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不是我?》 第一章 民国二十一年,杭州 方苡筑就读的那所大学虽属理工,但“文”风颇盛。不只女学生喜欢写些“云想衣裳花想容”、“胭脂泪,相留醉”,等文诌诌的句子,连同学也兴起筹办诗社,有事没事就把“尼采”、“缪斯”挂在嘴边。 外表五大三粗的张智朋虽长得一副莽汉状,却是最爱咬文嚼字、附庸风雅的一个,老喜欢在社团里或食堂上,口齿不清的大发宠论:“中国封闭的思想,决定了文坛悲惨的命运。黄色的人种如何能孕育出如尼采那样情感充沛、才华洋溢的伟大文学家?” 周围坐着一圈天真的大一新生,用崇拜得无以复加的眼神看着他,令他越发得意!也口沫飞。 方苡筑气不过,已经踅过长廊的身子又转了回去,走到他面前,轻蔑地指着他的鼻子: “知不知道你像一只青蛙?”张智月犹呆愣着思忖她话中的含意时,方苡筑又接口道:“井底之蛙!” 在众生哄然大笑中,她已骑上单车扬长而去。 张智月气得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如果方苡筑是个绝色美女。他还愿意微忍一忍。毕竟被漂亮的女人“纠正” 也是“美”事一桩,但这样“芝麻女”可跟美扯不上任何关系,光从她的绰号“芝麻”二字即能想像为什么张智朋听 到她“一针见血”的指责会气得龇牙咧嘴了。 第二天,方苡筑收到一封洋洋洒洒共五大张信纸的情书,信的结尾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气得两手发抖,一把将信纸信封撕得粉碎。 其实论真细瞧,方苡筑长得并不难看,怪只怪她娘怀她时芝麻吃多了,才会在两片雪白的小颊上留下细细 点点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雀斑,将她堪称秀致的脸漫天盖地全遮了去。 傍晚时分,她骑车经过荷花池,张智朋涎着脸挤过来搭讪:方苡筑见了他气不打一处来,阴阴地一笑,忽然伸腿朝他单车后轮一踢—— 那莽汉不防她有这一招,剧烈摇晃后,连人带车整个连进及膝的池子里。 趁四下无人无人,赶快溜之大吉。转过玫瑰花丛,遂见双晶烂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是新入学的,忘了叫傲什么了。糟糕,万一她跑去打个小报告,她那就完了,张智朋的父亲是这儿出名的恶棍,他娘尤其得理不饶人。 方苡筑跳下单车,准备对新来的学妹“晓以大义”,要她千万守口如瓶时,对方却抢先说道: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活该!” 嗄!竟是“我辈中人”。方苡筑原想多和她聊几句,可明儿是她姊姊出阁的大日子,她得赶回去帮忙张罗。 “大恩不言谢,咱们改日再聊,拜。”脚踏车飞快地驶出校园,沿着西湖湖畔一路到达家门口。 方苡筑家里开着一家麻油店。家境虽富裕,但还算小康,父母姊姊加上她共四个人,不太计较的话,日子倒也安逸平稳,开开心心。 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只绣花鞋正在锁边,见她进门劈头就念:“冒冒失失的,什么我才学会当个大家闺秀?” “谢啦,本姑娘野心不大,小家碧玉就很满足了。”把布包搁往桌上,拎起桌壶,一下子灌了两大碗茶,气没调匀呢,一根香蕉又塞进嘴里去。看得她娘火冒在眼里烧得噼叭响。 “姊姊呢?” “找她干么?”提起大女儿亦筑,方太太整张拉得过长的脸,马上圆融许多。“在楼上刚睡着,你别去呼她。” “这时候睡觉不嫌太早?”啃完香蕉,她黑黝黝的眼珠子又东瞟西瞟找吃的,好像永远填不饱似的。“金大婶衣服做好了,姊姊要我陪着去试装。不去?” “嗄。”她娘支吾下,道:“你去帮她试就好了,横竖你们身材差不多。” “差多了。”苡筑扁着嘴,将一嘴花生咬得嗄滋响。 “我比姊姊高,也比姊姊胖些,她的衣裳我怎么穿得下?” 方亦筑从小就体弱多病,身子细细瘦瘦,加上长年少见阳光,皮肤白皙得看上去犹似十七、八岁的少女般。不知情人常误以为苡筑是姊姊呢! “总之,你过去帮她看一下嘛,你不晓得姊姊她又……又病了。”方太太眉头再也禁不住地紧蹙成一团。 “怎地,明天要出嫁了,她还……”难怪她娘吃了炸药似的,火气呛得吓人。得屈家那么不通情理,硬坚持着婚礼要如常举行。 情况果然有点复杂。方苡筑不想和她娘愁苦相对,只好快恰恰地赶快往金大婶那。大红嫁衫约莫都是“长”那德性吧,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瞧这天色尚早,不如到吉祥药铺晃晃,说不定可以遇上季靖轩。 她和季靖轩是在一场演讲会上认识的。那是系上首次调来旅美的钢琴家楚长吟到学校演讲,吸引了许多别校音乐系的学生到场聆听。 是日,演讲台上,楚先生正滔滔不绝地介绍欧美国家新兴的弹奏技巧。方苡筑混在一堆自认极具艺术修养与气息的学生当中,才预备转身离去,竟好巧不巧地撞上甫进门的季靖轩。 他高高的个子,长得斯斯文文,穿着件藏青长衫,白布袜子上丁点灰尘都没有,也不知怎么收拾得这样干净,被撞上了,嘴边还直挂着笑。笑得清风无限,似乎全然未经世事历练的眼神,像深幽中无人惊扰的潭水。 很吸引人。 太熟悉了!苡筑望着他,怔怔的想。 后来她仔细思索,才明白那种熟悉的由来。 像亦筑。是的,亦筑也有一双如此天真浪漫的眸子。她喜欢她姊姊,所以也喜欢他。 听完演讲,她在清风徐徐的月色中踏着轻松的步伐走出校门,就在大饼摊上,她又看到那双眼睛,含笑对她打量。很少男人打量过她,有的也是带着讥诮的目光,可他却不同。在那双柔柔眸光的注视下,她霎时蜕变七彩的风蝶,美丽一如仙子。 二十岁,懂的不是太多。 但一见钟情的感觉很奇妙,它让晦涩的人生倏然出现一盏明灯。只要是人就绝对懂得。 “你是学音乐的?”他用很温柔的上海腔问。 她摇摇头,咬着下唇道:“机械工程。” 他一时傻眼,不知怎么接续下文,那憨憨的样子居然打动了她的心。 从小她就会舞文异墨,对所谓的“艺术”统统一窃不通,会来听这场演讲纯属无奈——她是帮亦筑来的,听完之后,再凭记忆回去向她报告。 亦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当一个音乐家。从三岁开始,她就喜欢哼哼唱唱、跟着庙口的大叔叔拉二胡学三弦。在她眼里来看,得以开怀大笑的、美丽的事物并不多,音乐是她仅有的美的记忆。 苡筑的喜好及个性和姊姊几乎是大异其趣。自懂事开始,她就是家里附近的孩子王,所有她娘眼里粗鲁的、野蛮的游戏都是她的最爱。 这样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相处起来却极为融洽和乐,一如她和季靖轩。 她对他的感情其实怜悯多过爱,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如果我爸爸有钱多好。”季靖轩常感欢地向她拖怨:“我好多同学都准备一毕业就到维也纳,他们连暑假都可以到纽约作短期学习。可惜,我是个穷小子。” 她总是疼惜地抚着他略嫌单薄的背,心底汹涌地同情起他来。 “怎么赚?”他意兴兰珊地打断她的话。 有时苡筑不免会觉得,他太过现实,现在得不明白什么叫作梦想。在苡筑的世界里,梦想是可以期待,可以努力实现的。等待是一种艺术,深谙筒中甘苦的人,才能看透它的美。 “我们还年轻,年轻就是本钱。” “错了,年轻代表一无所有,等我们赚够了钱就已经七老八十了,还有力气去学什么?” 她想要驾以鼓励,并邀他一起筑梦时,季靖轩通常会摆摆手,把头转向一旁,要她甭白力气。 因为他的态度,苡筑有时也会莫名其妙的嫌恶她的父亲,甚至嫌恶她自己。 吉祥药铺就到了,她刻意跳下单车,拉整一下衣衫,再从布包取出一只皮制乐谱套子。 苡筑将刚刚领到的奖学金,花去一大半在街上的洋行替他买了一个,希望他会喜欢。 “请问——”她怯生生地朝柜台的大步颔首。 对方没等她开口,便伸手指向门外:“靖轩到塘口去了,参加什么读书会。”那位大步见过苡筑几次,知道她和季靖轩走得很近,是以不经她询问,就急着告诉她。 “喔,谢谢你。”苡筑意兴兰珊地骑回单车上。 塘口会有什么读书会?她怎地以前从没听说地。 她是积极的行动派,不耐烦躲在角落胡思乱想。既然好奇,不如亲自过去瞧个清楚,也许在路上遇着了正好可以把东西交给他。 踅过曲折,前方右侧传来如银铃般的笑声。苡筑转头望去,见季靖轩和一个长发垂腰的女孩有说有笑的并肩走着,两个人靠得很近很近。 女人一向敏感,她当然也不例外。一气,把车急忙驰到他两身旁,再佯装歉然地下车朝女孩猛说对不起。 季靖轩陡见是她,脸孔一阵青一阵白。苡筑假装没瞧见,只顾和那女孩礼貌地说着客套话。 那女孩身材相当高佻,有杭州人白皙的皮肤和明亮的眼以及腼腆的个性。虽不十分美艳,论娇俏也比不上亦筑甚至苡筑,但笑起来很甜,浑身上下充斥着千金小姐的尊贵气息。 “没关系,我反正也没伤着。”她风度极好,一迳轻声细语地。“天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季靖轩想说:我送你回去。可,碍着苡筑的面,又不便开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她那娜曼妙的身影,款款没入夜幕之中。 “抱歉,破坏了你的好事。”她讥讽地斜睨着他。 “你别瞎猜,我跟她根本没什么。”季靖轩大步走至前头,摆明了他不愿为这件事作任何解释。 苡筑冷冷一笑,虽不继续追问,但咄咄的眼神却充满不信任。 “你……”季靖轩猛吐着大气,被苡筑几乎可以穿透五脏六腑的厉眸年者恼羞成怒。“她是谁你晓得吧?郑老板的独生女哪!人家财大业大会看上我这个穷小子?” “万一她真的看上呢?”苡筑单刀直入,刺进他的内心深处。 “那……”季靖轩胸口登时涨得满满的,但随即又像泄_『气的皮球垮下两肩。“放心,我不会去做那种白日梦的。” “你梦想过?”原来他也有梦想,只不过他的梦想和她的完全不一样。原来他致富的方法是平步青云,是一夜暴富地不切实际。 “我……”被苡筑逼急了,季靖轩一反平日温文儒雅的模样,狂舞着双拳,忿忿不平地说:“你到底想怎样?没错,我是喜欢她,也牵过她的手,吻过……但……那又怎样?咱们男未婚女未嫁,谁都权利——” “我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还……你的良心给狗吃了是不是?”苡筑勃然大怒,顾不得淑女殉,拉开嗓子和他嘶吼。 “难道我对你不好?全杭州恐怕只有我一个男人愿意对你好,对你……”他斯文完全扫地,翻脸以后比恶棍还要狰狞。 “你无耻!”苡筑的自尊心严重受损。她愠然抽出原打算送给他的皮制谱套,用力掼在地上,再用车轮泄愤似地辗过,才扬长离去。 季靖轩木头般呆望着她的背影渐形渐远,才如梦安装醒地弯身拾起地上被践踏得不成样的谱套子。 ◎◎◎ 苡筑把自己关回小房间里,负气地不肯下楼吃晚饭。她娘因亦筑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也懒得理她爱吃不吃。 人在福中不知福的丫头片子!她就在楼下喳呼着叨吟,二十出头的人了,换作别家的女儿。早不知当了几任的妈,她还有脸吵嚷着要念书。也怪她爹宠得厉害,说什么时代不同了,知道即是力量……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念到大学,知识够丰富了吧?她怎么不去捉条牛来我看看?哼!力量。 奇怪,吴大婶怎么还没到呢?晌午和她商量的那件 事不知怎样了,真急死了。 这位吴大婶是屈家的女拥出身,常回老东家卖些翠花、珠环、镶边,得空还带着作媒、接生、招会。她跟方太太就在那会时认识的。 亦筑从小身子骨就不够硬朗,她爹本想早早将她下嫁出去,或许可以因喜消灾,去去霉倒。岂料,才选好黄道吉日,她的病反而加重了一倍不止,如今连床也没法下,见人就只知道落泪。花儿似的一个人,给折磨得不成个样子,看得方家夫妇心都要碎了。 从上个月十五,方太太就猛拜托吴大婶帮忙到屈家 说项,希望把婚姻期延一延。她担心亦筑那孱弱的模样,到屈家难免遭人嫌弃,公婆总比不上自己父母,愿意费心劳力照顾。万一,屈扶风因此又纳了小妾,那亦筑这辈子岂不是完了。 心情正七八下乱成一团,忽见吴大婶带着一名老太婆笑吟吟的跨入门槛。 “嗄,怎么样啦?你那事情——”方太太忙不迭地追问。 “事情办好了一半。”吴大婶露玄机地抿着嘴贼笑。 什么意思?方太太被她暖味的一笑弄胡涂了。事情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哪有成了一半的。 “这位是……”老太婆笑嘻嘻,腮颊红红的,一身月兑色的淡灰布衫裤,打着补钉。方太太不记得曾认识过这么一个人。 “算命的。”吴大婶示意老太太从厅里椅子上坐,转头问方太太:“你家二小姐呢?” “找她作啥?” “找她出来算命啊!她要是没有正房夫人的命,怎么可以‘代姊出阁’?”吴大婶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一切全由她操盘,她说了就算数。 方太太一愕,良久才恢复神智。“这……恐怕行不通吧,我家二丫头那脾气——” “我脾气好得很。”方苡筑不知何时来到楼梯口,见一屋子三姑六婆,二话水说便咚咚咚走了下来。 吴大婶当时揪紧眉头,光听她下楼梯的“气势”就知道餐边传言不虚,她的确很令有欢为观止。 “就是她?”老太婆按着苡筑肩膀坐到她对面,几乎膝盖碰膝盖,“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 方太太犹踌躇着,方苡筑飞快的报上。今天若非和季靖轩弄不愉快,她肯定不会这么大方。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的婚姻她原就疾言反对,痛斥盲目,要她找姊出阁,简直比登天还难。 知女莫知母,方太太知道吴大婶想出这条“拙计”铁定行不通,与其白费力气,不如吃饱趁精神体力尚佳,赶快想个亡羊补牢的法子。 “这儿没你的事,你上去读书。” “姊姊有事妹妹代其劳。你平常不是念我不顾姊妹之情,不懂得体恤亦筑?这会儿我好不容易善心大发,你又要催我上楼?” 方太太太冷哼一声,她不相信维持不过一天半天的.善心足以驱使她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女人一生的幸福就决定在出阁这一遭,是好是坏是甜是苦,往后都是隐忍着往肚子里吞。苡筑从小就洋派,学着“不三不四”的女人争什么自由平等,眼里头除了书本什么也许放不进去,每回劝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她就来个相应不理,今儿莫非吃错了药? “你不要在这瞎搅和,我和吴大婶还有重要商量呢。” “怎么商量不是一样回到老问题,难不成你临时去领养个女儿?”其实方苡筑心里自有盘逢。横竖早晚要嫁人,既然不能嫁经似目中理想的伴侣,那不如趁此机会狠狠反将季靖轩一军,让他知道她不是没人要;此外,她还可以帮亦筑一个大忙,让她得到留在家里心养病。这招报复兼行善的方法或许有欠周详,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了。 “你这孩子!”方太太气不过,伸手拧向她的腰际,竟被算命的老太婆一把拦住。 “这孩子的命大有文章。”她喃喃咕哝了两声,唱起她的身世来,极其流利地:“算得你年二十一,无端惊动红鸟星……只可惜,只可惜——”她口吃似的缠住舌尖,“可惜”了半响硬是没/士下说。 苡筑压根不相信江湖术士这些个骗人的把戏,所以并不计较她畜意隐瞒了什么。 “二十一,我今年正好是二十一。”她猛然起身,以一副慷慨赴义的神情睇向她娘。“明儿横竖得有个人上花轿,就是我去吧。” “司……” “放心,我不怪您,也许……真的是命吧。”苡筑朝大伙点点头,准备上楼稍稍哀悼一下,忽又不知想起什么,倏然转身。“屈家的人知道这事吗?万一他们不满意我——” “满意满意。”吴大婶经老太婆暗示后,马上堆出启人疑窦的灿烂笑意。“屈有老家太太一向好说话,他们一听你还上过大学,欣喜都来不及了,哪还会有什么意见?” “那……屈扶风他本人怎么说?”论容貌“才德”她是绝对比不上亦筑的。屈扶风这人品性、涵养如何纵使未曾听旁人提起过,但,食色性大,他又是富家子缔造,难保不会以貌取人,和大伙一样嫌弃她。 季靖轩也不说了,本杭州恐怕只有他一个人愿意对她好?想到这,苡筑一股无名火又燃了上来。臭男人! “他?他能说什么?他……呃,我是说,他比他父亲要开明,还清楚娶妻娶德的道理,当然就……举双手千万喽!” 是吗? 苡筑怎么觉得吴大婶过度夸张的肢脚动作假假的,她有啥内在美屈扶风怎会知道? 怀疑归怀疑却也无法具体指出不对劲的地方。嘿!那屈扶风会不会长得嘴歪眼斜,或缺手断脚的? “好好好,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明日清晨卯时三刻,屈家的花轿准时过来。别忘了,不许后悔呀!”吴大婶活像资深老鸨,一路呼风唤雨转出“方氏麻油行”。 屋里剩下方太太和苡筑母女无言相对。 一大段空白之后,方太太才问:“你下定决心要那么做?” “事到如今还能打退堂鼓吗?”苡筑心如死灰,无精打采的跌回绮子上。 “没人逼你强出头,你要是不肯,娘也不勉强。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个做母亲的平常即使老爱叨念你,可从来没有少疼你一分。你仔细琢磨,想通决定了,就到我房里来。” 亦筑默然容进太师椅背里,两眼空洞无神地平视着夜幕逐渐垂落的街底。 “你真的要拿终生的幸福开玩笑吗?”她一遍又一遍的自问。那个叫屈扶风的究竟长得怎生模样?万一是个大烂货,万一其貌不扬,万一…… 哎!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很难比季靖轩那表里不一的伪君子糟;更何况,她比亦筑紧张,也较能吃苦,万一真有那个万一,她应付起来热必比亦筑轻松许多。 她稍加思索,沉重的心绪已作了重大决定。听说屈家老爷腰缠万贯,光是银楼、钱庄、绸缎铺子就有好几家,嫁给屈扶风等同于嫁给金山银窟?有什么不好?矣!她终于要变成有钱人了,只没想到是在此种情况之下。 起身走进亦筑房里,见她苍白的小脸犹如酣然入梦,她竟然哭了。她哭不尽然为了悲哀,许多时候,悲伤是没有用的,因为一切掌握在她的手中。 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如释重负的愉悦。她总算可以为这个家尽点心力,总算可以向自己那不怎么光彩的初恋说再见。 她缓缓推开母亲的房门,她娘坐在云石桌边,桌面上摆着屈家遣人送来的三茶六礼,满满一大桌金银珠翠,象征他们的财大气粗。 “想通了?”她娘闷着声问。 苡筑木然点点头。 她娘深深望她一眼,才道:“那些聘礼就全是你的 “不,你留下,姊姊的病还要花好多钱呢。屈家有钱有势,嫁过去还怕饿着吗?”她大而化之的性子,原就不喜欢那些胭脂花粉,玛瑙绸缎。 “就是因为他们是大户人家娘才越发越不放心。屈家太太明着说,他们要的媳妇既要出身好,又要会写会算,相貌也不能马虎……苡筑,娘知道你不丑,就是脸上这些雀斑生坏了,将来人家要是嫌你……” “谁敢娘我,我打烂他的嘴。”被季靖轩激怒的无名火,这会儿又冲脑门,烧得她眼冒金星。 “瞧你,驴子脾气说上就上。”她娘把一只翡翠玉环套进她手腕,颈项击上一条纯白金王坠链子。“娘没别的好给你,就这些了。虽说你爹是清朝遗老方子珍的后代,图了个好家世的名声,其余的就只剩两袖清风了。” “我知道,这些年我坚持继续念书,耗费好多钱。这些聘金就算女儿的一点心意。”她把项链取下来,交还她娘。“留着将来给亦筑,我这粗鲁人,带着也嫌累赘。” 第二章 是夜,她翻来覆去,床板格格作响,不知挨到何时才浅浅入睡。仿佛才那么一下下功夫,天又黎明,小贩推着木轮车辚辚地在石子路上辗过,清冷的声音划出晨间的冰冷,里里外外均是潮湿朦胧的灰色。 她娘轻声将她唤起。是时候了,她得在花轿到来之前,梳妆打点完毕。透过亮晃的镜面,苡筑瞥见母亲眼角濡湿的泪痕。 她抽出袖底的手绢,替母亲拭,然,手尚未缩回呢,新的泪珠重又涌出。 “娘,别担心,没人欺负得了我的。” 方太太哽咽地吸一口气,将一包白缎里着的物事塞 到苡筑手心。“你爹给的。” “他人呢?”那东西拿起来沉甸甸的,想必是金银之类的首饰。“在楼下。” 她爹比她娘还宠着她,这招“李代桃僵”之计,让他足足难过了一个晚上。 “大早就喝酒,不怕伤身子?我去说他两句。”她和她爹一向很“拜把”,像一对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所以她三不五时的没大没小她爹从来不计较。 “你安分点,乖行待在房里不要乱走乱动,再不到半个钟头屈家的花轿就到了。” “只剩那么点时间,你也不让我去向爹跟姊姊话别?”苡筑嘟囔着把嘴翘得半天高。镜子里现出那浓妆艳抹的女子简直不像她,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当新娘子一定要这样吗,弄得人不像人? “亦筑还不知道这事。半夜醒来过一次仍烧烫得厉害,直折腾到天快亮了才勉强睡去。反正三朝回门那天,你们尽可以聊个痛快;至于你爹……说了比不说惨。他从小拿你当儿子养,只差没宠上天里去,这会儿去找他,除了哭,还能说什么?” 听她娘这一说,苡筑的心情瞬间滑人谷底。明明是一桩善事,却搅得悲悲凉凉。认真说来,她才是最该抱头痛哭一场的人,可,她连哀伤的心情都没有,脑海里混混沌吨,掏空了似的。 “来了,来了!”吴大婶尖拔的嗓门,扰醒了一室的沉默。“前面的人请让让,让让!” 苡筑和她娘惊骇地互望一眼。在这一片吵嚷声中,喜乐队伍的管丝竹音,接踵激越扬起,把喜讯播送到小镇的每个角落。 “你先坐着,我下去瞧瞧。” 见她娘一走,苡筑走到好奇地趴到窗台,眺望底下的迎亲队伍。赫!丙然是浩浩荡荡,场面盛大。前排是举着“喜”字和华盖的仪仗队,接着是由数十人组成的乐队,然后是身穿红色衣裳的……寻是……那不会是新郎倌吧?记得她娘说过,屈扶风年近而立,可这位少年郎望上去顶多十八、九岁,这是怎么回事? 骑着白马的红衣男子后面,是分成两列的十几个喜娘,最后才是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子上的帘幕,全是描金绣风,华丽而辉煌。 苡筑没法再看下去了,她此刻心绪无比率乱,而且疑云重重。如果白马上头的男子不是屈扶风,那会是谁?屈扶风呢?他到哪儿去了?为何不亲自过来迎娶? 她们女方能使出“代姊出阁”的诡计,男方难道就不能以眼还眼吗? 完了完了!那算命的老太婆口里直念“可惜,可惜”,想必指的就是这一点。苡筑咽下一口口水,再咽一口,一连咽了五、六口,非但驱不了惊,还更鲜明的现出一个前鸡胸后驼背、眯着一双吊梢眼,时而眨巴眨巴向上瞄的丑男人形象。 好这一生真的要毁了:可怜哟! “新娘子准备好了没?”吴大婶的大嗓门一咱嚷着上了二楼绣房。见苡筑犹倚窗发呆,二话不说,拎起喜帕就罩到她头上去。“快呀!良辰吉时,一刻都耽搁不得的。” 楼下大厅早早挤满了围观的乡亲,新娘子一出现立刻引起偌大的骚动。 辞别父母,苡筑被催魂也似的赶上了花轿,原班人马即时往回走,比一竹哨呐的声音吹得震天响。她坐在花内,努力想照她娘吩咐的眼观鼻鼻观心,奈何轿子晃得太厉害,几个小时下来,她已经香汗淋漓,思潮更是如涛地澎湃步止。嫁给一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还必须爱这种罪,简直没天理。 屈家位于杭州城北,和方案正好遥遥相对。吴大婶直嚷她能嫁到屈家当二女乃女乃是前世修的福,说到底还不是想邀功,多赚些媒人礼? 苡筑自九岁那年,被领村的几个男孩戏称“芝麻女”之后,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就死了心,再不敢存有任 何奢望了。也因为如此她才特别珍惜季靖轩,老委屈自己处处迁就他,结果却换来摧肝折肺的结局,真是何苦来哉? 也许她这生注定了与情爱无缘,与其费尽心思寻寻觅觅,不如豁达独行江湖路,尚能潇洒自在些。 一路上瞻前想后,心事重重进了屈爱大院。她感觉到轿子的速度放缓了,轿外鼎沸的人声忽又响起,她到达了,到了她后辈子必须长困其中的深门宅院内。 “停轿!”司仪高唱着。 轿子被放下了。苡筑在轿中冷汗、热汗齐流。 “请新娘下轿!”司仪再唱。 一双青筋暴露的手掀开了轿帘子,白烂烂的阳光一下子照映上苡筑的身子,那红艳的喜帕,炫耀得她眼睛险些睁不开来。她头昏脑胀,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独自怔忡呢,两名喜娘已经伸手过来扶住她,把她挽出轿子。因坐得太久,两臀疼痛,双脚发麻,跨出轿杆子时踉啮了下,幸亏吴大婶抓个正着,她才没当众出洋相。 “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群众吼叫夹杂 着鞭炮声,方圆数里显得一派热闹非凡。 苡筑被引领到花厅之上,屈家二老已高高在座,堂前大红“喜”字闪闪发亮。