姊的家人在哪儿吗?” “不知道,听说在很远的海上。” 水娃无事般地点点头,突然说:“小莲,练轻功最重要的是先讲稳定,再求轻灵,妳要先练好下盘。” 看到她迷惘的神情,水娃站起身做示范。 “看,就是先练好马步,站稳桩,然后再练跳跃。”说着腾地跃起,轻盈地落在大树上。 “哇,仙女姊姊,妳会飞耶!”小莲兴奋地跳了起来,忘记了的疼痛。 水娃轻身飘下,说:“不是我会飞,而是我用了轻功。妳只要照我说的先练好下盘,以后练轻功才不会跌倒。” 看看时辰不早,水娃跟小莲约好以后再见,便赶回王宫,霜儿果然早已在宫中着急地等她。 晚上,在观月亭,水娃把白天与小莲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夏岚和冬虎。 “我敢确定,指使翠儿行刺翔哥哥,并嫁祸于我的人就是霍庾。” 水娃肯定地说,又困惑地蹙眉。“可是他为什么要害我?我并不认识他啊!” 夏岚安慰她。“别烦恼了,我们会找出原因的。妳能查出这么重要的事已经很不错了。由此看来,辅国府恐怕就是敌方的重要据点,辅国霍庾是个关键人物。 但是目前宫中主事的是国师和八部大臣,在敌我不明的情形下,我们暂且不要惊动他们任何人,一切等王上回来后再说吧。” 第八章 “翔哥哥--翔哥哥……” 罢从梅院出来的水娃听说南宫翔回来了,现在就在文德殿时,便克制不住思念地往文德殿奔去。明知道擅闯前殿是犯法的,可是今天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渴望见到他,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讲,哪怕被责罚也愿意,只要让她看到他! 然而,所有的思念和喜悦,都在见到他的剎那间凝滞了。 依然器宇轩昂、英气逼人的翔哥哥就坐在那里张眼望着她,而他的身侧正亲昵地偎坐着一个凤目薄唇、体态丰满、眼光娇媚大胆的美丽女子。她年约二十,穿着华丽的绣花绸衫裙,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后,鬓角簪了一朵绒花。 “翔哥哥,你、回来了……”水娃脸上残留着来不及收回的渴望和激动。 “水娃?”那深邃黑眸在乍见她时曾充满了强烈的情愫,然而仅是昙花一现。 “未经宣诏妳怎么可以到这里来?”南宫翔寒着脸,毫无感情地问。 “我、你……她是谁?她可以来我为什么不能?”水娃气急地问。 南宫翔挑起眉头说:“妳怎么可以跟她比?” 水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脏犹如被猛地插上一把锋利的刀,而南宫翔还在刀柄上用力。“妳既然来了,就认识一下吧,这位是渚湔国的青菱公主,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水娃彷佛遭雷击般全身剧烈地一颤:心头的那把刀绞得她心痛欲裂。内心深处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强烈地升起,威胁着要淹没她,但是天生倔强的她努力排开怒火,保持着镇定。 “好个没规矩的贱婢!”杜青菱趾高气扬地斜睨着她。 南宫翔听见杜青菱的话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没说什么,水娃突然手捂口鼻,对着杜青菱皱起小鼻子。“咦,公主殿下,妳好臭耶,是不是踩到狗屎了?” 一听这话,杜青菱脸色一变,急忙跳起,拉住裙襬往脚上看去,一面惊慌失措地嚷嚷:“哪里?哪里?我怎么没有闻到?凤儿、婉儿,还不快来帮我看看!” 杜青菱又叫又跳的样子十分滑稽,完全失去了她刻意保持的优雅风度。 南宫翔不耐烦地说:“别闹了,这一路上妳有走几步路吗?” “对啊。”杜青菱停下来想了一想马上会过意来,气恼地一甩裙襬,两个婢女忙俯身为她抚平。 “妳、该死的妳竟敢戏弄我?”杜青菱眼冒火花,盯着水娃,一副恨不得把她撕碎的样子。 “好了,公主何必跟她计较?”南宫翔不想看到女人的战争,于是温言劝解。 南宫翔的话和对待杜青菱的温柔态度刺激了水娃,她对着杜青菱甜甜一笑。 “对啊,对啊,公主何必跟我这种山野民女计较呢?不过,民女真的有闻到臭味,也许踩到狗屎的不是美丽的公主殿下,而是尊贵的国王陛下喔!” “哦,真的吗?”杜青菱马上退离南宫翔数步,大叫道:“段公公,快看看陛下脚底!快!” “嗳……”段公公应着,可看到王上冷峻的脸色又踌躇不前,场面十分滑稽。 水娃拍手催他。“快看呀,说不定不是狗屎,是狐狸屎呢!又骚又臭耶……” “住嘴!妳闹够了吧?可以离开了。”南宫翔寒着脸打断水娃的调侃,整个大琊国,也只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敢这么放肆地消遣他。 “离开?”水娃有一瞬间的迷糊和不安。“你是说离开王宫吗?” 看到那清澈黑瞳里的阴影,南宫翔犹豫了,但自尊让他冷酷地说:“没错。” “你是说真的?”水娃彷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南宫翔,可他转开了眼。 “哦,我明白了,我会走的。”水娃强装没事地说,南宫翔的心紧了一下,但随着她的下一句又放松了。“不过,我现在还不走,等我玩够了自会离开。” 她转头看着蓝风和旁边的四卫士,美丽的笑容难掩那显而易见的怅惘。“你们平安就好……我去找霜儿,不打扰你们了。”说着便往门外奔去。 蓝风向门口追出一步,但随即又停下了。 杜青菱恨恨地拍拍裙子骂道:“哼,真不懂规矩!” 南宫翔脸上布满阴霾,大声命令道:“段公公,送青菱公主去云锦楼安歇!” “是。”段公公立即走上前,对青菱公主说:“公主请随小的来。” 杜青菱本来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屋内的人们个个脸色不佳,南宫翔也阴黑着张俊脸,只得悻悻然离去。 屋里一片寂静,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该死!我们离开这么久,回来后就这么杵着吗?”半晌后,南宫翔爆发了。 “陛下有何吩咐?”蓝风垂首询问。 “传外头那些老家伙进殿!”南宫翔烦躁地说。 “是。”蓝风领旨退下,其一丝不苟的礼仪和谦卑的态度几乎令南宫翔抓狂。 与大臣们的谈话并没有消除南宫翔心里的郁闷,他遣散了众人,准备回寝宫。 罢走出文德殿,就见禁军校骑都尉元浪匆匆奔来,在南宫翔面前伏首一跪。 “元大人,什么事如此慌张?”南宫翔不悦地问道。 “报告王上,有人在破坏南坡林子。”元浪急忙说。 “把他抓起来就是了,何必惊扰王上?”蓝风气恼地看着自己的副帅。 “可是,这毁林之人是、是王上贵客,臣下怕唐突了……”元浪迟疑地说。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南宫翔俊眉高耸地问。 “是、是水姑娘。” “水娃?!”南宫翔愣了,二话不说就往南坡奔去,众人也急起追随。 越过长廊、风雷亭,便是南坡那片茂密的树林,这片林子具有护坡作用。 但此刻林子内大半树木都被削叶劈枝,有的甚至从中断裂,地上堆满了残枝败叶,彷佛遭大队人马践踏或被暴风骤雨横扫过一般,几个园丁正在收拾。 “这是她一人所为?”南宫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残破的林子,是怎样的怒火令她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破坏工作做得如此彻底? “是,我们一直劝阻她,可她不听,还不停地骂人。”一个园丁点头说。 南宫翔皱眉地问:“她骂你们吗?” “不、不是骂我们,水姑娘还叫我们走远点以免被她伤着。” “那她骂什么?”南宫翔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她骂什么我们也听不懂,只听到什么『臭狗屎』、『狐狸精』、『出尔反尔的小人』……还有什么『用万灵石起誓……』,反正水姑娘是非常生气地一边骂一边打那些树木。” “而且,她飞得真高,一掌就劈断了这棵树。”一个瘦小的园丁崇拜地说。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水娃!”南宫翔突然大笑起来,低沉浑厚的笑声穿云破雾,震得树木“沙沙”作响。 除了蓝风和四卫士,旁边的大臣和仆佣们都惊骇地垂首而立。 “陛下,要抓水姑娘吗?”等南宫翔笑声方歇,元浪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此事本王自会处理。”南宫翔说着率众离去。 而此刻,内力衰竭的水娃正昏睡于梅院,在常林的细心照顾下慢慢醒来。 看到熟悉的屋宇,她知道这是哪里,她慢慢坐起来,让所有的痛苦再次剜割她的心。 当她失望地离开文德殿后,脑子里只有那个女人紧偎着南宫翔的画面及南宫翔冷酷的声音: “妳怎么可以跟她比?” “……渚湔国青菱公主,我的未婚妻。” 那影像、那话语好似魔咒般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赶都赶不走,让她既痛苦又忿恨。 狂乱中她无意间闯进南坡林子,便不顾一切地发功,把心里全部的怒气和委屈都发泄到那些无辜的树木上,而她自己也由于先前给大叔喂了血后没有及时调息,反而滥用内力,导致体力衰竭。 “娃儿,发生了什么事?妳怎么弄成这样?”常林的丑脸上满是真诚的关心。 水娃看着他,又看看另一张床上的大叔,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大叔的肤色已趋于正常。也许是血液相通,水娃觉得与大叔之间有了一种亲人般的联系,于是她才会在情绪崩溃、体力不支时往这里奔来。 他们慈祥关切的神情,让她泫然欲泣,可是她只是吸了吸鼻子平静地说:“大叔,常叔,我没有讲过我的身世,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身世。” 看到他们惊讶的神色,水娃接着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爹娘不要我,我从一出世就被抛弃在大琊山,可是野兽也不要我。后来下雨了,就在我快死的时候,一只山鹰飞过来叼起我,把我送给了牠的主人,也就是我的师傅……”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屋内只有水娃的声音,她告诉他们有关她的一切,但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大叔和常林被这个娃儿离奇的身世所吸引,忘了时间,忘了点灯。 “……我以为他喜欢我,可是今天我才知道他也不要我……”死劲眨回眼里的泪水,水娃接着说:“我生气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他要我,是我自己会错了意,所以我不能再想他……” 水娃破碎的声音揪痛了两位老人的心,可他们不知道要如何去安慰这个受到情伤的美丽女孩…… 水娃一夜未归,鹏鸾阁的南宫翔也一宿没睡。他和蓝风、春焱、秋无忌正倾听夏岚和冬虎讲述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宫内所发生的一切。 “没想到是水姑娘救了我们大家。”春焱听完后,首先打破一室沉默叹道。 “想不到的何止此一事?辅国府居然会是贼人的黑窝?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蓝风恨声说道。“难怪王上的行踪总能被对手知晓,原来我们这有个大内贼!” “以后监视辅国府的工作就由春、夏负责;蓝风和秋、冬负责观察宫中的任何异动,本王则要好好陪陪公主,其它一切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南宫翔简洁地吩咐。 “陛下还是不能够信任水娃吗?即便她救了……”蓝风充满悲愤的声音被南宫翔厉声打断。 “即便她救了本王一百次,只要她不说实话,本王仍然不信任她!” 蓝风忧伤地说:“既然如此,那么请求陛下不要伤害她,让她离开王宫吧。” “不可能!”南宫翔断然地说。 他气与他情如手足的蓝风竟在水娃的事情上屡次与他唱反调;气身为他贴身卫士的春、夏、秋、冬明显地站在水娃那一边;更气自己一再声称不信任她,却仍然爱着她,难以遏制地渴望她、思念她,即使在梦里,还是只有那个红衫飘飘,笑意吟吟的人儿陪伴着他。现在光是听到蓝风要她离开的请求,就令他心痛如绞! 清晨,水娃疲惫的回到栖凤楼,心情已平静许多。 方才常叔为她度气、推穴帮她恢复了部分体力,但水娃知道自己昨日的大恸大伤和狂暴的行为不仅伤及内脏,也损伤了元气,要想恢复,除非静气凝神,坐练心法。 