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仙子》 甜蜜的痛痛 “仙履芳踪系列”最后一本描写的是一朵花——牡丹。您猜对了吗? 和四“种”各式各样的非“纯正”人类打完交道之后,黄容真是累得趴在床上,久久无法动弹。欸!不玩了。 要不是平常老爱拈花惹草,将屋里屋外布置得奼紫嫣红、绿意盎然,也不会自虐到去写一株“呆呆”的牡丹花(所谓呆呆,意指只能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而言)。呆呆已经够悲惨了,总不能还让它当哑巴吧,因此黄容只得再使出移幻大法,赋予这朵花中之王开口说话的权利。这么一来就热闹啦!叽哩咕噜……一个字填一个格子,一句话就有好几个格子填,嘿嘿嘿!黄容的稿费就是这样赚来的呀! 奸诈?!麻烦把这话收回自己留着用,试想,女主角不会说话,难道要比手语? 其实关于牡丹的故事很多,除了唐朝武则天那段传奇之外,宋朝时也有段轶闻。 据说宋神宗有日驾幸金瑶池,满园宫花开得灿烂缤纷他偏不看,独独摘下牡丹簪在头上,后人传为美事一桩;连大陆解放后,国家主席刘少奇也独钟此姝,曾紧紧握住园丁的手道:“同志辛苦了,你们都是美的创造者。” 瞧,多令人感动。 然而好景不长,“国家主席”连换三批之后,牡丹花渐渐失宠,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热情、积极,又晓得仰首屏息聆听毛语录的向日葵。不简单吧,连花都懂得拍马屁,迎合当权派,又岂能怪吾辈区区小老百姓趋炎附势,狗眼看人低? 但是各位甭吃惊,黄容写的这朵牡丹,保证冰清玉洁,出尘而月兑俗。 其实描写牡丹的美不难,描写它曲曲折折的爱情故事……就非得有点自虐倾向不可了。好在黄容别的本事没有,自虐最会了。当下拿起纸笔狠狠将自己折磨个够,果然——累死了。 从《拥豹而眠》、《蛇魔女之吻》、《鹰谋鬼计》到这本《洛阳仙子》,黄容的写作风格迭有变化,不知各位英雄美人能不能接受?但不论如何,黄容已是竭尽所能,倘若不能尽如人意,只好……不是封笔啦!是下次再努力!!拜拜! 楔子 唐,天授二年腊月,武则天欲赏花,遣使宣诏:“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众花无奈,屈从听命。唯独牡丹,严守花信,不听婬威,坚决不开。武则天老羞成怒,将四千株牡丹统统贬谪洛阳。群芳谱中,它便被列为王……环绕着维园南郊小径的翠竹颜色逐次深了,随着大地抖开的一道黑纱,夜色忽地苍茫起来。 星斗阵列,古柏老松眨着倦眼。这古庙有二百余岁了,即便白日香烟缭绕,善男信女熙攘往来,于此秋意渐浓的凉夜,亦不免露出疲态。 钟声寂然,孟扬点燃一炷香,上祈祭天。 二十五岁的楚孟扬,是名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文人;可惜时运不济,家道中落,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无法筹措,孤寒两袖,唯清风相伴。 流落到此庙,原想讨一碗米粥疗饥,没料到庙里的和尚比他还可怜,所有的香油钱尽遭土匪洗劫一空,连袈纱、鞋袜均未能幸免。天理何在?! 四天三夜滴水未进,今晚他着实饿慌了,月兑上陈旧、可依然足以保暖的袍子,准备拿到市集换一碗面食里月复,能熬过一夜是一夜了。 英雄总有落难时,好汉不怕出身低。 楚孟扬自嘲一笑,瑟缩地步向冷清的夜市。 于寂寥当儿,蓦然掠过一阵花香。抬眼前望,百花如锦,却一株株、一朵朵正愁苦着。寒夜逼近,若犹卖不出去,越晚越濒近死亡,因为老规矩,破晓前无法出售的花,为了避免让人捡便宜,花农小贩都只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地拗折摧毁。所以那些花儿们都挣扎抖擞着,迸发余香,尽全力招引懂得怜香的客人。 楚孟扬诗书满月复,画工尤其堪称一流,任何姿妍灿色的花,只消轻忽一瞥,便能窥透端倪,画得唯妙唯肖。 忽然,没来由地,仿佛有双纤纤柔荑拉扯住他。驻足一看,竟是盆牡丹。 他从没喜欢过牡丹。 但眼前这盆,锦簇傲然,每朵花都开出粉紫两色,深浅浓淡,难以言喻的妖娆妩媚,且愤怒恣意地绽放着。 有股莫名的力量驱使他向前……“吓?!”跨得太大步,一不留神竟撞翻了那盆牡丹。 “哎呀呀呀!”花贩啧声连连,企图将损失极度夸张。“这株牡丹提前三个月开放,乃属珍品,你你你……” 万物不依季节循序递嬗,非妖即孽! 楚孟扬显然颇不认同花贩的“珍品”之说。 “赔是不赔?”瞧他一脸不屑,花贩光火了。 “呃……那,那是多少钱?”反正无论多少钱他都赔不起,意思意思问一下,聊表心意。 有眉目了,花贩马上鼓起如簧之舌,“公子,这牡丹好呀,瞧,全档就属它最登样,这是千叶红花,又名状元红,其余的均不及它,真的没骗你,你眼光好,识货,要不是这样晚了,花五两银子还休想买得到。” “五两?!”楚孟扬双眼瞠得比铜铃还大,“五文钱我也拿不出来。” “装穷?”花贩见他仪表堂堂、气宇不凡,衣饰虽然简陋了些,可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穷得一文不名的人呀。“你踢倒了我的牡丹花,大伙可都瞧见了。” “我知道,但我真的没钱……”真是哑巴吃黄连。 “信你我就是王八——”花贩乱没礼貌地上下其手,往他身上胡搜一通。 吓!运气背到家了,这人浑身上上下下,居然……“没钱就拿衣服抵,今儿个算我倒楣。”花贩弯身抱起牡丹,塞进孟扬怀里。 “去去去,别杵在这儿妨碍我做生意。” “喂,不行呀,那是……”花又不能吃,他要它做什么? “再不走,当心我放狗咬你。” 楚孟扬瞥见斜侧一条系着绳索的大犬,正虎视眈眈瞪着他低吼,心口陡一凉,只好颓丧地捧着牡丹踅回古庙。 一路上,他哀声连连。为什么?潦倒之际还买花?而且——牡丹花,那么俗媚、那么庸姿,他压根没喜欢过牡丹,欸! 一个失意的人总是特别走楣运吗? 捧着它入了厢房。放在床头不是,置于案前又碍眼,就随便丢在壁角吧。 对着牡丹,越看越悲伤。大考在即,临近西安,冠盖满京华,他却蜗居一隅,斯人独憔悴地“看花”,且还是盆俗得要命的牡丹。天! 他长长吸一口气,准备对天喟叹,突然,有一声叹息抢在前头幽幽而出。 莫非是他灵魂深处的感慨?唔,肯定是这样。 “唉——” 叹息又来,楚孟扬吃了一惊,确定自己尚未唉声叹气,只是预备动作而已。 “谁?”在这寒夜,陪伴他的只是几抹娇艳的缤纷,莫非—— 香味陡然强烈起来,宛似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是个女人!他直觉是个年轻女人。 “公子,奴家现在何处?” 楚孟扬傻眼了,全身僵直呆立,只晓得直愣愣地问:“谁?” “除了我还会有谁。”牡丹嗲声道。 楚孟扬弹跳而起,跌退至床边,瞪着牡丹。“你——你不要过来!” “你怕什么?真好笑,我又不能动,你不高兴的话随时可以杀死我或毁掉我,何必怕?” 是哦,我怕什么? 楚孟扬咽了咽口水,挺直背脊,两眼逼视牡丹,心想,它若有异动,马上连根拔起,踩成烂泥。 “那你跟我回来做什么?”据说妖魔鬼怪均难入庙宇,怎么它竟好端端的?邪门! “谁说我‘跟’你?是你把我‘捧’回来的,忘了吗?这里是何处?离我的家乡远吗?”牡丹的声音轻轻柔柔,彷似吴侬软语。 “此处乃西安城郊,维园附近,你的家乡在哪?” “好远呀,你没听过一首曲谣:牡丹本是洛阳花,邙山岭上是我家,若问我的名和姓,姓洛名阳字之花。”它骄傲地提高嗓门,“我是花中仙子。” “妖就妖,还妄想当仙子。”楚孟扬轻佻睨它一眼,饿得四肢瘫软歪坐床前。 看她的确没本事变成张牙舞爪的鬼怪,他便不再害怕,反倒饥寒得更厉害。 “我本来就是仙子,是玉帝身旁的花神。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凡夫俗子岂能明了仙界的悲哀,她不过是偷吃了一粒蟠桃,就被贬到人间苦修数百年,简直岂有此理。“起来,甭净躺着,帮我画幅像如何?” 楚孟扬睁开一眼,旋又闭上,不愿搭理。 “你有心事?” “何以见得?” “快乐可以埋在心里,失意往往写在眉宇。说出来,也许我帮得上忙。”牡丹花瓣微颤,宛如璀璨灵秀的水瞳。 楚孟扬无端地心旌悸动,表面上仍装做若无其事。 “你流落街头,自身难保,凭什么能耐帮我?”她不提还罢了,一提,他就越发咽不下那夺衣之恨。 牡丹嫣然浅笑,“怪我害你赔了袍子?” 他不吭气,但燃着一脸烈焰。 “我成全你。”她忽道。 “什么?”楚孟扬模不着头绪,不明所以。 “为报你赔袍之恩,我赠你白银五百两。” 楚孟扬喜出望外,但立刻跌回谷底。说大话,谁不会?! “不要怀疑。你只要把我捣毁,研成花汁,用开水调色,分别画成五幅嫣紫奼红的画,包准你一幅可以卖出一百两,五幅不就有五百两了?” “那你岂不一命呜呼?”他尽避不喜欢牡丹,可也没讨厌到去残害它的地步。 “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忘了我是个仙子?”牡丹哈哈大笑。 “不行,男子汉大丈夫——” “呸!”牡丹有够不淑女,将花瓣拧得横七竖八。“一文钱逼死一名英雄汉,志气这玩意儿仅供午夜梦回凭吊之用,你要真拿它当饭吃,那是自寻死路。我活了几百岁了,从没听过哪个穷哈哈的乞丐是受人景仰的大人物。” 她说到他的痛处!若非家徒四壁,以他的才学,早就扬名立万了。 “我不是乞丐。”他只是不愿为人做嫁,不想替人帮佣,不肯为五斗米折了自己一身清高的风骨罢了。 “就快了。”牡丹说得斩钉截铁,故意让他羞得无地自容。 哪有穷光蛋还跩得二五八万的! “你住口!” 门外传来剥啄声,一声轻似一声。 女人敲的,只有女人才作兴这样敲门。楚孟扬霍地从床上坐起,“谁?” “是我。”女人的声音柔得很甜。 牡丹吃味地,立刻抬头挺胸,美得更淋漓剔透。 “月琪?!”木门嘎然开启,廊下站着一名十六、七岁、长相娟秀粉白的女子。 “你怎么来了?” “是我爹……”月琪将一只缺半的玉佩递进楚孟扬的手中,“他要我把这还给你。” “这是咱们的订婚信物呀!”她寅夜甫来,竟是为了退婚?! 楚孟扬心口霎时冷凉,郁结深深烙上他的眉头。 “对不起,我是不得已的,你……忘了我吧。”月琪掩着小脸蛋,转身离去。 将满怀的哀凄与惆怅,皆留给楚孟扬独自咀嚼。 “看吧——”牡丹一逮到机会就想讥讽他。 “住口!”楚孟扬大声咆哮,忿然将案前的笔墨书籍摔落地面。 剥啄声再度响起。 会是月琪去而复返?呵,她终究眷恋这份情缘,不舍于他。 楚孟扬狠狠瞪了牡丹一眼,笑她目光短浅,不识佳人芳心。 “别得意得太早。”她不信她的数百年美目有看走眼的时候。 死鸭子嘴硬。“月——六觉师父?”果然不是月琪,楚孟扬顿时大失所望。 “打扰了,施主。”大觉似有难言之隐,“呃,今日本院遭劫,唉,实不相瞒,院里连供奉菩萨的香油费都付不起,所以……不得已……出租禅房,以……收取微薄的……施主定能体谅,所以……请您明日卯时前搬离……” “师父要赶我走?”这是什么世界?连和尚也来落井下石! “本院实在是不得已的……”六觉把五官全部埋进胸前,聊表忏悔之意。 “不用说了,我走便是。”楚孟扬悲愤莫名,愤力合上房门,黯然叹息。 “光难过济得了啥事?”牡丹冷言冷语,在这寒冷凉夜分外刺耳。“现已近子时,你只剩三个多时辰,为自己的前途仔细盘算盘算吧。穷了二十几年,你还不怕吗?快将画布摊开,让我对你的点滴之恩泉涌以报吧,横竖我是心甘情愿的,你犯不着良心不安,快!” 普天之下属她最义气了,为一件破旧袍子,居然肯舍身相救。 楚孟扬陷入天人交战的煎熬,“你真的不会死?” “当然喽,要我重复几遍你才会懂?我是仙子,洛阳来的仙子。将我捣碎画成画之后,我就成了画中仙,顶多忘却前尘往事,但依然是美丽佳人。”其实她才没那个侠义心肠,急于被戕,乃因她有七世之劫,现在好不容易挨到了第六世,仅差临门“一脚”,她自当捉住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赶紧月兑胎换骨去。 “你是说,成了画作之后,你就不再记得我了?”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落寞。 “没错。”她虽然没循正常“管道”投胎转世,但许多“细节”仍必须严格遵守。 瞧!孟婆笑得多贼,她还没死呢,她就端了一大碗汤等在那里,坏东西! “可此等大恩大德……” “嘿,别婆婆妈妈的,让我记得你有啥意思?假使你真讲情意,就在你成为巨商富贾后,设法将画作再一一买回,我的精血灵气将汇聚于其中一幅画内,你需妥善保存。待我修得正果,返回天庭,保证将你牢牢记在心底。” “如果真有那日……”对一名三餐不继的落魄文人而言,“富商巨贾”之梦诚属遥远。 “事在人为,动手!”牡丹迫不及待要转入下一世。她对他有十足的信心。 这人天生聪慧、才气纵横,没理由运途多舛经年。他们是鱼水相帮,互蒙其利,谁也不欠谁。 “得罪了。”楚孟扬仍旧惴惴不安,痛恨自己沦落至此。 他颤抖摘下花朵,捣碎研成汁液,分别在五幅画布上直接渗化,在布上一层一层晕染、温透……花魂散布于不同画布上,各呈妖娆艳姿,缤纷绚丽。 他从没画过如此热切而兴奋的牡丹。 他俩相视而笑……良久,天明了,晓鸡振啼。 匆匆收拾妥当,他携着画布昂然步出庙寺,没入晨雾犹浓的小径之中…… 第一章 楚孟扬如愿卖了第一幅画,果真得银一百两。 秋意正浓时节,虹桥两岸却依旧芳草碧绿如茵,画舫、乌莲,各色游船头尾相接。 熙攘的男男女女,唯他一人怅怅落落。想他乃无锡知名才子,府试、新试连战皆捷,自忖春闱即便不在五魁之列,稳稳当当也在前十名。 不信苍天无眼,这场科举他还是非去不可。但在这之前,他犹不死心的想去见一个人──苏月琪。 她是他最初的爱,他相信她的确是不得已的,他要去告诉她,要她千万等他回来,做他的娘子。 楚孟扬赶到正阳门关夫子庙东苏家门口时,浑身已汗流浃背。他在一个虎头辅首铁皮红漆门前停了下来,略一沉思,便上前扣环敲门。 “你干嘛?”一个穿着灰纱袍子的门房开了个门缝儿,轻蔑打量他,“有这辰儿上门讨饭的吗?” 楚孟扬这才低头看自己,一身月白竹布截衫,上下油污汗湿,脚下的鞋也破了个洞,不禁惭愧一笑:“你进去给苏老翁传个话,我叫楚孟扬,刚从扬州来……” 那壮汉一怔,点点头,“你稍待一会。”便掩了门。 须臾,出来一名老头儿,不怀好意盯着他东瞧西瞧,“找我家老爷什么事?” “投亲。”他恨不能照他的老脸一巴掌打过去,教训他狗眼看人低。 老头儿忽然喷口一笑,“你是哪门子亲戚?八成是庙里饿不死的野道士,来讹饭吃的吧?” 楚孟扬恼得火冒三丈,陡地醒悟。莫非月琪的父亲故意教这只恶犬挡道,存心羞辱他?哼,他如果知道他囊中摆着百两文银,还敢瞧他不起吗?如此姑丈简直叫人齿寒。 “去,告诉苏东启我楚孟扬在此等候,问他见是不见?”没见到月琪一面,他委实不甘心就这么离去。 “不见不见,你聋了听不懂……” 正吵得不可开交,便听里边脚步窸窣,一名五十上下的官员,头上戴着乌纱嵌玉帽,白皙脸上八字髭须黑得吓人,鼻梁上还架着副水晶眼镜,慢吞吞拉开嗓子:“陈贵,你──”斜眼瞟见楚孟扬,“是孟扬嘛,怎么落魄至此?难怪陈贵当你是……如今城里难民多,冒认官亲、拐骗讹诈的都有,唉,看看你,可怜见的,快进来。” 这是两进的四合院,过了穿堂,上房五间滴水出檐。 “你姑母正歇息,进去不便,先到厢房吧。”命人给楚孟扬打水、取提衣物后,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先住一宵,咱们明儿再叙。” 楚孟扬见他绝口不提婚事,心知自己猜测的没错,想那苏月琪恐怕也是嫌贫爱富,琵琶别抱了。 胡乱吃了一些点心,已近掌灯时分……晚膳亦由奴佣迭到房里。 他们居然连让他同桌吃一餐饭都不肯!楚孟扬心头凉冷,悲不自胜。 怆然踱出院外,见黑沉沉的楼云峥嵘而起,一阵狂风横掠,使他心境格外澄澈清明。他冷然浅笑,悍倔地遏止滚动的热泪不许落下。 掏出几枚碎银置于几上,算是支付这桌酒菜钱。收拾了下行装,预备就此桥归桥、路归路。 不料刚转向二门穿堂,便迎上笑吟吟的苏东启和一名三十左右的壮年汉子。 “孟扬,你这是……” 他狂傲地仰起脸,“姑父,侄儿就此别过了。” “不住一晚再走?” “免了,深园虽好,终非故乡。” “这是什么话?嫌我慢待你?”苏东启早料到他待不下去,只不防这么快便走。“过来,这是你表妹婿刘佑恩,西山的千总,学问不比你差。” 表妹婿?他拢总只有月琪一个表妹呀! 楚孟扬辛苦挤出的笑容凝在半空中,久久收不回来。 “表兄,久闻大名,我虽一介武夫,也喜爱附庸风雅。今晚就别走吧,我们重烧绛蜡,再移酒樽,做一夕畅谈如何?” “不了……”楚孟扬推辞。 倏地,苍穹黑云翻搅、电走金蛇,轰隆传来沉沉雷鸣,宛似偌大的车轮自冰河上辗过,发出骇人的爆裂声。 “瞧,雨滴落下来了,进去吧。”刘佑恩殷勤得颇不寻常。“我认识许多达官显贵,改日或许帮你引见引见。” “好意心领,楚某人无心从政,只愿做名陶朱公。”说罢莞尔转头,从容没入磅礴骤雨中。 豆大的雨点击得院中青砖哔剥作响。 刘佑恩立在阶上,冷冷目送他的背影隐入重幕低垂的深夜。 “此人非池中物。”他突兀地,“小婿本以为他不过是个莽书生,今日方知他的真颜色。” 苏东启不以为然,“什么颜色?穷途末路,羽折爪伤,纵有能耐又如何?” “这人气度雍容,浑身漫着慑人英气,叫人冷得心里发毛。”刘佑恩连咽数口唾沫,接着说:“他家道中落,怀才不遇,千里风尘赶来投亲,偏又遇上月琪另嫁──换做是您,心里做何感受?” 恨! 刘佑恩自问自答,“恨天恨地恨人,而首当其冲的最恨你我。所以无论他将来从政、经商,一旦鱼跃龙门、登极富贵,你我便永无宁日!” 他是不折不扣的小人,想的当然也是小人才使得出的阴险诡诈。 这番话敲骨叩髓,苏东启觉得句句鞭辟入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明日我就派人遣送他回籍。” “回去依旧复返。”刘佑恩幽幽说道:“而且怨恨加上一倍。” “您说怎么办才好?” 刘佑恩走近一烛火前,“呼”地一口吹灭,四下登时转为闇黑……苏东启胸口一突,“使不得,你我乃官场中人……” “可以借刀。” “唔?” ∮∮∮∮∮ 一阵骤然粲亮,天际犹如要裂成两半似地脆响一声──倏地又恢复墨黑,仅淙淙雨势直泻而下。 楚孟扬置身苍茫雨夜里,在蛮荒无人的蓬蒿中穿行,越过一处乱葬岗,又绕了一段长满芦草的石子路,下了官道,渐入街衢。他很想驻足的好好盘算未来当如何是好? 然而,雨太大,心太乱,近乎麻木的迟滞胶着了他的心。 穿过雨帘,遥遥望见一排灯光闪烁,走近细望,方知是一座古刹。 是个能够暂且安身的所在。他才步入正殿,一道黑影便闪了过来,楚孟扬瞪大眼睛,但寺门太暗,黑压压什么也看不清楚。 “谁?” “嘘──” 外边青光一闪,电照长空,他看得仔细,来人竟是名女子。他顿时全身血脉逆涌,“月琪?给我滚出去!” “月琪好梦正酣,理你呢!”来者的声音轻忽飘着,陌生得紧。“听着,此处不宜久留,速速离去尚可保住一条小命。” “此话怎讲?”楚孟扬悚然大骇,断不准她的话是真是假。 “欸,说来话长。横竖是你那狠心姑父图谋诬陷你,指你是钦命要犯,一状告进府衙。” 楚孟扬仓皇思忖,猜不透他姑父何以非得赶尽杀绝?而这女子又为何冒死前来相告?“喂,别净发呆,寺院右侧有道低窄拱门,你走是不走?” “就算关进府衙,这到底是个有王法的地方──” “世道险恶,府衙道台官官相护,屈打成招,就地处斩,你没见过总也听过吧?书呆子!”来者急得口不择言。 “你──我不走,看他能耍出什么手段。”他穷归穷,一身傲骨挺倔的。 此刻寺外窸窸窣窣,脚步杂沓,显然来的不只三、五人。 “欸,你不走,我怎么回去交差?完了,来不及了。” 来者抓住他的手臂,双足一蹬,轻似羽燕,竟飞至十数丈高的大殿梁上。 不一会儿寺内闯进一大票人,带头的正是他的姑丈。 楚孟扬居高临下,望着一个个佩枪带刀的官差,一颗心悲愤莫名……他将泪水强咽入喉,切齿而坚决地,发誓要一雪今日的奇耻大辱。 ∮∮∮∮∮ 数年后……洛阳城内市嚣鼎沸,人迹杂遝,说不尽的繁华景象。 达达马蹄来至南门大道,一部豪华马车缓缓驰入……行人小贩纷纷自动走避,但仍不时回望来者。 他的出现永远引人侧目,非关他首屈一指的财富,而是阴狠残酷、暴戾寡情,与貌赛潘安的容颜。 如此集至恶、至美于一身的男子,无异是吸引人的。然,谁胆敢兴起扑火飞蛾的痴念,就必须自尝万劫不复的后果。 马车行至中途,突地扑上来一名脸色纸白、嚎啕大哭的中年男子。伫候两旁的保镖立刻向前将他擒住。 “老爷饶命,老爷,我下次不敢了,求您绕我一条狗命,我做牛做马报答您。”这人是“仙画山庄”的帐房,姓吴叫永桂。 “滚一边去,别挡着老爷的去路。”仙画山庄的护卫,个个凶狠无比。 “不,让我见老爷一面,我求你,我……我不要死,我……”吴永桂声嘶力竭,双手抖得厉害。 马车上的布帘掀起了一小缝,露出鹰般犀利的眼。 “老爷,老爷!”吴永桂双膝跌跪在地。 “你还有脸来见我?”他故意留他一条狗命,就是要让他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全洛阳城的人都知道,但凡敢在猛虎嘴边拔毛、卖弄小聪明的无知小辈,其下场势将十分凄惨。 他不需动手,也无需用刑,光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足以令人魂飞魄散。 “老爷,奴才知道错了,老爷!” “是我缺你吃?缺你穿?缺你用?”他的语调一迳低沉,却饱含威严。 “不,没有──”吴永桂磕头如捣蒜。 “所以是你对不起我?”他的口气越是平静无波,越是恐怖骇人。“告诉我,你是用哪只手做假帐,坑吞我的银两?” “是……是右……”不能说,说了就完了。 “剁了它。”布帘倏然扯上。 市集陡传哀嚎声,和人们刻意噤声却掩不住的低呼。 马车突如其来,又如风烟般消逝。 大地重归扰嚷,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才掌灯时分,夕阳尚未全盘隐去,犹留一抹残红,青楼已燃起黄红纱宫灯,同过往旅人频频招手。 “琼林苑”是这儿比较特殊的一家酒馆,外观与内部装饰清一色日式打造,就连老鸨也来自东瀛。 雕花木房敞开了,珠帘掀起,楚孟扬首先见到一张美丽的脸。 三十余岁,肌肤白皙,嘴唇丰润,微微嘟翘起,相当狐媚。她就是酒馆女掌柜石川秋子。 她不是他的目标。太老了! “哟,孟老爷您来啦。”石川秋子行一个大礼,喜得合不拢嘴。 标准的作态姿势。 楚孟扬根本不屑一顾,“敏儿呢?”她才是他的目标。 “早等在闺房里了,走,我给您带路。”不得青睐,能陪他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说来直是匪夷所思,他明明是个恶魔,是人见人怕的邪妖,为何大伙仍是趋之若惊,冀望获得他的垂怜? 石川秋子也百思不解,可她就是忍不住想接近他,即便仅仅相视无言,亦聊胜于错肩而过。 “不必。”楚孟扬塞给她一锭银元,兀自迈入那道他曾来过两次的月洞门。 此门连着锦花幽径,直通敏儿绣房。 已是初夏,仍有些丝丝凉意。 夜幕轻盈垂落,敏儿斜倚床榻,慵懒瞥向楚孟扬。“怎么那么久没来,人家天天悬念着。” 她是他的新欢,在楚孟扬热情未褪之前,她得以尽情洒泼爱娇。 他唇畔轻扬,似笑非笑,“帮我宽衣。” “那么急?人家有话跟你说呢。”她支起身子滚进他怀里,享受他的轻怜蜜爱。“我问你,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 楚孟扬浓眉一揪,霍地坐起,“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他最厌恶谈那些无关痛痒、肉麻兮兮的话题。 在他心中,一切都是金钱交易,任何再缠绵悱恻的情爱,没有银两做后盾,将比狗屎还不如。 “人家只是随口问问嘛。”敏儿胆怯地缩进被窝里。 她以为得宠后就可以与众不同,可以适度地娇纵,要求一些只要是女人都会想要的东西,例如真心。 可他没有,他的心已尘封入幽暗谷底,不是他不肯给,是他真的没有。 “你兄嫂又找你讨钱了?”女人开口泰半持有目的,尤其是欢场女子。 