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看红尘》 背景 统治长达一百多年的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转折、分裂与动荡的时期。 由于当时战争频繁、社会动乱,人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而官场包是贪污成风,腐朽荒婬。 至梁朝全盛时期,帝王和世族的生活更加腐朽糜烂。士族子弟更多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一个个“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格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 第一章 悲哀的红 鲍元546年南粱中都建康(今南京) 秋风正紧,落叶缤纷。 谢寒萼独上高楼,眺望着越去越远的送亲队伍,满腔怨愤却无处倾诉。 犹记姐姐被罩上红盖头的刹那投来的幽怨眼神——姐姐必定也是不甘心、不情愿的吧! 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哀是不能与青梅竹马的爱侣终身厮守,更痛苦的就是还要嫁结一个陌生的、厌恶的男人为妻。 姐姐是那样的不甘心、不情愿。可是不甘心不情愿又能怎样?这个时代的女人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父亲又是一心一意利用女儿来攀董家的高枝。哼!女人,是没有拒绝与选择的权利的…… 姐姐终究还是嫁了!就那样无助又无奈地嫁了…… 在她眼里,那大红的吉服衬出的只是无尽的凄凉悲哀。生性懦弱的姐姐无力反抗亦无法反抗,只能听从父亲的安排嫁了——嫁给那个不学无术、贪财好利、只知寻欢作乐的草包。 哼!现在的贵族子弟又有几个不是草包呢!那些“熏衣剃面、傅粉施朱”的男人可还算是男人?! 她的未来难道也要在父亲的安排下断送在那豪门深墙里?! 谢寒萼冷笑,双手已握成拳。 ——她是谢寒萼!一个生性倔强、不愿屈服的女子。她绝不会像她的姐姐雪蕊那样任人摆布。哪怕那个人是给了她生命,供她衣食住行的父亲。即使要以死相拒,她也不会遵从父命嫁给那样的纨绔子弟。要嫁,她就嫁《野田黄雀行》中的侠义少年、《白马篇》中的热血男儿,即使将来被无情抛弃也绝不后悔。 喜乐渐远,送亲的队伍已从她的眼中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谢寒萼黯然一笑,转过身一步步地走下楼。 下了楼,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那个文静而美丽的继母。嗯,继母!一个长她六岁的继母!一个在她生母过世月余就被娶进门的继母! ——即使她对她再好,她也叫不出那一声“娘”。她的娘早已经在她十岁时去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刘秋韵仰起头,美目犹含泪。对着神情冷淡的寒萼,她无奈地苦笑起来。她知道寒萼不喜欢她,甚至可能还有一点恨意。可是,那并不是她的错呀!她也不愿意小小年纪就成了别人的继母,更不愿意在热丧中过门。 可是,这一切并不是她可以选择的。作为一个女人,既然不能光宗耀祖,又不能传继香火,就只能成为权势下的牺牲品——仙逝的谢夫人如此,她也如此,雪蕊更是如此,就连寒萼同样也逃不过这命运…… 谢寒萼注视一脸忧思的刘秋韵,忽然觉得她好可怜。她今年才二十三岁,但她眼中的悲怆却似个历经沧桑的老太婆。毕竟,要做两个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的继母并不容易,尤其是父亲…… “我听说父亲又要纳妾了?”她冷冷地问。 “是呀。”秋韵笑着,笑容里有一丝讨好的意味。她真的好想和寒萼成为朋友。可是,她也知道,寒萼永远都不会像雪蕊那样和她成为亲密的知己。 “你愿意他纳妾?”谢寒萼皱起眉。 刘秋韵一怔,好一会儿才道:“老爷除了你和雪蕊两个女儿外,并无子嗣。自然是要纳妾生子啦。” 谢寒萼挑起眉,冷笑道:“他的女人还不够多吗?!他的两个妾连同他房里的丫环再加上外面的那些女人。连个蛋也生不下来,可见他是注定命中无子。何必还要糟蹋人家好好的清白女儿!” “寒萼!”刘秋韵哀求地叫了一声,慌张地四下张望。 “你怕什么!这儿又没别人。难道云儿和巧玉会去告密不成……再说,就算这话传到父亲那儿,我也不怕。” 刘秋韵皱起眉:“巧玉,你去四处瞧瞧,若是有人……” “奴婢会通知夫人的。”巧玉乖巧地笑着,转身离去。 “寒萼,老爷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管得了的……”刘秋韵无奈又认命地低语。 谢寒萼低哼一声,不再理她:“云儿,我们走。” “哦!”云儿低应,同情地看了一眼刘秋韵,慌忙跟了过去。小姐最看不得的就是胆小怕事的人了,只可惜生成了女儿身,纵是心高气傲,也只是等着嫁人的命了…… 谢寒萼大步流星,只觉心愤难平—— 她为什么要是个女儿身?又为什么要生在士族之家?要是她是个男儿,便可远离这污秽之地,领略广阔山河的壮丽,见识他乡异地的风土人情;即便是生在寒门之家,即使贫苦度日,也有她梦寐以求的自由与清净。 可如今,她却像困入罗网中的黄雀,想要高飞却不能。不知何时才会有那侠义少年,挥剑斩罗网,救她高飞……… 昨夜西风,吹残绿树枝头;花间小径,落英满地。 刘秋韵走在小径上,显得心不在焉。 “夫人,咱们是不是晚一些过去。”巧玉小心翼翼地提醒。 “晚一些?”刘秋韵一怔,随即明白,“今天是雪蕊归宁之日,老爷应该会早起的。” “希望如此。”巧玉仍然忧心忡忡。 “巧玉,他——还没有走吗?” “没有。”巧玉叹息,“他说只要看大小姐一眼就好。奴婢实在不忍心赶他走。” “唉!”刘秋韵苦笑道,“就算再看一眼又能怎样?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夫人,”巧玉犹豫片刻道,“他虽然懦弱怕事,伤了大小姐的心,但好歹他也是真心爱着大小姐的。您就让他们见上一面吧!” 刘秋韵皱起眉,低叹道:“也罢,你去叫他穿上下人的衣服,在人群中躲好。别让人发现了落人话柄,徒添麻烦。” “是。”巧玉笑起来,“奴婢知道夫人是最好心的了。” 刘秋韵微微一笑,默默无语,心里却有淡淡哀愁。雪蕊虽然未能嫁给所爱的人,但总算也有人爱过她了。她自己呢?可有人真心地爱过她?! “老爷。”刘秋韵恭谨地施札。悄悄打量倚在榻上的谢明。 这就是她的丈夫——一个大她三十岁,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华美的绸缎住了他早已发福的身躯,胭脂掩盖了他苍白的脸颊,他最珍视的长髯被香油抹得闪亮,并散发着茉莉花的香气,而他布满血丝的眼闪动着狡诈的光芒。无疑,他是一个精明的人,但和所有的士族子弟一样,过度的荒婬放荡早已使他的精明才干化作算计他人的毒箭。 她看着半跪榻前的少女,不禁在心底低叹:这个出身贫寒的十七岁少女。仅一百两银子就买了她一生的幸福。 老爷现在似乎很宠爱她。可是这种宠爱又能有多久呢?是一月两月还是一年两年?她还未见过老爷宠爱哪个女人能超过一年的。 老爷可曾爱过谁,还是他从未爱过别人?他所爱的只有他自己吧…… “秋韵!”低唤声惊醒了她。她抬起头,理好思绪,“老爷,时辰快到了,到前厅吧。” 谢明点头笑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可别太寒酸了,叫董家瞧不起。” “老爷放心,一切都打点好了。” 谢明扬眉笑道:“董家和宗室的关系一向很好。庆思更和皇上最喜爱的侄儿‘临贺王’有同窗之谊。咱们攀上了这门亲。还愁荣华富贵吗?哼,我一定台光大谢氏门楣的……” 他笑着拉起少女的手:“小宝贝,你只要替我生下谢家的继承人,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刘秋韵默默地看着两人调笑,却连一丝妒嫉的心情都没有。 好奇怪!是否,她也从未爱过他? 多么奇怪的夫妻,两颗从未碰撞的心却要离得这么近。她想着、不禁苦笑…… 园廊下,秋菊在晨雾里隐含忧伤;帘幕重重,犹带轻轻寒意;燕子双双,渐去渐远,隐没在萧瑟秋色里。 谢寒萼提起裙摆,奔跑在花间小径:“云儿,你快点呀!” “小姐,你跑那么快干嘛?才两天没见,你急什么呢!” “今天是姐姐归宁之日,可不同于其他日子。再说,我也想看看董庆思究竟什么样子。” 云儿叹息:“小姐,老爷和夫人都站在门口,你怎么过去呀?” 谢寒萼得意地一笑:“你放心。我们躲在丫环后面,就没人会注意了。” “也是。”云儿看着她一身粗布衣裳,深表赞同,“瞧您这身打扮。的确是没人相信您就是谢家二小姐。” 谢寒萼吃吃一笑,远远地看见门口一群人,赶忙蹑手蹑脚地钻了进去。 “小姐!”巧玉低呼,吃惊地瞪大眼。 “嘘!”谢寒萼眨眨眼,摆摆手。 掩住口,巧玉含笑回过身。 谢寒萼踮起脚尖,探头望去,正好迎上刘秋韵的目光,刘秋韵微叹,唇边却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怎么了?”谢明皱皱眉,轻抚精心修饰的美髯。 “没什么。”刘秋韵微笑,示意寒萼躲好。 谢寒萼躲在人群中,看着豪华的马车缓缓驰来,心中涌起阵阵悲哀:父亲就是为了董家的富贵出卖了姐姐一生的幸福,却忘了再多的富贵荣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千方百计的追求又有什么用呢? 头辆车走下一个粉衣侍女,扶下一华服男子。谢明立刻迎了上去。 谢寒萼却皱起眉:那粉衣侍女分明是姐姐的陪嫁丫环萍儿。可是,她怎么不陪着姐姐? 彼不得细看董庆思,她看向从第二辆车下来的少妇。 谢雪蕊着桃红的罗裙,高挽的云髻象征着她已由一个稚气未月兑的少女变作一个成熟的妇人。精心妆扮过的俏脸上挂着笑容,却难掩眼中的忧郁之色。 谢寒萼挑起眉,抽身离去:“云儿,你把英英和萍儿叫到花园里,我有事问她们。” “问什么?” “问什么!你难道没看出来姐姐有心事?” 云儿苦起脸,低声道:“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好问人家夫妻间的事吧!” 谢寒萼扬眉,嗔道:“她是我的亲姐姐,我不替她操心,谁还会管她呢?” “这种事,夫人自然会管的。” “她管?!”谢寒萼冷笑道,“她能管什么?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她只会和姐姐抱头痛哭。好了,你快去叫人。” 云儿叹息着,终于还是跑开了。 谢寒萼绞着手,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心头。 好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蓦然回头,却吃了一惊。 疾行而来的青衣男子看见寒萼,也不禁怔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愣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她。 “程云华!”谢寒萼咬着牙,怒瞪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程云华结巴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我只是想看一眼雪蕊……” “看一眼?”谢寒萼逼近他:“你有什么资格再看她?你还敢来看她?姐姐云英未嫁时,你不敢向爹爹求亲;现在她已嫁作他人妇,你倒要来看她一眼!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寒萼……”程云华近乎申吟地哀求:“你以为我愿意雪蕊嫁给别人吗?我不过是一个出身寒门的落魄书生罢了,家徒四壁,三餐无着。你叫我怎么娶她?就算我向谢老爷求亲,也只会被逐出门呀!” 谢寒萼仰起头,冷冷的注视他:“别再为自己找理由了!你应该知道,就算你只是个要饭的乞丐。姐姐也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但是,你不敢来提亲。那是你懦弱!你无能!” “我……”程云华痛苦地抬起头,迎着她谴责的目光,只能无声地叹息。 “小姐。呀!程公子!”云儿掩住口,满面惊容。 谢寒萼转过身,目光落在云儿身后的黄裳侍女身上:“萍儿怎么没来?” 英英咬着唇,清秀的脸上有一丝畏怯:“萍儿……要服侍姑爷,不能来。” “不能来?!”谢寒萼笑起来,眼中却有怒意,“她是不能来还是不敢来呀?” 英英目光闪烁,犹豫着不说话,但被谢寒萼一瞪,却身子一颤,慌乱地道:“她说自己跟着小姐嫁到董家,就是董家的人了。姑爷叫她在身边侍候,她不能私自来见二小姐!” “这么说,她从今以后就不是谢家的人了?”谢寒萼幽幽笑着。转身看向云儿,“你听见了吗?云儿,才几天没见,就已经有人攀上董家的高枝呢!” 云儿抿着唇,不敢言语。她心里很清楚——小姐平日还算和气,但生起气来,连老爷都敢顶撞,何况她们这些丫头呢,她现在插嘴,不是找骂吗? “云儿。”谢寒萼淡淡地道:“你去告诉萍儿,既然她已经成了董家的贵人,不如也把她哥哥嫂嫂一起接去董家享清福吧!也省得他们在谢家吃苦了……你说呢,英英?” 英英看着她含笑的眸,想起爹爹哥哥都是谢家的佃户,不禁心寒——虽然谢家并非二小姐当家主事,但只要二小姐一句话,租地随时都会被收回,她的家人只能流落街头,甚至……她绞着手,不敢再想下去。 谢寒萼看看一脸急切的程云华,淡淡问:“英英,董庆思对我姐姐可好?” 英英一惊,低下头去。 “她好吗?你说呀!”程云华皱起眉,“你为什么不说话?她不好吗?董公子对她不好吗?” “不!”英英别过头去,“姑爷对小姐很好,他们两个很恩爱的。” “很恩爱?!”谢寒萼冷冷地望着她,浅笑道:“原来董庆思对我姐姐很好吗?怎么跟我听到的不太一样呢?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呢?” “我……”英英喘息着,畏怯地看了谢寒萼一眼,突然跪倒在地,“饶了奴婢吧!小姐,英英以后还要在董家过活呀!” “如果你不想说,我是不会逼你说的。”谢寒萼淡淡地笑着,却给英英莫大的压迫。 看了看谢寒萼冷若冰霜的面容,英英低泣道:“不,奴婢说……” “那好!你说董庆思究竟对我姐姐好不好?萍儿又是怎么回事?” “姑爷……姑爷在小姐没过门前就纳了一房妾。听说本是秦淮河畔的歌妓……至于萍儿,她已经被姑爷收了房……” “收了房!”谢寒萼冷笑,“原来她真的飞上枝头了!” “怎么会这样?”程云华痛苦地申吟着。 谢寒萼冷冷地注视他:“这是你的错!是你把姐姐推进了火坑的!是你害了姐姐的一生!” “是我……是我……”程云华痛苦地捂住脸。 谢寒萼冷冷地看着走近的人,唇角浮上一丝笑意,“萍儿,好久不见了……” 萍儿一怔,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英英,躬身道:“萍儿给二小姐请安了。” “萍儿,你很好啊!” “萍儿,萍儿……”萍儿瞅了英英一眼,开始不安起来。 “几天不见,你好像越来越美啦。”谢寒萼笑着,甜如蜜糖。 萍儿却觉一阵寒意,不禁陪笑道:“哪里呀,萍儿若有小姐一半美,也就心满意足了。” “是吗?”谢寒萼笑着,却突然一巴掌掴在萍儿脸上。 “二小姐!”萍儿惊愕地捂着脸,颤声道,“萍儿做错了什么事?居然劳烦二小姐亲自教训奴婢?” “怎么?我不该打你?”谢寒萼冷笑道,“还是你进了董府,攀了高枝,我打不得你?” 萍儿咬着唇,什么都明白了,索性瞪着谢寒萼冷笑道:“二小姐说的不错,奴婢已经是董家的人了。做错了事,要打要骂都该是董家的主子,还轮不到二小姐这谢家的人来管。” “好!好!你说的不错。”谢寒萼怒极反笑,“人家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我今天就要打你这反咬主人的狗。看哪个敢拦我!” 萍儿看出势头不对,拔脚就跑,还一路尖叫:“打死人了!二小姐要打死人了!救命啊!打死人了!” 谢寒萼柳眉倒竖,俏脸飞红。甩开拉她的云儿,追了上去。 “糟了糟了……”云儿跺着脚,看看发痴似的程云华,她怨道;“程公子,你还呆着干吗?还不快去拉住二小组!英英,还不去!” “唉!”看着追上去的两个人,她禁不住叹息,“好命苦啊!跟了这么一个火性子的小姐。”她急急地追去,嘴里犹自念叨:“菩萨保佑,千万别碰见老爷他们……” 拭去眼角的泪,刘秋韵再次拥住谢雪蕊:“雪蕊,既然一切已成定局,他也只能忍下去了。” “这世上多少女人都不是活着,而是‘忍’着呢?”谢雪蕊忽然淡淡一笑,“秋姨,你知道吗,我并没有刻意忍受什么。因为我根本不在乎,就算他娶一百个女人回来,我也不在乎……” 幽幽一笑,谢雪蕊低声道:“我没有办法像寒萼一样违抗父亲的命令。可是,父亲管得住我的身,却管不住我的心,他可以把我的身体当做礼物一样送给人,但是,我的心却仍然属于我自己。” 刘秋韵默默地看着她,心里有莫名的悲哀,为她,也为自己。 雪蕊虽然不幸,却还曾爱过,也被爱过。而她,却只能从《诗经》的美丽诗篇上了解动人心弦的爱情,也只能暗自倾羡坊间传奇中的痴恋男女。多少深夜,孤枕难眠,她也曾编织过美丽的爱情。可是,那永远只能是一场不会成真的梦幻…… “雪蕊,府里有一个人……是你很想见的。”她低语,看见谢雪蕊悠然的神情不复存在。 “你……你是说……”谢雪蕊颤声问,只觉心跳加速。 “是……”刘秋韵突地皱起眉,“你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谢雪蕊茫然回首,突听外面传来尖叫声,“是……是萍儿……” “糟了!是寒萼。”刘秋韵一惊,匆匆跑了出去。 华美的大厅里,丝竹瑟瑟,莺歌燕舞。谢明与董庆思正在饮酒笑谈。 “贤婿不知何时为我引见临贺王呢?”谢明满面笑容,殷勤劝酒。 董庆思笑着,微眯的眼不离斟酒的侍女:“岳丈大人好艳福啊!府里的侍女个个如花似玉,温柔多情……” “哪里哪里,贤婿过誊了。”谢明抚须而笑,“贤婿若是看上哪个,尽避开口。我立刻送过府去。” “那小婿就多谢岳丈了。”董庆思笑着,正要把那个最明艳,最娇俏的侍女拉入怀,却被一声尖厉的叫喊吓丢了魂。 “救命啊!姑爷!”萍儿冲进来,一脸的狼狈,“救救我,姑爷……” “你……你怎么了?”董庆思瞪大了眼,还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萍儿就扑进了他怀里:“姑爷,二小姐要杀我呀!” “二小姐?”他诧异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少女风一样冲进大厅。阳光在她身后闪耀,映着艳红的美丽脸颊,就如摇曳在春光中的一枝桃花,令人迷醉。 虽然是一身粗布衣裳,但她站在衣饰华美的歌姬中,却如傲视群花的牡丹,令人眼前一亮。她的气度、风采让人一眼就看出她高贵的身份。 董庆思推开怀里的萍儿,露出斯文的笑容,寒萼皱起眉,只觉得肉麻:“董庆思?”她仰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平心而论,董庆思是个好看的男人——眉清目秀的面容,得体的谈吐,的确像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是苍白的面色及那双纵欲过度、充满血丝并流露婬邪目光的眼睛,却是厌恶可憎的。 “寒萼!你实在是太失礼啦!”谢明气白了一张脸,厉声喝道,“你……你这是穿的什么衣服?还不快点去换掉。” 谢寒萼淡淡笑着:“父亲,女儿觉得穿什么样的衣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谢明看着追进来的人,简直要晕过去了,“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来人呀,把那个混蛋给我赶出去!” “慢着!”谢寒萼沉下脸,“这位程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 “你叫他来做什么?”谢明皱眉,紧张地看着董庆思。 谢寒萼看看一脸畏怯的程云华:“我要他亲眼看看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胡闹!”谢明厉声喝道,“还不快退下去!” “父亲,女儿并非胡闹。”谢寒萼看着董庆思,显得异常冷静,“女儿只想问他一句话。” “他!他是谁?居然连姐夫都不叫一声,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姐夫?”谢寒萼冷笑,“只能令姐姐幸福快乐的人才配做我的姐夫。他?你问他,他可曾使姐姐幸福快乐?新婚不到三日,就把陪嫁丫头收了房,这样的无耻之徒也配做我的姐夫?!” “够了!”谢明看看沉下脸的董庆思,怒道,“你姐夫不过是收个丫头,有什么大惊小敝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管这些事也不害臊!” “我大惊小敝?!”谢寒萼笑起来,眼中却有泪意,“不错,这种事在您眼里实在太平常了。和在亡妻尸骨未寒便续弦相比,这实在是小巫见大巫!父亲,您真是挑了个好女婿,他真和您一样的——无情无义!” 谢明面红耳赤,羞愤攻心,未加思索已一巴掌掴了过去。 “父亲!”在谢雪蕊的尖叫声中,谢寒萼捂住了火辣辣的脸颊,含泪的眼眸定在谢明余怒未消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意。 “父亲,女儿终于知道您有多‘疼’我们了!”含恨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寒萼!”谢雪蕊低唤,看着云儿追出去,不觉流下泪来,“父亲,您不该打寒萼的。” “她……她实在太没规矩了!”谢明喘息,心头有一丝懊悔:十几年来,寒萼一直是他最宠的女儿,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可今天…… 谢雪蕊含泪抬头,泪眼朦胧中,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在那瞬间,时间仿佛凝止,她竟忘了身在何处;两相凝望,纵然无语,却胜千言万语,她的泪流得更多了。 “雪蕊!”谢明厉声喝着,“秋韵,你还不快把她带下去!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岳丈大人,他是什么人?”董庆思轻蔑的看着一身粗布衣裳的程云华,满月复狐疑。 谢明一惊,陪笑道,“不过是府里救济的一个穷儒罢了,贤婿不必放在心上。” “儒生?”董庆思冷笑,眼中闪过嘲弄之色,“小婿倒不知道岳丈大人居然这么有善心!” “哪里哪里……”谢明打着哈哈,笑道:“寒萼那丫头被我宠坏了,贤婿千万不要生她的气才好。” “不会。”董庆思眯起眼,“寒萼妹妹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像这些美人一样善解人意呢?” “不错不错,”谢明笑着,终于放下心,“贤婿放心好了,待会儿我一定挑两个最美的送过去。” “那就多谢岳丈大人了。”董庆思也笑了起来。 程云华呆立着,身子不禁颤抖起来。 原来坊间流言全是真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把雪蕊放在心上,居然可以在新婚妻子面前旁若无人地索要歌姬! 天!他真的做错了!他怎么可以把雪蕊让给那么一个纨绔子弟?! 他悲哀地想着,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哀凄地望着雪蕊,想将她凄婉的容颜印在心里。 雪蕊无言地看着他,痴迷的目光好像隔世重逢,仿佛一场春梦,一切都不真实起来。有人在说话,却恍恍惚惚,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在说什么?似乎是和她有关,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他的眼,他的眉,他温柔的笑容,怜爱的眼神。他英俊的脸庞是她曾在梦中见过千遍万遍的,而如今,他近在咫尺,却反不如梦中真切。 她不能也不敢碰触他,只能与他的目光交缠,倾诉无尽的思念与爱恋…… “雪蕊。”刘秋韵低唤,拉着她的手。她实在不愿分开这对薄命的痴情人儿,可是,她却不得不…… 雪蕊抬头看她,了然的目光令她心头一酸。 拭去眼角的泪,谢雪蕊转身。在离去的同时,给他一个凄婉哀艳的笑容。她实在想对他笑得开心些的,让他永远都记得他最爱的明媚笑容,可是,她……谢雪蕊苦笑,投去最后一瞥,将他的身影永印心中。 程云华痴痴地看着她的离去,心如刀绞。他知道,她凄婉哀艳的笑容必将是他终身的心痛,一生的遗憾。 如果他勇敢,他能勇敢……那么,一切将会不同,完美,幸福的结局,那是他一生的梦想。 而如今,他只能默默地祝福她,虔诚地祈求着诸神保佑她……怜惜她…… 第二章 苍凉的歌者 秦淮河畔,景色如画,游人如织。河上画舫穿梭,丝竹悠扬,欢歌笑语随风传送。 谢寒萼一身男装,背手而立。身后,站着书童打扮的云儿。 “小姐,咱们不如回去吧!如果叫老爷知道,云儿可吃罪不起。” “你怕什么!”谢寒萼冷笑道,“咱们穿了男装,谁会认得出呢!何况又不是第一次出来了。” “可是人家还是怕嘛。”云儿一脸的惧怯,左顾右盼低声道,“这是秦淮河畔呀,万一……万一碰上坏人……” 谢寒萼扬起眉,冷哼道:“我今天就是要见识一下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云儿,你看见那艘画舫上的花帜吗?” 云儿依言看向河上最大最华丽的画舫:“好漂亮的花帜,不过云儿只认得一个‘双’字。” “花帜上写的是‘色艺无双’四个字。好大的口气,只不知画舫的主人是否担当得起?” “那种女人能好到哪儿去呢!”云儿一撇嘴,笑道,“咱们夫人才叫‘色艺无双’呢!” “呸!”谢寒萼喝道,“你不怕夫人知道撕烂了你的嘴。” 云儿一笑,满不在乎地道:“夫人那样好,是不会责怪奴婢的,更何况还有小姐你护着云儿呢!” 谢寒萼哼了一声,也不理她。径自寻了个衣着还算朴素,瞧着又不太讨厌的人问道:“兄台,请问那艘停在岸边的花舫是哪一位姑娘的?” 那人看了一会儿,再笑嘻嘻地将寒萼瞧了个够,才道:“小兄弟可是初游秦淮?那船花舫的主人可不是女人,而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男人——温凤歧。” “温凤歧!”云儿挤上前,兴奋地问,“可是那个很有名,据说比潘安、胜宋玉的温凤歧?” “可不就是。”