看到水娃平安回来,霜儿很高兴却也无比惊讶。 发生了什么事?昨天出门时还精神奕奕的姑娘,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如此苍白憔悴,步履艰难? “水姑娘,我替妳备水洗澡吧。”她知道水娃最爱水。 “谢谢妳,霜儿。”翠儿死后,霜儿对水娃悉心照顾,两人相处更好了。 洗完澡后,水娃让霜儿守着门口,自己则盘腿行功,不久便进入功境,心无杂念。 几个时辰后,就在水娃缓缓收功时,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陛下,这里是未来王后的寝宫,怎么可以随医让别人住?”娇嗲的声音里透着怒气。 “为什么不可以?”南宫翔那熟悉的声音依旧令水娃心跳失序。 “我都还没有住饼呢!”刁蛮的小姐脾气发作了。 “等妳成了王后这里自然是妳住的。”南宫翔的温言细语让水娃心头一痛。 “平静、调息、缓吐纳……”水娃默默地告诉自己,力持心境平和地收功。 “陛下!”霜儿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不!鲍主,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进去?”任性的声调突然拔高八度,随后“砰”地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杏目圆瞪的杜青菱及试图阻止她的南宫翔、紧随他们身后的蓝风等人都僵立当场,无人不被眼前的画面所吸引和打动。 仅着白色单衣的水娃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白玉女圭女圭般,闭目盘坐在色彩鲜艳的华丽地毡上。开门带入的劲风掀动了她披散的长发,打坐吐纳使她面呈恬淡祥和之气,不施脂粉的肌肤洁白无瑕,神韵天成。 “野女人,居然……”最初也被水娃超凡月兑俗的美镇住的杜青菱,发现包括南宫翔在内的每个人都痴痴地看着这个女人时,不由妒火中烧,可她的声音却随着水娃的挥手弹指戛然而止。 弹指神功!南宫翔心头一凛。回头看时,杜青菱已被点了哑穴,倒在门边,正两眼忿恨地盯着水娃,于是他回掌隔空轻拍,解了她的穴道。 “妳这个……”杜青菱跳起来就想开口大骂,但她的声音旋即被冷冽如冰的声音所冻结。 “侮人者,人必侮之!鲍主还要逞口舌之快吗?”水娃倏然睁眼,清澈明亮的瞳眸中放射出冷冷的精光,顿时令杜青菱说不出话,愣在门边。 南宫翔看到杜青菱尴尬的脸色,沉声对水娃说:“不准对公主无礼!” “今日无礼者是谁,陛下自当清楚。”水娃冷冷地说。 “妳以为妳在跟谁说话?”南宫翔厉声责问。他受不了她这冷若冰霜的态度,脑海里出现了以往每次相见时,她那情感强烈的“投怀送抱”和明艳笑容,心里不由闪过一丝哀伤。 水娃无惧他的怒气,淡淡地说:“跟高高在上的国王陛下说话同样要讲理。” 南宫翔怒极,历来没人敢如此挑战他的权威。“妳以为我不敢处罚妳吗?” 水娃讥讽地一哂。“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但能否容小女子穿上衣衫?” “妳!”南宫翔真的要被她气死,全天下恐怕只有这个女孩敢如此漠视他的威严和怒气,可他偏偏就是无法对她出手。 “陛下,我们还是先出去,让水姑娘着装吧!”蓝风忙出来打圆场。 “哼!”南宫翔恼怒地拂袖而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巨大声响。然而在他听到门后的嘀咕时,怒气却突然消散,反倒被逗乐了。 “哼!”门内的水娃不甘示弱地也学他一哼,对着关上的门扮个鬼脸道:“要我做深宫怨妇?门儿都没有!” “是吗?那妳就做『深宫泼妇』吧!”门无预警的再次被推开,南宫翔英俊的脸上挂着作弄人的邪恶笑容出现在门边。 而当水娃既惊愕又不由自主沉浸在他那乱人心魄的笑容时,门又被关上了。 “见鬼了!”确定房门不会再被突然打开后,水娃用力摇摇头使自己清醒。 她常常咒骂自己心软无用,无论对谁,她的怒气总是无法维持很久,对南宫翔更是如此!只要看到他、碰触到他,她的心里就满怀欢欣,他轻轻的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就可以融化她…… 然而今天她不打算原谅他,即使他的一切仍然那样深地影响着她,但他毕竟带了一个未婚妻回来,而且还当众羞辱了她,所以她决定不原谅他,绝不! 月如钩,夜似水。 水娃在意识蒙眬中感到有人靠近时,一双铁臂已揽住了她的腰,随即身子被拥进了熟悉温暖的怀抱。 “翔哥哥……”水娃轻声唤他。一碰触到他的身体,她绝不原谅他的决心便如决堤的大坝全面崩溃,她心里的怨怼被满月复柔情所取代。思念的潮水将她推进激情的漩涡,她早已明白,无论他怎么对待她,她仍然无法不理他、不原谅他,因为她爱他! “妳知道是我?”南宫翔的声音浑浊而低沉。这些日子没有看到她,使他对她的思念如同滚雪球般愈滚愈大,让他无法获得片刻的安宁,他实在无力化解对她的渴望,而与装腔作势的杜青菱相处越久,他越加怀念她纯然的美丽和自然表露的真情。 今夜难眠,他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本来只是想看她一眼就走,可是在走近床榻的那一刻,却无法克制想碰触她,品尝她的强烈。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已经躺在床上。 此刻拥她入怀,他却无奈地在心里感叹:身为一国之君的自己,能治国领军平天下,何以无法掌控怀里娇娃的心? 水娃摩挲着他的手臂低声说:“无论你离开多久,我都能认出你的气息。” 她是如此高兴翔哥哥能来看她,这么多天了,她根本无法见到他,也没有想过他还会来。 她转过头想看看他,可是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也没给她足够的时间,就吻得她忘记了一切。 嗅着他早已熟悉的少女芳香,抱着那久违的柔软身躯,他的眼竟然有些湿润,多日的思念终于得到了慰藉。 水娃柔顺地躺在他的怀里。南宫翔的心里波涛汹涌,此时此刻,他丝毫不怀疑水娃对他的爱,并被她所表现出来的强烈感情深深打动。 对他自己来说,与人如此亲密并被全心全意的信任,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从父王遇害起,他再也没与人靠近过。而这个他始终觉得不明底细的美丽小女人,竟一再挑动他的心弦,闯过他多年来建立起的层层防卫,进驻他的心中,唤起了他遗忘已久的温情。天知道他是多么喜爱她的轻颦浅笑和那股机灵活泼。 今夜他愿意忘记所有对她的怀疑,放下多年的戒心,放纵他的感情,尽情享受他们给彼此的柔情和快乐。突然,他碰触到她手腕上绑的粗纱布。 “这是什么?妳受伤了吗?”南宫翔惊讶地抬起她的手腕想看清楚。 水娃身子一僵,抽回手,淡淡地说:“没什么,那日不小心被树枝刮到,已经好了。”说着她更紧地偎进南宫翔的怀里,属于她的馨香窜入鼻间,引起他一阵心猿意马。 “我顽皮的精灵,我爱闯祸的姑娘,我真的好想妳!”南宫翔低头吻住她,在她唇边低喃,当抚模到那个躺在她娇女敕胸间的玉佩时,心里有深深的感动。 “我也想你,想得心都痛了。”南宫翔亲昵的低语如春风般拂去了水娃心头的悒郁,激发了她陌生的,她狂热地回应着他的吻。 她热情而生涩的举动,令南宫翔全身一阵颤栗。 “翔哥哥,不要娶那个公主,我爱你!”在意乱情迷中,水娃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可是它却像打在南宫翔头上的闷棍,他的身躯倏然紧绷,两人之间那股激情弥漫的魔咒被解除了。 懊死!南宫翔蓦地放开水娃,心里咒着自己,起身整理衣服。 天哪,此刻正是强敌环伺、两军对垒之时,自己竟如此放任感情,又一次迷失在她的柔情里! “翔哥哥?”他突然的离开令水娃感到寒冷,她不解地轻喊,声音里仍有令人心跳的。 “听着!”南宫翔俯身对她,声调平静但语气坚决地说:“本王要娶谁,妳管不着!” 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离去的身影,水娃的心因强烈的失落而下沉,她抱紧自己仍然因激情而发烫、颤栗的身体,眨去瞬间泛滥的泪水。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翔哥哥不要我?她自问。 “不!”良久,她喃喃地说:“不行,我爱他,不能让他这么对我!” 抹去眼角的眼泪,水娃翻身起床,迅速穿好衣服,往鹏鸾阁奔去。 第九章 心情极恶劣的南宫翔回到寝殿后,段公公急忙为他月兑衣,顺子为他备水漱洗。 突然一阵淡淡的异香传入他的鼻息。 “出来!”南宫翔厉声喝道,声音里有不可抗拒的威严,吓得两个公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娇甜的声音伴着丰盈的躯体扑到南宫翔身上。 南宫翔飘身闪过,没让她碰到。 “段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南宫翔低沉的嗓音中有隐忍的愤怒。 “陛下饶命!小的不知道公主是何时来的……”当看到几近半果的青菱公主居然从王上御榻走下来时,段公公吓得冷汗直冒,一旁的顺子也不停地磕头。 “这是谁的?”杜青菱突然伸手扯下南宫翔系于腰侧的精美翡翠,当她看出是个形状独特的发簪时,尖声质问。 段公公和顺子吓得更加弯下了腰,几乎平趴在地上了。 南宫翔俊目一瞪,大声喝道:“妳好大的胆子!”只见他旋身轻晃,玉簪已经回到他的手中。 杜青菱再怎么刁蛮任性,也被他迅即的动作和阴鸷的神态吓到了。 而就在这时候,敞开的窗口处红影一闪,水娃出现了。 她原以为以这样的方式悄悄进来不会惊动任何人,没想到当她轻飘飘地落在屋内时却看到南宫翔和杜青菱衣裳不整,神情古怪亲密地站在一起,而身上仅着薄如蝉羽轻纱的杜青菱在烛光下曲线毕露。 见此情形,水娃胃部抽搐,怒火高张。不要脸的男人,居然这样无耻! 她忍住怒气,先行扶起趴在地上的段公公和顺子,故作轻快地讥讽道:“哇!翔哥哥,真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月兑女人的衣服啊……” “穿好妳的衣服!”南宫翔喝令杜青菱,后者尽避不悦,仍乖乖地走去照做。 看到水娃,南宫翔心里有一丝喜悦,但她嘲弄的口气令他恼怒。他拉起衣衫,挥手斥退两个噤若寒蝉的公公,走到水娃面前粗声粗气地问:“妳来做什么?” 水娃漠视内心的受伤,她不能被打倒,尤其不能在鄙视她的人面前畏缩! “我来做什么?”她眼里燃烧的火焰足以将人烧焦。“我想来扒光你的衣服,把你弄得七荤八素后再一脚踹开,让你一边凉快去,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她大胆的言词令南宫翔倒吸一口气,身体竟起了反应,饥渴的目光与她愤怒的视线紧紧相缠。 在他灼灼目光的逼视下,水娃眼里的怒火渐渐转变成另一种炽热火焰。 “喂,你们在说什么?”着装完毕的杜青菱察觉到他们之间强烈的情感,并深感嫉恨。 杜青菱无礼的问话打破了水娃的迷思,她甩甩头。?,差点又被他迷住! 水娃骂着自己,转头对杜青菱说:“我在说公主身材诱人,难怪王上眼珠子都不会动了。对吧,翔哥哥?”说完,水娃还恶作剧地对南宫翔眨眨眼睛。 她却不知道她那个动作有多么煽情,惹得南宫翔想不顾一切地抱她上床,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真的吗,陛下?”听到水娃的赞美之语,杜青菱怒气全消,满脸娇笑地扑向南宫翔。 南宫翔挪步闪开,真想掐死那个把他当作木头人般耍弄的小人儿--如果不能带她上床的话。 “好啦,你们继续,我走了。”水娃无事人般地退后,转身就要跃出窗口。 “站住!”南宫翔迅即跨前,将她困在自己与窗户之间,几乎是贴在她身上,低声说:“妳别想惹了本王后轻易走掉,留下来伺候本王!” 他热烫的呼吸拂过水娃的面庞,令她的双腮炙热。 她用力踩他一脚,羞恼地骂道:“作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然后趁他吃痛退开马转身跃出窗外。 “这个贱人居然敢对陛下动手动脚?”杜青菱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 “段公公,送青菱公主回去!”看着消失在花木后的身影,南宫翔没有回头地厉声命令着,声音里所透露的不容置疑令杜青菱不敢造次。 今晚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她相信等会儿从段公公口中可以问出点东西。 自青菱公主成年后,渚湔国国王一直希望南宫翔能早日迎娶新娘,但南宫翔都以国事繁忙、父仇未报为由一再拖延。