楚孟扬不是生女敕的客倌,也不在乎一掷千金,是他的女人,他就会尽心尽力呵护。 “不是。”敏儿还算老实,“她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拂您的意,何况那二百两,足够她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她掀开锦被,果裎着两条光滑的膀子,雪女敕凝脂,丰腴的身子里在一件毛茸茸的白丝裘袍中,倚近楚孟扬,委婉承欢。 这才是他喜欢的女人,温驯柔顺,莺声细语。楚孟扬搂紧她,低首含住她的耳珠,恣意着。 既然不是她兄嫂的问题,肯定还有别的。他不问,等着她说。横竖月兑不了钱,就他而言,那根本称不上问题。 “孟老爷,您……您若是真喜欢敏儿,为何不干脆赎了敏儿?让敏儿长相左右,朝夕伺候您?” 他游移的巨掌瞬息止住,激越的情潮一并急流涌退。 是呀,赎她顶多耗去五百两,是他庞大财富的一个零头而已,的确算不得什么。 但,赎一个只想要钱不懂爱的女人回去做什么呢?她不可能陪他胼手胝足、筚路蓝缕、祸福与共的,跟这样的女子只宜短暂绸缪,切忌长相厮守。 不,天下的女人统统不适合做妻,更不值得动情。 他之所以年过而立犹无妻妾,甚至得一男半女延续香火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便是起因于他对女人的深恶痛绝。 “不会有这么一天,你最好死了这条心。”踱至矮几前,端起仍冒着氤氲的青瓷茶碗,低低啜饮。 罢棱的五官,酷冷中有淡淡的恫怅。多年来,他总不对任何人吐露心事,他的人和他突然崛起的傲人产业,永远是茶余饭后大伙最爱谈论的话题,然,它始终是个谜。 “是,敏儿省得。”她也许天真,但不笨,明白长倚君侧只是美梦一场后,立即乖顺如一只小猫咪。 她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当然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她已经很满足了,楚孟扬对她的宠疼,远远超过任何阔家少爷,这份体恤,足以令她回味一辈子了。 耳畔蓦地一阵暖酥,她挺身,用最温柔、最甜蜜的方式承迎他…… ∮∮∮∮∮ 包深露残,敏儿恋恋不舍为他整建衣冠,“那幅画对您真如此重要吗?” 否则左护院纵使借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三更半夜跑来,硬生生将他请走。 “唔。”楚孟扬神色一冷,骤添三分狠烈。 那是他心灵深处重锁的秘密,普天之下对他最为义重恩长、令他毕生难忘的一朵花。没有“它”,他恐怕早已成流落街头行乞的丐帮子弟。 “你自睡去,不必等我。” 没有缱绻言别,唯留满室寂寥,让敏儿平添悲楚。 “琼林苑”外,反常地寒风凛冽,阴云密布。左护院及四名随从已在马车旁等候多时。 “那幅画现在哪?”楚孟扬满脸焦切。 “在憩园。” 他的另一处别业。园内奇花斑斓,落英缤纷,是他最喜爱的一座休闲雅筑。 “走!”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跳上马车。 憩园位于北池子,东五第八二巷衖樱树林内。这座木建的园林,青蓝玉雕,黑夜中益显雅致雍容,如一抹飘掠的云,轻灵温馨。 守卫的奴仆一见到楚孟扬,慌忙敞开大门,欠身迎入。 “老爷,请往书房这边走。” 园子里最宽敞、装饰得最精致典雅的地方就是书房。因他曾是诗书满月复、前程似锦的才子,只可惜……楚孟扬一踏入三面书墙的房内,即瞟见案前壁上,当中悬挂的那幅墨宝。 第四幅了,连同先前的三幅,他几乎费尽心血,不惜以巨额代价将牡丹的“遗物”一一买回。 她说过,她会将精血灵性汇聚于其中一幅,会是它吗? “你们统统出去。”他要单独守候牡丹“现声”,一如多年前,他们首次遭逢般。 往昔是一页不堪回首的沧桑史,他曾努力抛诸脑后,但愿永生永世不再忆起。 而今晚,时移物换,过去种种却格外清晰,尽现眼前。 “牡丹!”他低唤。“牡丹!” 屋内静悄悄的,画纸谧寂索然,了无动静。 楚孟扬胸臆一拧,痛入骨髓。莫非天意?故意考验他,必须寻齐五幅画作,才可与牡丹再度重逢。是一种试炼,探他是否情真意切? 颓然跌坐太师椅上,心窝里如血刃相侵,满月复似火燎肝肠……黑夜变得变得狰狞,他的失望愁绪倍增,仿佛要吞噬了整个人。 树梢有飒飒风声,如湘裙窸窣,气氛近乎诡肆。 第二章 “仙儿,老爷出去了,你快下来。”侍女小蝶端着一盘素果,鬼鬼祟祟潜入书房,对着墙上的其中一幅画,轻声唤道。 “来了,来了。”那被唤作仙儿的俏丽女子,施施然由画中走了出来。“哎哟!累死了,昨儿你家老爷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在书房里杵了一整夜不回房睡觉,害我在画里枯站得腰酸背疼。” 小蝶抿嘴一笑,“仙女也会腰酸背疼?你骗谁?依我看,你是见着我家老爷长相俊逸,瞧得丢了丑了。” 小蝶是在某年新春祭祀时,不小心窥见仙儿忍不住嘴馋地悄悄由画上跳下供桌,偷取暴品大啃大嚼,被她逮个正着。两人不打不相识,越说越投机,从而变成了知心相交的莫逆。 “你胡说,他那长相在南天门算是小巫见大巫,比他潇洒倜傥的神仙多如繁星,我堂堂一名仙子,岂会看上个性喜寻花问柳的凡夫俗子。”她不过是被楚孟扬“牡丹”、“牡丹”乱叫得严重失眠而已。 “是男人就没有不风流的。”小蝶认为她家老爷只是“还好”罢了,屈指算算,前后才五名红粉知己,且那五名女子对孟扬一般的死心塌地、魂牵梦系,从不口出恶言批评他。 可见他做人有多成功! “你啊,奴才性太重,才会将悖情负心的勾当看成理所当然。”好仙不与凡人逗嘴,吃点果子消消火。 仙儿嗜吃桃,为此遭贬入凡尘,仍原性不改。 “还有没有?” 一整盘桃子,不消一刻钟,全报销了。 “我再去拿。”好在她家老爷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要不然迟早让她吃垮。 “下回拿多点,不就省去跑来跑──”惊见小蝶的身子木桩似的钉在门口动也不动,仙儿好奇抬头一望──天!这一望,发出了一身冷汗。 “老……老爷。”小蝶浑身哆嗦,不知所措。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楚孟扬口里问的是她,灼灼双目却冷然瞟向仙儿。 “我……我进来打扫,顺便……教导新来的侍女仙儿,以后……书房的清洁工作就由她负责。” 亏她机伶,撒谎技巧虽不纯熟,但足可嘉勉。 “是吗?”他原想回书房打个盹,晌午尚有一笔重要的买卖得谈。“去忙吧。你叫仙儿?” “呃,是的。”一紧张,桃籽儿犹含在口里,来不及吐出,看上去彷似挨了一拳,鼓鼓肿肿的。 “去替我煮碗面,要快。”楚孟扬下定命令,即倚在椅背上假寐。 “喔。”仙儿答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客居”憩园三年多,她连书房都不曾跨出去过,居然头一次就叫她去煮面,简直有辱她的仙格。小蝶也实在很不够意思,像老鼠见到猫,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害她必须独撑场面。 外头花木扶疏,于她却陌生得紧。 厨房在哪里?在这儿她算是“幽灵人口”,是未被登录,自然也是不被允许的不速之客,怎可堂而皇之跑到厨房去煮面? 左绕三圈、右绕三匝后,她决定回到门口“变”一碗给他。 “喏,你要的面。” 瓷碗内,肉香四溢,素菜鲜绿,还外加一颗卤蛋,够丰盛了吧! 楚孟扬接过碗筷,好奇地瞅她一眼。此女胆量颇大,完全无惧于他的逼视。不简单! 夹一口面送入嘴。 呀!笆浓可口,香醇入脾,比他尝过的山珍美食犹富滋味。 “这面真是你煮的?”她才多大?十六?十七?小小年纪怎有如此“功力”? “当然。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便宜你这凡夫了! 仙儿得意洋洋,浑然忘了她现在的身分是“奴婢”。 “你娘教的?”女儿已然若此,做娘的自然更是技高一筹。 “不是。”一株花儿哪来的娘?“我是无师自通,天赋异禀。”仙儿觉得他很烦,吃面就吃面,干嘛拉拉杂杂问题一大堆。 “所以你不只会煮面?”他唇边带笑,扑朔而迷离。 “那当然!”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瞧他意犹未尽,一脸馋相,铁定不是随口问问。 他笑意更浓,浓得令人难捉模。“还有呢?煎、煮、炒、炸,外加糕点,我全要尝尝。” “你是在请求我?”虽然语调不够客气,但……“我是在命令你。”他的眼宛似带着迷幻,悄然勾引着她。 好在仙儿不谙人性,未能明白他勾引她意欲何为? “好嘛,你等会儿,我去去就回。”无奈初成人形,犹茌弱不堪一击,先将就顺着他的意,待过些时候功力加深,再好好对付他。 走到门外,不消多时,又变出一桌菜肴。 好吃鬼!一口气要那么多,叫她怎么拿得动?这“玩意儿”根本不能止饥,一入肚月复立刻化为乌有,难不成要她整天窝在回廊下变“戏法”? “喂!”仙儿自门缝外探进半个头,水汪汪的大眼朝楚孟扬猛眨。“麻烦你过来帮忙端一下。” “我?!”他饶富兴味地盯着她嫣红的两腮,直觉她像个久未谋面的故友。 “对呀,反正你很闲,帮忙端点东西,应该不会损及你至高无上的尊严吧?” 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是懒惰鬼的行径哟! 他点点头,认真打量挂在门上,素净得十分娇艳的丽人。 她太白了,一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慧黠的翦水秋瞳、冷凝的朱唇和挺翘的鼻梁,美得令人恍惚。 “喂!你到底帮不帮?是你自己嚷着要吃的。”仙儿伸得颈项酸麻,受不了他还有闲情逸致发呆。 楚孟扬不语,转身步出房门。仙儿回避不及,险险让他迎胸撞上。 粗鄙的人类! “在那儿,想吃什么自己端。” 循着她所指的方向,侧首望去。吓?!这女人,居然把十几盘佳肴零零落落堆放在石阶上。 发觉他神色有异,仙儿忙加以解释,“从厨房端到这儿手刚好很酸,所以就暂时放在那儿,等你一块来帮忙。”赶忙挤出一朵璀璨的笑容,掩饰心虚。 “喔?”不用托盘,也毋需提篮,她是怎么端的?“就你一个人张罗这全部?”掌厨的闵娘和小翠她们呢? “对……对呀。”仙儿没心机,听不出他的弦外之意。只想快点敷衍过去,以便钻回画里,继续修炼。 “撒谎!”楚孟扬忽尔冷喝。她纵有三头六臂,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一灶香时间内做出这许多菜肴,除非她不是人。“大胆奴才,还不从实招来。”楚孟扬扬起的下颏危险地沉倾。 “招什么?除了我,你园里的厨子有此等手艺和火候?”她天真地偏着头,眸底无畏无惧,不明白他怒从何处起? “不准用那种口气跟我讲话。”楚孟扬惊猛地睇视她。 他不允许手底下人不守分寸地与他抢白。 她不为所动,依然眨着清澈如婴儿的星眸回瞪他。人家好心好意“变”菜给你吃,不懂感激已经很没格调了,竟然还莫名其妙发脾气。可鄙! “好胆识!”楚孟扬讥诮地。自他徒手致富移居洛阳后,就没人不畏惧他的威吓冷眼。 “你凶够了没?再不吃,菜要凉了。”耗去许多法力才变出来的,可不要白白糟蹋。 “你找死!”他右手为钳,轻易攫住她细瘦的颈子。 嗜血动物! 仙儿老神在在,随便他捏,横竖她又死不了。 “仙儿,不可无礼。”小蝶慌手慌脚由玫瑰花丛撞出来。“快向老爷赔罪,饶了你的小命。” 咦?小蝶干嘛拚命挤眉弄眼,风砂揉进眼里了?仙儿愣了下,登时恍然大悟。 要糟,差点露馅了! “老爷饶命,”她哀求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可怜兮兮。“仙儿不是故意惹您生气,实在是因为天燥火气旺,口没遮拦就胡说八道,希望您小人不计大人过──” “嗯?”可恶的小娃儿,犹逞口舌之能! “我已经这么努力矮化自己,你还不肯消气啊?”她连挣扎也没有,泛紫的唇微微颤抖,眸意尽是不解的疑云。 人类好难懂喔! “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将仙儿使劲抛向那堆菜肴前。“吃!我要你把每一道菜统统吃过一遍。” 他认定仙儿是仇家派来毒害他的贼女,居心叵测,才会预先准备好这许多菜,伺机荼毒他。 “不要。”只有白痴仙子才会吃自己变出来的东西,她素来自负冰雪聪明,岂可做出此等贻笑大方的蠢事。 “由不得你。”他翻掌扯起仙儿秀发,逼她就范。 “老爷,请手下留情。”小蝶不忍见仙儿受苦,仓皇出面代为恳求,“那菜是我……我帮着做的,我也有责任,但它绝没掺进毒药,小蝶愿意一试。”还自夸聪明绝顶,二岁孩童都没她笨,一口气弄这么多菜,怎能不启人疑窦? 见楚孟扬没表示反对,小蝶小心翼翼举起筷子,首先夹起一片荷叶粉蒸肉──哇!好好吃喔! 接着是醉香鸡、甘贝翠芹、松子素鱼……小蝶一口接一口,欲罢不能,吃得津津有味。 小气仙儿,暗藏这么多美味,却吝于请她大快朵颐。 “老爷──咦!老爷呢?”她拭净嘴巴,意犹未尽地放下银箸。 “走了。”仙儿扁着小嘴,一坐在小蝶身旁。“被你难看的吃相吓跑了。” “真的吗?”小蝶大吃一惊,很快又恢复冷静,“他没马上处罚就表示不生我的气,所以我还可以继续未完成的‘使命’。嘿!那些菜呢?” “消失啦!”她不过搓了一把土,揉造人间的是非恩怨,幻出十道贪嗔痴爱的菜式,根本吃不得。 “不管,再变一次。”人家还要! 小蝶自幼家境贫寒,所幸来到憩园才得以三餐温饱,但这么可口的菜她这辈子碰都没碰过。 “不行,那东西吃多了会变丑,而且容易老。”对女人最具火力的恐吓辞,非丑即老。 小蝶很受教,立刻安静如乖驯绵羊,仅伸长舌头,旁若无人的拚命往嘴里添。 “你想,那老家伙会不会已看出什么端倪?”仙儿直觉他幽亮的黑瞳似乎潜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似怒犹笑的面孔充满邪魅,周身散发的慑人寒意,令她由背脊冷至脚心。 “不会吧,老爷若真瞧出什么,岂会轻易饶过你。”一谈及楚孟扬,小蝶就自发性地脸色苍白。 “难说,他是只老狐狸,一肚子坏水。”其实仙儿对他并没有太多体认,只因方才被他欺负得很没脸,是以找出一缸子不堪入耳的辞句辱骂他。 “你别多心,老爷凶归凶,却从不做小人行径,他即使要一个人的命,也会要得光明正大。” 这算哪门子歪理? 小蝶崇拜的眼神令仙儿眼白翻了好几翻。标准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 晚风轻幽,明月晶莹,默默绽出柔柔黄晕。 仙儿嵌在画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睡不安宁。 此处非久留之地,既然楚孟扬已发现她,迟早会揭穿她的真实身分,届时她必永无宁日,遑论修炼羽化了。 虽然当神仙挺无聊的,又有一大堆啰七八嗦的天规要遵守,还不如当人精彩,喜怒无常、生离死别,够忙上整整一辈子,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一切全在如来佛祖的掌控之中,她唯有听命行事,方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都怪她一时大意,才让姓楚的撞个正着,怎么办?她总不能提着自己的画像,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闯吧? 得先找个人把“它”偷出去,再蛊惑那人找一家殷实商人或朝中高官卖出去,让她衣食无虞修完这一世。 据传三日前,洛阳来了一名蓝眼大盗,专门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仙儿灵机一动,兴冲冲地跳下地面,蹑足掩出憩园,准备为自己举办乔迁之喜。 为防旁人看见,她弓着身子、缩着颈项,长发斜倚腰际,与曳地的襦裙一起飘逸款摆……行至中途,形云忽然层叠漫卷,大地刹那昏黑如墨泼泻,伸手不见五指。 完了,前面是一个三岔口,往哪边才是出路? 跋紧心念合一,认真冥想,好歹她是名仙子,应该比人还聪明睿智。 一张眼,“它”就在了──两道冷冽如寒星的眸光。原先的三岔路尽隐入黑幕,只剩下它。 “您是……”温热的气息撩向她的耳鬓、面颊,足见他与自己近在咫尺。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欲乃妄念,妄心流转,魔随心生……安定心念,安定心念!仙儿口中喃喃提醒自己,千万别自乱阵脚。 等了半晌,他犹不说话。或许是个哑巴? “哑巴大哥您别怕,我不是坏人。” 谁怕?那人气息转沉。 仙儿又道:“我有要事,必须趁夜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千万不可告诉──呃,比手画脚也不行,尤其是老爷,他手段凶狠,说不准连你一并责罚,那你就会像我一样惨兮兮,知道吗?” 他依然抿嘴静默。 一只袖摆在仙儿脸上轻轻拂过,温热的巨掌顺势滑掠,令她无故心弦颤动。 “知道就好,不必这么热情表示。”拨开他的手,仍不忘千叮咛万交代,要他严守秘密。 模黑地,她急不择路,随便朝右手边的方向匆促离去。身后的厉眸持续延烧,直到她笨拙攀上围墙,完全为黑夜所吞没。 把土地公由睡梦中吵醒,追问一个多时辰,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让她顺利找到这处破旧不堪的废园子。 看来蓝眼大盗比她还落魄,才会选这种地方当栖身之处。 斑驳倾颓的外墙爬满野生杂草,木筑楼坊横亘于园子中央,点点剥落的朱漆和丛生蔓长的花木,于夜半阒黑的天色里,弥漾着幢幢骇人诡秘。 仙儿才踏进园子,他已然惊觉。 蓝眼大盗人称“阿郎”,年约二十五、六,体形骠悍,英气凛凛。 “谁?报上名号!”他不杀无名之辈,何况来者显然是只三脚猫。 “我,仙儿。”细碎且生慢的跫音,怯弱地出古松后转了出来。 阿郎深蓝的眼错愕地将那纤细的身影收纳瞳底。他阴恻地移开目光,此少女不是花痴便是神志不清,好人家的女儿不会寅夜出现在这儿。 “姑娘专程找我来的?”他不记得认识过任何女子。 “不找你找谁?”地上乱石成堆,仙儿摇摇晃晃,寻不到一处可以将她摆平的空隙。 好在月儿娘娘又冒出头了,让她得以重履平地,并清楚打量这位传闻中义薄云天的西域侠客。他有头乌亮如锦的短发,火舌般张扬微卷,一如他刀裁倨傲的脸庞。 他淡然扫过她,幽碧的眼瞳流光骤闪,恍若妖魅。 在中原人士眼里,他的穿着可谓不伦不类,惨不忍睹。白色的……这算什么衣服呢?袍子不是袍子,儒衫不像儒衫,只有在古老传奇神话中才可能出现的西方妖魅方作兴此装扮。 理他的,仙儿没闲工夫研究他的衣着。 “找我什么事?”他口气乱差的。 “谈一笔买卖。”仙儿正要鼓动她的三寸不栏之舌,大加引诱。 “没兴趣。”阿郎即刻一口回绝。 他讨厌不速之客,特别是女人,谈买卖?想都别想。 “不必急着下决定,如果你这位侠盗不是浪得虚名的话。”仙儿的激将法不算高明,依旧达到效果。 “说。”她敢有一句虚言,他保证不会手下留情。 “听过楚孟扬这个人吧?”仙儿滴溜转着眼珠子,观察他的反应。 阿郎冷哼一声,表情极其复杂,分不清楚鄙夷、畏惧或敬佩。反正他没制止,就是准许她继续往下说喽。 “他有一幅题名为‘洛阳仙子’的墨画价值连城──” “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他赖以营生的方式虽然上不了台面,但为了每盗必中、偷无膺品,举凡珠玉骨董、字书奇珍的来路背景,泰半了如指掌。 “他自己呀!”画上的落款确实题有孟扬二字,是他应该没错。 “他会画画?”阿郎一脸耻笑。他不信! 楚孟扬处事独断、我行我素,顺他者昌、违他者亡。他可以一手杀人、一手救人。在洛阳城内开设最大的赌场,明目张胆收买官差,贿赂朝廷官员,从事不法勾当;却又在各处广建收容所,照顾流离失所的贫病百姓,每年三次大开粮仓,赈济四方行乞难民。 恨他的人,巴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除之而后快;感念他慈悲施仁的穷老百姓,则敬他如再造父母,将他奉为神明。 像这样一个极具神秘色彩的争议性人物,也会执笔作画?阿郎着实难以想像,那是个什么样的画面。 “怎么不会?听说他以前还是个才子,曾中过举人,后来时运不济,才改行作起买卖。”关于楚孟扬悲壮感人的发迹始末,全是小蝶告诉她的。 “你听来的消息倒不少。”阿郎站着嫌累,捡了一块大石头坐下。 “谢谢夸奖。”仙儿毫不避讳,撩起裙摆,一坐到他身边。 阿郎斜睨她一眼,身子大幅度倾向另一边。“我这不是在夸奖你,是觉得你言谈颇有可疑之处。” “怎么会?”她脑筋突然打结。“你可以不相信我,但绝不可怀疑楚孟台绘画的功力。”她不正是他的杰作! “就算他再厉害,也难以和历史名家相提并论,更遑论价值连城。”与其偷他的画销赃变换银两,还不如直接盗取他的钱财,比较省时省事。 阿郎觊觎他很久了,迟迟未下手,实在是因为模不清楚孟扬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非也非也!”仙儿搬了块石头坐到面前,强迫阿郎聚精会神听她娓娓道来。 “楚孟扬视这幅‘洛阳仙子’比命还重要。你应该略有耳闻,他不惜花大把大把银子,找回他当年亲手绘制的五幅牡丹,如果你──” “呵!”阿郎伸直懒腰,打了个特大号的呵欠。“抱歉得很,我阿郎虽然嗜盗成性,可绝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楚孟扬我不是惹不起,是不想惹,对他画的什么牡丹花,更没兴趣,你若没别的事,我睡觉去了。” “哼!没想到赫赫有名的江湖侠盗也不过尔尔。”仙儿软的不成想来硬的。 “是又如何?你这招激将法对我是起不了作用的。”他敷衍地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转进他的窝。 “喂,你站住,你──”仙儿几乎把眼珠子瞪出眼眶。亏她修了六世,头一遭想耍点心机,竟落得铩羽而归,简直跌股透顶! 不帮拉倒,凭她聪慧的脑袋瓜子,总能想出别的法子来。 仙儿疾步赶回憩园,希望在楚孟扬发现她以前先行躲进画卷里。 岂料不到天后宫,黎明曙色却已破晓而出。庙场一片清寂,她跃上石阶,见左右各有一侧门,南边庙廊龙柱后闪了下人影,阶下桂花丛也窸窣响动。也许是野狗吧! 她才刚入世做人,没招谁惹谁,想必不是冲着她来的。 没来得及喊叫,仙儿眼前一黑,一只大口袋如同一口井,当头罩下,嘴的部位被一只大手隔着麻布袋粗暴的捂住。她脖子一拧,朝那只看不见的手咬过去──“妈的!”男人大叫一声,撇开双手。 仙儿乘机掀开布袋,没命的往前跑。 早市里,人头钻动,拉车的苦力、小贩吆喝连连。仙儿冲到一处卖云吞的摊贩前。 “老伯,救我。”她吓得花容失色,唇瓣不住地颤抖。 “怎么啦?”小贩年约六十上下,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有人抓我,坏人,坏人要抓我。” 世人原非善类,只是这两个坏得太过明目张胆。 “岂有此理!扁天化日之下──” “把人交出来!”恶汉欺近摊子,亮出一把利刃。 小贩挺富正义感的,硬起脖子跟他吼:“我偏不交,你敢把我怎么样?” “咚!”方才还握在手上的短刀咻地插在砧板上。 “敢跟老子过不去,我让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二人真是无法无天。 小贩不甘示弱,他年纪一大把,没见过这么可恶至极的事。“这是个有王法的地方,你们强抢民女,以为能逍遥法──”他一句话没说完,肚月复已挨上一刀。 “啊──”仙儿的呼喊只到一半便成了闷雷。 许多行人闻声围拢过来,却没有一个人敢仗义相助。 也许是小贩老伯的惨状和那把亮晃晃的刀子太过吓人,大伙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仙儿被强行押走。 “老伯,老伯!版诉我你叫什么?