她站在右侧,经喜帕下方向外俯视,见一双簇新的靴和她迎向而立。 “维新壬戍太平年,团圆月百合日,吉利时,屈人子扶风娶方家长女亦筑为妻,以此良辰……”司仪用他特殊的腔调拉开喉咙高唱。 苡筑就在这唱礼中,盈盈轻轻地一拜、二拜、三拜 “起!” 两脚实在又酸又麻,喜娘一个没挽好,苡筑竟蹒跚地一个跌退,那喜帕就在同时让风给吹落地面,恰恰遮住新娘倌的一双皂靴。 大伙忍不住一阵哗然。 苡筑在怔愣当中,看到了男人年轻而俊朗的脸,以及深邃和汪洋的眼,她心中猛然一跳。宾客已纷纷起哄 “看!新娘子好美呀!” 美?她曾几何时跟“美”这个字攀上了关系? 苡筑羞赧地抚住水颊,才想到是母亲“涂抹”的功劳,将她的班点充分用细粉遮了去。 “哟!瞧这小东西,比新人还急着进洞房呢。”吴大婶一句话把尴尬的场面扭成满堂哄笑。 苡筑眸光一闪,和对面男人的眼神接了个正着—— 好冷! 见着仇人也无需这样,什么态度! 幸好喜娘已经飞快上前,把喜帕重新遮回她的,凤寇之上,否则她保证会决不客气地还以颜色。 虽然仅是惊鸿一瞥,她已十成十确定,他不是今早前来迎亲的男子。屈家的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接下来她的心思全被这团迷雾给搅得方寸大乱,连怎么走进洞房都不记得了。 贺客盈门,觥筹交错,炮竹和烟花在庭院中喧嚣地曝裂,整个屈家大院沉浸在一片洋洋喜气当中,谁也不会在意或注意愁结暗锁的新娘。 苡筑没等新郎倌进来,已先行将喜帕,连同凤冠一并取下随意丢在茶几上。她倒想看看,会儿进来和她共度良宵的,是不是又换了一个人。 等候新郎倌回来圆房的一段空白里,她从正襟危坐,慢慢地斜子,最后索性歪在床上假寐。好累,真的快累死人了…… “二少女乃女乃,二少女乃女乃!”喜娘小雀慌张地摇撼她的胳膊,急着将她从床榻拉起来。 苡筑睁开惺忪睡眼,含糊地问:“干么?不要吵啦,人冢好困。” “二少爷回房了,你得快起来把凤冠霞帔再穿戴回去,快!” 迟了!她话声才落,屈扶风正踢开房门,一脚跨了进来。 “二少爷!”小雀吓得脸色泛紫,快退到一旁。 “出去。”屈扶风低吼一声,凌厉的眼已瞟向衣衫不整的苡筑。 “是。”小雀逃亡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夺出房门。 这算什么?给她的下马威?苡筑在心镀暗暗冷笑着。官家子弟多半纨裤放荡,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当真说得有理。 屈扶风也不跟她打招呼,万自坐到桌边,端起早先预备好的交杯酒,一骨碌全灌进肚子里去。 怎么跟她爹一样憋着气喝闷酒?苡筑秀眉一挑,皮笑内不笑地走过去。 “看样子,你似乎很不高兴我这个新娘子?”她一副无谓浩然的神色,倒颇令屈扶风诧异。 “是又怎么样?这门亲事是我父母擅自作主,我从头到尾都不曾点头同意过。”屈扶风眉宇眼底隐然燃着怒馅,犹自忿恨难平。 苡筑对他一无所知,此等形同盲目的婚姻耗就危机重重,能平平安安度完一生就算幸运的了,谁学敢奢望愚爱到白首?他生气是情有可原,她一点也不怪他。 “真的?”不怪他已经很反常了,她居然还笑嘻嘻她喜得什么似的,换作别人肯定当她疯了。“难得遇见有志一同的人,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她乐得眉开眼笑的得意状,竞教屈扶风心底乱不是滋味。须知,拒绝别人有种飞扬的孤傲感,是满怀尊严、高高在上的,但是被拒绝可就大大不同了。 屈扶风冷凝地睨她一眼,沉声问道:“商量什么?” “订下君子协议。咱们可以分床甚至分房而居,你想另行纳姜娶小星,我一概不予过问,你则答应不侵犯我,并且让我回学校把书念完。如何?” “我懂了。”屈扶风盯着她道:“你心里另有别人,对不对?”而且那个“别人”百分之百是她的同学或学长。 “以前是有,现在散了。”苡筑很坦白,有一说一。“他为了一个千金小姐抛弃了我;没想到,奉命嫁入屈家,你也不喜欢我,哎!我的运气还真洹普通背。” 怨叹归怨叹,屈扶风从她脸上可是没见到多少伤感。 “所以呢?你打算把一辈子的青春岁月埋葬在屈家大院里?即便你拿到大学文凭,一样无法改变身为屈家媳妇的事实。”屈扶风原先阴郁的脸孔,这会儿已经柔和许多。他确实没料到娶到的会是这么一个豁达的女子。 他们或许不能成为恩爱夫妻,但成为好朋友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走一步算一步喽。”苡筑扬扬秀眉,挤出一丝苦笑。“说不定哪天你肯大发慈悲,赏我一纸休书,我不就可以重见天日了?” “遭夫家休弃那是奇耻大辱,往后你怎么做人”屈扶风很不近情理地,居然反过来替她操心。 苡筑烂然一笑。“世俗的评论和眼光我从不萦怀,这一生我只过我想过的,做我想做的。” 有意思!屈扶风端着兴味盎然的目光逡巡她的脸,寻思,抹掉胭脂之后,她依然如此烂艳迷人吗? 美丽的女人不该有一颗赤忱慧黠的心,否则老天爷就太不公平了! “要是我不和过你呢?”早知道她是如此真挚,如此灵黠可人,他就无需憋着一肚子气,从几天前就直呕到拜完堂。 “先虽急着改变主意,我相信你会‘欣然’和我离异的。”苡筑走到门边,吩咐外头守候的丫鬟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洗掉满面的铅华。 “瞧!这才是我的真面目。”她大大方方往他面前一坐,刻意把脸凑到他面前,让他看个仔细。 “哈,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芝麻女’。你不是方亦筑,你是冒牌新娘。”苡筑由于功课出奇优秀,是全校数一数二的高材生。本来她那丁点芝麻绿豆,人家根本不会去在意,可就因为学业成绩太杰出了,才连带捧红脸上那些斑斑点点,打响了“芝麻女”的名号。 “了得。这么‘艰深’的问题,你一猜就中。”苡筑毫不以为忤,两手当枕,安适地靠在椅背上,眼里无波无漾,璀璨如子夜的星辰“遇你真好,你不喜欢我则好上加好。在花轿上,我一路提心吊胆,害怕嫁个丑八怪或火爆浪子,从此居无宁日。怎知……”她回眸,朝屈扶风嫣然一笑。“知道吗?我第一次诚心诚意的感谢上苍。” 屈扶风闻言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的妻子因为得不到他的欢心而频频谢天,对任何男人而言,这均不啻是天大的讽刺。 他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业是什么味道,但就是不对劲。然,他期望什么?看她伤心落泪,苦苦哀求?即使那样恐怕更唤不回他,可,方苡筑的表现,为什么让他从头到脚统统觉得不舒服? “你倘使愿意表现得有些怅然若失,我或许会好过点。”被回绝得太明白,难免刺伤他大男人的自尊。 “需要掉泪吗?”她不爱哭,也甚少流泪,此时此刻却有哭的冲动。 为了季靖轩?还是自己?或许都有吧。她曾经那么死心塌地爱着人的,居然轻易地毁掉她辛勤筑构的所有瑰丽的梦想。他怎么可以这样?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狰狞的声音在咆哮。接着,豆魇泪珠决堤一般汹涌淌落。 “嘿,你不需要这样。”屈扶风情急地摇住她的肩膀,望进她的眼,蓦然间恍然大悟。“你想起他了?他是谁?可以让我知道吗?”他是有权知道,别忘了,他可是她名正面的“丈夫”。 苡筑虚弱地摇摇头。“不要好吗?流完这些泪,我和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不要在我努力想遗忘的当口,再次揭开这首疮疤。”她随手拿起喜帕,把眼泪抹干,摆同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气息,环顾一下左右,突兀地问:“今晚我睡哪” 屈扶风指指外边川流不息的宾客,以及不时探头进来的丫鬟喜娘和老妈子们,“今晚想分房而眠是不可能的,分床嘛……现今十一月天,虽不至于冷地冻,但也寒气逼人,要你一个姑娘家打地铺,未免残忍了。所以,我就委屈点,陪你将就一晚吧。” 他月兑上靴袜,掀开被褥,拍拍枕头,笑问苡筑:“来不来?” “你说得好象陪我共眠是一件再痛苦不过的事。”苡筑木然坐在那儿,下意识的看着桌上高烧的红烛,红烛上的两簇火焰猛然嗅动着,然后淌下火热的“泪液”。蜡炬成灰,一如她的心。 “不是吗?你我表冰冷,心里又想着别人,叫我怎么快乐得起来?”屈扶风和衣躺上了床,单手当枕,两脚高高翘起。“睡吧,反正咱们都无情亦无意,偏教该死的命运凑成对,事到如今,只有互相迁就喽。要不要乘此机会考验一下陷是否重然诺?”他挤眉弄眼,一副没安好心眼的挑逗样。 苡筑什么都好,就是经不起激,尤其是他激得一点也没诚意,更令人火冒三丈。 睡就睡,谁怕谁。 一方面外头人实在太多,这会儿跑出去改明儿铁定谣言满天飞,她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磐同;再则,这人纵使看起来有点坏坏的,可截至目前为止,仍不失为一名恂恂儒雅的君子。嫁都嫁了,人家还会信她犹属处子之身吗? 苡筑目测一下那刺红大床,够长也够宽,足以让他二人保持安全距离。 “你睡里面可以吗?我习惯——” 岂料,屈扶风已呼吸均匀,鼻息沉沉。太过分了! ◎◎◎ 月光自窗外树梢洒进一地银黄,使她乌黑柔缎似的长发像燃烧的宝石一般,同时也在她鲜明的五官上打下朦胧的光影。 屈扶风翻了个身,小腿适巧压住她的襦裙,尽避隔着棉布衣,他依然能感觉那双白女敕修长大腿的弹性和热度。他忽有股强烈的冲动,想将她压在身下,用力一吻。逐渐苏醒的理智抑止了他接下来的举动,强逼他仅能侧着身,细细研究枕畔的人儿。 她睑上的小雀斑因天光晦暗,昏黄月色正好为她敷上一层银粉,看来柔柔粉粉,反倒衬得眉目水灵秀致。匿扶风盯着她的脸蛋,想着她清脆动听的嗓音,仿似林何幕潺涓流的山泉,又像檐下迎风轻摆轻溢音符的风铃.还有她的笑,那么自然,没有一丝矫揉做作。 屈扶风伸手拂开一绺遮住她水颊的青丝,她侧着的容颜如一弯新月的翦影,在向风轻掠中,悄悄绽放着纯洁和妩媚。 其实她一点也不丑。如果不是他心里已经有了晓碟,他想他也许会家具她。 屈失风雨年前才从英国留学回来,学习的他变得十分洋派。讲究自由与解放的同时,便深深地憎恶起中国许多成规的陋习。 晓蝶是留学时碰上的。他永远记得他们邂逅的那天午后,她捧着书本仓皇地从长廊转弯处冲出,和他撞个满怀。那一刻,他惊喜的发现,这世上竟有人的笑面像一朵绽放的梨花。她是背光而来,夕阳为她铺陈了一袭血红的天幕,她从那凄幻的光中缓缓走来,像一名贬谪人间的仙子。 她们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已相识他是专程带到那儿等 他们从相识相知到相爱都是那么的自然,原以为回国之后,他们便得以共效于飞,长相厮守了。怎知,半路竞杀出了这句“芝麻女”。 屈扶风有点后悔,不该因负气而逼着小侄女琬而女扮男装替他到方家娶亲。当然啦,方家也有理亏之处,他们不该使出偷桃换李的诡计,企图朦混过关。 她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没来由地,他竞起了骑心,渴望去会一会她那位无缘的情郎。是什么样男子,能教这位名闻遐尔的才女爱得如此摧心折肺? ◎◎◎ 苡筑香甜好梦地一觉到天亮。晨曦的光辉提醒她犹是个新娘嫁,必须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到堂前向公婆问安。 陡地支起身子,发现腰月复间沉甸甸的,掀开被褥一看,天!是他的脚。这男人,说好不侵犯她的,却还乘机吃她豆腐。可恶! 没时间和他计较,使劲移开他的脚,赶紧跳下床找鞋穿。 服侍她的佣仆共有六名,两个老妈子,早已等在外边,打上来给她洗脸用的,都快放凉了。仍不能掀起帘出来,便低声窃窃揣测,一定是昨晚太累,要本来是二少爷缠着不放人。 说话间,苡筑突地探出半个头,结结实实吓了众人—大挑。 “您是……二少女乃女乃?”二个、丫头穿着粉红斜纹布跃,揉着眼睛,不相信亲眼所见。怎么才睡一觉,她家二少女乃女乃就像换了一个人? “不然呢?苡筑看看一屋子都是女人,也就大大方方走出来梳洗更衣。 大伙惊讶归惊讶,活还是照干。两上小丫头向前为建戴上珠环项链和戒指,又跟在后面跑,替她把紧窄的灰长实扯弄平整。 夏妈在手心调了水粉,就往她脸上抹—— “这玩意儿能不能不擦?”她咕哝地别过脸。 “多少抹一点吧,否则这脸雀斑——” “怎样?”她最讨厌别人欲言又止的可恨相,好似瘟神,一不留意就会倒大楣一样。 瞧她怒目横扫,夏妈咧咧嘴,笑得乱不自在地。“它们霸住少女乃女乃这张粉脸,看着挺碍眼,像……像没洗干净似的。” 苡筑哈哈大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她的笑有极强的感染力,众人不由自主地陪着她笑。 “比喻得好,几百人瞧它不顺眼,就我形容的最道地。好,冲着这点,我就听你的,擦吧。” 夏妈受到鼓舞,马上撒下一块棉花胭脂,沾湿了抹上她的唇。她经验丰富,技巧高超,三两下又把苡筑“塑”成水当当的美娇娘。 “好假。”苡筑望着镜中的自己,不住摇头慨叹。 “这世上哪件事不假?真要看得太真,反会大吃一惊。”夏妈语重心长地操着哲学家的口吻,为这番巧妆粉饰下注解。 苡筑又笑了,不过这次是会心一笑。她相当激赏夏妈浸透世情的独到眼光。 “不早了,二少女乃女乃该动身到大厅向夫人请安。”王妈催促着。 “等等。”夏妈刻意压低嗓门问:“二少女乃女乃,昨夜交给你的白缎子,你可记得带出来?” “喔,那块布呀!”她快步踱人房内,飞速取了出来。“是这条吧?” “嗄!”大伙见那布缎雪白如新,不禁一阵低呼:“少女乃女乃您……” 苡筑这才会意,笑着答道:“昨晚二少爷太累,我们着聊着睡着了,所以……没空办那事儿。”心想随便搪塞,应该就能交差了事。 夏妈却固执地把布缎递还给她。“那就……明儿早上再还给奴才吧。” “何必那么麻烦——” “这是府里的规矩,请二少女乃女乃务必体谅。”夏妈妈讲得都快哭了。 罢刚还嘉许她见多识广有学问,怎么这会儿又变得这般死脑筋? “等着,我现在就进去‘弄妥’,让你得以平安交差。”既然大家求的只是官样文章,她也不在乎使点小把戏,予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现在?”夏妈妈忙摇头如撞钟。“来不及了,这光景夫人老爷显然已经起来了,你这一耽搁,怕不要到日上三竿都不见得能办好。明儿吧,横竖不差这一天” “穷紧张,顶多分钟时间。”她瞟了眼袖底的怀表,六直进二刻,七点前准可以到前厅去。“我去去就来,你们等着。” “喂,二少女乃女乃——”夏妈还想劝阻,她已一溜烟地重回帘后。 屈扶风也醒了,披着长袍坐在床沿上,没精打采地看着她把抽屈一个一个打开重又合上,不久手里拎着一把匕首,匆忙挨到他身旁。 “你想干么?”那匕首虽小,但碧幽幽的极具威胁性,屈扶风戒慎恐收地朝后挪了挪,预防她作出不智之举。 “借你的血用一用。把手伸出来!”苡筑一手握刀,一手提着白缎子,仓卒比划着。 不用问屈扶风也知道她想干么。“休想,我没要求你尽妻子之责已经够宽宠大量了,还得忍受‘切肤’这痛,不觉得太狠了吗?” “常言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我眼下马上得到前厅向你爹娘奉茶请安,总不发带着伤……”见他很不够义气地泛着笑,苡筑也懒得多费唇舌,咬一咬牙,举刀就往小指头切过去—— “慢着!”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屈扶风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刀布,揣在手里。“你快去吧,这事我再想办法。” 苡筑大喜过望,可还是不放心。“人而无信?” “是是是,你再不走别怪我后悔喽!” 第三章 屈家仅屈长风与屈扶风兄弟二人 屈夫人十八岁那年怀了老大之后,隔了十一年才又生下老二,因此他兄弟二人虽相差十几岁,中间却没半个兄弟姐妹。 翌日,新娘子的大事,便是拜见家里的每一份子。 屈家人全都聚集在大厅,苡筑得一个个奉茶。 第一杯茶奉公公屈震乾。屈震乾面貌慈蔼,温文谦冲,他年轻时候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于今,年过六十,仍然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感觉。 第二杯茶奉给婆婆赵文娟。赵文娟对苡筑笑了笑,地是相貌端庄,看上去十分恬静娴淑的女人。 接过瓷碗,她转过头问了声:“长风还没起来?” “不晓得,叫梅姑去看看。”大少女乃女乃巫秀霞忙起身回话。 “算了,不要叫他,让他多睡一会。”赵文娟道:“昨天又回来晚了?”带着责备的口气” “昨天倒早,不过我听见他咳嗽,大概没睡好。” 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一辆包车从走廊拉进来,停在院子里。 屈震乾和赵文娟同时把目光扫向大媳妇,害秀霞心虚地低垂着头。,“我当他还没起床呢,这时候才回来。”文娟显然对这大儿子的行为很不高兴。 苡筑不明就里,跟着大伙往外头张望,屈长风正好跨下黄包车,一手提着袍角,陡见满满一屋子人,登时一愕。 “爹……娘……”边行躬作揖,边尴尬地搔着后脑勺,疾步走进屋里。“我……是——” “坐下。”屈震乾低喝着,若非今儿日子特殊,他包准会破口大骂,说不定还赏几个耳聒子给他。 大厅内一下子寂静无声。苡筑被夏妈扯了扯袖摆,才知又该她上场了。 第三杯茶奉给这位在外胡天黑地、匆忙归营的屈家大少爷。屈长风和屈扶风长得颇像,一样浓眉浓眼,五官冷峻起棱。但屈扶风身上有扶遗世独立的飘逸,以及某种难以描述的沧桑感;而他这位兄长则……苡筑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第四杯茶奉给巫秀霞。她生就尖嘴利眼,配上一张刀削也似的精明的脸,再因不苟言笑的表情,冷漠得几乎拒人于千里之外。 苡筑背脊机伶伶地一阵凉意,赶紧奉完最后一杯荼,待要旋身退向一旁,忽尔发现婆婆坐着的太师椅后边,站着一名笑吟吟的女孩,一对清澄如水的眸子温柔的凝睇着她。这女孩面貌姣好,眉目如画。看来纯真又雅致,像一尊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苡筑只一眼就认出她就是昨日骑着白马去迎娶她的“少年郎”。 原来“他”是女的! 屈家二老莫非是存心戏整他们方家? 苡筑是个直肠子,尽避临出阁的前一夜,她娘再三耳提面命,要她凡事隐忍,事可做十分,话只须说三分。纵有百般不悦,全得往肚子里吞,她还是禁不住敛起笑容,愀然不乐地抿着双唇。 她不怪这小女孩,充其量她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罪魁祸首应是这对道貌岸然的夫妻,和该死的屈扶风。他若假使不满意这桩婚事,大可提议退婚,何必派个小女孩来羞辱人呢?万一事情传回塘口,教她爹娘脸往哪里逃?赵文娟看出苡筑正为昨天的事心里犯嘀咕,忙向屈震乾使眼色,要他稍作解释。 屈震乾咳两声才道:“昨儿个之所以让琬而女扮男装前去迎亲,实在是出于无奈:因为……因为扶风临时犯头疼,所以没法出门,怕……怕又受了风寒,反而加重病情。都怪咱们家……你可别搁在心里犯别扭。” 这番画蛇添足的解释.令苡筑益发沉不住气。找借口也该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随便用三两句话塘塞就杨息事宁人?作梦! 苡筑冷冷地点点头,气恼的表情并没有好看多少。 “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巫秀霞见丈夫回来,胆子也壮了些,话一出口即又苛又薄。“横竖一个出阁,一个迎进门,开开心心和闷闷不乐结果都一样。往后的日子才重要,光计较这些小枝小叶就能保证幸福到白头?·更何况,伴装作假的又不止我们屈家。’’ “娘,你就少说两句嘛!”琬而看了苡筑一眼,满是歉然地一笑。 “你娘说得也没错,都是咱们屈家的人了,怎么还可以为这眯小事摆脸色?”屈长风巴不得大伙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苡筑身上,以避免他爹娘追问他昨晚的行踪,一个不对头,肯定又会招来一场斥责。因此他难得的和他老婆站在同一阵线,把炮口对准这位新嫁娘……这门婚事要不是爹坚持言而有信,非遵照爷爷当年和方家的约定,咱们何须纡尊降贵?人家扶风心里早有了别人——” “长风!”怎么哪过来不开提哪壶。赵文娟有时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就是她亲生的儿子。“没你的事,少说两句。” “无妨的,爹。”苡筑沉吟了下,自认她家的确也有理亏,双方算是扯平了。既然屈扶风已有了对象,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她乐得顺水推舟,成就他们的好姻缘。遂道:“扶风有了要好的女孩子,迟早要让我知道的,瞒又能瞒得了多久?干脆今儿就请媒婆过去,若是对方同意,直接挑个黄道吉日将她迎进门,也省得扶风天天在家闹头疼。” 一席话把厅内僵凝的气氛全数打败,赵文娟瞪大眼睛和屈震乾面面相觑。论宽宏大量全世界的女人都叫她第一名了。 罢刚她还在为琬而代叔娶亲的事大大的不高兴呢,怎么这会儿又大方得过了头。 “不急不急,你才刚进门,哪有马上又急着纳妾的道理。”赵文娟道:“扶风在外头结交了什么人我们或许管不上,但娶妻纳妾这档子事,仍是听命于父母,由不得他擅自作主,你也是。”原本柔和祥蔼的眸子,忽地转为锐利抛向苡筑。“不要以为受了高等,学了一些洋玩意儿,就妄想把咱们祖宗几千年的老规矩给破坏殆尽。扶风不受你,你却不能不爱他,这就是规矩。” 一句句像打地桩一样插进苡筑心里头,使她胸口一窒,痛苦得喘不过气来。 “女乃女乃,人家婶婶又没说她不喜欢叔叔,你们一下数落人家爱计较,一下又编派人家不懂规矩,这年头好人真难当。换作是我早哭红着眼跑回娘家了。”琬而忍不住仗义执言。 “琬而!”巫秀霞大唤一声,狠狠瞪向她。“这儿有你说话的余地吗?女孩子家一点也不知道收敛,你是不是想我用家法伺候你?” 琬而三惊,慌忙住了口。 “娘,”屈长风乘机上前,道:“晓蝶的事也不能拖,我前些天遇见练老头,他把话讲得很绝。” “连你也跟着胡闹?”屈震乾用力击向桌面。“四十几岁人了,什么时候你才懂得看场面说话?” “长风是就事论事。”巫秀霞急忙为丈夫辩白:“练老头确实到铺子闹过几次,说穿了,他要的无非就是钱。” 屈震乾两眼一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都怪扶风不好,偷吃也不会抹嘴,让人逮了这么大个把柄,也难怪人家会紧兄弟着咬不放。“巫秀霞加油添醋地唯恐天下不乱。“当然啦,好好一个女儿让人给始乱终弃,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嘛,所谓花钱消灾,黑眼珠见了白银子,还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是嘛,爹、娘,练晓蝶可不是简单的货色,凭她家一穷二白居然也能混到国外念书,就知道她手腕有多高超。像这种女孩子怎么能进咱们家?不如趁早花点钱打发掉一了百了。”屈长风包藏祸心地扯出一长串似是而非的歪理,表面上好像在为苡筑着想,其实是另有图谋。 “苡筑,你怎么说?”屈震乾是一家之长,任何事他都可说了算数;唯独这一桩令他思忖再三。扶风的脾性他是最了解的,一个不对盘,他秀可能像四年前一样不告而别。眼看长风已是扶不起的阿斗,屈家这分产业将来还是得靠扶风一个人撑持,他不愿也不敢再做出令他不快的决定。 征询苡筑的意见,其实试探的用意多于尊重。方才提议让晓蝶进门,说不定是一时的气话,如果她的心胸真是如此大,那倒是扶风也是屈家之福。 “我跟大家一样,根本没资料说什么。与其坐在这儿道长论短,何不直接去问扶风的意见?” “他是始作俑者,害屈家丢尽颜面,这会儿怕了早躲到……”不知见着了什么,屈长风两片厚唇干干翕动了下,竟噤若寒蝉地向椅背。 苡筑抬眼,才知原来是“元凶”出来受害了。 屈扶风朝她浅浅一笑,旋即面向屈长风。“请问大哥,练老伯几时去跟你要过银子?”他兄弟二人相差仅十一岁,望上去却更像父子。屈长风比不惑之年要老上六、七岁、屈扶风则比而立更要年轻五、六岁。 “就……前几天的事嘛,”巫秀霞抢着为丈夫解围。 “不信你可以去问周帐房,他……当时也……在场。” “我是‘始作俑者’,他却跑去跟你要钱?”你在骗鬼! “就……就是嘛,我才觉得奇怪。”巫秀霞说话时,目光闪烁,始终不敢正视扶风。 “他跟你开口多少?”屈震乾大声一吼。 “四……四百块现大洋。”那可是多大一笔钱,足够小户人家过整整一辈子。 屈震乾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便说:“给!” “不!” 苡筑和屈扶风同时出言反对。 