那人瞧了瞧云儿,笑得暖昧,“我瞧两位小兄弟也是粉雕玉琢的美人儿,何必去羡慕别人呢!” 云儿顿时涨红了脸,寒萼柳眉倒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小姐。”跟了几步,云儿终于怯生生地道:“咱们不去看那个温凤歧了?” “有什么好看的。”谢寒萼冷笑一声,仍是满脸怒气,“只不过是个不像男人的男人罢了。看了倒污了我的眼。” 云儿吐了吐舌,不敢言语。 谢寒萼皱眉看向喧闹处。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小子正从人群中挤过来,虽然手脚还算灵活,却显得狼狈。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有几个彪形大汉猛追不舍:“臭小子!你等大爷们抓住了,可有你好瞧的了……” “小姐,咱们回去吧!”云儿挡在寒萼面前,生怕小姐又打抱不平,惹出事来。 轻轻推开云儿,寒萼冷眼旁观。 那半大小子此时已被抓住。几个汉子围起来拳打脚踢:“臭小子!你再跑啊!你有本事再跑给大爷们看看。” 那半大小子哀叫连连,周围的人却只围着看热闹。 谢寒萼怒从心起,排开众人,冷笑道:“几位爷,围起来打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停了手,为首的大汉仔细打量谢寒萼,见她一身华服,举止高雅,且不知什么来头,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咱们几个不过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教训这偷钱的小贼。公子何必为这么个小贼出头呢?” 小贼!谢寒萼一怔,低头看那小子。见他发枯面黄,骨瘦如柴,不觉心中一酸:“我看他是饿急了才会偷你们主子的钱的……” 话音未落,已有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便是他偷了你们的钱,也不该打死他吧!” “一个小贼,打死活该!”大汉怒喝着,回过身却怔住了。 谢寒萼抬起头,只见一个白衣男子含笑对她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才明白为何四周这么静…… 他穿着一袭淡雅的白褥衫,腰间坠着蝶形玉珮,行动时叮咚作响,甚是动听;再看他的脸,嗄?这哪是个男人?就是女人也没这般俊俏!黛眉朱唇,星目隆鼻,忧郁的眼神,眉宇间温柔俊雅的书卷气,简直就是举世无双的美男子! 是他了!就是他!温凤歧,除了他还会有谁?还有谁配称“色艺无双”呢? 谢寒萼挑起眉,她本来最讨厌不男不女的人。可是,见了他,却毫无厌恶感,有的只是惊艳。他确实有一种令人一见倾心的美丽。这种诱人遐思的美丽,是上苍精心创造的,不论男女都会为之心醉神迷。 温凤歧笑着点头,心中暗道:不知谁家少年,倒不像常见的纨绔子弟般令人厌恶作呕,反觉得亲切。 “为了几个钱就闹出人命,终究是不值。不如你放了这孩子,你主子的钱我加倍偿还便是了。” “好的好的。”大汉轻佻地笑着,心中暗道:难怪会称什么“色艺无双”,像这样的可人儿,玩上一回,死了也甘心呀! 看着那双近乎贪婪的眼睛,温凤歧强压下心头怒火,唤过小厮取了银子:“钱你收下,这孩子,你们也可以放了吧!” “放!放!马上就放。”大汉婬笑着伸出手。 温凤歧咬住唇,怒形于色,回首看了一眼瞪大眼睛的寒萼,更觉羞愤难当。随手抛下一块碎银,他匆匆离去。 谢寒萼一怔,跟了几步,待要开口唤他,却终是没有开口:“云儿,我怎么瞧着他不像那种人呢?” “娈童吗?街上人的人都那么说。不过云儿可不相信,那么好心肠的人……” 谢寒萼皱眉,蹲去扶遍体鳞伤的孩子:“你怎么样?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不要你管!”他一把推跌寒萼,自己却痛得呲牙咧嘴道:“我再怎么样,也不用你这种公子哥虚情假意!” “呸!”一口血水吐在地上,他抓起地上的银子,一瘸一拐地走开。 “你?”谢寒萼讶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受到如此对待。 “小姐,你怎么样?”云儿扶起寒萼,紧张地上看下看,“有没有受伤嗄?” 谢寒萼皱起眉,满心委屈:“云儿,我做错什么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云儿避开她的目光,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小姐,你不要怪他……在他心里,你这样的富家子弟就是造成他苦难的根源嗄!” “我?!” “或许,云儿不该这样说。但是老爷所供给你的衣食玩器,哪一样不是百姓的血汗呢?” 谢寒萼不禁茫然不知所措。 “云儿如果不是被卖到谢府为婢,何来不愁衣食。如今,只怕比他还不如,甚至说不定早已饿死街头。” “这就是大粱的中都?崇尚佛法的大梁帝国,天子脚下也会饿死人?!”谢寒萼震惊不已,初次了解她所处环境之外的疾苦。 “小姐,你总是说生在士族之家,失去了自由,很不快乐。可是您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的生活呢!”云儿凄然低语,声音里透出一丝怨愤。 谢寒萼苦笑,喟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有许多人的心比我苦很多……” “心!”云儿冷笑,“他们为了能够活下去,劳碌奔波,累也累得半死,却还是不得温饱,哪来的力气哪来的时间去管自己的心呢!” 谢寒萼叹息,只觉心头像压了块大石般郁闷难当…… 夜已深沉,谢寒萼却还未入睡。凝望天上闪亮的星辰,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云儿的话。在这样静的夜,许多她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困扰着她。 自幼,她就厌恶周围人们荒婬放荡的生活,憎恨隐藏在华丽辉煌之后的阴暗污秽,可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生活圈之外的世界。对她而言,外面的世界一直是自由,快乐的,而今天,她第一次体会到外面世界的苦难。 云儿没有说错,那个孩子也没有错,贵族宗室确是百姓痛苦的根源,他们荒婬奢侈的生活是加深百姓苦难的祸首。 她站起身,眺望宅院西面稀疏的灯光。 从她居住的红楼可以清楚地看见父亲住的“西安园”,那里依然有灯光。稀疏的灯光虽然比星星近,却令她觉得冰冷,反不如天上星辰来得温和亲切。 她那柔弱的继母曾多次暗示她向父亲道歉,求得原谅。可是她不!她永远都不会向父亲认错,即使所有的人都在谴责她、逼迫她,但只要她认为自己是对的,她就永不低头。 案亲是深知她性格的,因此即使他仍然愤怒,仍然不谅解,却不曾来逼她。 谢寒萼苦笑,坐。她想象得出父亲正在做什么,不是昼夜狂欢就是饮酒作乐。典型的,标准的士族生活,荒婬而放荡…… 案亲并不是一个好人!她深知这一点。 他自私、冷漠、奸诈、放荡……他不是一个好男人,也不是一个好丈夫,甚至不是一个好父亲。他的心似乎结着薄冰,虽然不是冷血无情,却也没有丰沛外溢的爱。 但是,谢寒萼知道父亲是爱她的,与大她两岁的雪蕊相比,她似乎得到父亲更多的关注与宠爱。 小时候,雪蕊总是陪着母亲做女红,而她却缠着父亲,跟着他巡视果园田地。父亲自傲的美髯只有她敢碰,只有她骑过父亲的脖颈,像平常父女一样放声欢笑,是父亲给了她快乐的童年。 但岁月使她成人。当她初次懂得悲伤、背叛、痛苦、憎恶……种种成人的痛苦令她失去欢乐,甚至失去了亲热地喊一声“爹”的热情。 她有了知识,有了思想,使她看清父亲的另一张脸孔——隐藏在父爱之外的自私与无情、荒婬与贪婪。看得越清楚,她的心就越痛,她离父亲越来越远,甚至顶撞他、反抗他。父亲却甚少发怒,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甚至有些赞许,有些惋惜…… 她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她如果是个男孩,一定会是很好的谢家继承人。她却反驳:“男孩儿能做的事,我也一样能做!” 她能做!至少,她远比那些纨绔子弟更精明、更勇敢、更能干。可是,罗裙绊住了她的脚,她被训斥要永远记住她是个女人。她真的很不甘心! 她永远无法变成一个男人。但既然她是个女人,她就要活得更精彩。她要让父亲、让所有的男人知道——女人并不是只能忍气吞声,懦弱无助地活着。至少,她绝不会那样活着,她决不会让别人来操纵她自己的命运! 一大清早,谢寒萼就带着云儿出了门。 她典当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亡母留给她当嫁妆的首饰,那是她心爱的母亲留给她最后的纪念。 可是,她仍然把它们典当了,虽然不舍,却不后悔。她总是在想,她在天上的母亲也一定会赞同她这样做。她那温柔的母亲原就是最富爱心的人啊! 云儿紧抱着包裹,万分不舍:“小姐,你真的要把这些钱都捐到那个什么仁堂去?” “是‘德仁堂’。”谢寒萼笑道,“我把钱捐到“德仁堂”,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德的善事,而且还可以替爹、替自己、替我们谢家赎罪…… “赎什么罪啊!”云儿低声咕哝,“施粥赠药!哪有那么好的事?我怎么没碰上呢!” 谢寒萼不禁笑道:“你没碰上,可不代表没有……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好人?可别是骗钱的骗子!” “不,”谢寒萼板起脸,“我相信这些捐来的善款一定会被用到正途上。只要有了钱,就不会再有饿死的人了,像那个孩子也不用再去偷别人的钱了。” 云儿撇了撇嘴,如果她手里有一盆水,她一定要让头脑发热的小姐好好冷静下来。可惜,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乖乖地跟着小姐。 谢寒萼笑笑,忽然停下脚步,倾耳聆听。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有歌声传来,豪迈而苍凉……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谢寒萼知道那是北朝的民歌,反映的是北方的游牧生活,草原景色,却没有想到会在南梁的中都建康听到。 那豪迈而苍凉的歌声,就像深秋的狂风扰乱了她平静的心绪,她不禁循声找去。 拌声从“金福酒楼”的二楼传出,谢寒萼急步上了二楼,在众多的客人中一眼就认出了那音调苍凉的歌者。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魁梧的身材,威武的相貌,豪气冲天,神采飞扬,却隐约有历经沧桑的凄凉与阴郁。尽避如此,他仍是极具男子气概的人。 谢寒萼愣愣地看着他,怦然心动。她告诉自己,这个人就是她等待多年的那个人。游侠少年?热血男儿?不管他是什么人,都足以使她交托芳心。 她缓缓地走近,看着他抬起头,向她微笑。谢寒萼不觉也笑起来。 他有一双明亮的眼,温暖而和善,一抹微蓝,如深远辽阔的海洋。微蓝?她一怔,有些述感,他的眼眸竟是海蓝的?! “你是谁?”她痴痴地,着了魔似地问,几乎吓坏了云儿。 那人却微笑,淡淡地道:“宇文浩。” “宇文浩?”她低声重复,绽出微笑,“这个名字很好,我喜欢!” “小……小……”云儿瞪大眼,几乎晕了过去。小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说喜欢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别人会怎么想?老爷会怎么想?她还要不要嫁人啊? 宇文浩皱起眉,不甚了解。这男装少女要做什么?是啊——女孩!虽说南人大多生得眉清目秀,他一路也见多了那些男生女相的梁朝人,但这她和他们不同,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是一个女孩子。 可……不是说南朗的姑娘都很害羞胆小吗?怎么她竟敢露出这样火热的目光?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她低语,引他侧目,却并未看到预料中的惊惶恐惧。 “像海一样,”她笑起来,“至少和我想象中的海一样,淡然、冷漠,却蕴藏着狂野热情;海般幽远的眸光,有诡谲下的平和,无情下的温柔……” 宇文浩扬起眉,笑起来,却让人感觉不出一丝暖意:“你如果要吟诗的话,可找错了人。在下一介武夫,可听不懂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话。” 谢寒萼笑了起来,眼中闪动兴奋的光芒:“‘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你的白马呢?宝剑呢?” “在下并非游侠剑客,何来白马宝剑。” “我不信。”谢寒萼热切地望着他的眼,“我知道你一定是。” “在下……”宇文浩不耐地拾起头,却望进她深幽的黑眸,刹那间失神。 “谢公子!”一个沙哑的声音插入其中。谢寒萼抬起头,认出是酒楼老板金福。 “金老板。”谢寒萼不禁笑起来。虽然与金福并非深交,却相当欣赏他的豪爽与坦诚。 “数月不见,没想到谢公子倒还记得我这么个大俗人。”有点发福的金福眯着带笑的眼,有些讨好地道:“小人给二位公子引见一下吧,这位是建康名士谢寒公子。这位宇文公子可是个大贵人了!他是西魏的使者,也是宇大将军的爱侄。” “宇文泰?”谢寒萼有些意外。虽然她身处南朝,也知道北朝西魏的实际掌权者就是宇文泰,其庞大的权势就连魏帝都要仰其鼻息,服顺听命。 宇文浩淡淡一笑:“在下不过是村野莽夫,哪是什么大贵人!倒是谢公子,能识芳驾,在下真是三生有幸。” 谢寒萼面上一红,看看他含笑的眼眸,领悟他已识破她的伪装。 “谢公子今天是要到……”金福打着哈哈,适时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我们要去‘德仁堂’。”谢寒萼笑着,心里大生感激,完全没去看一直使眼色的云儿。 宇文浩淡淡道:‘你去德仁堂做什么?” 谢寒萼一笑,坦然面对他。他知道她是个女子又怎样?反正他迟早都要知道的。 “我筹到一些钱,想要捐到德仁堂去。” 宇文浩默默地看她,脸上古怪的神情让寒萼捉模不透。 “时候不早了,少爷!”云儿皱眉扯她的衣袖。谢寒萼凝视他的眼,粲然一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是吗?宇文浩笑笑,却不说话,只默默地看她悠然离去。 “小姐呀!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财不可露白’这句话吗?”才一下楼,云儿就不满地娇嗔。 谢寒萼笑而不语,只静静地仁立,听楼上传来的苍凉歌声。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卷舌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小姐呀!”云儿跺脚道,“你到底有没有听到人家说的?”抬头看看,她嘟嘴道,“这么难听的歌有什么好听的嘛!”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谢寒萼低吟,有一抹忧色,“如果我远离故乡,也必会‘鸣声呜咽,心肝断绝’。” “男儿欲作建,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她低吟,以为他听不到的,歌声却戛然而止。 宇文浩默默无语,他想不到她居然会用一首《企喻歌》回应他。她想必明了他的思乡情结吧!即使那里有他太多的悲哀、痛苦,但仍是他的故土……她当他是勇猛的健儿,是高飞的苍鹰,可他是吗?他不是!他只是一个苍凉的歌者、一个漂泊的浪子、一个惆怅的过客……他的满腔热血、他的正义感、他的同情心早已在炎凉世态中化为乌有。 他低叹,再次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她说他蓝色的眼眸很美,像大海……可就是这一双蓝色的眼,使他备受歧视、冷落。 他不在乎自己的眼是蓝色的,也不在乎自己体内流着西域胡人的血液。可是,他的父亲在乎,他的兄弟在乎,他的家族在乎!他的蓝眸时刻在提醒他们:他的体内有胡人的血液。 杂种!他们这样叫他的。 即使他已努力使自己变得强大,即使他已成为叔父最信任、最倚仗的手下,却仍无法改变亲人对他的态度。或许,他永远无法改变…… 谢寒萼抬头仰望,抿唇而笑。虽然他并未回应,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已如春雨点滴落在他心。这种感觉真好。 她微笑着,突听身后云儿尖叫。她还未回头,就被人大力撞到在地,顿觉头晕眼花,腰酸背痛;还未弄清楚怎么回事,就看见一个灰衣大汉从身边窜了出去,然后是云儿的尖叫:“抢劫了!救命了!” 抢劫!她慌乱地爬起来,茫然地看着漠视周遭一切的人们。 云儿尖叫:“求你们帮帮忙!抓小偷啊!” 谢寒萼咬咬唇,扯住尖叫的云儿:“算了!靠他们还不如靠自己呢!” “小姐……”云儿低声申吟,“小姐,就凭我们两个是抓不到那个小偷的。”说罢却不得不紧随其后…… 谢寒萼气喘吁吁,香汗淋漓,虽然她远比一般的贵族纨绔子弟还要健康,但这样紧迫一个亡命逃跑的汉子还真是吃不消。要不是一股强悍的意志力支撑着她,她还真要晕倒了呢! “小姐!”云儿喘着气,认命地跟着谢寒萼跑进小巷,“小……”她畏怯地收声,害怕地看着前面拿刀子的灰衣汉子。 老天爷!怎么搞的?好死不死居然追进了死胡同。这下子真糟了,那偷儿还不狗急跳墙!万一,万一伤了小姐可怎么办? 云儿悲哀地想,早已欲哭无泪。 谢寒萼镇定地看着面前神情凶恶的男子,不发一言。她其实是很害怕的,但她并不慌张。因为那汉子看起来比她还害怕,连拿刀的手都在发抖。既然都有人吓得发抖了,她又何必也做出害怕的样子呢? 谢寒萼一想清楚,居然笑了起来:“看你的样子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你别紧张……我并不想把你送官查办,只要你把银子还给我。我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看怎么样?” 男人喘着粗气,一双混浊的眼充满血丝,嘶声道:“你们这些阔公子锦衣玉食,华宅美女,要什么有什么!丢这么点银子算什么?干吗这么死命的追我?吃饱了撑的!” 谢寒萼不禁怔住了。她可还没听过抢钱的犯人被抓住比苦主还凶的事呢! 叹了口气,她努力保持风度:“有两件事你说错了。第一,这包里不是一点儿银子,而是三百五十一两银子;第二,这些银子我是打算捐到‘德仁堂’做善事的。所以,你必须把银子还给我。” “呸!”男人啐了一口,不屑一顾,“你这样的公子哥我见多了,塞了点银子,打着做善事的招牌,尽吧些令人作呕的无耻勾当。” “喂!你胡说八道什么?!”云儿从主人身后探出头,怒斥道,“我们小……小鲍子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呢!” 男人撇撇嘴,不屑地道:“我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反正你们要做善事,这银子就捐给我了。” “你说什么?”云儿气红了脸,也顾不得害怕了,“这些银子足够一个十口之家舒舒服服的过好几年呢!哪儿能无缘无故地给你这个大坏蛋呀!” 男人挑起眉,面容狰狞,一双血红的眼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们既然不识相,可就不要怨老子狠心了!” “你要做什么?”谢寒萼警惕起来。 看着男人拿着刀子冲过来,她慌乱躲避,却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完了完了!这下可得受伤了!”她在心里哀叹着。 突然,一颗石子飞来,打落了男人手上的刀。而她,则倒在一个温暖而宽阔的胸膛里。 她眨着眼,逆光看宇文浩的脸。阳光从他身后投射下来,他仿佛是披着金甲的天神——威猛而神气。 她恍惚一笑,竟觉这温暖的怀抱是她已期待千年、追寻千年的归属,不真实的感觉像一场遥远梦境的开始。 在这一瞬间,她已忘了云儿,忘了刚才的危险,忘了那逃跑的男人,甚至忘了一切的烦恼与忧愁,洋溢在心中的只是一种温暖的,柔柔的温情。 她微笑,首次展露少女特有的柔媚,如同牡丹舒展第一瓣的美丽,令人怦然心动。 她笑,低语:“我要嫁给你。”感觉到他身子明显的僵硬,她笑得更娇媚,更艳丽,“怎么?我把你这大将军吓傻了?” 宇文浩凝视她,刚硬的面庞没有一丝表情:“你想要我娶你?” “不是。”谢寒萼笑着,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很喜欢他温暖的怀抱。 他耸耸肩,因她亲昵的动作而有一丝不自在:“娶或嫁还不都是一回事。” 她笑,舒适地靠着他的肩膀。既然已认定了他,她就绝不会做娇羞之态,任何亲昵、温情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骇世惊俗,有伤风化,但在她心里,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理所当然。 “我要嫁你。”她专注地凝望他的服,低声却严肃,“不管你愿不愿意娶我,我都要嫁给你。” 宇文浩回望她的眼,很难解释自己内心的震动。 她是他所见过的最大胆的女子——一切的道德礼教对她而言似乎都不重要,只是固执地坚持己见。 她真的要嫁他,是单纯的说笑还是浪漫少女一时的冲动? 他分辨不出,也没有办法分辨,只因他已心乱如麻。 他沉默地拉开她的手,轻轻地放下她,然后,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开。 谢寒萼看着他慢慢变冷的眼眸,心头的热情渐渐冷却。在他转身离去的一刹那,她的心一阵刺痛,仿佛美梦破灭,从幸福的云端跌落痛苦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冷漠地离开?是她不值得吗?还是他已有了意中人? 她心乱如麻地猜想着,情窦初开的少女芳心坠入情爱的迷惘。 第三章 靡靡之音 深秋时节,冷风瑟瑟,使本已寂寥的庭院更显凄凉萧条。 谢寒萼斜倚栏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刘秋韵默默地望着她,心中涌起忧郁:寒萼究竟是怎么了?从那天一身狼狈的回来后,就一直郁闷不乐,心事重重。她不敢问寒萼,云儿那丫头又支支吾吾的,什么都不肯说。 寒萼的不快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尽避担心,却不敢告诉老爷。她怎么敢告诉谢明呢?如果他知道寒萼私自出府,一定大发雷霆吧! 刘秋韵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寒萼。” 谢寒萼懒洋洋地回头,看着一身华服、精心装扮的刘秋韵,眼中有一丝嘲弄的光芒:“寒萼,去换衣服吧!我们一起去董府。” “董家?”谢寒萼皱起眉,“董庆思要做什么?既然不准姐姐回娘家,又何必请咱们去呢!” “是……董家今天宴请临贺王,会有很多的客人……”刘秋韵低下头,不敢明说是谢明想要借机挑个家世显赫的好女婿。 谢寒萼冷笑,什么都明白了:“父亲太心急了,才嫁掉了姐姐,就想打发我出门!” “寒萼,”刘秋韵哀求似地低唤,“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谢寒萼扬起眉,说道:“既然父亲想要我去,我就顺便探望一下姐姐好了。” 看着松了一口气的刘秋韵,谢寒萼笑了起来。父亲想让她像货物一样任那些贵族子弟挑选,那可大错特错了。 她很快会让父亲知道,她的命运是由她自己掌握的。谁都别想控制她自由的灵魂。 谢明看着一身布衣、淡扫蛾眉的女儿,不禁锁紧眉头。这个寒萼,明知道他希望她穿得漂漂亮亮的,却倔强地不肯顺从他的心意。 也罢,既然改变不了她,就顺着她好了。反正,即使是荆钗布裙,也难掩她与众不同的美丽。 谢寒萼看父亲皱眉却不发一言,不禁抿唇偷笑。 董家的确是豪门大户,门前那对汉白玉的狮于就比她们谢家气派许多,可过两辆马车的大门大敞着,华美的车马进进出出,热闹非常。 谢寒萼看着门前锦衣侍从错愕的眼神,笑得更甜。她这个谢家小姐穿得比董家下人还差,父亲想必会大感丢脸吧!看来,将会如她所愿,她再也不必担心那些贵族子弟像会看货似地瞧她了。 尾随父亲步入大厅。谢寒愕打量着主人家奢华俗丽的装饰,不禁暗暗撇嘴,这董家,不像是贵族世家,例像是个暴发户呢! “董世伯。”对着苍老却仍精神十足的董子汉,她有礼却冷淡,连丝笑容都吝于施舍。 虽未入夜,但大厅却已华灯高照,轻歌曼舞,衣香鬓影,到处都是华服熏衣,傅粉施朱的世族子弟。 谢寒萼皱起眉,片刻都不想多呆:“父亲,女儿想去探望姐姐。” 谢明皱了下眉,虽有些不悦,却未阻止:“快些回来,为父也好为你引见几位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 “是,父亲。”谢寒萼低应,眼中却是不屑的笑意——青年才俊!或许父亲这样认为,但在她眼里,他们不过是一些不学无术的草包、吞食百姓血汗的米虫,一群废物! 自归宁之后,谢寒萼首次见到姐姐。她实在很想和她多聊聊,她很想再看见姐姐温柔恬静的笑容。然而,—切都在意料之外,在看到姐姐的一刹那,一向刚强的她居然莫名地落泪…… 谢寒萼静静地望着流泪的妹妹,眼眶湿润,却没有泪。这些日子,她的泪已流得太多…… “姐姐,昵瘦了好多。”谢寒萼呜咽着,好一会儿才道,“你这样憔悴,可是病了?” “病?”谢寒萼幽幽一笑,“是,我病了,最严重也最难治的心病。”她看着谢寒萼,很认真地道,“你知道吗?贫民病的通常是身体;只有贵族,才会有心病……或许,只有贵族才会有生心病的空闲。” “姐姐……”谢寒萼看着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寒萼,你可有……”抬头看一眼侍立在侧的几个丫头,她顿住,眼中却燃着热切。 谢寒萼不禁叹息:“他很好,听说城西的一家私塾请了他。” “做了教书先生吗?”谢雪蕊低叹,“可惜了他满腔的学问……” “满月复学问!”谢寒萼忍不住冷笑,“他再有学问,也只是个胆小表!” “不!他不是……”谢雪蕊忧伤地望她,“寒萼,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他。所以,请你也不要怪他。’ “姐姐,你实在太痴了!” “寒萼,向我保证,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怪他,更不能恨他。”谢雪蕊坚持着,眉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姐姐……”谢寒萼愕然,姐姐这样严肃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答应我。”谢雪蕊抓住他的手。 “我不怪他,也不恨他。”看着姐姐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心里忽然有一种极不祥的感觉,虽然并不冷,她却仍瑟缩了下。 辞别姐姐,谢寒萼心中仍有淡淡的哀愁。 她的眼前总是浮现姐姐忧郁的眸子、悲凄的笑意、欲语还休的神情…… 姐姐还正值新婚蜜月,可短短一个月,却已使她从一个温和柔顺的少女变成一个哀凄幽怨的妇人。是怎样的生活,竟使她美丽爱笑的脸上过早地露出那种和她继母刘秋韵一样的凄凉表情?仿佛己历尽沧桑,别无他恋的消极清淡。 她低声叹息,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然迷路了。深幽的庭院,深密的花木,在渐深的暮色中竟已辨不出来路。 在花间小径伫立许久,她终于决定觅着远处隐约的笑声寻找出路。 小径尽处,是一道圆月的铁门,里面传出丝竹之声,还有一种如兰似桂的香气。谢寒萼一时之间嗅不出是什么香气,却不甚喜欢。 如虹的曲桥,精巧的水榭,隔着扶疏的花木,谢寒萼清楚的看见水榭中靡乱情景。 颤着嘴,她愤怒的目光瞪着水榭中半果的舞姬,坐拥美人的董庆思。明知这种情形下实在不该出现,却还是冲了过去。 “董庆思!”她大叫,惊醒了沉醉于酒色的董庆思。 “你是……”半醉的董庆思半眯着眼扭头看去,神思有丝迷乱。 “我?”谢寒萼咬着唇,忍住气,“我是谢寒萼。” “哦,寒萼妹妹。来,快坐。”董庆思神智仍未清醒,只痴笑着推了推怀里罗衫半解的美女。 那妖媚的美女却似蛇般缠住了他,娇声道:“公子,这粗使丫头是谁呀?您的眼光可真是越来越差了!” 谢寒萼扬起眉,未加思索就一巴掌掴在那女子脸上。可恶的贱人!说她是粗使丫头也罢了,可恨的是把她和那个混蛋董庆思扯在一起! “谢寒萼!”董庆思大叫,终于清醒。搂着哭泣的美女,他满脸不悦,“你到底要做什么?居然三番两次打我的人!” “你在质问我的同时,应该检讨一下自己,”谢寒萼仰起头,冷冷地道,“你的女人出言不逊,太没教养了,我替你教训她,你该感谢我才对。还有……”她看着他,满脸的鄙夷,“我很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屑理会你这种人。可是,你对我姐姐不好,任她憔悴伤心,我却不能饶你!” “不饶我!你当自己是……”迎上她冷冰冰的双眸,他不禁一顿,心寒了一下,“你凭什么来管我的家务事?” “不凭什么。”谢寒萼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坚决而冷静,“我不会多管闲事,却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欺负我的亲人!” “好狂的口气!”蓦然传来的低语,让谢寒萼望向水榭中另外一个男人。 那男人斜倚栏杆,头戴金冠,一身华服,苍白的脸色仿佛经年不见阳光似的,但一对漆黑的眸子却闪动着深沉诡谲的光芒。他轻抚伏在膝前的美女,猫一样懒洋洋的神情,笑容却十足的像头狡诈阴险的狐狸。 榭寒萼倒吸了口气,莫名地一震。先前未细看,还以为他也是个只知寻欢作乐的草包贵族,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是个心机颇为深沉的人呢。 “你真的是董庆思的朋友?”她问,直觉地认为他不该是董庆思那样轻浮放荡的纨绔子弟。他——该是那种有很大野心,站在朝堂上与大臣讨论政事,运筹帷幄的谋略家。 “怎么?我不像他的朋友吗?”华服男子低笑。很感兴趣地看着她。他还真不知道南梁也有这样泼辣的女子,简直比那些北朝佳丽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不像。”谢寒萼看着他,直言不讳,“你看起来比他精明一百倍,或者该说——你不像他那么简单。他只是个轻浮的之徒,而你太深沉,让人看不透。” 华服男子沉默,好一会儿才幽幽地道:“你倒是很聪明,如果性子柔性些,我或许会考虑纳你为宠姬。” “你……”谢寒萼气红了脸,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呀?皇帝?想要谁就要谁!告诉你,就算你是天皇老子,本姑娘也不屑嫁给你。看你和这混账家伙混在一起,再怎样也不会是个好人!” “谢寒萼!你,你不要说了。”董庆思面如土灰,焦急地叫。她谢寒萼想找死他不管,可千万别连累了他们董家。他可还有大好的前程呢! “王爷,这丫头一向都这么疯言疯语的。您可别放在心上。”董庆思陪着笑脸,只求王爷别大发雷霆,迁怒于他。 谢寒萼一怔:“你就是临贺王萧正德?” “正是本王。”萧正德淡淡笑着,虽然被谢寒萼顶撞,但心情出奇的好。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敢于顶撞他?他笑着起身,并不想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谢寒萼撇撇嘴,看着董庆思一路小跑地跟了去。不觉拌了个鬼脸。王爷又怎样?她才不在乎呢!只要她认为是对的,就算对着皇帝老子,她也敢说! 谢寒萼溜进大厅时,所有的人都围着临贺王,几乎没人注意到她。 “寒萼。”看见谢寒萼,刘秋韵总算松了口气:“刚才派人去找你,雪蕊却说你早走了,真是急死人了。”看着皱起眉的寒萼,虽然想知道她去了哪儿,却不敢问。 “派人去告诉姐姐一声,别叫她担心。”谢寒萼低语,看着在临贺王面前卑躬屈膝的父亲,脸色更难看了。 案亲的一生都在狂热地追求着金钱与权势。为了金钱权势,他可以毫不心疼牺牲女儿一生的幸福,甚至毫不羞愧地对一个年岁足以做他儿子的年轻人卑躬屈膝,像是温顺的狗,全无尊严。 她鄙夷,她愤怒,她悲哀,但更多的却是心痛。心痛父亲作贱自己,追求的只是可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毫无用处的冷冰冰的金钱与权势。 萧正德半眯着眼,唇角挂着懒洋洋的笑意,深沉的黑眸却闪烁着嘲讽的光彩。看这些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世族贵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真是件有趣的事。 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实在没有必要敷衍他们,可他仍然留下来听他们夸张而虚伪的奉承。他深知,只有让他们相信他也是个轻浮放荡的草包,他们完全可以从他身上得到所想要的好处,才会得到他们全力的支持。 谢寒萼冷眼旁观,不觉撇嘴。那男人可真是阴险呀!明明就是厌恶着周围献媚奉承的人,却偏偏满脸虚伪的笑容。 萧正德微笑着,目光无意识地越过人群,正看见谢寒萼。是方才那有趣的女孩,他笑着,点头示意。却见那女孩龇起牙,冲他扮了个鬼脸;他微怔,随即露出笑容。这女孩真是有趣,或许,纳她为宠姬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明净的琉璃杯中,斟满琥珀色的美酒;龙肝风髓八珍美食摆上桌,玉白的油脂点滴似泪,衬着浓红的汤汁令人垂涎三尺。 丝竹声声,吴娃楚女,经歌曼舞,其乐融融。 谢寒萼厌恶地皱起眉。虽然明知会见到这样荒婬奢侈的情形,却仍忍不住憎恨厌恶的心情。这样一次晚宴,耗资过千,对这些身家丰厚的世族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却足以让中都十几万贫民饱餐数月。 拌声渐息,一缕清越的琴声令谢寒萼拾起头。 琴架之后端坐着白衣胜雪的温凤歧。文雅的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哀愁,清淡的气息,飘逸的神采,仿佛是遗世独立的隐士。 琴音袅袅,如月夜怨妇的低诉,淡淡哀愁点滴人心珠泪成溪缓缓流淌;绕过山林,娇俏的黄鹂和上轻快的节奏,轻快的琴声变得飘忽悠长,如轻云柳絮无牵无挂在辽阔的天地闪烁飞扬。古琴的调子越弹越高,有如一根银丝钻到了云端上…… 就在这时,突听“砰”、“啪”两声,温凤歧吃了一惊“铮”的一声,琴弦竟断。 抬头望去,一青衣侍女倒在地上。秀美的面颊上肿起五道红痕,惊慌无奈的眼中有泪。 董子汉站起身,怒道:“死丫头,王大将军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居然这般不识抬举!”又转身随笑道,“大将军息怒。这死丫头命贱,只配做个粗使丫头,还是老夫亲挑一个如花似玉的歌姬来侍侯大将军吧!” 王大将军瞪着布满血丝,混浊无神的眼冷笑道:“董公不必麻烦了,我就要这个小贱人。” 董子汉一怔,忙道:“荻花,还不快起来给大将军斟酒。” 青衣侍女荻花颤抖着起身。 董子汉又道:“大将军若看中了这丫头,不妨带回府慢慢享受。” 荻花一震,颤声道:“老爷,奴婢愿意留在府里。” 王大将军一扬眉,寒声道:“小贱人!你莫非是看不起本将军!” “她哪敢呢!”董子汉陪笑道,“荻花,你乖点,大将军才会加倍来‘宠爱’你呀!” 荻花颤抖着,突然一头撞向大厅的柱子,但她还未碰到柱子,就被人一掌打得倒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嘴角流下血。 “好个小贱人!居然敢在这撒野!”董子双面红耳赤,大叫道,“来人呀!把这小贱人押下去,给我重重的打!打死最好!” “何必那么浪费呢!”王大将军阴沉着脸道,“我出使东魏时曾吃过一道名莱‘美目盼兮’,我看这小贱人倒也生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倒不如咱们就尝尝这道名菜吧!” “王大将军的意思是……”董子汉陪着笑,额上布满微汗。虽然他恨不得杀了那贱婢,可还没有吃人肉的胆量。 王大将军笑笑,森然道:“这丫头一身细皮女敕肉,扔了倒也可惜,倒不如让她沐浴盛妆,蒸了来吃,倒真是名副其实的‘秀色可餐’了。” 荻花颤抖着,却强忍着不落泪。 荻花荻花,水边湖畔的白荻花,风中飞扬的白荻花。她的命就和她的名字一样卑微低贱。随波逐流或随风飘散,已完全不是她自己所能掌握的了。 他们要吃人!吃人?在祟尚佛法,仁孝治国的大梁帝国的中都居然有人要吃人? 这是天子脚下还是地狱?! 谢寒萼再也无法沉默。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小厮拖那无辜的少女下去。她决不能让活生生的她变成一道供人品尝的菜肴。 “住手!”她猛地站起身,只觉怒火中烧。 “寒萼!”谢明惊呼,想拉她却扑了空,“完了完了……”看着寒萼的背影,他在心底哀叹。他们谢家虽是世族,但比起有权有势的大将军,却还差了一大截,可是寒萼那丫头偏偏去招惹他们惹不起的人! “你……”王大将军看着一身布衣,却难掩美丽的谢寒萼,微感迷惑。 “谢侄女,你……”董子汉干笑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放开她!”喝开强拉荻花的小厮,她怒视王大将军,“将军,您是国家重臣,当知法度森严,如今却要在大庭广众大啖人肉。岂不是知法犯法?” “哈!那儿来的小丫头?也敢教训本将军。”王大将军怒喝,旁观者皆色变,谢寒萼却依然平静如水。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使大将军位高权重,也不能蔑视王法。” “王法!”王大将军冷笑,“本将军纵横沙场数十年,杀敌无数,就从没人跟我提“王法”二字!” 谢寒萼仰首道:“沙场杀敌,乃是保家卫国的壮举。但此时此地井非战场,而是大梁之都,天子脚下。你所要杀的也并非敌人,而是大梁无辜的善良百姓。” 一席话慷慨激昂,说得王大将军恼羞成怒。瞪着一双血红的凶眼,冷哼道:“既然你这么有正义感,就代替这小贱人好了!” “大将军手下留情!”谢明情急地冲出来,“大将军息怒,小女年少无知,还请大将军不要见怪。寒萼,还不快给大将军陪罪!” 谢寒萼仰着头,毫无惧色,朗声道:“临贺王,您贵为皇族一员,拥有尊贵的地位,享用百姓供养,就该负起保护子民的职责。” 萧正德默默地看着她,唇边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笑容。 “当今圣上祟尚佛法,以仁孝治国。难道您身为他的爱侄,却要见死不救吗?”谢寒萼看了看保持沉戳的萧正德,不禁咬牙。这死狐狸,居然见死不救,哼!看着吧!她一定要打动他的铁石心肠。 她微笑,近乎低语:“王爷,您应该知道。百姓只会拥护维护正义的英雄。” 萧正德笑起来。英雄嘛!他不屑做,却确实需要百姓的拥护。 他缓缓站起身,淡淡道:“夜深了,王大将军请回吧。” “王爷!”王大将军抬头,迎上萧正德冷漠的眼眸,慌张垂下头。 萧正德一笑,道:“谢小姐说得不错。陛下祟尚佛法,曾三度出家为僧,以自身苦修为大梁黎民百姓祈福。若陛下得知今日之事,必定失望至极。所以希望各位今后能严格律己,爱护百姓……”他的目光停顿在寒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谢寒萼却瞪着他,明白地告诉他自己对他的轻视与不满。 萧正德笑着收回目光。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孩了,喜欢到想要把她幽禁,独享她动人心弦的聪慧与美丽…… “小姐。”听到唤声,谢寒萼缓缓回过头,看见幽暗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 “是我。”女孩走上前,在马车悬挂的灯笼照耀下,清楚地看清她脸上的指印。 “是你?”谢寒萼微怔,随即笑道:“还痛吗?” “不痛了。”她满怀感激地瞥她一眼。却又如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垂下头,“小姐,奴婢是来谢小姐救命之恩的。”谢寒萼还未来得及阻止,她已“扑通”一声跪倒。 “你快起来。” “不!奴婢斗胆,求小姐再救我一次。”荻花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哀求道,“求小姐向老爷要了我吧!我愿意做牛做马服侍小姐一生一世,以报小姐大恩。” “你起来说话。” “不,小姐。如果你不答应我,我死也不起来,反正被送到将军府也逃不过一死!” “你那么害怕进将军府?” “王大将军他……他根本是个魔鬼!进了将军府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听说都是被大将军凌虐而死的。” “大梁的将军居然是个欺负女人的畜牲!”谢寒萼咬着唇,忽道,“你叫荻花是吧?” “是。”荻花抬起头,用企盼的目光望她。 “我不需要人侍候我——你别害怕,听我说。我会把你要过来,但是我希望你能留在董府照顾我姐姐。你也知道,我姐姐的两个陪嫁丫头,一个被你们少爷收了房,另一个又是墙头草。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请你帮我照顾她。” 荻花迟疑片刻,终于道:“既然小姐看得起奴婢,荻花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会照顾好少夫人的。” 谢寒萼笑起来:“说什么粉身碎骨呢?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奴婢谢小姐大恩。”荻花再三叩首,才在谢寒萼的搀扶下起身。 “你回去吧。如果我姐姐有什么事,还请你通知我。”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会全心全意服侍少夫人的。” “我知道你会……”谢寒萼低语,看着荻花远去的背影,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 “唉……”一声幽叹自黑暗里传出。 “是谁?”谢寒萼转过身。 一个白影自暗处缓缓走出。朦胧夜色中,俊美的面孔依然动人心魄。 “温凤歧!”谢寒萼扬起眉。 “谢小姐。”温凤歧温和地笑着,明亮的眸如天上的星。“我们这该是第三次见面了吧?” “是。”谢寒萼低应,唇边露出笑意。 “谢小姐真的认为那王大将军会善罢干休吗?你知道他不会的。既使他表面上表现得宽宏大量,毫不计较,但暗里却一样会对付你。” “你说得不错。那种小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可是,我并不怕他。至少,现在他决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我。” 温凤歧低叹,眉间布满忧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小姐还是小心些好。” “我会加倍小心。”谢寒萼望着他,真诚地道谢,“谢谢你。” 温凤歧微怔,然后笑了起来。 “寒萼,时候不早了。”半掩的纱帘,露出刘秋韵秀美的容颜。 “温公子。”刘秋韵点头微笑,轻声低唤。从前,她就听过温凤歧的名字,却一直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他的琴声至今还在耳边缭绕。 “夫人。”温凤歧看着她温柔的笑靥,一时失了神。第一次有人唤他公子,且如此温柔,如三月的春风拂过,温暖了他淡漠的心。看着她高挽的云鬓,他竟有一丝莫名的惋惜…… 第四章 爱是甜蜜的毒药 谢寒萼一直盼着能够再见到宇文浩,却没想到再次相见居然是那样尴尬的场面…… 她实在没想喝醉酒的。她发誓,如果她早知道酒醉的滋味是这样难过的话,她绝对,绝对不会去碰那些酒的。即使那些酒醉香如蜜,色美如玉;既使金福再怎样劝酒,她也不会沾一滴。 可是,现在她已经醉了,并且已经深刻体会到了醉酒的感觉。 她痴痴地笑着,扶住墙勉强睁开眼。 她今天甩掉云儿,独自溜出门只是为了能与宇文浩见一面。结果,却喝得烂醉如泥。 天黑了,她的头好像一团浆糊,痛得要命,甚至想不出这条幽暗的小巷是通向哪儿的? 平时,她或许会害怕,会惊慌,可是现在……她连害怕都忘记了! 怕什么?她现在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了!谁要敢来招惹她,她一定要把他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就跟她现在一样。 哦,好难过!酒气上涌,她的胃翻腾着,好像有手在胃里搅和似的。 她申吟着,冲到墙角,未及蹲身,就呕吐起来。 一个人呕吐的时候是最狼狈、最难看的时候,一个女人绝对不会愿意让心仪之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但谢寒萼回过头,却对上一对深明的眼眸:“你——宇文浩!”尽避天已黑,又头晕目眩,她却仍凭直觉认出了他。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无措地申吟,完全忘记了自己在“金福酒楼”等了他一天。 宇文浩看着她,皱起眉:“女孩子不该喝醉,更不该深夜一人在街上游荡。” 谢寒萼走近他,明媚的笑在暗夜里仍灿烂如花:“你在担心我吗?” 宇文浩别过头去,沉默片刻道:“他们在巷子外面。” “谁?”谢寒萼皱眉,“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心虚吗?还是怕看多了就会爱上我吗?” 宇文浩无语,目光越过她望向巷口。 谢寒萼皱着眉,转过身去,看见巷口站着十来个汉子。 “怪不得半天都不出去。原来是躲在这儿会情郎呢!” 谢寒萼瞪着污言秽语的汉子,怒道:“你是谁?满口胡言乱语!抓你去见官!” “嘻!见官?哪个官敢管咱爷们……”那人忽然一顿,婬笑道,“要见官也得先陪大爷乐乐啊!” “你们要干什么!”谢寒萼瞪着他们,下意识地躲到宇文浩身后。 “喂!臭小子,这里没你的事,趁早滚蛋,饶你不死。”一个汉子上前用手点着宇文浩,“你聋了!喝,敢不听大爷的话,大爷……啊!”他发出杀猪一样的尖叫,捧着被折断的手哀嚎。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敢管大爷的闲事!”有人上前叫嚣,却被宇文浩一拳打倒。 “打得好!打得——呃!”打了个酒嗝,她掩住口,蹒跚着脚步退到角落。随便地坐在地上。她实在是想看宇文浩大展神威,打得这些搅局的混蛋落花流水。可是,倦意却如潮涌来,甚至连眼皮都睁不开,她打着哈欠,眯上眼,打斗声和惨叫声都似乎越离越远…… 打倒最后一个人,宇文浩走向谢寒呃。看着她唇边的浅笑,不禁笑起来。他没想到像她这样的千金小姐竟然可以在这么脏的地上睡着,而且还睡得那么沉,那么香。 很奇怪的女孩儿。他笑着,终于抱起她。 这是第二次抱她。她的身体仍如记忆中一样柔软,但味道却糟透了。 谢寒萼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露出笑容,模糊地道:“既然你又一次英雄救美,那我只好以身相许来报答你喽……” 宇文浩震惊地望着她,却发现她又睡着了。不会吧!在说了那么惊人的话之后,她居然可以那么安心地睡觉!他真不知是该认真还是一笑置之了…… 谢寒萼睁开眼,看着淡紫的帘帐,透过窗棂稀疏的晨光,茫然的目光终于变得清醒。 “云儿。”她低唤,撑起身。她的头好痛,简直像要裂开了一样。 “小姐。”云儿掀帘而入,身后是忧心仲仲的刘秋韵。皱了皱眉,谢寒萼淡淡道:“早。” “早。”刘秋韵笑笑。略一迟疑,低声道,“老爷叫你醒了之后立刻去见他。” “父亲要见我?为什么?” “你——你不记得了吗?”刘秋韵小心翼翼地道:“昨夜……” “昨夜?”谢寒萼微怔,记起来……对,昨夜她酒醉,是宇文浩送她回来的,“父亲很生气吗?” “是的。老爷大发雷霞——对那个人很不客气。”刘秋韵婉转劝道,“一会儿少说两句,千万别再和老爷争执。” “你放心,我不会和父亲起争执的。”谢寒萼淡淡地笑了,却让刘秋韵更加不安。 “云儿,帮我梳头。”谢寒萼微笑。她现在头仍很痛,神志模糊,但她必须去面对父亲的愤怒与谴责。或许,她现在并没有办法与父亲清楚、理智地谈话,但是她不会逃避——或者,该说那是她无法逃避的。 谢寒萼以为自己将面对父亲的大发雷霆,怒照相向,却意外地见到谢明喜笑颜开。 “父亲。”她低唤,难免疑感。 “你终于来了!”谢明笑着,难掩得意之色,“为父有一个好消息你一定想听。” “好消息?”谢寒萼皱眉,仍觉头痛。 谢明看在眼里,不觉皱眉:“你近来越来越不像话了——私自出府我也不提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喝得酩酊大酒,还要一个陌生男人送回来……简直是有损家声。” “对不起,父亲。我以后不会再醉酒夜归了。” 谢明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以后不要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父亲,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虽然不想暴露宇文浩的家世,但为了压制父亲的气焰,她还是说了出来:“他叫宇文浩,是西魏宇文泰大将军的爱侄。” “你——是说那个权倾朝野的宇文大将军?”谢明小心翼翼地问。 “不错。”谢寒萼点头。深知父亲喜好攀龙附凤的心态,想必父亲下次见到宇文浩,定会毕恭毕敬,献媚讨好了。这结果,不是她所乐见的,却是她未来幸福的一个倚仗。 “寒萼,从今以后不要再见那位宇公子了。”谢明皱起眉,沉思了好久才说出一番令谢寒萼震惊的话来。 “为什么?”谢寒萼诧异地扬起眉,“这真不像是父亲您说的话。” 谢明看着她,郑重地瞥告:“听着,寒萼。你即将成为‘临贺王’的侧妃,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做出任何有损闺誊的蠢事!” “临贺王萧正德?”谢寒萼冷笑,“父亲,您这样草率地答应他的求婚,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谢明不悦地扬起眉:“临贺王身份高贵,年少英俊又家财万贯,他肯纳你为侧妃,是谢家祖上积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身份高贵,少年英俊,万贯家财,那是他的事!我又没求他娶我!”谢寒萼仰起头,傲然冷笑,“别说是纳我做侧妃,就算他将来登基做了皇帝封我做皇后,我也不稀罕!” “你……”谢明指着她,满面怒容,却说不出话来。 “父亲,您已经毁了姐姐,难道还要毁了我吗?”谢寒萼哀伤地望他,满心怨怒。 “你——你这个不孝女!”谢明大喊,气得浑身颤抖。 “父亲,您生我养我,我愿意用生命来报答您的恩情。可是,我决不能容忍您左右我的命运!” “我并没有要你用生命来报答我呀!相反的,我是在给你幸福美满的生活。” “您不是。您怎知这幸福是不是我想要的呢?”谢寒萼幽幽一笑,“当人们做不了自己的主人时,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明一怔,看了她好久,突然一掌拍在桌上,绝然道:“不管你愿意与否,这件亲事我已经决定,就不会更改。你就乖乖地呆在家里,等着做新娘好了!” 谢寒萼仰起头,豪不畏怯地迎视父亲:“父亲,您不会如愿的。” “你要做什么?”谢明看着她眼中的坚决,不安起来。 谢寒萼悠然一笑,转身:“我现在就去王府,我会告诉萧正德——我决不会嫁给他!” “你回来!”谢明大叫,恐慌起来,“来人呀!快把二小姐拦下。” 然而,在他的叫声中,谢寒萼已翩然远去…… 谢寒萼通报姓名后,伫立在气势辉煌的临贺王府前。脸上依然平静如水,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门前侍卫的窃窃私语。 —个青衫男子自内走出,恭敬有礼地道:“谢小姐,王爷有请。” 谢寒萼点点头,随他走进去。在紫漆大门关闭的一刹那间,她忽然回头,看见追至门外的父亲,她不禁灿然一笑,心中却涌上一丝哀愁——对不起,父亲。当您要操纵命运的同时,就已经注定了要以失望收场。 这庭院是多么深幽……那高超的飞檐,延绵的粉墙,精美的楼宇,在显示着宗室皇亲的富贯与气派。 谢寒萼最注意的却是那些回廊上,花木间的女子。她们穿着华丽的衣裳,或走或坐,如同这幅豪华图画最美的点缀。 她抬起头,看见一扇窗子里探出一张满头珠翠的面容,虽然美如桃花,却是满含幽怨。 