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游侠》 楔子 深秋。 皇宫内院,一条人影倏忽窜向“藏宝阁”。 这座朱红青白大楼阁位于太极宫北门,里面摆着无数由各地进贡的稀世珍品。其中一卷《八十七神仙图》更是无价之宝。 皎洁的一轮明月已然西垂,它也不动声色,发出一片昏黄的银光,令大地充满奇诡的氛围,似在等候一桩石破天惊的事情发生。 皇太后笃信佛教,特地央请皇上派人到洛阳城北伐山一座饶富盛名的古庙,将其中一幅绘于壁上的《五圣千官八十七神仙图》拓印回来。此画据传是唐朝吴道子的真迹,上头尚有杜甫称颂的诗句。 孰料方拓印完毕,石壁竟忽而坍颓,皇太后认为此乃天意,因此格外珍重收藏。 昂责护卫内院安全的是御前带刀侍卫江愁眠,但今儿他因病版假,由他未来的女婿西门钺代理。 西门钺是大将军西门钺云之子,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大臣之一。看守藏宝阁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原无须派一名三晶武官前来,但最近江湖中出现了一个令人十分头疼的盗贼唐冀,他生冷不忌,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才出道不久,已将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今晚四野死寂,寒风凄凄,银亮的月儿娘娘一下子被两朵乌云吞噬,大地陡然阒黑如墨。 好俊的轻功!他,会是唐冀? 西门钺双足一蹬,跃向楼顶,追逐黑衣人而去。 倏地,青光闪动,一柄青铜剑翻袖刺出,指向蒙面黑衣人的背心。 “不许动!”西门钺喝道,“把布巾取下,转过身来。” 黑衣人不从,犹想作困兽之斗,然肩头微动,西门钺已经察觉。 “找死。”剑柄一挑,趁隙揭去他脸上的黑布—— 夹着碎屑如雪的落花,一头乌亮似锦缎般的长发倾泻而下…… “原来你是……”是个女人,她是谁? 黑衣人仍固执地不肯转过身来,反将一把白色粉末洒向西门钺,接着拔腿就跑。 “可恶狂徒!”西门钺亦非等闲之辈,立刻斥喝八名随从提剑追赶。 那女子飞速奔出皇宫,朝城北抄小径,直驰郊外林道。西门钺锲而不舍地,追到一座三合院前。 她会躲藏在这里边?里面是否有埋伏? 随从们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等候西门钺下达命令。 西门钺命其中一人轻轻撬开木门。哇,好黑! 迅雷不及掩耳地,八个人已散至角落,悄悄模索到位于后堂的卧房。床上影影绰绰,是她? 随从们迟疑之际,西门钺已迈步向前,掀开罗帐—— 忽地,帐内飞扑出一团黑茸茸的东西,“丫丫”地啼叫。众人大吃一惊,马上挥剑击落。 哎呀,只是一只可爱的小乌鸦。九个大男人被一只小小鸟吓得魂飞魄散,丢脸! “多多!”是女人的呼唤,旋即由罗帐内伸出一只手。 借着霎然灿亮的天光,他们清楚看见女人的手瘦骨嶙峋,苍黄一如鸟爪;接着出现的是半张颧骨高耸,憔悴异常,短发蓬乱,约莫六十来岁的脸。 “你们是谁呀?”她颤声问。 找错人了?大家表情愕然,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们三更半夜到我家来,究竟想干什么?”她有点发怒了。 “我们……对不起,我们走错地方了。”虽然没看清楚擅闯皇宫那女子的长相,但西门钺可以大胆肯定,绝对不是这名垂老妇人。 第一章 明,宣德五年春。湖北聂门县今儿适逢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大街小巷却异常冷清,摊贩少,游客更是少得可怜。 原来再过三天就是“河伯娶妻”的日子。自从三年前聂门县换来了一个新的县令朱得标,这儿的老百姓就再也没好日子过了。别的地方的父母官都是努力为黎民造福,咱这位朱县令却是处心积虑只想捞钱揩油水。 “河伯”就是他和几名地方恶霸“发明”来恫吓取财的“工具”。前年初春大雨狂下一个月整,致使云梦湖泛滥成灾,县里的庄稼几乎全数遭到摧毁,老百姓束手无策,只能泪眼婆娑地望水兴叹或远走他乡。 朱得标身为一方之长,非但不思解决之道,竟宣称云梦湖里住着一个河伯,如果大伙每年不给他一个妻子,或献上纹银一百两,他就会发怒而引起水患。 聂门百姓虽明知朱得标此举根本是存心讹诈,但碍于他的权势,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地有钱出钱,有人给人。 “照例”,今儿举县上下应该同感悲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霉鬼会是谁。 可,自从昨夜某小道消息传出后,原本极尽哀愁的气氛全给无限的兴奋期待所取代。 因为县里头来了一个人,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一个贼。 “告示贴出来了,看!”众人蜂拥挤向县衙门外的告示牌下,争相查看那张偌大的海捕公文里面所写的内容。 “作案啦!”