屈震乾一愕,厉声问:“回答得可真干脆,你们两个倒是给我说个理由。” 屈扶风望了苡筑一眼,歉然地牵起嘴角。“我相信练老伯不是那种人,晓蝶更不可能为了区区数百大洋就出卖我们多年的感情。” “照你的意思,是指我们栽脏嫁祸你罗!”巫秀霞霍地站了起来,气呼呼地反问。 “你住口,没你的事别加进来穷搅和。”赵文娟很有婆婆架势,一句话就把巫秀霞的气焰给统统浇熄。 “苡筑,你呢?你又是反对个什么劲?”摆平掉练浇蝶,她应该是最大的受益者,合该额首称庆才对,居然也……搞不懂她。 “我想先问扶风几句话。”她心平气和地瞅着屈扶甄,脸上既无怨怼亦无柔情,就像纯为当和事佬的路人,说的管的都是别人的闲事。“那位练姑娘对你是真心的吗?” “当然。”屈扶风回答得简明扼要。 “那你呢?你爱不爱她?” “我……”这女人,如此赤果果的问题怎好在大厅之上,当着家人的面发问?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再绝情无义的男人也不该在新娘子才进门第二天就直言不讳外头的那些风花雪月。 “不用说我知道了。”他的踌躇难言和季靖轩那日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苡筑好生感慨,不知哪年哪月哪日,有哪个男人也能为她如此这般情意绸缪?“爹、娘,恕媳妇不懂规矩,仍旧坚持让扶风尽早纳妾。情投意合方能完成好姻缘,不是吗?” 屈扶风心头一震,怔忡地望着她。 巫秀霞也觉不可思议。别看她当着外人都由着丈夫,背地里她比谁都会吵会闹。屈长风每次出去寻花问柳,总骗她是庙口赌钱,偶尔被她逮到一、两次,连着几个月都没好日子过。 这个方苡筑八成神智不清,才会胡里胡涂瞎闹一通。 “人家说娶妻娶德,瞧,咱们苡筑多么难能可贵。”赵文娟欣慰地拉着苡筑坐到自己身旁,温和地说:“这事你回头跟扶风好好现琢磨琢磨,无论如何娘都支持你。” “那怎么成?”屈长风又不甘寂寞了,大声嚷道:“好歹也该听听我这大伯的意见,我是屈家的长子呐。爹,您说句话嘛!” “有完没完呀你?我还没跟你算绸缎庄亏空的那笔帐呢。回房去,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一步.否则体怪我翻脸。你们也统统下去,该做什么就去做千幺。” 屈震干就这样把大厅腾理一空,全家人谁也不敢表示异议,纷纷请安告退,各忙各的了。 苡筑新婚的第二天,和屈家的首次团聚,说的全是新郎纳不纳妾的问题。她像个夹心人,扮演着尴尬的角色,却做了最骇人听闻的决定。 从那天起,屈家大院上上下下,谁都知道这位二少女乃女乃肚量之大不只能撑船,还能驾火车哩! ◎◎◎ 这天夜里,屈扶风喝得酩酊大醉回来。 苡筑摒退一干闲杂人等,亲自为他宽衣梳洗。才角开他的衣钮,屈扶风就一把抓住她。 “都没人了还需要作战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苡筑甩开他的手,连同他的臭袜子一并丢到墙角去。 “少装蒜!今天在大厅上你又是什么意思?”他歪歪斜斜地硬赖着倚到苡筑身上,灼灼闪着火焰的黑眸直逼她的眼。 “意思再简单不过了。你有心上人,我成全你,女此而已。”唉!这人一身酒气,呛死人了!苡筑想闪到一旁,又怕他一个身形不稳摔着了,改明儿,他娘见了又骂她不懂规矩,不会服侍丈夫。 她个人荣辱事小,就怕一些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把话四处乱传,害她爹娘面子上挂不住。 “如此而已?”扶风一把才熄的怒火,瞬间又猛烈地烧了起来。“你不喜欢我,不在乎我,有必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闹了半天为的竟是不值一文的面子问题。苡筑无奈地哑然失笑,亏他还留英呢,骨子里仍流着大男人血液,怪不得三天两头跑出来作怪。 “抱歉行吗?因为我的直率和坦诚。”不服侍你了,反正怎么做你都有话说。 苡筑用双手把他搁在床中央的身子使力推向一旁,好让自己能歪向里边。 “你看你,人前一个样,人后又是一副嘴脸。”屈扶风这顿脾气发得完全没道理,可他就是忍抑不住。从小到大他都是让人捧在手心呵护着,屈家上下谁不是对他极力奉承,敬爱有加,只有她,这“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芝麻女”斗大的胆子,竟然丝毫没当他一回事,教他颜面扫地。 “嘿,请注意一下你的措辞好吗?”苡筑翻过身,不和他再作无谓的争执。 喜怒无常的鲁男子!说好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生活。她好心好意帮他争取纳妾权,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莫名其妙地数落她。狗咬吕洞宾! “明天我要回学校上课了,你的马车先借我用一用。等我爹把我的单车寄来之后——” “不行。”屈扶风轩钉截铁的一口回绝掉。“我明天有事外出,你自己向爹借去,或者找娘借也可以,,总之……”他睨见苡筑得掀起绣被蒙住头脸,想伸手把女揪出来,又觉不妥,他俩毕竟尚示熟念到可以随意“动手动脚”的地步。 但她那样子真是气死人,回学校念书会比他这个丈夫重要吗? 娶她之前,他确实曾处心积虑地想各种法子把晓蝶也迎进家门。他想过了她极力反对,声嘶力竭抗争到底的模样;也想过几千几百种借口,希望能加以说服;甚至还想过不计代价的一意孤行,只求能与晓蝶长相厮辛。作梦也没想到,他娶到的会是这样一名女子,他{尽心思所揣想预设的一切,变成了可笑复可憎的嘲讽。沦真细究,他生气的应该是自己,气他先以小人之心£ 君子之月复,更气自己在她面前,成了一名百无是处的坏郎君。 他的私心绮念未能逃过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不仅闪着调皮泰然的微笑,还潜藏一份洞察世事的沧桑。在她艰里什么都不重要,当然也包括他这个有名无实的丈夫,只有他,只有那个该死的负心汉,他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田,却不肯好好的珍惜她。 屈扶风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定要会会这位“传奇男子”。 转念至此,他的理智总算拎回了一大半,方才的怒气也跟着烟消云散。愧疚地挨近她,轻拍着锦被! “喂!算我错了行吗?那马车借便是,不过……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他都已经开道歉了,她还端什么架子? 屈扶风连唤数声,她仍是相应不理,使性子也不是这样。“喂!你——”陡然拉开的被子下边是一张酣然熟睡的脸。 这女人,居然太这样睡着了? 屈扶风右手一甩,重重坐进太师椅。掌灯时分喝下的两大碗花雕慢慢起了后劲,睡意正逐步侵袭他的脑门 那一夜,他们再度同床共枕,也再度一宵“无事”,夏妈和王妈这日把质疑的眼光对准屈扶风,他想当柳下惠吗? ◎◎◎ 这天,苡筑特意起了个大早,原以为屈扶风照旧不到七晚八晚不肯下床,怎知他早不见人影。 圆桌上放着四碟可口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清粥,想必是夏妈特地为她准备的。 苡筑像猫咪一样徐徐伸了个懒腰,感觉这一生好像从没睡得那么舒服过。她的胃口本来就磊,狼吞虎咽转眼就把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 嗯,吃饱饱,精神好。拎起出阁时她唯一带过来的嫁妆——布包和书籍。苡筑愉快地走向庭院。 “嗨!早。”一辆马车停在大榕树下,上头翩然坐着一名月牙白长袍、气宇轩昂的男子,不就是屈扶风 吗? 他那么早就来霸住马车,怕她偷牵了不成? 苡筑见了他就有气,小嘴,打鼻孔里哼了声:“早。” “怎么,我亲自为你驾车,还不高兴啊?”他眸底 “等着搭便车去上学呀!”她清晨就听夏妈说,今几个叔叔要亲自驾车送新进门的婶婶上学去,机不可失,照例收拾包包赶来凑热闹。 苡筑婶婶虽然才进门一天两天,却已经令她崇拜得一塌糊涂了。 “你也去上学?”苡筑诧异的问。 “对呀,而且正好和亲爱的婶婶念同一所学校。”她娇憨地一笑,外带挤眉弄眼一番。“婶婶忘了吗?那天黄昏在西湖畔,张智朋被人一脚踢落湖里……” 嗄?她记起来了,她就是那个躲在树丛后,偷窥她恶整张智的朋友的可爱小学妹。 苡筑双颊霎时红成赤霞,赧然地抿嘴一笑。“原来是你呀。”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可以跟我说明一下吗?”屈扶风讨厌被当成局外人,急着分享她们的喜悦。 琬而和苡筑对望一眼,极在默契地同时摇头。“这是我跟婶婶的秘密,谢绝外人窥和。” “我是你叔叔呐。”屈扶风不悦地横了苡筑一眼,怪她联合旁人一起对待自己的夫婿。 “对不起。”苡筑歉然一笑。“这事,我实在很难启齿,不怎么光彩的事嘛。”掠过一丝阴郁,因她的不识好歹。 “你?为我?”敢情是她误会人家啦?苡筑马上喜形于色,笑逐颜开。“是什么魔力让你突然大发慈悲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屈扶风故意冷眼看她笨拙而吃力地“爬”上马车,以惩罚她的出言不逊。 “手借一下成不成?”马胎,没事把马车做得那么高干么! “说拜托。”他可不是随便碰女孩子的,尤其是她这类貌不惊人的女子。 “你再不拉我上去,我扯你衣服喽。”她倏然抓住他的袍然,威胁他:“快把手伸出来,否则就让你衣破裤裂,看你怎么去会那位晓蝶姑娘。” “你敢。”说归说,屈扶风还是不情不愿的拉她一把。“站好,稳着点——” 由于上冲的力道过猛,苡筑煞脚不在,整个人载进了他臂弯里。 “好耶好耶!”女孩儿的欢呼声加上清脆的掌声,从树后冒了出来。 “琬而?”屈扶风白她一眼,还不忘赶紧将苡筑“扶正”.以示清白。“你没事躲在那儿做什么?” “不说拉倒,横竖我也没兴趣听。”屈扶风愠怒地,将马车驾得飞快,眨眼已出了屈家大庭。 忽然间,大门口外冲出十余名大汉,个个貌似凶神恶煞,手主棒棍,吓得马儿前蹄高举,高声嘶鸣。 苡筑和琬而坐在后座,因不留神差点给摔出马车外。 倒是屈扶风艺高人胆大,两手仍紧抓着缰绳,身子一倾立刻又稳稳坐回原位。 只听他大声质问那些彪形大汉:“哪条道上的,报出名号来。” “屈二少爷,是我呀。”大汉后边钻出个老迈的庄稼人,朝屈扶风猛拱手作揖。 “曾老爹?你不在曾家庄园干活,大老远跑这儿来作啥?” “屈二少爷,你有所不知,我女儿秋彤,秋彤她死了呀!前天晚上她在房里,不知怎么的就上吊自杀了。”曾老爹说得老泪纵横。 “秋彤姑娘过世你不留在家里处理后事,却纠众到我家来?”屈扶风隐隐地有股不祥的预感。 “她是冤死的,今天不向屈大少爷讨回公道,我是死也不会回去。” 第四章 屈家大院门口经曾老爹这么一大叫嚷,即刻吸引许多人上前围观。个个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我爹八成又捅楼子了。”琬而抱着苡筑筑的手臂,害怕得直冒冷汗。这事若传进爷爷女乃女乃耳里,她爹都不知会怎么死。 “又?”苡筑对屈长风是没啥好感,只不知他还是个惹祸精。 “屈二少爷,你给评评理,我女儿秋彤为了让弟弟秋南读书,所以到屈家绸布庄帮佣,谁知屈长风不是人、威胁利诱占了秋彤的便宜,原答应好歹给她一个名分.怎料,前些天大少女乃女乃到家里来,硬追秋彤喝云,工让她留住肚子里的孩子 “真有这种事?”屈扶风跳下马车,扶起跪跌在地上的曾老爹。“你起来,给我两天时间弄清原委,果真蟊你所言,我保证屈家会负起全责。” “就因为姊姊已死,这个悲剧已难挽回,我们才会如此痛不欲生呀!”说话的是才二十二岁的秋南,他是华强学院的高材生,长得眉清目秀,卓尔不凡。“可是,这屈长风一点歉意都没有,始乱终弃不说,还联合他老婆一起蹂躏我姊姊,让人忍无可忍!”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简直是一对衣冠禽兽!” 琬而一听有人用这么不堪的字眼,辱骂自己的父母,不禁心惊肉跳,忙拉长脖子张望站在车下的男子。 “快叫他闲嘴!”屈长风毛躁地从院子里冲出来,暴跳如雷地指着曾秋南:“你一派胡言,呃……妖言惑众,扶风,不要听他的,把他们统统打发走。” 他不说还好,这一揽闹,大夥更加骚动,人人义愤填膺,巴不得把他的嘴撕得稀巴烂。 “屈长风,你不要脸!”秋南往”刖一站,挥舞着长棍,悲切喊道:“你敢对天发誓言没有这回事?你忘了你还给我姊妨写了封信,说你今生今世绝不员她……” “信?”屈长风冒火的鬼叫:“那是随便胡谄的,怎做得准,” “天哪!”曾老爹哭喊着:“天底下居然有这样无情无义的人!秋彤死得好冤……” “打他,打!打……”现在已分不清哪些是曾家请来的人,哪些是围观的群众,大家有志一同,来势汹汹地逼向屈长风。 “扶风,扶风,你是木头人啊,存心教我好看是不是?”突然一盆冷水泼洒过来,将屈长风淋得万分狼狈……不好了,他们真的要打我呀!扶风,扶风,救命啊……” 秋南见屈长风拔腿躲回屈家大院,拿着棍子就追上去对准他的背心用力一掷—— 怎知屈长风闪身躲过,那木棍竟木偏不倚的落在马儿上,那匹已经非常不安的马儿受此一吓前蹄高举,狂厮尖啸,摇晃地将马车上的苡筑和琬而重重抛向车外。 “啊!” 屈扶风见状,整个人立时扑了过去,适时拉住煎筑的胳臂,拦住她的腰杆,让她不至于摔向地面。苡筑惊魂末定,抬起头来,蓦地接触到他关心而深邃的眸子。参这样仓卒地四自一接,屈扶风已迅速掉转头去,忙着察看坑而的伤势。 “你不要紧吧?”搀她坐起的正是肇祸的曾秋南。 “我,还好。”坑而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近乎恳求的说:“不要再闹了好吗?我爹纵有千般不是——” “屈长风是你爹?”曾秋南愣了下,眼光不由自主地盯善琬而。 “是啊,”琬而低垂螓首,幽幽一叹:“是我爹对不起你们,可我叔叔是一等一的好人,我婶婶更是前天才进门,求你们……” 屈扶风的好,曾家的人自然感受深刻,曾大娘上个月患了急症,就是让他给免费治好的。冤有头债有主,祸是屈长风惹的,他们要讨回血债的对象也是他,但那没出息的家伙偏教躲进屋里去,根本没诚意出来解决事情,他们不伐屈扶风主持公道要找谁呢? “我们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才迫不得已找上屈二少爷……”秋南仍愤恨难消,悲怆的眼焦灼地望向扶风。 “我正好有事——”他答应载苡筑去上学的,第一次总不好就食言了。 “无妨”苡筑朝地点点头。“你就留下来和曾老爹他们商量个对策,我和琬而可以坐黄包车去,” “委屈你了”屈扶风很讶异于苡筑遇上任何状况似乎均能淡然处之,不萦于怀。 ◎◎◎ “婶婶,今天……真是抱歉,为了我爹害你碰上这么难堪的场面。”琬而这一路上,说了不下十几次的抱歉。一 “闯祸的又不是你,犯不着跟着良心不安:”拉黄包车的车夫脚程很快,转眼已来到校门口两人下了马车,并肩走向通往教室的碎石子路,“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平均一个月总有两、三起,每回都是我爹起的乱子。叔叔冉拚命帮忙收 “叔叔待你爹这么好,他还奸意思扯他后腿?”苡筑想起昨儿在大厅上,屈长风夫妻那副惟恐天下不乱的嘴脸,就觉得反胃。 “很不可思议对不对?但实际情形就是这样。我爹认为叔叔侍他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因为爷爷把所有好的都传给叔叔,包括长相和杰出的才华,我爹常说他之所以一事无成,全是爷爷女乃女乃的错,而叔叔的卓越成就只是不过是……”琬而嗫嚅了下不敢往下说。 “是什么?”苡筑偏非问清楚不可。 “是……走狗屎运,” “呸。狗嘴吐不出象牙。”早知是这么难听的一句话,她就不问了。“依我看,你爹根本是好逸恶劳兼自卑、嫉妒心作祟。” “完全正确。”别人毫不保留的批评自己的父亲,照理琬而该很不高兴才是,可,她真的没法昧着良心说不是,还好,咱们家有叔叔,他好棒好能干,什么事都难不倒他,所以,他一定会把秋彤的事圆满解决 从琬而眉飞色舞的神色间,可看出她对屈扶风崇拜的程度几乎快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页筑只是冷凝一笑。“他若真那么有本事,为何连自己的婚事也解决不了?” “那是因为——”婉而话到口边,却被迎面走来的男子给堵回喉咙底。 “煎筑。”是季靖轩,他仿佛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茁筑沉默了一会,忽地露齿一笑。“找我有事?” “呃……呃……”他的脸腼腆得像个做了坏事被抓到的孩子。“我听说……你仓卒的……嫁……人了,是真的吗?” “婶婶,他是谁?”琬而疑惑地问。 猛一听见“婶婶”二字,季靖轩不禁心口一震,张大眼睛瞪着苡筑。 “你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我现在是屈家的二媳妇:”有一霎极短的时间,她心头涌起难言的、因报复得逞后的快感。然而,这样的感觉一纵即逝,重新漫向韩骑的竟是撕裂般的凄恻而悲愤。 她偷偷咬紧牙龈,强使自己表现泰然大方。她不要在都地前示弱,让他以为她仍在意他。 “嗨!”花丛后走出一个十分标致的女人,成熟且风情万种,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红色衣裳,约莫二十八岁。她迳自走到苡筑身旁,不客套地往她左侧的石椅子便坐下:“我叫晓蝶,扶风应该跟你提过我吧?” 苡筑凌乱的心绪还来不及收拾,马上又得面对另一场难堪的局面。她微微一怔,吃力地挤出表示友好的笑容。 “怎么了,你也在垣所学校念书,一她一时口拙,不晓得该拿什么当开场白。 晓蝶秀眉一挑,笑中饱含倨傲的神态“是教不是念,我四乎刖就从‘牛津’拿到学位回来了,扶风没有告诉你?” “没有,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说得那么……深入。”苡筑对她的了解完全来自屈长风,至于当事人则只字末提,不知是真的挪不出时间,还是他蓄意隐瞒? “嘎?”她暖昧地一笑,脸即刻拉得好长j现在你知道我了,心里作何打算?” “你问错人了吧?”苡筑讨厌她那种嚣张的气焰, 霍地站起来“我只是个倒媚鬼,很不幸的嫁入屈家,毫无选择余地的必须顶着屈扶风三个字过日子的女人,能有什么打算?” “哟,瞧不出你火气挺大的。”晓蝶讥诮地抿着嘴.两眼放肆地盯着她脸上的雀斑。 “我也瞧不出你为人师表,怎么还敢大言不惭的在次是企图破坏别人的婚姻。”怎么说她都是非法的第三者,凭什么大模大样的来质问她作何打算?“去告诉屈扶风要离婚、要纳妾我一概悉听尊便,只要你们以后别再来烦我。” “喂,等等!”晓蝶追了上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今天来不是要逼你和扶风分手,是……只是单纯想香看你……长什么样子。”身为女人,特别是出色的女人,对于情敌总是相当好奇。 她很清楚,屈扶风并非移情别恋,他之所以肯遵从父母之命另娶妻室,实在是因为她不愿“下嫁”。她不想也不认为自己能和一个男人厮守终生。尽避屈扶风样的条件都是上上之选,却仍是心猿意马,放浪而漂泊。 她坚决相信“婚姻是恋爱的坟墓”,阿波罗之子奥非斯说:“人有责任把自己从的栓梧中解放出来:”她又何必自我设限,将大好青春断送在一个男人手里?己是一只供人观赏的猴子,可怜又没脸。“信心大增了!其实你根本不必如此,屈扶风是很真心的爱着你,如果你希望进屈家的门,只需点个头,连跟我知会一声都不必。” 苡筑的慷慨让夫,令晓蝶一下子适应不过来。“难道你一点也不介意?屈扶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没道理不喜欢他呀。” “我喜不喜欢谁那是我的事,不劳你过问,”跟此等自视甚高的女子,最不该做的就是浪费唇舌。为免气坏身子,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越过两处花台,她知道背后那双眼睛仍盯着自己,仍在研究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苡筑潇洒地帮意放慢脚步,从容走往课堂今天的谓已经错过了上午,只剩一堂物理实验,是非上不可的了。 一进教室,旋即围上来一堆同学,叽叽喳喳问个没完没了大夥对她等不及毕业就先行结婚的前卫举动无不尖声惊叫,直糗她麻雀变凤凰尤其令众人兴趣高昂的是她“捞”到的金龟婿——屈扶风。 须知他是多少名嫒溆女梦寐以求的对象,居然居然被她给捷足先登了简直跌破一缸子人的眼镜。 苡筑对付穷追猛打的问题一概以笑作答,无论同掣点套话,她就是不动如山,然,即使这样,她还是差e羞得半死。 好不容易捱到临近下课,她心想总算可以解月兑了,了.铃声才响,琬而就在窗外高声唤着: “婶婶!” “哇”一阵哈哗,连堂上的老师都睁大眼睛,问:我们班有这么‘德高望重’的同学吗?” 苡筑真恨不得掘个地洞钻进去,整张脸红到耳根子去 “婶婶,叔叔来接我们了,你先跟他回去,我有晚点再走。”琬而无视于众人的异样眼光,拉着苡筑往外走。 “不了,你去跟他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屈又是哪根筋不对,没事跑来接她下课?这……让同学是了多难为情。 “不要害羞嘛,让同学知道你们夫妻恩恩爱爱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今天真的有事,而且这件事不能告诉叔叔.可一让他知晓了——呃……” “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吗?” “等……回去,回去以后我再……再跟你说。”琬而闪烁的眸中突然筑起水雾,小脸上的表情也透着蹊跷“别告诉叔叔,他还以为我已经回家了,所以 “你没跟他碰面?那你怎么知道他来接咱们?” “我在长廊望见他的,他到学校来不是为了接咱们是为了啥?” 这句就难说了。苡筑想起练晓蝶,想起她也在这所学校生教,说不定他今早假意送她到校,其实是为了另一层目的。 “好吧,我不跟他提就是。不过,你自己得小心,里专回来.嗯?”这个其实更像她朋友的侄女,很得苡蓑得的爱。 “婉而省得。谢谢婶婶,走啦!”她一溜烟地没入在树后.留下怅然若失的在筑。 几天前,她不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儿,怎么才一眨眼.她竞已为人妻;失去心爱的恋人,又得不到丈夫的欢心,想想真是有够悲哀。 保着书本,她沿着小径来到坑而所指的长廊上,果炸眼鳖见屈扶风的身影和……练晓蝶。他俩并肩坐在坐在那张桌子上,有说有笑,状极亲密。 苡筑驻足旁观了一会儿,不明白他们怎么敢这样堂而皇之.这样旁若无人,她巫非吃醋,只是不解,这毕竟是个研究学术的园地,他们的身分又较之一般人敏 靶,怎么能够…… 也许喝过洋墨水的人,思想观念都比较开放吧。 看来,是没有人会送她回家了。苡筑轻叹一口气,走到校门口叫一部黄包车。明儿是她归宁的日子,她得准备一些礼物回去送给爹娘和亦筑。 ◎◎◎ “二少女乃女乃,你可回来了。”夏妈十万火急地冲到门外来,一脸的惊慌失措。 “怎么回事?”她只不过绕到大街上买了两疋布而已,并没耽搁多少时间呀! “老大大找不到你,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夏妈以最快的速度,向她禀报这一整天所发生的大小芝麻事。其中还包括一桩屈长风亏空公款,被帐房一状告到老大爷那儿的坏消息。 “我跟老大大报备过了,她知道我今儿上学校去了。”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要找她不可吗? “老大大当时没问清楚,她以为你上学堂去是为了办休学,哪知你竟是去上课。”夏妈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眼神盯住苡筑。 “我只差几个月就毕业了,放弃多可惜。”读书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何况屈扶风也亲口答应了呀。 “二少女乃女乃,你现在已经是人家的媳妇,可不比从前在娘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两人边走边说,临到大厅前,夏妈忙拉着苡筑的手,再三叮咛: “待会老大大要是说了重一点的话,你只要点头称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知道吗?” 瞧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汝筑反而觉得好笑。“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不会有事的。”