这次,南宫翔返国时,青菱公主执意要随他同来,理由是来熟悉环境,渚湔国新君也极力赞成,而南宫翔则另有计谋,于是顺水推舟答应了。 杜青菱带了贴身丫鬟--刁钻的婉儿、刻薄的凤儿和一队卫士同行,而游手好闲的三公子杜青岩则主动请命担任特使陪伴妹妹南下,当然他没有忘记带上最宠爱的两名妖艳侍妾同行。 有了他们的到来,大琊国王宫变得热闹起来。不甘寂寞的青菱公主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式--今天安排戏班子搭台唱戏,明天又要来个宫廷聚会,甚至还有赏花会、品食节,短短数日就忙得段公公等一批内务大臣人仰马翻,累得御膳房的师傅们敢怒不敢言。 不过,宫里的忙禄和杜青菱的跋扈倒是一点都没有影响到水娃,从那夜遭南宫翔羞辱后,她不再接近他,甚至有意躲着他。她发誓要守住自己的心,绝不让他再次伤害自己的感情。 “水姑娘,方才那个难缠的公主又来了。”水娃刚从梅院回来,霜儿就赶紧跟她报告。 “但愿别让我碰上她,否则惹恼了我,我就像掌劈南坡林那样劈她,不过那样子陛下可是会心疼的!”水娃作了个鬼脸,惹得霜儿笑起来。 “心疼谁?”蓝风问着走了过来,同行的还有春焱、夏岚和秋无忌。 “嗨,各位大哥,我正跟霜儿说笑呢!”水娃笑着说,霜儿忙去给大家备茶。 “水姑娘,我把妳私探辅国府的事说了,妳不会怪我吧?”夏岚担心地问。 “没关系。”水娃微笑着安慰他。 蓝风对水娃说:“我们正在调查辅国府,想听妳详细讲讲妳的发现。” 水娃将自己因查翠儿身世而潜入辅国府,后又巧遇小莲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妳确定有听到一个人名叫元浪吗?”听水娃讲完后,蓝风问。 水娃想了想肯定地点点头:“没错,就『元浪』。” 蓝风与春焱对望一眼,身为禁军校骑都尉的元浪,主要掌管王城的守卫,权力和职位都不低。 “怎么?元浪是什么人?”水娃感到他们有点怪怪的。 “没什么,我们还在查。”蓝风故作轻松地说。 “水姑娘,我们都该谢谢妳,要不是妳的情报,我们真的有可能回不来了。”春焱感激地说。 “要谢的话,就别再叫我姑娘。我都喊你们大哥,你们那样叫我多生疏呀!” “那么我们以后就喊妳妹子,怎么样?” “好呀,这样我就有好多哥哥了!”水娃高兴极了,脸上呈现出一丝红色。 这一阵子,水娃显得憔悴苍白,让这些大哥们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啊,这里真热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扫兴地传来。 “妹子,不要让她知道辅国府的事。”蓝风低声对水娃说。 “我明白。”水娃对他俏皮地眨眨眼,这个小动作令刚进门的杜青菱很不爽。 “蓝都统,你们不需要随侍在陛边啊?”杜青菱一开口就是颐指气使的命令口吻。 “臣等正要告辞。”蓝风礼貌而疏离地说,随即他们告辞离去。 “看不出来,妳很会勾引男人嘛!”见蓝风他们不买她的帐,杜青菱把气转到水娃身上。 “承蒙夸奖。”水娃坐在石凳上,无精打采地说。 自那日从段公公那儿套问到有关水娃和那枝玉簪的事后,杜青菱一直等待机会报复。此刻见她态度如此不敬,便怒骂道:“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本宫说话,妳一个野丫头,居然如此放肆!” “慢!”水娃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在亭子里踱着方步说:“难道妳爹娘没有教过妳要注意气质吗?” “妳也配谈气质?我、呸!”杜青菱被她气得暴跳如雷,一口唾沫喷了出来。 水娃轻松避过,接着跳上石凳,俯视着气得七窍生烟的杜青菱悠悠然道:“啧啧,太可惜了,白长了副好皮相!” “妳!”因为水娃站在石凳上,杜青菱只好仰起头来看她,气势竟弱了几分。 “对嘛,这样好多了。”水娃赞许地点点头,跳下石凳,往亭外走去。 “野丫头!”杜青菱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难怪王上不要妳,哼,妳以为凭一枝不值钱的破簪子就能当上王后吗?” 簪子?这下深深搅动了深插在水娃心头的那把刀。 可是当她回头望着杜青菱时,仍是一张美丽明艳的笑脸,她张着茫然的眼眸,彷佛不解地问:“簪子?什么簪子?” “妳少装蒜了!就是妳送给陛下的那枝翠玉簪啊!哼,告诉妳,陛下早就把它送给我了。”尽避水娃努力掩饰,杜青菱还是看出那双清澈眼底的伤痛,不免有一丝得意。 “哦,妳是说那枝翠玉簪啊。”水娃佯装不在乎地说:“那是我小时候送给翔哥哥的,我早就忘记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翔哥哥想给谁就给谁吧。” 听她这么说,再看她的神情,好像真不在乎似的,杜青菱感到更加愤怒。自己好不容易探来的消息居然对这个死丫头毫无影响! 挫败感令她更加言语恶毒。“哼,妳这厚颜无耻的女人,赖在本宫的寝殿里,居然还敢这么嚣张。本宫和国王陛下即将完婚,妳最好早点滚出去!” 完婚?插在水娃心口的刀又往深处剌去,痛得她几乎晕倒,但她绝不能示弱。 露出迷人的笑容,水娃丰姿绰约地踏上台阶朗声道:“错!鲍主的寝宫不是该在樊川岛吗?若说这里是公主寝宫的话,那么能否请公主明示,公主曾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在这座楼里安寝过?何处又明文记录了这是妳杜青菱的寝宫?” “妳!”青菱公主气恼地跺脚。“放肆!”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脸色青红交替,挥掌向水娃袭来。 水娃滑步闪过,捂着耳朵皱着小脸说:“不用那么大声嘛,把我耳膜震破了可不好玩!” “妳们在干什么?如此吵闹,成何体统?”威严的喝斥终止了杜青菱的尖叫。 南宫翔站在亭子外看着她们,脸上波纹不兴,毫无表情,身后跟着秋、冬。 水娃一见他就想起那夜的羞辱,不禁郁闷难受,但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施施然行礼道:“陛下,去问你尊贵的未婚妻吧,恕民女先行告退。” 说完冷冷地瞅了他一眼,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 “陛下,水姑娘今天很有礼貌唷。”冬虎悄声说。 “可她的眼神很凶。”很少说话的秋无忌竟也观察到了。 南宫翔无语,水娃冰冷的目光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颇不是滋味。 这次他之所以同意带杜青菱回国,并亲近她,甚至处处顺着她的意,就是为了从她口中探出当年父王被害的经过。因为他已经查实,十年前端毒茶给父王喝的,就是年仅十岁的她。 可是和她周旋那么久,她始终没露半点口风,只是一味地诱惑他。 “陛下,你看那个野丫头又欺负我了啦!”杜青菱看到南宫翔什么也不说就让水娃走了,很不高兴,于是跺脚噘嘴地大发娇嗔。 “既然知道她是野丫头,还跟她计较什么?岂不失了妳一国公主的身分?”南宫翔不冷不热地说着,步上台阶安抚她道:“别生气了,今晚妳不是还安排了节目吗?” “啊!瞧,我都被那个野丫头气昏头了。”杜青菱猛然想起今夜在长廊安排了歌舞酒会,宫里的舞伶们早就按她的要求排练好歌舞了。 于是她兴奋地叫着:“婉儿,凤儿,我们快回去!天吶,我都还没有泡花浴,没有准备好衣服呢!” 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杜青菱急匆匆地带着她的丫鬟们离开了栖凤楼。 临走前她在南宫翔的面颊上落下一吻,并神秘地提醒他:“陛下今晚可一定要仔细看,本宫要为陛下亲自登台献艺喔!” 南宫翔用手背擦擦被杜青菱亲过的地方,眼里掠过一道阴影。 “野丫头?她才是没教养的野丫头呢!”身后的冬虎忿忿不平地咒着。 太阳西沉,南宫翔在一群大臣的簇拥下往长廊走去,百无聊赖地寻思着如何熬过今晚的喧闹。 鸳鸯池边,霜儿正和鹏鸾阁的顺子、来富在逗弄池塘里的鸳鸯。看到南宫翔,急忙回身施礼。 “水姑娘呢?”南宫翔奇怪地问,他知道这阵子他们总是跟在水娃身边。 顺子用手朝上指了指。“回陛下,姑娘在看会闪光的屋顶。” “会闪光的屋顶?”南宫翔忆起十年前那个趴在自己膝前的女孩。 他飞身上了屋顶,果然那俏丽的红娃儿就坐在隆起的屋脊上静静地看着他。显然,她已经听到他的声音了。 “见到本王,为何不行礼?”南宫翔语气平缓地问,在长长廊宇的反衬下,她显得如此纤细。 “山野民女不仅礼数。”水娃转开眼淡淡地说。看到他,她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怦怦乱跳,脸孔也开始发热。从那夜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并靠得这么近。 对水娃大不敬的表现,南宫翔并没有不悦。“妳以为可以躲开我吗?” 水娃不语,心里却在想:身体可以躲开,心如何躲得了? 南宫翔解上的斗篷为她披上,坐在她身边责怪道:“天气转凉了,为什么不披件斗篷就跑到这么高的屋顶上来呢?” 水娃没有说话,南宫翔温柔的举动又打动了她已经决定不再爱他的心。她无助地暗忖:为何他看起来是如此关心、重视自己,却又能那样绝情地羞辱自己呢?而为何在遭到那样的对待后,她还是这么不可自拔地爱他呢? “为什么不说话?”不习惯她少有的安静,南宫翔问。 水娃还是无语,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回头看着他问:“我给你的簪子呢?” “干痲?想要回去?”南宫翔见她不答自己的问题,一开口语气又这么冷淡,不免有点生气。 水娃仍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头看着池塘里依偎在一起的鸳鸯说:“你知道吗?鸳鸯是世上最痴情的,牠们对爱情无比忠贞,每对鸳鸯总是相守到老,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会很快死去。” “是吗?”南宫翔理着她凌散的发辫,轻声问:“女圭女圭,妳相信人们有鸳鸯那样的爱情吗?” “相信,我当然相信。”水娃真想在他顽固的脑门上挥一掌,让他清醒地看到自己的爱。 “可是我不相信。”南宫翔看着水池淡然道。 “你什么都不相信!你固执又多疑,从不相信别人……” “别人?妳是说妳吧?”南宫翔截断她的话,他讥诮地说:“我该相信妳吗?妳有对我诚实吗?妳说妳从白云峰来,有谁可以证明?妳的师傅到底是谁?妳为什么要接近我?妳又是如何得知丰堤下毒的事? 翠儿临死前,为何一口咬定妳是主使人?妳说妳是被冤枉的,可凭妳的武功,那晚妳完全可以在翠儿动手前先制住她,但妳没有,反而在她失败之后在本王面前表演那一幕?!” “我……”水娃想反驳。 南宫翔抬手阻止了她,激动地发泄着心中的怨愤:“像妳这样事事隐瞒,不说实话的人,叫本王如何相信!” “我那么爱你,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而且我从来不说谎!有些事不能说是有原因的!” “原因?少把那种发誓的鬼话当借口!”南宫翔不屑的眼光在她身上一转,冷酷地说:“爱?别说那个荒唐的字眼。我知道妳要我,我也要妳--这点妳是知道的。妳会是我的女人,仅此而已。” 水娃知道他无情的言语多出自愤怒,也知道自己的一切解释都不会有用,不由得心灰意冷,失望地问:“我再问你一遍,那枝翠玉簪在哪里?” “扔了,送人了!”南宫翔说完,不顾水娃伤心的神色,转身跃下了屋顶。 “送人了,他果真送人了……”水娃失神地喃喃低念着这绞痛人心的话。 “妹子,妳还好吧?”看到她坐在那里很久动也不动,蓝风终于担心地来到她身边,眼里充满了关切。 他是随南宫翔一起飞身上来的,但留在稍远处留意着四周的安全。断断续续听到一点他们的争吵,他知道那其中有太多的误会,可是只有时间能解开那些误会。目前,他只希望他们能忍让,把对彼此的伤害降到最低。 “蓝大哥,不必担心,我可不是做小可怜的料。”水娃振作地对着蓝风微笑,那一抹感伤的笑容与她眼里的无奈却令蓝风一阵心酸。 西天最后一抹霞光终于消失于地平线,天完全黑了,风吹得更急更凉。蓝风和水娃跃下屋顶,与等在下面的霜儿他们会合,一行人无语的走回栖凤楼。 第十章 “水姑娘!”回到栖凤楼不久,段公公一路喘息地奔来。“陛下传妳过去弹奏一曲。” “弹琴?!”蓝风首先开口惊讶地问:“要水妹子弹琴?谁出的主意?” “是、是青菱公主。”段公公小声说,并讲了个大概。 长廊的美酒、歌舞确实让到场的各位王公大臣欢喜不已。因为南宫翔平素不喜铺张奢靡,所以王宫里除了重要年节、祭把活动和迎接外国使臣外,几乎从不闻丝竹歌乐。 