她蓦然心寒起来。但觉这些美丽的女子在这深深庭院中就像被关入笼中的金丝雀。失去自由,即使有再多的锦衣美食也换不回快乐的心境。 “谢小姐。”青衫男子斯文地笑着,“今后还请谢小姐多多提携。” 谢寒萼一怔,随即笑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那人迷惑地眨眨眼,却识趣的不再开口。 谢寒萼在暖阁里见到了临贺王萧正德。他依旧是美女环侍,依旧是懒洋洋的神情。 看见他,谢寒萼就笑了,好像全不把这个操生杀大权,地位高权势大的王爷放在眼里。 萧正德也笑了起来,他还真就是喜欢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俏模样:“你比我预料中来得还早……” 谢寒萼微笑,无视那些满含幽怨,妒嫉的目光:“我有些话要说。不过我想你不会希望这些人听到的。” 萧正德笑了笑,挥退身边的人:“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可以说了。” 谢寒萼笑着,慢斯慢条地道:“我想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嫁给你。” “这句你好像曾经说过了。”萧正德笑得愉快极了,“本王记得在董家第一次见你时,你就说过不屑嫁给我。如今言犹在耳。” “言犹在耳?那就好,也不必我再多费口舌了。” “这么说——你真的不愿做本王的侧妃了?”萧正德笑着,眼中却有一丝诡谲,“你该知道本王的正妃之位悬空多年,而侧妃也只有一位。若你多讨讨本王的欢心,或许本王会让皇上下旨,封你为正妃呢!” “我不稀罕。”谢寒萼坦率地看他,“在这世上,我惟一想得到的就是一段纯洁真挚的爱。你懂吗?你可爱过什么人?或许你根本就不懂得爱!” “爱?”萧正德把玩着手中的金杯,爆出不屑的大笑:“无论是男人或是女人,一旦开始懂得受,生命就会变成一种枷锁,一种永无休止的痛苦……” “可是在痛苦的同时也有欢愉。不是吗?”谢寒萼笑着,朦胧的眼波有一种动人的光彩,“对不起,于我来说,爱是甜蜜的毒药,即使明知危险,我也愿用生命去品味……” 萧正德沉默许久,低吟道:“便如扑火的飞蛾……” “是。永不后悔。”谢含萼低语,却足以震撼人心。 萧正德默默地看着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觉悄悄爬上心头。 “你爱我吗?”谢寒萼仰头,很大胆,很直接地问。 萧正德笑起来。她的言谈举止是大胆,突兀的;在这时代甚至是叛逆的,惊世的。但他却愿意与她作这样的谈论。 “我很喜欢你。喜欢到要把你幽禁,独自占有你,欣赏你的美丽与智慧。但说到爱……” “是呀!喜欢我。”谢寒萼扬起眉,“像一个猎人一样,除去我飞翔的双翼,关进封闭的牢笼。就像这里的女人一样,失去自由,失去快乐。” “你又不是她们,又怎么知道她们不快乐呢?”萧正德看着她,饶有兴趣地笑道:“虽然你不爱我,可她们却未必不爱我呀!” “爱你!那又怎样?被囚禁在这幽深的庭院里,仿佛与世隔绝的寂寞,漫长的等待,不知心中的人流连在那个女人的怀里,怎么还能快乐呢?”谢寒萼看着他,幽幽道,“为这样的人动了真心,实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是吗?”萧正德笑起来,“有一天,你定会为本王动了真心!” 谢寒萼微笑:“或许,我们可以打个赌——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我并使我臣服于你,我便嫁给你,做你最温柔最乖巧的女人。” “很诱人的赌注!”萧正德大笑,控住她的下巴注视着她清澈的眼,冷冷地问:“你很想摆月兑这桩婚事?” “是的。”谢寒萼无惧地回视他,“我不要一个没有爱的婚姻。” 萧正德凝视她许久,终于放开她:“那就如你所愿吧……” “多谢王爷成全。” 萧正德看着她的笑容,冷冷地道:“你记住,现在,我放过你,并不等于我不再要你。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谢寒萼呆了呆,勉强露出微笑。 不管怎样,她都已经说服了临贺王——或者,该说是骗过了他?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爱上他的。因为她的心中已进驻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几天过去了,谢家仍很平静,平静得让刘秋韵心惊胆颤。她有一种预感,平静的表面下正酝酿着一场谢家无法承受的风暴。 “寒萼。”她看着心不在焉的谢寒萼,深怕触动她不欲人知的秘密,“你——在想那个人吗?” 谢寒萼回头看她,直觉地感到继母今天有些不同:“是!”她坦白地回答,丝毫不想掩瞒自己的感情。 “你很喜欢他?” “是——我不止喜欢他,而且很爱他!”谢寒萼低语,眼底眉梢尽是难以言喻的温柔。 刘秋韵迷茫地望她:“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爱他呢?” 谢寒萼扬起眉,有些兴奋:“从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就是那个我一直等待的人。那样熟悉,那样亲切——就像早已在梦中见过千百次。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刘秋韵注视着寒萼闪烁幸福光彩的笑眸,脸莫名地红了:“他也很爱你?” 谢寒萼神色一黯:“我不知道。他似乎很关心我,但又很冷淡……”忽然嫣然一笑,又道:“我才不管他爱不爱我呢!反正我一定要嫁给他。而且,我深信他终会爱上我的。” “是吗?”刘秋韵低语。她倏地想起那个人,一片阴云浮上心头。 只一面之缘,但那人温文的笑容却已深深烙印在她心,那种半忧半喜,酸甜却苦涩的感觉便如他优美的琴音一般在心头缠绵不去。那是爱吗?她不明白。但无疑她喜欢他。可惜,她不像寒萼,这种感觉她只能深埋心底,不会也不能吐露…… 宇文浩放下酒杯,终于正视笑意盈盈的谢寒萼。 不能否认,她的确是个颇具吸引力的女子。美丽的外表之外,更有爽朗乐观的性格,虽然有些泼辣却不失善良本性,骄傲却相当聪慧;而且少见的富有正义感。 这样一个女子,你会不会爱?愿不愿爱? 宇文浩看着她,不觉苦笑。他必须承认自己深受吸引,但是理智却告诉他——他决不能爱上这个敌国女子。尤其现在他身负重任,周旋于复杂诡谲的局势中,随时都有送命的危险。在这种危急时刻,他怎可轻易地坠入情网,迷失了方向呢? 他看着她,坚决而严肃地道:“谢小姐,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谢寒萼迷茫地望着她,唇边却勾起一丝笑。这个又呆又笨的大石头终于有反应了吗?她还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理她呢! 宇文浩皱眉,冷冰冰地道:“谢小姐不怕有损闺誉,在下还怕被人冠以‘诱拐良家妇女’的罪名呢!” “我明白。家父一定是对你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可是,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谢小姐错了。”宇文浩冷笑道,“别人的冷言冷语在在下眼里算不得什么,在下只希望谢小姐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并不想见到你。” “为什么?”她凄声问,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是怕日久生情,情不自禁?” “谢小姐又错了。”宇文浩的声音冷得像冰,“在下早已无情无爱,又怎么会日久生情?情不自禁呢?” “可是,你有心呀!只要你有心,就可以感觉到我的爱呀!”谢寒萼幽幽低叹,“你可以不爱我,但无法阻止我爱你……” 宇文浩的心微颤,却仍冷笑道:“莫非谢小姐是拿定主意——非要遵父命钓上在下这只有权有势的金龟婿?!” 谢寒萼瞪着他,面色如纸。“宇文浩!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看我。不错,家父确是嫌贫爱富贪财好利之人,但我谢寒萼决非那种为钱势出卖自己的小人!若我想要钓金龟婿,早就成了临贺王妃,哪儿还会在这任人欺辱!”谢寒萼咬着唇,颤声道:“你所说的话不仅污辱了我,污辱了我的一片真情,更看轻了你自己!” 蓦然转身,奔了几步却又停下,她哀凄地望着宇文浩,绽出一朵美丽却凄婉的笑:“或许,我看错了。你并非我所期盼等待的那个人……对不起!请原谅我带给你太多的困扰——你放心,我决不会再来打扰你。” 再次投以温柔的眸光,她终于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幽叹:“再见……” 宇文浩默默地注视她的离去,轻轻合上双目,犹见她惨白的脸、苍白的唇、凄婉的笑……这不是他所希望的结局吗?可为什么他的心却是那样空洞?空洞得像是被人挖去了他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 深秋的夜宁静如水,或许就是因为这份宁静,星星才会显得那样的明亮。 谢寒萼拭去眼角的泪,默默地凝望着夜空。无数的繁星像无数温柔的眼眸,足以令人忘记所有的烦忧与痛苦。 可再次想起他,仍令她禁不住心痛。缘起缘灭,在无数的夜里,他如雪花般飘进她的梦里。如今,却如水中的气泡般瞬间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她爱他!在初次相见的第一眼,便献出最诚挚的爱。但她的真心却被他无情地践踏…… 萧正德曾对她说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旦懂得了爱,生命将变成一种枷锁,一种无休无止的痛苦。而她则反驳:爱有痛苦也有欢愉。她愿意用生命去品味那甜蜜的毒药。 是!她愿意用生命去品味爱的痛苦与欢愉。然而,她只浅啜一口,就已痛苦不堪。 她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她,却无法忍受他的误会,他的指责…… 她再次流泪,却无法不去想他。 思念的确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不愿去想,它却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地出没在心底,让你痛苦万分。 对她而言,他是黑暗里的火焰,即使危险无比,却仍是巨大的诱感。诱她如扑火的飞蛾,不顾危险,不顾后果地扑向他。 谢寒萼仰头望天,终于笑了起来。是呀,即使他伤害了她,她却仍然忍不住爱他。 说了再见又怎样?既然爱他,就决不轻言放弃。非要缠住他,直到他为爱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呵!那将是一曲倾城之恋呢! 第五章 一曲倾城之恋 腥红的地毯上,纱衣飘飘,妙相横生的舞姬舞动着柔软的腰肢,美丽的面容上满盈诱人的笑意。 默默地看着,谢寒萼不觉露出一丝嘲笑。 这样清楚地看见父亲和董庆思神魂颠倒的神情,婬邪贪婪的目光,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恐怕他们早已遗忘了她和继母的存在吧? 看着满面羞红的刘秋韵,她的笑意更深。何必害羞呢?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父亲的本性了。男人大概都是这样吧? 她扭过头,迎上萧正德带笑的眸,不觉灿然一笑。他用让她羞愧难当尴尬万分吗?那他可大错特错了!连那两个当众出丑的人都未羞愧,她尴尬什么呢? 萧正德轻笑。看样子他还真是低估了她,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还要强悍呢:“寒萼,本王知道你很喜欢温凤歧的琴技,所以特别请他来助兴。” “多谢王爷。”谢寒萼淡淡一笑,丝毫未把他的讨好放在心上。 萧正德笑笑,拍了拍手,旋转的舞姬立刻躬身退下。 谢明和董庆思回过神,看看她们,微感尴尬:“这支舞跳得不错……”谢明笑着,暗责自己的失态。 “是。舞跳得真不错!”董庆思恋恋不舍地追望。看见一袭白衣飘然若仙的温凤歧抱琴走出后,眼睛一亮,露出一丝暧昧婬邪的笑。 温凤歧并没有发觉,他的目光只落在刘秋韵的身上,即使她早已垂下头去,他却仍忍不住看她。哪怕只能看到她满头秀发也是满心欢喜。这种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虽然令他有些惊慌,却也带给他许多难言的欢愉。 琴声似春雨点滴,打动人心,令每个人都不由想起生命中最美好、最悲伤的事物,春花秋月,花开花谢,缘起缘灭,快乐与忧愁,痛苦与悲伤,纠缠不清的爱与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刘秋韵拾起头,对上温凤歧温柔的眸,却不再回避。第一次,她觉得和一个人的心离得这么近。这琴声仿佛就是他倾诉一生的爱与恨,祈求着她温柔的回应。她能回应吗?可以回应吗? 刘秋韵微微苦笑,垂下头去。 琴声悠悠,谢寒萼不禁忧伤起来,往事一一掠过心头,最清晰的却是那人的身影…… 萧正德默默地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温柔。他不确定自己独占的心理是否是真正的爱,却深深了解自己要她的决心。她——必会属于他! “王爷,宇文浩将军求见。”小厮轻声通报。却惊醒了寒萼。 他来了!她咬着唇,不知是悲是喜。 “不见。”萧正德皱起眉,冷冷地道,“传话下去,本王今天不见客。” “是。”小厮正要下去,却被寒萼阻止。 “王爷,您的盛情款待已令寒萼感激不尽,又怎能再打扰王爷的公事呢?” 萧正德淡淡道:“那宇文浩不过是要托本王办些事罢了,井非是办公。” “寒萼,你不要再多事了。”谢明瞪着她,色厉内荏。 “寒萼告辞了。”谢寒萼站起身,看都未看谢明一眼。 “寒萼!”谢明惊喘,却意外地看到萧正德的笑颜。 “既然这是寒萼的愿望,那么本王就如你所愿好了……” “谢王爷。”看着他狡黠的笑眸,谢寒萼突然醒悟他早已明了一切。的确,若他有心,建康城内所发生的一切他都会了如指掌,就连她那小小的一段还未开始便告终的恋情也不会逃过他的法眼。 迎看他的注视,谢寒萼无惧而坦荡的微笑。她不怕他!即使他的权力如天大,甚至握有生杀大权,她仍是无惧,只因他并非是她心中所想念所在乎的那一个…… “请宇文将军书房相候。”萧正德转向她发出邀请,“不如寒萼随本王一同去会这位宇文将军吧!” “王爷!”谢明惊呼,惊惶地望向谢寒萼。 谢寒萼看看父亲,深知他的忧虑,却不说话,只丢下一个令他莫测高深的笑容。 乍见她,宇文浩难掩心头震撼。虽然极力不去看她,却无法不想着她——她为何在此? 对,她说过的,她将是临贺王妃;是,她将会成为面前男子的妻子。他想着,心莫名地作痛。 “宇文将军,好久不见。”谢寒萼笑盈盈地看着他,毫无掩饰之意。以她坦荡的心性,就算萧正德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会有所掩饰。 “是。”宇文浩微惊,应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位谢小姐是本王未来的王妃。”萧正德笑着,强硬的目光霸道地宣告所有权。 谢寒萼淡淡道:“王爷言之过早了。” “确是言之过早。不过,却是确凿无疑的事实。”萧正德看她,眼中是坚定不移的决心。 谢寒萼悠悠一笑,不再应声。 宇文浩神情一黯,转头之间却已笑容满面:“王爷想必早知末将来意。” 萧正德笑道:“未知将军为何而来?” 宇文浩眼中掠过一丝嘲弄的笑意,淡淡道:“末将是为侯景之事而来。” “侯景?”萧正德笑道,“将军想会侯景,该前往东魏而非我南梁中都的临贺王府。” 宇文浩扬起眉:“就算末将不说,王爷也该知道侯景其人狡猾奸诈,残酷无情,实是反复无常的小人。若大梁接纳这种人,必会惹火烧身,引狼入室。” 萧正德低笑:“本王听说侯景曾向西魏投诚,却被令叔拒绝。莫非现在宇文泰大将军后悔?舍不得那河南十三州!” 宇文浩淡淡道:“家叔令侯景先将土地与兵权一并交出,却被其拒绝,可见其毫无诚意。现在他转向大梁,也未必多有诚意吧!” 萧正德笑起来,仍不正面作答:“只有最能干的猎人才能驯服凶狠的猛兽。宇文将军可是认为大梁不够强大,没有实力接纳一个小小的侯景?” 宇文浩正色道:“野兽再驯服,终究还是野兽。总有一天兽性大发是要吃人的——那样,不如在他未吃人之前就先除掉它!” 萧正德目光闪烁,笑道:“这是宇文浩军自己的意思还是令叔的意思?” 宇文浩道:“谁的意思都一样,留下侯景只会是个大祸根。 萧正德沉思片刻道:“本王明白了。宇文将军先请回吧,让本王仔细考虑一下。” “是,王爷。”宇文浩告辞,却刻意不去看谢寒萼。 “你的话很没有诚意。”看着宇文浩的背影,谢寒萼淡淡地笑了。 “是吗,”萧正德笑起来,“你太敏锐了,这对你并没有好处。” “是吗?”谢寒萼笑笑,仍平静如水。 “是。”萧正德看她,眼中溢出温柔,“不过,本王却很欣赏你的敏锐。” 谢寒萼笑而不语,好一会才道:“皇上真的要接纳那个东魏的侯景?’ “不错。侯景以河南十三州的领地作为进见礼向我大梁求救,皇上以为这是恢复中原的好机会,正准备接纳他。” 谢寒萼皱眉道:“我听说侯景用兵施政十分残暴,他连年用兵,纵令部下到处杀烧抢掠。何况他先随北魏朱荣,后随东魏高欢。这样一个狡诈多变的小人,怎么会忠心对大梁呢?” 萧正德严肃地看她:“你很聪明。可是这些却不是你该过问的……” 谢寒萼淡淡道:“你完全可以劝阻皇上的。可惜,你不会。” 萧正德笑笑:“你以为已看透了我吗?” “不中亦不远矣……”看着他,谢寒萼郑重道,“我只有一句忠告:‘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不,你错了!“萧正德看着她,正色道,“人生一世,不过百年。如梦一般的短暂,若不好好把握时机成就一番事业,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至于身后名誉——哼!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人笑骂赞誊又与我何干!” “名与利皆不是我所求,我要的是绝对的权力——高高在上,如云端的神祗,主宰命运。所有的人在权力面前都只是卑微的奴仆!” 沉默过后,谢寒萼淡淡道:“野心将是你最大的灾祸。” 萧正德哈哈大笑:“或许吧!不过却如你所说的——永不言悔!” 谢寒萼望着他,默默无语中却有深切的悲哀,仿佛已预见到这男子悲惨的命运…… 宇文浩跨进门,看见立于窗前的背影不禁怔住,这背影是他所熟悉的,却从未想过还能再见。 “谢小姐。”他低叹,强压下起伏的心情。 “将军。”谢寒萼转过身,仍是柔情无限。 “谢小姐为何深夜到访?”宇文浩望着她,却故作嫌恶,“莫非要效仿那夜奔的文君?” 谢寒萼神色微变,冷然道:“卓文君之所以夜奔,是因她与司马相如两情相悦。如今宇文公于又未倾心于我,更未对我弹什么《凤求凰》,我又何必效仿卓文君呢?” “这倒不错!”宇文浩笑着,心却隐隐作痛,“那么谢小姐又为何而来呢?” 谢寒萼苦笑。他既不喜欢她,她又何必百般温柔呢?那可不是她的本性。 “本小姐来不过是要警告一个故作聪明的傻瓜罢了!”她看着他,冷笑,“虽然人家不领情,我却不忍心看他被万箭穿心,千刀万剐!” 宇文浩不禁苦笑:“谢小姐这么恨我吗?” “我恨你!”谢寒萼瞪他,咬牙道,“我恨你,就不冒这么大的危险来通知你了!傻瓜,你以为萧正德真的会和你合作吗?告诉你,他不会!他早就和侯景勾结在一起了。怎么会让你破坏了他的计划呢?你若不想做个屈死鬼的话,还是马上回西魏去吧!” 宇文浩面色微变,谦然道:“多谢姑娘相告之德。” “相告之德!”谢寒萼冷笑,“哪儿来的什么恩德。不过是一些不忍之情罢了……” 宇文浩苦笑,犹豫之间忽听窗外喧杂人声。 书童打扮的云儿已冲了进来:“小姐,楼下来了好多人,好像是来抓宇文将军的。” 宇文浩猛地推开窗。 火光冲天,马嘶声声,兵戎林列,虽都着着粗布衣服,却分明是精悍的大梁士兵。 他咬牙道;“你们走!” “小姐,快走吧!” 谢寒萼淡淡道:“该走的是你。他们捉的可是你呀!更何况——我可是临贺王未来的王妃呢!” 宇文浩一怔,生硬地道:“在下不想连累小姐,小姐还是先走吧!” 谢寒萼不悦地瞪他:“将军太过迂腐了!寒萼来示警,并非单为儿女私情。公子该知,若公子受害,必造成西魏与大梁冲突,双方交战,受苦的只是百姓。难道公子真忍心看生灵涂炭吗?” 宇文浩面红耳赤,愧然道:“小姐说得对。” 谢寒萼面色稍缓:“云儿,你带宇文公子去同德寺,明天我去找你们。”看看一脸犹豫的宇文浩,她柔声道,“将军,我虽没有将军的盖世武艺,但却同样有聪慧的头脑,决不至于毫无自保能力的任人欺辱……”她笑笑,又低声道,“将军放心,就算是美女也不必英雄常伴左右啊!” 宇文浩深深凝视她,感慨万千。以他的身手,虽可杀出重围,但双方必有所伤,引起双方战争非他所愿,但因此却叫一个女子陷入险境,他于心不忍且心痛不已。然而,他不得不舍弃……他再看她一眼,毅然离去。 谢寒萼微笑,看着他的身影,却有一滴泪水滑下脸颊。 “我该拿你怎么办?”萧正德低叹,眼中有说不出的沉痛,“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他踱着步,终于忍不住对一脸淡漠的谢寒萼大吼。 谢寒萼默默地注视他,淡淡道:“你有权利生气,也可以对我大发雷霆,因为我破坏了你的计划。但是,我很高兴——因为我不仅救了一个我喜欢的人,还免去两国交战之险……啊……” 从口中溢出申吟,她瞪着萧正德逼近的脸,感觉到握紧咽喉有力的手,唇边却绽出一抹笑。 萧正德瞪着她无惧的眼,终于放手,恨声道:“你喜欢的人!呸!这种不知羞耻的话你也敢在本王面前说?!” “咳咳……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罪的。”谢寒萼抚着作痛的喉咙,涩声道,“不管在谁面前,我都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感情。” 萧正德怒道:“不管你喜欢谁,本王都不会放过你。你注定要成为我的女人!” 谢寒萼幽幽一笑。“对不起,那个约定只是一个谎言,我永远都不可能爱上你的……”她犹豫片刻,淡淡道,“如果你想强逼我的话,只能得到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萧正德怒视她,“你以为我想要的只是你的身体吗?你的身体虽然美丽,但若少了你独特的思想与灵魂,也不过是一个毫无吸引力的躯壳!像这种空壳,我要多少有多少!” 他捏紧她的下颌,逼视她的双眼:“听着——你是我选中的女人,一个伴我欢笑,同我悲伤的女人;一个足以承担一国之母责任的女人!” “一国之母?”谢寒萼冷冷地看他,“你的野心太大了。” “野心大又有什么不好?” 谢寒萼淡淡道:“当你放任自己膨胀的野心,和侯景那样的无耻小人勾结时,就已经走上不归路了。” “不归路?!”萧正德冷笑,“商汤推翻夏桀,武王弑纣,群雄伐秦,后世传为美谈。从没有人迫究其罪责,以下犯上,本就是乱世的君臣之道!” 他定定地望着谢寒萼:“你不安定的灵魂隐藏着和我相同的叛逆,你也在不满这个腐败的朝廷。只不过——你如隐者般清高骄傲,消极的远离烦忧是非。而我,则如飘落海中的雪花,融入其中并设法改变这个社会。” 谢寒萼毫无惧意地迎视他:“你的融入并未改变腐朽的社会,反而加深了百姓的苦难与悲哀。” “要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就要摧毁本已腐朽的世界。”萧正德挥着手,眼中闪烁兴奋的光采,“大梁帝国已经不可救药,我只不过是加速了它的灭亡!” “为了重建而刻意毁灭,这实在太过分了……”谢寒萼摇着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永远都不会接受这样可怕的你。” “随你的便。”萧正德冷冷地道,“不管你怎样想,我都会得到你。” 谢寒萼默默地注视他,发出无声的抗拒。 南北朝时期,佛教昌盛,单建康就有庙宇五百余所,极其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 梁帝以最高统治者身份宣布:“推佛教是正道”,更亲身三至同泰寺出家,使同泰寺一跃成为建康佛寺之首。 同泰寺金碧辉煌的佛殿及壁面就连波斯国僧人亦赞叹无比,称其为“极佛境境界亦未有此”的伟大建筑。 宇文浩仰望殿上宝相庄严,却无法升起敬仰之心。 谢寒萼遥拜之后终于起身:“你不求菩萨保佑你安全返魏吗?” 宇文浩摇头,淡淡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你不信佛?”谢寒萼微感惊讶,“北朝不也是佛教昌盛吗?我曾看过杨衍之大人的《洛阳伽蓝记》。北魏盛时不也有过千佛寺吗?” 宇文浩淡淡道;“我看过龙门石窟,里面排列着百姓一刀一划雕刻的佛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佛陀听到他们的忧伤,但是石像不会说话,永远只是微笑着凝视苦难的百姓。”他低叹,“这世上真的有佛吗?若真的有佛,他在何方?为何不拯救苦难苍生呢?” 谢寒萼扬起眉:“你好像对神佛很反感?” “不。我只是不希望迷失在虚幻的世界中,人必须做自己的主宰,不能只仰赖佛,要想得到幸福,只能靠自己!” 谢寒萼扬眉,幽幽道:“不管究竟有没有神佛。只要人们心中有佛,就可求得内心平静与精神上的寄托……” “那只是你的看法罢了。有多少祟尚佛法的人背地里却是图谋诡计,男盗女娼。就说建康十余万僧民,他们整日不事生产,却坐享锦衣玉食。缭绕的香烟也掩不去他们吞噬百姓血汗膏指的事实! “还有你们那位大梁皇帝。他三至同泰寺剃度为憎,不仅荒废了朝政,单为使之还俗,就已耗资过千万。大梁帝国沉浸在这样消极无为的清淡中还有什么作为?梁武帝还想借助侯景之力收复中原,简直是痴心妄想!” 谢寒萼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呐呐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事。” 宇文浩笑笑,却有一丝嘲讽:“一个不知世间沧桑的千金小姐本不必想得太多。” 谢寒萼微露怒意,旋又平静下来:“你说得不错。我虽自认良善,但毕竟是出身于富贵,自幼所受的教育训导与普通百姓有很大的不同,即使同情他们,却自然而然的为贵族的罪恶与腐朽寻找借口。你说的不错,这社会的衰败,不止来自政治的腐朽,更来自精神的腐朽……” 宇文浩望着她,难掩欣赏的眼神。 “我早已厌恶奢华腐朽的生活,你可愿偕我归隐山林,逍遥一生?”她热切地望他,却未得到想要的回应。 宇文浩沉默许久,终于道:“乱世之中,有许多事都不是人所能控制的……” “是!乱世——”谢寒萼苦笑,“一旦战火重燃,梁魏两国势成水火,你这魏国将军又岂能与敌国女子相恋呢!” 宇文浩望着她,心底有着难言的痛。他可以否认对她的爱,可是,他就算骗过她,骗过世上所有的人,却骗不过自己。他爱她!不知何时,他已深深地,无法自拨地爱上了她! 面对她炽热的感情,他所选择的却是逃避,只为那分抛不下的精忠为国的决心。 遍隐山林,逍遥一生。很美的梦,却不是他所能拥有的…… “你放心,我不会再要求你做任何事。”谢寒萼苦笑,双眼却清澈如水,“爱情毕竟不是生命的全部——女人,也有自己的尊严!” “祝你早日平安返魏……”她笑着,飞快地旋身。未待宇文浩说话,已飘然远去,只因怕他看见眼角的泪珠。 宇文浩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时之间,竟觉精神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许久,颊上微凉,他抬起头,才知小雪漫天。伸出手,看雪花片片倾刻间在掌心融化成水,如她眼角晶莹的泪。他不禁苦笑。 ——他的爱情岂非正像这初冬的第一场雪,短暂却留给他永不磨灭的思念…… 细雪漫漫,谢寒萼脚步蹒跚,身边不时跑过匆忙避雪的人,她却丝毫感觉不出雪的冰冷。 短短的数日,她已尝过了初恋的甜蜜与痛楚,仿佛一生的爱恨都已聚集此刻。虽然苦涩,她却无悔——只因她已全心全意的爱过。 人的一生又有几次真正的爱呢? 她仰头望天,迎着漫天雪花,绽出最美丽的笑容…… 第六章 雪漫天,远处的屋脊楼宇早已覆上银白。谢雪蕊怔怔地眺望着远方,秀美的容颜苍白如雪。远处传来丝竹之声,隐约有欢声笑语…… 谢雪蕊知道,那是她的丈夫正与人饮酒作乐,陪伴他的必是前日接进府的美妓。 董庆思公然携妓入府。她没有生气,却把一向恃宠而娇的小妾玉研气个半死,每日对婢女下人打骂不休,闹得不得清静。 忽然看见玉研带贴身侍婢缓步行来,她不觉抽身回避。虽没想偷听,却句句听在耳里。 “夫人,您就别生气了。奴婢看少爷也不过是贪图新鲜罢了!那两个骚蹄子哪及夫人的美貌呢!” “美貌!”玉研冷笑,轻抚脸颊,“你以为只要美貌就可以讨得男人的欢心吗?你看那谢雪蕊相貌如何?” “甚为秀美。” “那个小妖精萍儿呢?” 那侍婢一撇嘴:“那小妖精也不比奴婢高明多少呀!” “这就是了。谢雪蕊得不到相公恩宠,那萍儿却不止相公宠爱,就连老爷也对她好得不得了呢!” 低哼一声,小丫头笑了起来:“也不知公子怎么被她迷了心窍,居然放任那小荡妇失德败性,还对她百般宠爱。” “死丫头,你懂得什么!若不是相公默许,她哪敢那么得意。相公不吭声,还不是为了讨好老爷,多得些金银使唤罢了!” “我看公子最疼的还是夫人你呀!” 玉研抿唇微笑:“那是我的手段高明呀!” 两人渐远,谢雪蕊却听得手脚发凉。 她微喘着转身,意外地见到萍儿立在她身后:“她们……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萍儿沉着脸,满面羞怒:“假的怎样,真的又怎么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谢雪蕊看着她,颤声道:“你——你到底知不知羞耻呀?你要做董庆思的女人我不管,可是你怎么跟老爷做出那种伤风败俗之事呀?” 扬起眉,萍儿怒道:“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呢!我早就不是你的婢女了,你凭什么来教训我呀?” 谢雪蕊咬住唇:“为什么你要自甘坠落?谢家养了你十几年,可没教你这么无视伦理,不知廉耻!” “够了!”萍儿激动的大喊,“你以为谢家是白养我的吗?我五岁丧父失母,随兄长卖身谢府;日做夜做,低声下气地服侍你,可没白吃了你谢家的粮食。” 萍儿嚷着,越来越大声:“你是千金小姐,自幼受尽呵护宠爱,哪儿知道我们这些婢女受人指使,被人呼喝的苦处。我有什么错?我只不过是不愿意再受罪吃苦罢了!” “你真不知错?”谢雪蕊摇头苦笑,“既然你不知错,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 萍儿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谢雪蕊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才一声低叹…… 颠簸的马车如她的心——摇摆不定。 谢雪蕊抚着手中的包袱,心乱如麻。裹在包袱里的棉衣,如火一般灼热了她的手。 这是她日夜赶制的新棉衣,是她真挚的心意,却在完成后成为她的困扰。 只因这棉衣是为他缝制的。 还记得许多年前,她初次为他缝制棉衣的那个冬天……那年,雪很大,天很冷,他们的心却很暖;从那以后,为他缝衣纳鞋,已成为她的快乐,她的习惯…… 可如今,她已为他人妇,怎么能再为他缝衣呢?尽避她心中坦荡,却仍畏人言。 冬日的寒气自窗钻进车厢,她不禁瑟缩。 好冷!这样冷的天,他穿上棉衣了吗?还是仍穿着那件小夹袄?那个傻书生,整天只知看书识字,根本不懂得怎样照顾自己,去年送他的棉衣还在吗?可别又送进当铺了! 她猛然抬头,扬声道:“小四,把车停在路边好了。” “少夫人,您要买东西吗?”荻花关切的问,“天这么冷,还是改天买吧!” 谢雪蕊没有回应,咬着唇,一张脸比纸还白。下了马车,默默地望着巷口脂粉店。她的心忽地热了起来。——就是这家店!记得那次她过生日,程云华没有钱买礼物送她,就在这家店赊了一盒姻脂送她。虽然那盒胭脂到最后还是由她付的账,但她却好开心,好珍惜…… “少夫人,您要买胭脂吗?”赶车的小四哈着腰,“这店又脏又破,能有什么好贷!不如到咱府里常去的那家店吧,天香斋——那才是建康出了名的老店呢!” “小四!”荻花轻斥,略有所觉地道,“是我要买些姻脂,你把车停在街口等好了。” “噢!”小四应声,伸手去扯马缰,心里却嘀咕,“这少夫人脾气倒真好,居然陪着丫头买姻脂。” 看着马车远去,荻花低声道:“少夫人,小四已经走远了。” “嗯!。”谢雪蕊回过神,“你跟我来。”走在深幽的巷子,谢雪蕊不禁神思恍惚……再拐一个弯就到了,就要见到他了—— 荻花默默地看着她激动得忽红忽白的面容,虽已隐约猜到些,却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到了到了……可以见到他!马上可以见到他了…… 谢雪蕊突然止住脚步,呆呆地望着前面。 荻花不禁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是一间简陋,低矮的旧屋,屋前的空地上有一群孩子堆雪人。白白的雪人,黑黑的跟睛,嘴唇和红红的双颊…… 红红的红红的双颊——和那倚着竹篱甜笑的少女一模—样的红红的双颊! 那因幸福而涨红的双颊!那因爱恋而温柔地目光! 谢雪蕊凄然地笑着,顺着她的目光寻找她幸福的源泉,她冻红的双手正挽着那微笑的男子。 那俊雅的面庞,温柔的眼神……曾经是属于她的! 谢雪蕊呆呆地望着程云华身上厚厚的棉衣,泪水悄悄地流下…… 她曾经希望程云华早日找到一个真心对他的好女人,现在他已经找到了。她该高兴的,她该安慰的。可是,嫉妒却在疯狂地撕咬着她的心! 那牵他手的人应该是她呀! 她梦寐以求的幸福——与他朝朝暮暮地相伴,即使清贫辛苦,只要能偎在他温暖的怀抱,听他有力的心跳,就已足够…… “真儿姐姐,你也一起来玩呀!” “什么姐姐呀!过几天就要喊师娘了!” 童稚的话语令少女含羞而笑,程云华温柔地执起她的手:“天冷了,快去歇会儿吧!” 谢雪蕊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手中的包袱蓦然落地。 ——他再也不属于她了!或许,她根本就从未拥有过他! 移动蹒跚的脚步,她只想快一点离开这个令她伤心断肠的地方。不!她不止想离开这儿,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在一瞬间化成清烟,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从未活过!从未认识过他…… 荻花跟在她身后,虽为她伤心,却只是默默地跟着。 “少夫人!”她突然惊叫,因看见谢雪蕊冲到角落大吐特吐而害怕起来。 “哇——”谢雪蕊蹲在角落里,从未有过的恶心,除了清水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尽避恶心得晕天暗地,却仍挣扎着摆了摆手,“我没事……你不要害怕。” “少夫人。”荻花扶着她,眼里有了泪,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她这一生从未爱过谁——或者该说,除了她那早逝的爹爹外,她从未得到过谁的关爱。她不懂什么是爱?也无法明了少夫人悲痛欲绝的心情。惟一能做的只是给她一个温暖的依靠。 谢雪蕊慢慢站起身,靠着墙,泪如雨下,却不曾哭出声音。 她为谁而哭?为他?为自己?还是为被老天捉弄的命运? 必老天何事呀?! 他的懦弱和她的软弱才是造成一切悲剧的根源,她该恨他还是该恨自己? 她恨吗?她不曾呀!既使如此凄凉悲哀,她也只有满腔的幽怨与有如死灰般的绝望。 什么叫心灰意冷?什么叫了无生趣? 她今日方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明白…… 回到董府,谢雪蕊已身心俱疲——或者该说她已麻木,如木石一般的毫无感觉。那种疲惫,麻木使她无心理会身边的事,只想找个地方静一下,但现实却不允许她求得平静。 玉研的贴身侍女翠儿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一见她下车就满面笑容地迎上来。 谢雪蕊望着她谦卑的笑容,不禁迷惑。 她和玉研的关系不好,虽然她是正室,但因为不受宠爱,所以在董府可说是毫无地位。仆佣中的势利小人自然不把她这个夫人放在眼里,她倒从未想过这个一向冷言恶语的翠儿也会笑脸相迎,莫非有事相求? “少夫人,少爷请你到恬熙园去见他。”翠儿满面笑容,却掩不住笑容后的虚伪。 “恬熙园?”谢雪蕊皱眉,不解董庆思为何唤她到恬熙园?恬熙园一向是董庆思欢婬的乐园,宛如皇帝的,日日夜夜有不同的女人流连,充满了她所不喜的糜糜气息。 董庆思深知她的不悦与厌恶,虽无意作任何改变,却也不曾强迫她入住恬熙园。为何今天——谢雪蕊咬着唇,有一种不祥之感。 荻花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有丝担忧:“夫人,奴婢陪您去吧。” “不行!”翠儿尖叫,旋又露出笑容,“公子只请少夫人一人去,若荻花姐姐也去,惹恼了公子,奴婢可吃罪不起。” “荻花,你先回房等我吧。”谢雪蕊微笑着,安抚了荻花的不安。 “少夫人,奴婢带路。”翠儿笑着,显得异常殷勤。 谢雪蕊淡谈笑着,心中虽有拂不去的阴云,却仍随她而去。毕竟这世上最大的痛苦她已尝过,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少夫人,你自己进去吧!”翠儿在月形拱门处停住脚步,紧抿的唇角有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谢雪蕊望着她,忽然嫣然一笑。 翠儿吓了一跳:“夫人……”她呐呐不成语,眼中有种奇怪的惊慌。 “你累吗?我——我已经很累很累了……”谢雪蕊无意识地低语,缓缓走进恬熙园。 翠儿吁了一口气,“呸”地一口吐在小径旁的花根下。“讨厌!临死还要吓人一跳,真是个灾星!”脸上浮出得意的笑,她低语,“这次办得这么漂亮,小姐一定会重重有赏吧!” 谢雪蕊走进恬熙园,见平日喧闹的恬熙园里寂静无人,不禁奇怪。莫非她那风流成性的相公改了心性,也要做个清心寡欲的隐士? 走近正房,她正待敲门。却听见里面传出惊叫及重物落地的“砰啪”声。 震惊之下,谢雪蕊未及细想,就推门而入。 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房里纠缠不清的两人蓦然停止了。而谢雪蕊亦被眼前的情形惊吓得不能动弹,老天!她没看错吧? 凌乱的房间里,纠缠不清的两个人居然——居然都是男人!腥红的地毯上,一个美如冠玉的男子被董庆思压在身下,一条衣袖已被扯下,露出白玉般的臀和肩。 这情形,若是一男一女,虽令她厌恶,却勉强可以忍受,偏偏是两个男人…… 谢雪蕊眨着眼,实在不敢相信董庆思竟也性好男色。 “你来干什么?”董庆思扭头暴喝。一个疏忽,那美男子已趁机推开他。 “你别走!”董庆思欲扯他的衣服,却扯了个空,自己反而跌了跤。 谢雪蕊掩住口,看那男子逃难般匆匆逃离。 “你干嘛不拦住温凤歧?死人啊!”董庆思踉跄着冲过来,满嘴的酒气直喷过来。 “我……”谢雪蕊怯生生地低头,呐呐不语。 “你什么!谁叫你来这儿的?”董庆思怒从心起,一把推倒她。 谢雪蕊低叫,申吟道:“明明是你自己叫妾身过来的,怎么反而怪我?” “还敢顶嘴!本公子什么时候叫你过来了?”董庆思更加生气,一脚踢了过去,“我好不容易才逮到他,又被你放跑了,下回还哪儿那么容易得手!” “混账!贱人!”他咒骂着,完全不理谢雪蕊的申吟求饶,拳打脚踢起来,“小贱人!我叫你整天冷冰冰的,鬼似的模样,见了就倒足了胃口……” “啊……”谢雪蕊申吟着。身体被前所未有的疼痛吞噬。她痛苦地申吟着,完全抛下尊严。 “我让你叫!打死你!”董庆思咬着牙,凶神恶煞似地瞪起眼,一脚踢在她的小肮上。 “啊!”谢雪蕊迸出惊天动地地尖叫,因刀割般的月复痛卷曲起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抓在董庆思腿上。 “小贱人!”董庆思怒极,没命地使劲蹬。 “救命……救我,救我。”谢雪蕊申吟,银牙咬紧,嘴唇沁出血珠,一股热流自体内涌出。 董庆思终于停止了打骂,怔怔地看着谢雪蕊突然涌出的鲜血:“你,你别装死啊!” “救我……救我!”谢雪蕊申吟着哀求。 “哼!救个屁!打几下会死吗?”董庆思冷哼着,不顾而去。 “救我……”谢雪蕊申吟着,挣扎着向外爬,留下惊人的血带。血似乎止不住的往外涌,生命亦仿佛随着血液的流失一点点抽离,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 “救我……”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远处,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究竟昏迷了多久?她不知道,仿佛置身于无边绝望的黑暗中,生命正一点点流逝。当她再有意识时,已经是星稀月明的夜晚。 是两个熟悉的声音把她惊醒。 “英英,你又回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守在厨房吗?那些药是等着救命的呀!” “我心里很慌啊!萍姐。” “你慌什么?快回厨房去吧!药熬好了端过来。再把我拿的老山参熬成鸡汤。” “萍姐姐,你看小姐她——她会不会死?” “不会的!”萍儿厉喝,开始焦燥起来,“她是好人,不会短命的。” “我看她就是短命啊!这是血崩啊!万一喝了药还不止血,那不就等死了吗?”英英略带哭意地叫起来,“她死了我怎么办呀!本来就受人白眼了,这下没了主子,还不遭人欺负。”她喘着粗气,激动地扯住萍儿的衣服,“萍姐姐,救我啊!小姐死了,我就做你的丫头吧!我会好好侍候你的。好不好?” 她的话突然顿住,因突来的一巴掌惊呆:“你……你打我?” “是!我打你。我恨不得掐死你。”萍儿大叫,“小姐平日待你不错呀!现在她还没死呢!你就这么咒她?连出路都想好了,你还是不是人呀?” 英英摇着她,瞪着她:“你有什么资格骂我呀!?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忠臣义仆?我呸!还不是一个背叛主子的贱人!哼,你我同是身份卑微的奴婢,都是想过得更好罢了!凭什么你不择手段往上爬就可以,我就必须老老实实的过一辈子苦日子?” “你……”看着英英夺门而去,萍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萍儿。”低低的申吟令她惶急地回头,迅速地拭去眼角泪滴,问道:“小姐,你怎么样?” 谢雪蕊勉强牵出一丝笑意,却苦涩无比。 此刻,她痛楚难当,但意识却出奇的清明,或许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那孩子——也一定知道我并不希望她来到这个世上。”她低语,眼角沁出泪水。 萍儿心一酸,泪终于流下:“别难过了。以后,你还有很多机会……” “不会再有机会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也好,这样去也了无牵挂了。”她苦笑,声音微弱却清晰,“对不起!萍儿。我从来没有为你们考虑,反而一味怪你贪慕虚荣,你比我强得多……至少,你是在走自己所选择的路。” “小姐。”萍儿泪如雨下,心中不祥预感更盛,“不要再说话了。你休息一下,二小姐她们马上就到了……” “寒萼……”谢雪蕊微笑着,忽觉好倦…… “小姐!你不要睡呀!”萍儿拍着她的脸,尖叫。 “我好累呀……”谢雪蕊低语,勉力睁开眼。看见一抹红影冲进房里,“寒萼。”她低唤,唇边绽出最后一抹微笑。 “姐!”谢寒萼大叫着,去摇晃她逐渐冰冷的身体,“你醒过来!” “少夫人!”随后跟进的荻花哭泣着,扑倒在地。 “你不要睡了!醒过来!”谢寒萼大叫,“这样离去,你甘心吗?醒过来!不要抛下我!”她疯了似的摇她,不停地哭喊。 “二小姐,二小姐!”萍儿抱住她,“你冷静些,小姐已经去了……” “去了!不会的……她怎么忍心离开呢!”谢寒萼低喃,泪水如泉涌…… 夜,董府难得一见的“老父教子”终于上演。 “小畜牲!你干的好事呀!”董子汉伸出手,颤巍巍的指着跪在地上的不孝子。 “孩儿不过是酒后一时糊涂罢了!又不是存心要打她的。”董庆思翻着白眼,反觉小题大作。 “一时糊涂?好个一时糊涂!”董子汉冷笑,“你知道你的一时糊涂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害死了董家的长子嫡孙!” “她又没告诉我她怀了孩子!怨我吗?” “是呀!”在旁的玉研微笑,有意无意地抛了个媚眼,“这事也不能全怪相公,也怪夫人怀了身孕也不吱声,反倒乱闯乱撞的,那就难怪会出事了!” “玉研说得对呀!谁叫她没事乱闯?”董庆思越说越觉有理,不禁站起身来。 “小畜牲!你还说?”董子汉气急败坏地叫道,“你知不知道小产血崩是会死人的!” “不会吧!”董庆思低喃,强辩道,“我不过是踢了她几下而已呀!” “不会吧?万一真出了事,你叫我怎么向亲家交待呀!”董子汉怒吼,脸色越来越白。 “既然老爷怕不好交待。那么就跟谢家的人说是夫人自己不小心跌倒,这样就好交待了!”玉研笑着,心里充满了得意。她怎能不得意呢?她本想利用谢雪蕊破坏相公的好事,顾便让她吃点苦头。倒没想到那个碍眼精竟怀了孕。这下,小产外带血崩!哼,可以一举除去心头大患。老天爷还真是帮她呀! “你真聪明!”一声称赞让她甜笑起来。 “哪里!”她看向董氏父子,却见他们一脸惊惧地望向她身后,不禁吃了一惊。 “玉研姑娘,是吗?” 她扭头看见笑如春花的谢寒萼,心里直发毛。这贱丫头的厉害,她可是尝过的! “玉研见过二小姐。”她堆起满面笑容,不敢有丝毫怠慢。 “你的贴身侍女翠儿怎么不在身边呢?”谢寒萼望着她,笑得更甜。 “翠儿出去办事了。”玉研放心地笑起来。几乎可以肯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要其知道,怎么还会笑得这么高兴呢? “是吗?她居然不在。”谢寒萼低叹,似乎很惋惜,“那么只好从你开始了。” “什么?”玉研一怔。 谢寒萼已一巴掌掴在她脸上:“贱人,你挑拨离间害死我姐姐,还敢编谎话骗我!” “我没有。”玉研心虚地不敢还手,只一味尖叫着躲闪。 “没有!”谢寒萼追着打她,虽不会拳脚,却比细皮女敕肉的玉研有些气力。 “你——你别打了!”董庆思心疼地叫着,上前阻止,冷不防让谢寒萼揣了一脚。 “董庆思!你打死我姐姐,我一定要让你偿命!” 董庆思吃痛哀叫:“她……她真死了?” “是!我姐姐死了,你也不能活!”谢寒萼呜咽着,手却不停。 “小畜牲,还不快逃!”董子汉一句提醒让董庆思回过神,一溜烟像兔子似的逃了。 “你别跑!”谢寒萼要追,却被董子汉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玉研也逃掉。 “好侄女!你别气坏了身子。歇会儿消消气儿。”董子汉赔着笑脸,小心翼翼的。 谢寒萼看着这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打又打不下手,骂又骂不出口,恨得直咬牙。 董子汉正暗自庆幸。 突然“砰”地一声,一只玉瓶被谢寒萼摔在地上。“好侄女!你手下留情啊!”董子双心疼的看着满地碎片,却不敢阻止,“好侄女!给我留几个吧!” 谢寒萼卯足了劲,把厅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够,才喘着气道:“董老伯,请你转告你那个宝贝儿子,叫他小心点躲着,要被我抓到了,就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董子汉看着谢寒萼气冲冲地离去,哀叫连连:“小畜牲啊!你可害苦了老子!害死自己的媳妇和孩子不说,还害老子损失了这么多古董!败家子呀!”他哀叫着,想起他的古董,他可怜的命根子,不禁老泪纵横…… 第七章 落梅如雪 这—天,风萧萧,雪漫漫。如她的心情一般凄凉。谢寒萼一身麻衣,冷漠的神情如冰雪一般。 谢明望着女儿,虽心悸,却终于拦阻:“够了!寒萼,快回去,不要再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谢寒萼回首望他,平静如水,“我要去董府接姐姐。” “回去吧!”谢明近乎央求地低语,“我已经和董家谈好了,可以破例让雪蕊葬在董家祖坟。你要知道——血崩而死的女人,一向是不能葬在祖坟的以免血冲撞了祖先灵气。董家现在已经是给咱们很大的面子了!” “面子!”谢寒萼望着他,索性连父亲二字都省了,“你以为这是天大的面子了!可惜,我和姐姐都不稀罕这种面子。” “不稀罕!”谢明也恼了起来,“你还要做什么吗?雪蕊死了,即使我再后悔也弥补不了什么,我惟一能做的就是使她葬进祖坟,不做个无主的孤魂野鬼。” 谢寒萼笑笑,低声道:“姐姐生前已经是不甘不愿地成了董家人,死了又何必还做董家的鬼呢?” “你难道真的忍心让雪蕊做孤魂野鬼,受鬼欺负吗?” “孤魂野鬼?多么自由!这该是姐姐最大的幸福。”谢寒萼低语,不再看他一眼。 谢明长叹一声,自知已无力回天,只能目送谢寒萼走进董府的大门。 董府。悬挂白纱的偏厅里,停放着一具紫檀棺木。董子汉正亲自领着几个侍女烧纸钱,没看见董庆思和玉研,大概真是躲了起来吧! 谢寒萼不理他们,径直走到香案前,“董门谢氏……”她低念,冷笑一声,拿起香案上的牌位,“一个女人一旦嫁人,就只有姓氏而没有名字吗……” 抛下手中的牌位,她面向董子汉:“董伯父,我今天是来接我姐姐的……你不用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只是不希望姐姐死后还要做你们董家的囚徒。” “囚徒?”董子汉勉强笑道,“侄女,你在说什么啊?老伯老了,听不明白。” “你不明白不要紧。你只要让我带走姐姐的棺木就好了。”谢寒萼微笑,轻抚紫檀棺木,柔声道:“姐姐,寒萼来放你自由……” “你不要闹了!”董子汉搓着手,不时看向厅外谢寒萼带来的精壮汉子。 谢寒萼睨他一眼,目光越来越冷,连董子汉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人都不觉闪避。 谢寒萼淡淡一笑,道:“大宝,你们进来……我们该走了,姐姐。” “等等我。”一身素衣的荻花跑出来,眼中满是哀求,“请带我一起走。” “嗯!”谢寒萼笑着点头,向她伸出手。 扶棺而出,雪似乎更大,连房屋楼宇都覆上银白。 董府的下人都惊异地瞪着扶棺而行的寒萼与荻花。惟有一白衣美妇越众而出,竟是谢寒萼怎么都想不到的人。 “二小姐,请让我送小姐一程吧!”萍儿望着她,哀愁的眼中真诚感人。 “好!”谢寒萼笑着点头,眼中隐含泪光。 风雪中,脚步蹒跚,漫漫长街,似乎没有尽头…… 三个女人随棺而行,一步一步……悲伤肃穆却没有泪。似乎说好了,不让泪伴她去,那个世界里,该只记得欢笑。 稀疏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投以好奇的目光。谢寒萼默默无语,心中如雪茫然一片。 萍儿问:“二小姐,你打算把小姐葬在哪儿?” “郊外的梅林。姐姐最喜欢梅花了……”谢寒萼幽幽一笑,突见荻花目露怨怼之色。 她望去,脸色也变了,“好个程云华,这么快就有了新情人!”她瞥着程云华身边红霞满面的女子和他苍白的脸,忽然冷笑。 这恐怕是姐姐早就预见的吧!要不然也不会要她再三保证——绝不怪程云华,更不能恨他!可惜,不知姐姐在临终前有没有想明白——为他那样一个负心簿情的男人伤心根本不值得!而她,更不值得为他那种人生气! 谢寒萼冷笑,不屑再望他一眼。 雪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又冷又痛,人们渐渐散去。 程云华瑟缩着,恍如大梦初醒般地遥望着渐远的身影。 她去了!那如雪一般纯净、美丽的女子,短暂的生命亦如飘落水面的雪花,转瞬即逝。 他痛苦地申吟,几乎想追上去,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挽住。“我们回家吧。”温柔地呼唤令他低下头,唇边不觉露出一丝苦笑,“我们回去吧。”他低语,目光仍流连于那将消失的影像…… 这就是他的选择?这是他懦弱性格所造成的悲哀;也是腐朽社会所造成的结果。他已无从选择…… 梅林在望,红的、白的、粉的……一片片美丽因狂风肆虐而飘零,如孤寂的心灵和着雪花飞舞。 华丽的马车停在梅林外,车旁屹立着几条精壮大汉,却无一例外的穿着麻衣。 谢寒萼望着步出马车的萧正德,心里着实有些感动。 “这片梅林是属于临贺王的?”萍儿问,露出明了的笑容,“看来临贺王比传闻中更在乎二小姐呢!” 谢寒萼苦笑,这不是她所期望的,太多的厚爱只会令她窒息。 萧正德迎上前,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将狐裘覆在她的肩上。 寒萼抬头望他,不紧在心底长叹。 静寂的梅林,依然静寂,只是多了一座新坟。谢寒萼默默望着匠人将石碑竖起,不觉流泪。 石碑上只题着“谢雪蕊之墓”五个字,虽然简单,却包含了太多的辛酸与痛苦。 姐姐终于获得自由了,然而却是那般无奈,那般凄凉。 “姐姐,如果你觉得寂寞。就请托梦给我。”她将手上的纸钱抛进火中。 “二小姐,萍儿要告辞了。” “还要回董府去吗?”