提起裙角,她轻步迈入大厅,朝高居首座的屈老大大深深一揖。“娘。” “这么一整天,你都上哪儿去了?”赵文娟口气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想必已经隐忍了好久。 “去学校呀!我昨晚跟您提过的。” “我怎知道你安的是这么一个心。”文娟别过脸,将面孔对着窗外“我或许过时了,老古董了,你们年轻人凡事都想自作主张,哪像我们从前。” “娘生气了?”苡筑谨守母亲和夏妈的吩咐,无论碰上怎样的责难都绝不动怒。她强颜欢笑地移近文娟,低声道:“是媳妇不对,媳妇在这儿给您陪不是。” “罢了,这也不能全怪你,扶风也有不对。是他答应你的?” 筑筑点点头。 “为了这个原因,你才甘心让那个叫晓蝶的女人进门?” “倒也不完全是。” “总之有一大半是就糟了。你这傻孩子,丈夫是你的,只要你坚持一个‘不’字,谁敢勉强你?娘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我也是女人,我了解这里边的苦。我看你书不要念了,安心回家帮我掌理帐房,过一、两年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儿,娘就替你作主,叫扶风和那个练晓蝶一刀两断。” “谢谢娘的好意。”苡筑压根没想过要以任何方式拴住屈扶风,她还巴不得他放了地,让她自由自在的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生儿育女?那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且不切实际的,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希望是跟着心爱的人共同哺育那小小的新生命,而不是拿“他”当武器。 “媳妇自知没有天香国色的美貌,得以去挽回或阻止扶风向外发展,将来屈家傅宗接代的大住,说不定还得依赖那位晓蝶姑娘,到那时候,媳妇的处境势必更加孤独,所以……恳请娘务必成全,让媳妇回学校把书念完,这是我唯一还能拥有的。” 文娟矜怜地望着她,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呢?难道他们当初坚持完成这门亲事是错了? “你书读得多,娘说不过你。倘使你非要回学校读书.我也……想念就去念吧,可那帐房谁来管?我和你爹都老了,扶风又整天耗在医院里,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是了,方才夏妈说屈长风亏空了一大笔银子,大约是因着这个缘故,她婆婆才急于召她出来主掌帐房。 “如果娘信得过我,媳妇可以在没课或放学以后再傲审核,平时周掌柜只需将收支的帐目记上,由我做最总结,如此一来,岂不更加详细可靠?” “方法是不错,但就是大辛苦了。你白天上学晚上作帐,娘担心长此下来你会吃不消。” “怎么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开心的笑了。 这阵子令她开心的事情是不多。文娟发现这还是自筑筑进门以后,第一次看她笑呢。 她看着她,看着她因不施脂粉而露出的小雀斑,陡地幽幽一叹,很难过的说: “好抱歉,扶风这样待你。” “快别这么说。”苡筑心里感动极了,她原想这趟进天包准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好在一切逢凶化吉,实在不幸中之大幸。“其实谁都没有错,所以,我谁也不怪。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尽量去让每一天过得更好更快乐。” “有道理。”文娟指指茶几上用红色纸张包裹的大大小小辈七、八件的礼盒:“明儿三朝回门,让你带回去送给你爹娘,别忘了,替我问候他们。” “我会的。” ◎◎◎ 这一夜屈扶风回来得特别早。 苡筑用功地理首案前,连眼皮都没抬起来一倏然间,一大落书本重重地压住她正在阅读的讲义,而干这件“好事”的人显然就是刚进门的屈扶风。 “给我一个好理由,否则休怪我以牙还牙。”芝麻女的凶悍可是出了名的,瞧她剑拔弩张的样子就知道。 “想跟我打架?欢迎之至。”屈扶风也不管书桌上笔记、书本堆得四处都是,一就坐上去。 苡筑攒紧眉头,气得想一掌挥过去。“又是谁惹你了?” “除了你,还会有谁?”屈抉凤理直气壮的说:“我在学校凉亭等了两个多小时,你居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回来了。” “你忙着和情人重温旧梦,我去凑什么热闹,谁又不知道你原来是‘顺便’来接我的。”苡筑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将书本从他的下抽出来,那鲁男子竟揶过身子又坐了上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岂能容他一而再地亵渎圣贤,发狠拿起砚台砸向他搁于桌上的右手手掌—— “啊!”他痛得大叫:“你想谋杀亲夫吗” “没错。”页筑狡黠地眨眨眼。“当名风流寡妇都比现在要强十倍。” “怎么啦?”他兴味盎然地盯着她。“要不要我去帮你说项?那位季先生似乎对你依然旧情难忘。” “你怎么知道他?”苡筑戒慎恐惧地回望屈扶风。这人外表相貌堂堂,搞不好一肚子坏水。 屈扶风莫测高深的抿嘴浅笑。“但凡我想知道的,就没有任何事情瞒得过我,””我们协议过了,井水不犯河水,你这件行为有欠光光明磊落。晓蝶自动找上她,她啥也没问,马上提出片面最惠条辱.允许他们明媒正娶或暗通款曲;而他却玩阴的,背地里打探她的过程,还拿来嘲笑她,不上道! “刮急着给我安罪名。”屈扶风愠怒道:“是你那位季先生自己来找我的。” “他找你做什么?” 他来告诉我,如果不知道自己娶的女人心里爱着什么人,那将会使我遗憾终身。”屈扶风直勾勾地凝望着她,看她做何表示。 季靖轩为何要这么做?如今木已成舟,他再说这些又能挽回什么呢? 屈扶风逼视的目光,令她无所遁逃。是的,她是十分难过,为了一份捉模不定的感情,一个飘忽无常的男人,而悲哀不已。 “要不要我把肩膀借给你?”他很好心的问。 苡筑一触及他宽广厚实的胸膛,便如寻到一处得以停靠的港湾,立刻哭得浠沥哗啦。 良久,她总算止住哭泣,这才发现将他浆得雪白的长袍濡湿了好大一块。 “对不起。”她用力吸了下鼻子,觉得好过多了:“回头我帮你重新洗过。” “不用了。”屈扶风坏坏的瞅着她。“嘿,你哭的样子不大好看耶。” “我从来都没有好看过。”不然季靖轩怎么敢那样对她? “胡扯。在我眼里你绝对是美丽的。”他故意把音调弄得极富磁性,以加强气氛。 怎知苡筑竟哈哈大笑起来。无沦何时何地,她总是率性而为,爱哭爱笑,纯真且自然。她和他所认识的女孩真如天壤之别,那些自认家世显赫的名门闺秀,逢到非笑不可的时候,宁可让脸憋得鼓胀通红,也非得死死紧闭双唇,努力维持她们所谓的淑女风范。 可她不同,她虽无倾国倾城的美艳,但浑身散发着予人无限好感的魅力。 他不由自主地陪着她笑,看着她笑。新婚才两天,他已经起了两次吻她的冲动。 他缓缓地挪动身子,移近她,移近她。 发觉他的眸光有异,苡筑愕然地脸微微一红,头偏开了些。“你……想干么?” “你说呢?”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他的唇已印上她的……温柔地摩掌着。 苡筑胸口一窒,脑子忽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也说不出口。他疯了吗? 蓦然张开眼,只见他的脸数倍放大于她蒙蒙的水眸中,苡筑心中一酸,错觉于那俊逸倜傥的容颜上沾染的不是晶莹的泪珠,而是殷红的血滴。 她哽咽地低回:“不要招惹我,我玩不起这种游戏” 第五章 回门那天,亲戚全到齐了,大家还坐着聊天说话,街上孩们喊了起来“看新娘子,新娘子来喽!”一担担方糕已经挑到门口,一叠叠装在朱漆描金柜子里。 “是苡筑回来了。”方大大忙催着丈夫放炮仗,撤抬面,腾地方,总算赶上轿子到门放出百年好合的长鞭炮。 屈扶风体贴地扶着煎筑,笑吟吟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是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苡筑在桑桑的珠花环玉掩映下,垂着两翳秋瞳,夏妈精心调匀的胭脂恰恰遮去那些恼人的雀斑,令她出落得艳惊四座。 她身上的天青对襟褂子,大红百褶裙,每一褶都夹着一串纯金的小铃铛,在白灿的阳光中熠熠生辉c 宴席已经摆上,一对新人被安排坐上首席。苡筑尚诧异着亦筑怎地不见出来?珠帘内已盈盈步出两个人影,一个亦筑,一个季靖轩。 苡筑一愣,险些把手中的碗筷抖落地面,幸亏屈扶风接得快,才没让她当众出馍。 “姊姊。”苡筑嘴里唤着亦筑,眼睛却盯着季靖轩。 屈扶风见情形不对,忙轻轻拉了下她的袖口,提醒她别失了分寸。 “你回来了,我和靖轩正谈到你呢。”亦筑难得的神采奕奕,眉开眼笑。转瞬瞟见屈扶风,赧然地点点头:“你好。” 这种场面实在有点混乱,该奉命出嫁的人,局外人似的站在那看着原本该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和无辜被推入“火坑”的妹妹;而陪伴着她的竟是妹妹的前男友。 苡筑学过很深的三角习题,却硬是理不清这种复杂的四角关系。 她有个情人,还有个丈夫,可他们爱的都不是她。世上还有比她更不幸的人吗? 今儿的回门宴,她根本食不知味,尤其不想听亦筑嫣然含笑地向她诉说,这些天季靖轩如何好意地到家里来向她嘘寒问暖,陪她读书弹曲,他还教她“音乐欣赏”,以解她病中的寂寞。 奥!他几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温柔多情? 苡筑的心差点没被翻腾的醋劲给酸死。 忍着,忍着!屈扶风的手由桌底伸了过来,牢牢握住她的,暗示她纵有翻江倒海的怒火,也必须顾全大局,等回去以后再发作。 席间一切礼仪统统委由屈扶风代为应付,她只负责生闷气,和翻白眼。她眼底燃着炽烈的火焰几几乎乎可以烧死一屋子的人,当然,第一个被烧死的笃定是季靖轩。 狈拿耗子没安好心的家伙! “苡筑,累了吗?瞧你脸色不大好看,要不要上楼歇会儿?”他爹不明就里,以为她是旅途劳顿,才会臭着一张面孔。 苡筑正想说“不”,屈扶风却抢先谢过她爹,牵着她往内堂二楼走。 两人才转身,她立即听到亲戚们一迭连声的赞美,什么乘龙快婿、一表人才……霎时间,谄媚与阿谀共酌,酒杯与跟箸齐飞。 苡筑愁楚地睨向他,一时百感交集。 “你是万人迷,我是万人嫌,这桩婚姻还是早散早好,以免彼此痛苦。”所有那些一对对张大眼睛等着看好戏的人,都像苍蝇叮在伤口上,教她痛苦不堪。 “谁敢说我老婆是万人嫌,我保证一刀做了他。”屈扶风紧握的手似乎没打算放,且抓得更紧。 “谢谢你仗义相助,不过终究我仍是得面对现实。”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嘿!你已经有练晓蝶了还想怎么样?随便撩拨失恋的伤心人是很不道德的行为,知道吗?” “走!”他命令的口吻含着愠怒。 通道里没有人,昏黄森幽的光线下有一种迷离的气氛。过窄的木梯,堪堪容纳一个人,苡筑被迫紧挨着他身后,亦步亦趋。 乾净明亮的卧房,寂静得令人心慌。她把唯一的一张椅子让给他坐,自己则局促地立于床边。 “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的在这儿疗伤。”她愁眉苦脸地倚向窗台,一声轻喟接过一声。 “我真是受够了你的自怨自艾!”屈扶风粗暴的扳过她的身子。“那个季靖轩有什么值得你爱的?你要这么失魂落魄的由着他牵动你的每一根心绪?”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人家已够难受的了,他还咆哮个不停,真没同情 屈扶风或许是被她挑衅的言辞给激怒了,炯炯的瞳仁布满足可燎原的星火。 “看清楚,我是你丈夫,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主宰你悲欢喜乐的人。不要逼我,否则……我会不择手段的留住你,让你——” “痛不欲生?”苡筑骇然望着他,不明白他的失捏光火到底所为何来? “不许滥用名词!”学理工的女生都跟她一样缺乏文学造诣吗? 屈扶风狠喘一口气上来,脸上写着怪异不解的表情。“跟我在一起那么痛苦 “抱歉,我从没想到要跟你在一起。”苡筑的话很坦白也颇伤人。“我是个‘曾经沧海’的人,经历过一次摧肝折肺,便学会不能轻易付出。你已经有了晓蝶姑娘,不该再贪心了。” “如果没有她呢?” “这种假设是不成立的,因为事实上她存在,就像我和季靖轩那段虽然令人神伤,但依旧情意缠绵的过往是一样的。”在筑咬了咬下唇,泪水又潸然而下。“毕竟,热得发昏、傻得可笑的恋情只可能有一次。站得远些,才能看得清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我已经没有资本可供挥霍,也没有心力容许再自我毁灭一次。” 屈扶风定定地望着她。他的目光透过她的身体,落向遥远的地方。 良久、良久,他才沉着嗓音道:“我和她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确相爱、热恋过,在电光火石之中,我们也清楚发现了残酷的事实……我们是不会有将来的。” 晓蝶崇尚新女性主义,不愿让婚姻甚至固定的恋情困住。她的及时行乐,和纵逸感官享受的观念和屈扶风仍带有旧式思想的传统理念大异其趣。几次激烈的争吵之后,两人才幡然省悟,也许当朋友会比做夫妻来得适合。 屈扶风接受新思潮,骨子里仍有陈旧的包袱,他甩不掉,其实足不肯抛却。就像他对凭媒妁之言、奉父母之命所完成的婚姻极力排斥,可并没有坚持反对到底,临了还是和苡筑拜了堂,入了洞房。他是个全身充满矛盾的人。 “所以你才放弃坚持,答应跟我成亲,抱着投机或报复的心态,看看此举能否打击练晓蝶,或者运气好的话,娶个美娇娘填补空缺?”苡筑生平最恨这种心性摆荡的男人。 “拜托,不要用你那套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逻辑观来审视我。我之所以愿意跟你成亲是因为我娘以死要胁;我和晓蝶尽避无缘成为夫妻,但仍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复,我不可能也没必要藉此打击她。”他顿了顿,才道:“娶你,或许多多少少有些负气的成分,可,我希望你明白,我一点也不后悔,甚至很高兴娶到的是你。” 她第一次深深睇视着他。希望从他出色的仪表看透他的内心。“如果……你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让我好过一点的话……” 又来了。“什么时候你才要停止这些妄自菲薄的论调?我是一名医生,接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能治疗许多疑难杂症.却绝对治不好你这种一意‘求死’的病人。”他佯装发怒的沉肃着脸孔。 “瞧你,把我形容得多难听。”苡筑不依,非要他把话收回去不可。 “覆水如何能收?一如你和季靖轩不可能挽回的恋情。何不想开一点,放诸流水?” 苡筑的脸忽地暗了下来,眼中又不争气地一片汪洋。 “怎么能够?那可是我倾尽所有费心经营的,在遇到他之前,我的日子真的好贫乏,除了念书作实验,居然没有足以期待的事。像我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原就不敢有太多奢望,只没想到,首次出击就遭逢狠心的对手,害我心力交瘁的锻羽而归。” “可也并非全无收获呀,至少你学会了保护自己,明白了什么样的人才值得托付终身。”屈扶风将她的头脸枕在自己肩上,像个大哥哥好心抚慰她的伤痛。 “太迟了。即使我能走出这道阴影,重新遇上个懂我惜我爱我的人,我有资格权利去追求吗?”她抬起眼看,大着胆子直视他的面孔,想不出如此这般英俊的出色男子,为何不曾在她心湖激起任何涟漪。 因为季靖轩? 还是练晓蝶? 屈扶风也专注地迎视她探究的眸光。风由帘外徐徐掠过,偶有乘隙钻入轻轻拂动她额前的发丝,让她露出光滑的前额。 心底那股躁动又不安分地蛊惑着他。 苡筑记得这神情,每回他有“不当”举动时,都会发生这个前兆。 她本能的挣月兑他的怀抱,拒绝跟他一起“失控”。屈扶风却不肯就此罢休,欺身圈住她,将她困锁在方方寸之间。 苡筑慌忙用手抵住他的胸口。近乎哀求的说:“连你也要来欺负我?“也?季靖轩欺负过你?”他又上火了。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欺负’这两个字。”她怯生生地执起他的手,很真诚的劝他:“不要三心二意,如果晓蝶真是你痴心追求的对象,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妥协言和的。去把她娶进门,我保证不吃醋不胡闹,或者,要我搬出去住都可以。只希望你不要辜负她,不要抱着宁滥勿缺的心态想……玩弄我。” 她的真诚告白直教屈扶风啼笑皆非。 不晓得她的小脑袋在想什么,这种话她竟然也说得出口? “你弄错了,我的耐性没那么够,手段没那么迂回,若我有一丝丝那样卑劣的念头,你早就是我的人了。”忘了我们曾经同床共枕了三个晚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苡筑放开他的手,瞠怪地瞪着他。 “因为我情不自禁。”她无疑地是个绝对吸引人、予人十分好感的女子屈扶风把她素白的小手重新握回掌心,郑重地提出要求。“先不要划地自限,更不要一味地去钻死胡同,逝者已矣,来者犹可追呀!傍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试着由情人开始,说不定一年半载之后,我们謦会是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 天,他比她更是乐观得无可救药。 “那晓蝶呢?她怎么办?才三天你就准备将她遗忘,可见你并不值得信赖。”说穿了,他跟季靖轩也没两样。天底下的乌鸦还是一般黑嘛! “不,分手是她提议的。” “她容不下我,”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她容不下婚姻,她是个全盘西化的女子,名分对她不重要,她只要爱情,不必坚贞也随时可以替换的爱情。”他阴骛地闪了一下黑瞳,抑郁的星芒如萧萧秋水。 苡筑心中一阵抽紧,看他黯然神伤的样子,不禁恻然。 “难怪你——” “不许胡乱猜测。”他以食指指重重按住她的唇,制止她又有惊人之语。 苡筑一气,索性张开嘴巴咬住他的手指头—— “嘎,你——”呵,皮都被她咬破了。“饶你不得。”他猿臂一伸,顺势将在筑带往床榻,牢牢镇压身子底下,打算施以薄惩。 “怪你自己喽!人家话都没讲完呢,你就乱安罪名:说实话,你以为我想到了什么?” 屈扶风抿抿嘴,没好气地说:“依你病入膏肓的小女人心态,除了认定我拿你当替代品,还能有什么积极可取的想法?” “你敢说你没丁点这样的企图?”苡筑压根不信任他。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要说几遍你才懂?”屈扶风捏住她的鼻尖,逼她张开樱唇,让他的舌能顺利滑入 “别,楼下……还有……一……堆……客人。” 屈扶风身上有股教人无法自拔、心醉神驰的魅力,迅速征服了苡筑所有的思绪。 他对她所做的这一切,真是惊心动魄。和季靖轩谈了讦久的情爱,也是停留在牵牵小手的阶段,连接吻都不曾有过。他居然……一下子越过好几道防线,直捣黄龙…… 惊觉他悄悄抓起她的衣角,苡筑忙伸手按住。 “不可以!” 敲门声适时响起。“苡筑,休息够了吗?娘要你等下和亲朋好友们道别。”是亦筑。 宴席已经结束了,屈扶风瞥了眼怀表,才知道是申牌时分。依依不舍地翻过身子,将苡筑扶起,为她整肃仪容。 “瞧,都给你弄乱了。”煎筑站到梳妆台前往镜里一望,登时膛目结舌。“完了,这样怎么出去见人?”夏妈精心描绘的一番苦心,让他给破坏殆尽了。 “正好,咱们还可就地打个盹。”屈扶风了无正经的样子,实在教人很难将他平日冷岸傲然的模样联想一起:伪君子! “你还在那儿说风凉话?今儿是归宁的日子,这儿是我家呐!你不怕别人指指点点,也该替我爹娘想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里头做了什么。” “我们是做了‘什么’。”屈扶风拎了块手绢,仔细地帮她把过厚的粉彩一一抹去,只留下薄薄浅浅的一层嫣红,“这样好看多了。” 苡筑凑近镜子张望。“斑点又露出来了,好难看,“不知从什么开始,她变得在意自己的外表了。 “不碍事的,你的善良和纯真让人很容易忽视它们的夺左。”他已穿戴整齐,拉着她的手一边打开房门 “啊!”俯在门上窃听的亦筑,被这会没预警的举动给吓得心脏狂跳,脸色惨白。“怎么出来也不说一声?” “是呀,好抱歉,害你小伦当不成了”苡筑切齿一笑,冷不防地拎住亦筑的耳朵,“你几时学的这种可耻的行为?” “又不是我的意思,是娘啦!”讨厌,把人家捏得好痛。就算她们从小玩在、起,习惯没大没小的恶作剧,她也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让她无地自容呀。亦筑鼓胀着脸,气呼呼的白了苡筑一眼,“娘担心你和屈二少爷处不来,怕你受委屈,才要我充当‘间谍’,站在门外了解实情。早知道你们恩爱‘异常’,人家也不必呆杵在这儿,累得半死。” 亦筑边咕咕嘀嘀,边率先拾阶而下。“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我……” “别再提了好吗?”苡筑怕她又把季靖轩搬出来破坏气氛,忙接口道:“你身体好些了?” “嗯。多亏季先生送了上好的药材来,才服了两帖,就不再咳了。” 唉!不让她提,转了个弯她还是把季靖轩挂在那边,赞美得没完没了。简直匪夷所思,前后不过三天光景,他究竟用什么法子把亦筑给迷得团团转? 对她,他难道没有一点点不舍和眷恋吗? 苡筑才预备暗暗地小小伤心一下下,屈扶风立即以眼眸制止她做“傻事”。 “亦筑姑娘是患了什么病痛,需不需要我替你做个检查?”他学的是西医,讲究的是切中病情,对症下药。季靖轩是学音乐的,怎么可以随便抓药为人治病?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亦筑甜甜一笑,脸颊莫名地泛起红云。 苡筑差点认不出眼前这个快乐的小女人就是一向病恹恹的姐姐。如果她洋溢的幸福感是因为季靖轩的缘靲.那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爱情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可以让人从谷底到云端,喜怒无常,甚至不可理喻。 她下意识地和屈扶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悲哀地,在他眼中并没有找到那足以令她欲生欲死的“东西”,也许他们之问,还……言之过早吧。 ◎◎◎ 返回屈家大院后,她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异常忙碌。除了沉重的课业,她还经常得检对帐目核对到半夜三更 这日,她下午没课,提早到帐房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帐房设在大院的右厢,沉沉的黑木建筑像一袭过时陈旧的裘袍。 里头来了人,懒懒占着张躺椅,挽着手,一副吊儿郎当,皮笑肉不笑的望着周帐房。 “好了好了周叔,不要跟我为难了。” 他袍子上穿着梅花鹿皮面小背心,黑缎阔滚,扣着金钮子。月亮门上打着短刘海,仅寸许长,直截出来,正面但见许多小点,不见一缕缕头发,称作“满天星”。他就喜欢跟着时尚,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体面。自认风流潇洒,外边的人却背地里笑他油头粉面,标准的绂挎子弟。 周老先生直摇头,右手不住扶着滑落的镜架,一下又一下地给推回鼻梁上。“大少爷这不摆明了让我为难?老太大交代过,出银凡是超过五块大洋,都要先请示过二少女乃女乃。” “放屁!二少女乃女乃是个什么东西?是她了不起还是我了不起?” “话不是这么说。二少女乃女乃后头有老太大撑腰,这个我实在……” “不管啦,她肯也好不肯也好,总之你给我想想办法,今儿就是非拿到钱不可。”屈长风挥霍成性,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寻花问柳,还常常夜不归营。如此大笔笔钞票胡乱花,难怪每个月几百块大洋的零用金,仍不够他支用。 “大少爷,你体谅体谅小的,这阵子我为你担了不少风险,这回实在没法子腾挪。”