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回荡在晨风中,成了低低的哀号……良久,耳畔依悉仿佛传来:他叫做水旺,河水的水……众人七手八脚将水旺伯送往药铺,谁也不敢妄想从两名恶棍手中救回仙儿。 喧闹好一阵子,市集又恢复往日的平静,然,僵凝沉郁的空气笼罩四周,久久挥之不去。 仙儿坐在马车内,不知身在何方。她并不怕死,死即是往生,代表她的罪业已除,得以返回天庭,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怕只怕,将遭受惨无人道的对待!天,她的业障没那么深吧?需得用如此“酷刑”来试炼她? 跋紧念咒招来土地公问明原委。 嘿!他一脸无奈还猛摇头是什么意思? 再问问南极仙翁、太白星君、三太子……怎么全是一样的神情? 丙真是她在劫难逃?仙儿一颗心直凉透背脊。 此刻,马车戛然停住,外头似乎起了一阵骚动。她被拉着跃下马车,抬头只见大大小小彩楼牌坊招市:胭脂坊、万花阁、满园春色、倚红院……蓦然窜进她脑门的是“天刑炼罚”中……主人或施藤鞭,或钳炽以烙身,或沸水施加……没太多时间供她骇然心惊,人口贩子一把扯过她的头发,将她由后门拖进倚红院。 “进去!”恶棍推她进入一间厢房,随即重重合上木门。 她望着一张大得离谱的黑漆床榻,空气浮散灰尘一般的浓烟,那股焦味呛得她喉咙发痒。斜斜的帐幔吊了一把葵扇,大床里躺了个女人,正在吞云吐雾。 女人也抽旱烟袋? 伸出床沿搁在柳枝大方凳的那双脚,趿着一双黑缎绣鞋,鞋底簇新,鞋面绣的一对黄凤凰,黄红交织,俗不可耐。 床上有了动静。倚红恹恹坐起,拢拢发髻,示意仙儿坐到床边上。 “嗯,挺俊俏的。”丢了一袋银子给随后进来的老妈子,要她去打发那两名恶棍。 倚红原是金陵地方的红牌艳妓,只因年纪大了,才转往洛阳自己撑持起场子,专门收买贫苦人家的女儿、内地拐来的女童,授以弹唱才艺、床上媚术,再掀帘接客。 “叫什么名字?” 仙儿斜眼瞪她,倔强地抿着嘴,不愿答腔。 “敢情是个哑巴?”倚红操起床边的软藤,凶暴地挥向仙儿的臂膀。 “你凭什么打我?” 她不反抗还没事,身子才躲过一记,倚红立即加足力道,雨点似的,一记接一记,直打到仙儿萎地悲泣。 “懂了吗?我凭的就是这个。”倚红将软藤往床上一扔。“到了这儿,你只有乖乖认命的份,敢耍嘴皮子、妄想逃走,我就让你活着比死了还痛苦。不许哭!要怨就怨你生不逢时,活该倒楣遇上我。抬头!张开眼睛看清楚,以后我就是你娘,吃的、住的、穿的、用的,我一应俱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认命!”交代兼恐吓完毕,她一阵风似地卷出厢房。 留下仙儿独自面对自己叠叠的伤痕。 这一切,犹如一场恶梦,令她措手不及。要不是王母娘娘再三交代,不得利用法术避灾解厄,否则生生世世得于红尘中受尽磨难,她也不至于流落至此……谁来救她呢? 她即使再不谙世情、不明人心险恶,也知道一个女孩儿家到了青楼妓院,下场将悲惨万分。 在她才刚忖度逃走之际,房门外又走进两名大娘。 “起来吧,伤心哭泣济得了啥事。”两只浸透人事、看尽人间悲欢离合的老眼,只短暂现出一抹哀怜。 仙儿没有反抗的余地,随仆妇来到内堂沐浴包衣。 氤氲水气包裹她手臂,肩上的紫痕隐隐刺痛着她的每一根心弦。 她是得认命,从被贬入凡尘的那一刻起,她就别无选择的,必须忍受比寻常人还要摧肝捣肺的折磨,这些她早已心知肚明,只是真正面临时,却又不免怨嗔惶惑。 经过水气的蒸腾,铜镜里现出一张灵璨动人的容颜,熠熠明眸下的粉脂水颊,仿佛出尘的仙子……不,她原就是仙子,一个落难的洛阳仙子。 “回房好生歇息,三日后接客。”仆妇送她至后花园的西侧厢房,闩了房门,便迳自离去。 留下仙儿空对一室孤寂。房外烟花女与嫖客划拳、嘻闹的声响,不断趁隙飘进她的耳朵,震撼她历经六世、依然纯洁一如白绢的身子。 第三章 “不知道?”楚孟扬勃然大怒,重拍桌面,将盛满热茶的瓷碗震得半天高。 “是呀,小的管理憩园整整三年了,从未听过有个叫仙儿的奴婢,老爷您是不是弄错了?”管家楚安被他炽燃的怒焰给吓得双唇猛打颤。 “放肆,昨儿小蝶才带她来见过我,而且……”而且寅夜时分他还亲眼目睹仙儿偷偷翻墙而出,若非他另有要事在身,无法跟上去瞧个究竟,也不至于让她彻夜不归。 “既然小蝶认得她,那等小蝶明儿个从乡下老家回来──”楚安难得看他发那么大的脾气,何况还只是为了一名走失的奴婢。太反常了! “我等不及到明天。去!无论用什么方法,今晚掌灯之前我一定要见到她。” 他的火气说上就上,没有借口,也没有理由。 完全无迹可循的无名火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执拗地、孤意地想见仙儿,过度渴望令他焦躁窒闷,胸臆紊杂。 摒退楚安,怒步迈向书房,他一如往日,负手伫立在那四幅倾心力完成的水墨画前,回忆自己昔日凄怆的伤痕,舌忝舐那段满怀嗜血、希冀快意恩仇,却运途多舛的岁月。 牡丹!他曾十分轻贱、鄙夷的花中之王。 当年他捣碎牡丹作画时,将其精、气、神、髓蕴藉潜藏于其中四幅,唯独其中一幅,他别具私心地描绘了一名水袖掩面、裙裾翩然的女子。 那女子……咦?!那女子呢? 楚孟扬抚向宣纸上空白了一大片状极突兀的地方,百思不解。 为何原先绘于其上的仕女会平空消失? 没道理呀!这儿既没艳阳曝晒,亦绝无可能有人胆敢以湿布拭去,且即使如此,也必留下蛛丝马迹,然这上头光滑无瑕,犹似天成。 他不信邪,将画作自墙上移到案前,仔细端详……双眸光彩逐次淡冉,换上来的是怒骇复加的烈火。 “仙儿!仙儿!”他扯开喉咙大叫。 小蝶不是说书房的打扫维护全是仙儿负责的?她到底在画作上动了什么手脚? 楚安在廊下听得心惊肉跳,口中喃喃念着阿弥陀佛,祈求这场暴风雨快快平息。 “启禀管家,门外来了一名妇人想求见老爷。”看守大门的何桎立于阶下,低声道。 “去去去!老爷现在谁都不见。”谁见了谁倒楣。 “但她自称是老爷的表妹。”要不是身分特殊,他才没胆进来通报。 楚安一愣,“叫什么名字?” “叫苏月琪。” “谁在外头鬼鬼祟祟?”楚孟扬“砰”一声打开书房木门,气势雄伟地立在门前。 “是……是小的,有位自称是表小姐的姑娘──” 没等楚安讲完,月洞门下已匆匆走来一名朴衣素服、瘦削清丽的女子,跟在她后边的还有三名憩园的奴仆。敢情是因为拦不住她,急如星火地进来领罪。 “表哥!”苏月琪孱弱地跌扑在石阶上,未语先垂泪。 楚孟扬用陌生而冷冽的眼定定睇向她。 “表哥,我知道你还在恨我,可……我真的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她苍白憔悴的脸已不复往日姿色,仅眉目流转之际犹有他曾经痴迷的丽容。 “出去。”楚孟扬蓄意地面无表情。 “表哥!”苏月琪扑向他脚边,泪水豆大滴落于两颊。“你不问我为何这般狼狈,为何走投无路?”毕竟他们是有过婚约的呀! “对于不相干人的遭遇,我向来没兴趣知道。”他冷眼冷心地踹开她的身子。 “表哥,”苏月琪咬咬牙,“如果连你都不肯收留我,那我──我只有死路一条。” “随你。”他的黑瞳在笑,一种阴狠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法。 是她先对不起他的不是吗?这女人根本没资格以死要挟他,早年的落魄沧桑让他练就一身的铁石心肠,再多的泪水,也休想换取他丁点的悲怜。 由着她沮丧着地,楚孟扬面色寒郁的踩着步子走开,迅速如幽灵。 ∮∮∮∮∮ 在倚红眼中,仙儿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头号摇钱树。她恩威并施,教仙儿细匀铅黄,对镜梳妆,学习唱曲弹琴。 今日,是她被拐入青楼的第十六天。倚红千挑万选,为她找了一个高官富佬,收取五百两开苞金,准备让仙儿正式掀帘接客。 窗外拂过一阵细风,榻前俏立了一个人影,于烟灯闪烁中,美得不近情理。 “倚红阁的门槛快被我踩平了,竟有这么个人才,亏你藏得密不透风。”高官目不转睛,只是一脸垂涎的傻笑。 “好酒沉瓮底,五百两银子,总不能叫您白花了。”倚红抿嘴一笑,红袖浅斟,递给他一杯贵州茅台。 这位富佬的官位是花钱捐来的,一对吃人的斜眼,两排黄垢黑牙,举止粗鲁得令人作呕。他为仙儿“摆房”,倚红院从上到下算是开了眼界,说不出名字的古玩奇珍堆满新房,擦手的布巾每一条穗子挂了一只金元宝。仆妇偷咬了一口,金子成分十足。 奢靡到了这等田地,众人唯有艳羡叹息的份。 仙儿无措地,由着倚红摆布……方才犹喧腾热闹的闺房,一下子变得沉寂骇人。 那高官扯过她的袖子。仙儿仓皇琢磨如何对付下一步可能作践她身子的嫖客。 她并非弱不禁风,且有足以护身的法术,倘若情势危急……她宁可再轮迥一世,也不要受此凌辱。 “怕什么呢?一回生、二回熟,再来你就生冷不忌,老少皆宜了,哈哈哈!” 抓破她的沉香色水纬罗对衿衫儿,高官婬心扬起,出手更形粗暴。 仙儿暗地里纤指握住扇柄,往他天灵盖重重敲下──“臭婊子,妈的找死!” 仙儿不敢迟疑,撩起裙裾,慌忙冲出绣房,奔向大厅,惊扰一厅寻欢的客人,以及甫拾级上楼的楚孟扬。 呵!梦里寻她千百回,而她──凝目注视眼前的女子,由一名素净纯朴的丫鬟,蜕变成千娇百媚、曼妙婀娜的青楼艳妓?! “老爷,救我。”仙儿不假思索躲进他怀里去。 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他救得了她了。 他当然要救她,虽然他来此的目的不是她,但既然让他遇上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楚老爷,请高抬贵手,这丫头不懂事,她是我的──”倚红胆怯地打躬作揖,深怕得罪这位权倾一时的大倌人。 “你的?”楚孟扬星芒益形凌厉,挥袖抹去仙儿脸上浓烈的粉彩。“看清楚,她是我憩园的丫鬟,是楚某手底下的人,你连我的人也敢掳掠?” “这,这……”倚红这一惊非同小可,心虚地堆满笑容,强作镇定,“楚老爷,您该不会弄……弄错──” “住口!”在他面前装疯卖傻?找死! 楚孟扬低下头,轻柔询问怀中吓坏的人儿,“是谁把你捉到这儿来的?” “两个地痞流氓,在天后宫里。”仙儿颤声道。 “把人交出来。”他的命令绝无转圜余地。 倚红很清楚,如果不乖乖照作,楚孟扬铁定有本事将她穷毕生心血建立起来的楼坊夷为平地。 “人现在不知去向,请宽限一天的时间,我保证亲自押解到憩园,交予楚老爷处置。”夜路走多了,迟早踢到铁板,只没料到,那两个兔崽子,居然给她捅下这么个大漏子,存心害死她。 “嗯。”他淡然点头,比之旁人的张牙舞爪更颤动人心。森幽阴沉的黑眸和纠结的眉宇,源源汇成蓄势待发的张力,周身上下透着浓重的危险讯息。 楚孟扬右臂拥住仙儿,昂然且目中无人地步出倚红院。 清冷凉夜,马车达达转入荒郊别道,四周立时阒暗,寒气逼人。 仙儿和楚孟扬面对面坐在马车上,寒风梳栉她的长发,一绺飞掠过脸庞,让他给拂了开去。 “多谢。”两翦水眸与他对上,忙别过脸避开。 她欠他一个解释,他正捺着性子等着。 “为什么不看着我?心虚?”他的嗓音顺着钻入布帘的冷风扫过,鸷猛的眼神,锐利如刀。 “我既没做错事,何来心虚?”仙儿不敢直视他,实乃这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教她浑身不自在。 楚孟扬嘴角微扬,“那么告诉我,你四更天跑到天后宫去做什么?” 庙寺里的僧侣待至五更方作完早课,允香客入庙膜拜,她一早到天后宫去做什么? “我正巧路过。” “从何处路过?”他咄咄相逼,不容仙儿打马虎眼。 “不知道。”她看着他:“我人生地不熟,只晓得那是一处废置的宅子。”她以为这样含混其辞,便可瞒天过海。 尽避她尚未领教过楚孟扬的手段,可从他阴恻悍戾的脸容判断,一旦让他知道她和阿郎居心不轨,笃定不会有好下场。 但万万始料未及,楚孟扬对整个洛阳城方圆数百里了如指掌,即便阿郎武艺高强、神出鬼没,一样难逃他的法眼。 “清坡门北郊的张家旧宅?”该处断墙残垣,龙蛇杂处,是好女孩就不该涉足,仙儿非仅私自离园,彻夜不归,还……楚孟扬厉眸上扬,冷霜罩脸。 希望她没做出伤风败俗、有辱憩园声誉的事。 他不再追问,等着仙儿自圆其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总之我……我家里来了人,约我在那儿碰面。”她心下惴惴,自袖底取出一枚小镯子递给楚孟扬,“我娘过世了,这是她留给我的遗物。” “噢?!”他将信将疑,却并不伸手接下小镯,反倒直勾勾地盯着她瞧。“你家住何处?” 就晓得他会有此一问,随便诌个地名给他。“伊川山净慈寺西侧朝右直走,约莫半个时辰便可到达。”奇怪,怎么念起来挺顺口的?难不成她在那儿住饼? 楚孟扬似笑非笑,一眼看穿她在说谎。 清坡门位于憩园以东,而伊川却在憩园西陲,她的家人除非吃饱撑着,否则干嘛绕个大圈子约她在张家旧宅子见面? 乱打诳语的女子最是可疑,他迟早会查出她在隐瞒什么。 仙儿讨厌看他跋扈飞扬的神色,即便他适才救她逃离倚红的魔掌,然而她就是没办法打从心底感激他,总觉得他之所以那么做,纯粹是为了彰显他不可一世的权势。尤其他深邃彷如无边汪洋的黑眸,老是有意无意、莫测高深地往她身上瞟,更是搅得她心神不宁。 掀开布帘,仙儿佯装浏览街景,藉以平复空前紊乱的思绪。 登时,她瞥见了一个人。“停车!”她忘声惊喊。 “怎么回事?”楚孟扬仓卒倚向车窗前,朝外张望。 “是水旺伯,他──”仙儿没留意他与自己近在咫尺,猛回首,竟与他的悍颊撞个正着……“对不起。” “他又是你的什么人?”楚孟扬不动声色地挪开彼此的距离,以便清楚审视这位浑身飘溢馥郁花香、困窘得面红耳赤的女子。 “恩人。”仙儿拨开木栓,忙不迭地冲下去。“水旺伯!” “呀!”水旺伯凄眩着老眼望向来者,“哪位呀?” 自上个月前,在东门市集惨遭两名恶棍打伤后,他就一病不起,今儿个勉强拐到摊子前帮忙看顾买卖,也只能歪在躺椅上,气虚聊胜于无地吆喝。 “是我,您还认得吗?那个被绑走、害您平白受罪的女孩。”堂堂一名仙子,竟受凡人如此重恩大德,真是汗颜! “是你呀!你……”水旺伯看她穿着一袭湘裙碾绢绫纱,五色桃线配上大红光素缎子,发髻结成香云,翠梅钿儿齐插,排草梳儿后还斜戴了一朵红花,心想大事不好,“那王八羔子把你压啦?!” “不打紧,我现在是自由身了。”仙儿边望楚孟扬,盼他伸出援手,至少帮忙将水旺伯送往药铺医治。 “你走是不走?”楚孟扬口气极差。救她逃出火窟已是仁至义尽,识相的就不该做非分之想。 他不要有同情心,慈悲心肠只会让自己更痛苦、更软弱,他的心老早在五年前的风雨夜便死得干干净净。 饱经世态炎凉淬炼过的楚孟扬只想做冷酷无情之人,谁都休想用可怜兮兮的模样折磨他的良知,博取他的襄助。 “不走,我要留下来照料水旺伯,直到他康复为止。” 知恩图报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她岂能连“人”都不如。 “憩园的奴仆一律不准无故滞留在外。”他半垂着眼,以俯瞰之姿睥睨人群。 “这……这是哪条明法条件规定的?”都怪小蝶情急口快,将她贬为奴婢,令她百口莫辩。 “我。”他的命令就是王法,违逆他绝对比犯了王法还要凄惨数十倍。 “你回去吧,我不碍事。”水旺伯慈蔼地拍拍仙儿,要她放宽心。 “不成,我先送你到药铺看病。”楚孟扬的权势只能唬喝凡人,她才不怕。 “傻孩子,没有用的。”水旺伯挣扎地歪回椅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为什么?”他看起来不像病入膏肓、无药可治的样子。惊鸿瞥见水旺伯的粗衣布衫,她立刻明白了,“是钱的问题对不对?” 水旺伯无语,用黯然的沉默回答她。 仙儿摘下头上、手上所有的饰物,一古脑塞进水旺伯手中,“这些够不够?” 水旺伯一阵苦笑。 “没关系,我去想法子,你忍着点,务必等我回来。” 一旋身,美目映入楚孟扬长身玉立却无比冷岸的背影,她朱唇微启,顿了顿又重新抿紧。 他不会帮她的,充其量她不过是憩园的一名“黑籍”奴婢,他有什么理由要帮她?自嘲地冷凝一笑,仙儿细步香尘,往反方向踅回倚红院。 来此世间,目的在赎罪,受的苦越多、煎熬越深,则越能早些重返南天门。 当妓女……有何不可! “站住!”冷沁沁的嗓音来自九冥幽府般,迫人血液疾冻。 “你无权阻止我,我不是憩园的丫鬟,我只是偷偷潜进去戏耍,不小心让你撞见的小小女子。不信你可以回去问小蝶或其他任何人。” 憩园上上下下,保证没有人认得她,更甫提登录于册。 “是又如何?我楚孟扬要的人,就算是九重天的神仙也势在必得。” 清冽冰冷的光束自他狂狷野烈的眸子射出,令仙儿兴起一阵寒凉。 “你也想学那两名恶棍,当街强抢民女?”仙儿胆怯地摆开架式,等着他一动手,她便马上高声呼喊。 “抢?”楚孟扬邪恶扬唇。 如此卑劣的举动不属于他楚大爷,他会让她乖乖回笼,她已注定了是他的猎物,无济于事的挣扎只不过强作困兽之斗而已。 他走了,仅轻轻挥动衣袖,未留只字片语。 黑夜突然变得狰狞,仙儿心中的疑惧无止境地蔓延,几吞噬了她。 她真的要去当妓女了吗?她一级一级走下石板阶,走完最后一阶,回首远眺──马车落入烟尘,消失于寒夜之中。 她无奈回转烟花地,准备展开前程未卜的风月营生。 第四章 走遍南唐馆的寮口,没有一家妓院敢收容她。 无需楚孟扬吩咐,大伙心照不宣:这女人沾惹到谁,谁就要倒楣。 仙儿在泥泞路上,一脚高、一脚低踩着,汗水淋漓的脸上满是义愤填膺的悲愤神情。 水旺伯的病情加重了,她已无太多的时间踌躇。 心念一转,她决定回憩园。辗转红尘一遭,业障能不能除是一回事,切莫胡里胡涂欠下一箩筐人情债,何况此乃攸关人命大事,千万不可出错。 楚孟扬虽坏,可他有钱。这是个吃人的世界,谁有钱谁就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她总算体会到做为一个升斗小民的悲哀。 天空是极淡的昏黄,生铁般的月儿娘娘镶嵌入云层,慈眉善目照映着踽踽前行的人儿。 一天又过了,欸!艰难的一天。仙儿几次提臂握住门环,还是颓丧地跌坐于石狮旁。 趑趄良久,她终于提起勇气扣门。 “仙儿?”小蝶又惊又喜,忙将她拉进园内,示意守门的大叔莫吭声。“你上哪儿去,怎么半个多月不见人影,也不差人捎个信回来?” “一言难尽。”仙儿风尘仆仆,疲惫得神智恍惚。 “不急,我先送你回房歇息,咱们改日再聊。”小蝶蹑手蹑脚将仙儿送回书房。 “老爷查出我的底细啦?”以楚孟扬的雷厉风行,少有人能不屈服在他的婬威之下。 “我不说他怎会知道?”小蝶自认很够义气。 当然啦,她家老爷只是随口问了句,她便摇头如撞钟,只要不是白痴,谁都猜得出她蓄意隐瞒某些内情。楚孟扬岂是省油的灯,小蝶那点心思根本诳不了他。 “谢谢你,你的恩情──” “甭说了,快进去,让旁人瞧见就糟了。”把仙儿推进房内,小蝶仔细观望左右,确定无人后才匆促离去。 月隐星稀,书房里沉寂而诡谲。 仙儿在此处待了三年,四周环境再熟悉不过……左边墙面挂满字画条幅,玉石摆设满陈,还有绘于细绢上的各式牡丹。紫檀木书橱,册籍林立。 忽有人影闪动。 仙儿蓦然止步,藏于屏风后。 油灯陡然灿亮,楚孟扬端坐案前。云石桌上摊开的正是她赖以栖身、修炼的墨画。 室内的氛围僵凝得令人呼吸急促。 仙儿冷汗涔涔,“你已经发现了?” “还没。我等你来告诉我。”意外地,楚孟扬脸上的骠悍肃杀一扫而空,然而却也不见一丝祥和。 仙儿倒抽一口凉气,脑中迅速翻转过无数个念头,决定来个抵死不认。 她甩着水袖,掩面低低饮泣,适逢屋外寒风透窗而入,扬播起湘绢裙摆……咦?!这情景──似曾相识! 楚孟扬凛然一惊,忘情地攫住她的手臂,“牡丹!” “唔?我不是牡丹,我叫仙儿。”牡丹是她尚未成仙之前的统称,如今她是花中仙子,掌管天下奇花百卉,怎可用那么凡俗的名字。 “你不是?不,你是!”楚孟扬不容分说扳过她的身子,埋进她的酥胸。 呵!那袭人的香气,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你太过放浪了,还不快放手!”仙儿僵直颈项,手足无措。 这个粗鲁男子,竟敢企图非礼她,简直可恶透顶。 “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楚孟扬仰天纵声长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佳人已在灯火阑珊处。”他笑中带泪,声震百里。 寤寐中的奴仆、随从骇异觉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年了吧?五年来他们从不曾听他家主子笑过,一次也没有。 “我不懂你的意思。”仙儿不习惯和人类如此贴近,伸手推他的胸膛,他却固执地不肯稍离。 “你是不懂。但不要紧,咱们来日方长,我会钜细靡遗一样样说给你听。”他搂着她,十分安心,更像如获至宝。刀凿般的线条慢慢凝出温和的笑靥。 仙儿移开发烫的脸蛋,两颊绯红直窜颈肩,心头小鹿全无预警地如千军万马撞击得她脑子胀痛欲裂。 她一定是病了,就知道不可以和无知凡人太过亲近,没由来地惹来一身恶疾。 “你先放手。”孤男寡女如此举动,成何体统! “不!”他抿唇,用倨傲的眼光睇视她。 “你?!”啪!一声,这记耳刮子打得又快又响,“跟我道歉。”她比他更倔强。 楚孟扬昂藏的光彩逐次失去颜色,悒郁漫了上来。牡丹是他的再造父母,甭提区区一个道歉,即使要他曲膝跪地,他也绝没第二句话。 弯身撩起袍角,他单膝及地……“嘿!你这是干什么?”仙儿一愣,傻呼呼地跟着跪在地上。“人家又没要你行这么大礼。” “牡丹姑娘对楚某人恩深义重,此等大礼尚难表达我心中感激的十二万分之一。”楚孟扬大喜过望。是天意吗?她居然就是牡丹! 这个自第一次照面便让他另眼相看的女子,他怎会没注意到她那非人间该有的颜色?“我曾经有恩于你?”事到如今,她不将错就错也不行了。假如楚孟扬确实欠她一份情,正好趁这机会要回来,教他非去救治水旺伯不可。 他点点头,眉宇溢出悲凉的沧桑。 “受人点滴得报以泉涌,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但凡楚某人能力所及。”他卓尔豁达,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仙儿瞧他答应得爽快大方,料想那个叫牡丹或……或是她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应该很久了吧?不然她怎么都不记得了?欸,管不了那么多,总之这份恩情一定大得足以叫他万死不辞。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发发慈悲心,去救水旺伯一命,咱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 “救人容易,可你我之间的情义却不能草率了结。”楚孟扬脸上现出一丝值得玩味的笑意。 他移向门边,吩咐随从左从峰,“叫药铺的郭掌柜到水旺家出诊。” 重新将房门密实合上。他一旋身,却遍寻不着仙儿的形影。 “牡丹!”他咆吼地。 “别吵,我好困,麻烦你出去时把门带上,多谢了。”仙儿潜回画里,慵懒地打着呵欠。 太不可思议了!偌大一个人怎能委身到这三尺见方不到的画里?她果然是名仙子。多么神奇哟!楚孟扬用指月复抚向她如水葱滑女敕的颊和朱唇,移向她的颈项……“哎呀,你好烦喔,不是告诉过你了,别吵我。”仙儿打掉他的手,嘟起小嘴,怪他扰人清梦。 楚孟扬不敢置信地摇头,“牡丹的精血灵性全汇聚到你身上了?” “不对,那是我的精血灵性,牡丹只是一个统称,但我则是花中仙子,这样你明白吗?把手拿开!”仙儿被他模得乱难为情的。 在南天门,她曾窥见吕洞宾和月里嫦娥调情,也是那副样儿,真是有辱仙格。 “你不是,你是我创作出来的,没有我研汁作画,你仍只是一朵艳红牡丹,所以你是我的。”他执意抚着她的脸,两眼焦灼地望进她的心湖。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所以喽,我这不就乖乖的回到画里,让你好生收藏着?”只要让她安安静静“混”完这一世,他想怎么说都成。 “这还不够。” “那你想怎么样?”火大!