今夜,伶子们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个个拿出了看家本领,一时之间,长廊内彩袖翩翩,妙曲阵阵,喝采声不绝于耳。而杜青菱果真上场弹奏了一曲,确实技压群芳,博得一片喝采声。 得意之余,她鼓动国王传唤同样客居宫中的水姑娘也来献曲,为大人们助兴,于是有了此举。 听段公公讲了经过后,水娃心里充满了苦涩,他居然为了取悦那个女人而要自己去娱乐众人!他对自己是真的情断意绝了呢?还是根本没有感情? 也罢,该死心了。水娃月兑下斗篷,递给蓝风说:“这是他的,请还给他。” “妳会弹琴吗?”蓝风接过斗篷,担心地问。 “凑合吧,别忘了,我是琴师傅的弟子喔。”水娃说着,转身往长廊走去。 长廊内,南宫翔心里其实颇不安宁。当杜青菱提议要水娃献艺时,他明知她是故意刁难,但碍于众大臣的应和,还有一丝丝打死他也不愿承认的报复心态,他还是让段公公去传水娃前来表演。但他想象得出性格刚烈的水娃对这种要求会有的反弹,因此他有点后悔。 而当他看到水娃苍白的脸色和那些贪婪婬逸的目光时,就更是彻底后悔了,觉得自己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水娃一出现在长廊口,鼎沸的人声霍然平息,偌大的场内只听到频频惊喘声。 尽避没有华丽的衣衫,没有翠玉金环,然而她天生的丽容和优雅的气质却震慑了众人。只见她婀娜的腰身裹在红色长裙里,姣美的脸上脂粉末沾,眉如新月,目如星辰,一头秀发随意披着,仅以一条红丝带绾住,一缕青丝垂在额前,而此刻她眉宇间的那缕轻愁更增添了她动人的魅力。 清楚地意识到这么多人在盯着她看,水娃心里十分惶恐,那些如烈日炽火般的目光让她极不舒服,并有一种想转头跑开,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去的冲动。她秀眉轻蹙,脚步迟疑。然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南宫翔,并因此深受打击。 坐在中央首席的南宫翔并未看着她,他温柔的目光停留在他身边打扮得美艳出色的杜青菱身上,而杜青菱正挽着他的胳膊娇羞地和他耳语。 看到这一幕,水娃心里生出怒火。好吧,就让所有的羞辱与悲惨在今日结束! 昂扬的斗志令她忘却了恐惧,愤怒使她面生红晕,她步履坚定、神态优雅地走到琴台,面对大家福了一福,明眸皓齿,妩媚异常。在众人的惊叹中,红唇微启朗声道:“民女因奉王急召前来献曲,无暇更衣修饰,还望各位大人宽宥。” 语气不卑不亢,言辞清晰简洁,令在座众人怔了半晌。而水娃已经安坐琴前。 对,女圭女圭,我就是要妳的勇气和自信!南宫翔欣慰地看着他的精灵恢复了战斗力。 闭目凝神,她将白皙纤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用力一扣,六弦合音,长廊内响起似深谷春雷般的“隆隆”回音。又见她十指轻弹急拨,随即一首铿锵激昂的乐曲将所有人的心弦紧紧把住。那曲子时而如激雷惊鼓、将人带进战马嘶鸣,狼烟四起的战场;时而如暖风拂面,让人宛如在花香草绿、宁静祥和的旷野;时而低回忧伤,尽抒悲天悯人的愁怀…… 在座诸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那个纤丽的女孩身上,都为她超凡的琴技所折服,被那荡气回肠的乐曲所吸引。 弹奏间,水娃的魂魄彷佛随着她的琴声飞离了,漫游于她思念的白云峰。 恩师慈祥的面容,雪儿及山鹰的陪伴嬉戏,南宫翔冷酷的指控,杜青菱高傲的嘲讽,翠儿莫名的陷害…… 思念、渴望、悲愤、失望,各种下山后才真正体验到的情绪纷沓而至,奔涌于胸臆间,令她的感情世界赤果果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手指飞动,情绪激昂,突然“蹦”的一声,琴上的六根弦一起断裂,而她也随即起身,看着正前方的南宫翔说:“对不起,陛下,民女曾发誓弦断技绝,今琴弦已断,恕民女不再抚琴弄弦!” 说完,不等南宫翔有任何反应,随即转身往廊外奔去。 稍顷,被她的琴声摄走魂魄的人们才有了反应-- “妙哉!真是天籁之声!”晞嘘、赞叹声不绝于耳。 “真是人间仙乐,美妙极了!唉,琴弦怎会断了呢?”有人惋惜地说,立刻引起大家的共鸣。 南宫翔缓缓步上琴台,看到六根断弦彷佛刀切般整齐划一,毫无岔口。想着水娃那盈盈水眸中泄露的痛苦,他的心脏犹如压上了千斤重槌,沉重得无法喘气,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女圭女圭,以白云峰万灵石起誓,我会让妳重新抚琴弄弦! 离开长廊的水娃,飞奔至山坡顶,面对苍茫夜色中,几不可见的白云峰悲声吶喊道:“师傅,难道这就是你们让我下山的理由吗?让我心碎、梦醒……” 夜风吹动了她的秀发,拉扯着她的衣裙,无言地安抚着她的悲伤。 蓝风和秋无忌默默地站在远处看护着这个失去快乐的精灵。 三更初,梅院外茂密的树林中,一个全身上下都被黑布密密实实蒙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窜行。 突然,一条如魅似魍的黑影从一棵粗大的树上飞跃而来,扑倒了那人。 “滚开!”一声被闷住的低斥简短有力,但仍可听出是个女人。 “我可想死妳啦,宝贝!来,亲一个……”婬邪的声音急切而低沉。 “唔,唔……”似有若无的抗拒只坚持了极短暂的时间,地上的两个人影就紧紧地纠缠在一起,还不时发出令人耳红心跳的声音。 “呸,不要脸的贼人,竟是来偷情的,害我白辛苦!”蹲伏在一棵大树上的水娃忿忿地在心里骂着。 她今夜又到辅国府盯梢,不料三更不到,屋内窜出个人,于是一路紧跟到了这儿。虽对男女之事不是很明白,但与率性自然、百无禁忌的师傅们生活多年,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一点。 “唉,既然来了就看看他们是谁吧!”水娃寻思着。可是距离太远了点,于是她一招“蝶羽纷飞”,轻灵无声地飘落在两人身边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上,选了处枝权坐下。可那两人只顾喘息地重迭在一起,都没人抬头看她,害她扫兴地都看不到他们的面容。 树下两人兴奋而专注,树上的水娃可是无聊得要死。她抬头看看天边的月亮,什么时辰啦? 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她运力往下甩去,本想打上面那个男人,不料那男人突然挺身低吼,于是树叶飞到了他身下女人的身上,女人一惊,急推男人:“有人!” “……妳别动,我快……啊……” 杜青菱?!那男人的申吟令水娃觉得恶心,但当她听出那个女人居然是杜青菱时,更是怒火升腾,身子一动就想跳下去当场抓了那对狗男女。 不料意念方动,突感身上几处大穴一紧,四肢竟无法动弹,她知道被人偷袭。 “哼,雕虫小技!”水娃不屑地略一运气,穴道立解,可几乎同时,身子被一双铁臂紧紧抱住,正欲惊呼,嘴巴却被紧紧吻住。 “呜……”水娃又惊又恼,也十分惶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让人潜行至身边,自己居然毫无所觉?可见此人功力深厚,但不知他是敌是友?更可恨的是这无耻贼人居然敢如此轻薄自己! 心念电转间,水娃正欲挣扎。 “别动!”唇边居然传来南宫翔低沉的声音。水娃愣住了,努力地眨动眼睛。 “啊,真的有人!”这次杜青菱可不含糊,她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站起来整理着衣服。 水娃僵硬地靠在南宫翔胸前,背脊紧抵在树干上,不能移动分毫。虽然南宫翔没有再吻住她,但两人脸对脸挨得很近,他充满阳刚的气息笼罩着她,而她防备的目光渐渐变得氤氲。 水娃的心跳逐渐狂乱而不规则,但那绝对不是害怕。南宫翔感觉到了并扬起嘴角,水娃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哪儿有人?”欲求不满的男人拉紧衣帽,口气极是不耐,站起身四处看看,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落叶声,什么也没有。于是狐疑地看着杜青菱质问:“妳是故意的,是在报复我吗?” 男人尖细的嗓音令水娃浑身一震。啊,是他!南宫翔似有感应地抱紧了她。 “去你的!”杜青菱也开始怀疑自己太紧张而草木皆兵了,林子里确实不像有人,于是说话也大胆了。“谁还计较你那些屁事,反正翠儿那贱人也死了,看在她死前还帮我们做了大事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吧!不过,以后再敢偷腥,小心我宰了你的小二哥!” “不敢了。”男人谄媚地说,又一把抱住她。“我的小二哥还等着妳呢……” 杜青菱甩开他,低声斥道:“老婬虫,死都改不了你的风流习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光惦着这档子事?今夜我来是警告你,尽快动手!否则你就到地下去和翠儿做一对风流鬼吧!明白吗?” “明白。”这下男人老实了,他可是领教过这女人的心狠手辣的。 “这才乖。”杜青菱见男人臣服了,便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回去吧,别让人发现。” 两条身影倏然分开,往不同方向窜去。 黑影方逝,水娃猛地抽出双手,手掌微曲,挟着一道劲风向他门面抓去。 南宫翔灵巧地避开她迎面犀利的一击,轻笑道:“女圭女圭,妳疯了吗?竟敢谋杀亲夫?” “呸!这话对刚才那个烂女人说去!你不是要娶她吗?去呀!”水娃想到杜青菱竟和敌人是一伙的,再想到南宫翔三番两次地羞辱自己,不由怒火中烧,再次出手。“都是你,不然我就抓住他们了!可以洗清我的罪名……” 南宫翔知道她心里有气,也觉得自己有愧,起码在翠儿的事件中,自己确实是冤枉了她。可现在还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于是开始时他并不还手,想让她打几下消消气算了。然而水娃的功夫出自高人,自然不同凡响,而且她正在气头上,一拳一掌皆是威力无穷。为了自保,他不得不认真地与她过招。 两人在树上打了起来,南宫翔越打越心折于她灵活多变的武功,水娃则越打越没劲儿。 她从没见过南宫翔练功,更没有跟他交过手,今天一打才知何为一山更比一山高。她不会伤他,但是非常想打他几拳出出气,可是无论她用什么招武,他总能轻描淡写地化解她凌厉的攻势。尽避她最后使出了全力,他仍能从容应付,好像跟她闹着玩似的,这令她万般沮丧。 “不打了!不打了!一点都不好玩。你爱娶谁就娶谁吧,反正不关我的事。”水娃嘀咕着跃下大树,又警告道:“小心点,他们还有小二哥,得把他找出来!” 说着便往林外奔去。 看着她纤巧的背影消失后,南宫翔飘然落下,深邃黑眸里充满笑意。 今晚他是追踪杜青菱而来的,不料却有这么多的发现。那个男人,他当然认出是谁,尽避心里震惊,但细想之后也就释然了。倒是水娃的一举一动无不使他感到意外和惊喜,尤其她最后的警告,更是令他忍俊不禁。 他阻止水娃,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想要顺藤模瓜,清理宫内的隐患,不料却更加惹恼了她。 “唉,女圭女圭,看来我真是错得离谱……再忍受几天,我一定还妳清白。” 踏着一地破碎的月光,南宫翔飞快地往林外掠去。 数日后的傍晚,南宫翔和蓝风从设在画坊内的密道中出来,来到庭院假山旁。 “好姑娘,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一个男人乞求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 “走开!鲍子如此死缠烂打究竟想干嘛?”熟悉的声音令南宫翔停住脚步。 “水妹子?”蓝风也停下脚步低声惊呼。她怎么会到梅院附近来?! 绕过假山,他们看到水娃正和杜青岩面对面站在下面的甬道上。 “姑娘息怒,在下自那日长廊听曲后对姑娘念念不忘,盼与姑娘长相厮……” “住口!你这人很烦耶,本姑娘已经一再告诉你,那是你痴心妄想!”水娃阻止了他的话头。 “那么做朋友好不好?”杜三公子只好退而求其次。 不料水娃依然斩钉截铁道:“不好!” “姑娘长得如此娇艳,奈何如此无情?那恕本公子失礼了。”杜三公子飞快出手,水娃没料到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闪避略迟,被他抓住了衣袖。 “放手!”水娃厉声喝斥。“若非看在公子是陛下贵客的份上,本姑娘一定拧断你的爪子!” “拧啊,拧啊,本公子非常期待与姑娘肌肤相亲……”杜青岩皮皮地说着,俊面满是邪邪的笑容。 “啪!啪!”还没等假山边的南宫翔出手,水娃已经重重地赏了他两个耳光。 “天哪,姑娘下手可真重。”