周帐房只差没跟他下跪求饶,身子则已经几乎弯成一张弓箭似的,巍巍颤颤: “那你就替我往别处想办法。你自己该有不少攒聚吧?”他贼眼往帐房身上不怀好意地上下转滑,像只嗅臭的狗。 周帐房发急了。“大少爷这话打哪儿说起?我老周到屈家三十年,哪夹的钱?” “不用赖。”他拿起淡青冰纹帽筒上套着的一顶瓜立帽.套在周帐房头上。“反正谁不知道你有钱,快去给我张罗十个大洋回来,否则我让你连老本一起吐出采” “这……””快去呀!”屈长风一把将他推向门口,不想那木门竞自动敞了开来。 “二……二少女乃女乃?”周帐房没料到她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一下子愣住了。 “上哪儿去?”苡筑明知故问,其实她在门外已听得一清二楚。 “去……去……”周帐房看着屈长风,巴望他挺身说句话。 “怎么?他上茅房也得经过你的同意吗?”屈长风忌讳着他弟弟,可他却从没将这位弟妹放在眼里。 “那倒不必。不过,他如果敢利用公务之便,开小差去办私人的事情,那我就不能允许了。”页筑泰然自若地笑了笑,迳自坐上案前,逐一审阅帐薄上的每一笔进出。 屈长风憋一肚子气,临时却找不出该怎么藉题发挥。 “大伯若没事,可否移动尊驾,让我和周帐房安安静静的工作?” “我……我当然有事,没事我来这里干什么?”他大摇大摆的走到柜台,把手往桌上一滩:“给我钱。” “什么名目?”苡筑不卑不亢地反问他。 “没有名目,反正我就是要。”屈长风一掌拍在桌面上,将上头的文房四宝震得高高跳起。 周帐房畏惧地看着苡筑,生怕她一个弱女子应付不来这种火爆的场面。 “这么霸道?你何不乾脆用抢的还快一点。”苡筑按捺着行将暴发的火气,冷冷的从大师椅上站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敢?”屈长风气急败坏,像个跳梁小角,拚命挥舞着两手,想唬吓苡筑。“这是我家,里头全是我家的钱,我为什么不能拿?” “要拿就拿多点,否则怎么够赔一条命?”苡筑意有所指地嘲讽他。 “你说什么?”屈长风的脸倏地唰白。 “我说什么你很清楚等你把钱抢了之后,我自会一五一十的向爹娘禀告。”苡筑才不怕他,就算要打架,她也不见得会输给这个花拳绣腿,只会虚张声势的家伙。 “你在威胁我?” “随你怎么想。三分钟的时间给你考虑,要抢钱,还是走人?” “你,你给我记住!”一直到屈长风蜇过长廊,苡筑和周帐房还依悉闻见他吼叫的咒骂声。 第六章 苡筑身不由己地和屈扶风亲呢超未,她曾试图图阻止这种危险情况,可到头来,他便用一个接一个的藉口和诡计,将地抵抗的心理轻易瓦解。 她其实搞不太清楚自己对屈扶风那股朦朦胧胧的好感,究竟在什么。爱他吗?不可能!她几乎立刻否定这样的想法,甚且强迫自己去逃避这样的自我追问。 她坚信一个人一生只能动一次真情,无论成功或失败,它都必须是唯一的。这样的想法像无可摧毁的道德觇范,紧紧束缚着她,令她不敢稍有逾越。 或许,她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但绝对仅仅是喜欢而已。这是她给自己最高限度的容忍,她没有也不敢深思:喜欢与爱的界线到底在哪? 她隐隐的察觉,屈扶风仍不能完全忘情于晓蝶,但她不知道,这份了悟才是真正阻挡她敞开胸怀接纳屈扶风的主因。 地默默地无言地的嫉妒着,伴随这样的念头,她承受着无形的挫折感,不断以——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的还是她,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替代者——来说服自己,不要掉入他设构的陷阱。 每回在校园和练晓蝶不小心撞见,瞧她一副趾高气昂的态势,苡筑就呕得要死。 这般强力东渐的西风,使“另类开放”比任何类型的开放都更具诱惑力大学生们追求伴侣不再像过去那般斯文含蓄,没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裁把爱呀不爱呀挂在口边,比随地乱丢果皮还要泛滥成灾。 练晓蝶便是此类的鼻祖兼佼佼者。 她一点也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何可议之处,反倒觉得别人异样的眼光根本是大惊小敝,不足为意。 和屈扶风分手后,她一刻也不浪费,很快地又传出了新的恋情,这回是个有妇之夫,对象竟是学校里的一位知名教授。 盎琬而神秘兮兮的告诉她这个小道消息时,她还直骂得而嚼舌根,没想到昨儿黄昏,她就亲眼见到他们相依相偎地在研究室里情话绸缪。 世局真的变了,她的死脑筋恐怕很快就要不合时宜了。 早上屈扶风留了话,晚上带她上馆子吃饭。长这么大,除了学校食堂,她还没到外头用过餐呢。煎筑不自觉拿出鲜少动的胭脂盒,照着镜子细细描抹,突地脸上一热:我这是做啥?像是去会情郎? 可,屈扶风事实上比情郎还要更亲些。犹豫了会,她仍旧把妆补齐,跨出房们,到后院侧门等他回来接。 他们约好了五点一刻见面,怎地快六点了还不见他的人影?会不会医院有事耽搁了?或者,在路上出了状况,一时走不了?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苡筑首次体会到度日如年的滋味。夕阳滚到山的另一边,层层黑幕席卷而夹,十二月严寒的天候,冷得她背脊发颤。 七点了,他是怎么搞的,不能回来也该叫人知会一声呀.害她像个大傻瓜在这儿痴等。苡筑气归气,另一个不祥的念头却让她由怒转忧,他该不会出事了吧?也许他根本忘了今晚的约会。 前思后想,既怒且忧地,把苡筑搅得方寸大乱,等也不是,走也不是。 ◎◎◎ 屈扶风刚和一名外科医师交完班,准备离去时,意外地在门口遇见了屈长风。 他一身狼狈相,见了屈扶风立刻大发牢骚,全集中在指责任筑如何无理取闹、自无尊长、嚣张跋扈上。未了,才轻描淡写的说出他急着需要一笔钱。 “多少?”屈扶风知道,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苡筑想必还有得烦的。他大哥耍赖使狠的招数多得不胜枚举,逼急了他,料不准会做出什么卑劣的事情来。 看屈扶风回答得爽快,屈长风心中一喜,马上将数额加倍。“三十大洋。”反正不拿白不拿。 屈扶风一凛,没想到他竟狮子大开口。 “大哥,我是个医生,不是洋行的买办,哪可能随时带着那么大笔钱在身上?” “没有三十,二十总有吧,再不然十块也成。总之,你身上有多少就给多少。”他要钱的样子.活像个无赖。好在医院里大夥都知道他们是兄弟,否则恐怕会以为屈扶风遭到打劫了。 “五块。”这已经是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了。 “就这么点钱?”屈长风撇撇嘴,一张臭脸拉得比马还长。 “嫌少?那算了。” “呐……五块就五块。”屈长风猴急地抢过现大洋,往怀里放。“少是少了点,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屈长风一转身,迎面倏地围上来四、五个人,吵着跟他要债。 “我说过我会还的,你们急什么?”大话虽然说得响亮,身子却没出息地一溜烟躲到屈扶风后边。“我弟弟是这儿的大医师,还怕赖着你们不成?” 敝了,钱是他欠的,关屈扶风什么事? 但他就是这样,有好处就抢着自个揽,惹了祸便死巴着屈扶风帮他扛。 “你怎么说?”为首的大汉瞪着屈扶风问。 “他欠你们多少?” “两百。” 屈扶风一愕。“怎么欠下这么大一笔数目?” “是赌债。”原来他们是赌场的打手。 “大哥!”屈扶风气不打一处来,使劲揪住屈长风的手臂,厉声道:“爹三令五申,不准你上赌场,你怎么又——” “好嘛好嘛,我保证以后不犯就是了,可眼前这事你总要先帮我解决掉。”他涎着脸,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抱歉,我没能力。两百的数额大大了,我将整年的薪资都给你也还不完。”屈扶风提着公事包要走,随即被屈长风揽住。 “难不成你想见死不救?”他恼羞成怒地发着火。 “我真的是无能为力。” “好好好,你不念兄弟之情,我……死给你看。”他转头对那帮打手,装模作样的嚷道:“他不管我了,你们把我打死算了。” 原本只是虚张声势作作样子,谁知那群人竟一拥而上,真的朝他拳打脚踢。 “喂,你们住手,你们这是于么?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身分……喂!” “管你是天皇老子,也不准赖我杨天成的赌债。给我打!”几个道上兄弟拳如雨落,打得屈长风屁滚尿流。 “扶风,扶风,你还看什么热闹,救我呀!” “住手,不要再打了。”屈扶风大声一喝,众人呆然收手立在一旁:“你眼里难道没有王法吗?万一闹出人命,可如何是好?” 杨天成笑着向他拱拱手。“扬某人敢出来混,就不怕吃牢饭。今天我敬你屈二少爷仁心仁术,是个难得的好人,愿意网开一面,这两百大洋就打个折算五十块好了,限三天之内拿到场子抵还,否则我发誓会卸下他一只胳膊。” 待扬天成走得不见纵影了,屈长风才踮着脚尖,拉长脖子在那儿放马后炮。“有种就别走!” 被他这一闹,和任筑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个把小时。扶风不想跟他瞎耗,提起公事包快速跨上黄包车,吩咐车夫。“快一点,我赶时间。” “嘿,等等!”屈长风冲上来抓车头,不让他走。“那五十块大洋呢?” “篓子是你捅的,当然得由你去想办法呀!”什么时候他才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呢? 屈扶风被他弄得烦不胜烦。 “我想得出办法还用得着来找你?” “找我没用,我一样想不出法子。”屈扶风心绪早坏,在医院门口,当街闹成这样,成何体统?心一横,命令车夫:“我们走!” “是。”车夫为了赶作生意,毫不留情的隔开屈长风的纠缠,撇开围观的群众,快速把车辆拉离纷攘的现场。 屈家大院位于城北,速度再快也需耗半个小时:屈扶风一路上忧急如焚,巴不得插上两根翅膀飞回去。 到了约定的地点,已经七点多了,他想苡筑八成生气回去了,怎知一望过对街,就瞥见她绰约的倩影依在榕树边:寒风吹拂着她的裙裾,翩翩然地煞是好看。 “对不起,累你久等了。” 屈扶风怎么也没料到,说不上两句话,苡筑竟哭了起来。伤心啜泣得像个可怜兮兮的孩子。 “怎……怎么啦?”他无法明白这两个小时,苡筑是经历了怎样痛苦的天人交战。他走到她身旁,柔声道:“对不起,因为刚好出了点状况,所以……天,你的手好冷,你……你全身都在发抖。” 他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呵护着。 苡筑没动弹,也不作声,只是伏在他身上,尽情伤心个够。 那晚,他们没出去用餐,到了八点多,两人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屈扶风的怀抱再温暖,到底不能填饱肚皮。苡筑提议先回房里,她再到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 “你会做菜?”屈扶风盯着她,鼻子几乎触及她的鼻尖,嘴畔似笑非笑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没来由地双颊一红,小脸跟着五官全埋进胸前。 “嗯哼,万一难以下咽,我就拿你配饭吃。”屈扶风在阒黑的天光下,找着了她的唇,轻轻一啄。 “当心让人瞧见了。”她什么事都可以无历谓,常常率性而为,弄得家里既是笑声又是尖叫,唯独谈情说爱显得扭扭捏捏不够大方。 “夫妻缱绻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还巴不得咱们天天缠绵床塌,从此……”他的手已经不规矩地攀了上来。 “你竟敢说……”苡筑不敢往下想,只是一个劲的脸红心跳。 她发现屈扶风的脸皮真的很厚,而且思想也不纯真。 “我到厨房去了。”临到紧要关头,她能做的就只有躲。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很微妙,有些人天天打照面,甚至同住一起,也未必能成为好朋友;有些人只偶然遭逢,短暂聚首,便难分难舍。像他们俩! 想到这,苡筑心口怦怦跳得好厉害。直以为自己人虽成亲,心未过门,和屈扶风仍仅限于相敬如贫的“点头”夫妻。怎地这会儿竞如此这般地身不由己? 她边走边想,没注意到地上突起的树根,竟在廊蹋上,整个猛地摔在地。“啊!” “苡筑?”屈扶风闻声赶了过来。“伤到哪里了?” “不碍事,应该只是一点破皮而已。”她抱着左腿膝盖,模到一团黏湿。 “糟!好大一个伤口。”屈扶风弯身将她抱起,快步奔回卧房。取出药水、纱布为她包扎。 处理完毕,他看苡筑自始紧按着糯裙遮住大腿,一时兴起作弄她的坏念头,伸手将裙角高高撩高—— “嘎!这里还有一大块青肿?你怎么不说呢?” “我……”苡筑浑身热得要烧起来了,如果他的眼睛再不从她的腿上移开的话。 “不要动,让我瞧瞧。”他很快找出消肿去瘀的药水用棉花占着,轻轻为她捏揉。 “我,我自己来就好了。”她想挪开身子,裙摆的一边却叫他压住了,动也动不动。 “害羞啦?”他这才发现,她有一双修长匀称得令人神魂颠倒的美腿。 他是个正当壮年、健康而威势的男人,合该有正常的。 向自己的妻子挑逗不算轻浮,是绝对可以理直气壮的行为。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缓缓沿着白析的肌肤往上游移 苡筑窘迫地缩进床底,如擂鼓的心跳,狂烈的撞击她的胸口。 “不要这样,我已经……让你吻过我了,还不够?” “当然不够。光接吻怎么能够生儿育女?”他动手解开她的布钮,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唉!好多扣子,怎么搞的? “生孩子?不行,我还没毕业呢!这时候千万不可以。”她艳红着两腮,费力地将他推开,半恳求半斥喝地:“你答应过我的,除非我愿意,否贝绝不强求。这万……真有了,我怎么还能去上学?同学见了我会笑我的。” “你还不肯给我?”他怅然若失地抿着唇。“存心把我折磨死?” “不是的,我只是想,再过些时候。”苡筑不敢看他;低眉垂首地回避他深渊慑人的眼神。“这节骨眼,我真的不可以怀孕。” “我有法子,保证让你无后顾之忧。”他把嘴凑近她的耳畔,咬着她的耳垂。 苡筑原想月兑口问他什么法子,可继之又想,这一问下就表明了愿意和他……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作好心里准备。现在我脚好蓬,肚子好饿,我……”所有藉口都用尽了,她只能可怜兮兮望着她,希望她同情心打发,放弃今晚的索求。 屈扶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翻身倒在床上,夸张的抱怨抱怨: “我是旷世奇男子,放眼全世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么品德高尚、情操伟大、忍耐力超强的男人了。” 苡筑不为所动,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他。练晓蝶就是最好的发泄管道,他不会寂寞,也无需忍耐的。 “我去煮点东西,你也饿了吧?” 苡筑才挪动两步,屈扶风立刻顶住房门,双眸的灼的盯着她,哑声问:“你心里究竟怎样想?” “我……”她深深吸一口气,嗫嚅地:“在还没确定到底……到底爱不爱你之前——” “那你为什么哭?为什么心甘情愿等我两、三个小时?”他的眼光死死缠在她脸上。有两簇火焰,在他眸子里燃烧,带着炽烈的热力,穿透她的身、她的心,在她体内任意穿梭,令她的血液整个沸腾了起来。 她不能移动,也不能转开视线,只能被动的无奈的杵在那儿,一任他的眸光将她燃成灰烬。 饼了不知多久,苡筑觉得脚都麻了。他才又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沈:“我们都曾经错爱过,我以为那会使你我更愿意宽恕,更懂得珍惜,我可以不在乎你心灵深处某个角落里仍藏着对季靖轩的眷恋,也可以不计较你半夜自噩梦中惊醒,嘴里仍不住呼喊着他的名字。但你起码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爱你疼你的机会。” 她惊诧地望着他。“你说……我……不,你骗人,不可能的,我已经好久好久不曾想起过他,怎么可能在睡梦中还……不会的。” “真的吗?” 他往前迈一大步,她即刻朝后退一大步。 “当然是真的。我……甚至已经……不恨他了,”过往那些揪心的痛楚,不知是『习为时光流逝,还是因为相隔两地,已逐渐模糊,不可像从前那般萦绕心底。 “既然你已经将他逐出心门,为何不愿接纳我?不要再说一些你不确定爱不爱我的傻话了,因为,因为你梦中呼喊的其实是,是我的名字。” 苡筑呆住了,不知道他颠颠倒倒的话,究竟哪一句才是真的? “你……我不信你,你老爱骗人。” “可它骗不了人。”屈扶风举起右掌,大刺刺的贴生她胸口—— 汪筑心跳更快,更抑制不住了! “放开我!” “偏不。”一手掌握不了她,他索性环腰搂紧她。“其实真正欺骗人的是你自己,你怯懦,没有勇气接受另一份感情,所以企图用冷淡拒绝我,并欺骗你自己,说服你自己,假装还没有爱上我。” “胡说,才不是那样。”她狼狈的抹去脸上的泪水,抬眼之际正对上他焦切的黑瞳——心底一下子跳起来! “是吗?难道是我自作多情?难道,我耳朵聋了,以致于分不清你呼喊的是谁的名字?难道,难道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只是我意乱情迷……” 她的脑门几乎要裂开了,挣扎着说: “我承认,我承认我动了情,并且正不能自拔的……可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她?我这个人其实很小气、小心眼、自私且占有欲极强,我……还很脆弱,很容易受伤,”她用泪雾迷蒙的眸子,怨责位诉地看了他一眼。“我禁不起第二次的伤害,如果你也……我怕我会活不下去。” 屈扶风撼动地松开她,退后了一点,以便仔仔细细看清她。 “我保证——” “不需要保证,这样的话我听得大多了。”季靖轩甚且给过她天长地久的盟誓,结果呢? 苡筑含泪走出寝房,掏出小手绢拭去泪痕,一面深呼吸,试图稳定情绪一日气尚未缓过来,忽然有个人影快速从长廊外窜向两厢的后院。 她下意识的跟了几步,那人影却转眼消逝得无影无踪。 ◎◎◎ 是夜的“神秘客”并没让苡筑费心猜疑,她和屈扶风扑朔迷离的感情和不胜其扰的帐房事务,已经令她每日累得筋疲力尽。 屈长风自那天赌场的人硬逼着还债,他找不到别人帮忙,就镇日窝到帐房,或明目张胆的跑到学校缠着苡筑,非要她挪腾数百元给他。 实在拗不过他,苡筑得公公的首肯,以借支的名义。给了他两百大洋,要他立下切结书,保证下不为例。 只要有钱拿,别说切结书,即使是卖身契他也照写不误。 这晚,晚餐刚刚结束,屈长风又准备出门了。换上一件簇新的长衫,对着镜子,不停梳着头发,把头发梳得油油亮亮的。 巫秀霞冷冷看着他,连他回不回来睡觉都懒得问。 屈长风把自己拾掇好了,正要出门,琬而捧了一琬红枣桂圆汤进门来,一见他爹衣着光鲜,就本能的问: “你又要出去呀!” “唔!”屈长风哼了声,头也不转,这个女儿比老婆麻烦罗嗦多了,能不搭理就不搭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琬而的口气,十足像个管家婆。“娘一个人在家很无聊的,你怎么不陪陪她?” 见女儿有阻止他出门的意思,屈长风就显得相当不耐烦。“你管那么多!我今天有个重要的应酬,要和人说笔生意。” “你去说生意,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啊?找藉口也该找个有说服力的。说实话,你是去赌场还是戏园子?” “你说什么?臭、丫,头!”屈长风吼到她脸上去,“我干什么,轮得到你来管吗?亏你念了那么多书,都念到背上啦?” “我管不着,娘总管得着。娘!”琬而一个劲的催她娘,赶快阻止她爹又去荒唐无度。 巫秀霞一口气吸上来,问了句风马牛完全不相干的事:“我上回跟你提的事情,你跟爹说了没?” “哪件事?”屈长风本意跟她打迷糊仗,但见巫秀霞露出翻脸的前奏,赶紧陪笑道:“喔,你说那呀,这个……过一阵子吧,爹娘身子都还硬朗,这时候就去吵着要分家产,似乎有点——” “你瞎眼啦?”巫秀霞陡地勃然大怒:“现在所有的帐都归方苡筑管,她如果从中捣鬼,把屈家的财产尽往方家搬,你会知道吗?她暗中攒聚,中饱私囊,你又会知道吗?再不去跟爹把说清楚,咱们就要流落街头了。” “没那么严重,你不要杞人忧天,”屈长风急着出门,却被她莫名其妙的给困住了,烦躁得猛踱方步。 “不管,你今天不去跟爹明说,就不准出去。”巫秀霞强里丈夫已经靠不住不能信任了,现今唯有财产才能保证她后半辈子衣食无虞。 “娘,我也觉得——” “你住口!你干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琬而被她一吼,吓得噤声不语。 “唉!这件事我也不是不想,只是……” 趁她爹娘犹闹得不可开交,琬而悄悄地退向门边,准备伺机躲过这场“灾难”。 自从苡筑进门以后,屈家二老就成天盯着她的肚皮,巴望她争气点,好多为屈家生个一男半女。谁晓得夏妈每次回报,都令他们希望落空,日子一久,大家就极有默契地不再提这档事,但心里仍时时惦记着注意着,因此谁也没发现正值青春年少的琬而,越来越美丽,像一朵盛放的花,急着向世人宣告她已是个妩媚绰约的小女人。只除了她娘。 毕竟是母女。巫秀霞留意到她常不自觉的憨然傻笑,眼里充满甜蜜的温柔。是女人就会了解,那是爱的力量在驱使。 巫秀霞容不得她学着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时兴谈自由式的恋情,对于琬而,她早有打算。 如果分家不成,她还有第二步棋。总之,无论用什么法子,她都非要弄一大笔钱摆在身旁才安心。 “你不敢去提是不是?好,那我们就来说琬而的婚事,琬而呢?琬而!” 在他们争得一团纷乱之际,琬而即已逃了出去,由后院的一处矮灌木的缺口,跑往北口的小山坡上。那儿有成片的树林,林子里许多合抱的大树,其中一棵上面刻着她和曾新南的名字。 他们自上回在屈家大院门口见了第一面,就双双坠入爱河。 多半时候是琬而偷溜出来与他相会,但有时她娘盯得紧,害她月兑不了身,新南就会熬不住相思之苦,偷偷潜进屈家大院。那晚苡筑见到的人影就是他。 已经念到大四的新南,身材高大壮硕,皮肤黝黑,健康明朗而且潇洒。 两人在大树下一见面,就忘形的抱在一起。新南热烈又缠绵的吻住她。 “到了暑假你就毕业了,有没有什么打算?”琬而不安的问。 “我想到上海,那儿比杭州发达繁荣,找工作应该容易些。”然而他最大的目的是避开屈长风。他害死了他姐姐,若不是屈扶风出面为他说情,答应让他姐姐以妾侍的名分进入屈家祠堂,他一定不肯就那么轻饶了那个丧心病狂的色魔。 可,造化总是爱作弄人,偏教他爱上了“仇人”的女儿。这段感情是认真的,但这椿婚姻却是充满灰暗。他不得不离开,留在这儿他们是永远不会有未来的。 “上海?”琬而抬头热烈的看着他。“听说,那儿的姑娘美丽又大方,你去了,万一……万一……” “傻瓜,我心里面装满了你,一不小心就会从喉咙蹦出来,从嘴巴掉出来,哪还有空间容纳别的姑娘?” “是……是真的吗?”她怔怔地盯着他,整个脸都绽放着光芒。“如果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到了上海,我白天要忙着工作,晚上要忙着呵护心里那无数个你,你想我还有力气去交别的女朋友吗?” 琬而假意嘟起嘴巴,眸道:“你这人,还没到上海就学坏了,满是油嘴滑舌!” 他正视着她,不开玩笑了。眼光真切而诚恳。 “甭一迳的说我,告诉我,你会等我吗?我这一去,很可能三年五载,万一是你……坑而,我爱你,如果你也……何不跟我一起走?” 琬而一惊,霎时张口结舌。 “我爹娘他们……” “他们永远不会答应我们的婚事的。拖到底,我们所能等到的会是个永难弥补的悲剧。” 她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煽动着,眼里迅速蓄满了泪。 “不许掉泪,”他警告的说:“我受不了你哭,我舍不得你伤心,明白吗?” “我不要你走,不要你离开我。我们一起去求我爹跟我娘,也许……” “你爹娘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吗?” “那怎么办?我不要失去你,我不要!”她的泪急如新雨,汩汩而下,一滴滴晕化在他的衣襟上。 飞快用他的唇吻住她的眼,然后,将她的头紧压在他的胸前。她倾听着他有力且沉重的心跳,想着未卜的前程,泪水更加不可遏止的流下。 第七章 屈长风和巫秀霞吵着分家产的事终于闹开来了。屈家二老拗不过他们成天无的放矢,说些不堪入耳、匪夷所思的话,清明过后,找个空档的日子,将两个儿子、两个媳妇叫到跟前。 大厅里两张红木桌子拼成一张长桌,大家围坐着。周帐房将红签蓝布面的帐簿堆得高高的,满屋佣仆、丫鬟统统被摒退到廊下。 