不给睡就不睡,看你能耐我何? “我……”他是没想过这点,横竖他不要她只是一幅画。 仅略略沉吟一会儿,楚孟扬忽尔卷起画作,揣进怀里,大步迈出书房。 “嘿!你要带我上哪儿去?”仙儿娇声呼唤。 “回房去。”她是他的,他要她朝朝夕夕陪着自己。 “回谁的房?”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傻瓜才会问这种超级笨问题。 ∮∮∮∮∮ “下来。”楚孟扬的耐性快磨光了。 “不要。”仙儿和他僵持了三天三夜,负气地,一步也不肯离开那幅她赖以安身立命的画。 “我保证不动你一根寒毛。”他苦口婆心,好话说尽。 “易反易覆非君子,我信不过你。” 被一个危险的男人困在这斗室里已经够倒楣了,她才不要出去自投罗网。以他的行事作风,难保不会做出更惊世骇俗的举动。 “闲聊几句也不肯?”他隐忍着勃发的怒气。 “我跟你没话好说。” “也罢,不如早点安歇,明儿再谈。” 他态度一变,当着仙儿的面,便宽衣解带,除去鞋袜……至一丝不挂! “啊!”非礼勿视。仙儿想假装视若无睹都不可能。“你报恩的方式果真与众不同。”这根本是虐待嘛! “为再一睹你的丰采,更过火的方式我也做得出来。”他一向言出必行。 可恶!“你先将衣衫穿好,我……我下来便是。”上辈子他们之间的瓜葛定然不浅,这辈子才会跟他纠缠不清。 仙儿冷眉青黛,裙裾飘飘,由画中翩然而出。 楚孟扬眼底俱是惊叹,下意识地牵过她的柔荑,厮磨她的唇瓣,停驻良久……然后如痴如狂,仿佛着魔一般。 仙儿脸面煞白,错愕地僵立在那儿,由着他予取予求。 她该大叫几声才是,也许做点必要的反抗,然,浑身酥麻令她心湖猛地撼动。 他的吻……属于人类的温存,该死地好教人痴迷! 天!她真是有毛病,这个男人正在占她便宜呢! “放手!”他没权利这样待她。 “你是我的。”楚孟扬微眯着眼,邪恶地淡笑。 如果她仍只是一朵牡丹,他发誓倾毕生精力照顾、呵护她至生命终了。但她是个人,活生生的,可以触模,可以拥吻,且在在牵动他每一分知觉的女子。 就一个习惯视女人为玩物的男人而言,他的转变不啻是令人惊诧的。 “你是我的父母?还是握有我的卖身契?”仙儿忍无可忍,抡起拳头相准他的鼻梁挥过去。 可惜楚孟扬的速度比她快,鹰隼般擒住她的小手,将她制伏于太师椅上。 “看清楚,我是你的主人。” “但我是你的恩人。” “你自承不是牡丹。”楚孟扬懒得理会她们仙界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认定了他的恩人是朵丽容艳姿的牡丹,而她……她究竟属何方神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她。 “我是──”欸!怎么让一名凡夫俗子明白,她上一世的“造型”是朵花,上上一世则是只彩鱼,而这一世比较倒楣地成了一幅画。 麻烦的是,她虽然知晓世世代代不同的身分,可其中曲曲折折她却丁点也记不得了,连想找个凭证和楚孟扬据理力争都没办法。 “言词闪烁,分明所言不实。”取出预藏的绳索将她缠个结实,抱往床榻。 “好个恩将仇报的大坏蛋!不怕我施法术毙了你?”仙儿脸蛋胀得紫红,身躯强力扭动挣扎,却是徒劳。 “谅你没那个能耐。”否则也不会被卖到倚红院当烟花女。 他压根没把她的仙子身分当回事,如果她真是神仙,那百分之百是个超级笨仙女。 “喂!你不可以把我丢在这。”狗眼看人低!以为这样便能掌控她吗? “暂时委屈你了,我有要事必须马上赶往洛阳,天亮以前──” “我等不了到那时候。”想饿死她吗?现在才辰时刚过呢。 仙儿做作地装得可怜兮兮,让楚孟扬误以为她的确束手无措,而疏于防备。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每到用膳时刻就会有人送吃食过来。”他罕见地露出一抹柔柔笑靥,朝她眉心轻啄后,才徐如烟岚地消失在她面前。 呕心! 仙儿细听跫声渐去渐远,立刻摆动躯体,挣月兑束缚。她怕人可不怕绳,试想,她都能够身子弄得薄如宣纸,挂在墙上纳凉了,区区一条麻绳算什么? 在倚红院时,是因为房外始终守着四、五名打手,害她逃无可逃,现今可不一样。廊下风拂落叶,空荡荡地阒无人声,恰是逃离魔掌的大好良机。 她绝不要待在这听任摆布。该死的楚孟扬竟敢叫她做出大逆不道的行为。 糟糕!门锁住了。 又倦又呕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变成笼中鸟的事实。 若不是心中惦记着水旺怕的伤势,她其实可以很轻轻松松跳回画里去,韬光养晦,专心修炼,以证善果。 走回床上打个盹,也许精神好一点就能想出比较具体可行的方法。她提醒自己只是小憩片刻,眼一合,随之而来的疲累立即漫至全身,征服她自认超人一等的意志力,然后,她毫不设防地,沉沉、沉沉睡去。 ∮∮∮∮∮ 楚孟扬离开憩园,即马不停蹄赶往漕帮总舵。 “楚老爷到了。”漕帮铜门大敞,近百徒众立成两列排开,迎他入内。 他神色一迳地肃穆凝重,直驱大厅。 厅内上首端坐着漕帮总瓢把子──霍建成,左右则分据六名堂主。一见楚孟扬魁伟的身躯跨入槛内,众人旋即霍地起身拱手。 “楚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霍建成让出首位,恭请娇客上座。 “不必客套。”楚孟扬谦冲地坐向次席的空位。 他和霍建成是商务上的合作伙伴,两人相交数年,情谊还算深厚。 此次霍建成十万火急邀他前来,既没说明原委,亦无预先下帖,料想必是十分棘手的事情。 “楚兄果然爽快。”霍建成紧锁的眉宇因楚孟扬的驾临而略舒。“来,尝尝洞庭珍品碧螺春。” “霍兄急召我来,不会只为了品茗吧?”他快人快语,不喜欢拐弯抹角。 “那是自然。尔等退下。” 十二名堂主依次退下,侍卫无声地驻守厅外,神秘而森幽。 楚孟扬诧异望向霍建成,下意识地戒备以待。 “楚兄,我俩下一盘棋如何?” 棋之所以为棋,虽只黑白二子,用以围剿、杀戮而成局。“必斗”、“争雄”为目的;亦即尽可能扩张自己的地盘,掠夺对手的地盘。 楚孟扬一怔,不置可否。 霍建成将他的沉默当成首肯,兀自端出一盘奇诡残局,置于身旁茶几上。 “你瞧,这白子被重重围困,黑子步步进逼,已到背水一战的局面。” 楚孟扬抬头望定霍建成,知他话中有话。 “漕帮徒众浩繁,一旦生路被截则景况堪忧,但卖友求荣、图一己私利,却也是我帮中人不屑为之的勾当。依楚兄之见,吾等该当如何?” “楚某从不强人所难。”他拾起白子,再放黑子;复又拾起一子,将棋局一分为二。“道不同则不相为谋,霍兄不必有所顾忌。” 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蹊跷。他们的交情敌不过一个利字,商场的现实功利,他原是再清楚不过。 “愚弟乃情非得已。” “无妨,心狠手辣之人未必能成大事,然成大事者,却非得心狠手辣不可。” 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孟扬知他箭已在弦,是以非常体己地劝道:“大丈夫以大局为重,你肯预先知会我,总算没辜负了咱们相交一场。”他举杯,以好茶代酒,一饮而尽。 陡地,传来一阵喧嚣。 一只朴玉破窗飞入,把棋盘砸落地面,黑白棋子四散。 两人面面相觑,听得护卫拦阻不及,“小姐您──” “让她进来。”霍建成似乎另有所图。 一名女子盈盈入内,她身穿轻薄纱罗,外披水红披风,模样相当风流妩媚。 “晚辈曼云,叩见总舵主。”她脸朝着霍建成,那双多情桃花美目却勾魂似地瞟向楚孟扬。 “起来。”霍建成略略沉吟,慎重地一句一顿,“此事并非不可转圜,倘若楚兄愿助我一臂之力,必可化解我漕帮百年浩劫。” 情况似乎比楚孟扬想像的还要严重。他和漕帮买卖交易多年,没听说过他们惹下什么滔天大祸呀?! “把话说清楚。”朋友相交贵在义气,岂有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之理。 “镇江居和堂仗着开封新任知府的包庇,威胁我帮交出华中所有漕运商货。楚兄是知道的,华中共三十二航线,四十一分堂几乎是漕帮的一切命脉所依,一旦拱手让予他人,不等于将帮中兄弟逼入绝境。” 原来如此,但,这关他楚某人什么事?应该另有下文才是,根据霍建成刚刚的口气,他似乎也遭到牵连。 “开封新任知府是哪条路上的?”凭他在京城为数众多的人脉关系,不信连个知府也斗不过。 “此人姓苏名东启,是孝廉出身,因长袖善舞……” 苏东启?!久别的仇人。楚孟扬虎目陡然灿亮。 “……居和堂不但企图夺走漕帮的地盘,并且扬言凡是与楚兄合作营生的商家,将一律除绝净尽。其中当然也包括洛阳城内的各个帮派。” “所以,要我怎么帮你?一句话。” 其实不等霍建成开口,这淌浑水他也是非蹚不可。 “楚兄不再多作考虑?”霍建成对他的本领始终深信不疑。有了楚孟扬的应允,他便如同吞了一颗定心丸。 “快刀方能斩乱麻。敌人都欺到头上来了,还考虑什么。”他等这一天等得够久了。 哼!苏东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楚孟扬冷郁一笑,嗜血的。 “既然如此,请先接受愚弟这份薄礼。”霍建成将曼云推到他身旁。放眼整个洛阳城,没有人不知道他爱美色成癖,送这样一名绝色佳人作为谢礼,应该是再恰当不过了。 “楚某挥臂相助实乃只为私心,她,你留着吧。”红粉知己他多的是,曼云不对他的脾味,要来何用? 不恰当的时刻,他意外地忆起憩园内受困的仙儿。 她,是否安好? “莫非楚兄看不上眼?”他不收下,霍建成就没办法安心。 楚孟扬挥挥手,示意曼云退下。这当口他心中只有仙儿,容不下第二个女人。 “要事待商,找个女人来作啥?”他可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败坏到这步田地,让人以为用相酬便能诱使他做任何事。 “美人酬英雄,此乃千古佳话,楚兄──”霍建成不把这份“厚礼”送出去,似乎很难过。 “我不是英雄,英雄的勾当我做不来。楚某但求荣华富贵,鼎足洛阳呼风唤雨,我的心阴狠毒辣,手段残暴严苛,这不是英雄,是枭雄。” 他从不惺惺作态遮掩自己勃勃的野心,这是个强者为王、弱者为寇的年代,他已厌恶那段衣衫蓝缕、三餐不继、仰息由人的穷苦日子。离开古刹的同时,他曾立下毒誓,将不择手段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超强王国。 他永远成不了英雄,英雄不会有满腔满脑的仇恨。然,他也不希望成为英雄,多半时候,英雄是悲剧的另一个代名词。 霍建成盯着他,即使像他这么一个骄傲、权倾一帮的男人,也不免为楚孟扬伟岸卓尔的丰采所折服。 有谁能在顾盼之间散发着野热的狂狷,却匪夷所思地拥有一张浓浓书卷味的俊美容貌? 他犹似圣贤与妖魔的综合体,右手杀人,左手救人,正邪只在转瞬之间,是个难得的朋友,也是名恐怖的敌人。 “依楚兄之见,咱们该如何因应居和堂以及苏东启的刁难与胁迫。”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楚孟扬成竹在胸地扬起浓眉,“他敢断咱们的后路,咱们就抄他的活计。” 霍建成还是不懂,愁眉以对。 “把你那些堂主全部叫进来。” 事不宜迟,他现在就要开始布阵,务必让这盘棋稳操胜算。 第五章 于苍茫暗夜,他负气伫立窗前,静静凝睇床榻上的人儿。 她蹙眉冷黛,柔弱的身子踡在软垫上,睡得十分香甜。 厚实巨大的手掌滑过她的嫣颊,探向雪白凝脂般的颈项。 他大可以要了她的,对一个处处留情、花名远播的负心汉而言,多一个女人算什么? 多矛盾的感觉!他渴望占有她,却丝毫挑不起那股冲动,只想挨在床沿边静静地看着她,看她每一次喘息的律动,看她反侧各向的婀娜。 可,他从来不是个怀有圣洁情操的名绅呀!这些年岁,于他心中,除了掠夺就是厮杀,他的柔情许久以前已然付诸东流。 他宁可浪蝶狂蜂渡中宵,也绝不愿为任何称之为女人的物类浪费生命。 他不可能爱上她,在这混沌人世,谁先触动真情谁便输了。五年前那段摧心撕肺的绝裂,让他痛入骨髓,聪明人是不该重蹈覆辙,一错再错的。 暗自长叹一声,他弯身拉起锦被为她盖上……有种特殊的情愫纠缠着他,勾引他将她拥入怀中。 倏然挪移,惊醒了寤寐中的仙儿。不!其实她早就转醒过来,只是懒得撑开眼皮,和这狂妄自大的男人对垒。 “醒了?”他瞟眼地上的绳索,不怀好意地一笑。“了不起,看来下回得想个更严密的方法,才能将你牢牢锁住。” 仙儿扳起脸,一手搭向他的肩胛,把身子打直。 “你究竟准备拿我这个大恩人怎么样?羞辱也够了,便宜也占了,接着呢?老缠住我未免太不上道了吧?”她不屑玩属于情人之间才有的追逐游戏,何况,他根本不是在追逐她,而是在挑逗她,完全无尊重可言。 “很多女人巴望我缠住她。”他狂傲依旧。 “肯定不包括我。”这一世就算被逼着得沦落红尘,她也不要找个如此差劲的男人托付。 “难说。”他的来得猝然猛大,全然不受控制。 她微敞的襟口,绵密细致的绒毛,正妖艳地魅惑着他。楚孟扬炽燃的侵略野火在怀中猎物身上火速窜烧起来,他夺住她的唇,探进她的喉底,犹不肯轻饶……“你……欺凌弱女子,目无……王法。”仙见得重新评估他胆大妄为的极限。 这个男人简直是混世魔王。 “你并非女子,是仙子,忘了吗?”他放浪形骇的劣性再度征服他的良知。 “王法的条文里,想必没有列上保护仙子的条款。” 强辞夺理!仙儿迫于无奈,仓卒幻身成影,翩然飘回画里。 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他休想逼她就范。 “看清楚没有,无论你使出什么招数,都不可能困住我的。”她两手叉腰,朝他扮了个鬼脸,便大模大样翻身入眠。 一旁的牡丹花丛悄悄提醒她:滥用法术后患无穷。每使一次得增加三年苦海试炼,戒慎戒慎! 仙儿将它的善劝当马耳东风。她忍得还不够彻底恒久吗?例如在倚红院那一次,她只能咬紧牙关,忍辱静待有缘人! 吓?!他会是那个有缘人吗? 仙儿慌忙睁开水眸再望他一眼。不小心对上楚孟扬滚烫炽烈的黑瞳,仙儿莫名地芳心大乱。 “恋恋不舍?”楚孟扬一脸挑衅,拍拍柔软的床,嘴角又溢出一贯的轻笑。 “随时欢迎光临。” “龌龊!”仙儿使劲把眼睛闭起,打死也不肯再睁开面对那个登徒子。 楚孟扬耸耸肩,毫不在意,他很了解放长线钓大鱼的诀窍,迟早她会是他的囊中物。今夜他必须养精蓄锐,迎接明天的那场硬仗。 一抹仍未隐去的笑意犹凝在唇畔。复仇的脚步如此迫近,畅快淋漓的感觉已经提前轻抚他的心内。 皓月当空,星星眨着倦眼。穹灯深夜,笼罩着两颗蠢蠢欲动的心。 寂然中,他感觉到她在看他,用那双足以勾人魂魄的美目。 今夜该当有个甜美的梦! 突地,门外的敲击声来得惊心动魄。 会是谁呢?楚孟扬披起外衣,愤然打开房门,陡见苏月琪赤足娉立廊下。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那日若非出于不忍,他也不会默允她留住憩园。 这女人曾背弃他们的盟誓,又佯装可怜借故接近他,想必居心叵测。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吗?”她大方褪去罩在身上唯一的锦袍,果裎在他面前。 “你──”楚孟扬先是一愣,继之仰首大笑。“当我是什么样的人?北郊的拾荒者?”残花败柳怎能入他的眼? “别误会,我……我其实并没有嫁给刘佑恩,我只是故意气你的。” “我不信。”如果她是三贞九烈的女人,怎会等到五年之后,他富豪一方时,才找上门来? 且,那年他千里寻亲至西安,她为什么不出面说明原委?她爹使诈派人围杀他时,她又为何没有前来通风报信? “我可以证明。”她钻进他的臂弯,攀住他背脊,将粉腻的脸容偎在他胸前摩挲,娇嗔地:“你可以随时要我。”两手不规矩地探进他的罩衫中,撩拨他结实的肌肤。“这么久了,你一定很想我,唔?” 想她?她不提他倒是没留意,经年累月以来,他思及她的时候真是少之又少,甚至梦中亦不曾见过。他对她的感情根本经不起岁月递嬗,四季更迭。 他二人之间的情分,居然浅薄若此! 楚孟扬不经意地抬跟上望,无巧不巧迎上仙儿的白眼。没心机的小女人,她在吃醋呢! 捏起苏月琪的下颏,沉声问道:“你爹派你来的?” “不是。”她偎住他的腰不肯骤离。“我爹根本不知道我到这儿来,他甚至不清楚我是否仍活着。” “那刘佑恩呢?”她不会无缘无故跑来,他信不过她。 “死了。”黯然漫过她的眼,然只一瞬,立刻又恢复撩人的千娇百媚。 “是最近的事吧?”失去依靠,所以另找一根浮木,她妄想拿他当替代品。 “你怎知道?”话声未歇她立即掩口,“他……他的死活与我何甘?” “你是他的妻子。”无需求证,他一眼便可拆穿。 “我说过了不是。”苏月琪冷容一闪,咬着下唇痴然笑道:“你为什么不亲自帮我验明正身?来呀!”拉着他的手移向自己的双峰,抚慰她几乎饥渴欲死的心。 “下贱!”楚孟扬寄望这一巴掌能打醒她。“把衣服穿上,滚出去!” 他不在乎她是否已嫁为人妇,也没兴趣知道刘佑恩的生死;过往点点滴滴,唯余恨强据心头。 “表哥!”苏月琪切齿含泪,“我毕竟是你的未婚妻呀!” “假使你不想自取其辱,现在赶快离开,我很难保证,下一刻钟不会做出更绝情的事。” “不要,我不要走,我要留在这里陪你,我是你的妻。”她匍匐地抱住他的袍角。 楚孟扬升起一股嫌恶,却又万般不忍。但……“出去。”是她先亏负于他,今日她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 “表哥!”她仍不依。 “左从风!”他朗声大吼。 “老爷。”左从风神速奔进。他一直站在廊下,料想主子终究要召唤他。 苞了楚孟扬好长一段时日,他相当了解这位主子,永远不按牌理出牌是他的行事方针;上一刻钟犹踌躇不决,下一刻钟很可能已见人头落地。 苏月琪不该抱持侥幸之心,主子对她已经够厚道的了。 “带她出去,好生伺候。”他不想再见她,永远都不想。 这女人只会勾起他不光彩、不愉快的记忆,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来,再度找回自己,千万不能让她给破坏了。 苏月琪迸出狠戾的眸光,炯炯回望楚孟扬!她想要的就非得到不可。 ∮∮∮∮∮ 翌日,楚孟扬前脚才跨出,仙儿后脚立刻跟进。 这些天,她心里老惦记着水旺伯的伤势,不知道楚孟扬是否守信用,依约送他到药铺去。 憩园今儿个格外宁静,只零星一、两个佣仆在庭院中走动。仙儿按老方法,由西侧矮墙攀向后花园。 一跃下墙垣,她立即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苏月琪佝偻着身躯,靠在一棵大槐树旁,呕得惊天动地,泪流满面。 “你不要紧吧?”仙儿掏出丝绢为她拭去嘴边的污物。 “走开!谁要你狗拿耗子。”苏月琪一见到她,好像被人当场逮到什么似的,急于逃开。 “欸,你病了,让我送你回房。”她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子,但念及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仙儿才愿意发挥些许同情心。 显然苏月琪并不领她的情,盛气拂开她的手,踉跄地一路往西厢房跌撞而去。 仙儿呆立槐树下,望着她纤细的身形于微风中巍巍颤颤。忽地,一阵狂风掠过,苏月琪一个没站稳,差点跌进阴沟里。 “小心!”仙儿快步冲过去扶住她,一手冷不防触及她的肚月复,“你?”喝! 她这样瘦弱的身子竟然有个圆凸的小肮?!“你的确病了,不然这是怎么回事?” “你少管闲事好不好?”苏月琪以相当烦躁的口气拒绝她的好意。 “嘿!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有病就该找个大夫仔细治疗……” “懒得跟你瞎扯。”苏月琪向前迈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扳着苍白的脸蛋,道:“不准告诉人家你刚刚看到了什么,尤其是我表哥。” 仙儿一头雾水。一向热心又直肠子的她,忍不住再鸡婆两句,“很多病是拖不得的,讳疾忌医根本是跟自己过不去。” “拖不得”这句话像根芒刺,深沉刺进苏月琪以为防卫得十分紧密的心房。她崩溃地倚向墙垣,低头呜咽了起来。 决堤似的泪水哭得仙儿手足无措。“不哭不哭,如果你没银两请大夫,我……我先借你好了。” 反正楚孟扬银库里多的是钱,先“变”几十两出来应急,以后再想办法还他好了。 苏月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累乏了,索性坐在草堆上望着蓝蓝的天际发愣。 “你叫什么名字?”她没头没脑问了句。 “仙儿。”横竖说了她也不知道,在憩园,仙儿是名副其实的无名小卒。 “是新来的?”仙儿的衣着打扮和寻常丫鬟很不一样,她到憩园半个多月了,从来没见过,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觉得很面生?”仙儿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是个比你好不到哪去的苦命人,犯不着浪费心思提防我,自己的身体要紧。” 她友善的态度很快便软化了苏月琪,面上的神色已不若先前剑拔弩张,反而泛着浓浓的惆怅。 打从两个月前,冒死逃离刘府,她连娘家也不敢回,忍受着餐风露宿,寻到洛阳憩园,但求三餐温饱。她没敢奢望楚孟扬能不计前嫌与她重修旧好,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为无辜的小生命设想。 这十几天来,憩园上下待她尽是生分的客套,排除饮食起居的问候,其余绝不多予置喙。唯独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讨厌被同情,那会让她觉得更可怜。 “没特别理由,只是我比较倒楣,刚好让我撞见了。”换作旁人,相信也会有跟她同样的反应。 苏月琪点点头,欣喜她的坦白。 “其实我这不是病,我只是……有了身孕。” 仙儿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要大,一时舌头打结,说不出任何话来。 “答应我,绝不告诉任何人。”她目光一冷,仿佛两把利刃,威胁着要夺眶而出。 “当……当然,这种事怎好四处宣扬。”记得昨儿夜里,她明明告诉楚孟扬她仍是处子,怎么才经过数个时辰,她已暗结珠胎? 仙儿对男女情事甚无经验,暗暗纳闷。原来光着身子搂在一起就可以生孩子了?哇,好险,幸亏那天她包裹得够密实,否则岂不大意失荆州? “帮我一个忙好吗?”她深吸一口气,“到药铺去买一帖打胎药让我服下。” 楚孟扬不肯要她,“移花接木”这一招是不管用了。她一名身无长物、举目无亲得以投靠的孤弱女子,势必没能力独立抚养一个孩子;与其将来互相拖累,不如现在打掉,一了百了。 “你不要自己的孩子?”天哪!她怎么可以有这么残忍的念头?是她心甘情愿赤果果的和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凭什么祸及无辜的小生命?“赶快跟他道歉,说你不是故意的。”指指她的肚子,强迫苏月缑处然悔悟。 “我……”一句话又刺到她的痛处,让她泣不成声。“我也不想呀,可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女人!” 八成是楚孟扬不肯认帐。虽然是她自动投怀送抱,可,他也没拒绝得很坚决呀!既然木已成舟,就不容他始乱终弃。 “放心,我帮你去找他。”她的正义感又跑出来作祟了。 “找谁?” 刘府远在山西,而且,她也不认为仙儿人单势孤斗得赢他们一大家族。 “找孩子的爹喽。”未免走漏风声,她刻意掩去楚孟扬的名字不提。 “不,不可能,谢谢你的好心肠,没有用的,他……算了。” 她的泪流量,真是超乎想像,一句话甫落,又宛似雨下,汩汩直流。 “你别担心,一切交给我。现在先回房歇着,耐心等候我的好消息。”拚了老命,她都会叫楚孟扬拿出男子气魄,敢做敢当。 ∮∮∮∮∮ 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失眠的经验。四更都过了,楚孟扬犹不见人影,十成十又流连在花街柳巷。 是风声吗?