谢寒萼望她,心里充满了惋惜。 “除了董府,我还能去哪儿呢?”萍儿苦笑,旋又笑道,“我已经付出了代价,就必须得到应有的回报。” 谢寒萼笑问:“你认为值得吗?” “值得。”萍儿扬眉道,“二小姐出生富贵,从小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萍儿却是身份卑微的侍女,我不甘心就那样一辈子受命于人。我只是在为自己的命运而挣扎。难道我一辈子都该做个受人欺负的丫环吗?” “不是。”谢寒萼真诚地望她,“我相信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谢谢……”萍儿流下泪。 “你——要小心那个叫玉研的女人,她太狡猾了。” “她狡猾,我会比她狡猾十倍,百倍。”萍儿自信地笑笑,“萍儿一定会为小姐报仇的,早晚有一天叫玉研不得好死!” 谢寒萼望着萍儿的背影,相信这个女子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而她的命运呢?她是否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她苦笑,仰望落梅如雪…… 落梅如雪,宛如一场醉人心扉的舞蹈…… 萧正德望着她,鹰隼般的眼中有丝忧郁:“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谢寒萼转目望他,唇边尽是温柔的笑意。 “你在想宇文浩?” “是。”她嫣然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思念。 “一个拒绝你的男人,你还想他做什么?”萧正德微笑,靠近她,“为何不多想想你的未婚夫呢?” 谢寒萼低笑:“我可没答应这门亲事,你还是死心了吧!” “死心!本王的心中可没有这两字!” “王爷。”谢寒萼轻唤,明亮的眸子定在他含笑的面容,“你的临贺王府中有数之不尽的美女,即使和后宫三千粉黛相比也毫不逊色。就算你厌倦了她们,想要看一张新面孔,这建康城中,乃至整个大梁帝国的女子,都会争先恐后,惟恐不及。你又何必一定要我呢?!” 萧正德笑起来,专注地凝望她的眼:“显然你已经忘记本王曾经说过的话了。我想要的不止是你美丽的身体,还有你独特的思想与灵魂。这世上我可以得到的女人成千上万,却无一人能像你这般令我欣赏,爱恋……” 他低笑:“你并非国色天香,亦无绝代风姿;你的容貌最吸引人的只有这对眼睛……这对隐含着炽热爱火,哀怨情愁的眼睛。”他低语,拥她在怀,轻柔地吻上她的眼眸。 谢寒萼没有反抗,只是轻轻地闭上眼,心中莫名地迷惑起来。老实说,萧正德确是一个拥有迷人魄力的男人,斯文英俊的容貌,雍容华贵的气质,得体优雅的举止,高高在上的地位,豪财万贯的财富,甚至连他近乎狂妄的自信都令人不知不觉地受其吸引。 严格说来,宇文浩并没有萧正德那种耀眼的光芒,甚至可说有些平凡平淡。可是,谢寒萼不知为什么,就是偏偏喜欢他,而萧正德再对她好,也只会令她惶恐不安。 她低叹,低语:“你很闲吗?居然要无休止的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很忙。”萧正德柔声道,“可是,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值得!” “值得吗?”谢寒萼轻笑,“你不怕被太子趁虚而入,夺去皇上对你的宠爱吗?” “太子?”萧正德大笑。“一头蠢猪罢了!寒萼,你以为皇室宗亲中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继承皇位吗?” 谢寒萼无言,虽然她觉得萧正德的野心很可怕,凭心而论,在那些奢侈荒婬的贵族中,他确是凤毛麟角,惟一能和他相提并论的只有逝去的昭明太子了。 萧正德微笑:“这是你第一次没有反驳我。” “因为你的话很对,我无法反驳。”谢寒萼坦率的回答。 萧正德笑起来,这就是他所喜欢的女人了,虽然不认同他的做法,却坦率地承认事实;自然得连心中的喜恶爱恨都不屑掩饰。他生平见识过无数女人,却只有她如此撩动他刚硬的心,他未来的皇后,舍其还谁…… 有时候,谢寒萼真的很迷惑,迷惑于萧正德异样的温柔与体贴,没有明确表白,却又处处让她感觉到他炽热的爱火。 短短的一个月内,几乎建康的人都知道她——谢寒萼就是临贺王最宠爱的女人。 这传遍全城的绯闻令她不悦,却无法反驳。因为,萧正德真的对她很好。 为了安抚她悲伤的情绪,他甚至购下城东的大片土地为她兴建“梅苑”。还未建成,就已特地从苏杭,扬州等地移植大量的梅花。 萧正德甚至像孩子般缠着她,带她出席各种宴席,以使她无暇悲伤或思念…… 皇宫,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圣地,她却由于萧正德的关系得以出入自如。也见到了平常百姓心中的神祗——梁武帝。 武帝萧衍是个温和慈爱的君主,清心寡欲有如一位修行多年的得道高僧。但面对他,谢寒萼却兴不起以往的尊崇,反可怜他枯木死水般的孤寂。 太子萧纲并不像萧正德所说般其蠢如猪,而是一个才识出众,惊才绝艳的人。可惜他的才华并没有用于治理朝政,关怀民生,反而领着一群宫廷文人用华丽词藻堆砌出绮丽却空洞的宫体诗。那些放荡的诗极尽婬秽地描写女人的衣领,绣鞋、枕、席、衾、帐等,这种极度变态的婬声媚态,令谢寒萼极其厌恶。 时间就在这种无聊的繁忙中匆匆溜走。 春暖花开时,武帝封侯景为大将军,河南王,都督河南诸军事,大行台。但侯景竟未亲至建康谢恩领封,只派了他的亲信子弟侯伯宣到梁。 翌夜,萧正德设宴替侯伯宣接风洗尘。那是谢寒萼所见过最大排场的宴会。方圆几十亩的豪宅里灯火通明,上千的达官贵人齐集。衣香鬓影,灯红酒绿,令谢寒萼眼花缭乱,厌恶至极,尤其是那个侯伯宣更是令她恶心。 侯伯宣体胖魁梧,是个标准的北方大汉,有着令她胆颤心惊的凶恶与戾气,即便是对人笑脸相迎时也有掩不去的凶相。 谢寒萼掩住口悄悄地打着呵欠,索性连笑容也欠奉。 拌停舞歇,温凤歧捧琴而出,仍是一尘不染的白衣。 谢寒萼没有忽略她身边的刘秋韵忽然垂头,眼底眉梢,羞涩之情一闪而逝。她不是傻子,她完全可以感觉出她继母和温凤歧之间,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似断似连的情愫。在父权夫纲盛行的时代,这么一丝一点的情意已足以令一个贞节烈女背上荡女婬妇的罪名,野蛮点儿怕要受族规处置——被浸猪笼了! 谢寒萼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别说她那羞怯胆小的继母只不过想想,什么都没做,就算她有一天跟着温凤歧跑了,她都不会奇怪,反而视作理所应当。很公平啊!她父亲也有很多女人呢!一个不忠诚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的伴侣忠贞如一呢? 刘秋韵低着头,用心聆听他的乐声,却不敢抬头望他一眼。 她自幼精通乐理,却从未听过他这样的琴声。那已不是琴弦的妙音,更是他的心在歌唱,唱着爱的旋律。 狂跳的心和着他的旋律,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幸福感涨满她的胸膛。 谢寒萼低叹。这世上的女人为什么总是命苦?难道真的没有一段恋情完美无瑕? 她叹息抬头,惊见侯伯宣丑恶的面容。 好恶心呀!她撇起嘴,真是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中有那么强烈的婬秽色欲,简直要流下口水了。 她不屑地扬眉,忽地醒悟侯伯宣流口水的对象竟是——温凤歧!她不禁诧异。 忽听候伯宣大笑道:“好妙的琴音,好美的人儿,就是昔日龙阳君也不过如此吧!” 丙然如此,谢寒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琴声停歇。温凤歧苍白着脸,施礼告退,却被侯伯宣一把拉住:“美人儿,急什么呢?陪我坐坐,喝杯酒。” 温凤歧瞪着侯伯宣抚弄着他的手,脸色愈加苍白:“将军请自重。” “本将军多重连自己都不知道呢!”侯伯宣玩笑似的大笑,揉着他细腻的手指:“不如美人儿你来称称本将军有多重吧!” 挣不开他的手,温凤歧的脸蓦地火烧一样红了起来:“将军放手,在下要告辞了。” “放了手,你逃得无影无踪,本将军上哪儿找你去呀!”侯伯宣婬笑着,扬声道,“王爷,你将这美人儿赐了卑职吧!” “这……”萧正德看看瞪他的谢寒萼,沉吟道,“温凤歧乃罪臣之子,名列宫中乐府之列,本王不好作主。” “这个简单!”侯伯宣大笑,手上用力。温凤歧哀叫—声,血水沁出衣袖,“这温凤歧右手已断,再也无法弹琴了,王爷还是将他赏赐给卑职吧!” 萧正德皱眉,正要说话。谢寒萼急出声叫道:“萧正德!” 横她一眼,萧正德面带愠色:“你该回去休息了。” “不!我要看看你究竟会怎么做。” 怎么做?萧正德皱起眉,他能怎么做!温凤歧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乐师,大梁要多少有多少!他怎么能为这个一个小小的乐师得罪他尚需仰仗的侯伯宣呢? “陆大人。”他望向躬身站起的官员,“温凤歧手臂折断,已无法抚琴。明天,你就除去他的名字,将他赐于侯将军做家奴。” “你不能这样做!”谢寒萼大叫,在死样的静寂中震撼人心。 萧正德回首望她,冰一样冷的眼燃起怒意。 “王爷,你身边的女人似乎不太懂得礼貌呀!”侯伯宣冷笑着,扯住温凤歧的头发,“如何使宠物变得温顺,讨人喜欢,王爷还应向卑职请教啊!” “不劳将军费心。本王不需要什么宠物!”萧正德淡淡笑着,牵住谢寒萼的手,在她耳边低喃,“寒萼,你也不想被人说没有家教吧?” 谢寒萼悲愤地望他:“你肯为荻花出头,为何不肯救温凤歧呢?你怕了侯家?” “我不想再听下去。”他低喝,转向侯伯宣,“侯将军,还是先替你的宠物止血吧!” “不必了……”气若游丝的低语,温凤歧深深望向寒萼。凄然一笑,他梦游般地低喃,“这点伤不算什么……罪臣之子,早就受尽了欺辱。”他幽幽笑着,“多谢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温暖……” 谢寒萼回首望着掩面而泣刘秋韵,醒悟这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真想再看你的笑容……” 刘秋韵缓缓松开手。脸上泪迹未干,却绽放绝美的笑容,温暖灿烂如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 “再见……”温凤歧微笑,嘴角流出鲜血。 “混蛋!”侯伯宣怒骂,去捏他的嘴。 温凤歧瞪着他,“呸”的一声,吐在他脸上的,除了血水,还有大半截舌头。 “居然敢在老子面前咬舌自尽!找死!”侯伯宣抹去脸上的血水,怒形于色,一掌打飞温凤歧。 温凤歧落在庭前,喷出几口鲜血,仰头望向刘秋韵,口唇翻动,虽然发不出声音,却分明在说——“我爱你……” 刘秋韵掩住口,不敢哭出声音,泪水却如泉涌落。 两行清泪滑过脸颊,谢寒萼走过静寂的人群,在温凤歧的尸体旁跪下。合上他含笑的眼。仰头望天,黑暗的夜幕,突来的绵绵细雨如她的泪凄冷无比…… 春已逝,无人知春去处。惟有黄鹂百啭,飞过初夏蔷薇墙。 大病初愈,刘秋韵更显清瘦。 “出去走走吧!”谢寒萼看着倚窗的继母,心里一阵凄然。 刘秋韵幽幽一笑,平静地望向她。她早知道在她面前她是无法掩饰自己的:“人生真的是很短暂……生命飘泊仿佛落在水面的雪花,那样轻盈,那样虚幻;爱一个人,或者被爱,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凄然一笑,心痛如绞。老天为何如此捉弄?让一片温情扰乱她平静的心湖,再打破她美好的梦幻世界。仿佛一场短暂易醒的春梦,醒后只是锥心的痛楚…… “寒萼,在这世上,爱上一个人真的很难。即使两人真心相爱,还要有勇气承受世俗的目光……而我却是那样怯懦,甚至连抱住他的尸体痛哭都不敢!” 她激动起来,拉住谢寒萼的手:“寒萼,你要有勇气有胆量,千万不要像我这样痛苦地过一辈子。” “我这辈子已经完了……难道,你要像我这样孤独寂寞的过一辈子吗?”她哭泣,”皇上已经下旨赐婚,再过半个月,你就是临贺王妃了,想后悔都迟了!” 谢寒萼身子一震,望着她,心乱如麻。 是呀!难道她真的要这么过一辈子吗?像一只失去自由的大雁被困在方寸之间,任寂寞、孤独夜夜如毒蚀心。纵然萧正德爱她宠她,却仍让她无法接受。 不!她不要这样过一生。她摇着头,心里已经决定一定会亲手改变自己的命运,记得他说过:“要得到幸福,一定要靠自己!” 她想着,唇边不觉逸出一丝微笑。 第八章 快乐与哀愁 逃婚离家出走,似乎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至少,她没有想到云儿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小姐,你真的要走?你到底有没有想清楚呀?”云儿扬着手,激动非常,“为了那种混帐男人值得吗?” “云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谢寒萼看她,难以相信一向对她忠心不二的云儿竟然会反对她。 “我当然知道了。”云儿望着她,“我看是小姐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呀!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受,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混帐男人跑到外面受苦!你是疯了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的事了!”谢寒萼看着她,眼里除了悲哀还有亲者背叛的心痛,“你很清楚我的性格,应该知道我要离开,不是为了什么男人,而是为了我自己。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呢?” “我!我……”云儿突然大叫,“我已经受够了苦!我不想再挨饿!再受苦!我不想,也不愿意跟着你在外面流浪啊!”她看着木然望她的谢寒萼,哀求道,“小姐,不要只想着你自己,也替老爷,替谢家想想吧!” 谢寒萼注视她,目光渐冷:“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跟着我受苦的,你可以留在谢家过你想过的日子。” “过我想过的日子?”云儿苦笑,“云儿真的没有奢望过什么好日子。我只希望能吃得饱,穿得暖,安安稳稳的,不必为生活四处奔波……小姐,云儿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有多少女人羡慕你讨得王爷的欢心呢!又有多少人希望做王妃享富贵却都不能呢!” 谢寒萼淡淡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你不必再劝我。”沉默片刻,她严厉地望着云儿,“我相信你会严守秘密的——是吗?” “是,小姐。”云儿垂下头,泪水滑落…… “是不是再好的朋友也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谢寒萼半蹲着身,将手上的纸钱扔进火盆,“姐姐,我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云儿会背叛我。我不怪她,每一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可是,我的心真的好痛……” 哀着碑上的字,她露出一丝笑容:“姐姐,我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不过,你放心!荻花会常来看你的。我想每年的冬天,这儿都会开满你最爱的梅花……” “二小姐,你真的要走?”荻花倚着梅树,眼中有淡淡哀愁。 “是。既然决定了,我决不会犹豫。”谢寒萼微笑,“荻花,你的卖身契我已经烧了,以后你就是一个自由人了。不管你想怎样生活都可以……” “谢谢你,二小姐。”荻花低笑,“一人在外,很辛苦也很危险的。不如让荻花陪伴你吧。” 谢寒萼微愕:“跟着我会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荻花笑道,“你是我的恩人,我应该报答你的。” “我不需要你报答。”谢寒萼淡淡道,“救你不过是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你犯不着用你的一生来报答的。” “二小姐。选择跟你走,并非只为了报答你的恩情。”荻花绽出一朵如花笑容,“其实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荻花小的时候,家里还算小康,我爹是个小商人,常四处行商,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给我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趣闻轶事。我一直都很想四处游览,多见识一下世面。可是,对我而言,那只是个遥远的梦啊!现在,我很希望能实现这个梦想。” 谢寒萼望着她,嫣然一笑:“好,我们一起去实现梦想吧!” 离开,似乎很容易。只要跨过这道少人把守的城门,就可以迈向新的未来。 离开,似乎很困难。当走出这困住她的石城,难掩心中的酸楚,竟在回首之际泛上难舍的情结。 荻花轻推她,低声道:“二小姐,走吧!” “不要叫我什么小姐。”谢寒萼弹去衣摆上的灰尘,“我现在可是堂堂男子汉呢!” “是,公子。”荻花看看自己一身男装,也笑了起来。 “也不要叫公子。”谢寒萼一本正经地道,“以后我们是朋友,是姐妹。只要互称名字就好了。” 荻花点头,眼圈不禁红了。 “傻瓜!”谢寒萼扬声大笑。 她的笑声突然顿住,目光凝在前面的长檐马车上。她早该想到云儿不会守秘的。 她低叹,终于抬脚缓缓走向马车。 他走下马车,望她,未施粉的面容显出意外的苍老。想必是仓促赶来的,连一向自傲的美髯都未加修饰,乱糟糟的如杂草一堆。 谢寒萼抿着唇,站在他面前,一句话都不说。 “真的连一句话都没的说吗?”谢明苦笑,眼中竟有哀愁。 “要阻止我吗?”仰头望他,谢寒萼淡淡道,“就算你把我带回去,我还是会再走的。” “我知道。”谢明微笑,从车上取下一只包袱,“我只是相送一程。” “送我?”她诧异,“你真的来送我?” “你说得对,是我毁了蕊儿一生的幸福……”谢明苦笑,幽幽地道,“再自私的父亲也会爱自己的女儿……我也不希望你悲哀的过一辈子。虽然我认为自己为你选择的道路是最好的,但你不愿意,宁愿去选择一条坎坷曲折的道路。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 “你……”谢寒萼颤抖着唇,鼻子发酸,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萼儿。”谢明轻拥她在怀,“你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宝贝,远比什么权势,财富更宝贵。只要你快乐,我已经很开心了。” 泪水终于滚落。谢寒萼颤抖着,只轻轻地唤出一声:“爹爹……” 谢明笑了,抚着她的头:“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你叫我一声‘爹’了呢!” 谢寒萼低喃:“爹爹,你想过放我走的后果吗?” 谢明微笑:“后果!以你的聪慧,应该早想得到呀!” 谢寒萼模糊地笑笑,道:“萧正德必会勃然大怒。以他的性格、权势自然会报复,可是爹爹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吧?萧纲太子那边自不会坐视不管的。” “你个鬼精灵!”谢明笑起来,“谁告诉你这么多事的?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爹是个左右逢迎,见风使舵的人呢?” “爹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啊!”谢寒萼笑着,有着许久未曾有的开怀。 “萼儿。要走,就走得越远越好……而且,永远都不要回来。”看着谢寒萼含泪的眼,他低声道,“你应该看得出来。大梁已经没有指望了……恐怕侯景入梁之日,就是梁亡之时。” 谢寒萼低下头:“我知道爹舍不得那份家业,但我希望您能答应我,一旦战乱,家产可以舍弃,你和姨娘却一定要活着离开大梁。” “爹会的。”谢明微笑,拍了拍她的肩,“去吧!” 谢寒萼闭上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只低低地道:“保重!爹爹……” 谢明目送心爱女儿的背影,含泪的眼中却有欣慰的笑意。 坐着马车前行,四天之后,她们终于到达寿春。 寿春,虽然没有大都建康的繁华,却多了建康所没有的清新气息。 这里没有沿街行驰的华丽马车,却多了许多相挽嘻笑的少女。清丽婉转的楚歌声声入耳,一扫宫廷诗的放荡婬媚,平添了许多绮丽情思。 荻花深吸一口气,回首笑道:“这里的空气都清新好多呢!” “很干净。”谢寒萼倚着桥头,聆听桥下浣纱少妇的低唱,“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 荻花抿唇偷笑,这样的神情她也曾在那个人脸上见过呢!谢寒萼抬头对她微笑。 “荻花,你爱过什么人吗?” “没有?” 谢寒萼低叹:“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知道相思多苦。即使你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但他却总是不经意地就闯进了你的梦,揪住了你的心……” 荻花皱眉,似懂非懂地点头:“寒萼,你别站在这了,人挤来挤去的好危险。” “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 “去看傀儡戏呀!两位小扮儿也去看吧,杂技团明天就离开寿春了。”一个白发老者招呼他们。 “我们去看吧!” 谢寒萼笑应,两人手拉手跑了去,把烦恼忧愁暂且抛开。 表演很精彩,是谢寒萼从未见识过的。 “木马技”——只有马首,马身的木马,以两个演员的四条腿代替马腿。表演起来,木马进退自如,起卧自然,竟如真马一般。甚至还有骑马的人坐在木马上,与扮马腿的演员配合,做出种种滑稽惊险的动作。 “寒萼,你看。啊!哈哈……”荻花拍着手,因兴奋而红了脸。 “荻花,你知道这‘木马技’是谁发明的吗?” “是谁?总不会是个皇帝吧!” “你还真是说对了!他真是个皇帝。” “皇帝!”荻花瞪大了眼。 “货真价实的皇帝!”谢寒萼得意的笑道,“那人就是齐朝的东昏侯萧宝卷。虽然只做了三年皇帝,又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却是一个杂技天才。就像现在表演的‘涿木幢技’也是他发明的呢!” “真的假的?”荻花仰头,喃哺自语,“那木幢足有十来尺呀!居然用牙叼,还让人在上面翻筋斗!好厉害呀!” “小兄弟,那木幢可足足有十五尺半呢!”一道甜美的声音让两人一起望去。 一个笑容颇甜的姑娘正望着他们。谢寒萼一怔,忽瞥见她手上的托盘,恍然大梧,慌忙取了碎银抛进去。 “谢谢二位。”姑娘一笑,没有移动,“听这位公子的话,好像是个行家呢!” “哪里。”谢寒萼一笑,故作潇洒地一抱拳,“小生不过是多看了几部杂书,哪里是什么行家呢!” 泵娘垂头一笑,忽道:“看公子也不似寿春人呢!” “喔,小生是出门游历的儒生。” “出门游历!不知公子要往何处去?” 谢寒萼低咳一声,实在有点吃不消她热切的目光: “只不过是随便走走,走到哪儿就是哪儿了!” 她微笑,略带羞涩地道:“咱们杂技团正要往长安去呢!” 长安!谢寒萼不禁心动。 长安——西魏的首都。那里有博大的北朝文化,古老的历史遗迹……更有她日夜牵挂的那个人…… 她一笑,道:“小生谢寒,那是舍弟谢荻。请教姑娘芳名?” “谢寒。”姑娘低念了几遍,布满红霞的脑上笑容更甜,“孟红喜……我爹都叫我喜儿。”她低语,头垂得更低。 谢寒萼尴尬一笑:“喜儿姑娘,不知能否让我兄弟二人搭班同行?” “好啊。”孟红喜叫了半声,慌忙掩住口。又羞又喜地道,“我带公子去见我爹之后再商量吧!” “好,有劳姑娘了。”谢寒萼回头瞪着窃笑的荻花,低骂道,“小心笑破了肚皮!” 荻花低笑,看着孟红喜的背影:“我看那位姑娘是看上你了。只可惜要白费一番情意啰……”谢寒萼回头瞪她,笑过之后却是深深的悲哀…… 假凤虚凰,人生荒唐可笑莫过于此。空付一番情意,却得不到任何回报,这何尝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呢? 第二天,她们跟着孟家班离开了寿春。 令谢寒萼可笑的是,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敌人——还是一个情敌! 孟家班的人不是很多,但个个都是身怀绝技。像孟老爹刀法非凡,做魁儡戏的小卫三人组,“涿木幢技”的大木,剑技的小蝶,舞碟的孟红喜,当然还有她那个情敌——飞刀绝技一流的丁柏。 小小的孟家班,八个人,都齐心合力,团结得很。而谢寒萼和荻花的突然加入,确使孟家班掀起不大不小的风波。 孟家班的行程并不快,每到一镇一乡就停驻演出。谢寒萼也日渐熟悉这种闲时轻松,忙时紧张的生活。 她一点都不担心被人发现。她知道萧正德决不会大张旗鼓的派人来抓她,即使有人暗访调查,也不会想到她混在一个杂技团里。 “谢公子,你坐下休息吧!”孟红喜再看他一眼,羞涩地低下头。人家斯文人果然不一样,即使穿上他们班里的粗布衣裳,也显得俊雅过人。 “喜儿姑娘,你不必特意招呼我的。”谢寒萼笑着,心里难免有丝愧疚。 “没关系,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孟红喜耸耸肩,很随便地坐在地上,“没想到阿荻那么能干,一个大男人居然做得一手好菜,让我也可以偷偷懒呢!” “是呀!阿荻一向都很喜欢做饭的。”谢寒萼笑笑,也坐在地上。 孟红喜一笑,瞄她一眼,垂下头去。 “喜儿,有空闲还不多练功?小心明天砸了场!”丁柏走过来,刚硬的脸上有丝嘲笑,“你可不比某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得饭吃,有得钱花。” “你说什么呢?丁柏!”孟红喜站起身,怒瞪他。 “喜儿姑娘。”谢寒萼随手拉住她,气青了丁柏一张脸,孟红喜惊望她,羞怯地垂头。 “其实丁兄说得没错。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谢寒什么事都不懂,给大家添了麻烦,还请见谅。” “哪里呀!”大木嚷着,憨厚的脸上带着笑,“谢兄弟和阿荻一来,我们的饭菜都香了许多呢!” 