杜青岩放开紧握袖襬的手,抚面惊呼。 “公子!”杜青岩的两个侍妾纷纷扑向前,想对水娃动手。 “谁敢对水姑娘无礼!”杜青岩一声厉喝,两个侍妾闻声色变,呆立一旁。 “哼!”水娃毫不领情地说:“公子今后请自重,否则绝非赏你耳光了事!” 说完,拍拍袖子,转头就走。 “好个火爆的水娃子!”杜青岩抚着自己被打的双颊,不怒反笑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看到这一幕,南宫翔的浓眉拧得死紧。 “杜三公子常常纠缠水娃吗?”他问蓝风。 “没错,不过她能应付。”蓝风简洁回答。 不行!南宫翔心里暗自决定,不想让此类登徒子骚扰她,就要让她的身边始终有人保护着! 大琊国最热闹的节日--赛马节就要到了。 这几天水娃的心情特别复杂,一方面过节令她兴奋无比,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参与这样的节庆呢!可另一方面却又心碎神伤。 南宫翔再也未曾来看过她,反而每天都往杜青菱住的云锦楼跑。她不明白为什么在知道杜青菱是那样的女人后,他还要她?但她知道自己与南宫翔之间是再无转圜的可能,于是她决定等大叔的毒解清后就离开王宫这个伤心地。 想到以后再也没有期待的人,再也没有那些美丽的梦,她就感到心痛和茫然。 彷佛从懂事起,南宫翔就在她的生命里,今后没有了他,她该如何过活? 她已经把那天晚上发现杜青菱与人私会,图谋不轨的事告诉了蓝风和四卫士,而且告诉他们那个尖细嗓音的人就是密谋丰堤下毒案的主谋。 虽然当她要他们注意找“小二哥”时,他们全都是一副吃到涩梨子似的,瞠眼咬唇,欲言又止的怪模样,但她知道他们会尽力保护好南宫翔。而不管杜青菱是不是好女人,那是翔哥哥自己的事,她不想再让那些伤心事困扰自己。 赛马节的庆祝活动通常在秋末收获后举行,历时三天-- 第一天,家家户户挂起彩灯绣球,入夜举家团众,喝酒卜卦,祈祷来年丰收;第二天,祭袒山神祖祠,用麦面捏出山神及各种野兽祭把,入夜则亲朋好友相众野外,燃起篝火,吃烧肉、喝烧酒,唱歌跳舞通宵不散;第三天的赛马,则是节日的最高潮,胜者不仅可封“勇士”称号,并可获得国王褒奖。 几天前,宫里就开始盛大的布置,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而今年因为有了活泼好动的水娃和奢侈铺张的杜氏兄妹,就更显得热闹。 水娃被这种欢快的气氛所影响,暂时忘却了即将离去的悲愁,转而快乐地跟大家一起挂彩灯结绣球。她轻盈的身形,美丽的笑颜和绝世武功不仅帮人们省去了搬梯子、搭架子的功夫,而且给枯燥乏味的准备工作带来极大的乐趣,宫里传出难得一见的欢声笑语。 正当大琊国举国欢度赛马节以庆祝一年的好收成时,一场阴谋却悄然而至。 赛马节第二天,南宫翔结束祭祖拜庙回到鹏鸾阁,蓝风已等候多时。 “陛下,请易容换装。”一见到南宫翔,蓝风不由分说地递上便装。 见他一脸肃穆,南宫翔也不多言,只是迅速行动。从小到大,他们培养出的默契依然未变。 化妆成普通侍卫的南宫翔随蓝风出了宫,藉由暮色掩护,来到郊外荒庙。 蓝风谨慎地在门上扣了三下,门即刻被打开了,竟是冬虎。 “陛下,快请进来。”冬虎等南宫翔和蓝风进来后立刻关上门,并守在门边。 一进屋,就看见春焱和秋无忌押着一个矮壮的男人蹲在屋角。 那男人一见到南宫翔,就跪在他面前,连连磕头求饶:“王上饶命啊!” “你是谁?”南宫翔问,心里却对蓝风把自己带到这来的原因明白了八九分。 “小人符明,是宫里御膳房的采买。”男人对着南宫翔一个劲儿地磕头,喑哑的声音透着惶恐。 “如果要你老娘妻儿平安,就对王上老实坦白一切。”秋无忌低声命令道。 “是、是。”符明直起身,看到南宫翔犀利的目光时瑟缩一下,低头说:“小的本是大琊国人,十二岁时被鸟达国抓去当差,后来辗转到了渚湔国,一次比武获胜,被太子杜青峰暗中收入门下。十年前,霍庾,也就是莫桑公子……” “江湖上恶名昭彰的『摧花圣手』莫桑公子?”南宫翔吃惊地打断他问道。 “正是。”看到南宫翔没说话,忙又接着说:“那时他刚到渚湔国,带了一种药草给杜青峰,在大王来大琊国议亲前,杜青峰命小人随行,伺机将那药草混于雾茶中让大琊国先王喝下……” 符明吞咽一下后接着说:“可是贵王宫防卫严密,我无法下手,最后是青菱公主利用敬茶的机会做了。但不巧被贵国侍卫长发现,我不得不把他击晕。公主得手后,我们又栽赃嫁祸于他,后来又杀了他全家……”符明抬头看到南宫翔铁青的脸色时吓得闭嘴。 “你怎么进宫的?”蓝风厉声问,百密一疏,当年的侍卫长死得真冤! “是我远房姑妈引荐的,她原是宫里厨娘,几年前死了……”符明吶吶地说。 “还有其它事呢?快说!一件也不能少!”秋无忌又踢了他一脚。 “霍大人,不--”符明急忙改口道:“霍庾盗得边防图后交给小人送出宫,又要小人在丰堤下毒……还有,翠儿入宫是为了行刺王上,后来不知水姑娘怎么知晓了丰堤的事,还向王上示警。霍庾很生气,要我除掉她,可是我多次下手都没有得逞。水姑娘避过那枝毒箭后,他们开始怀疑是我放水……王上离宫去时,因水姑娘身边总跟着人,我无法下手,他、他们更加怀疑我,还打了我,逼我无论如何要做掉她,否则他们就杀了我娘和妻儿。我没有办法,只好到马厩里设机关,结果就被蓝都统和秋卫士捉住了。”符明垂头丧气地说。 蓝风把从符明家搜出的由楢木削成的两支灰色鹅毛箭翎的短箭、捕兽器的保险栓、夜行服及他渚湔国特使的令牌等证物出示给南宫翔看。说: “为了防他心存二志和保护他的家人,我已经把她们安置在另外的地方。” “很好。”南宫翔赞赏地点点头。 在晓以大义后,符明愿意弃暗投明,协助他们查案。他发誓:“我本来就是大琊国人,而他们已经不信任我。我一定将功赎罪,以报王上不杀之恩!” 当晚,云破月出,大地生辉。鹏鸾阁内的南宫翔又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事实再次证明水娃无辜。想到她丰堤报险、海上示警、深夜的相拥、甜蜜的亲吻……南宫翔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她的感情是那么明显,可是他却让仇恨蒙蔽了双眼,无法看见,令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尽避心中充满愧疚,他却感到安慰。毕竟,多年的谜就要揭开了,而他的水娃是清白的!虽然他对她始终不肯告知在哪里听到丰堤毒讯一事仍不理解,但他相信她应该是真的有不能说的苦衷。他要打铁趁热,尽快将事情处理好,然后好好的向水娃道歉并表明心意。 想到他们的未来,南宫翔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他渴望那一天的早日到来。 第十一章 赛马节的最后一天,也是水娃留在宫里的最后一天。大叔身上的毒它解完,现在只需静坐练功,等四肢恢复知觉后便能行动了。 “疾风,我们赛跑吧?”轻抚着骏马洁白闪亮的鬃毛,水娃真舍不得离开牠! 俗话说“宝马通人性”,疾风是货真价实的宝马,自然明白主人的心。牠举鼻轻触水娃的肩。 “哦,你说让我先跑,对吗?”水娃惊喜地问。看到疾风频频喷鼻,便兴奋地宣布:“好,我先跑啰,来追我吧,疾风!” 说着,水娃往山坡下奔去,而疾风毫不犹豫地健步追赶。 山坡上,霜儿、顺子、来富为他们吶喊助威:“水姑娘,快跑!” “加油啊,水姑娘!啊!疾风赶过妳了!” 俏丽轻盈的水娃将离愁别绪抛开,跟着雪白神俊的疾风尽情地奔跑。 骏马并未施展全力,彷佛只是在陪牠的小主人玩耍似的。 蓝天白云下,一人一马显得是如此和谐而而亲密,让人看了好生羡慕。 这对白马佳人同样吸引了南宫翔和所有参加节庆活动的文武大臣。 “哇,快看!那里有位漂亮姑娘在跟马赛跑呢!”一个侍从兴奋的叫声,把人们的目光都引到坡下。 “陛下……”霜儿、顺子、来富没有想到南宫翔会来到这里,急忙跪下行礼。 “免礼。”南宫翔让他们起来后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陪水姑娘玩。”顺子恭敬地回答。 南宫翔挑了挑眉,他的精灵倒挺能自得其乐的,难怪这几天都没看见她。 “哼,跟马赛跑?只有那种野丫头会做这种蠢事!”杜青菱尖酸的说。 “妳闭嘴!”杜青岩脸色不豫地喝斥她。“妳懂什么?” 他目光转向那个红衣人儿身上,赞叹道:“这才是美人配神驹啊!” 杜青菱不满地说:“三哥,你别再白费心了,那个野丫头不值得!” “只有她才值得!”听见妹妹屡次诋毁心中的美人儿,杜青岩青筋暴露地怒视着杜青菱,一副想揍人的样子。 “陛下,我要骑那匹马参加比赛!”兄长当众不留情面的训斥,令杜青菱心里非常不快,但她不得不承认那马确实是匹骏马。 南宫翔转过身对她说:“那是一匹难驯的马,公主还是另选吧。” “不,我就要骑那匹!”杜青菱刁蛮地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固执地说。“陛下说过任我选马的。” 看着这张虽然很美,但骄纵蛮横的脸,南宫翔很不耐烦,特别在得知她就是杀父真凶后,他对她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但是,若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他必须先安抚她,不能打草惊蛇。于是他对蓝风说: “蓝都统,去把疾风牵来,让公主骑一天。” “陛下……”蓝风犹豫地看着他。 “去,就说本王说的!”南宫翔大声命令。 此时,山坡下水娃的笑声和骏马的嘶鸣,令人们精神一振。 “哈,臭疾风,敢耍我?以万灵石的名誉起誓,你完了!”水娃笑骂着飞身飘向疾风,可是疾风突然加快步伐,令水娃扑了个空。但这次她没有轻易落地,而是用一招“云鹤驾雾”,凌空窜起,飘落在马背上,咯咯笑地抱住了马颈。 骏马仰首长嘶,彷佛在应和着小主人的快乐。 大家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人马同欢的一幕,都频频称奇。 “水妹子!”蓝风大声喊她,风将他的声音送得很远很远。 水娃笑意盈然地回头看向山坡,然后放马奔来。 疾风有力的蹄声震动了大地。 太美了!她乌黑的秀发在风中飘扬,清新美丽的脸庞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动人。她没有用马鞍,也不用马缰,只是轻抓马鬃,微伏上身,几乎与马合为一体。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狂野、豪放和纯真打动了在场众人的心。 “蓝大哥,你喊我?”腾身飞跃,水娃落定在众人面前,身手矫健利落。 “对,陛下在找妳。” “翔哥哥?”水娃困惑地看着站在帐篷前的南宫翔,奇怪已多日不理睬她的这个男人,为何此刻找她? “没错。”南宫翔看着她说:“把疾风给青菱公主,她要骑牠参加比赛。” “不要!疾风是我的,我不要给她骑!”一听要让那个女人骑她的爱马,水娃完全忘记了段公公一直教导她的宫规礼仪,当场顶撞南宫翔。 “就骑一天,有何不可?”被她当众顶撞,南宫翔脸色兀变,众人噤声,国师更是满脸震惊与愤慨。 “不要!你亲口说过疾风是我的……” “大胆!众臣之前,什么你呀,我呀的!”南宫翔刻意建立的威严怎可由一个女人破坏?他转头对杜青菱说:“马就在那儿,公主可以自行牵走。” “翔哥哥,我不要那个女人骑疾风!”水娃急了,抓住南宫翔的手哀求。 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南宫翔有一剎那间的心软,但想到君无戏言,何况众官之前,如果屈就于一个小女人,今后自己威仪何在? 再说,决战时刻即将到来,稳住杜青菱乃关系到此战之成败,在胜负末决前,万万不能惊动他们。同时,这也是为了保护水娃,当对手认为水娃“失宠”时,她就越是安全。 于是他手一挥,甩月兑水娃的手,厉声说:“注意妳的言辞!” 水娃失望地看着南宫翔,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夺走疾风。她无助地看着杜青菱走向疾风。 不要,疾风,不要让她靠近你!水娃在心里默默祈求着。 杜青菱靠近疾风,白马急促移动,但杜青菱不愧是善骑者,她很快就抓住马鬃跃上马背,白马不满地在原地转圈、踢踏,杜青菱见状举手挥动马鞭抽打白马。 水娃一见爱马被打,再也无法克制地将两个手指伸到嘴里,吹出了暸亮剌耳的哨音。 一听到哨音,不仅疾风,就连周围数十匹马儿、猎狗突然全部狂性大发,惊慌狂奔。一时间,桌翻椅倒、马儿嘶鸣、狗儿狂吠,天地为之色变,人们纷纷走避,莫不惊惶失措。 水娃茫然地看着这片混乱的场面。 “水娃,制止牠们!”南宫翔的声音穿破迷雾,令水娃猛然惊醒。于是她马上又用手指吹出了另一种暸亮柔和的哨音,而且连吹三遍。 神奇的事出现了:狂暴的马儿、狗儿瞬间静了下来,惊魂未定的人们频频擦拭着满头的汗水,依旧余悸犹存。 “哎唷!”