房外有窸窣的声响。 仙儿附在门上,打算探个究竟。突然间,房门被一只强有力的手使劲推开,闯入房内的是护卫左从风和欧阳彬,他们肩上搀扶的,却是满身血渍的楚孟扬。 “你是什么人?”欧阳彬和左从风面露惊疑。 尽避仙儿在憩园已经混很久了,两人却是头一遭见到她。 “她叫仙儿。”楚孟扬半是故意、半是身子不稳,一个微晃,整个人横向仙儿。“有她伺候我就够了,出去时记得把门带上。” 即便他家老爷委实伤得不轻,左从风和欧阳彬亦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强迫他接受大夫的治疗。无言步出厢房,于大门合上之前,仍好奇且疑惑地瞟仙儿一眼。 他们主子是有过很多女人,但将女人带回憩园过夜,则是前所未有的。 稀奇!这个女人铁定大大有别于那些欢场艳妓。 仙儿被楚孟扬硕大的身躯压折了腰,心想,这时最该待在房里伺候他的,应该是苏月琪。作势转身──“别走。”他按住了她。 “你躺一下下,我去找她来。” 她准备将沉甸甸的楚孟扬放在床榻上,但他抵死缠着她不放。 仙儿这才迎视他的面孔,不禁惊惶低呼:“你怎么连脸也伤成这样?” 他刚毅倔冷的脸全是青紫、刀痕,血污狼藉。 “小意思!”他还笑出一口贝齿。“比起苏东启的全军覆没,我这只是小巫见大巫。” 狂野嗜血的背后是不为人知的愁怨深植,谁能洞悉他灵魂深处那段锥心的前尘旧恨,是如何无情地每日每夜啃噬、煎熬着他。 “苏东启是谁?” 仙儿入世时日太短,还没空和那些官场人物打交道。 “是开封新任的知府狗官。”他邪魅狞笑,眼中尽露骇人的光束。 “不要命了你,得罪知府大人不等于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没来由地一阵心疼,仙儿掏出天界才有的“碧玉凝肤膏”为他细心抹拭。 楚孟扬抬起感激的眸。“犯不着惊慌,那狗官告不倒我,谁叫他喜欢玩阴的,好好官服不穿,却教他的手下全打扮成海盗模样,根本就诚心找死!” 苏东启打的如意算盘是:一旦他的部属“失手”干掉一、两百名漕帮或者楚孟扬的徒众,由于月黑风高,他们又清一色盗匪装扮,便能理所当然将所有的责任统统推给不知名、且出没无常的海盗;而他个人则安安稳稳继续当太平知府,也继续和居和堂偷鸡模狗,专干见不得人的事。 可惜,他错估了楚孟扬的实力和狠劲。五年的时日不算太长,却足以让一个儒雅书生淬炼成一名酷冷杀手。 “苏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笨。”自以为聪明的家伙,通常都是被自己超级白痴的举动害死。 “你伤成这德行就算聪明?”仙儿非常不苟同他愤世嫉俗的想法。 “不信可以等着瞧,迟早我会议那秃贼自食恶果。” 饼度的怨懑起因于彻底的绝望,世间原已无他留恋之处,全凭这股恨意。 “人家又没惹你──” “有!!”他大声一吼,把仙儿吓得手中的药瓶摔落地面。 她看他眼中充满血丝,炯炯的眸光笼上一层薄雾。 楚孟扬!一个异常矛盾,身不由己的灵魂。这样的人太难相处,也太难懂。还是把他交给苏月琪比较妥当。又一旋身──“你上哪儿去?”他眨着不安的眼,眉宇周遭弥漫着失措无依的孩童般茫然的惶惑。“你也要像她一样,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撇下我?” “她是谁?” 楚孟扬痛苦地笑了笑,“她是我的未婚妻,一个我曾深爱过的女人,在我仍一文不名、狼狈落魄的时候……曾经愿意穷毕生的精力,与她倾心狂恋的女人……哈哈哈……女人!瞧她给了我什么当做回报?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抱住头,他像头受重创的野兽,痛苦哀嚎。 仙儿心中一突,她或许猜中他口中的“她”是指谁了。 英雄末路,遂生万丛怨。难怪他专与权贵为敌,难怪他惊世骇俗,难怪他复杂难懂,总将自己隐身暗处,独自咀嚼一切心酸血泪。 只因他参不透上苍的一份苦心──磨难越多,越能早证正果。 欸!他毕竟仍属凡人,否则何必翻滚于湍流尘海? 仙儿自觉高他一等,骄傲地抬起下巴……可,不管她怎么趾高气扬都敌不过他,这人,真是怪胎,明明伤得那么重,却有办法于顾盼之间尽夺他人的手采,令她这名洛阳仙子自动渺小得微不足道。 她矮想推开他,一触及他冰冷萧索的脸,竟不自觉轻轻摩挲、环住他,想给他丁点温暖。 楚孟扬僵硬的躯体因她的抚模而微颤,他向来悍强无比,即使偶有情绪低潮、感情脆弱的时候,也总小心掩藏,从不为人察觉。仙儿那纤细柔软的心手和淡幽的女性秘香出乎想像地揭开他的伤疤,又巧妙抚平它。 他任她环住,用心体会这难能可贵的一刻。 仙儿偎进他强壮厚实的胸膛,端赖母性的温柔试图安慰他的创伤,殊不知她的行为对他而言已是股强力的催情药。 她怦然喘息起伏的温热酥胸,荏弱的背犹似一箍便要折裂,楚孟扬迫切、反射性地将她挪进怀里,并即刻低头寻找令他魂萦梦系的层瓣。 “不可──”她的声音戛然消失在他炽烈的吮吻里,仅剩一片迷离的娇叹。 他来势汹汹地攻城掠地,企望于一夕之间占有她,就像猛兽的反击般孤注一掷。 他身上有股浴饼血痕的腥膻,那带血的腥甜,历久未散……邪恶地催化这一切,迅速展延开来……在最晦暗涩冷的午夜,周围的凄惶宛似魑魅,张牙舞爪蛊惑她。 她迷迷糊糊,但觉他的手穿过襦裙,探向她的股侧……陡地,门口有个人影──向她拉满了弓,箭在弦上……她却不觉惊惶?!……箭直射她的心房,犹不停止,直到穿透他的……她的血,和他的血,汩汩直流,汇成一注红河,腥甜而微温……她发现自己在笑。天!她怎么笑得出口? 这一定是阴谋! 仓卒之际,她望见门边的人有头金黄的短发。 是阿郎! 第六章 当艳阳射进第一道光芒时,仙儿怵然由床上坐起,赤果地,仅盖着一袭薄薄锦被。 完了,轮迥六世,戮力修行,而今功亏一篑。 她彻底破功了。 罪魁祸首不需问明,用膝盖想也知道,是那个天杀的楚孟扬! 仙儿羞愧难当,真想大哭一场,以示哀悼。然,她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那一波波酥人筋骨的暖潮,像团烈火紧紧围困她的四肢百骸,她非常无耻且恶劣的感到舒坦甜蜜而酣畅。 太要不得了,人家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她怎么可以? 苏月琪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她念佛修禅,唯一的目的是“不想做人”,而今,她比“人”做的更加可耻。 她慌忙盘腿两掌相叠,左上右下,两个大拇指相拄,正直端坐,耳与肩对,眼与鼻对,鼻与脐对,舌尖顶向上颚,双目微闭……眼前俱是——楚孟扬的身影?! 她霍然睁大眼睛,重新摒除杂念,静定思维,观想莲花清净,直至虚冥,眉心空无一物……渐渐,自我冉退,不知身在何方? 世有六道轮回:地狱、饿鬼、畜生、修罗、天。 什么才是“不想做人”?为何?……心绪又呈芜杂,楚孟扬的形影又潜进来骚扰她,害她又想起……辗转缠绵……窘得她无地自容。像个偷儿,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赶快勉定心神,把万缘千情放下,一丝不留。 窗外透进的银光,在帐幔四周织成一张网。楚孟扬的脸庞调笑、逗弄地悬在空中,蛮横地占据她全部的视线……缓慢而诱惑……噢,这该死的凡夫俗子又来勾引她了! 衣裙披搭飘扬,仿佛舞者,旋如飞天,两颊眉间让人贴上花钿,她不可原谅地放任而深情的笑了,全抛一片真心……欸!一切只为风月情浓。 是他,他竟还不肯放过她,仙儿从没如此软弱过,迷迷糊糊地,摆布由人。 一张眼,他果然横在眼前,邪恶地窥视她。 “冷不冷?”他环向她的腰月复,堂皇而自然,好似对待妻妾一般,细心呵护。 仙儿动也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她知道,一旦安心流转,邪魔歪道就会趁虚而人。 一只偌大巨掌,恣意抚弄她的秀发、颈项、肩背、一览无遗的双峰……“别——”仙儿极力克制。 他充耳不闻,努力取悦她的身体,细细品尝她的肌肤,倾听她急促的吟哦,撷取他灼热难仰的渴望。 仙儿如遭电殛,羞得面红耳燥。因是晃晃白昼,是以较之昨夜更加赫然。 “你为什么要害我?”一滴眼泪,静静淌落,在枕畔处悄悄晕化。 楚孟扬挥汗如雨,唇边凝出一抹深情,无暇回答她的质问。他体内兴起无穷热火,不假思索地挺进去,博命扯动,如汹涌江河,震撼云山瀚海。 仙儿但觉腰间下月复火舌乱窜乱舐,不断摧枯拉朽。她无力反抗,唯有重复虚弱的嘤咛。快乐得很凄苦。理智要走,却恋栈不肯离去。 她迷恋他?迷恋一名凡俗恶汉? 呀! “完了,完了!”她用尽力气睁大明眸,大口娇喘,向天喝问:“为什么试炼我?!” 禅修已倾注东流,覆水难收。她以为昨夜是场恶梦,企图侥幸掩饰,而今日却……前功尽弃。 “仙儿,怎么啦?”楚孟扬拥着她,深深注视她嫣红粉女敕的容颜,和依然果裎半隐半现于锦被内的酥胸。 “走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她防御地以双臂挡住前襟。 “那可由不得你。”他彰显著征服者的胜利嘴脸。 这女人分明是违心之论,用绳索都困不住她了,何况他是个尘世夫子。她不逃,即是默许他的予取予求,她心里也有他,不是吗? 楚孟扬一笑,在她柔腻的乳峰夺了个吻。“安心等候做我的妻子吧。” “不行,你该娶的是苏姑娘。”仙儿大方把元配的位置让给他人。“她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该始乱终弃,会遭天谴的。” 楚孟扬一愕,啼笑皆非。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是刘佑恩那狗贼的老婆,怎么会怀了我的孩子?” 轮仙儿发愣了,“她既已嫁做人妇,怎么又会是你的未婚妻?” “此事说来话长。”他无意勾起伤心往事。 “那就长话短说嘛,总之,她是前天夜里和你……”奇怪,他们已经那样亲密了,怎么她仍是如此容易脸红。 “和我怎么样?”他确信自己不曾动过她,甚至连一丝杂念都没衍生。 “和你拥抱之后呀!”仙儿星眸半张,天真却含妒地扫向楚孟扬。 “荒唐!”怎么跟她解释此等人伦之间……属于幼稚级的基本常识呢?“单单肌肤相亲是不可能使人受孕,必得像你我昨夜与今日这般缠绵缱绻,明白吗?”脸上一迳挂着狡黠的笑意。 “真……真的吗?”吸足一口气,她翻身出其不意地压住他,单手托腮,一手轻戮他的胸膛。“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说。”只要不过分无理,他都会应允。 “是这样的哦,”她换了姿势,让自己趴得舒服点。“我很清楚你有很多红粉知己,个个妩媚动人,绝不在我之下,而且她们也都争破头想嫁给你,好当憩园的女主人。我很感谢你大发慈悲,把那么好的机会送给我,可我实在碍难接受,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呃……”她突然有点心虚。“起码没喜欢到想和你白首偕老的程度,所以,能否麻烦你高抬贵手,放了——” “办不到。”他悍然打断她的话,将话题一转,“你如何得知苏月琪怀了孩子?” “昨儿在憩园后院,她亲口告诉我的。”既然谈论主题非关她的终身大事,他就没理由老霸住人家的身子。 仙儿才挪开上身,楚孟扬马上又将她拉回原位。他喜欢承载她的重量,这让他莫名地有种安定的温馨。 “她向你谎称孩子是我的?”哼,亏她还敢大言不惭、信誓旦旦的说自己犹是清白之身。 “她是没明说,但是事实俱在不是吗?整座憩园上下百余名男丁,就只有你碰过她,不是你会是谁?”她自认分析得十分透彻,还不时点点头加强话气。 楚孟扬被她滑稽的神情逗得纵声狂笑不止,昨夜的阴霾似乎悉数从他身上褪去,不留半点痕迹。 “你笑什么?” “笑你愚不可及,居然生出此等傻念头。”他捏住她的鼻儿,强迫仙儿吻他。 “你敢发誓,那孩子的确不是你的。”如果是刘佑恩的,苏月琪又何必大老远跑来投奔他? 已然出阁的女子,尚能自称是处子吗?罗敷有夫,岂能寅夜另投他人怀抱? ……欸!人类的世界好复杂!仙儿想得快胀破头了,也想不通这许多曲曲折折。 “不是就不是,何必立誓。说不定她连怀孕都是骗你的。” 苏月琪到达憩园的当天,楚孟扬便派左从风到山西打探刘佑恩的下落。 原来苏月琪婚后并不幸福,刘佑恩性好渔色,一连纳了四名小妾,还经常拳脚相向,丝毫不眷念夫妻情分。三个月前,他藉酒装疯,又将苏月琪打得遍体鳞伤,愤而离家出走。当时苏东启尚在寿阳当差,她不去投奔自己的父亲,却不远千里寻至洛阳,要求楚孟扬收容她,实在有违常理。 “是真的,”仙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容他随意搪塞。“我看到她微突的小肚子,约有这么大。”白皙的柔荑在空中比了比。 “噢?”照这样判断,至少该有三、四个月了,那晚他怎么没留意到?粗心。 “由此可见,她月复中的胎儿确实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仙儿疑惑愈深。 还搞不懂? 楚孟扬咬住她的耳珠子,低喃数语,她才恍然大悟。 哎哎哎,没脸到家了。她倏地满面红潮。 “不要紧,这些事……等我以后再慢慢教你。”他挺身,一举攻占她微启的朱唇。这次,他要她体验宁为女人的欢愉,在她身上印下深沉的、属于他的烙痕,以最甜蜜绸缪的方式…… ∮∮∮∮∮ “你总不能整天坐在房里哀声叹气,对不对?”仙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迭犯天条后,竟然还能放心昏睡至晌午才幡然醒转。 穿束整齐,移坐铜镜台前。镜里的人儿依旧娇美,甚且多了一分醉人的韵致。 这岂是神仙该有的神态? 她扪心自问,的确不由自主地掉入感情的泥淖,而且越陷越深。 爱怨嗔痴原来来得如此容易,一不留意便耽溺其中,无法自拔。 她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小小仙子,一知半解的修行者。抵抗诱惑最有效的方法不过是闭上眼睛,然后令自己掏空成“无”。 但哀哉众生,谁不为五欲所折腾?她已身陷红尘,如何逃月兑得了? 才一下下,又思念起他“吓?!”一根棍棒凌空扫过,好险她及时闪避,不然就算没死也只剩半条命。 “你这是干什么?” 苏月琪拧着一张臭脸,朝她虎视眈眈。“瞧你做了什么好事?小人!” 不用问,凌乱的被褥和那摊殷红印记已清楚告诉她,这个信誓旦旦要替她讨回公道的狐狸精,背地里使了什么奸计。 “对不起。”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说破嘴苏月琪也不会相信。 “死没良心的小蹄子,你——” 她根本没资格发脾气,这里是楚孟扬的地方,他爱跟谁好就跟谁好,关她何事?可,她咽不下,也受不了,她千里迢迢可不是为了赶来看他移情别恋。 憋不住心头怒火,操起木棍,又是一顿乱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假惺惺的倚红院妓女,算我瞎了狗眼才会相信你。说的好听是为了何水旺的病,不得不暂时委身憩园,呸,他人都死了百八十天了,你还有兴致——” “停!”仙儿戛然停住脚步,转身抓住苏月琪的双耳,惊问:“你说水旺伯他怎么了?” “死了!”装蒜?!白她一眼聊以泄恨。 “怎么死的?” “病死的!还能怎么死?放手啦!”睨见仙儿一脸惨澹,方知她的确不晓得这件事。 仙儿宛如当胸遭人重力一击,痛入肺腑。 “喂,我们还没把话说清楚呢,你上哪儿去?” 她紧抿着唇,绵邈的思绪,一步夺门奔向大街。气急败坏地,恨不能一刀剁了楚孟扬那个假仁假义的混帐东西。 夜幕行将垂落,忽然下了一场雨。不大,却密,如细粉扑到脸上,纠纠缠缠,牵扯不清。 她犹似行尸走肉,挨挨蹭蹭,催迫自己去面对现实。 远处飘来禅院的晚钟。欸,一场愚弄,赔上一切。只觉身心俱疲,她诚然太傻。 早市的摊贩已经打烊,重新占据街头的是夜市的小商家。 仙儿在天后宫旁问到一名水旺伯的老邻居,老妇人未语先垂泪,详细描述那场人间悲剧,末了还不忘叹咒老天爷不长眼睛。 ……在她承欢之际……悲从中来,仙儿瘫软在庙口。好不甘心! “‘我痛……’他甚至一句话也没说完就死了,连申吟都来不及。”老妇人摇着头,感叹好人做不得。“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不值得呀!” 仙儿禁不住这青天霹雳,她暴怒起来,完全失去理智,火焰一下子窜到四肢百骸,横冲直撞想找楚孟扬索命去。 “且住!”一条胳臂不顾男女之嫌由后头搭上她的肩膀。 “阿郎?”他在这里做什么?“让我走,今天没空跟你磨菇。” 态势不对,她脸上腾腾的杀气骗不了身经百战的江洋大盗。 “你不是他的对手。”阿郎仍是粗布短衣的装束,金发碧眼,置身清一色中原人士之中,倍显突兀。 “何以见得?”看到他,仙儿就有气。妄称侠盗,偏没胆去偷区区一幅微不足道的字画,还——嘿,等等,昨儿那场“业障”他也有份,若非他拿箭射她,害她无力反抗,她也不会沉沦至万劫不复……但,她浑身上下为何没有伤痕呢?这西方妖孽肯定使了邪术,蓄意陷害她。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会错意喔。”她不知道自己长得很美,很容易教人想入非非吗?阿郎右手往左前方指去,“他来了。” 约莫上百名漕帮的徒众,簇拥着楚孟扬,街上的行人纷纷走避。在洛阳百姓的心目中,他的地位无疑又往上提升了好几倍。 居和堂的海盗长年接受朝廷狗官的豢养,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然大伙只是敢怒不敢言,谁也没那胆量在太岁头上动土。 长期以来,他们渔肉乡民,为所欲为,早已触犯众怒。这回被楚孟扬一举剿灭,真是大快人心。 仙儿隔着数丈之远,眺望蓝呢轿上威风凛凛的楚孟扬,一时柔肠百转。 她最初的情爱充满激越缠绵,可是在悱恻相偎与温柔拥抱过后,他们却又像两个无缘的陌生人。即使不修炼成正果,他也绝非她得以托付终生的良人。一个沽名钓誉、为富不仁的俗物。 仙儿木着脸,转身走向出城唯一的林荫道上。 “怎么闷不吭声就走了?”阿郎跟上来,绕富兴味地端注她轻愁拢聚的黑瞳。 “有心事?” 仙儿倔强不语,不动,不做任何反应。 “不当我是朋友?”阿郎有点急。女孩子遇到不称心如意的事,泰半用大吵大闹来发泄情绪,她的样子太反常了。“喂,是朋友就说句话。” 仙儿瞟他一眼,惆怅漫上她星子也似的眸,星芒瞬间幽黯。 “还在怪我没把你偷出来?” “你说什么?”他不该连这个秘密也晓得?!除非他真的是妖孽。 “再装就不像了。”他坏坏地挤眉弄眼,“我跟你一样,都是失足坠落人间的……呃,你懂我的意思吧?” “不懂。”她的真实身分乃是天机,怎么可以随便泄漏给他知道。 “欸!装疯卖傻非神仙本色。坦白说吧,你真舍得离开他?” 舍不得又如何?既然无法视若无睹跟着他纸醉金迷,背弃她长久以来信守的慈悲善舍,她唯一的选择便是离去。 “不要妄想就此一了百了,”阿郎极力发挥他劝合不劝离的天职,游说仙儿回心转意。“你跟他的情分是早早注定了的,纵使走遍天涯海角,最终仍逃不出这场宿命。何况,离开那幅画以后,你将栖身何处以便修炼?” “我现在哪有心情修炼?”她光生气都忙死了。“这段姻缘或许不能说断就断,但那是以后的事,留待以后再烦恼吧。”她只知道日前不想再见到楚孟扬,一点都不想。 “让我帮你。”基于朋友一场,他乐意为他二人冰释误会。 “你?”仙儿灵光一闪,不禁抚掌大乐,“终于有你发挥的余地,真心想帮我的话,就去把他给杀了。” “杀人?!”阿郎的眼珠子突得险险掉下来。“但他罪不至死呀!” “谁说的?”仙儿义愤填膺,怒火中烧。“我说他该死他就该死。你到底去不去?” “太暴力了。”瞧她温驯良善,没想到竟有颗蛇蝎般的心肠。稍不如她的意,便要置人于死地,可怕,太要不得了。 “孬种。”其实仙儿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非杀楚孟扬不可,她只是想找个方法惩罚他见死不救,还厚着脸皮夺走她的清白身子。 “我不接受这种批评,你应该为你的不当言论跟我道歉。” “道歉免谈,绝交请便。”她讨厌阿郎每次提及楚孟扬时,就闪烁着毫不节制的崇拜眼神,什么样子。 横竖多他一个朋友不多,少他一个朋友不少,希罕哩。 “喂,别告诉我交上的是一名无情无义的女子,楚孟扬也许有些儿对不起你,可我却仁至义尽——瞧,这是什么?” 仙儿不经意地回望,“你偷出来了!” 阿郎手上的卷轴不正是那幅画吗? “虽然我并没答应你,然而——这下你该相信我是诚心诚意和你做朋友了吧?” “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初衷?”仙儿取饼画轴,仔细检视过后,重又交回他手“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嘛。” 白痴都看得出他言不由衷。 在仙儿强迫土地公为她推荐一名武艺高强的窃贼时,就已经很了解他是个独来独往,不喜结交朋友,尤其讨厌女人的西方怪盗。今儿他突然紧缠着她,左一句朋友、右一句知己的跟她套交情,想必其中另有文章。 “真快,刚刚还只是点头之交,现在马上就变成知己了,待会呢?”他不会乱打歪主意吧? “这不正应了一回生、二回熟的老话吗?”阿郎才不认为他的转变有多么突兀。“如果你不反对拿我当朋友看,可否听我一句劝?” 仙儿抿着嘴不置可否。 “楚孟扬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他……”阿郎似乎有难言之隐,几度欲言又止。 “他还没坚强到可以忍受失去你。” 仙儿亮如汪洋的秋瞳蓦地蒙上一层水雾。“他很快就会忘了我,我的离去,他可能会有点愤怒、一点点悲伤,但绝非无可取代。”围绕在他身旁的众多美女,随时可以顶替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是吗? “你错了,处处留情只是他用以逃避面对悲怆往昔的手段而已,他和任何男人一样,需要被关爱、被了解。”阿郎很清楚他们的问题症结,可他答应了某人,绝不点破它,不得已,只好拐着弯努力明示加暗示,希望仙儿体会得他的一番苦心。 “了解越多,只会平添更多灰心失望。我只要知道他不是个好男人,这就够了。”难不成楚孟扬连他也一起收买了,要他多嘴多舌在这儿猛吹捧? “不够不够,欸,要我怎么说你才肯回心转意呢?” “什么都别说。”仙儿坚如磐石。 阿郎哑然,呆愣地盯着手中的卷轴。 “希望我把你卖到哪个大户人家安身?”这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 “跟我来。”仙儿凄婉一笑,领着阿郎步上一座垂柳轻扬的小桥。“把它丢下去。” “什么?”阿郎不解。 “丢到河里去,让它随水东流。”她是仙子,不该有血肉之躯的矛盾,一切从头来过,大不了再熬它一世,也千万不可流连踌躇,任自己的心情无尽荒芜。 “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地,你切莫做傻事。” 仙儿瞪他一眼。傻事她早就做过了,那是不可原谅的过错,所以她必须想个法子弥补。 “丢是不丢?” “毁了它,今后你就必须自立自强,再没有庇护之所,你……你不后悔?” 仙儿秋眸霎时灿亮如水,“你果然什么都知道,说!你究竟是谁?” “跟你一样啰,我刚才不是明示过你了。”他眨眨眼,脸庞露出童稚般的纯真,和他原先的盗匪形象大异其趣,显得格格不入。 “讲清楚点。”她可不记得南天门有他这号不伦不类、不中不西的神仙。 “天机不可泄漏。”才一转瞬,他又显得好狡猾。 善变! 男人真是难以相信的物类,他比楚孟扬八成好不到哪里去。 “不说拉倒。”仙儿出其不意,夺过画轴,丢向河面。 她这举动形同自杀,是有违贬谪人间苦修的诫律,可,阿郎婆婆妈妈不肯帮忙,她气不过,遂亲自自我了结。 “不!不可以!” 太迟了,画轴已飘然没入河底。仙儿纤柔的身躯也在入水的刹那潜回画中,随着画轴一同载浮载沉。 