孟红喜瞪起眼,叉着腰问:“你是说我烧的菜难吃了?” “他怎么会那么说呢?”小蝶笑着,温柔的目光不时瞄向丁柏,“快过来吃饭吧!” 谢寒萼偷偷翻了翻白眼,心中暗觉好笑,这都是什么呀!也不知月下老人怎么牵的红线,简直是乱成一团麻了…… 途经襄城,孟家班终于到达洛阳。 洛阳是西魏除长安外另一重要城市,繁华热闹绝不逊于建康。 “班主,咱们这次可要大显身手了!演得好,说不定还会进豪门大户表演呢!”孟红喜四处张望,满脸兴奋。幸亏一放好行头,就跑出来逛街,要不然哪儿看得到这些热闹呢? “是呀!西魏不比南梁,一味的歌舞琴技。咱们杂技班也有机会登上大雅之堂的。”小蝶柔声附和。 孟老爹望着熙攘的人群,叹了一声:“只要能表演,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谢寒萼一笑,劝慰道:“孟老爹,以孟家班的高超技艺,一定会有出头之日的。” “那又能怎样呢!”孟老爹叹道,“若是早个几十年,碰上东昏侯当改,倒是咱们这些耍杂技的好命了!” “爹!”孟红喜娇嗔,“别再感怀身世了!赶紧找场子吧!” “是,大家小心点。我看红喜她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小卫喊着,却被越来越挤的人群困住。 拥挤中,数匹骏马飞驰而过,最显眼的白马上竟是一美丽的少女,娇俏的面容却有一双冷漠的眼。 “好大的威风呀!”孟红喜看着凝神注视的谢寒萼,咬牙道,“好没教养!” “嘘!”身边一中年男子低声道,“小声,让人听到可不得了的。” 谢喊萼淡淡一笑,道:“大叔,那位是哪家小姐?怎么这么大的气派?” “今天这还算好的。”一青年笑道,“你没瞧见大伙都躲着吗?在洛阳哪个敢得罪李大小姐呢!就算她的马踩死人也不用管的!” 一个少女低吟唱:“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裳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 “老说她干吗?”中年男人笑道,“要唱,还不如唱咱们的女英雄花木兰呢!” “花木兰,是谁呀,”孟红喜好奇地问。 “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谢寒萼微笑,“我还记得《木兰诗》里的几句——‘日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日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她凄然一笑,低语:“即使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也免不得思乡情怀,女儿情结。何况我……” “你说什么?谢寒。”孟红喜望她,略有疑惑。 “没什么!”谢寒萼慌忙露出笑容,“我在说花木兰代父从军,孝心可佳。而且那么勇敢,机智,比我们这些弱书生强得多了!” “这倒是大实话!”丁柏冷笑,回首瞪她。 “别理他!”孟红喜回瞪他一眼,扯住谢寒萼的手,“你这样斯文有礼的书生比那粗野的臭男人好一百倍!”她低下头,犹豫着又小声加了一句,“我最喜欢你这样的斯文人了……” 谢寒萼皱起眉,简直要晕过去了。 ——老天!谁来救她! 第九章 在洛阳的演出很成功,不过数日,整个洛阳都知道城里来了个孟家班。 这天,天气很好,一大早孟家班就如往常一样摆好了场子。但无论大家怎么吆喝,怎样卖力的表演,竟没有一个人靠近,只是远远地瞧着他们。 “老爹,你说洛阳城的人今儿怎么了?干嘛不过来!再这么着,咱们不是白表演了吗?”丁柏终于忍不住了。 “是呀!孟老爹,今天有点不太对劲呢!”谢寒萼蹲,满头雾水。虽然比帮忙打锣收钱来得轻松,但心里却不是滋味。 “可能有人要砸场子!”孟老爹仰头望天,长叹一声,“都小心着点,要是到了晌午还没人来,就收场吧!” “响午就收场,不是太早了吗,”一个难听的公鸭嗓插了进来,倒把他们吓了一跳。 谢寒萼仰头看去,倒真是吓了一跳。 好恐怖哇!妖怪?谢寒萼仰着脖子,一时无法反应。 “怎么!瞧着惊讶?别怕,那是昆仑奴。没什么了不起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鲍鸭嗓慢条斯理地道:“请你们看我!我才是老大!是昆仑奴的主人!” 谢寒萼喘了口气,终于把目光从金发巨人身上收回,看向巨人身旁的男人。他的个子也算是高了,但和昆仑奴一比,简直是个小矮子。掩住口,谢寒萼不让自己笑出来。有什么好笑的?人家总比你个子高吧! “这位爷,有什么吩咐?”孟老爹恭敬地陪着笑脸,却没引起那人的注意。 他望向谢寒萼,冷笑:“你觉得很好笑吗?其实,这没什么好笑的。他再高也是个奴才!大爷再矮也是主子!” 谢寒萼睨着他华丽的衣饰,指上的玉戒,笑起来:“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好。”那人哼了一声,弹了弹锦袍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你们哪个作主呀?” “是小老儿。”孟老爹陪着笑脸。 “是你!”那人又扭头瞧了瞧谢寒萼,“不像啊——算了,我问你,是谁让你们在这儿摆场子的?” “是马爷。小老儿花了十两银子租了这场空场一个月。” “十两!倒便宜。”他笑着招手,立刻有人过来,“去找马老三,钱也不必要了,让他在床上躲上十天半月就算了。” “是,爷。”那人恭声应了离去。却让谢寒萼等人惊了个目瞪口呆。 “老头儿!我告诉你,这块地是姓李的,是我李波李大爷的。”那人掩口打了个哈欠,“虽然你是上当受骗。但你没经本大爷同意就占用,就是不对,这样吧,本大爷也不跟你计较了,交五十两银子,就真是你向本大爷了。” “五十两!”孟红喜惊呼,“我们哪儿来那么多银子呀!” “呦!挺俏的妞呀!”李波一笑,“你若没银子,给大爷做九夫人也成啊!” “王八蛋!你胡说什么?”丁柏大吼。 李波立刻色变:“好啊!今儿倒真是见识了什么叫胆大包天了!居然敢在洛阳骂我李波!真是不想活了……”李波冷笑,“金毛,你还杵在那儿干吗?还不快动手!” 昆仑奴一声不吭,上前就抓丁柏。 丁柏急闪身,居然没避过:“喂!放开我,你这个鬼!” 昆仑奴想了片刻,突然松手,让丁柏摔了个四脚朝天。 “死金毛鬼!看我用飞刀射死你。”丁柏揉着,愤愤地去取飞刀,却被孟老爹拦住。 “李爷,小子无礼。您可别跟他认真。” “老头儿!你甭说了,告诉你,我李波可从没让人指着鼻子骂过,今儿非得教训他!” 昆仑奴正要再拿人,却突被叫住。 “金毛,住手!”娇喝声起,一匹马驰来,马上的李雍容仍是明艳动人。 “回去吧!大哥。一点小事在这儿吵闹,岂不让人瞧笑话。” “什么小事,你大哥被人骂呀!”李波瞪着眼,愤愤不平。 “不过是一些耍杂技的,你和他们一般见识什么?”李雍容笑笑,用鞭子指着他们,“听说这些人的把戏蛮好的。就叫他们后天进府表演吧!也瞧个新鲜。” “小妹,你真要让这些下三滥的人进府表演?”李波急问。 “是啊!宇文将军也会喜欢的。”李雍容一笑,已策马而去。 “算你们好运!”李波哼了一声,“王总管,安排一下。” “是。”一个商贾似的胖男人应声,笑容满面,恭送李波离去。 李波一走,他立刻敛去笑容,睨着孟老爹道:“孟班主,你知道规矩吧?” “小老儿知道。” “知道规矩就好办了。”面色渐和,他笑道,“我也不亏待你们。包银,就五十两吧!就充当租金,至于赏钱,就六四分账吧!你四我六……” “好好……一切都听王总管的。”孟老爹赔着笑脸,用手拦下愤怒的小伙子。 “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一早我派车接你们。”王总管一笑,迈着八字步慢踱而去。 “老爹,咱们真的去吗?”小蝶问,满面忧愁。 丁柏暴跳如雷:“老爹,你干嘛不让我打那混蛋?要给包银,赏钱六四,那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孟老爹叹道:“不去行吗?那些人根本就是欺负咱们是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的,就算受了气,心里再憋气,也没地方诉苦啊!” 谢寒萼低叹:“看刚才那人的嚣张气焰,就算告到衙门也没有用的。” 小蝶强笑道:“演就演吧!说不定大户人家的赏钱很多,六四开还有剩呢!” 孟老爹叹道:“大户人家的赏钱哪是那么容易得的呀!” 孟红喜低下头:“怎么会这样呢!我就算想到大户人家表演,可也没想到是这祥呀……” “好了,不要说了。”孟老爹皱起眉,“总之,大家一切小心就是了……” 谢寒萼在心底叹息,心中升起莫名的哀愁。 放下手里的衣箱,荻花直起腰。“呀!你不要动啊!”她叫着抢下谢寒萼手里的匣子,“你休息吧?不要搬这种东西!” “荻花呀!”谢寒萼叹息,“你不要这个样子!这些东西又不重,我不累的。” “不累也不可以做。”荻花拉起她的手,“你看呀,手都粗了好多,这种事根本就不适合你做的,这样美丽的手连拿着针线都嫌重呢!” “你说什么呀!”谢寒萼好笑地摇头,“太夸张了吧!你放心好了,我不过是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你要是让我去搬那十五米的大木桩,我还不肯呢!” 荻花笑起来:“人家怕累着你,只说了几句,你倒讲了一大通……” “好了,我不说了。快弄好了,叫喜儿她们瞧瞧。” 荻花点着头,忽听有人吆喝。 “宇文浩宇文将军到!” 谢寒萼吃了一惊,慌忙绕到月形门向外望去。 李府的门前,喧嚷的人群中,李波正恭身相迎,那气宇轩昂的男子正是——宇文浩。 “是他。”谢寒萼低喃,神情恍惚起来。 “寒萼,就是他吗?”荻花笑着望去,“云儿倒是说得不错,这位宇文将军果然俊朗出众,一身的正气。董家少爷和他一比,简直不够个男人!”荻花回头,奇怪地望着呆立的谢寒萼,“你为什么不去见他呢?” “有什么好见的!”谢寒萼回过神,“他什么绝情的话都说过了,我怎么还能厚颜去见他呢?——一个女人的生命里不能轻言舍弃的除了爱情,还有尊严呀!” 荻花皱眉:“那你一辈子都不见他吗?这样躲着他总不是办法呀!” “我为什么要躲他呢?偶然碰了面打个招呼也就是了,总算是相识一场。”谢寒萼笑笑,扬眉,“好了,快去看看孟老爹他们准备好了吗?” 前院的笑语喧哗随风传来,谢寒萼闲坐树下。听着传来的喝彩,不觉露出笑容。 想来孟老爹他们一定技惊四座吧!可惜,她实在不想到前面去。 其实,荻花说得很对,她是无意识地躲避着宇文浩。这种行为不像她所做的,但她却无法控制。她苦笑着,正自艾自怜中,却被一声娇喝惊醒。 “喂!”她抬头望去,一团火红映入眼帘。那位有名的李波小妹李雍容正瞪着她,见她望过去,立刻喝道,“你去厨房取我的食盒,送到‘清凌水榭’去。” 谢寒萼笑笑,懒洋洋地站起身:“对不起,李小姐。我不是你府里的下人。” 李雍容微怔,忽扬眉道:“你是哪个府里的?这么没规矩!” “我哪个府的都不是。”谢寒萼悠悠笑道,“你别看我一身粗布衣裳,可也是个自由人。” “自由人?咦!你是孟家班的。怪不得这么瘦弱,原来是南边来的。哼,你们南人还真是没用,个个都像娘们。” 谢寒萼转身欲走,却被李雍容叫住。 “喂!你照我的吩咐去做事,这十两银子给你。” 谢寒萼回头,看了看扔在地上的银子。再看看趾高气扬的李雍容,笑了起来:“李小姐等一会儿吧!我替你叫个人过来——我想,想赚这十两银子的人多得很。” “你是在嘲笑我!”李雍容怒瞪她,忽的甩响手上的鞭子,“没有人可以嘲笑我李雍容!” 谢寒萼笑笑,转身要走。李雍容已一鞭抽来。 “真是秀才遇到兵!”她咕喃,想闪,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眼看第二鞭迎面飞来,她闪避,却一头撞进一具宽厚、结实的胸膛。 这胸膛好温暖,好熟悉。她的心一跳,缓缓抬头,迎上那双微蓝的眼眸。 “唉!”好久,她才低叹,“放手!” 宇文浩扬眉,望向长鞭那一头的李雍容。 “宇文浩!你和他什么关系?干嘛护着他?”李雍容怒瞪宇文浩,却扯不动被他抓住的鞭子。 宇文浩撇开手,道:“得罪了,李小姐。” 谢寒萼淡淡一笑,离开这令她依恋的胸膛。 宇文浩低头看她。突然不声不响地,扯了她就走。 “宇文浩,你回来!”李雍容大叫,见他们越去越远,把手中的马鞭砸在地上,怒形于色,咬牙道:“宇文浩,我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大男人拉着另一个男人的在大街上走,实在是很怪异的事,谢寒萼看着四周人奇怪的目光,不觉抿嘴偷笑。 这是他第一次拉她的手,他宽大而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纤柔的手。这种温暖让她的心泛上丝丝甜蜜,甚至希望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永远都没有尽头…… 可惜,宇文浩的住所并不是很远。 看到门房受惊的眼神,她笑得更甜。想必这冷硬刚正的男人从未牵过别人的手吧!更何况他牵的是一个“男人”的手! 回眸看她,宇文浩满心困惑,实在想不出她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心。 回到房中,他取出金创药,却犹豫了, 沉默片刻,他终于挽起她的衣袖。 谢寒萼坐在椅上,看他垂低的头,不觉微笑。他的力道很轻,轻得令人难以置信。她凝视着他,终于忍不住去触模他微乱的发。 他一僵,抬头望她。终于第一次开口:“你为什么会在洛阳?” 谢寒萼一怔,敛去笑容:“我不该在洛阳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宇文浩站起身,推开窗望去,“我以为——你已经成了临贺王妃……” “很希望我嫁给萧正德吗?”谢寒萼走近他,眼里尽是嘲弄的笑意。 宇文浩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是很意外……居然会在洛阳见到你。” “的确是很意外,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很高兴见到你。”咬住唇,一缕悲意突从心起,她笑笑,扭过头去。偷偷拭去眼角的泪,“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我送你。”宇文浩望着她,虽面无表情,心却在狂跳不已。她是特意来找他的,不是吗?尽避她冷着一张脸,但他却相信她的冷淡后面是燃烧着的炽热爱火。要不然,她也不会放弃了荣华富贵,显赫地位,千里迢迢的来到西魏吧?她仍在生他的气吧?所以才会如此冷淡。 谢寒萼沉默着,没有回头看他,心却在隐隐作痛。他仍然是那样的冷漠,连一句充满温情的话都没有!哼,可能他永远都不会爱她了吧?! 沉默中,他们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我到了,你回去吧!”谢寒萼淡淡道,仍没有回头看他。 “你住在这里吗?”宇文浩望着夕阳中越显简陋的院落,不禁惊异。 “这里已经很好了,不是吗?”她靠着木门对他微笑,“比起你们这些常上沙场的将军,有片遮风挡雨的屋顶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宇文浩沉默,终于道:“你变了好多……” “是吗?或许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谢寒萼了吧!”她低笑,如水双眸凝望他许久,才道,“再见!宇文将军。” 合上门,将他关在门外,也关住了心中不断涌起的思念。 她靠在门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谢公子!”一声呼唤惊醒了她。她慌忙拭去泪水,望了过去。 “你到哪儿去了?把喜儿急坏了。”小卫疑惑地望她,“你怎么了?哭过?” “没有。喜儿呢?”谢寒萼露出笑容,刻意掩饰,“怎么样?今天的演出一定很棒吧?” “还好了,只是那个李小姐怪怪的。”小卫还未说完。孟红喜已冲了出来,气呼呼地嚷道:“你到哪儿去了?那个李小姐来找你好几次了!” “是吗?”谢寒萼漫不经心地笑笑,“她找我有事?” “谁知道!凶巴巴地打听这打听那。一个大姑娘自己跑来找男人,也不怕羞。”孟红喜沉着脑,话里颇带醋意。 荻花跑过来,已一眼瞧出不对:“你的衣服怎么破了?受伤了?“ “没事儿。”谢寒萼笑着,看看满脸担忧的孟红喜,终于开口,“喜儿,你跟我来一下。好吗?” 五更鸡鸣,晨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秉烛夜谈的三人才发觉竟已聊了一夜。 荻花吹灭蜡烛,看着孟红喜,不觉笑了:“喜儿,你这样子一会儿怎么出去见人呀?” “死阿荻,只知道笑人家!”孟红喜看着铜镜里红肿的杏眼,骂道,“都是你们两个坏东西!真是害人不……” 荻花撇着嘴,笑道,“关我什么事呀!你喜儿姑娘可没瞧上我呀!” “你还说?”孟红喜扑上去打她,两人闹做一团。谢寒萼一笑,还未开口阻止,突听急促的敲门声。 “谢姑娘!”小蝶拍门大叫,“你们起来了吗?那个李大小姐又来了!” “李雍容!”孟红喜吓了一跳,“寒萼,你可要小心了,她来准没什么好事。” “怕什么?我不过顶撞过她几句罢了,总不至于杀了我吧?”谢寒萼笑笑,似乎毫不在意,“我去见她。” “寒萼!”荻花欲言又止,终于还默默地跟了出去。 “你——”李雍容瞪着换回女装的谢寒萼,好一会,才大笑,“原来你是个女的!怪不得宇文浩那么在乎你。我还以为他也有断袖之癖呢!” 谢寒萼悠然一笑,淡淡道:“宇文浩很在乎我吗?怎么我都不知道呢?” 李雍容面色一变,冷笑道:“你很得意啊!” “我不觉得。”谢寒萼笑道,“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得意的事……更何况,我现在可是站在你李大小姐的地头上呢!” 李雍容扬眉一笑,道:“你很机灵!可惜,你就算再讨好我,我也不会饶你。” “不饶我?”谢寒萼浅笑,“李大小姐不至于为了几句话就要杀我吧?如果让人知道堂堂李大小姐为了区区几句话为难我这么个异国他乡的老百姓,恐怕会有损小姐的声誊吧!” “你放心好了!别说是杀了你,就算杀了整个孟家班的人,洛阳城里也没人敢哼半声……”李雍容森然冷笑,“不过,像你这么美的人儿,我可舍不得杀,反而会对你加倍照顾,加倍体贴。” 她转向带来的侍从,笑道:“你们看我为大爷选的新娘子漂亮吗?” “漂亮漂亮,小组的眼光实在没得说!” “大爷得了这么漂亮的九夫人,真是有艳福了。”两个汉子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旁观众人都变了脸色。 谢寒萼沉下脸,冷笑道:“听李大小姐的意思倒像是要抢人呢!只怕光凭这两位还差了点吧?” 看看孟家班众人,李雍容笑道:“他们不行,还有我呀!就算我不能,咱们李府可还有的是奇人异士。总之,我瞧上了你这小美人,就算用抬的也要把你抬回去!” 她笑着,眼中却是冰冷:“好嫂子,你莫怕,咱们李家在洛阳有权有势,可不比将军府差,绝不会让你吃苦的。” 谢寒萼一怔,忽笑道:“说来说去,原来还是为了宇文浩呀!大小姐放心,我和宇文浩什么关系都没有,充其量不过是个南梁旧识罢了。可对大小姐你一点威胁都没有。” “南梁旧识?我看没这么简单吧!”李雍容冷笑,“你一个文弱女子,千里迢迢到西魏找他,这岂是一个普通旧识会做的?” “小姐误会了。我到西魏不是为了找宇文浩,至于昨天的相遇——不过是个偶然罢了!” “偶然?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 谢寒萼低叹:“话我已经说清楚了,信不信随你便了。” 李雍容扬起眉,再问:“你真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是!” “不是!”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众人一齐看去,只见一英姿勃发的男子倚门而立。 “李小姐,还是由在下来引见一下吧!这位谢姑娘是在下的未婚妻。” “未婚妻?”谢寒萼大叫,真是吓了一跳。 “未婚妻?”李雍容瞪蘑她,满脸醋意,“你不是说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吗?” “是——是没什么呀!”谢寒萼茫然地看他走近,“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他未婚妻的!” “你不喜欢吗?”宇文浩笑起来,意外的温柔。 “好个口蜜月复剑的贱人!你还敢说和他毫无关系吗?”李雍容怒喝,杀机毕露。 “我——”谢寒萼还未开口,就已被宇文浩拥入怀中。 “李小姐,请自重。寒萼是我的未婚妻子,若你不尊重她,就等于不尊重在下。” 李雍容咬唇,冷笑道:“宇文浩!你以为可以和这身份卑微的贱民双宿双飞吗?别做梦了!你那固执的父亲绝不会让你如愿的!” “那不关李小姐的事。”宇文浩冷笑道,“李小姐忘了,在下的出身也并不高贵。” “不错!”李雍容瞪着他,咬牙切齿,“我倒忘了宇文浩将军体内是流着胡人卑贱野蛮的血液,难怪会不把世间礼教放在眼里,还私订终身呢!” “住口!”谢寒萼叫着,一脸的娇羞化作愤怒,“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说出这种话。爱一个人,又不是要攀高枝炫耀自己,何必在乎他的家世血统呢?你不是爱他吗?既然爱他,又怎么可以鄙夷他的出身呢?” 回首执起他的手,她柔声道:“我从来都没有想和你争夺什么,可是现在,我永远都不会把他让给你!因为我爱他,真正的爱他。即使他没有高贵的血统,显赫的地位,哪伯他只是流浪街头的乞丐。我仍然会爱他……” 李雍容怔了怔。看着两人执手相望,眉间眼底尽是柔情蜜意,忽然怒火中烧。 “好!你们两个就在这郎情妾意好了,我倒要看看你们会有怎样的好姻缘!” 冷笑中,她猛然转身离去。看来威风至极,却在身后传来谢寒萼淡淡一句“再见”时,模糊了泪眼…… “寒萼!你好棒呀!”孟红喜跳了起来,“终于把那个刁蛮的大小姐赶走了!” 谢寒萼淡淡一笑,望向宇文浩,却敛去了笑容:“你跟我来。” “他们做什么?”孟红喜瞪大了眼,看谢寒萼扯走宇文浩,奇怪极了。 “谁知道他搞什么鬼呢!”丁柏抱胸冷笑,“那个谢寒萼呀!一会儿男一会儿女的,神秘兮兮的。这会儿又跟一个将军扯上关系,还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看我干什么?”荻花看着孟红喜,摇头苦笑,“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呀……我很笨的!” 孟红喜挑起眉,紧盯着她:“真的?” “真的!”荻花扭过头去,却低语,“她的自尊心恐怕会害惨了自己呀……” “你想到哪儿去?”看着一脸冷淡的谢寒萼,宇文浩不觉笑起来:“不如我来做向导吧!” 谢寒萼扬眉看他,点头后默默地跟着他。 伊水之滨,龙门山上。长约三里的龙门石窟群(伊阙石窟),几千个石窟密密麻麻地排列,简直像蜂窝一样,其宏伟精美得令谢寒萼赞叹不已。 “这里最著名的是宾阳洞,里面的佛像和浮雕装饰品都精美绝伦。尤其是《帝后礼佛图》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宇文浩介绍着,倒真像是来游山玩水似的。(注:《帝后礼佛图》描给北魏孝文帝与皇后礼佛情景。抗日战争时期被掠夺,现藏于海外博物馆内。) 横了他一眼,谢寒萼道:“这些佛像的确令人赞叹。可是,我并不想听你说这些。” 宇文浩笑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谢寒萼咬着唇,突然激动地喊起来:“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的未婚妻?我都说了,我逃婚不是为了你!到西魏也不是为了你!你根本不需要同情我的!” 宇文浩默默地看着她,直到她激动的神情平复。“你需要别人的同情吗?——你不需要!那么,你怎么能认为我是在同情你呢?”他叹息道,“为了建造这惊世的龙门石窟,有许多工匠日做夜做,日晒雨淋,忍饥挨饿,但是再辛苦,他们也从来没有放弃。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得到什么。而我也很清楚自己的心。我决不会为小小的同情而轻易许下诺言……你难道真的对自己没有信心?不相信我是爱你的吗?” “你爱我?”她傻傻地问,“我以为这辈子都无法使你爱上我了……” 宇文浩笑了,拥她入怀:“对不起!我固执地将自己的感情隐藏,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其实,这是最坏的做法——就像筑堤截水,一旦崩溃就会被淹没。” “我喜欢你不坚固的堤坝……”她笑着,流转的眼波妩媚诱人。 宇文浩着迷地看她,忽然笑道:“不是我筑堤不牢,而是你这祸水的攻势实在是太猛烈了……” 谢寒萼俏皮地歪着头看他:“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称赞我的美貌呢?” 宇文浩大笑。谢寒萼含笑望他,突然踮起脚在他颊上轻轻一吻。 宇文浩一愕,脸突然红了起来,惹得谢寒萼娇笑不已。 “你还好意思笑!”宇文浩凝望着她的哭靥,终于情难自禁地印下神情的吻。 谢寒萼羞红着脸颊,又羞又喜地回应她的爱。心里荡漾着暖洋洋的温情…… 迸道旁,柳青青,朦朦细雨仿若离人泪。 “荻花,你真的不肯和我一起到长安吗?”谢寒萼不舍地挽着荻花的手。 荻花嫣然一笑,望着远处雄踞马上的宇文浩。悠然道:“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而我却还没有达成心愿呢!虽然我识的字不多,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是我也知道一个人决不该轻易放弃自己的理想。我一定要游历天下,看一看,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 谢寒萼微笑:“你真了不起——我实在太儿女情长了……” “你又笑我了!”荻花苦笑,“俗话说‘各人有各命’,不属与你的半点都强求不得。其实,你能得到一段真情,已经让许多人羡慕了!至于我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人,只有孤单地浪迹天涯了……” “说得那么可怜干吗?”孟红喜笑着搂住她的肩,“浪迹天涯还不是你自己选的吗?我看就算再苦,你也甘之如饴吧!”望望宇文浩,她推了推谢寒萼,“快去吧!宇文将军还等着你呢!” “喜儿!”谢寒萼想笑,却笑不出来,心里充满了离愁别绪。 “别舍不得了!只要咱们将来到长安看你时,别被赶出来就好!”丁柏大着嗓门喊。虽然惹来白眼,却还是满心欢喜地送瘟神…… 再回头看一眼相送的人们,拭去眼角的泪,她终于迎向含笑的宇文浩。 