一声痛苦的申吟传来,大家循声望去,原来骑在疾风背上的杜青菱正躺在地上。 杜青岩跑过去扶起她,只见她发丝凌乱,衣袖被撕破,脸上还有青紫肿块,模样十分狼狈。 婉儿和凤儿急忙跑上前搀扶着她,而她带来的卫士们也围了过去。 看到青菱公主蒙辱受伤,在场大臣都感到事态严重,毕竟这位刁蛮公主所代表的是强势的渚湔国。 “这个野丫头有意陷害我!陛下要为本宫作主啊!”杜青菱看到水娃气定神闲地站在自己面前,就狂怒地大叫起来。渚湔国卫士立即手握武器,彷佛只要一声令下就要把水娃五马分尸,当下气氛十分凝重。 “是妳硬要抢人家的东西,还怪别人,不要脸!”水娃毫不客气地回敬她。 “跪下,向青菱公主陪不是!”南宫翔冷峻的命令让水娃寒了心。 但她不明白,南宫翔要她这么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眼前的情势,不处罚水娃是不行的。而他自落地就是君王之尊,对他来说,下跪不过是小小责罚,他从没想过对自由独立、心性甚高的水娃来说却意味着屈辱和伤害。 “跪下?你要我向那个女人下跪?!”水娃不敢相信地看着南宫翔。 “没错,跪下!”南宫翔的声音又冷又硬。 “不!我死也不跪!”水娃坚决地说,见到他举起手,突然大叫:“不!你、你敢……” 可惜为时已晚,南宫翔挥手弹出的气劲如利剑般刺入她膝后穴道。“噗通”一声,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腿,水娃的世界坍塌了,她的脸色一片死白,灵魂似乎游离了躯体。 “不!这不是我的腿,不是我的膝,我没有下跪,没有!师傅……”水娃悲愤地突然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过旁边一个卫士的剑就往自己腿上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当!”的一声,一把带鞘匕首击中利剑,剑刀虽歪,但仍不减力道地削过她的腿部,霎时,泉涌般的鲜血瞬间将翠绿的草地染红。 所有人都被水娃刚烈的个性和那殷红的血惊呆了,南宫翔生平第一次有了极度恐惧的感觉。那一剑彷佛不是划过水娃的腿,而是划过他的心脏,令他疼痛得往后退了一步,段公公急忙扶住他。 “水姑娘!”满脸惊慌的杜青岩出手迅速点了她腿上大穴,阻止那奔涌而出的鲜血。 “妹子!”蓝风也扑到她的身边,撕下衣襟为她包扎,一边指示传太医。 “为什么?为什么阻止我?我不要这双腿不行吗?”水娃看着方才用刀打偏剑锋的杜青岩,凄凉地问。 “水姑娘,是舍妹不对,我替她向妳下跪,向妳认错,妳不要再伤害自己!”说着,一向风流倜傥、自命不凡的杜青岩,硬是双膝落地,当众跪在水娃的面前。 “杜公子,水娃承受不起啊!”水娃终于哭了。男儿膝下是黄金,可他--堂堂皇亲国戚,竟给她这个平凡女子下跪,只为求她不要伤害自己,此情此义,令水娃深受感动。相比之下,也更为南宫翔的无情悲伤。 凄厉一呼,她推开身边的人,腾身跃起往坡的另一侧踉跄奔去,转瞬消失在密林里。 水娃消失了,从这时起,没有人再见到她。 蓝风、四卫士和杜青岩等人都着急地顺着血迹寻找她,可是血迹到了南角楼边的宫墙外便断了。 大批人马在宫内、宫外寻找,却毫无发现。 南宫翔依然毫无异状地处理着国事,多年的磨练早已将他打造成自制力超强的君王,正因如此他才可以少年当政却屡建奇功。 然而,知他甚深的蓝风知道他的心里极苦。水娃的无辜南宫翔早已心知肚明,而偏偏固执好强的他又屡次伤害水娃,今天更是伤她如此严重,令其含冤离去、生死未卜,他心中的愧疚和悔恨该有多深、多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数条黑影窜人梅院边茂密的树林里。 女人低沉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王令到,由本宫代传行事令!” “谨遵王令。”参差不齐的应和声在夜风中如同面对猎物时的狼嚎。 “南宫中计,此时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日。立即行动!”女人得意地宣布。 “一切俱备,只等旨令。”尖细的嗓音掩不住那丝急切。 “明日朝觐之时,由元浪启动御台机关,其它人等按计行事,不得有误。” “遵令!”男人粗声接令。“别担心,南宫虽精明,但他作梦也想不到,我的机关早已部署完毕,就等这一天了!” “没错。各位记住,王令如山,不得轻忽怠慢!”女人恶狠狠地说。 夜风凄凉,星光黯淡,似乎兆示着某种凶相。然而,利令智昏的夜行者们只看到他们即将到手的权力与荣华富贵,却不知道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 “宣武殿”乃是大琊国的军机重地,任何人未经宣诏是不得入内的。 然而,今天殿里却气氛诡异,南宫翔明白决战时刻已到,他沉稳自信地往御台走去。 “什么人?” “不要上去!危险!” 突然,一声暴喝夹杂着另一声娇喝几乎同时响起,打破了大殿里的肃静。 “水娃!”听到娇喝,南宫翔猛地回身,尤其当意识到她是来示警--带着伤痛、不惧安危地再次来向他示警以保护他的安全时,他心里掀起涛天巨波,而当看到她的虚弱和苍白时,他的心被深深地揪痛了,不由皱紧了眉头。 包显柔弱苍白的水娃依门而立,刚才一路飞奔而来已耗去她太多体力。 在她身侧持剑而立的,是发出暴喝的春焱,当他看清来者竟是水娃时,不禁愣住了。 水娃第一次看到南宫翔头戴君王冠冕,身穿黄锦蟒龙长袍的样子。大殿之上的他显得更加英俊挺拔,玉树临风。但他望着自己的目光中却没有一丝情意,反而眉头深锁,这令水娃很难过。 “不能上去,那里有埋伏……” 水娃的话还没讲完,一声尖细的叫声便打断了她。“擅闯朝殿者,按律当斩无赦!” “是你!”水娃惊诧地猛然回头,看到出言者正是那个站在国师身边,恨恨地瞪着她的男人,水娃认出他就是那个丰堤事件时与秋无忌站在一起的人。 许多事情突然间有了联系,但她没时间细想,因为夏岚和冬虎正往御台走去。 “别去!”水娃大喝一声,奋力跃起,一抖手,系于腰间那条从未示人的银色腰带,霎时变成一把利剑朝御座飞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击中御椅,只听得“嗖!嗖!嗖!”一阵破风声,数十把亮晃晃的利刀彷若牛毛细针般,从屋顶横梁疾射而下,深深地插满整个红木御座,令人怵目惊心。 “当!当!”就在文武大臣们大惊失色之时,南宫翔突然发掌打落了两枚袭向水娃的暗器,接着回手曲指弹向偷发暗器者。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疾如劲风,一气呵成,不容人有喘息的机会。 “啊!”痛苦的惨叫从霍庾口中发出,几个同样的暗器从他断了筋脉的右手掌中掉落地上。 几个蒙面武士突然涌入,挥剑扑向水娃,水娃腿伤未愈,又耗尽内力,早已没了反抗之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金光一闪,水娃已落入南宫翔有力的双臂中。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那几个卫士面对南宫翔竟毫无停手之意,继续恶狠狠地攻来,尤其是领头的一个武功极强,招式歹毒。 南宫翔冷笑一声说:“好啊,元大人,你总算出现了。” 一听身分被揭穿,元浪也不再避讳,一把扯下头上面巾,对着水娃粗声骂道: “臭丫头,天堂有路妳不走,地狱无门妳偏闯!要不是翠儿无用,妳早到阎王那里报到了!” 骂着,元浪朝大殿两侧大喝一声:“动手!” 却见--大殿两侧应声出现蓝风和一群卫士。 “你们?!”元浪惊讶地张大嘴。 “怎么,元大人,你不是要他们动手吗?”南宫翔眼光犀利,口气讥讽地说。 “原来你早已察觉。”元浪知道计划失败,便疯狂地再次挺剑刺向水娃,被南宫翔一掌震退。 蓝风及时跃入战圈,化解了南宫翔月复背受敌的情况。 尽避抱着水娃,但南宫翔仍然游刃有余地与这些人过招。只见他移动着奇诡飘渺的步法,弹指挥掌瞬间便点了元浪等人的穴道。 春、夏、秋、冬四大卫士带着众卫士合力制服了其它随元浪而来的武士。 “卸了他们的下颔,不准自杀!”南宫翔缓缓放下水娃,冷冽地命令。他的眼里冒着怒火,眉宇间充满了自信和霸气。 见情形已经完全被南宫翔所控制,水娃放心地退到门边,想趁乱离开。 忽然,一道黑影窜出,同时一股强劲的掌力袭向水娃,她口吐鲜血身子被打飞了出去,已有所觉的南宫翔及时接住了她,并怒发单掌,霎时,狂涛般的暗劲击向黑影。只听“轰隆”一响,大殿内的青石香鼎被击成碎片,黑影摔落在瓦砾间。 众人定睛一看,黑影竟是霍庾!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在失去一手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如此的骇世武功。 “妳还好吗?”南宫翔没有理会倒地不起的霍庾,关心地看着怀里的水娃。 “我没事。”水娃微微笑了笑,她的笑容让南宫翔安心了一些。 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南宫翔命蓝风先送她回去,并对她说:“回去等我,我有话对妳说。” 水娃没说话,默默点头后随蓝风离开了。 目送水娃离开后,南宫翔回身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霍庾冷笑道:“莫桑公子,你伪装得这么辛苦,不觉得累吗?” “你、你知道?”脸色灰败的霍庾惊惶地问,口鼻间涌出大量鲜血。 南宫翔冷哼一声,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下旨:“把他们带下去,一律重办!” 众臣从惊吓中回神,国师莫媵首先双膝着地,合手向天,高声赞颂:“天神庇护,让吾王又一次幸免于难啊!”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群臣也纷纷跪地,颂扬英明神勇的年轻国王带领大琊国再次度过危难。 南宫翔径自走上御台,取回那把水娃抛出的软剑细细观察,须臾,目光一凛,神色遽变,宣布退朝后立即往栖凤楼走去。 跋回栖凤楼,他却没有看见水娃,就连蓝风都没了踪影。 南宫翔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急忙命令春、夏、秋、冬和所有内宫卫士去找,却在南苑宫墙下找到黯然神伤的蓝风…… 第十二章 方才蓝风遵从南宫翔的旨意送水娃回宫,走到宫墙边,水娃已经气衰力竭。 “蓝大哥,让我休息一下,你回去帮助翔哥哥吧……”她虚弱地说,一阵咳嗽阻止了她。霍庾那一掌的力道虽被南宫翔消去大半,但仍让她饱受创伤的内脏再次受到重击。 “妹子,别说话,我先送妳回去。”看出她的情形不妙,蓝风急欲抱起她。 “回去?回哪里去?”水娃美丽的眼睛失去了光彩,令蓝风这个铮铮铁汉看了都有流泪的冲动。他无言地看着这张曾经红润开朗、无忧无愁的脸庞,心中恨极了丑恶的权力斗争扼杀了这美丽快乐的精灵。 “蓝大哥……”水娃喘口气,从颈上取下那个十年来一直挂在胸前的玉坠。 “请帮我把这个还给翔哥哥,我、我的簪子他已经给了杜青菱,所以,我也不要了……” “妹子,陛下喜欢的人是妳啊!”蓝风不明白南宫翔什么时候把簪子送人了。 “别再说了。”水娃凄然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张图纸。“这个也请交给他。我刚来时就一直在画的……是按五行八卦的阴阳变化排列的阵势,按上面的方式种植树木花草,外人就进不来了。即使有人试图闯入,阵势也会困住他……” 水娃吃力地解释着,细密的汗珠布满她的额头。 蓝风伤心地接过那张图。就是这张图,成了南宫翔心中的结,可它却是为了保护他而绘成的。 仰头望着宫墙外的天空,水娃神情黯然地说:“你们都说我是山里的精灵,我想是吧,我要回去了。” “不要--妹子……” “蓝大哥,我已经活不久了。” “怎么会呢?!”蓝风吃惊地大叫。 “我救了一位中毒甚深的大叔,又受了重伤,我现在的内力都没有了……”想到大叔的毒已祛尽,水娃脸上挂着安心的笑容。“蓝大哥,帮我告诉其它大哥,水娃今生能认识你们,已经知足了!” “不,妳不会死的……”蓝风哽咽难语。 “蓝大哥,我好渴,能不能帮我找点水?” “当然,妳等着,我马上回来!” 但等他回来时,只看到草地上那张图纸和放在上面的蟾珠坠子…… 一贯冷静沉稳的南宫翔震怒了!因为水娃再一次消失--带着对他的误解和致命的重伤消失无踪! “你该死的为什么不看好她?!”南宫翔握着玉佩和八卦图对着蓝风咆哮。 此刻的他悔恨交加,水娃是他一生的挚爱,可他却见鬼地为了狗屁自尊而隐瞒她玉簪所在,让她伤心失望;还一再怀疑她、误解她,令她百口莫辩;更可恨的是用杜青菱刺激她,甚至逼她失去尊严…… 看到南宫翔追悔莫及,蓝风也为他痛苦,更为水娃悲伤。 “蓝风,你看看这个,水娃的剑。”南宫翔强忍焦虑和伤痛,把剑递给他。 蓝风看到他异样的神态,不明所以地接过那把轻灵薄韧的剑细细观看。只见银色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百灵神剑出,天地光华现。 “百灵剑?!”蓝风大骇,震惊地抬头看向南宫翔,后者只是深沉地点点头。 春、夏、秋、冬纷纷走拢过来,传看这把让他们君王和都统大人都如此惊诧的兵器。 据传,“百灵剑”是一把除妖斩邪的通灵宝剑,只有忠义仁厚,武功修为高的人才可以掌握它。反之,好邪恶人或武功低弱者一旦拥有它并让剑出鞘时,则必受其反噬,轻者自伤,重者丧命。 此剑最后出现在江湖,是一百多年前的“雪域惩妖会”-- 那时西域八大妖魔猖獗,他们个个武功高强、手段毒辣、逞凶作恶。后来数百名正义之士集合起来共同除好,但激战数日,仍不敌八妖,反而伤亡惨重。 最后在雪域城外遇见一对年轻夫妇,女子使的是除妖斩邪的“百灵剑”,男子用的是汇天地万物灵气的“催魂琴”,夫妇两人合力击败八妖,助正义之士完成了壮举。 然而,战后他夫妇两人连同那千古神兵就失去了踪影,百余年的时间江湖上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没想到这柄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上古宝剑,居然一直束于水娃腰上! 看来那对年轻夫妇就是水娃的师傅,而水娃当初告诉他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水娃一定是上白云峰了,因为那里是她唯一的家。 南宫翔下令要大家易装骑马往大琊山搜寻,可是他们一路追去却没有发现水娃的踪影。 “她已经失去武功,内伤又那么重,不可能走那么远的。”蓝风第无数次地重复着说,但南宫翔仍不愿放弃希望。 就在这时,杜青岩找到了他们。 “我有水姑娘的消息!”一见到南宫翔,杜青岩就急切地说。“她是被我妹妹掳走了,本来我已经救出她,可是死丫头凤儿对我下迷药,青菱又抢走了她。” “她们现在在哪里?”南宫翔恨不得马上追去宰了那几个好人。 “今早还在雍城,现在不清楚,我估计是往海边去了。” 南宫翔立刻改道随他赶往海边。 路上,杜青岩恳求道:“陛下,等追上她们,还请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伤害青菱,她毕竟是我的妹妹。” 南宫翔点点头,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爱水姑娘,虽然她不爱我,但我仍不希望看到她受苦!”杜青岩毫不避讳自己的感情。 “没想到世人口中的浪荡子居然是人间难得的痴情种!”蓝风讪笑道。 “浪荡子之所以浪荡,不过是因为没有找到真爱罢了……”杜青岩苦笑道。 “水娃的情形怎样?”南宫翔忧心如焚地问。看得出杜青岩确实爱水娃,那么他的话应该是可以相信的。 “唉,很不好。她本身已经受了内伤,青菱又……”杜青岩神色黯淡地说。 想到杜青菱的歹毒相对水娃由来已久的嫉恨,如今水娃落在她手里,所受的折磨可想而知。 南宫翔心急如焚,巴不得立即救回水娃。可是街上行人多,无法纵马奔驰,于是他干脆下马,不顾路人惊诧的目光,施展出绝妙的“飘渺凌虚步”往海边飞速追去,能够勉强跟上他的也只有蓝风一人了。 终于他们在一个近海的村子,抓到了正在寻找渡海渔船的凤儿和婉儿。 在他们的威吓下,她们很快说出杜青菱的藏身处,南宫翔将她们交给当地差役后赶往村头。 杜青菱一看到南宫翔和蓝风便马上把水娃抱到身前。带着这个濒死之人逃亡实在辛苦,可是她知道只有水娃可以保住她的命,所以她拚死都要带着这个累赘。 水娃腿上的伤口早已迸裂,鲜血浸透了她的下肢,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无神的眼睛在看到南宫翔时绽放出异彩,但很快就熄灭了。 “女圭女圭!”南宫翔动情地呼唤她,注视着她的深邃黑眸里隐隐泛着泪光,倾诉着无尽的忏悔和爱恋。 他们默默相对,水娃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南宫翔,两滴晶莹的泪珠滚下她的脸颊。 “哼,死到临头还眉来眼去!”杜青菱猛踢水娃的伤腿,可是水娃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放下水娃,本王饶妳不死!”南宫翔冷硬暴怒地盯着杜青菱。 “休想!你要杀就动手吧,反正我不会放开她,就是死也要她陪葬!”杜青菱狠绝地说,然后半拖半抱着水娃窜进旁边的竹林内。 “站住!”南宫翔追进竹林,蓝风也冲了进去。 因为怕误伤到水娃,他们都不敢贸然出手。 抱着水娃奔跑的杜青菱脚下突地一个踉跄,南宫翔是何等身手?仅这眨眼功夫已经把水娃抢抱在怀中。 “那你们就一起去死吧!”杜青菱狂叫着抛来一个鸡蛋大小的弹丸,南宫翔本能地挥掌击向它。 “不能打破它!” 远处奔来的杜青岩惊骇地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弹丸在南宫翔的掌力下破裂开来,冒出七彩烟雾,将他们紧紧地困在中间。而强劲的掌力也把烟雾送回到对方,只听杜青菱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而蓝风也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便倒下了。 “蓝风!”南宫翔惊叫一声,扑到他身边,见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南宫翔看看怀里的水娃,虽然双眸紧闭,但脸色依旧。 “蓝风!蓝风!”南宫翔急切地呼唤他。“解药?快找解药!” “没有用的,这是『五彩夺命丹』,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解药。”杜青岩抱起同样情形的杜青菱,再看一眼浑身浴血的水娃,难过地说: “陛下,舍妹一再闯祸,今天她是咎由自取,我这就送她回国,日后必定登门赔罪。”说完转身奔离了竹林。 “蓝风,你不能死!”南宫翔悲痛得难以自抑。从他睁开眼睛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蓝风,他们二十几年来从未分开过,眼看如今就要失去蓝风,叫他怎么不悲痛万分? 春焱、夏岚、秋无忌和冬虎也都悲伤地跪坐在蓝风身边。 “翔哥哥……”水娃开口了,尽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南宫翔还是听到了,忙俯身向她:“嗯,妳想说什么?” “蟾珠……坠子……避毒……我、给、给你的……”水娃气若游丝的说:“把它放……放在胸口,快……救他……”话没断、婆娑的眼泪没断,她的气息却要断了……而那,是她护命的最后一口真气。 南宫翔从胸前取出那颗要赴渚湔国前,水娃拚命赶去送给他的坠子,问:“是不是这个?” 水娃没有再说话,但眼睛眨了眨,并在看到连同坠子一起被拉出的翡翠簪时,眼里闪现了耀眼的火花,尽避短暂,但南宫翔还是看见了。 他温柔地捏捏她的手,说:“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他随即将避毒坠子贴身放在蓝风的心窝处。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何以能安然逃过当日的“噬骨粉”和今日的“五彩夺命丹”,那全亏得这个不起眼的坠子。 他很快瞥了眼水娃,她双目无神但仍然痴痴地望着自己。 看着那苍白的小脸,南宫翔心里涌出无尽的悔恨和歉疚--才多久啊,那黑宝石般的双瞳竟变得如此黯淡无光?她健康红润的脸颊竟变得如此苍白?若不是急着救蓝风,他此刻真想抱紧她…… 终于,在大家焦急地注视下,蓝风发出了申吟,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并慢慢睁开了眼睛。 “陛下,我怎么了?”他茫然地问。 “蓝风!”南宫翔在他肩上搥了一拳,宽慰地笑了,可眼里仍有泪光。 “蓝大哥,是妹子救了你一命。”冬虎遂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蓝风赶紧坐起身,感激地说:“妹子,谢谢妳……啊,妹子!”蓝风突然大惊失色地叫起来。 南宫翔低头一看,水娃不知何时已昏了过去,嘴边挂着一丝血迹。他赶紧替她把脉,脉象竟微弱得难以感觉。 “快!立即回宫!”南宫翔惊恐地跳上他们带来的枣红马,往保安城飞奔而去。 “传太医!”抱着水娃一进王宫,南宫翔那震耳欲聋的命令,随即传遍了宫内每一个角落。 可是尽避王上暴跳如雷,誓言要杀了无用的庸医,所有太医还是摇头叹息,表示无能为力。 只见水娃神态安详地躺着,她的身体越来越凉,鼻息几不可闻。 “女圭女圭,求妳醒来,我还没有跟妳说对不起,还没有告诉妳我爱妳!妳不可以就这样离开我!”紧紧抱着她,南宫翔不停地亲吻着她冰凉的唇,希望温暖她冰冷 的身躯,可是她毫无反应。 “陛下,蓝都统带『老爷子』求见。”段公公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 “不见!”南宫翔习惯性地回答,突然又一愣。“老爷子?快请进来!快!” 他轻轻把水娃放回床上,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 “翔儿!”还没等南宫翔转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呼唤让他猛地回头。 只见父王的贴身侍从常林和蓝风正搀扶着一个老人走来。 “父……父王?”南宫翔不敢相信的张大双眼,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十年前为了保护父王,松懈敌人的戒心,南宫翔听从国师的安排,宣布父王仙逝。而将中毒甚深,然尚有一口气的父王藏匿于经过伪装的梅院,由忠仆常林陪伴休养疗伤。这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为了避免事情泄露,连他也只能偶尔由密道前去看望父王。 “没错,是我!这些多亏恩人舍血相救!”南宫昊说着,突然情绪变得非常激动。“翔儿,为父知道这十年来你吃了不少苦,可是你怎么可以伤害无辜呢?” “父王?”南宫翔欲扶父亲坐下。 可是老人拒绝了。“不,让我看看恩人……” 当看到水娃毫无生命迹象地躺在床上时,南宫昊和常林情绪激动地扑到床边。 “娃儿!丙真是妳!妳看,大叔好了,可以帮妳教训那欺负妳的混小子了,妳醒来啊!” “娃儿,妳怎么会变这模样?都怪常叔没有照顾好妳啊,呜……呜……” 看到自己记忆中从不流泪的父亲和曾身经百战的威武大将军,此刻哭得如同孩子一般,南宫翔胡涂了,他看向蓝风。 蓝风也是刚刚才得知水娃拯救并刻意保护的正是太上王,深感造化弄人啊! “父王,您认识水娃吗?”南宫翔不明究理地问。 “胡涂儿子啊!”南宫昊挥臂打了他一下,虽然不痛,仍让他吃了一惊。 “去,拉开娃儿的袖子看看!”老人激动地命令。 “看?看什么?”南宫翔迟疑地从被子里拉出水娃的手,撩起袖子,解开缠着的布条,不由震惊得倒抽一口气,那纤细的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令人不忍卒睹。 “七七四十九天哪!”南宫昊泣不成声地说:“总共七七四十九刀……开始时我不合作,她就得多割一刀。若不是为了救我,娃儿早在你带杜家丫头回来气她时就离开了…… 那天,她劈了南坡林子却伤了元气,是你常叔抱她回屋,替她疗伤……后来,她怕我们难过,她总忍着。哪知几天前她又两腿是血地倒在梅院……唉,可怜的娃儿,那时我还不能说话,就只能想等我好了,非得去收拾那个混小子!可是,有谁想到…… 若不是蓝风今夜来看我,说起娃儿的事,我还不知道那混小子竟然是我自己的儿子?!呜,做老子的喝她的血,做儿子的吃她的心!我们、我们还是人吗?” 室内空气凝滞,只有众人低低的啜泣声。南宫翔羞愧得无地自容,他紧紧握住水娃的手腕,将那道道伤疤贴在自己的脸上,心里千万个痛、千万个悔又怎能说得清呢? “老爷子,别激动。您伤了身子,娃儿会更伤心的。”常林老泪纵横地劝着南宫昊。 “是啊,是啊!娃儿长得那么美,心眼那么好,不该遭这些罪的,如今能救她的也就只有她白云峰的神仙师傅了!可是咱们把人家如花似玉的姑娘折腾成这等模样,就算人家救了,还会允许咱去看她吗?”南宫昊说着眼泪直流。 南宫翔跪在父亲面前说:“父王,孩儿知错了,请父王宽心疗养,孩儿送她去白云峰,一定求老神仙救她,她会好的,孩儿定用一生一世来报答她!” 当夜,南宫翔为水娃换上最好的衣衫,披上一件红斗篷,然后抱着她骑马离开了王宫,随行的依然是他最忠实的部属,也是水娃最信任的大哥哥们。 