第七章 残灯如豆,昏黄映照人面,气氛凝重而阒寂。 夜色渐浓,风不知来自何方。 左从风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忐忑地在大厅上来来回回踱方步。 他不该这么心浮气躁的,可是他家主子到知府街门,和苏东启“叙旧”已经三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没回来? 据说苏知府是只老狐狸,这回旗下的走狗被连根拔除,料想不肯善罢甘休。主子实在不该单枪匹马赴会、万一中了奸人诡计,岂非得不偿失。 在他坐立难安,决定走一趟府衙探下究竟时,门口适巧卷进一团黑影。 “老爷!”左从风大大松了一口气。“姓苏的那狗官没为难您?” 废话嘛,有为难的话,他还回得来吗? “他想借刀杀人。” 今晚宴席上只有三个人,苏东启、霍连成和他,这把“刀”可想而知是谁。 “那王八羔子,我去宰了他!”左从风绝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主子心生歹念。 “不必,我已送他往奈何桥。”楚孟扬颓然坐向太师椅。 左从风霍然发现他右边袖……“取金创药来为我敷上。”他月兑去袍子,露出一条血肉模糊的臂膀。 “那种人渣死有余辜。”左从风最恨墙头草,满口仁义道德,做的却是最龌龊的勾当。 楚孟扬仅是淡然一笑。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出卖了,十里洋场打滚多年,他深深了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千古不变法则,交易买卖没有恒久的朋友和敌人,只看到利害得失、冲不冲突。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唯有强者能屹立不摇。他很早很早以前就了解这番道理。 “老爷!”清水洗清伤口后,左从风倏然瞥见一道极可能深及筋骨的刀伤。 “是否请赵大夫过府一趟?” “少娘儿们。仙儿呢?”楚孟扬眉头也不皱一下,兀自抹药里伤。 左从风的呼吸一断。“对了,有件事跟您报告。” “说。”他俐落地单手系上布结。 “表小姐月复内的孩子的确是刘佑恩的余孽。” 余孽?楚孟扬掀起浓眉,用眼眸询问。 “一个月前,他突然得了风寒,病死在山西的别院里。刘家恐无人延续香火,正派出爪牙四处搜寻表小姐的下落。” 如此说来,他们也得知苏月琪有了身孕的事啰。 “查出为什么表小姐没投奔苏东启?”十成九是那势利眼父亲不肯收留她。 “还没。表小姐出阁后近五年,也从不曾归宁省亲,问过许多人,都说不明原委。” 楚孟扬心中一突,但愿他不是那个“原委”。近两千个日子,他日夜提醒强迫自己忘掉那段晦涩悲怆的过往,连同她的人尽岸烟尘,可不希望在这人事皆非的时刻重新揭开疮疤。 “好生照顾她,吃的、用的不必吝惜。”他对她总算还有点情分。 “老爷打算留她长住憩园?” “不,另行觅一处庄园,越快越好。”他不想天天和苏月琪打照面,是她先背弃他的,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也不希望她来干扰自己的生活。 穿回袍子,他直接穿入内堂。 “老爷可有中意的地方?”左从风亦步亦趋,企图减缓他的速度。 “只要不在洛阳城内,哪里都行。”越过月洞门,他迫不及待想进房见仙儿。 “可老爷——”左从风敏捷地拦住他。 “让开!你今晚特别啰嗦,闯了祸?”楚孟扬飞也似推开他。 “没……小的只是想跟老爷把细节问清楚。”他冒死又踅回小径中央。 楚孟扬攒紧眉头,目光迟疑且深思。“从风,你有事瞒我。” “小的不敢,老爷多意了。” 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楚孟扬迅速如豹地隔开他,一脚踢开房门。 门里寂然无声,连挂在墙上的画作也不翼而飞。 楚孟扬眼底燃起烈火,胸口因盛怒而猛急鼓动。他一把揪住左从风的衣领,嗓音肃杀,“人呢?我要你守着的人呢?” 晌午赶往府衙赴约时,他再三叮咛要他看好仙儿的,他竟然有负使命,该死! “申牌时分,表小姐借故支开小的,待回来时,她就不见人影了。”最坏的状况就是接受一顿鞭打,算他倒楣,遇上苏月琪那狐假虎威的女人。 楚孟扬怒火冲天暴发,咆吼道:“废物!连一名女子你都盯不住,留你何用——” “小的该死,请老爷责罚。”他挺直背脊,勇敢肩负所有的过错。 “打死你能换她回来吗?”他疯狂地席卷出去,挟带一身戾气和悍意。 左从风甚少见过怒形于色的楚孟扬,愕然于他狂怒的样子,十分吓人。 楚孟扬气势磅礴地穿堂走径,完全忘了身上的疼楚。滂沱的大雨挡不住他胸腔欲喷的怒火,三两步便冲到苏月琪暂住的厢房。 “小的逼问过表小姐,她也不知道仙儿姑娘可能落脚的去处。” 楚孟扬硬生生收回欲叩门的手。左从风的脾性他是知道的,即使苏月琪贵为他的表妹,也绝难逃过穷追拷问。她没有招供,就铁定是不知情。 二话不说,楚孟扬踅向马厩,铁青着脸,疾如雷电中跨向马背。 直到一人一马陷入层层墨幕之中,左从风犹依悉仿佛可见那团烈烧熊熊的火焰…… ∮∮∮∮∮ 画轴入河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让一名多管闲事的臭和尚捞起,高挂在树枝头。 “睡够了没?睡够了就下来聊聊天。”和尚在大石块后的一个“情”字边加注:一字熏染种骨,误尽苍生。 仙儿闭目养神,不理不睬,许是怪他不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难道你仍留恋那厮俗物?” “我的事你管不着。”仙儿翻个身,跟他来个相应不理。 “哦不,人间寂寞污浊不堪恋栈,故才决意为有缘者揭示幻境。你受到蛊惑,是彻头彻尾的梦中心,梦喜则笑,梦悲则哭……” “少自命清高,以为我不明白你是谁?”仙儿猛弹而起,伸手想扯掉他的架纱。 “施主真是胡涂。殊不知众生皆为虚情假意所伤,忘了你掉下凡尘为的是什么?再不及时回头,恐怕……” “住口!”仙儿一招没得逞,再挥出左臂。 和尚飞身驾起云斗,禅杖一扔,一红架纱月兑去,他露出赤果的上半身,整个背部,尽是刺青。 眼前是十八罗汉之一的“降龙”! “果然是你。”在南天门他们是无话不说的知交好友,这会儿却来戏弄她,真是恶劣。仙儿沮丧地叹一口气,跌坐于乱石上。“你放着闲云野鹤的好日子不过,跑这儿来做什么?” “找你呀!”他凤目秀长,定定望向仙儿。 “找我?”仙儿佯装胡涂,“仙人殊途,你来找我不怕被玉帝发现,罚你面壁思过。” 降龙呐呐一笑,星芒仍在仙儿身上流转。“我不愿见你误入歧途。” “太迟了。”仙儿面容惨白,眼眶晕成血红,努力克制不让那不争气的泪水冒涌。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不知为何,全然无备地,她眸中的泪水忽地簌簌淌下,不是悲伤,非关人事,这一阵热泪根本不问情由,争相夺眶而出。 降龙呆若木鸡,心如刀割。 “你动了真情?对他?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 不! 霎时,降龙眼中也有泪。 仙儿将头脸深埋掌中,放任地哭起来。一切无以回头,她从没料到会演变成这样。 “仙儿!”降龙挨近,激动地拥着她,任她的泪水滑落他的肩背,寒凉至心底,微微地生疼。“为什么你要这样?我不准你这样,不准你爱他,你……你是我的。” 仙儿登时一愕,十分陌生地望着跟前的他。“你切莫动了凡心,触犯天条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情愿,只要是为了你。”他说得情真意切,句句赤忱。 唉!事到如今,怎样摆月兑呢?男人与女人,是世间最复杂诡异的一种关系,可以销魂蚀骨,可以爱恨交织,却完全不可理喻。 “不,不要加深我的罪业。”仙儿的小脸蛋浮在曙色渐明的薄雾中,一如海市蜃楼,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降龙凄苦一笑,他了然,他即将失去她了。尽避很难接受,却不得不承认,他几几乎乎输给一名没丁点法力的凡夫俗子。汗颜! “我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在一切成为定局之前,他尚可全力一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何必呢?”仙儿觉得跟他做好朋友比做情人要自在开心些。 敝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念情愫的,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反应迟顿。 “天亮了,前路茫茫,就此言别吧。”仙儿沿着溪畔一路南下。 既然死不了,她只有坚强活下去。在她尚未将思绪厘清之前,谁也不想见。 降龙目送着,被婉拒后的不甘心,仍是屹立昂藏,似乎在等她回心转意。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仙儿一脚高一脚低,心底盈盈满满都是楚孟扬的形影,根本没发觉身后那双灼灼的黑眸。 降龙的失落是加倍的。 如果放弃是安全的,他情愿危险。 羊蹄甲花沿山径恣意绽放,像许多翩然振翅的蝴蝶,融入缤纷的仲夏。这样阳光绚烂、花气袭人的天候,可以游山,可以玩水,可以慵懒赖在床榻上,睡个甜孜孜的午觉。 仙儿却连脚边怒放的缤纷都无心多看一眼。从早晨走到黄昏,漫无目的地走到两脚酸麻,饥肠辘辘。最后倚在一处种满花卉的篱芭下,再也走不动了。 篱芭内的木屋走出一名妇女。“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一股逆血上冲,仙儿但觉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呀!相公,快来呀!” 屋里迅即奔出个壮汉,弯身将她抱了起来。 又一天过去了,自夜晚起,天际便下起绵密的细雨,夹着群屑如粉的落花,低低饮泣似地,一一飘落至纸窗外的石阶上。 仙儿一整天倚在廊下,注视着顺檐滑下的水珠,叮叮咚咚地激起水花。她素净着一张俏脸,长发斜斜披在肩后,犹病恹恹地,无一丝朝气。 “仙儿姑娘,”屋子的女主人有个相当美丽的名字,叫芝兰。“你今儿个精神好多了。” “嗯。多谢芝兰姊姊悉心照拂,仙儿感激不尽。”其实她也不过是借张床,浑浑噩噩睡了两天一夜而已。 这户人家穷得不近情理,每餐不是萝卜干就是酱酸菜,配上一锅稀得找不到饭粒的清粥,名副其实的“寒舍”。比起憩园的锦衣玉食,仙儿委实提不起胃口下箸,仅能心领乔氏夫妻的一番好意。 “呃……”芝兰支支吾吾地,“我是想……既然你已无大恙,那么……唉!我家那口子就只种了些许花草贩卖,实在……实在担不起多个人……” 弄了半天,原来她是在下逐客令。仙儿自忖,跟人家非亲非故,是没理由硬赖着不走。 “我是很想即刻离开,但……我举目无亲,可否打个商量,让我帮你莳花,换取三餐温饱。”就一名花神而言,种花根本是雕虫小技。 “你能吗?”芝兰瞧她瘦瘦弱弱,想她做不了粗活,当下予以婉拒,“那一小块地贫脊得很,整年的收成犹不够我夫妻二人半载的开销,恐怕……” “一切包在我身上。如果三天之内你还买不起十斗米回来填饱肚子,我保证二话不说,走人。”仙儿成竹在胸,准备将乔家宅子栽培成花团锦簇的美丽园圃。 十斗米够吃上几个月了,谁的肚子有那么大?芝兰没想到看来秀秀气气个女孩子家,那么不实际,一吹就吹如此超大一张牛皮,忍不住撇嘴瞪眼,认定这只是她骗吃骗喝的伎俩。 “你想多住三天就住吧,反正……”反正除了稀饭还是只有萝卜干。 “谢谢芝兰姊,我现在就去干活。”有了可以暂时歇脚的处所,仙儿乐得跟什么似的。 虽然这里破旧不堪,别无长物,至少能遮风避雨,总比流落街头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此处距离憩园不是很远,也不算太近;她既能轻易得知楚孟扬的近况,又不必担心不小心与他撞见,徒增彼此尴尬。 做人就是这点麻烦,明明牵肠挂肚,明明难分难舍,仍旧不肯回头示弱。因为她没错,错的是楚孟扬。他错在太狠、太无情。 这么坏的一个人,照理她应该恨透他才是呀! 可,为什么……难道相思已是不曾闲,更哪得余暇恨他? 仙儿手上的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铲着,看得窗帘后的芝兰猛摇头。这样也叫会种花吗?三十天能开出一枝小雏菊,户长就让她当。还是借米要紧,相公上市集大半天了犹不见回转,想是这阵子花卉欠缺施肥,开得不好,影响买卖,或者……根本就卖不出去! 自年节过后,一忽儿狂风暴雨,一忽儿久旱闷热,把个娇滴滴的百合、菊黄、芍药折腾得憔悴不堪。她夫妇二人的生计全寄托在门前那块薄田上,老天爷却无情捉弄,害他们有一餐没一餐地,着着实实饿了好长一段日子。 然,日子难过,天天过。上苍可以不仁,他们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肚皮,即使咬紧牙关,仍得苦撑过去。 拎着布袋,芝兰由后门来到小街上的岔路口。去跟谁借好呢?上回向陈叔借的两升老米还没还,张大娘的六斤米也欠了五个月多,对街的胡老爹则尚三斤三……唉!她愁眉苦脸,万般无奈踱返小木屋。可如何是好呢? 临到家门上,刚好遇上手里抱着今早收割的鲜花,垂头丧气、哀声连连的夫婿乔运隆。 “相公,怎么把花又捧回来了?” “店家嫌花朵太小,色泽也不够好,全退了。”乔运隆见妻子失望愁苦的模样,心中备觉歉疚。 “不要紧,先用过午膳,再想想其他法子,天无绝人之路。”芝兰边安慰他、边烦恼午膳的着落。 倏然,他两人的眼睛同时被一片婉紫嫣红、缤纷夺目的景色给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们原先的花圃吗?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乔大哥,芝兰姊姊,你们回来啦?”仙儿蹦蹦跳姚从花径迎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简直匪夷所思,他一定是在作梦。 “满园新红夏意浓。很对不住,没经过主人的同意,就把它们统统换成牡丹。”牡丹是花中之王,既要栽种花卉,自然得种最上相的才好卖呀! “它们……长得各式各样,也……全属牡丹?”乔运隆种了十几年的花,今儿个算是开了眼界。 “没错。”仙儿如数家珍:“牡丹的品种共一百一十九种,例如:状元红、九萼红、探金球、金系腰、火焰奴、九蕊珍珠、天香三品、太平楼阁……” “真……真的吗?”真是闻所未闻,却又不得不信。“这……全是你一手栽植的?” “唔。”仙儿好不得意,这项“绝活”她很久没施展了,现今一看,显见宝刀未老。 “这么快?只花一个上午?”严格算起来,连一个半时辰都不到。 是嘛!她似乎心虚的笑了笑。“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愚公尚可移山,何况是种几株花儿。” 希望他们认同她的瞎掰胡诌,别穷根究柢问她如何办到的。其实,她连小小招数都没使上,更遑论微不足道的法术。这些牡丹们完全是自动自发争相怒放,谁让她跟它们的交情一向好得没话说。 “唉!别一个劲儿愣在那儿发呆,快进来帮忙采收,趁早市结束前,赶紧送到小贩那儿换些银两。” “仙儿妹妹所言极是。” 当下三个人卷起袖管,挥汗如雨。尽避双手忙碌不休,心底却是暖融融地,十分受用。 如此鲜女敕、娇艳、芬芳的花儿,保证全洛阳别无分号,只此一家。乔运隆乐得合不拢嘴,暗想他娘果真替他取了一个好名字,他总算交了好运道,即将运势昌隆了。 芝兰朝他会心一笑。他们很久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呀!”乔运隆这辈子从没一口气见到这么多银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多亏仙儿鼎力相助,她真了不起。”芝兰摘下发际的素布,露出一头乌亮的秀发。“我特地炖了一锅鸡汤给她进补,你快去叫她进来趁热吃。” “好的。但,那你呢?”乔运隆怜疼地拂开她额前的散发,直觉对不起她。 芝兰比仙儿好不到哪儿去,同样干巴巴的,一副弱不禁风的瘦样子。 “有她帮忙,还怕以后缺了吃穿?快去。” 一天五十两,十天就五百两,天哪!要是她肯待上一个月,他们不就大发特发了。 呃,不要想,不能想,再想下去,心脏就要蹦出来了。抹抹手,赶快把鸡汤端上客厅。乍见仙儿推辞着,“我吃素,不吃荤,您和芝兰姊姊的好意——” “不可以!”芝兰马上否绝了她的婉拒,“瞧你瘦得像皮包骨,将来怎么找婆家?” “说到婆家我才想到,方才从市集回来时,听花贩交头接耳说得津津有味,说是洛阳大户楚孟扬要娶亲了!” “吓?!”仙儿一个不留神,手中的陶碗滑落地面,摔得粉碎。 “怎么啦?有没割着,我看看!”芝兰紧张兮兮,忙冲进厨房拎出一条干净绢子。 好痛!仙儿浑身一震,只觉方才间痛如刀剐。 芝兰抚着她冰冷的小手,柔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把把脉,抓副药吃?” “不,不碍事。”先前她犹存一丝希望,希望他会四处寻找自己,会牵肠、会焦虑,在他发现她不告而别的时候。没想到……三日来的心酸委屈,化为决堤的泪水,潸然涌出。仙儿虚弱地伏在芝兰肩上,哭得柔肠寸断……“她是……”乔运隆不明内情,无措地与芝兰相对望。 楚孟扬娶不娶妻干她什么事呢?瞧她伤心欲绝的神情,难不成吃过他的亏? “仙儿,甭哭了,有什么委屈告诉乔大哥,乔大哥去帮你讨回公道。”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但凡得用着的地方,他绝对挺身相助。 仙儿木然摇摇头。她与楚孟扬之间的感情居然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短短四天三夜,他即另结新欢?唉!恨死了。 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原就难以托付终生,都怪她优柔寡断,牵牵扯扯。 “仙儿,你倒是说句话,急死人了。”芝兰被她突如其来的号哭吓得方寸大乱。 “我没事,我想出去走走。” 天空缓缓飘着细雨,似乎特地赶来赴这场哀悼,冷雨轻浅……她凄惶地,梦断魂萦……孤寂跌坐在一块濡湿的草地,四周全是纷飞的花絮…… 第八章 憩园并未如众人所预期的张灯结彩,大肆庆祝,只是象征性的在大门边贴上小小一个“囍”字,燃了一串特短的鞭炮后,整个仪式便告完成。既没有宴请宾客,亦无三定六聘,过程简单得有些仓卒与草率。 周管家告诉园外那些争破头想挤进去凑热闹的群众,今儿他家老爷仅是纳妾,并非娶妻,故一切从简。 “还没娶妻就先纳妾?邪门!” 大伙意兴阑珊地掉转头,马上又兴高采烈地讨论得口沫横飞。 楚孟扬枯坐花厅,维持他一贯的不动如山。 娶妻也好,纳妾也罢,但凡他想做的,便毋需向任何人解释原委。 “老爷,夜深了,请回房歇息。”左从风为他斟上一壶碧罗春,恭谨退往斜后方。 他端起瓷碗,浅浅啜了一口,沉郁的脸容依然愁结凝重。 “有她的消息吗?”他问,眼中是习惯一次次失望后的漠然。 “有。”左从风面上殊无喜色,反而罩上层层阴霾。 “在哪?”他一跃而起,双眸炯炯发亮。 左从风却不以为然,“在一名花农家中,她……她现在过得很好。” 分明话中有话。“你认为我做错了吗?” 左从风打一开始就不赞成楚孟扬纳苏月琪为妾,那无异是将仙儿阻绝于门外。 试想,哪个女孩儿家能忍受这种事情。 苏月琪不配常憩园的女主人,没有人肯服从她的,尤其是他左从风。 “从风无权批评,从风只知道仙儿姑娘不该受此不公平的待遇。”在他眼里,仙儿无异是枝头凤凰,和他家主子曾经厮守过的那些女子相较,真乃天壤之别。 “公平?她无故离去,甚且未留只字片语,这对我就公平了吗?不知好歹、绝情无义的女人是没资格要求公平的。”她迟早会是他的,他发誓,无论他纳十个、八个小妾,仙儿接不接受,都无法改变“她是他的”天定宿命。 左从风不语,他完全不能苟同主子的论调。五年了,他第一次,在心里反抗、质疑他。 “怎么?你不同意我的做法?”他一呼百诺,惯于从下属眼中看到崇仰钦羡的神色,这种无言、消极的抗议令他火冒三丈。左从风的态度让他有遭背叛的感觉。 这吃里扒外的家伙,“仙儿给了你什么好处?” “老爷?!”左从风虎目倏然圆睁,“您可以责打从风,但不可侮辱从风的人格。” 你不正是因为他的耿直磊落,才与他赤胆相照的吗? 楚孟扬察觉失言了,“我跟你道歉。”这些天他的心绪呈现空前混乱,脾气更是火旺得一触即发。 “从风了解老爷的苦处,唯今,如何善后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认为那是个问题,男人三妻四妾乃天经地义的事,仙儿如果想成为憩园的女主人,就必须学会包容。”贩夫走卒犹时兴一妻一妾,何况他富甲一方。 所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有为者亦若是。大丈夫不必拘泥于小事,仙儿非凡俗之人,她应该看得更透彻。 “问题是……如果她不想呢?”就他所知,仙儿从没答应这桩婚事。她会不告而别,显见即使主子蛮横强要她回憩园,也未必能如愿获娶美娇娘。 “你是在暗示我,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见得能娶到我喜欢的女人?”他的人生经历不是这样的。 当年他穷苦潦倒,功名、婚事全部付诸阙如,然今非昔比,放眼于洛阳,谁能与他争锋?如此显赫的权势,犹得不到一名女子的青睐?笑话! “姑娘非尘俗之人,这点主子比从风还清楚。”俗气的女人只会要钱,仙儿要的却是真心真意。 左从风不明白她特殊的身分背景,但从她炽烁无邪的明眸中,他见到了那份“真”。他素来对自己的眼光自信满满。 “女人终归是女人,只不过大同小异罢了。”他坚信金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爱情。 “仙儿姑娘不能与市井无知妇女相提并论──” “够了。”他的指陈太过赤果果,偏偏又讲得切中要害,使楚孟扬怒火更炽,却无处、也不能宣泄。“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不向我道贺,反而说些放肆无礼的话,知不知道该当何罪!” 左从风锁紧双唇,不再置喙。他就是这样,每次遇到争不过楚孟扬,又碍难虚与附和时,他就抿嘴不吭气。 “说话。”他视左从风如手足,两人每有争执,他向来不介意压低嗓子跟他吼得天翻地覆。他深知左从风豪气干云,对自己尤其耿忠尽责,他的规劝泰半师出有名,一语中的。 随便他鬼扯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沉默,那代表是他楚孟扬九成九错了,才会令他无言以对。天杀的家伙,难道他就从来不出错? “夜深了。” “废话!”这还要你提醒吗? 楚孟扬愤然起身,不是前往苏月琪进驻的新房,而是返回位于东厢水濂居的寝室。 她乞求给她月复内的小孩一个名分,他已经照做,算是仁至义尽了。基于表妹的情谊,他能给的就这么多,她应该心满意足,不该再有奢求。 溽暑午后,骄阳依旧缠绵。 憩园内的百花奇草于这一季开得分外零落萧索。许是天候酷热,或是雨水不足,更可能是因为……仙儿芳踪未归。那个自称是洛阳仙子的百花之王。 楚孟扬前前后后派了不下二十个人次,前去接她回府,传回的讯息却都是教人勃然生怒。 哼!人在福中不知福。难不成要他亲自相迎? 连着数日华南各处的传来佳音,漕帮上是徒众一致地推他接掌总舵,使他如虎添翼,声誉日隆。可,所有的成果都难以激起他内心的丁点喜悦。 他没有理由不高兴呀!这一切不正是他戮力追求、谋取的,他不该有怅然若失的寂寥才是,但……她好吗? 楚孟扬屡次见着左从风,都想问他仙儿委身农舍过得如何?