仰望马上的心上人,她终于伸出手。 虽然对未来仍有些担忧,却愿放心的将自己交托给他,任他将自己牵引向未知的世界,共创属于他们美满的幸福生活…… 第十章 天涯芳草 长安,西魏的首都。这个朝气蓬勃的城市虽然有着与建康同样的繁华,却是迥然不同的风貌。相较之下,风景秀丽,建筑精巧的建康明媚得如同轻歌曼舞的少女;而风景雄丽,建筑宏伟的长安则粗犷得如同骑马执刀的壮汉。 南人祟文,士族子弟个个软弱得连马都不会骑;北人尚武,连红妆女郎都精骑善射;其精悍泼辣,就连自认泼辣的谢寒萼都不得不佩服。 长安,有五多。除了人多,马多、酒多、兵多外,就是将军多。长安城有将军之称的竟达数百,而其中复姓宇文的多至上百,宇文世家在西魏的权势之大可见一斑。 虽然复姓宇文者众多,但真正直系子弟并且得以亲近权势,手握重兵的却不过数人。其中,最受字文泰器重的就数宇文浩与宇文护。 宇文护精明能干,是宇文浩的堂兄弟。表面上似乎温和可亲,与字文浩一向友好。但谢寒萼却不喜欢他,敏感地觉得他城府太深,比那些敌意外露的人更难提防。 虽只在长安数日,但谢寒萼却已很清楚宇文浩的处境。宇文浩虽然表面风光,但在宇文世家中,却处处遭人冷眼,真正与他交好的只有宇文泰的长子宇文觉,他的亲兄弟反倒不甚亲近…… 就像宇文浩自己说的一样,因为体内流有胡人的血液,而使他备受冷落。年幼时受人欺辱,少年时刻苦学习、勤奋练武,青年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当真是没过过一天快活日子…… 在宁静的月夜,被他拥在怀里,听他略带沙哑的声音细细述说。谢寒萼的心头泛起阵阵酸楚,轻抚他的脸颊,她低声道:“以后,你再也不会孤独了……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即使再艰苦,我也会陪着你。就像并肩的两棵树,我们可以分担风雨、霸雪;也可以分享朝阳、夕霞。我,会与你携手并肩,终生相依,不离不弃……” 宇文浩感动地笑笑,握紧她的手,故作调侃:“我倒希望你是我怀里的一株鲜花,让我这果大树来为你遮风挡雨,做你的守护神。” “想做我的英雄吗?”谢寒萼嫣然巧笑,“我已经不是建康城里那个等待英雄侠客拯救的女孩儿了,我不再需要英雄,因为我已经可以坚强的保护自己。我不要做躲在你怀里的依人小鸟,也不做攀援的蔓藤。我要和你并肩而立,完完全全的平等。可以相互帮助,相互鼓励,相互依恋。但绝不是一味接受你的照顾和宠爱,这才是真正的爱……” 宇文浩望着她,不再说话,只紧紧地拥抱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谢寒萼微笑,清楚他不是在承诺,而是在肯定一个他们都明了的事实。 夏末的黄昏,微有凉意,谢寒萼独自漫步。 宇文浩的将军府并不大,但因为住的人少,也就显得有些空旷。宇文浩曾要多雇两个婢女,却被她婉拒。 奢侈豪华的生活,她又不是没过过!虽然舒服,却很不开心。现在就不一样了,虽然将军府只有厨子夫妇,许多事都要她亲自动手,但她却过得很开心。 和宇文浩在一起,她真的很开心。尽避直到现在仍未得到宇文浩父亲的接见,甚至没有什么名份,她知道别人怎么看她的——宇文浩私自带回的野女人! 一个身份卑微的异国女子,为了攀高技而心甘情愿地做个没名没份的情妇。 他们这样说她,可是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随他们好了,反正嘴是长在他们脸上的。 两个人在一起,只要高兴就好,就算没有一纸婚约的束缚,他们依然会深爱对方呀! 她甜蜜地笑着,突然看见张妈,不禁叫起来:“张妈!咦,将军他回来了?” “是呀!宇文护将军也来了。”张妈捧着茶点,满脸笑容。嗯!这位谢小姐她还真是越看越顺眼呢!那个死老鬼还成天说谢小姐的坏话呢!他懂什么,成天只知道烧饭做菜,懂个屁呀!她就不同了,只要看她看将军的眼神,就已经知道她深爱着将军了。唉!将军辛苦了那么多年,能得到这么个如花美眷,连她这个老妈子也高兴得不得了! 谢寒萼接过托盘,笑道:“你去休息吧,张妈。茶点我来送好了!” “麻烦你了,谢小姐。”张妈笑着,还真是越看越喜欢。 虽知偷听是很不道德的行为,但她却还是在听到房内谈话声后停下脚步。 “你真的确定是他吗?”宇文浩问,声音里有丝疑惑。 “我一向信任自己的手下。”宇文护微笑,望他的眼有一丝诡秘,“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他为什么会来长安。” “我?”宇文浩笑着,夸张地耸肩,“我怎么会清楚呢?我和他也不过是数面之缘罢了,根本就不相熟。” “你和他是不熟?”宇文护笑着,却给人莫大的压力,“可是,你带回来的那位谢小姐可就不一样了!长安城里恐怕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萧正德了。” “你在调查我?”宇文浩瞪着他,现出怒意。 “阿浩,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呀!”宇文护悠闲地笑,“临贺王妃为了一个西魏将军私奔,这已是南梁人人皆知的事,我又何需调查呢?” 宇文浩面色稍缓,道:“你认为萧正德到长安是冲着我来的?” “不是。”宇文护扬眉道,“他是冲着你那位‘金屋阿娇’来的!”宇文护笑起来,声音里透出暖昧,“其实金屋藏娇,每个男人都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你那位美婵娟的来头不小,惹出的麻烦也不小,就不太好玩了……” 宇文浩打断他的话,生硬地道,“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呀!”宇文护笑道,“上次逃过萧正德的暗算,是你命大!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咱们总要有回礼吧!” “你要杀萧正德?” “杀他!太浪费了。像他那样身份的人怎么可以轻易杀死呢?他的命就算不值几座城池,也该值个几百万两银子吧!”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叔叔的意思?”宇文浩怒瞪他,“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西魏的将军也改行做了强盗。” “你错了。”宇文护一本正经地道,“这不是普通强盗的掳人勒赎,这是真正的政治交易。我和叔叔完全是为了国家的利益着想。”他笑着拍了拍宇文浩的肩,“阿浩,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很清楚你的性格……可是,我现在真的搞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了!一个军人不应该感情用事的,军人所需要的只是服从……” 宇文浩犹豫着,终于道:“这真的是叔叔的命令?” “当然!我犯不着用这种事来哄你。”宇文护笑着,“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叔叔。” “不必了,我相信你。”宇文浩垂下头,完全没有看见宇文护唇边阴沉的笑…… 长安的夜景很美丽。站在“安乐居”的顶楼,整个长安一览无遗。片片灯光如星海一般涌入眼中,好像整个长安都被踩在脚下。 萧正德倚在栏前,遥望远处的灯光,他知道在那片灯光中有他要见的人。他想见她,他要见她,但恐怕她却惟恐避之不及吧! 他苦笑着,看着门外晃动的人影,笑意更深。 他轻装来魏,只带了四名侍卫,实在是冒了很大的危险。四名侍卫是他精心教的死士,对他忠心耿耿,只听命令,从来都不问为什么。可是,他自己却在不停地问自己——他为什么要到长安?只为见她,那个违旨逃婚,令他大失面子的女人!值得吗? 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没有得到答案,只有满心的疑感与迷茫。 房门蓦地被推开,他望着推门而入的男子微笑:“好久不见了,宇文将军!” “临贺王,久违了。”宇文浩笑着,不禁钦佩于他的冷静。 “有劳将军亲自相迎,本王真是三生有幸。”萧正德笑着,悠然坐下,真如一位感于主人殷勤的客人。 宇文浩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在下能够款待贵客,也是三生有幸。” 萧正德看他许久,爆出大笑:“我们可能是这世上最客气的一对情敌了!” 宇文浩没有笑,他庄重地道:“我来见王爷,是以西魏将军的身份!” “西魏将军!”萧正德睨着他,唇边是嘲弄的笑意,“不知宇文将军是要杀本王,还是要抓本王呢?” 宇文浩道:“如果王爷赞同,末将希望能够和平相处。” 萧正德冷笑:“那就要软禁我喽!不知这是否是宇文泰大将军亲自下的命令?” 宇文浩看着他,没有回答。 萧正德沉默片刻,终于道:“我希望你能保证我属下的安全。” 宇文浩沉吟片刻,道:“如果他们不再反抗,会绝对安全。” 萧正德点点头,笑道:“我们可以走了……” 宇文浩轻叹一声,终于道:“王爷请——” 萧正德被秘密地带走。宁静的夜里,似乎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足以改变南北局势的事情;漆黑夜幕里,只有星星和那双明亮的眼眸。 “寒萼姐姐,你在想什么呀?”宇文觉仰起脸,天真地问。 “噢!我没想什么呀。”谢寒萼扭过头去,目光闪烁。她该怎么回答他呢?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正在盘算怎样去套他的话吧!阿觉虽然淳厚单纯,但毕竟已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又生长在权力争斗的中心,太明显的话,他一定会有所警觉。她该怎么问呢? 谢寒萼苦恼地皱眉,随口问:“阿觉,这世上你最喜欢谁呢?” “最喜欢谁?我爹喽!他很疼我的……可惜,最近他身体不好,不能陪我玩了。还有我娘了,浩哥哥了,寒萼姐姐你了……还有阿邕!他很听我的话;我不喜欢阿毓……”宇文觉皱起眉,“他太精悍了,总是不听我的。我娘说,他以后会和我争的……我讨厌有人和我争!” “大将军最近身体不好吗?”谢寒萼扬眉,脑中灵光一闪,“你喜欢宇文护吗?他不是也对你很好吗?” “不喜欢!”宇文觉嘟起唇,“我害怕他,他一个人的时候笑得好可怕!” “好可怕?”谢寒萼不解地皱眉。 “是呀!我偷看到的,阴森森的吓人极了。”宇文觉撇嘴道,“再说,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爹将来的继承人,才不是真心喜欢我呢?” “我也不喜欢那个人。太深沉了!恐怕没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谢寒萼忽道,“如果他要藏起一个很重要的人,又不想让人发现,你看他会把人藏在哪儿?” “藏在哪儿?”宇文觉扬起眉,“啊,我知道了,他一定会把人藏在……” “该回去了,阿觉。”宇文浩突然出现,谢寒萼不禁怔住了。 “我还没玩够呢!浩哥哥。”宇文觉撤娇,看看宇文浩坚持的目光,不觉气馁,“好吧!我这就回去。可是,明天我还要来的。” 看看沉着脸的宇文洁,谢寒萼甜笑,“好,明天我们再玩。” “那我走了!”宇文觉高高兴兴地跑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谢寒萼转过身,看着神情冷漠的宇文浩,没有说话。 死样的沉寂,似乎连心跳声都能听到。 沉默许久,宇文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想知道什么大可来问我,为什么要骗阿觉呢?” “我问你你会说吗?”谢寒萼扬眉冷笑,“我根本就不想骗阿觉,可是,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你要干什么?”宇文浩苦笑,“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谢寒萼望着他,坦白地道:“我要救他。” “救他?”宇文浩扬起眉,“你怎么救他呀?这里是长安,你人生地不熟的,凭什么救他!” 谢寒萼盯着他的眼,慢悠悠地道:“你会帮我的。” “我?”宇文浩摇头,哭笑不得,“寒萼,我很了解你的心思。可是,我不可能帮你的,我抓他不是为了个人恩怨呀!我是一个军人,我必须听从命令。” “听从命令!”谢寒萼冷笑,“你听谁的命令?宇文护?你以为听从他的命令就算是尽了军人的职责吗?” “不!我奉家叔命令行事,与宇文护无关。” “与他无关?你真的相信宇文护的话?宇文泰大将军真的会下这么不明智的命令吗?”谢寒萼扬眉道,“如果萧正德在长安出了意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有没有想过呀!” 宇文浩皱起眉:“我清楚,可是我必须忠于我的国家。” “忠于国家!”谢寒萼冷笑,“国家不是属于几个人的!国家是属于千千万万的百姓的!‘君为轻,民为重。’难道你只忠于区区几个贪权好利之徒,而不顾千万条将在杀伐中嗟叹哀号的生命吗?” 宇文浩合上眼,转过身去。良久,才长叹一声:“没有人希望战火重燃。你放心,我会尽力保护萧正德的安全……” “你——”看着他疾步离去,谢寒萼目瞪口呆,“你这个大傻瓜!”她大叫,泪流下脸颊,“傻瓜,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呢……” “王爷,宇文护有礼了。”在萧正德的逼视下,宇文护终于忍受不住死样的寂静。 “宇文护!宇文泰大将军的亲信子弟,得力助手!”萧正德淡淡笑着,低声道,“我在你身上嗅到了野心的味道……” “野心?”宇文护大笑,“一个男人若没有雄心壮志,又怎么配称英雄?” “英雄!你吗?”萧正德冷笑,“我看你只不过是一个卑鄙小人罢了!” “小人?那又怎么样呢?要成就大业,本就该不拘小节,连市井无赖都可成为开国君主,何况你我?”他想了想,忽然大笑,“讲这些做什么呢?我倒忘了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雄心壮志的枭雄,而是一个百年不遇的情种呢!” 萧正德面色一变,喝道:“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很简单!我只想做一个交易——一个对你我都有利的交易。” 宇文护笑着,却是一种令人毛骨耸然的阴森表情:“我可以令你得到你想在长安得到的任何东西,也可以支持你登上南梁的皇帝宝座。而你,只需要付出一个承诺,在我需要的时候,你和南梁的军队将成为我坚强的后盾。” 萧正德微笑:“你所说的任何东西是否也包括了宇文浩的性命呢?” 宇文护淡淡道:“只要你想要。” “宇文浩真是你的堂兄弟吗?”萧正德冷笑,“我还真佩服你,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出卖自己的亲人。” “这就是政治。”宇文护平静地道:“人,有时候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是吗?你告诉我这么多事,不怕我告诉宇文浩或是向你那位大将军叔叔告密吗?”萧正德冷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答应你呢?” 宇文护笑了:“萧正德,萧宏之子;幼时曾过继给梁武帝为嗣,却因一个孩子的出生而失去皇位继承权。你甘心吗?昭明太子萧统死了后,还要被那个满月复婬诗的废物骑在头上,你甘心吗?”看着萧正德微泛怒意的面容,他的笑意更深,“只有夺回所失去的,才有机会向世人证明你才是最好的……事业如此,女人也是如此!” “你说得很动听,也很诱人。”萧正德含笑看他,“如果,我再不答应你,倒显得我太过矫情了……” 宇文护笑着伸出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萧正德笑着,眸中却仍是一片冰冷。 宇文护离去。萧正德冰冷的眼渐渐浮上笑意,笑得像玩弄老鼠于股掌之间的猫,狡诈而得意:“你们可以出来了。”他低语,笑看着自帷幕后走出的两人,“你们听得很清楚了?” “很清楚。”谢寒萼微笑,看向面色惨白的宇文浩,不禁在心底长叹。握紧他的手,她低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很遭……可是现在看清他的为人,总比日后被他不明不白地害死好吧!” 宇文浩苦笑,回握她的手:“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出卖我——而且还那么绝!” “他也说得很对呀!这是政治……”萧正德冷笑,“你们与其在那边卿卿我我,还不如先来感谢我这个恩人呢!要不是我,你们哪儿听得到这个大秘密呢?” 他模模下巴,笑道:“他开的条件还真是诱人,或许我真该和他合作的……” “晚了!”谢寒萼娇笑,“你真想和他合作就不该让我们听到这个秘密。” “那是因为我的心太软了,总是不忍心拒绝你的要求。”萧正德望着她,仍是那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而且,我不屑用那种卑鄙的方式得到你。” 垂下头,谢寒萼好久才低语:“谢谢……” “只有一句‘谢谢’吗?”萧正德笑道,“我到长安,可不是为了你的一句‘谢谢’。” “我知道。可是,我给不起你想要的,除了‘谢谢’和‘对不起’之外,我根本就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对你说。” 萧正德紧盯着她的眼:“你知道我想听的是哪三个字……” 谢寒萼摇头苦笑,转向宇文浩:“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宇文浩淡淡一笑,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你可以请临贺王到咱们将军府坐客,而我则去见叔叔。” 萧正德讪笑:“你不怕我趁机把寒萼带走吗?” 宇文浩笑而不语,只轻轻地握住谢寒萼的手。 “你要小心些……宇文护不是个傻瓜。我看他可能早有准备了,他不会让你轻易见到大将军的。” 宇文浩沉默。终于道:“如果我两个时辰后还未回去,你就和萧正德离开。” 谢寒萼咬着唇,好久才露出笑容。眼里却泛出泪光:“我走!不过,你一定要活着来见我。” “相信拿我的令牌可以安全出城。”宇文浩深深地注视她,“照顾好你自己,我一定会活着去见你的。” 谢寒萼笑笑,看着宇文浩的背影,泪终于流了下来。 大将军府门前,戒备森严。 宇文浩从来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拒之门外。而且还被层层包围,严密监视。“你们让开!”他大喝,愤怒中尽显威严,但包围他的“黑甲兵团”却纹丝不动。 “你不用喊了!他们根本就不会听你的命令。” 宇文浩抬头,怒视突然现身的宇文护:“你知道我要来?” “是呀!我知道。其实是你太大意了,我只需要问一下守卫,就知道你带那个女人去看萧正德了!”宇文护笑起来,“不过,我还真没想到萧正德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情!” “那么你呢?”宇文浩冷笑:“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卑鄙!” “卑鄙!我是不不该感谢谢的的美呢?”宇文护大笑,“你根本不该成为一个军人的……不止因为你太固执,太重感情,还因为你不够卑鄙,没有野心。在这时代,没有野心,不够卑鄙,根本不能生存!更别说什么流芳百世,名垂青史了!” 宇文护冷笑。“你以为只是我和萧正德做交易嘛?不是!叔叔有着比我还大的野心。你真认为元宝钜(西魏文帝)那个废物有资格骑在我们头上吗?”他摇头,“不过,现在这笔交易显然不能达成了……我看那个萧正德也不需要再活在这个世上了!” “你疯了!”宇文浩怒喝,“你应该知道那样做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知道,会引起战争嘛!”宇文护耸肩笑道,“战争很可怕……可是,如果没有战争,又要我们这些军人做什么呢?” 宇文浩看着他,摇头道:“你真的疯了……” “或许吧——我喜欢战争!”宇文护笑着拍手,“好了!话已经说完了,你也应该休息了……” 宇文浩笑了:“你以为光凭你就可以抓住我吗?” “不!”宇文护笑着看他,“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不过,叔叔的这些‘黑甲兵团’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你忘了吗?他们只听叔叔的命令!” “是呀?他们只听叔叔的命令。你看我的手里拿的是什么?”宇文护晃动手中的金牌,“你看到这是什么了!真可惜,你没带你的亲信侍卫。你真不该孤身前来的……” 看着面色沉重的宇文浩,他笑意更深:“怎么?很心痛?别傻了!只要有利益冲突,叔叔可以随时牺牲任何人的——何况你不过是个流着胡人血液的杂种!” 他大笑,挥手:“抓住他!” “你不会如愿的!”看着如潮涌来的士兵,宇文浩惨白的脸上泛着一丝笑意,“我答应过她——我一定会活着去见她的……” 又是夜深人静时,郊外的小树林隐约传出声音。 “为什么不跟我回建康?”萧正德望着她,眼中隐有悲哀。 谢寒萼灿然一笑,在暗夜中仍显动人的美丽:“一只自由的大雁,宁愿被猎杀,也不愿被囚入牢笼。” 萧正德苦笑:“其实,我早知道你不会跟我走的。本来,我打算就是用强迫的手段也要带你回去,可是见了你,却又硬不下心肠……你真的要在这儿等他?你真的认为他还会活着回来吗?” “他会的。”谢寒萼坚定地笑着,“只要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我真的很羡慕宇文浩,他能够拥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而我……” “你需要的不是什么红颜知己。而是万里江山与绝对的权力。”谢寒萼微笑,“你永远都舍不下那份对权力的热衷与执着。你认为这样值得吗?” “这是一次用生命与名誊作赌注的赌博,虽然危险,我却愿意为此冒险。”萧正德苦笑,拥抱她,“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了解我,吸引我的女人了……” “你到底有没有为我动过心?”分别时,萧正德终于忍不住提出困扰他的问题。 “你说呢?”谢寒萼嫣然巧笑,“如果你不是野心勃勃的王爷,我或许会为你动心……” “只是或许吗?”萧正德上马,“我真是不甘心……不过,我仍然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我会的!”谢寒萼肯定地回答,挥手送别她生命中难忘的记忆。 “他一定会回来的!”她笑着转身,深信自己会迎来幸福。 当第一线阳光投下时,她终于看到心中所盼,“浩!”她飞奔着迎向驰来的骏马,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寒萼!”宇文浩跳下马,将她紧紧地拥抱,“别怕,我没事。不过是一些小伤罢了……”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谢寒萼忍住泪水,拭去他额上的鲜血与汗水。 宇文浩笑笑,匆匆说了事情的经过:“宇文护有一句话说对了!我不该成为军人,因为我根本无法适应所谓的政治……” “我们可以离开……” “是的!我们可以离开……”宇文浩望着她,犹豫地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西城吗?那是我母亲的故乡——我一直很想去看看。” “好。” 宇文浩望着她灿烂的笑脸,忍不住再问:“我没到过西域,可是听说那里是漫天的黄沙,人烟稀少,生活很苦……” “我不怕。”谢寒萼笑着,“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宇文浩的眼睛亮起来:“那我们走吧!” “去西域!看黄沙漫天……还有骆驼……”谢寒萼朗声大笑。 幸福甜蜜的笑声回荡……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将开始新的历程。 尾声 翌年,公元548年,侯景入梁,战火燃烧。萧正德终于如愿称帝,但不久即被缢杀。萧纲被立为皇帝,是为简文帝。而八十五岁高龄的梁武帝则被幽禁。一代帝王竟至老病饿死…… 鲍元552年,侯景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汉。次年三月,陈霸先与王僧辩会师东下,侯景兵败东逃。侯景之乱终于结束。 鲍元557年,陈霸先弑杀梁敬帝萧方智,建立陈朝…… 同年,在宇文护的协助下,英年早逝的宇文泰大将军长子宇文觉成为北周的开国君主。而宇文护则成为晋国公,权倾朝野。直至公元572年,才被一直藏锋隐芒的周武帝宇文邕除去…… 鲍元577年,北周灭北齐,成为北方霸主。 鲍元581年,杨坚灭北周,隋立。589年灭陈,完成南北朝的统一大业。至此,南北朝时代终于划上句号…… 后记--历史与虚构 喜欢古代,喜欢古香古色的亭台楼阁,喜欢毫未污染的清山秀水,更喜欢那种古典含蓄的浪漫情怀。 把故事设定在复杂的历史环境中,可说是毫无理由的怀旧情结作祟。至于人物的对话颇受《大明宫词》一剧的影响。觉得这种诗句一样的台词实在很适合古代上流社会那些生活复杂,争斗频繁的人。或许显得有些做作,但却充满激情…… 话说得远了一些,其实,我主要想介绍一下故事中哪些是真正的历史,哪些是虚构。 首先,要说萧正德。小说中的萧正德应与历史所载的没有太大出入。只除了历史上的萧正德应该老些,也更婬秽,而且绝对不会像小说里这样多情。 至于小说中另一主角宇文浩,历史上根本就没这个人。反而他对佛教的一番议论来自当时颇有名气的唯物主义者范缜。他的不朽名著《神灭论》是一部充满战斗精神的唯物主义杰作,在我国哲学史上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必于梁武帝萧衍,简文帝萧纲,东魏的侯景,西魏宇文泰大将军,北周孝闵帝宇文觉,明帝宇文毓,武帝宇文邕,晋国公宇文护都是历史上的真人真事。 小说中的女主角则完全是虚构的。一个精悍坚毅,一个胆怯懦弱。熟悉《红楼梦》的朋友不难发现这对姐妹活似迎春与探春。 反倒是只露过几面的李雍容,应该是史上有名,至少一首北朝民歌已证实她的存在。 总之,不管他们是真有其人,还是纯属虚构,我是很用心地写了他们的故事。希望你们能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