屈震乾首先要周帐房报帐,将家里有几亩几分田、几户存款、几箱金器、银器、瓷器……通通念出来。 巫秀霞原想家里的财产使蕞筑前前后后看管了好几个月,铁定少了许多,没料到,她倒挺有本事的,居然不少反增,又购置了芜湖三块良田。 屈震乾原意将大部分的田产、地产分给大儿子可屈长风马上出言反对:“这年头,年年打仗,北边的田收组难房子也要要在海才值钱。我身体没扶风硬朗受不了长途奔波,还是把钱庄、现金分给我实在些。” 屈震乾沈吟了下,转头问老二:“扶风,你怎么说?” “随大哥的意思,他高兴怎么着就怎么着。”屈扶风淡然答道,下意识地回眸瞟向苡筑,突然觉得应该征询她的意见:“你以为如何?” “随你的意思,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有财产可以分已经很幸福了,她再要多做计较就不知分寸了。 “谢谢你。”屈扶风真的很感激她,对身外之物她从来不争不吵,让他得以不必像他大哥那样,天天耳根子不清净。 横过桌子底下,他找着了她的手用力一握,苡筑愕然地,怕教人见着了,忙将手抽回膝上;怎知他一路跟了过来,索性霸住她的腿,恣意抚弄。 这人怎么回事?大厅之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敢胡来、苡筑忍着兀冒的冷汗,表面上仍正经八百地听公公婆婆把所有财物分配完毕。 最后,他们到底分得了多少?都是些什么东西?她一概不知。只知道屈扶风自始自终没有放过她,肆无忌惮地挑逗她。 待屈震乾宣布众人可以各自回房时,已是二更天广院中轻烟雾锁,寒意逼人。 苡筑拉紧厚袍,依然不敌阵阵掠过的冷风。 “要不要我抱你?”屈扶风假好心的问。 “拿我解闷?”苡筑的气还没消,正想找个好时机跟他大吵一架,警告他以后不得无礼。“你就是看不得我开心,偏要想法子折磨我?” “嘿!你已经用了快半年的时间自怨自艾自慰自怜了还嫌不够吗?”屈扶风将她锁进长廊后的梁柱下,身躯紧密地抵住她。“我要你今晚成为我真正的妻子。” “我还没——” “你预备躲我一辈子吗?预备让我这样煎熬一辈子吗?”他咄咄相逼,温热的气息直扑她的眼脸。 这样的问话使她毫无招架之力。坦白说,她实在看不出他受了什么煎熬,每天他仍高高兴兴的出门,快快乐乐的回家,一进房里就缠着她胡闹,亲吻、搂抱样样都来,她怎么躲得了他。 “不要说得可怜兮兮的,除了我你还有她,还有许许多多仰慕你、崇拜你的女孩。你哪有我苦!” “又来编派我的不是。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相信我?”屈扶风气急败坏地拳挈向梁柱。“她?她是谁?你给我说清楚!” 苡筑咬咬唇,咬得嘴唇出血了。 “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难道你非要让我觉得欠你一辈子才开心吗?”屈扶风捏起她光滑的下巴,眼光转为骇人的阴鸷。“你这阴险的女人,其实是你欠我,是你害我苦苦压抑了五个多月,害我寝食难安,害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男人,说!你欠我这么多怎么还?” 好个非常小人!绕了一大圈,他竟然把一切罪过全推给她,还有脸要她赔。 “天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课呢。”他固执的怒容令苡筑不知如何是好。“你如果非要不可,那……也该先回房里呀!”对付他,她一贯用的方法就是拖延战术,拖得了一时是一时。 “不,我等不及回房了,我现在就要。”他显然猜出她的居心。 “现在?在这里?你疯了?”苡筑吓得血色尽退。”我是疯了,否则哪忍得了那么久?”他快速地欺二身.手臂勒得她透小饼气来。 吒低的虫鸣在寂静中摆荡,狭长的石板砌地回声特别大,像偶然疾奏的弦乐,催促着他,恐吓着她。 屈扶风缓慢但情急地解开她里衣的一排极小而薄的罗钿钮子,冷风忽地灌进衣襟,他的掌心,盈盈握住她宛然贲起的酥胸。 她没有挣扎得太厉害,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真要面临了,依然如此令人心悸不己。 当他撩起她的襦裙时,寒冽的天候蓦地温暖了起来,风儿也知趣地躲在树梢,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俩。 苡筑双颊绯红,目光温柔而炽热地凝视着他,他除卞她最后一件贴身衣物,用自己的身体与她天衣无缝地拥抱一起。 她的呻颐摧佛枫林的低语,香甜而醉人。 那一夜他们终于……终于…… 可她忘了随身携带夏妈交给她的白绢,忘了她还没毕业,忘了…… 起伏飘荡中,她只是身不由己地,一遍只一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 回到房里,她犹惊魂未定,他竟又攀上她的身,不准她休息,不准她睡去,不准她心不在焉没专注地着着他。 霸道的男人,她已经竖起十几二十面白旗了,他却仍视若无睹,像个赖皮的孩子,硬缠着人家不放。 到得四更时分,苡筑实在倦极,倚进他臂弯里,朦咙地待要入眠……陡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自梦中惊醒。 “会是谁?”屈扶风抬头往外张望。 “我去瞧瞧。”苡筑一起身才发现自己赤果着身子=忙躺回床榻。 “你睡吧。”屈扶风将她按回棉被底下,痴恋地在她雷瓣香了一记,才抓起椅背上的长袍裹住身躯。 “叔叔,你快救我!” 是琬而! 屈扶风不敢迟疑,仓皇打开房门。“怎么……你是怎么啦?” 琬而未语泪先垂,“卟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 “叔叔,全世界只有你能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床上的煎筑一听是惋而,慌忙模黑地找着衣裳穿上.赶出来看个究竟。 “婶婶,婶婶,你救我救我……”惋而像见到了活善萨.抓住苡筑的手臂,摇得她头昏脑胀。 “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说话啊。上的斗篷轻巧地披往屈扶风身上。“当心着凉了。 “嗳哟!人家都快完蛋了,你们还有心情在那休息啊卿我我。”而急着拨开他们,挤进中间去,吸引他们的目光。 “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屈扶风软玉温香在抱,被她破坏了一床好梦,心里已经有够不爽,哪还有心情管她完不完蛋。张臂一揽,把苡筑重新搂入怀里,也不忌讳惋而,照样贴着她的脸亲昵。 “我……”琬而哭得更厉害了。“娘要把我嫁掉了啦!她跟爹背着我偷偷答应了警察厅张厅长,要把我嫁给那个粗里粗气的张智朋。” “那个混帐东西?” “是呀!婶婶,你还记得吧,就是曾经在学校调戏你,结果——”琬而见屈扶风脸色不对马上住了口。 可,来不及了,尽避蕞筑显得坦荡磊落,他的眸光还是追过来兴师问罪。 “没什么,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拜托,那又不是她的错。 屈扶风深深望了她一眼,示意她:此事另日再议,如有越轨,绝不轻绕。 苡筑只一味地轻轻浅笑,大有“随君处置”的态势。 “嘿!你们别再眉来眼去的,都已经做那么久的夫妻了,还时兴这一套。”琬而坚持必须把话题转回她身上,并且不许他们心猿意马的恣意调情。“我不能嫁给张智朋,叔叔,你帮我去跟爹说。” “成。你学业尚未完成,的确不必急于一时。”屈扶风一向最排斥这种盲目的八股婚姻,即便惋而不来求他,他也会多管闲事的去找屈长风晓以大义。 “读不读书无所谓,实在是……是……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惋而忍不住坦白招供。 “是谁?我们认得吗?”苡筑问。 琬而手绞弄着衣角,头垂得好低。“就是……曾老爹的儿子,新南。” “是他!”屈扶风地一笑。“这小子有眼光,不错,这个忙叔叔帮定了。” 苡筑可没他那么乐观。不好!谁不好爱,怎么会去受上新南! “你们……呃,在一起很久了吗?”已为人妻的地,问起儿女情事依然滞碍难言。 琬而眨着大眼睛,天真地问:“一定要说实话吗?” “少罗嗦,快讲!”眼看快五更天了,他们还要不要睡啊! “好嘛,你别生气,我说就是了。”惋而无邪地抹掉泪水,显出一朵灿烂迷人的微笑。“我们从好早好早以前,就开始相爱了。正确时间我已经记不得了,总之,我们情投意合,非君不嫁,非卿不娶。” 看来事态似乎颇为严重。 苡筑和屈扶风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她代表发问: “你娘知道这件事?” “当然不知道,知道了我能活到现在吗?” 自从巫秀霞得知屈长风在外头胡搞结果闹出了人命,最后还让那女人的牌位进了屈家的门,她就恨得牙痒痒的,把所有的气全出在曾家的人身上。 她拿自己丈夫没办法,找穷佃农的碴总行了吧!因着她的缘故,曾老爹拢总搬了四次家,就只为了躲避她的无理取闹。 苡筑本来还想问她爹知不知情,但问了也是白问,屈长风镇日除了吃喝嫖赌,他还能知道什么。 “你知道你娘不同意,你还……” “没办法,我对他一往情深,今生今世除了他,我谁也不嫁!”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看得苡筑心惊肉跳: “唉!真羡慕那傻小子,若是有人这样对我,我也可以死而无憾了。”屈扶风藉题发挥,一双利眸直勾勾地瞥向苡筑。 “你希望我为你死?”苡筑鼓足勇气把他瞪回来。 “我希望你死心塌地的爱着我。”屈扶风冷凝的眼潜藏着火样的热情,燎向怀里的人儿。 “又来了,”琬而简直受不了他们。“你们可不可先停一下,想想该怎么帮我?” “这……”苡筑撞了一下他的腰。“刚刚是谁打包票说要帮到底的?” “没问题,我保证会倾全力来阻止这桩不明智的婚事:”屈扶风成竹在胸的说。 “万事拜托了。”惋而惨白的脸总算恢复了些血色:“叔叔,你能不能好人到底,顺便帮我和新南?我不想念书了,也不想待在杭州,我想……跟他去上海。” 屈扶风这会儿显得有些犹豫了。 惋而不是他的女儿,就算是,他也放心不下她和新鸯到上海去。万一新南负了她,那……离乡背井的,教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办? 苡筑了解他的为难,转身正色地对着惋而。“你跟随新南,有没有……有没有……做出非分的事情?” “婶婶是问我有没有把身子给他。还没。可我并不在乎,我的心早就给了他。” 好加在! 苡筑放心的表情令屈扶风很不以为然,难道就因为他们谨守礼教,不敢逾矩,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拆散他们吗? “你先回去考虑清楚,如果真的非他不嫁,叔叔即使拚着和你爹娘翻脸,也会把这事拦下。” “没时间考虑了。我娘说明天张家的人就要来下聘了。”琬而鼻子一吸,眼泪又成串滚落。 “这么快?爷爷女乃女乃知道吗?” “不知道。娘故意瞒着大夥,想先斩后奏,等木已成舟,即使爷爷女乃女乃反对也挽救不了。” “怪不得他们急着分家,原来打着这样的主意。”在筑道:“张厅长在地方上有权有势,攀上这门亲事,的确要非富即贵了。” “谁稀罕!”琬而气得吸起嘴巴。“我才不要让别人牵着我的鼻子走,主宰我的一生,像你们两个——”唉!怎么又说错话了。 “没错,我们两个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苡筑嘲弄地看向屈扶风。 “你后悔了?”他的脸色现出前所未有的冷肃。 “嫁给你是我自愿的。”这人怎地说翻脸就翻脸,开个小玩笑也不行吗? “我不是指那个。”他是指二更过后所发生的事,亦即…… “那你……”苡筑一下子面红耳躁,这种事怎好当着外人面前问?也不害臊。 “什么事?我也想知道。”琬而是超级好奇宝宝,见苡筑和屈扶风神色暖昧,料想“内情”一定颇不单纯,马上就急着参一脚,忘了刚才还哭得稀哩哗啦,好兰凄惨。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苡筑端越长辈的架子,将她旺盛的好奇心,瞬间打入地牢。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更不愿让屈扶风继续用凌厉的目光审视她的心思。 “你先回去,我和——天,你是怎么啦?——”一转身才发觉他把她的手握得好紧,逐渐要拧出血来了。 “痛进你骨子里了吗?晓不晓得比这还痛十倍是什么滋味?”屈扶风放开她,掉头望着窗外,抑郁漫上了他的眉宇。 惋而打出生没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忙示意苡筑过去惋言赔不是。 我又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他生气得根本没道理! 苡筑别过脸,硬是不肯先低头言和。 “钦呀,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惋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两个竟然见死不救,还有心情生对方的气。真没良心!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如果你们实在不喜欢彼此,依琬而之见,还是早散早好;假使你们已然情索暗生,就别像个小孩子一样乱发脾气,好好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比如:赶快想个法子救救我。” “你喔!”苡筑给她逗得啼笑皆非。眼角瞟向屈扶风,看他脸还臭臭的,好不容易才转好的心情立刻变得恶劣。 哪有大男人家那么爱生气的?晓蝶翻脸无情、移情别恋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有任何不悦的表示,难道是因为她好欺负,所以才特别对她不假辞色? 心里委屈脑子就跟着发胀,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替琬而解决难题。 “叔叔,你别净跟婶婶呕气嘛!你天真可爱美丽无邪的侄女马上就要万劫不复了,叔叔!”为了激发屈扶风和苡筑的恻隐之心,琬而不惜口沫横飞,施展撒娇大法。 “叔叔答应帮你就绝不会食言。你先回房歇息,等天一亮我就找你爹娘,把话说清楚。” “我不要回房里去,这一回去怕就再也出不来了。”方才仓卒跑来,连罩袍都忘了披,这会儿已经冷得直透脚指头。“婶婶,你行行好,收留我一个晚上,琬而先跟您谢过了。”没等苡筑表示可否,她已一脚跨上床榻,拥被自眠了。 屋里突地沈寂下来,啷剩下两颗似冷还热的心犹兀目怦然狂跳着。 屈扶风叹了口气,转身面向煎筑,他的眼里闪烁着惆怅的星芒,诉说着无限深情,使她的心跳倏地狂烈起来,血液跟着倒涌逆流。 两人又不是初初见面,怎么还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心绪?是爱?是激情? “回答我,你后悔吗?”屈扶风两粒黑珠子死死盯着苡筑一瞬也不瞬。 这人真是死脑筋,一个问题摆了那么久不肯放弃:后悔又如何,不后悔又如何?她都已经是他的人了,再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多余吗? 苡筑吸一口气,抬头直愣愣地回望他。“你呢?你后悔吗?” “后悔的是白痴。”他激动地捧着她的脸,心疼地亲吻着。“我爱你,苡筑。” “一生一世吗?我很贪心的。”伸手环他的腰,惊觉他实在高得非她两手所能掌握。如此出色的男人,肯终其一生守候着她? 老实说,她真的一点信心都没有。 “如果你愿意,他们现在就可以预约来生,”他迷离的眼神忽地聚拢焦点,全心全意地凝睇着她。 “来生大不可测了。我虽然贪心但还不至于妄想,能有今生今世,于愿已足。”她的声音那么温柔,语句如此恳切,屈扶风却仍以为是他听错了。 他忘情地搂她,耗尽所有的力气去吻她,吻她的眼、她的脸、她细自如瓷的颈项…… 窝在棉被里的惋而,偷偷露出明亮的秋瞳,将这火辣辣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是很羡慕,也很由衷的况福他们,可是可是,这样耗下去,天就要亮了,她就要完了,他们却仍欲罢不能,可如何是好? 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她不要再躺以待毙,好歹得先平安度过眼前这一关。 人家情意正绸缪,她待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主意打定,惋而猛地床上一跃而起。 “叔叔,婶婶,不麻烦你们了,我……” “嗬!你还没睡呀?”苡筑羞赧地胀红着脸,都怪他啦,总是莽莽撞撞,也不看场合地点有没有旁人。 “你们这个样子……谁睡得着?”琬而沮丧地走到门口,哀怨地说:“没关系,横竖……总有办法可以想。” “对不起啦,你别走。”床被你占了,没得睡觉总得找点事做呀,否则多无聊。苡筑拉住她的手好言劝慰,希望她先耐住性子,把难题交由屈扶风解决。 “不了,我想我还是——”说时迟那时快,琬而才拉开木门,小丫头喜春登时跌了进来,和她撞成一团。 “暖哟!疼死我了。”琬而按着左边肩胛,蹒跚地三苡蓑扶着站起来。“天塌下来啦?瞧你慌慌张张的。” “对不起,小小姐,我……”喜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止住身子忙行礼跟惋而赔罪。 “不急不急,有话慢慢说。”今儿是什么日子,所有人像约好了一样,一起到他们这里搅局。 苡筑将琬而扶到大师椅上坐下,口里边问:“是老太太派你来的?” “不,不是,呃……也,也算是。”喜春咽了好几口口水才算顺了气。“医院派人到府里通知少爷,说有位自杀的病人生命垂危,希望您赶紧过去帮忙急救。” “自杀?”屈扶风心口一凸,是什么人这么想不开?“我去去就回。” “嗯,救人要紧,你快去吧。”苡筑替他拿出斗篷和手提包,叮咛道:“别累着了,忙完就早点回来。” “我会的。”不顾众自睽睽之下,他俯身便往苡筑颊间亲了下。“再休息一会儿,若是大累,今儿就甭去上学了。” “喂,等等,叔叔,你去医院救人,那谁来救我?”惋而急得大叫。 “还有我呢,傻丫头。”蕞筑送走屈扶风,又忙着开导琬而,要她稍安勿躁。 可,她怎么也没料到屈扶风这一走,直到翌日清晨犹不曾回转。 他忘了对惋而的保证吗?还是…… 第八章 琬而一夜未回,巫秀霞第一个直觉是被绑架了,忙不迭的要派人去找,但又怕惊动堂上二老,只得小心翼翼,暗地里乱成一团。所有丫头、老妈子都因没看好琬而,被骂得狗血淋头。 正乱着的当真,喜春才回报曾在二少女乃女乃房里看见她。 巫秀霞一听,马上率领大队仆众冲到苡筑房里要人。 “方苡筑,你给我出来。”张家的人再要不了多久就要上门迎娶了,这节骨眼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巫秀霞先前还忌讳着家里帐房由苡筑统管,尽量不跟她正面冲突;现今不同细她的手段。 苡筑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见是巫秀霞,立即挤出勉强的笑容和她寒喧:“大嫂,早啊,找我有事?” “婉而呢?”巫秀霞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敷衍,劈头便问:“舂喜说她在你们房里,快把她叫出来。” 好大的火气!苡筑没想到她竟会连丁点颜面都不肯顾及地对她大呼小叫。 “婉而一大早是有来过,怎么?她来到我这个婶婶房里走走也不可以?”既然她那么见外,她也不需要一迳陪着笑脸。 “是不可以怎么样?”巫秀霞趾高气扬地根本没把苡筑放在眼里。“赵妈,给我进去搜。” “这……”再怎么说苡筑都是屈家的二少女乃女乃,她一个下人,怎么敢如此大逆不道。“二少女乃女乃,小姐是走了,还是——”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巫秀霞手臂一用力,把肥吧胖胖的赵妈一把推进蕞筑房里。“我叫你搜你就搜,天塌下来有我扛着呢,你怕什么?” “可是二少女乃女乃她——”赵妈为难极了,出也不是进也不是。 “怎么样?她充其量不过是书念得多一点,那又有啥了不起?镀金抹粉就能榕饰卑微的家世和丑陋的容貌吗?”巫秀霞出身富贵人家,一向就瞧不起苡筑娘家只是人做买卖的市井小民。 当她发现苡筑脸上长着碍眼的小雀斑后,就更口无遮拦地在人前人后批评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苡筑比下去,也才能消她心头之怨。 “你再不给我进去搜,当心我回头拾掇你。” “我出来便是,你不要再羞辱婶婶,也不要为难赵妈。”婉而掀开帘子,由埋头走向门边,一见到她娘就哭着跪了下去。 “你……你这是干什么?”巫秀霞还想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娘,我求求你不要把我嫁给张家,我心里已经有了人,他就是……就是曾新南,我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请你成全。” 琬而这段话,无疑的是对巫秀霞击出一枚强力火药的炸弹,炸得她面色惨绿。 她扶着、丫鬟的手,颤着嗓音问:“你在胡扯什么?你再说一遍。” “娘。”婉而已经完全豁出去了。“我知道你对曾家成见已深,可是我爱新南,只有跟他在一起才有幸福可言,如果失去他,我宁愿死掉。” 巫秀霞一下子跌退好几步,嘴里喃喃叨念: “不可能,不可能!懊死的丫头,你存心气死我,跟你没出息的老子一样……” “娘!” “你住口!”她厉声一喊,高高抬着下巴,理智和威严迅速回到她身上,压住了她的仓皇失措。“这些不知羞耻的话,是你一个名门闺秀该说的吗?还是什么人教你的?”一转头,她对苡筑投出两道锐利得几乎可以杀人的寒光。 “娘,”琬而悲切的喊:“我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也没有谁教过我,我是出自肺腑——” “住口!住口!”巫秀霞捣住耳朵,拒绝听琬而的任何辩驳。 苡筑见苗头不对,便偷偷地对夏妈使眼色,央她快去把屈家二老请来。 夏妈是个机灵人,一得到指示,随即从大群人潮中无声无息地消失掉,急速赶往东侧的揽月轩。 “来人哪!把她给我抓起来,关进房里去。呵贵,你派几个人去抓曾新南,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就是太£慈了.他们才敢得寸进尺。你快去,抓了人就送警察厅,随便给他安个什么罪名都可以,总之,不准他再出击迷惑小姐。” “不要,娘,娘。”琬而大喊:“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 “把她抓起来,抓起来!”巫秀霞愤怒地大吼:“张嫂、俞妈,你们都死掉啦!” “是,大少女乃女乃。”张嫂一靠近,立刻被琬而推开。 “不要碰我,谁敢碰我,我就一头撞死。” “反了、反了,”巫秀霞不检讨自己教女无方,行为偏差,居然把矛头指向苡筑。“她都是被你带坏的,从你踏进屈家以后,就什么都不对劲。” “我何德何能?比厉害、比心机我方苡筑是绝对望尘莫及,请你不要大夸奖我。”除了她谁会想到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自己的女儿嫁给不相称的人,也只有她敢胆大包天的瞒住屈家二老,于此荒唐透顶的事。 “不是你还会有谁?从第一天我就看你有问题:你,离我女儿远一点,否则有你瞧的。” “娘,不关婶婶的事,你别冤枉她。” “你住口,俞妈,把她押回去。” “不要,你再过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琬而抱着梁柱,一副视死如归、义无反顾的壮烈。 这样的烈火情操震撼了苡筑,婉而能,她能吗?至死无海的情爱可能发生在她和屈扶风身上吗? “想死,好,我成全你。”巫秀霞一生没真心爱谁,对于屈长风,她的怨恨多于情义,所以她并不能体会一丝丝情悻便足以撼动山川水月,磅砖的情潮,自然教人寻死觅短,毫不迟疑。 “赵妈,把家法拿来,我宁可有个死掉的女儿,也不要一个不贞不洁的女儿。” 赵妈把绲子交到她手中,她铁青着脸,傲慢地往苡筑身旁走过,声色俱厉地嚷着: “要死,可以,要我成全你和那姓曾的王八羔子?休想!”两尺多长的木棍高高举起,重重打下,琬而身上登时伤痕累累。 “屈家还轮不到你来作主呢!”赵文娟由一群老妈子、丫鬟簇拥着从长廊的底端走出来。手中的拐杖嘟嘟发出骇人的响音。 阿弥陀佛!救星总算到了。 苡筑趁巫秀霞狼狈不堪地退到一旁时,赶紧冲过去把被打得青红肿的婉而扶起来。 “娘。”巫秀霞低着头,仍不忘抛给苡筑一记恶狠狠的白眼。十成十是她派人把赵文娟请来的,除了她谁敢暗地里搞鬼,净跟她作对。 “女乃女乃,救我,女乃女乃,你跟娘说,我不要嫁,不要嫁给那个张智朋。”婉而一手抓着苡筑,一手抓着赵文娟,顾不得痛地拚命磕头。 “张智朋?”赵文娟愕然问道。 “就是张厅长的儿子。”苡筑赶忙补充说明。反正和巫秀霞的嫌隙已经年久日深了。不在乎让她再多恨一点。 “谁说让你嫁给他了!”赵文娟盛怒已极,老眼横向巫秀霞,大声责问:“是你做的主?还是长风做的主?你以为把家产分给你们我就拿你没办法了?还早得很呢!简直目无尊长,胆大妄为!” “娘,不是,我打婉而是因为她不守妇道,和外面的男人鬼混,私定终身,这是咱们屈家的奇耻大辱,和……和张厅长他们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事。” 孰料,巫秀霞还忙着解释,前头阿贵已经传了话进来,说张家的人已经到了,要她赶紧过去处理。 赵文娟这会儿更是勃然大怒,当场命令巫秀霞和屈长风即刻搬出去。 “搬就搬。”巫秀霞乐得到外边自个过活,省得天天看屈家二老的脸色。“琬而,跟娘回去搬东西。” “你走,她不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准你动她。”不肖媳妇!赵文娟恨不得一拐杖劈过去,打碍她满地找牙。 “娘,琬而毕竟是我的女儿。” “那又如何?你丈夫还是我儿子呢。再不走等会儿我若是改变主意,一个子儿都不给,看你怎么着。” 巫秀霞两片厚唇翕动了下,不情不愿地欠身离去。 “你们也忙各自的去。苡筑,把婉而扶进房里,赶快替她敷。”赵文娟虽然心疼孙女儿,但还是觉得地方才讲的话十分不得体。她是深受中国传统礼教薰陶的人,思想观念依然保守得近乎八股。 苞着走进房里,站在床榻旁就忍不住叨絮着教诲琬而:“我不认得那个姓曾的浑小子,也不管你读了多少书,女孩儿家就该有颗冰清玉洁的心,和冰清玉洁的灵魂,中国女人讲究的是贞洁是操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本分,是人人都要遵守的!谈情说爱,那是不检点的行为,是……是可耻的!你娘要你嫁给张厅长的儿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对,谁不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成终身大事?她错是错在自作主张,不懂孝道伦理,而且她也不该打你。我们屈家的孙女出嫁,岂能偷偷模模,像做坏事一样,真是胡闹!放心,等你伤好了,女乃女乃再帮你挑了黄道吉日,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琬而一听,心都凉了。她就知道女乃女乃一定不会阻止这桩婚事,当初才没想要去找她求救。如今证明她的顾虑果然没错。 她把求救的讯号传给苡筑,要她无论如何得仗义直言。 “娘!”苡筑提心吊胆地向赵文娟提出她个人的看法:“我想,您是爱着婉而、心疼婉而的,那么,为何不成全她和新南?他们男未婚,女未嫁,而且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彼此情投意合,不,是一段人间佳话吗?何必非要拆散他们,弄得这样愁云惨雾的?”唉!屈扶风怎么还不赶快回来?这话由他讲一定更见说服力。 赵文娟闻言,立即愀然变色。 “你这说的什么话?亏你还是琬而的婶娘,你和扶风的婚姻不也是我们坚持来的吗?这有什么不好?你现在和扶风不也恩恩爱爱快快乐乐的?”连续几个问号,把苡筑的嘴巴结结实实的封住。 可,她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击垮的人。赵文娟既然拿她和扶风当例子,那她就更有必要挺身说几句话。 “娘,事实并非如你看到的那样,我和扶风其……其实冷战了好长一段时间。” “原来你……”赵文娟脸色一下子变得好难看。 “亏我那么疼你,你居然这样对我儿子?”她好想狠狠臭骂苡筑一顿,却不知从何骂起。 苡筑代姊出嫁,是她和屈震乾心知肚明的事。当初只因担心娶一名病恹恹的媳妇进门,会让屈扶风受苦受累、这才勉强答应吴大婶的李代桃僵之计,怎知…… 不过话又说回来,苡筑除了坚持非念完书不可之外,仍是个乖巧、懂事又能干的媳妇。她原以为扶风嫌她不够美不够标致,才迟迟没有“消息”,哪晓得竟是这么回事。 大不像话了!再冷战下去,她什么时候才有孙子抱子! “女乃女乃,你不要生婶婶的气。这件事说底还是该怪叔叔,要不是他先拈花惹草在先——”琬而不知死活地想为苡筑辩解,也不想想她现在还自身难保呢。 “够了!”做娘的岂能容忍旁人任意数落自己的孩子?在赵文娟眼里屈扶风纵育千错万错都是值得原谅的——“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不要以为多念了几年书,就自以为——” “念书?”婉而知道她女乃女乃这下叨眸下去,肯定没完没了,赶紧替苡筑伐了一个藉口:“婶婶,你今天不是有两堂试要考?糟糕!被我这么一闹,时间都快来不及了,快去吧,万一赶不上,你这整年就白念了。” “我……”苡筑会意,马上装得紧张万分。“娘,我可以……去吗?” 她能说不吗?赵文娟瞪着眼,挥手示意苡筑要走就快走。 快去呀!我不要紧的,有女乃女乃给我当靠山,你不要担心。婉而贼贼地一笑,要苡筑尽避放一百二十个心,赶快逃之夭夭。 “喔,那……我走了,娘,琬而劳烦您照顾了。” 走出屈家宅院,苡筑稍稍犹豫了下,不知屈扶风医院里发生什么事,要不要紧? 如果不是上课真的快迟到了,她确实好想过去瞧瞧,说不定能帮点忙。 ◎◎◎ 坐在课堂内,混混沌沌上了两堂实验课,思绪却始终停留在昨夜的悱恻缠绵。苡筑很为自己不纯净的思想感到苦恼,可她就是没法遏止自己不去想他。 才一个晚上,她怎么就好像染上菸瘾,变得不能自立,变得患得患失?没道理呀,他们只不过是……如此而已,怎么就令她牵肠挂肚,惶惶不知终日c 她双手抱着书本,心不在焉地往食堂走,路上有同学跟她打招呼,她却视而不良。 半路上,被一位和她交情很好的女同学杨倩如截住。 “喂!你是怎么啦?怪怪的!” “没,没什么,只是人有点不舒服。”她尴尬地笑了笑。 杨倩如向来大而化之,倒也没注意到她神情有异,自顿自的说:“学校今儿凌晨发生_『一件重大的事故,你知不知道?” 苡筑茫然地睁大双眸。“不知道,是什么事?”八成又是那几个教授搞内斗,争着当上系主任,这类的小道漓息听多了,根本不足为奇。 饧倩如秀眉一扬,神秘兮兮还带着兴奋,难不成她有新发现?”是练晓蝶,她自杀了。””她?怎么会?”有人自杀毕竟不是好事,这也好注得冒飞色舞? “千真万确。”杨倩如兴奋的表情使苡筑怀疑她是不是跟练晓蝶有仇?“现在全校每个人知道,呃,除了体这个舌知后觉的啦。” 苡筑分不清心里头是怎样一种滋味感觉惋惜。练晓蝶是个敢爱敢恨、走在时代尖端的女性怎么她也会有如此想不开的时候。“是什么原因呢?她总该不会无缘无故轻生吧。” “当然是为了那位集儒雅气质和个傥外表于一身的何教授喽!”杨倩如朝苡筑眨眨眼,煞有介事地说: “人家早就结婚生子,现在又是下届系主任的热门人选,怎么可能跟她玩真的。听说有一回练晓蝶和他幽会时。当场被师娘撞见,双方还大打出手。何教授为着急前途,提议分手各走各的,练晓蝶却硬逼着他离婚,怎么可能嘛!爱情是女人的全部,可却是男人偶尔出轨的调剂品,尤其像何教授那种权利欲大过一切的人更不可能为爱牺牲奉献。”杨倩如自以为是的分析完毕。 现苡筑根本没在听,气得往她肩上捶。 “对不起,我……我是想,练晓蝶她的伤势不葺严 不严重?” “谁晓得。一早工友发现她昏迷在研究室内,就急着把她送往附近的基督医院。大概死不了吧,她那种人才不会舍得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基督医院不就是屈扶风待的那一家,难不或今早上赶来的人,就是急着要他救练晓蝶? “喂,你又怎么啦?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一定是为了她,他才会连婉而的事都抛诸脑后,晓蝶在他心目中所占的地位,仍然是地望尘莫及的。 蓦地,心中猛然一抽,仿佛好几把利刀同时插进她胸口里去,痛得她喘不过气来。苡筑匆匆告别杨倩如,疾步往校们外走。她要去看看那是不是真的?他们两个是不是又…… “喂!你不一起去吃饭吗?” 杨倩如的叫唤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一心赶往医院。 ◎◎◎ 医院里里外外和往常一样吵杂而纷乱。 练晓蝶因屈扶风的关系,被安置在一间颇为幽静舒适的病房内。 她从昏迷中醒来,一触及屈扶风温柔的黑眸,不禁瑟从中来,嘤嘤地哭泣着。 他很想安慰她几句,但张口嘴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做出这样的事,想必是动了真情,幸好她这一刀割得不深,否则血流过多,即使屈扶风医术再高明,恐怕也回天乏术。 “你不说句话吗?看我哭得这么伤心,你好像无动于衷,连半旬安慰的话也不肯说。” 屈扶风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就是找不出合适的词句。 “坐下来,握住我的手。”以前他们热恋时,她已习惯了使性子向他撒娇,轻颦薄怒的模样就像现在。 他被动地坐往床沿,看着眼前他曾经深深爱过的女人,竟有不安的罪恶感。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苡筑。 “何必闹到这样呢?”他总算开口了,但不是安慰是责备。“你身为一名副教授,闹到这步田地,前途就等于毁了。” “我不管,他对不起我,我就要他一辈子良心不安。”她一向好胜要强,即使分手也得由她提出,在她的字典里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他会吗?你住院快一整天了,他连看都不敢来看你,又怎会良心不安?”屈扶风相信她这回是踢到铁板,情逢敌手了。那位何教授显然比她还绝还狠。 “你讥笑我!我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你还好意思挖苦我。”练晓蝶呜呜咽咽哭得好不凄惨。“小风,我好苦,我真的好苦,经过这一劫我才知道,这世上就你对我最好,可惜我不懂得把握,你一定恨死我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你。”她倾身,把头脸偎进他怀里,喃喃地又说:“原谅我,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 “没有以后了。”屈扶风推开她,转身站了起来。“你忘了我已经娶妻了,我们之间的种种就让它过去吧。” “娶妻又怎样,横竖你又不爱她。莫非……你嫌我?还是你还恨我?恨我就代表你仍爱我。” “不,你统统猜错了。”她才刚到鬼门关走一遭,屈扶风不愿再给她任何打击,是以忍着把口边的话吞回肚子里去。“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不要,不许你走。”练晓蝶拉住他的手,发动眼泪攻势。“留下来陪我,即使我们回不到从前,即使……也请你不要走,陪我度过这段人生的黑暗期。我现在好怕寂寞,好怕孤零零的一个人,算我求你,就这一次,好不好?” 屈扶风的心不是铁打的,何况他们尚有深厚的情谊。 他走到床边,从一旁的矮柜内取出一颗他稍早为她买的水梨,边削边好言劝慰她,凡事想开点。 晌午过后,苡筑赶到了医院,往房门外看到他俩愉悦地共吃一颗水梨,心情沉重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不该生气更没理由吃醋的,刚成亲时,她不是还曾经大方的应允屈扶风纳妾,甚至言明连知会她都不必。言犹在耳,她却不想认这笔帐了,岂非自掌嘴巴? 枯站了半个多小时,她吃力地移动如铅重的脚步,缓缓踱出医院,走向市集。初春的天候,已逐渐回暖,苡筑的心底、脑门却依然冰凉。置身于冰天雪地中的滋味亦不过如此吧! 此刻她只想大哭一场,可,首先得找个人,吐吐苦水。找什么人呢?琬而已经自顾不暇,杨倩如下午又有课,找别人又怕被当成笑话,无端地衍生许多流言。 不如回家去吧,女孩子受了委屈,不都是往娘家跑的吗?亦筑应该在家里,找地说说话,总比一整天在大街上游荡好。 穿过北门城隍庙,往南就是曲长街,苡筑右脚才跨上单车,就望见远远的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亦筑?”她怎么会在这儿?“姐,姐!” “啊,苡筑你,”亦筑神采奕奕,笑得好灿烂。 “下午没课,跑出来逛街?” “不是,我……”怎么说呢?苡筑惨然一笑,惊讶地发现亦筑今儿穿了一件簇新的碎花洋装,脸上施了脂粉,发际还用心地系上粉红彩缎,整个人亮丽得宛如沐浴在春风里,教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我正好找你有事,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天。”亦筑像中了彩券,喜孜孜地将苡筑拉到一家新开的颇洋派的咖啡馆里。 “两杯咖啡,要双份女乃精。”她流利地向服务生点了吃的喝的,还兴致勃勃的介绍蕞筑,这家咖啡馆每晚七点以后,会有歌星献唱。 “你常来?”否则怎么会这么熟? “也不算常来,偶尔他有空的时候,我们就会相约到这儿听歌,多半时候,我们还是到公园散步。省钱嘛,你知道他是穷学生,没有大多钱,不像屈家财大势大,对了,你和扶风还好吧?” 苡筑才正要开口,她又急急接着讲: “我和他经常提到你,他对你赞不绝口,直夸你才华洋溢。其实他也不差,你们认识那么久,一定很了解他.他就是那种只记得别人好,却永远谦冲有礼的真君子。” “他没告诉你,我们是怎么分手的?”君子这个名词令苡筑感到一阵刺耳。 “唉!你念那么多书还措辞不当。人家跟你只不过是普通朋友,怎好用‘分手’这样的字眼。”亦筑吃吃地笑,苡筑的话丝毫没引起她的疑心。 只有沉溺爱河的人才会变得如此盲目! 苡筑悲哀地牵起唇角,懒于多做解释。 “你一定没见识过他的才情,他真的好棒,什么乐器都会,音乐素养更是达于一流的水准,我相信,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音乐家……”不用问也猜得出她口中的那个伟大得不可一世的人就是季靖轩。 蕞筑的脑袋快炸开来了。天呐!谁来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苡筑,你帮他好不好?”亦筑忽然脸面一黯,热切地睇视她。“以他的大华,留在国内铁定会被埋没的,如果能够到国外去镀一层金粉,回来之后就大大不同了,到时候谁也不敢瞧他不起。” “这话是他告诉你的?”差劲的男人!居然在她姊姊身上玩手段。 苡筑对季靖轩算是鄙视到了极点。 她怎么会爱上这种男人?瞎了眼吗?本来她就已经够伤心难过的了、这下子更是痛苦得想撞墙。 “对对呀!他没讲我怎么会知道?”亦筑眼里脸上依旧一派天真。“苡筑,你可不可以帮他?” “怎么帮?回去偷屈家的钱供他留洋?”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听说屈家的帐房都归你管,你只要肯动一动小指头,他的前途不就一片光明了?” “这又是他教你来告诉我的?”苡筑冷冷瞪着她, 只要她说一个“是”,她马上就去找季靖轩,撕烂他假道学、伪君子的面具。 “才不是!你别冤枉他。”亦筑像于掩饰什么,抢白道:“他虽然穷,可是穷得有志气。我是因为舍不得他青年才俊却……你晓得的,没有家世背景在这人吃人的社会根本就没法和人争,就是注定一辈子得看人脸色。” 不必问了。苡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被季靖轩洗脑了。以前的亦筑绝不会说出这种话,她纯真、善良、没有心机,所以才特别容易相信季靖轩那番鬼话。 “怎么样,你到底帮不帮?” “抱歉,我无能为力。如果他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好,就叫他去申请公费留学。”这是最佳也是最正当的方法,他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吧? “你别开玩笑了!亏你还是个大学生,难道不晓得公费考试只是个幌子?普涌人,尽避成绩再好,表现再出色,也没有希望申请到的。”亦筑说得义愤填膺,宛似被拒绝被不合理对待的是她。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说实话!” “呃……当然是他告诉我的。”亦筑已经鬼迷心窍了,再怎么跟她说也没用。 苡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不觉感慨万千。 她不得不承认,季靖轩的手腕的确高超,能够让她们姐妹俩同时泥足深陷。如果他不学音乐,改做老鸨说不定更适合。 “我问你,如果他如愿到了海外,你怎么办?”以季靖轩眼于顶的为人,他绝难容忍像亦筑这样一个没有家世又没有学识的女孩做他的妻,最终她还是只会落得辇然神伤。 “我当然是陪他去喽!”亦筑的眸子里又燃起照熔的火光。“假使……你给的资助金够的话。” “他答应了?” “他什么理由不答应?我相信他肯定高兴都来不及了。”亦筑信心满满地拚命点头。 “好,你去问他,只要他愿意先娶你过门,我就答应你,去想想办法。”她不忍扫亦筑的兴,也不舍得拂她的意,唯有出此下策。 季靖轩一旦成为她的姐夫,她就能名正言顺的对屈扶风提出要求。 一想到屈扶风她又难过得要死。霎时才想到,她的苦水还没吐呢,怎么又鸡婆的为自己揽下一缸子闲事! 第九章 百无聊赖地昕亦筑忘形、滔滔不绝的说了两个多小时关于季靖轩的种种,苡筑实在憋不住了,随便找了藉口搪塞,便匆匆离开咖啡馆。一到熙攘往来的街头,她的心竟也陡地仓皇起来。 去哪好呢? 她不想回家,不愿见到屈家的任何人,尤其是屈扶风。这时候她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想一想,今后她该如何自处。 第一次她感到伤心、愤恨,这种抑制不住的怒潮甚至比发现李靖轩对不起她时,还要强烈数倍乃至数十倍。 鲜少口出恶言的她,真想诅咒他们下十八层地狱,受刀山油锅之苦。 伴随着愤怒而来的是无边的恐惧。苡筑好害怕自己已经悄悄爱上屈扶风,更害怕她即将失去他。 苡筑转念又想,屈扶风恐怕是最不必担心的一个,有了练晓蝶,他还会在乎她吗? “怎么不确定?正式的公文已经贴在布告栏上了,你没瞧见?”杨倩如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目光涣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怎么啦?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我……不,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忘了道别,也无视于杨倩如狐疑诧异的眼神,苡筑怅怅落落地转过身子往巷街另一端过去。 一时间,她的心底转了几百个折。留洋未必不是避开这场尴尬局面的好方法。眼不见心不烦,因为无需亲眼目睹,所有的伤害都可以变小,进而抛诸脑后。 走着走着,她不知不觉地来到一家客栈里。 揽风吟月罩华楼,举杯能浇千古愁。 瞟了一眼墙上的对联,她木然地走进去,向柜台小二要了一间位于楼上的雅房。 “客倌吃饭?吃面?”小二笑咪咪的问。 “喝酒。”苡筑月兑口而出,待见到小二哥脸面一愣时,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给我烫一壶,不,两壶,或……三壶也可以,我想要喝个痛快。可以吗?” “当然可以。”小二马上挤出最自然的职业笑容。他们买卖营生的店家,只要客人付得起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小二哥见苡筑气质不俗,装扮典雅秀致,揣想她十成九是和家里相公吵架呕气跑出来的少女乃女乃,这种人十个有九个酒量奇差却出手阔绰。另外那一个则还没举杯浇愁就被府里派出来搜寻的佣仆给逮回去了。 “您稍待一会儿,小的立刻去烫酒,顺便吩咐厨房帮您炒几样下酒菜。” 对喔!她倒是忘了喝酒还需配着菜,才不会大难入喉: 店小二的速度快得惊人,两三下就拾掇了三碟可口菜肴和一壶香味四溢的……呃……酒。管他是什么酒,反正能醉人就好了。 苡筑拎起酒壶自醉自酌,越喝越难过。骗人嘛,黄汤根本就不能解愁,只会让人想起更多的伤心事。 苏轼都说了:举杯浇愁愁更愁。她怎么那么笨,会去相信这种鬼话? 趁尚未酩酊失态之前。还是快快离开。苡筑霍地起身,呛人的酒力一下子冲向脑门,令她两脚虚浮,视模糊地站立不稳,登时跌回椅子上。 店小二经验老道,见情况有异,即刻请来老板,火速查出苡筑的身分来历,究竟是从哪户人家偷跑出来的? ◎◎◎ 她一直没醒来,而他一直无法合上眼睛,只是忧心 仲仲地凝望着她的睡容。 苡筑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她、有亦筑还有可恶的季靖轩……独独不见屈扶风。有一张美丽的容颜冲着她千娇百媚地嫣然一笑……呵,好美,她是谁?为何一个劲地对她款款浅笑?任筑张大眼睛.看得再仔细点,原来她不是对着自己,是对着身旁的人…… 苡筑怔仲地,猛地回头,乍见屈扶风—— 他张臂迎向那位美丽的女子,那女子也迎向他……,“不!”惨厉的惊叫情,划破阒静的长空。窗外的夜莺亦扑翅高飞。 她被自己的声音吓醒,倏然睁开眼,陡见屈扶!近在咫尺,孺一恨,挥拳就打过去—— ‘嘿,为什么打我?”他累了一天一夜,前脚才刚踩进家门,又仓卒赶往客栈将她带回。他都还来不及质问她呢,居然先发制人? “就打你怎么样?”苡筑陡地支起身子,一阵欲裂的疼楚,将她重新逼回床榻。 “别动,你喝了不少酒,需要休息一、两天才能复原。”屈扶风体贴地为她拉好被子,拭去额上的汗水。 “少在这儿假惺惺。”苡筑忿忿地翻过身体,想想这样说话不方便又翻了回来。 “你到底是哪根筋对劲,还是吃错了药?没事跑到客栈屈喝得醉醺醺的,万一让爹娘知道,后果就不堪想象了。” “爹娘还不知情?“好加在!苡筑抚着胸口,暗自庆幸了下。“是你背我回来的?” “不然呢?”娶到这种老婆算不算是家门不幸? 屈扶风没力气跟她计较了,再不睡一会儿,他铁定会累夸的,把苡筑往里面挪了挪,兀自坐在床头月兑鞋除裤宽衣解带。 “你不是在医院陪那位红粉知已吗?怎么有空去接我?”憋了好久。她还是忍不住发起牢骚: “哈!原来你是在吃晓蝶的飞醋啊?拜托,我去救她仅是善尽一个做医生的责任。我们毕竟是相当要好的朋友,她受了挫折,我安慰她两句,不也是人之常情?”他侧着躺在她身旁,闻到她浑身散发的呛人酒味,不禁攒紧浓眉。“还记得你自己说的,即使我想纳妾也不必事先知会你。怎地这会儿又变得小鼻子小眼睛了?” 这话是那日在校园,她亲口告诉练晓蝶的,他先前从不曾提过,想必是练晓蝶今儿才告诉他的。 苡筑不再多说了,屈扶风的意思已经够明显的,她要是再喋喋不休,岂非自取其辱? 她拥着锦被,悲不自胜地让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悄然晕化于枕畔。 不一会儿,身旁的他传出低低的鼾声。在狠狠伤了她的心之后,他竟睡得如此安心? 那么快,才一天一夜,她就由至幅快乐的小女人,变成遭丈夫嫌恶的怨妇。 蹑足下了床,移步至梳妆台前,感慨地望着镜中貌不惊人的自己,她澄然明卤,这局棋,她已经输了。即使屈扶风无心纳妾,练晓蝶仍不会就此罢休。说不定她的野心还不止于此。·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她本来豁达,可此时此刻,她却怎么也乐观不起来,窗外一弯残月,缓缓西斜,更深露冷了。 一个不经意,心头和四肢一齐冰凉得发疼。 苡筑轻巧地重新躺回床上,心底下了个重大的决定: ◎◎◎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屈扶风却仍沉睡不醒。 苡筑拜托琬而帮她向学校请了半天假,准备留在家里和扶风把话说清楚。 直到临近晌午,他才从寤寐中懒洋洋地睁开眸子。 “去帮我倒杯水来?”他叫唤着。”我来。”苡筑把茶碗递到他面前。“要不要我请夏妈为你准备点吃食?” “不用我现在还不饿。”屈扶风一口气喝完整杯茶苡筑又伸手接过空瓷碗时,竟让她一把楼进怀里。苡筑大吃一惊,她用力一挣扎,他反而报得更紧。 饱睡之后,他显得无比饥渴,急着将她生吞活剥似的,疯狂地索求。 苡筑不再做无谓的反抗,只是紧紧抓着床上的被褥,由着他去。 她以为只要心冷了凉了,他的任何撩拨都将激不起她的回应,可,她错了。屈扶风才一进入她的身体,她就骇然惊觉整个身体燃烧出前所未有的热度。 