缺不缺什么?有没有提过──她也想他? 她会思念他吗? 可悲呵!身为一名权势相倾的大丈夫,他居然连一个女人的心都掳获不了,而这个救他喜、教他忧的小小仙子,却不费吹灰之力便掌握他的喜怒嗔怨。 可恶!他不屑想她,不要越陷越深,不要不要不要!天!他开始鄙视自己的无能了。她毕竟只是一名女子,可以轻易被取代、被囚、被杀的弱女子,哪来的邪魔妖术得以牵引他的每一处知觉? “老爷找我?”周管家弯身于廊下。 “备马。” “是。” 周管家才转身,他又后悔了。 “等等。呃……不用了,你去忙吧。”他到底应维持起码的尊严,去求她?办不到! 廊后帘内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是左从风。纵使他刻意压低声量,楚孟扬仍听得分明。 “不计前嫌,已经是我能容忍的最高极限,她不该得寸进尺。” 要命的大男人思想作祟。 左从风无奈摇摇头,料想这场冷战再僵持不下,肯定是两败俱伤,徒然浪费大好光阴。 ∮∮∮∮∮ “大热天的,根本不是花季,你们这群牡丹有没有搞错啊?”降龙高坐云端,对着脚底下的仙儿及一园落英缤纷比手画脚。 “我们这叫知恩图报,就因为此时不是牡丹花季,才更能抬高花价,卖个好价钱。乔氏夫妇挣了银两,生活无虞后,咱们主子便可安安心心住下来,免受那姓楚的大恶人再三欺凌。”代表众花发言的白牡丹一副义愤填膺的叉着腰,恨不能替仙儿去找楚孟扬大干一架。 “嘘!当心被‘人’听见就糟了。”仙儿朝她猛眨眼,命令她乖乖回去“窝”着。 “你也走吧,”仙儿斜睨降龙,“成天跟前跟后,烦不烦哪?”她还有好多活儿等着做呢,从日出到日落,她宁可载日荷锄归,也逃避闲宕下来,让荒凉的心田无情鞭策她相思的伤疤。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我帮你。”降龙翻身变成一名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年郎,诡笑地挨近仙儿,欲夺她手中的锄头。 “谢了,仙儿福薄运舛,担不起你的大恩大德。”旋身想甩掉他,却被他抓个正着。 “不客气。我这人一向乐善好施,特别对美丽佳人──” “闭嘴!”仙儿拗不过他,干脆连锄带铲一起送他。“再敢出言无状,当心我到玉帝面前告你。” 降龙照样嘻皮笑脸,“你办不到的,忘了你已是个如假包换的凡人,连筋斗云都无法驾驭,怎么到南天门去?” 仙儿顿悟,泪珠儿趁势由她万念俱灰的俏脸滑落……“降龙,我白来世上一趟,一事无成。此生误我是痴情,你切切不可重蹈覆辙,走吧,快走!” “你还惦记着他?需知天下凡俗但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他心中已经没有你,认清事实吧。” “不要再说了!” “我偏要一次说个够!那个楚孟扬是妖孽投胎,行事怪异,全无章法。你何不随我摆月兑尘嚣于深山密林之中,得享一份空寂,共臻至善至美。” “你在勾引我?这种行为和人有什么两样?” 降龙有些汗颜,然目光仍是锲而不舍的精亮。 仙儿咬咬牙,将铁锄抢了回来,“你我无缘。” “有的,只要你忘了那惊扰世道人心的浊物。”降龙一掌擒住她,不愿放她走。 “不要这样。” 突地,仙儿瞟见一双凶悍燃着熊熊妒火的眼。 楚孟扬先是扬一扬眉,继而朝降龙射出两道凌厉星芒,那伪装的邪笑僵在脸上,像蓄势待发的烈火。 “我改日再来找你。”降龙不问也知道来者何人。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楚孟扬可以轻易左右她的喜怒,让她脸容复杂得近乎迷茫。 仙儿凄婉一笑,立刻掩面住反方向跑。她不要见他,那是老在梦里纠缠,令她萦怀怅落的人儿啊! “别走。”楚孟扬拔足急追,却总是差了数尺,硬是追不上。 是降龙从中作梗。在他眼里,楚孟扬根本配不上仙儿!他到底是个凡人,而仙儿最终仍是得返回南天门。注定没有结局的情爱,何必开始? 仙儿越跑越远,楚孟扬锲而不舍,紧追其后。 “执迷不悟。”降龙冷笑。马上化作轻烟,乘风奔到长江头,商请海龙王借来虾兵蟹将,一路涛卷浪送,呼啸骇返。 天色陡地变黑,狂风骤雨,江水泼泼狂滚朝楚孟扬四周漫袭而来。 “不可以,降龙!”仙儿凛然驻足。仅见楚孟扬伫立在昏沉黑雾中,高大挺拔,雄踞一方,完全无视于穷山恶水压顶。 太迟了,此时的降龙像个五内翻腾的妒妇,一心想收抬楚孟扬,永除后患。 “只要你答应即刻跟我回去,我便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我……”仙儿进退维谷,回首张望那张教她魂牵梦系、目光焦灼的脸庞。 如果贬谪为人就能与他朝朝暮暮,共守烛灯看日出,她宁愿就此翻滚红尘,永不成仙“我……” 但,炯亮冷冽的眼直逼得她不能言语,唯有泪千行。 “与我同归于尽?”楚孟扬深邃的眸泛起血丝和水露。 天!他邀她一起死?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那个新嫁娘? 充其量她不过是他露水姻缘里的一段小插曲,她为什么要伟大到陪他共赴黄泉? 强烈的不甘心驱使她节节后退……降龙从楚孟扬眼中窥见失望、落寞、愤怒与无边的凄楚。 他赢了,哈哈哈!他就知道她终究会获得最后的胜利。嘿!等等,他在干什么?找死吗? 楚孟扬挺直背脊,扬着脸面,无畏无惧地往湍水江河一步步踏入。他要找回他的仙儿,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停,退回原地,停住!”降龙大叫。他本意只想吓吓他,并无意伤他。 凡人不都是贪生怕死吗?为何他能视死如归? 哼!不信你巨胆撼天。 降龙合什念咒,天际忽尔现出一条精光万丈的苍龙,翱翔于苍穹,震声吟啸,骄狂腾空而起。 此刻风起云涌,龙脊上的鬐,焰电竖数,头角峥嵘,眼睛血红晶灿,仿佛能力摧群山。它张牙舞爪自空中俯冲,宛似要置楚孟扬于死地。 仙儿见火球不断,旋即嗅到毛发烧焦的味道……它切莫假戏真做才好! 楚孟扬傲然挺立,执着冷郁,一尘不惊地与它对峙。 他不怕它?!还故意漠视它庞大慑人的气势?!这怎么可能?除非他吃了熊心豹子胆。 降龙犹惊悸忖着,楚孟扬已然昂首前移,搬出永恒不变的孤傲面容,正眼不瞧苍龙,目光投放至仙儿惊疑不定的朱颜。 “不要,”仙儿仓皇无措,“你忘了,你家里还有位新娘子,她没理由年纪轻轻就为你守寡呀。” 楚孟扬肃着脸,抿嘴不语,眼中依旧只有她,脚步仍不停歇。 这样的一个男人,磐石一般镇定,浑身有骇人的力量,逼令降龙不敢造次。 江水行将淹到他的下颏,再往前数尺必遭灭顶。 他没那个胆,虚张声势而已。降龙到了这时候,还不遗余力瞧扁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自我安抚心神,不破他吓得魂飞魄散。 “不要过来,你回去,回去好吗?我求你。”仙儿不明白他何以如此。 是为了彰显刚毅卓绝、不轻易妥协的枭雄性格?还是藉机向众人昭示唯我独尊的狂惊霸气? 总之,他置死生于度外的行止绝不是为了她,在他眼里,女人可以恩爱、可以缠绵,但不可以倾心相属……仙儿拒绝相信。 “我既然来了,就没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仙儿是他一手创造的,为他所拥有,他来要回自己的女人乃天经地义的事。 “你不走,很快便会被大水吞噬,要不了多久,就……就将一命呜呼。”她虽然恨他,却依然不忍心见他无辜丧命。 “早在五年前我已经死过一次,彻彻底底了无生趣。今日再死一次也未尝不可。”他不怕死,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任谁也别想胁迫他。当年他之所以忍辱偷生,为的便是向苍天证明他绝不认输,他要知恩图报,一切羞辱、残害、欺凌,他也势将一并讨回。 很快,整个疲乏的艳阳已遭没顶,大地空余一片青晖。 楚孟扬无限倨傲,仰视光怪陆离的天际,与降龙挑衅地对峙。 “苍龙,回去!” 蓦地,传来一声娇叱,那猛吐火焰的苍龙立刻乖乖的鸣金收兵,潜入云层。 楚孟扬大是诧异,这位女子的声音恁地熟悉,仿佛是……古刹中拔刀相助的侠女!他游目四顾,拚命寻找她的踪影,却遍寻不着。 慌乱中,没注意到方才犹淹至颈项的江水,刹那一古脑地退得干干净净,降龙也自动消失。 终于……只剩下他二人。 “不必枉费心思,何仙姑走了。”仙儿见罡风已靖,心中巨石才妥妥当当放了下来。 “她是何仙姑?”与恩人缘悭一面,可惜。 “嗯。是南海的何仙姑,掌管三江六河,你认得她?” “应该是吧,数年前她曾救我一命。”楚孟扬凄婉一叹,眉宇间现出无尽沧桑。 “咦?你的际遇的确异于常人。”仙儿索然回身,提起裙摆,准备离去。 “你上哪儿去?”他忙挡住去路。 “回洛阳城亳山上。”除了找个隐密偏僻的地方修炼,否则她还能上哪儿去。 “你不能一走了之。”楚孟扬猿臂一伸,轻易攫获她的双肩,“你是我的──” “你的什么?”仙儿咄咄追问。她要他一个交代,一个明确的告知,她在他心目中究竟占多少分量? “我的女人。” “仅仅如此?你众多女人当中的一个?”她的心如一片鸿毛,迅速飘向幽暗的深渊……“可见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嘛。”她忿恨地扬起下巴,直视他的黑瞳。 天!他耳鬓全白了,一下子犹似老了十岁。 “并非每个女子都能让我从容就死。”他拂开仙儿额前纷乱的发丝,印上一记灼热的吻。 “为什么?她不好吗?还是你喜欢变换口味?其实你大可不必风尘仆仆赶来找我,倚红院里多的是莺莺燕燕。”这种口气活月兑是妒妇的翻版,她是怎么啦?一开口就管不住自己。 “她很好,但我要的是你。不要拿自己和青楼女子相比,降低自己的格调,也连带贬损我的尊严。” 他挺了不起的,一出口就训人,还不带脏字。 “我懂了。”她凝出一阵假笑,不落痕迹地挣月兑他的钳制。“因为她没有我美是不是?我忘了你从来就只迷恋美色,根本不在乎谁是谁?”哼!之徒。 “走吧。”楚孟扬蓄足耐性,听她发完牢骚,即一刻也不愿多浪费,立刻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他轻装简从,不经通报,也不曾知会任何人便赶到这儿来。离去时,自然也无需惊扰乔氏夫妇。 仙儿不为所动。“我没办法跟一个生性凶残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想到水旺伯无端病死,她就怒火中烧。 楚孟扬微愕,继而淡然一笑。 “我是凶残,然只对恶人。”苍天不仁,他尽一己之力,替天行道,有何不可? “水旺伯也算是恶人?” “他与我何干?”楚孟扬大惑不解。这女人为了不愿和他返回憩园,居然拉里拉杂扯出一箩筐不是理由的理由来责难他。 “亏你装得一副无辜相。你曾答应我请一名大夫去替水旺伯诊治,结果呢?不过才几两银子,你竟让他活活病死。你说,你不是天性凶残是什么?” 仙儿指证历历,他则如坠十里迷雾。 左从风办事素来可靠,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此事必定另有隐情。” “隐情就是你舍不得花钱,惯于草菅人命,言而无信,而且死不认错。” “你胆量不小。”自他一夕致富后,便再也没人敢直指他的过错,何况那还是些莫须有的罪名。 “不高兴?惹火你了吗?”仙儿取出藏于怀中的画轴,交到他手上,“毁了它,连人带画,我会感激你的。” “你在威胁我?”楚孟扬脾气极硬,他肯亲自跑这一趟,已经是破天荒的了,她却不知珍惜。 “别会错意,我这是在请求你。”既然离不开他,又没那度量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欸!天,她甚至不确定他肯不肯要她呢。 他当她是什么?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女人,所以就能任其好恶挥之则去、呼之即来?“你宁愿一死,也不愿跟我回去?”这是他听过最荒谬无稽的话。他不信和他相处有那么难。 仙儿凄凉地点点头。 气死他了。“我为你拚却九死一生,险些送命,你就这样报答我?”难道她丝毫不留恋他们共同有过的美好辰光。 仙儿怔忡地低喃:“你那么做,是因为爱我吗?” “我那是……” 爱?记不得有多久,他不曾问过自己还能不能爱。他殆精竭虑,只求出人头地,雄霸一方,女人等同于财富,用来满足虚荣、象征权势,他何尝真心爱过她们? 爱?太虚无太飘缈,也太奢侈了。他早经荒芜、冷死的心,是否依然残留着那样的火苗?他不敢确定,因为遗忘太久。 “不用回答。”在他尚未更严酷刺伤她之前,她还来得及阻住泪水,不让酸楚再度折磨她已然破碎的心。 何必多此一问?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已经写得够明白了吗? 走了吧,散了吧! 日暮乡关何处去?烟波江上使人愁。 一切原来仅是她的痴心妄想,爱上这样一个人,除了伤心依旧只余伤心。 仙儿幽幽叹惋,翻身跃入画轴……许久许久之后,周遭犹萦绕着声声叹息……像那一夜…… 第九章 楚孟扬阴郁森冷的眸光紧紧盯着墙上的画,一瞬也不瞬,害门外的左从风和小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口中默默祈祷这场暴风雨快快过去,恢复往昔的平静无澜。 苏月琪来探几回,都被左从风挡在门外,无功而返。 整个憩园霎时间全笼罩着僵凝的气氛,大伙讲话、走路统统自动放低声量,唯恐触怒房里已足足雷霆大发了三天三夜的主人。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即使水旺的死并非我蓄意造成的?”楚孟扬挥舞着双臂,恨不能探入画中将仙儿一把揪起来。 可恶,又跟他来个相应不理,这女人的脑袋跟石头一样硬邦邦,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难道他只能束手无策,困坐愁城?过往他遭逢数不清的横逆与挫折,不都一路劈荆斩棘走过来了吗?为何独独对她无计可施? 她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做任何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就是不要一声不吭,他会受不了的。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金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千金散尽得以买她一笑,他诚愿倾荡家产。可她明白吗? 笨女人!事情不弄清楚就乱吃飞醋。苏月琪是他表妹,纵有一千个错,他也无法置之不理呀! “名分”是他唯一给得起的,苏月琪和他都清楚得很,今生今世他们就只能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仙儿搞不清状况,偏他又生就一副臭脾气,坚持不肯低声下气跟她解释,才会越弄越僵。 “握手言和怎么样?我不责怪你擅自离开憩园,害大伙平白为你担惊受怕;你也甭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硬编派我的不是。”他自始至终不认为自己有错,纵然有也是无心造成,该被原谅的。 仙儿瞠目结舌,火得眼冒金星。 长长的思念却换来锥心的恨意,她作梦也料想不到,她会如此这般不能遏止地恨着他。 “人命关天,在你眼里居然仅仅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的良心被狗叼去了吗? “要我说几遍你才懂,水旺原就被病魔缠身,生不如死,况且左从风赶到的时候,水旺就已早一步断气了。生死由命,天意难违,你应该了解得比我更透彻。” 倒也是。往生极乐,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凡人勘不破,枉她仙骨犹留七成,竟沾惹一身俗气,莫名其妙地伤心断肠。 或许她想怪罪他的,另有缘由,只是害怕去承认,承认自己已泥足深陷。 “是的,所以我也了然一切恩爱情仇皆属虚幻,终至──” “够了,我不是出家人,听不来这些大道理。今世红尘一遭,爱所当爱、血刃仇敌,但求漓淋畅快、无所亏负于心,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仙儿白他一眼,鄙视他佛性太低,私心太重。跟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浪费唇舌。 “很好啊,那你还不快回房去,爱你所当爱?”他在此地耗了三、四天,不怕冷落了那位新嫁娘?天底下最无情的男人当真非他莫属。 仙儿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既渴望他留下,又害怕他果真是个狠心绝情的人。 “挪揄够了没?”楚孟扬冲过去,作势要扯下画轴,揉成稀巴烂。 仙儿屏气凝神,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好厉害,担心他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由于去势太快,宽大的袍袖不慎拂落桌上的烛台,熊熊火焰延着烛液短暂燃起大片舌信。 楚孟扬弯身抬起烛台,突然灵光一闪──有了! “是你要我走的?”他诡异一笑。 “脚长在你身上,没人留你。”仙儿扬着脸,故意不正眼瞧他。 “好,如你所愿。”他说走就走,一眨眼已穿出回廊,直奔西厢房。 仙儿咬着下唇,两翦清瞳下,又见晶澈朦胧的泪。 如何方能拴住一名放浪形骸的男人? 乌云悄然蹑足,将新月一口吞噬,前景如一团黑雾,好似将希望和光明都灭绝了。她心口拧疼得四分五裂,怎么办? 登时,门外一声惊叫划破午夜长空──是小蝶! 仙儿慌乱由画中跃出,推门赶至长廊……没有人呀!庭院中冷冷清清,仅一弯新月半掩地由云层探头窥视。 罢刚的惊叫来自何处?小蝶呢?何以此刻阒无人声? 仙儿左右顾盼,陡见房中火光一闪,不觉魂摇魄荡──她中计了! 发狂地冲回屋里,映入眼帘的是楚孟扬手中已将燃成火烬的画轴。 “你烧了它?你为什么要烧了它?”她拚过去,企图抢救剩余的丁点机会,却一跤栽进他怀里,让他抱得死紧。 完了,那是她安身修炼的地方,烧了它,今后她将何去何从? “只要能留住你,就算烧掉整座憩园,我也在所不惜。”楚孟扬行事虽然果断悍戾,但从未如今日这般孤注一掷。 “你即使留住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她使尽蛮力痛打他。 “会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嫁给我。”使尽浑身的力气,将她拥个满怀,这一刻他等了好久好久。 “放开我!”恶心的感觉翻搅着她的肠胃。她无法忍受自己投入一个搂拥过其他女人的怀抱。 一闭起双眼,她就能想像楚孟扬笑搂新人纵声欢笑的情景……柔肠猛然抽搐着,热泪立刻涌现眼眶,那痛,居然如此令人仓皇失措。 “休想!你不会有那个机会,劝你早早断了想离开我的念头。”他不会放开她的,相反的,他要紧紧缠住,间不容发地……他专制地压住她,霸占她的身体,单手托起她柔润光滑的下巴,深情吮吻……忽然,天地澄明了起来。 他前所未有地爱着她,抵死缠绵地想攫获她的人、她的心,以及她的全部思想和轻颦薄怒。可仙儿依然懵懂,唇畔凝出凄美绝望的哀愁,一边贪恋、一边又极端憎恨他的拥吻。 楚孟扬故意忽略她眼角的泪光,女人的天职就该取悦男人,他没有义务处处迎合她的喜怒哀乐,难道他如此爱她还不够吗? 强横将她抱往床榻,原想以最温柔的方式和她共赴巫山,奈何一触及她软泥的身子,便不能克制地冲动野烈起来。 来势汹汹的需索,宛如久经饥渴的猛兽,令仙儿全然招架不住。 颤抖着柔荑为他抹去额丝发鬓的汗水,诧见他眸中孤注的深情,禁不住一阵心悸。他对每个女人都真诚相待吗? 是谁说的?男人心胸宽大因而得以滥情。 “我不要嫁给你。”这句话仙儿相当郑重其事地重复说了三遍。 “你已经是我的人,全憩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甚至将正室夫人的位置留给你,而你却还拿蹻不肯做我的妻子?”普天之下没见过比她更不知好歹的人了。 楚孟扬很佩服她,三两句便能触动他的肝火,让他气焰攻心。 “当你的元配夫人很希罕吗?”仙儿把凤冠霞帔推在一旁,歪着身子躺在床边,斜睨着一只眼,酸溜溜地:“常言道:宁嫁贩夫走卒,不与人共事一夫。” “你跟何人共事一夫?” “当然是你新纳的小妾喽!”万事万项总有个先来后到。他先前的荒唐放荡她可以不计较,但之后的滥情非为,叫她无论如何吞咽不下。 楚孟扬森冷一笑,“你回来这四天,我可曾离开过半步?” 没有啊!“那又怎么样?”那位可怜女子那么快就被他打入冷宫啦? 仙儿联想力特好,马上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不自觉坐直身子,面容惨澹。 她不怕死,却害怕遭到遗弃,如果有一天楚孟扬遗弃了她,她将如何自处? “不问问我娶的是谁?”他捧起大红嫁衣塞进仙儿手里,迫令她好生拿着。 “横竖是位姑娘。”她正因为心里介意得要命,才特意不闻不问。 “当然是位姑娘,当我有断袖之癖?”楚孟扬又好气又好笑,“这位姑娘你也认得。” “喔?!”仙儿落居洛阳,拢总认识不了几个人,撇除倚红院的烟花女子们,就只剩下……小蝶和──她霍地起身,急问:“是苏姑娘?” “没错。” 仙儿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狂跳,炽火猛然闪烁着。她怎么可以忘记他们曾经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妻?是造化弄人,迫令他们劳燕分飞,然,真挚的情爱是不会因时空距离而泯灭的呀! 仙儿颓然跌坐,心凉如水。她默然摇了摇头,稳住心神,人生不过如此,她安慰自己。 镖形的月娘正放出奇特的光芒,如一把弯刀,冷伺着房里的人儿。 “你没事吧?”楚孟扬见她脸色倏地惨白,不禁纳闷,“月琪月复中已怀珠胎,她求助于我。” “我明白。”她早怀疑那孩子是他的,应该是他的吧?是前因?是后果?混乱的思绪搅得她心中翻腾,头昏脑胀。 “既然明白,就该冰释前嫌,开开心心和我拜堂成亲,却又为何愁眉不展?” 楚孟扬粗鲁地将她抱起,虎视眈眈地睇视着她。 这张谜样的俏脸,为什么总是惹得他勃然生怒?他刻意培养的凶悍专制,对任何人绝不假辞色,唯独对她狠不下心,为什么? 仙儿嗫嚅着,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委屈时,房外却倏地传来急促的剥啄声。 “启禀老爷。”是左从风,“刘家的人在大厅等候,扬言非将表小姐带回不可。” “嗯,你先去稳住场面,我随后就到。”楚孟扬轻轻放下仙儿,脸容隐隐泛起一股杀气。 “刘家的人凭什么要苏姑娘跟他们回去?”她对苏月琪和刘佑恩之间的纠葛牵扯,仍不甚明了。 “因为她曾是刘家的媳妇,月复中亦怀着刘佑恩的血骨。” 误会大了。仙儿暗咒自己猪脑袋,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像她这种“段数”,回南天门迟早还是会被贬回人间,当超龄的初级小仙女。 “你明知她怀的是仇家的骨肉,还愿意纳她为妾?”据小蝶的小道消息得知,那个刘佑恩和苏东启一样,都是利欲薰心的无耻小人。 楚孟扬今日之所以生性大变,全是拜他们所赐。 “孩子是无辜的。楚某人向来恩怨分明,怨有头、债有主,既然刘佑恩已死,纵有再大的仇恨,也该一笔勾销。” 哇!好伟大。仙儿好像今天才真正认识他似的,拉着他的手,偏仰着小脸,仔细端详他许久。突地,不知想起什么,竟悲从中来,跌回床沿,埋入愁云惨雾之中。 “你这是……”怎么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说哭就哭呢? “你一定非常爱她,只有对自己倾心竭力相爱的人,才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她毫无节制地自怜自艾,看在楚孟扬眼里简直滑稽透顶。 “我娶她是为了给她一个名分,让孩子有个父亲。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合意的郎君,想另行改嫁,我会举双手赞成,并给她一份丰厚的嫁妆当贺礼。这样解释够清楚了吧?”是不是当神仙的都特别“无邪”? 仙儿恍然大悟,用力点头,又茫然轻摇。 “不懂没关系,我可以再解释得更详细点,但麻烦你不要随便回答‘明白’,然后又浇自己一头雾水。”她脆弱的表情是多么惹人怜爱,可,浅薄得近乎空白的人世阅历,又令人为之气结。 “你在嘲笑我笨?”灵璨的眸子眨呀眨。 她怎么猜到的? 楚孟扬邪恶地扬起唇畔。“你不笨,你只是不够聪明。” “你──”仙儿待要发难,却让他以一根手指堵住嘴巴。 “嘘!”他迅捷在嫣颊上抢了一记香吻。“乖乖待着等我回来,月琪的事处理完后,我保证给你一个盛大而隆重的婚礼。” “我去帮你。”她误会他太多了,必须利用各种机会加以弥补,否则会良心不安。 “多谢你的好意,这次真的不用,也许下回吧。” 楚孟扬才不希望她去越帮越忙。 仙儿在房里等待,百无聊赖,信步踱向回廊,于水榭楼台边瞥见一双贼兮兮的眼。 “小蝶,出来吧。” “是,夫人。”小蝶笑嘻嘻地从石雕后走出,身后还拉着一个人。“快见过夫人。”她低声提醒那名女子。 幽朴的庭园,矮树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女子的容貌。她欠身,垂首,始终沉默着。 “不许乱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和小蝶熟稔,所以这小妮子才敢跟她没大没小。 “早晚是这么称呼的嘛。”小蝶挽着仙儿的手臂,柔声央求,“仙儿姊姊,她叫敏儿,是小蝶的远房亲戚,因为父母相继过世,家里嫂子容不下她,所以……想到咱们憩园当丫鬟,换取三餐温饱。求仙儿姊姊成全。” “求我?”她只怕没那个权利,“这事你该去找老爷或周管家,找我恐怕起不了作用。” “仙儿姊姊现在是老爷跟前的大红人,要不了多久就是憩园的女主人,只要有您一句话,还怕周管家不同意吗?”小蝶咬咬下唇,很为自己走这条“后门”感到庆幸又心虚。 “这……”她素来谨守分寸,从不僭越擅作主张,留下一名奴婢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仙儿姊姊,您就可怜可怜她嘛!”小蝶缠功一流。 仙儿走近,见敏儿默默拭去眼角的泪珠,样子看起来真的好可怜。“好吧,我答应去跟周管家商量商量。” 她也曾落难,也曾投宿无门,无依无靠的悲凉她最是清楚不过了。 “敏儿,还不快谢谢夫人。”小蝶喜孜孜地,犹似中了头彩。 她就是心地好,随便什么人找她帮忙,她二话不说就一头栽进去,常常累得自己筋疲力尽,却仍乐得做烂好人。 “谢谢仙儿姑娘。”敏儿挺身,款款而立,雍容冷傲,向仙儿微微颔首。 仙儿生性随和,并不介意她特意生分地喊她姑娘。 “不客气。你们是从大厅过来吗?刘府的人还没走?” “吵得正凶呢,照情形看,不过子夜是不可能离开的。” “谁跟谁吵?” 吵架她不内行,轮回七世,到这一世玉帝才准她做“人”,前六世,不是飞禽走兽便是蜂蝶、花卉,根本连说话的机会都微乎其微,哪有闲工夫学“吵架”。 不过,不能壮声势,起码可以壮人势呀! “老爷、表小姐和刘府的老夫人喽!”小蝶很为她老爷忿忿不平。他实在没必要蹚这淌浑水!“大半时候都是表小姐单独对抗那老妖婆。” “不许背地诽谤人家。”那会犯口业的。 “本来就是,不信你自己去瞧瞧。”小蝶嘟翘着嘴,认定她只是实话实说。 “我是要去助阵。”光瞧瞧济得了啥事。 “敏儿陪你去。”小蝶心想机不可失,赶快拉拢敏儿和仙儿亲近亲近。 “不,敏儿初来乍到,不宜太过显眼。”一贯的骄矜,说话亦是漫不经心,与方才楚楚可怜的模样,竟是大相迳庭。 而仙儿一颗心全系挂着楚孟扬,并未察觉有何不妥。 “也对,你们先行回房歇息,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憩园大厅十分恢宏庄严,大理石砌的座椅、茶几,令偌大的厅堂益发冷冽、肃穆。 堂上首位坐着郁火暗燃的楚孟扬,和一名……呀!她长得可绝了,仙儿不看犹可,这老夫人如一把晒久了的碱菜干,颧骨无力上翘,嘴角严重下弯,整张脸是合纵连横的皱纹,银白的发丝,零零落落,勉强挽成一个髻贴在脑后,看来差不多有八、九十岁了。 难怪小蝶以“妖婆”形容她。 苏月琪坐在下首,脸色难看得吓人。 “这封修书是你逼着佑恩写给我的,记得吧?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经不是你刘家的人了。”桌上的宣纸,记载得详尽,年、月、日、时,还有证人哩。 “我们刘家当然不要你这种‘谋财害命格’的女人当媳妇。”刘老夫人眼角一飞,字字怨毒。“我们佑恩就是被你阴死的,把我的孩子还来。” “你讲话可得凭良心,” “你的良心早给狗吃了,跟你爹一样坏。” 两人唇舌乱战中,仙儿悄悄潜到并排候立一旁的奴仆中,就近观战。 她一出现,楚孟扬马上就瞥见了,浓眉登时蹙紧,示意她不该涉入这场乱局。 “我肚子里的孩子跟刘家毫无瓜葛。我也不屑再回去活受罪。”苏月琪斩钉截铁拒绝刘老夫人的要求。 “那你说,孩子是谁的?”她笃定楚孟扬断然不会背起这个黑锅。若他不敢扛,届时谁敢扛? 刘老夫人有十成九的把握,孩子是她刘家的血骨。 “是……”苏月琪转头向楚孟扬求救。 饶他纵能吹风唤雨,也碍莫能助。 仙儿嘻皮笑脸朝他吐吐舌头,一溜烟不知跑哪里去了。 厅内叫骂声依旧喧嚣热烈,楚孟扬再沉不住气,决定以铁腕作风快速解决这场纷争。“全都给我住口!” 他的暴喝不啻天雷,令在场诸人心头一震。 “对,在我说完话之前,任何人统统不许开口。”斯斯文文的话语来自廊下。 众人正自纳闷,不时,即走进一名翩翩佳公子。 这男人,太漂亮了,漂亮得不近情理。 “你是谁?”刘老夫人喧宾夺主,极不礼貌地喝问。 “贫僧俗姓李,唤九斤。”他笑眯眯地朝众人颔首,顺势摘下头上的瓜皮帽,露出光秃秃的顶袋和大大小小九个戒疤。 “不伦不类,和尚穿这样成何体统?”刘老夫人废话有够多的。 “小师父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事?”楚孟扬盯着小和尚的脸,目不转瞬。 他认出她了,心灵相通的男女,每一个眼神都是暗示。苏月琪也从他俩之间的诡谲眼神瞧出端倪。 “贵事没有,小事倒有一桩。”仙儿自认易容术高人一等,没想到还是逃不过他犀利的眼。“贫僧是特地前来探望小儿,不知他跟他娘是否无恙。”说着举起手掌往苏月琪圆凸的肚月复亲腻地拍了拍。 此举立刻引起厅内一片哗然。大伙窃窃私语,纷纷咒骂小和尚不守清规,胡作非为。 “你说我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一个和尚的孽种?”刘老夫人激动得跳脚。 “施主稍安勿躁,贫僧有下情禀告。” 楚孟扬凛光一闪,提醒她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准备吃不完兜着走;苏月琪窘得干脆把脸拧成酱紫色,凶巴巴地翻挤出两片大白眼,看她搞什么名堂。 仙儿艰难地清清喉咙,绽出一朵媚态横生的笑容,看得刘老夫人差点没昏死过去。 “那是四个多月前贫僧尚未出家时的事,”说时,低头瞟向楚孟扬,见他不动声色,续道:“苏姑娘适巧由山西路经宝灵,贫病交加,状甚凄惨,贫僧见她柔弱可欺,就……”瞄苏月琪一眼,要她接着往下说。 天老爷,你就不能编个好点的借口吗?苏月琪急得脸红耳臊,心跳加快都忙不过来了,哪有本事接腔,道出自已被一名看起来未及弱冠、单薄得风一吹就会倒的和尚给“欺负”去? 她是来解围的,还是来扰局的? 幸亏方堂内半数以上均是过来人,因此余下的“空白”不说,大伙也能心领神会。刘老夫人年岁最大,自然领会得也最神速。 “六根不净的野和尚,你竟敢,你……月琪,你说,这是不是事实?” “是……是……”苏月琪别无选择,她不愿重返刘府,又没理由嫁“祸”给楚孟扬,只好将就着把名节断送给小和尚,暂且消弭风波。“这孩子的确是他的。” “造孽呀!”刘老大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十章 “仙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苏月琪聊无感激之意。刘老夫人一走,她马上把仙儿骂得臭头。 “她也是一番好意,没有她,你今日怎么月兑身?”楚孟扬搁下手中盛茶的瓷碗,满脸不悦。 “有你替我撑持,还怕什么?”苏月琪旋身,虽怀胎六甲,仍伶俐地袅娜款摆,细步香尘。 “我帮不上忙,于情于理你都该跟着刘老夫人回去。”他侧过面庞,无视于她精心骚弄的万种风情。 “表哥莫非想食言?”她坚持站到他面前,让他瞧清她的美丽不减当年。 “楚某言出必行,但也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今日草率做下的决定。”他可以给她名分,供她吃住,却无法把握,将来孩子落地成人之后,是否能认同他们的做法。 成人的世界何其复杂,可,孩子是无辜的,谁有权去决定他的未来呢? “后悔……那也是以后的事。”她不要长夜空寂,孤对一室空寂,她要努力挣月兑桎梏,为自己寻找美好、幸福的归宿。 她的孩子迟早会体谅她的一番苦心,他一定会的。 “你真要娶仙儿为妻?”苏月琪酸溜溜的。仙儿是妻,而她却是妾。 这世上有人能左右他的心志吗? 如果有,苏月琪保证会不惜任何代价请他出马。 “谨守你的本分,切记不要逾越、不要过问,尤其不准干涉。”他不是在叮咛,而是十分郑重地命令她。 “可我──” 楚孟扬凌厉回眸,逼令她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回去。 “不要给我借口撵你走。”他飞快地,目中无人地转身离去。 暮色低低四合,奸佞的勾当在苏月琪心中暗暗运筹。 她恨他──她动用了与爱一般等量的力气,去憎恨一个令她无从下手、一筹莫展的男人。 做为一个女人,她是不能免俗地小器、生恨,楚孟扬可以打她、杀她,绝不可如此鄙视她、轻贱她,弃她如敝屣。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她要行使妒劲勃发女人必然不能免俗的反击。 ∮∮∮∮∮ 星斗阵列,大地抖开一面神秘黑纱。 仙儿攀上楚孟扬魁梧的身躯落坐。过往苦行忏悟的日子,她曾经努力于无忧无悔、无爱无恨,但今晚,她只想偎进他怀里,贪图一场甜甜美梦。 “你在生我的气吗?”假扮和尚并非她的本意,实在是一时之间想不出更好的对策。 “不,你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谁敢在背后蜚短流长嚼舌根,我就毙了他。” 楚孟扬对苏月琪不懂感恩图报犹自发火。 “别──”仙儿以青葱小指封缄他的口,“答应我,以后绝不开杀戒。” “想惩凶击恶,杀生是无可避免的。”对恶徒留情,即是对好人残忍,那是不合义理的。 “天地轮回,自有裁决,非人力所能改变。” “天?你相信天?”楚孟扬讥诮地一笑,“抱歉,我只相信我这双手。”不是有句话说,人定胜天吗?“不过我答应你,凡事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一言为定。”仙儿握住他巨大的手掌,惊觉它坚挺细致,好看极了。 “看什么?”他低声问。 “你的手,它应该是一双握笔的手,用来举刀太可惜了。”她别有所指。 “百无一用是书生。”一股黯然掠过他的眼睑。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多久没作画了?”她兴致盎然地把玩他的手,像个小顽童。 “五年两个月零三天。”他精确回覆,可见这段日子对他何等重要。 “愿不愿为我重拾画笔?”她央求,娇宠地不许他拒绝。 “行。”楚孟扬欣然应允,眸中有难掩的喜悦。呵!原来疼惜一个心爱的人竟能如此这般幸福横溢。 “我来研墨。”仙儿在他身上扭来扭去,贪恋着不肯自行好生站着。“喏,墨磨好了,可是没纸。” “不需要纸。”他轻轻托起她的嫣颊,非常仔细且聚精会神地描她的肩。 当初画她的时候,他就嫌这两道蛾眉画得太细了,今儿趁此机会,稍加修正。 嗯,这样好看多了。 “现在画好了,明儿清水一洗,这不是又掉了。”她的仙格渐趋渐淡,凡音越来越浓。再要不了多久,只怕连一碗大卤面也变不出来了。 “不要紧,我可以天天为你画眉。”楚孟扬打算用余生的全部精力来疼宠她。 “你真好。”事实证明,她没有爱错人,被疼爱的感觉真的非常棒。 为了表达她内心的感激之意,仙儿自动献上一记热吻,并且轻啮他的耳垂,挑逗他。 “你在玩火。”他的快速被她挑起,喘息瞬即变得急促。 “你肯奉陪吗?”灼热的气息熨烫着他的胸膛,威胁着将火苗燎原至他壮硕的身躯。 “乐意之至。”楚孟扬于亢奋中暴出强烈的渴求,迸流的血液几乎要从四肢百骸窜出来。 桌上的烛光明灭不定,昏黄火势吹向仙儿的雪白凝脂,令她有若天人般妖艳,强力鼓动楚孟扬跃然震荡的心……窗外有人! 楚孟扬察觉了,仙儿也察觉了。 迅速吹熄烛火,楚孟扬套上象牙长袍,吩咐道:“锁紧门窗,除了我谁都不许进来。” 仙儿忐忑难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期盼他速去速回。 移时片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仙儿姊姊。”是小蝶?可听起来不像。 仙儿一时大意,忘了楚孟扬的叮咛,“呀!”一声敞开房门。 天已昏黑如墨怒泼,乌云层层漫卷。门外站着的,依悉仿佛是小蝶没错。 但,小蝶身后竟是敏儿?!仙儿发现,她垂眼、紧闭双唇,如工笔描绘的粉脸冷然鹰视,见门开了,便把小蝶推过一旁,乘机潜入──小蝶随即瘫软倒地。 仙儿惊诧。“小蝶怎么啦?” 敏儿重新点亮烛火,阴阴一笑,清秀的俏脸转为狠戾的杀气。霎时,抽出一把剑,剑光翻转,自肘底射出,如拨云见日,直取仙儿命门。 仙儿骇然跌退数步,见剑锋逼近,眼前一花,侧身闪避,不慎将房内的摆设、玉器全推倒了。 “你到底是谁?” 敏儿冷凝一笑,步步进逼:“琼林苑,庄敏儿,你这无知小辈想必没听过。” 琼林苑乃烟花之地,仙儿既非寻芳客,又非卖笑女,当然不认识她。 苏月琪四处寻访和楚孟扬过从甚密的女子,发现她爱得最重,妒恨也最深,便和她阴谋共同铲除异己,唤回情郎的心。 “你为什么要杀我?”仙儿感到剑气直冲,料想今夜必死无疑。 “因为他是我的,谁也不许由我手中抢走他。” 楚孟扬也许不是个好情人,却是个叫人毕生难忘的男人。他的魅力正是来自酷寒决绝、孤注一掷的狂骜,他是无可替代、难容他人分享的,见一次面就令人迫切期望独断拥有,集邪恶与正义于一身的矛盾体。 敏儿几近病态地痴迷、爱恋着他飞扬拔扈的邪魅性格,而不能自拔。 “我没有抢他呀!” “狡辩!”敏儿手起剑落,虽不精准却狠。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射进一把羽箭,不偏不倚,正中敏儿背心。 “阿郎?”仙儿奔向窗口,仅瞟见颀长的身量由树梢头一跃而逝,窗帘上则留了一张字条:此箭从不伤人,今日破例救你一命,减轻她的罪孽。想报答我就帮我找一名叫“花解语”的女子。 西方天使邱比特 “嗄!原来他不叫阿郎,天使是什么意思?”仙儿将字条捏在手心,抬头望见一个暗影斜在后方──是敏儿,她挣扎着企图拖仙儿和她同归于尽,可惜心余力绌,在凄厉声中,缓缓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苏月琪居然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路过”前院,闻声闯了进来。“哎哟,你,你……你杀了人!” “我没有,不是我!”仙儿方寸大乱,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刚刚所发生的经过。 “还敢否认。”苏月琪走过去,拎起敏儿手中的利刃,掷于茶几上。 “你到这儿做什么?”楚孟扬气喘吁吁,由廊外昂藏而入。 “你回来得正好,瞧瞧你的仙儿干了什么好事。”苏月琪一口咬定敏儿是被仙儿所杀。“还好我肚子饿,赶着到厨房找点吃食,才凑巧听见房里的吵闹声,心想是谁在那拚命求饶喊叫,原来是傍晚才进憩园的敏儿,慌忙冲过来探个究竟,孰料仙儿手脚俐落,先一步把她给杀了。看不出哟,外表那么柔弱的女子,居然……” “你胡说,我根本没有碰她。”仙儿转向楚孟扬,“你不会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吧?” “事实俱在,这把刀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是中箭而亡,看清楚。”楚孟扬脸上罩了寒霜,一股山雨欲来的态势。 “真的呀,这是……谁射的箭,难不成你内神通外鬼,联手外人谋杀她?”苏月琪矫情造作,竭力诬指仙儿为杀人犯。 其实一刻钟前,她就藏身房外,屋里的一声一动,全在她窥伺之中;只除了那邪性的“怪人”她没瞧分明外,她可是全一目了然。 “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谋杀她?”仙儿简直匪夷所思,这人岂能空口白话,指鹿为马,还脸不红气不喘。 “少装傻了,全洛阳谁不知道,庄敏儿是我表哥最宠爱的红粉知己。连我都嫉妒得要死,或会不在意她?”她言之凿凿,根本没给仙儿申辩的余地。 “楚郎?”只剩下他了,如果连他也不信任她,那她真的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杀人之于楚孟扬,常是一个眼神或一个手势的起落而已。然,他杀的都是大奸大恶,杀一个,得以救无数众生,所以非杀不可。敏儿不是恶人,是他拥有过的女人,别说杀,他连一根毫毛亦不许有人动她,只因她是他的。 “你先出去。”他不要苏月琪在这儿搅局。 “表哥──”好戏要上场了,岂可错过。 “出去!” “出去就出去。” 房内倏然静得听得见彼此短促的喘息。仙儿挨到他身旁,把自己的手和手中的字条,一并交给他。 “那把刀是敏儿带进来的。”其余的不必赘言,假使他仍不信,那就代表他们之间隔阂过深,深到不足以成为夫妻。 “邱比特?”好怪异的名字。 “唔,就是人称侠盗的阿郎。”果然,来自西域的某个他方,名字怪,长得也稀奇。 “你与他熟识?”不愠不火的询问,其实饱含浓呛的醋味。 “不是很熟。个把月前,我去找他偷画……那时我没想到……” 他星眸熠熠,催促她往下说。 “没想到……自己会爱上你。”红云攀上她的两颊,快速晕成一片嫣然,仙儿低眉垂首,藉绞扭衣摆化解羞赧和不安。 “你是该爱上我的。”他似笑非笑,踌躇满志拥仙儿入怀,心中则暗暗揣想那个叫邱比特的家伙,是否别有居心。 “你好骄傲,太自负了。”仙儿觉得他甚至连呼吸都掺杂着丝丝狂野。 “不,我只是不服输,不向苍天低头。”他荜路蓝缕打下的江山,可是有目共睹的。“而且,我有你,拥有一名风华绝代的洛阳仙子,难道不值得狂妄畅怀?” “可,我现在已经变成落难仙子,杀人嫌疑犯。”用膝盖想也知道,苏月琪铁定不会善罢甘休,抓着她死缠烂打一番。 “敏儿罪有应得。”他虽然遗憾情况演变成如此不可收拾,但她无故混入憩园,又于寅夜持刀寻衅,足见心怀叵测。但,她不是主谋。 “苏姑娘却不这么想。”一想到苏月琪抵死嫁祸给她的凶恶相,仙儿就忍不住毛骨悚然。 “她不足为虑。”楚孟扬唤来左从风收拾残局。“好好安葬她,问问看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送五百两奠仪过去。” 吩咐妥当后,他即陷入沉思,忖度该如何揪出躲在幕后的那个人。 廊下,一阵闪雷忽响,大雨猛然而下。仙儿偎在他怀里,温驯地陪他渡过雨夜。 火花在心中一闪,照亮某些隐秘的角落,她开始澄明──她的前世,于邱山岭上曾遇见一名可爱乖巧的女孩……呵!她不就叫花解语? 但,她才八岁呀! 影像逐渐模糊,看不真切……雨停了,思绪荡回弯处,一切迹象已不可寻。 ∮∮∮∮∮ 楚孟扬将婚礼订在十五天后,即乙酉年己卯月壬午日。 “仙儿姊姊别乱动,时间要来不及了。”小蝶和赵大娘大清晨就忙着为仙儿梳理妆扮。 首先将脸擦得雪白,嘴儿抹得鲜红,接着将发丝打个髻,结成香云,周围插上小籫翠玉钿,斜斜戴上一朵牡丹。 再穿上沉香色水罗对衿衫儿,外罩大红霞帔,一切便大功告成。 “哇!红馥朱唇,白腻粉脸,美得令人眩目。”小蝶负伤为仙儿博命演出。她的巧手堪称一流,可是远近皆知哩。 “是啊,真好看极了。”赵大娘打出娘胎没见过这么登样的姑娘家,直夸得合不拢嘴。 戌时三刻一到,张媒婆准时迎仙儿出阁。 憩园上下喜气洋洋,都为主人的婚事忙碌张罗。方堂上堆满一落一落潮水般涌到的贺礼,园外几乎万人空巷,众人挤被头只为一睹新人丰采。 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则是洛阳城内一夕之间百花齐放,万紫千红,锦绣缤纷,将整座城市妆点成名副其实的花城。 热闹非凡的婚礼,于弦竹乐器鸣奏中圆满结束。 园外深受震撼的百姓们恋恋不舍离去,徒留声声钦羡的叹息回荡于子夜良宵。 仙儿孤坐翡翠芙蓉帐内,等候良人送罢贺客归来。 房门“砰──”一声,被用力踢开。 她隔着红丝巾,但见一双红绫金丝绣鞋潜移。 “谁?” “我。”手中剑光一闪,碧幽幽地好不吓人。“一室难容二女,今晚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苏姑娘?”仙儿仓皇抓下红巾。 “纳命来!”紧要的关头,仙儿身后一尊壮硕的身影拔地而起,提剑直劈。 苏月琪仓卒一档──迟了,力道也不够。 楚孟扬怒吼一声,攻其不备,凌厉无比。 她瞠日结舌,不可置信,随即侧身血泊中,带着满月复疑团僵在美丽的脸上,不信自己功亏一篑。 “小心,别伤了孩子。”仙儿奔过去将她扶起,所幸伤得不重。“快请大夫,也许动了胎气。” “不必……假惺惺。”她倔强撑起身子,旋踵昏得不省人事。 楚孟扬肃冷着脸,不肯伸出援手。她是自找的。 “楚郎,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恩怨不该殃及孩子,她不过──咦? 她的肚子……四、五个月的身孕,怎么肚子越来越平? 不会是流掉了吧?仙儿惊疑不定,望向楚孟扬。 “从风,找大夫过来!”楚孟扬怒火猛冒,虎目浓眉全数往上竖。 ∮∮∮∮∮ “别生气了嘛。”仙儿用最缱绻的柔情,希望消弭楚孟扬从昨儿个炽燃到现在的熊熊火束。“苏姑娘流掉了孩子,还继续佯装怀孕骗咱们,固然不对,但,她也是情有可原──” “不许在我面前提她。”为了惩罚苏月琪的胆大妄为,楚孟扬已连夜将她送往雪灵偏郊的清凉庵,命令她潜心忏悔五年,方准离开。 “不提不提,那咱们谈点别的。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仙儿眨着清湛如子夜星辰的眼眸,咯咯一笑。 “你是说你──”他激动粗鲁地一把将她塞进臂弯里。 “轻点轻点,动了胎气我唯你是问。”语毕,竖起膝盖,耍赖地窝在他怀中假寐。 “多久了?”他兴奋得语音微颤。 “大夫说约莫一个多月。”她盈满一股少妇的楚楚丰姿,比起先前犹添三分韵味。 “那还可以嘛。” “可以干嘛?” “嗯……” 他啃啮她的耳珠,窃窃私语,羞得仙儿满面桃红。 时逢初秋,微凉天候,正适合绸缪恩爱……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仙履芳踪1:拥豹而眠 仙履芳踪3:鹰谋鬼计 仙履芳踪4:洛阳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