今日巍峨的大琊山格外幽静,彷佛山林也知道这是一个悲哀的日子。 “白石泉”同十年前一样碧波荡漾,美丽的白天鹅孤独地伫立在大石上,迎接牠迟归的小主人。 “琴师傅、酒师傅,请救救水娃吧!”跪在白石上的南宫翔再次对着峰顶大声呼唤,他悲伤激昂的呼唤声震动山谷。尽避他怀里的人儿早已气息全无,但他绝不相信她已经永远的闭上了那双美丽灵动的眼睛,与他天人永隔! 无暇找寻上山的路,他怀抱水娃跪在白石上,恳求峰顶的老神仙们。 蓝风和四卫士跪在他身后,看着曾经那么活泼快乐,并救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好妹子命丧黄泉,他们也一样悲痛逾恒。 南宫翔痛彻心扉的连声呼唤却始终毫无响应,那只白天鹅蹒跚地走近,用牠宽大的羽翅轻拍水娃苍白的面颊,并发出似鸣似号的声音,令闻者悲怅落泪。 “神仙师傅,求你们救救水娃吧,我爱她,爱了十年!可是我伤害了她,我错了……”南宫翔声泪俱下的吶喊在山谷中回荡。 突然,他的全身一麻,双臂无力。随即彷佛乌云罩顶,一道黑影劈头压来,眨眼间,他怀里的水娃已失去了踪影,只见白天鹅展翅腾空,与天空盘旋的山鹰一道往山顶而去。 “水娃!”南宫翔痛声疾呼。失去水娃的怀抱是如此空虚,可是苦于全身不能动弹,他无法相随而去。 “既已认错,老夫便不再追究。水娃已死。看在你送她回来的份上,且留你一命!”苍劲有力的声音清晰沉稳,显示出说话者无比深厚的内力。 “死?!”这残酷的字眼彷若一记重锤砸在南宫翔的心头上,他难以接受的大呼:“不!水娃没有死,她不会死!让我看看她!我要陪伴她,终身不离不弃!”南宫翔无助地跪在原地,几乎发狂。 “陛下……”跪于他身后的蓝风等人急欲劝阻安慰他,奈何都动弹不得。 一道如风的柔劲拂来,南宫翔和蓝风等周身穴道立解,四肢恢复了自由。 在此同时,另一个醇美婉转的女声传来,声音似发自天边,却又响在耳畔,足以摧心裂肺。“大琊王速速离去!娃儿生时你不曾善待她,而今死了你犹不让她安息吗?!” “安息?!”强烈的哀伤吞噬了他,南宫翔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双眼充满泪水地仰天长啸:“水娃,回来!” 霎时,天地之间全是激愤的和声:“水娃回来!回来……” 然而,风过云走,山林又是一片肃穆,只留给他永恒的思念和憾恨! 边关急报传来,渚湔国已向大琊国宣战,并发兵攻破新安府,清水关等海防重镇频频告急。 极度悲愤的南宫翔正想为水娃报仇,于是亲自披甲挂帅,御驾东征。 然而,就在大琊国军队在英勇无畏的国王率领下赶赴前线,枕戈待旦,准备与杜青峰的渚湔国军队决一死战时,突然传来渚湔国国内发生兵变,起义将士刺杀了国王杜青峰,推拥其弟杜青山为王。 而新王上位第一道政令就是撤回入侵大琊国的十万大军,并派出专使--杜青岩面见南宫翔,致亲笔书信一封,表达对过去种种恩怨的遗憾,并将赔偿战争造成的一切损失。 对这戏剧性的骤变,两国百姓自然是欢欣鼓舞。毕竟,战争是仁慈的君王与善良的百姓们所不乐见的。 南宫翔尽避很想直捣渚湔国,以泄心头之恨,可他毕竟不是嗜杀之人,况且罪魁祸首杜青菱和杜青峰已死,杀再多的人,水娃也不可能复活。于是只能与杜青岩定下和平盟约,互道珍重,撤军南归。 尾声 春天又到了,这是水娃离去后的第三年。 春阳融化雪霜,春风抚慰大地,可是没有人知道该怎样化解大琊国君王心底堆积的寒冰,抚慰他悲苦绝望的情怀。 栖凤楼的花草树木绽放出蓬勃的生机,彷佛它们的主人将所有的活力都移植进它们的根骨里。尽避那段日子是如此短暂,但这苑内的一切无不带有那令他心醉神痴的熟悉气息。 南宫翔轻触枝头疏落的女敕绿尖叶,喃喃低问:“女圭女圭,妳好吗?” 他刚出访回来,一如以往,他总是先到这里来看过水娃,才能安心洗去征尘。 “佳人悄然逝,何处觅芳踪?”南宫翔拿起台子上泥捏的女圭女圭,凄然低吟。 这些女圭女圭是当年他从战场回来后,再赴大琊山试图寻找神仙师傅,却历尽艰难无从如愿后,寻到“女圭女圭居”取回来的。 他把她们分别放在栖凤楼和鹏鸾阁里,和那把“百灵剑”一样成为他最珍贵的宝物。 “陛下,该休息了。”蓝风依然忠实地守护在他身边,四卫士也一如既往地陪伴其左右。 “唉,我竟愚蠢地犯下自己无力承担的错误!”南宫翔深深的叹息,使得空气更显凝重。 黯然离开栖凤楼,南宫翔又往梅院走去。 梅院高墙上伪装的绿色植物早已全部重新修剪造型,院门也装漆一新。 “哈、哈,仙女姊姊,这次我赢了耶!” 罢走到院墙边,就听到里面传来笑声,紧接着一个令人血液沸腾的银铃般笑声响起。“哈,以白云峰万灵石的名誉起誓,是常叔作弊,对不对,大叔?” “呵呵,娃儿,大叔可没看见喔!”南宫昊豪迈的笑声夹杂着女孩的娇嗔。 “水娃?!” “妹子?!” 这久违的声音,让他们精神一振,异口同声地叫出口,来不及循门而入,六人跃墙而入。 “女圭女圭!”南宫翔急切地寻觅着那个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可是眼前除了身体健康硬朗的南宫昊和常林,及常林后来带入宫的侍女小莲外,哪有别的人? 在大家面面相觑时,精明的南宫翔看到旁边梅树下洒落的片片落英和微微摇动的树枝,心里有几分了然,便二话不说地穿过默林追去。 “唉,但愿我那笨儿子不会再伤了娃儿唷!”南宫昊释然的笑容让鲁莽闯来的几个男人松了一口气,展颜欢笑。 “好了,你们几个也别傻笑了,过来坐下吧!”南宫昊招呼蓝风他们道。 “太上王,水娃真的还活着?”蓝风等仍犹如置身梦中不敢置信地问。 “当然,她的师傅是何等人物吶!不过,听说也耗去了老神仙不少功力。” “那您为何不告诉王上呢?您知道王上这几年多苦吗?”蓝风不能接受地问。 南宫昊激动地说:“娃儿受了那么多委屈,命也是险险捡回来的,才恢复就来看我,我们父子实在是亏欠她太多。这次娃儿一直不提起他,我也不愿勉强,只要她高兴就好了。” “大叔,别担心!现在王上知道了,他一定能重新得回仙女姊姊的心的,因为仙女姊姊的心里只有王上啊!”小莲的劝慰正是大家共同的希望。 然而,他们的国王能再赢得美人心吗? 南宫翔穿过落英,越过院墙,奔进茂密的林子里,却没有看到他渴望的身影。 静谧的树林内充满了苔藓的味道,阳光从树叶间筛落,形成了一束束美丽的光柱。 “难道是我听错了?”他痛苦绝望地靠在一棵大树上,无力地垂下头。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早已熟悉的哀伤吞没时,他听到了一声低叹。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一个美丽的红色身影正穿越那些光柱向他走来。 “女圭女圭……”他想大声喊她,可是声音哽在喉间。他努力想看清楚她,泪水却模糊了他的双眼。 “翔哥哥,你想放弃我了吗?”声音依然那样甜美。 如同三年来无数次的梦境,那美丽如幻影般的精灵走进了他的怀抱,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在他拥抱她的时候消失,反而带着温暖的馨香紧紧地回抱住他。 “天啊!”他用力抱着她,彷佛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似的。 水娃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顽皮地说:“啊,国王陛下是不可以流泪的,那样会令王上龙颜无光,天威受损……” 然而她的话消失在南宫翔的口中。 只有在这一刻,当他真正品尝到她时,他才终于释放他所有的悲伤。 “噢,女圭女圭,我爱妳!我一直在等妳回来!” “我也在等你,等你来找我。”温柔的声音如春风,抚平了他的伤痛:她美丽的笑容如春阳,融化了他心头的冰霜。 “原谅我,原谅我曾带给妳那么多伤害……”南宫翔的话被纤纤小手掩去。 “我不怪你,我只要你爱我,信任我。以万灵石的名誉起誓,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她黑宝石般的眼眸里闪动着晶莹的光芒。 南宫翔俯身亲吻她,深情地说:“我爱妳、信任妳,绝不再让妳受苦!” 远处池塘里传来鸳鸯戏水的欢闹声,大树枝头上一对对鸟儿比翼高飞。 伟岸挺拔的大琊国国王总算找回了他的最爱,他们紧紧相拥,再也不愿放开对方。 痛苦和挫折让他们懂得了爱是理解与包容,爱是付出与获得,爱更是信任与忠诚!失而复得的奇迹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而他们是如此幸运--因为有爱,天神眷顾了他们! 全书完 后记 乘着爱情的翅膀……华甄 敲下“全书完”三个字,我结束了《美人戏夫》的写作,水娃与南宫翔终于走进他们幸福甜蜜的婚姻生活;而我,也该振振手臂,准备展开另一段美妙动人的故事。 然而,将文件存入计算机后,我的心一点都没有轻松的感觉,我的思绪仍被刚刚走出我生命的男女主角所占据。毕竟,在这个创作的过程中,我陪他们哭,陪他们笑,陪他们在起起伏伏的情感海洋里逐浪竞波…… 于是,面对这篇“后记”,我很想对亲爱的读者们说说我在创作中的一些感受,虽然有的想法一闪而过,但仍在我的字里行间留下了印记。 朋友,不知你们是否感觉到,爱情有时实在是很折磨人的东西? 就像本书女主角水娃,原本是个快乐无忧、心灵纯净的山之精灵,在她的世界里,济弱扶倾、与人为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爱恨喜怒,她随性而发,毫无矫饰。她的快乐源于她的真,源于陪伴她成长的质朴无华的大自然。 但由于偶然中结识了英俊强悍的南宫翔,从此她的世界发生了变化,因为他的身影停驻在她的心里,她的心不再安宁。她思念他,等待他整整十年,由懵懂无知的小女孩长成情窦初开的少女。岁月将她最初对南宫翔单纯的友情转化为爱情,而她的思念也由淡淡的等待到了急切的忧虑,最终导致她毅然离开熟悉的环境,走出大山,在滚滚红尘中找寻她的真爱。 然而红尘中多是蒙尘染垢的心,在名利场上竞逐的心灵总是疲惫而防御的,于是当她走进纷扰的凡世后,她的自在洒月兑和纯真无伪必定受到严峻的挑战。 尽避她在南宫翔爱与怨、真与假的反反复覆中受尽靶情的折磨,她却不改初衷地追求她的爱。她义无反顾的付出让人感动,她所遭受的无妄指责与怀疑让人心痛。 反观南宫翔,由于他生长于权力斗争的中心,必然沾染了更多的俗气,于是他的情感就远不及水娃那般清纯。他在付出爱之前,总会不由自主地先问:“我能得到什么?” 换言之,他寻求的是等值或超值的回报,于是他在期待爱情的时候就无法超月兑,显得患得患失。结果不仅造成自己的痛苦,也伤害了深爱的人。这是他的不幸,是现实生活加诸于他的悲哀。 但我们也可换个角度来想想:如果没有爱情的降临,没有水娃的到来,南宫翔虽然思念她,但终不至于落入面对心爱的人却必须压抑情感、竖起利剑,承受情感煎熬的苦境。其实在他们的爱情里,他所受的苦并不比水娃少。 于是在写作中我不禁产生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喟叹,于是人物的刻划上出现了“手软”。也许正因为如此,导致我的编编不时发出惊呼:“华甄,人物情感反复,没道理啊!” 确实是没道理。爱情有时就是没道理! 可是,当我将自己变成水娃或南宫翔时,我又觉得,这种反复是有道理的。 南宫翔的患得患失造成了他情感的起伏,连带将水娃也卷进了矛盾的漩涡,因他的喜而喜,因他的忧而忧,更因他的猜疑而不知所措…… 我问自己:如果我是水娃,我会如何选择?是为免去痛苦而回归山林放弃爱情呢?还是忍受暂时的痛苦,拨开迷雾追求真爱? 我想我会选择后者--宁可轰轰烈烈死,不愿平平淡淡生。 因此,当这本书结束时,我真正感到松了口气,因为无论是水娃,还是南宫翔都选择了“即知如此,仍愿当初”的情感归宿,他们终究获得了真爱。 爱情是人类所有情感中最纤细、敏感,也最绚丽的感情。当我们受到它的吸引,赞美它的绚丽,渴望它的温暖而扑向它的怀抱时,自然也接受了有可能被灼伤,甚至融化的危险。然而,浴火重生又未尝不是一种壮丽的人生? 我们都知道人生之所以美丽就在于她蕴含着无穷尽的变化,大海的壮丽在于她的波澜起伏和潮起潮落,彩虹的美丽在于她七彩的炫目颜色和稍纵即逝的灿烂生命。 在生活中有亲情、友情和爱情。友情给我们太阳般温暖的春晖;亲情给我们犹如蓝色大海般深沉广博的关怀;而爱情给我们的,不仅有太阳般温暖的抚爱,和大海般深沉不绝的关怀,同时还带给我们如火焰般燃烧的激情。 所以,借着水娃与南宫翔的故事,我祝福所有的朋友,乘着爱情的翅膀品味人间的苦辣酸甜,享受人生最美丽的情感,将真爱拥抱心间! 华甄于2004年岁末 同系列小说阅读: 相公别逃1:娘子驯夫 相公别逃2:美人戏夫 相公别逃3:丫头追夫 相公别逃4:公主擒夫 相公别逃5:烈女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