他所营造的热潮,让她彷佛一株新长的女敕芽,急着吸足晨风朝露,急着饱满盈硕,急着拥有,急着付出 韵律的起伏逐渐减缓后,他健壮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滚滚滴流的汗水,交和着她的,晕化于枕畔床间。 夏妈来敲过几次门,是吃午饭的时刻了。可他仍没放开她的打算。 “你饿了吧?”她试着用手去推他。 “你呢?”他一笑,复又低头含住她的口,用舌尖去挑逗她的喉底。 苡筑强忍着,下月复方才骤起的骚动又隐隐地作祟:这个同情不专的男人,他怎么可以?茁筑好气他,更气自己居然没勇气拒绝他。 “我饿……”奋力移开脸,她马上大大地吸了口气。“我真的饿坏了,你能不能——” “好。”苡筑以为他大发慈悲,肯放她一条生路。谁知他才翻身倒下,立刻将她撑起置于身上。二这回你在上面,试着征服我。” “什么?”苡筑一辈子也没听过如此荒唐可怕的话,她脸红心跳外加两手发颤。“我不要。” “不要怕,尽情享受,你会体验到意想不到的美妙滋味。”他部分洋化的新潮观,让他敢于大胆的尝试各种新鲜玩意儿。 苡筑窘迫羞萱的样子,反而予他一种催情的作用。他耐心地仔细地教导她夫妻敦伦之乐。 天!他嫁得是一个什么么洋的丈夫,竟然…… 苡筑觉得自己像个荡妇,更像个娼妓。她怎么可以以此去了自己,而且真的领略到到屈扶风所言的那份快感。 完了,完了!她清白无暇得一生就要毁在他手上了。她从小接受的礼教.父母的训诲.统统不见了。眼痴心里充斥得全是他.他可恶的笑容.深情黝黑的瞳眸……以及似乎永难餍足的。 “啊!”苡筑终于力竭地俯在他身上,娇喘连连地吐着热气。 她的身子像被人从水里捞起一般,潸潸淋漓的汗水不断滴往他的胸膛。 激越的亢奋之后,她的水颊飘来两抹艳红,乌亮的秀发散漫地覆在前额,形成一幅十分撩人的画面。 屈扶风一手搂着她,一手仍不规矩地在她曼妙的胴体上游走。 喘息稍平后,他才轻轻移开她,光果着身子走到衣柜前,取来布中为她拭汗。 苡筑一见到他了无遮拦的身,忙别过眼脸,局促地将自己缩向床底的角落。 “害羞?”屈扶风霸道地把她拉到跟前,逼她正视他的存在。“看着我,告诉我,你快乐吗?” “我……”激潮过后,惆怅急着涌向心头。她怎么可以忘记他昨儿曾做出对不起她的事?苡筑讪讪地点个头,便闷不吭声。 “不对,这不是正常的反应。”屈扶风托起她的下巴,非常用力的瞪着她的眼。“还在光火,因为我救了练晓蝶?” “不是。”她才没那么坏心眼!换作是她,她也会出手相救的。可……总不能告诉他,她气的是后半段的插曲,这样一说,准又会被他拿来取笑。“我……看到你们……状甚亲昵地共吃一个梨子……”唉!不是忍住不说的吗,怎么又……真是没用! “闹了半天,原来你是吃那只梨子的醋。”一如所斟,屈扶风压根没把他可亚透顶的行径当回事,还十分变痒地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你有妻室还在外头拈花惹草,不觉得羞愧吗?”不给你说了!苡筑气呼呼的推开他,急忙往床榻里外上下找衣裳遮身。 屈扶风好整以暇地斜躺在床头边,两手作枕,饶富兴味地望着她。 苡筑是个耐看的女子,近半年来的朝夕相处,他非但不觉得她脸上的雀斑曾经影响过他俩之间的感情,反而日复一日的加深对她的喜爱和怜疼。 她胡乱打翻醋缸子,原该令他相当受不了的,可他个里却一阵窃喜。由此可见,她陷得绝对不会比他浅。 “不再找了。”他坏坏地扬起唇角,眼底眉下尽是挑逗。 “是你把他藏起来?”奇怪.地明明记得放在脚边的小瘪子的呀,怎么不翼而飞了? “是,也不是。”他举腿勾了下她的腰杆,让她冷不防地跌入他的臂弯里。 这男人是个如假包换的色魔! 苡筑被他如八爪章鱼似的箝制住,完全动弹不得。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你尽避欺负我好了。否则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苡筑心知肚明,她拒绝不了他,甚至无可救药的迷恋他,为免将来海之大晚,只有忍痛分离。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最后一次?”虽然他已经很习惯这位学理工的老婆,三不五时答非所问,经肯性的滥用名词,但对于“最后一次”这样的浅显得不能再美显的白话文,他仍是大惑不解。 “意思很简单,”苡筑掰开他的手,躲入被褥里去。预防他火爆脾气一发作,后果将不可收拾。“我已经决定接受公费留学的安排,到英国继续攻读。” 屈扶风足有好长一段时间愕然惊诧地凝娣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燎烧在他眉宇唇齿的火焰。威胁着即将熊熊窜起。 苡筑意识到危险的讯息,悄悄地想挪移身子到安全的距离范围,怎知他粗大的手掌一摆,让她根本无遵形。 “你,你弄痛我了。”他的五指深深箝入她细女敕的肤里,只见一节节泛白的指尖。 “你也知道什么叫痛?”屈扶风咆哮着:“我全心意待你,你竟然这样回报我?难道我半年来的努力、忍,你一点也不感动?” 努力什幺? 苡筑一脸茫然。她真的一点概念也没有。自成亲至,她每天暇恃他,帮他处理许许多多的琐事,还得预他发性的不孰举动,论真计较,真正努力隐忍的应是她呀,怎么会是他? 不过,念在他那么凶又那么生气的分上,就姑且让好了。 苡筑舌忝舌忝干涩的双唇,咽了数口唾沫,怯生生地说。“光靠感动解决不了问题,我承认我食言而肥,说不算话,肚量比针孔还小。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受不你和她——不要告诉我你们没有什么,我不是笨蛋,看得出来,她还是爱着你的,而你……总之,我成全你们,也请你成全我。” “做不到!她现在是我的朋友,你则是我的妻子,这两者是可以同时存在的。除非,你想不可理喻的逼我作无聊且幼稚的选择。”屈扶风自认俯仰无愧,脸上的表情益发沉重。 “错了,该做出选择的是我。”苡筑握住他紧抓着自己的手,按往胸前,再移至嘴边,使劲的用力的一咬 “你——” “我现在只是心痛,再耗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心碎;我宁可选择恨你,也不愿恨我自己。” “傻瓜,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搂住她不容地将她嵌进怀里。 夏妈非常顽固地又来敲门:“少爷,练晓蝶姑娘来访,老太大要你出来招呼她。” 苡筑迅速望了屈扶风一眼,看他作何表示。 “没什么,大概是来谢谢我及时阻止她做傻事。纯粹医生和病患的情谊。不要多心。我去去就回,等我。”屈扶风痴恋地吻住她的耳珠子,低回:“没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许去,嗯?” 苡筑没做声,也没任何表示,只怔仲地望着他的背 影消逝在门廊外。 懊相信他,还是该相信女人特有的直觉? 虽说只到大厅一趟,她却感觉他正无情的走出她的命,是她太过敏感多虑了吗? 屈扶风才走不到几分钟,婉而接踵又哭哭啼啼的跑 天,不要选在这个时候,她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为人解决任何难题了。 从橱柜里找出一件旗袍套上,苡筑宿醉未褪仍红肿两眼,加上方才耗费精力,这会儿,她只能歪在倒倚上,趁弱地想着琬而。 “你的伤不碍事吧?” “好多了。”琬儿头一垂,泪水立立刻夺框而出。 “怎么啦,你娘又来比你了?”她忙掏声出手绢为她泪。琬儿绝望地摇摇头:“是女乃女乃和爷爷。他们……他和张厅长说好了,这个月二十五日,要我和张智朋正成亲。”苡筑头都晕了,扶着桌面站了起来。“这么快?才久的时间怎么就……新南知道吗?他有没有什么打算。 “他是个靠奖学金勉强度日的穷学生,能有什么法?我们要好一场,琬而今儿特地来向你道别。”她盈盈一揖,待抬起头时,脸庞露出骇人的肃冷。 一股不祥的预感龚上苡筑心头。“不许做傻事,事情……事情还没到不可转园的余地。” 琬而凄然一笑。“没有指望了,如果连爷爷女乃女乃也膛了进来,即使你和叔叔有心,只怕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从腰际取下一枚玉佩递给苡筑。“帮我一个忙,把这个交给新南,告诉他,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这算什么?遗言吗? 苡筑原本仍胀着脑,这下子更是痛得快炸掉了。 “你先冷静下来,二十五号离现在尚有十余天,还有时间可以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何必浪费时间呢?算了吧!”琬而趴在桌上,嘤嘤啜泣着。 “唉!快别就死心,方法是人想的,你不想怎么会肴法子呢?”苡筑古道热肠地急于帮琬而拿个主意,奈何她的脑子偏选在这节骨眼和她猛作对,害她连馊主意都想不出半个。 琬而坐在椅子上,看她一会儿搔着后脑勺,一会儿两手插腰,在房里踱过来踱过去。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的头越来越痛……突然她乐击两掌,脸现喜色。 “有了!” “什么?”琬而忙问。 “私奔。”她强调语气重复一遍。“你们目前只剩条路可以走,私奔。” 琬儿一时目瞪口呆,呼吸急促。 第十章 屈扶风来到前院大厅,一进门就见到手腕上仍包着白色纱布的练晓蝶和他母亲聊得相当愉悦。 “晓蝶真是乖巧又体贴,身体不舒服还大老远的陪我回来……”赵文娟笑得合不拢嘴。“今早我到‘慈惠寺’替琬而选蚌黄道吉日,刚巧遇上晓蝶,她陪着我到街上买了好些布料,她眼光真好,挑的都是上等货” 屈扶风的脑中仿佛有一群乌鸦在飞。这女人抱着的是什么样的居心?“你们……怎么认识的?” “几个月前,她送回一些你寄放在她那儿的衣物,还带了一篮蜜桃来,说是你告诉她那是我最爱吃的。” “原来如此。”几个月前?亦即在她和姓何的教授陷入热恋之前喽!现在他和她分手了,所以她又回头找上他? 屈扶风在心里冷笑数声。“那么你今天是来找我,还是找我娘呢?”他瞥见桌上了一盒核桃糕,又是她娘爱吃的零嘴。 “人家是好意送我回来,顺道来谢谢你。”赵文娟暧昧地看着扶风。“横竖苡筑也不反对,你们何不干快挑个对间——” “你把什都都告诉我娘了?”屈扶风这才相信苡筑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对不起。”晓蝶眼睛一红,哽咽地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有这么柔弱过,屈扶风不觉看得傻眼了。 “扶灵,不要怪她,是她不好,当初要不是娘坚持要你要苡筑,你们也不会被迫劳燕分飞,受尽委屈。不过,没关系,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一切由娘替你们作主。”赵文娟酒滔不绝地说出她一厢情愿的设想。 “娘,可否让我们单独淡谈。”屈扶风脸面异常难看,望着练晓蟆的眼没有丝毫情意,仅有兀冒的怒火。 “好好好,当然好。”赵文娟临去前还再三叮咛屈扶风得留硗蝶在家吃晚饭。 她母亲一走出门槛,屈扶风便迫不及待地质问晓蝶。 “你究竟想做什么?” “没有啊!”晓蝶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还可以重新来过,那样美的一段感情,不该任由它无疾而终的。” “你当我是什么?可以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奴仆?结束了,我们之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何不好聚好散呢?”她一靠近,屈扶风马上倒退,避到一旁去。 练晓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在吃醋?” “不要太高估自己的魅力。我承认我是曾经倾心狂恋着你,但那是以前,在我还不识情爱滋味的时候。经过这近半年的时日,当初炽热的火焰燃成灰烬,完完全全的死了。” “你是说……你已经不再爱我了?”晓蝶汶然欲泣的样子,的确楚楚可怜,令人忍不住想拥她入怀。 他爱她吗? 屈扶风坚定地摇摇头。“很抱歉,我的心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了。” 练晓蝶心头一凛,急问:“她是谁?” “我的妻子,方苡筑。” “不可能,不可能!”练晓蝶狰拧地嘶吼着。 “她,她那德性,你怎么可以,怎么会爱上她呢?” “苡筑的外表虽不出色,但她内心善良,聪慧而雅致,在我眼里她比谁都美丽出尘。” 屈扶风由衷的赞赏更加深晓蝶的妒意,她捣着耳朵.尖叫地奔出屈家大院。 屈扶风找不出一句妥善的安慰话,只好随她去,但愿她能明白覆水难收,不提从前,不追悔过去,好好的重新来过。 ◎◎◎ 屈扶风和练晓蝶地风波平息以后,苡筑像吃了定心丸,每天沉浸在他营造地缱绻柔情里。 然而,距离琬儿成亲地日子越来越近,她却还没想出完满的解决方案: 直到昨晚夏妈告诉她,她儿子将搭船由厦门来探望她,苡筑才福至心灵地想出一条绝妙的计策。 “一百元现大洋。”晚餐过后,苡筑趁屈扶风拉她到后院散步之际,第一次开口向他要钱。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一百元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他半年的薪资所得。 纵使屈震于家财万贯,分家后,屈扶风名下的财产也使大得另人昨舌,但他很少向帐房支用,大部分的开销都是他自己赚来的,难免对苡筑动辄要百元大洋感到吃惊。 “我……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时机成熟以后,我保证会一五一十的向你报告所有细节。”资助琬而和新南私奔毕竟不是一件值得夸口的事,万一让公公婆婆知道,说不定会死得很惨。所以保密是第一要务,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何况,屈扶风唯母命是从,赵文娟一出面,他的态度就整个软化了,要是他获知了内情,情况铁定会更加混乱。 “好吧,我相信你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坏事来才对。“他捧起她的脸,贪婪的吮吻着。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苡筑担心他一回头,就又什么都忘了。打铁要趁热,拿钱要趁早。 “待会。”没情调的女人,嘴巴闭起来啦! “可……可是,我,我急着要嘛!”最绸缪缠绵的时刻,苡筑居然还圆睁着两眼,非要他给个确切的时间。 “我也很急,你给不给?”他忽地一把将她抱起, 让她的两腿夹住腰,接着撩起她曳地的长裙至臀部,激动地摩掌着。 “我……可不可以……不要现在?”他爹娘都还呢,他就这么百无禁忌,将来可怎么得了? 苡筑一边忙着顽强抵抗,一边惶惶不安的东张西望,担心若有路过的丫头、老妈子撞见就大难为情了。 “不可以。”屈扶风的热情排山倒海般涌来,几门乎乎吞噬了苡筑所有的理智。他属行动派的,丝毫不经旁人犹豫的机会。苡筑只能配合他,顺应他的索求,刁能确定不会遭到灭顶的危险。 “可是我真的好急着要那一百块钱,求求你嘛!” 杀风景的女人! 屈扶风扼腕一叹,老大不情愿地将她放了下来。“你真的不肯告诉我,那一百块现大洋的用途?” 苡筑踌躇了下。“三天之后,请给我三天的的时间。” 他能说不吗? 从周帐房那儿一拿到钱,苡筑第二天就跑往码头,安排琬而和新南直奔上诲,旋即坐船到英国。出发日期时二十三日。 二十二日深夜,二点正。 一辆小货车悄悄驶到屈家后院侧门,停在那儿等候着 新南一见着琬而,两人热切地相拥而泣,谁也不敢多说一句,气氛十分紧张。 院落里,楼影幢幢……是个月风高的夜。周围一片死寂。 “快走吧,到了上海,先捎一封信给我。”煎筑把剩下的钱和自己攒聚的一点积蓄都塞给琬而。 “婶婶!”琬而红着眼,千万感激的话全梗在喉咙里。 “甭说了,快走。新南,好好待琬而,我把她交给你,她要是受一丁点委屈,我唯你是问。” “我保证,我用生命保证……” 车子走了,迅速没人偌大的黑幕之中。 煎筑望着车后卷起的烟尘,内心百感交集。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 这时,大榕树下突然出现了一盏灯笼,苡筑吓得心脏险些蹦了出来,慌忙把们掩上,把门闩好。 “苡筑?”屈扶风讶然地瞅着半夜不睡觉,跑出来闲晃的老婆。“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哭了?” “没……没什么。”苡筑赶紧别过脸,悄悄将泪水拭去。“我只是睡不着,想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儿。咱们……回房吧。”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石要我帮你看看?”屈扶啜下外套,体贴地为她披上。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极度紧张过倦怠立刻龚来。她此刻最想做的,就是瘫回床上,他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苡筑怕他看出端倪,反常且主动地挽住他的手臂,睹他回走:“我跟你说喔,我刚刚在花圃那边看到一好大的蝉——” “现在五月就有蝉?”他疑惑地问。 “呃……不是啦,是知了,因为知了跟蝉长得很像。所以我才会弄错了” “知了不是七、八月褥暑的时候才会出现吗?”屈扶风觉得她越扯越离谱。 “钦,反亚就是一种虫虫嘛。”人家又不是念昆虫系,哪知道那么多。 苡筑那翘着嘴,怪他不肯好好听还猛打岔。 “老实说,你刚刚究竟干什么去了?”屈扶风又不是笨蛋,她这么粗糙地欲盖弥彰掩饰法他岂会察觉不觉? “没有阿。”苡筑难得说谎,偶尔说一次就浑身紧张脸面乏红。你不从实招来.那咱们今晚就在这儿耗到天亮。”屈扶风瞧她疲惫得呵欠连连,必然熬不了多久。 丙然苡筑一听,马上举白旗抗议。“你答应过我,要给我三天的时间的。”实在大累了,她索性歪在他身上打盹。 “我是答应过你,但是……”嘿!这女人居然说睡就睡,这样也能打鼾? 屈扶风火得咬牙切齿,吹胡子瞪眼睛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 苡筑回去上课后,便听说练晓蝶被学校解聘了,连何教授也因行为不检被学校当局记了一次申诫。 真是不公平,两个人同样有错,何教授甚至还要可恶七分,受到的惩罚却远比练晓蝶轻了许多,中国社会严重男女不平等的现象,简直教人痛心疾首! 上完两堂课,苡筑的心情仍被这桩桃色纠纷搅得浮躁不已。她虽然颇不屑练晓蝶的行为,但站在同属女人的立场,她还是愿意给予由衷的同情。 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有人在背后大声叫她,一回头,才知是亦筑和……杀千刀的季靖轩。 “苡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要结婚了。”亦好像吃蜂蜜的蝴蝶,双手握住季靖轩的手掌,笑得十分盎然。 “这是给你的喜帖。”季靖轩面对她时,竟能面无脸色,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负心汉。 “噢……谢谢,也……祝福你们。”苡筑恨透了自己地虚伪,这种男人根本就不值得托付终生,亦筑怎么跟她一样,甚至比她还笨呢? “谢谢你,希望你也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他,现在已经是你的姊夫了。” 苡筑有好一会儿不明白亦筑的弦外之音,直到季靖,支支吾吾的提起到美国的船票贵得吓人,根本非他这和清寒子弟负担得了……她才恍然大悟。 好个上进又有为的青年,拿自己的婚姻当交易,换得他自认将一片光明灿烂的前途。亏他做得出来。 苡筑冷冷的点点头。“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答应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不过……”以为她是那么容易上当的吗?想得美!“你得写一份切结书,保证不遗弃我姐姐——” “苡筑,他不是那种人,你不要污蔑他。”季靖轩还没说话,亦筑已经代为抗议了。 “往后的事谁料得准?写不写随他。” “我写。”季靖轩回答得倒干脆。 料想中的事。苡筑再也笑不出来了,她以无比忧虑的眼光,望望亦筑又看看他,直至分手道别,都不置一词。 ◎◎◎ 最近医院里接二连三的住进重伤患者,忙得屈扶风连吃饭都没时间,每天几乎一沾到床就睡着了。因此琬而而乘夜逃走的事,虽然在屈家掀起偌大的风浪,也没找吸引他的关注。 赵文娟暴怒地派出所有的人,差点将整个杭州城搜掉了。苡筑雇来的卡车,当晚不仅载走新南和琬而,还把曾家老小也全部带往上海安顿。 屈家和张家的人被这一记闷棍打得完全乱了方寸。 倒是巫秀霞,女儿不见了。她似乎没有预料中的狂怒气愤。反倒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放声痛哭了起来。而屈长风,他根本不闻不问也不见人影,要不是赵文娟派人把他从赌场硬揪回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哩。 几天后,苡筑受不了良心谴责,特地挑了一个没有课的下午前去探望她,才知道,短短个把月,屈长风居然就把分到的财产输了一大半。 丈夫和女儿的双重打击,令巫秀霞憔悴得气若游丝。 “走了也好,”她说:“这个家迟早要毁的,屈长风不是人,是个畜生!” 苡筑见她可怜,三天两头就去看她,每回总带些补品让她补补身子。日子一久,过往的嫌隙已不复再有,反倒成了她倾吐苦水的精神支柱。 这天近晌午时分,夏妈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送到苡筑房间,上面像打哑谜似的写着: 二十三抵,二十四行。均安,勿念。 苡筑看完电报,不安的心这才轻松了起来。 正欣喜的当日,房内突然被人用力踹了开。屈扶风气急败坏地跨了进来,眼光的灼的瞪着苡筑。 “你说,你那一百块钱拿去做什么用了?”他眼底燃着骇人的怒焰,眉宇唇边全是熊熊的火,一步步逼向苡筑:“今天你姊姊到医院找我,要我代为谢谢你,谢谢你资助季靖轩到美国念书,有没有这回事?” “嘎?他已经去美国了?”苡筑记得他们的婚期还没到呀,怎么他就走了,就知道不该那么早把钱给他,耶可是她变卖所有首饰所换来的。 “果然,果然!你拿我的钱去帮助你的旧情人,你不觉得大可耻大可恶了吗?”屈扶风强大的怒火,吓得苡筑心口-七上八下,背脊冷凉。 “我是帮了他没错,可是——” “啪!”屈扶风抑制不住妒火狂烧,一巴掌掴得苡筑扑倒在地,嘴角沁出丝丝鲜血。 “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永远!”仿佛一阵狂风,突来骤至全无预警。 苡筑跌卧在地上,痛得支不起身子。 幸亏夏妈听到吵闹,冲进来查看,才发现她不仅脸面青紫红肿,连额头也撞破了,水注似的血丝,令人怵目惊心。 “二少女乃女乃你——” “不要紧,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老爷和老太太。”身上的疼伤不了她,心里的疼才真正教她受才了。 他甚至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就动手打她,这就是他所谓的爱吗? 她蹒跚的爬起,模糊的想着过往的种种浓情蜜意,鼻子一酸,竟伤心得肝肠欲断。 “嘎!二少女乃女乃,你……必须赶紧到医院去。”夏妈指着她儒裙上的一滩血,惊骇的大叫。“说不定是……是,来人啊!” 苡筑头一低,心口一凛,竟尔昏了过去。 ◎◎◎ 所幸及时送往医院,苡筑才勉强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她在医院一连住了十天才回家,这十天,屈扶风始终不曾出现在医院。 他躲到练晓蝶那儿,没天没夜的喝酒。 “跟我分手的时候,都没看你这么激动,可见……你是真的非常爱她。”练晓蝶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然事实就是事实,并非一味否认就能改变。 半个月了,她收到重庆某学院的来信,聘她过去担任客座副教授。尽避她的私人感情弄得一团糟,可学术成就仍备受肯定的。 “回去吧,回去听听看她怎么说。再不然,为了你那未出世的孩子,也该回去探望她。” “孩子?”屈扶风萧索的面孔,现出一脸迷惘。 “晤,她怀孕了,吃了你那火力强大的一巴掌,差点演出一尸两命。”这是她上街买东西的时候从小贩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