一句问话引来一阵恍如中了头彩的欢呼,“那也就是说他……真的来了?” 一如久早逢甘霖般,人人双手合十,脸现喜悦, 以十二万分虔诚的心情,念着阿弥陀佛。 怎么会? 瞧,告示单上还画了一个状似蒙面大盗的人头,这分明是有人干了坏事,却逃之天天,朝廷不得不通令全国共同帮忙捉拿的一张告示单,并无其它特别之处,有啥值得高兴成这副德性的? 数个初来此地做买卖的商旅好奇地把内文从头至尾看过一遍,但见上头写道: 查 江洋大盗唐冀,六个月来连续行劫包括榆瞻、赤锋、清苑、凌川、宜君等地巨商富贾的财货,共十八大案、十五小案。昨日又偷偷潜入陈尚书家中,致使其损失一千两百两白银,珠宝玉饰无数,可谓恶行重大,人人得而诛之。 今特令举国上下……但,必须活捉此人,逮到后以八百里加急,速速解往京城,不得有误。 钦此 “好个犯案累累的惯窃,”商旅甲道,“这种亡命之徒来了,你们不人人自危,赶快回家顾好钱财,还高兴个什么劲儿?” “是啊,这种人捉到后不立刻就地正法,还要解往京城,真是浪费时间。”商旅乙道。 “嘿,你有所不知,这位贼兄和一般盗匪可大不相同,他是专门劫富救贫,济弱扶倾,视天下兴亡为己任,置个人死生于‘肚’外的侠盗。”这位小扮语毕,甚且还摆出一副朝闻“盗”,夕死可也的壮烈神情。 “太夸张了吧?”小偷伟大成这样,岂不把天皇老子直接给比下去?“我不信。” 怎料他话声甫落,左右两旁围观的群众,立刻剑拔弩张,准备要对他的孤陋寡闻严加惩罚。 “呃……我信,我……信。”好汉不吃眼前亏,横竖谁也没见过唐冀,犯不着为了他跟大伙过不去。 其实唐冀窜起的时间并不算久,在诸武林“豪劫”当中,仍属小辈,只因他下手奇狠无比,非千即万,金银不忌,且从不心软,经常搞得那些为富不仁的高官商贾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痛哭流涕。 而且他颇富民胞物与和人穷已穷的胸怀,常是一人作案雨露同沾,方圆百里内的清寒村民统统可以和他分享“努力”所得。 他受到人民拥戴的程度,只比当今天子略逊一小筹,为此当然也就不难想象朝中诸大臣有多么巴望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再将他打人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了。 所谓十八大案、十五小案,根本是欲加之罪,哪有那么多?各个知府、县府衙门的目的很简单,即是——嫁祸。 反正现在他案底最多,知名度也最高,只要能逮到他,就大案小案一齐破。是不是他做的不重要,能不能就此把手中积压过久的案子一并消掉,解除自己的仕途危机,顺便领到朝廷颁发的丰厚奖金,那才是每个人最关切的。 亦即他一人之存亡,几乎可动荡整个朝野的局势。当偷儿当到像他这样任重而“盗”远的,可真是绝无仅有。 “别闹了,咱们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去告诉张老头,叫他先宽宽心,说不定今儿晚上他的难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张老头即是今年被选上,须向河伯献上“牲礼”的倒霉鬼。他有个女儿今年芳龄堪堪十六,名叫画眉,长得颇标致。想是朱得标看上了她的美貌,才会暗中做手脚,让她爹抽中“签王”,若不肯交出女儿,就得筹足一百两。 可怜张老头是个五分地的佃农,亦即每年稻米收割后,有一半必须缴给地主当租谷,道地的贫无立锥之地。因此,甭说一百两,就是十两纹银他也未必拿得出来。 ************************** 晨曦微露,江府里外仍是一片阒静。护守门口的侍卫,双手抱着长枪,蹲在台阶上猛打瞌睡。府内书房一盏烛光,自始至终都不曾熄过。 江愁眠面色凝重地半卧于长椅上。服侍他的丫环换过了新的一批,碧螺春的甘醇香味弥漫整个房间,他却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出事了。皇太后视为至宝的《八十七神仙图》遭窃,虽不是他的过错,但他身为大内一等侍卫,焉能置身事外,何况,受到牵连的还是他属意的乘龙快婿。 江家三代均在朝廷为官,和西门钺不但为世交,祖父辈时甚至曾同为袍泽,情分可谓极其深厚。尽避他的女儿并不赞同这门亲事,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敢不从? 昨夜,当消息传来时,他就再也无法人眠。皇上下令,限他一个月内必须追回失物,并将窃贼押解回京受审,否则非但西门钺家,连他江家恐也难逃灭门之祸。 事情已过了三天,西门钺却迟至昨夜才向他禀告,害他在皇上面前不知如何应对。 如何是好,他得了这该死的肺疾,哪有能力带兵出宫,将那大胆贼寇绳之以法。 “老爷,”江愁眠的妻子柳氏捧了一碗热汤,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先喝点参汤,歇会儿吧。您这样忧烦不眠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江愁眠长叹一声才道:“此事攸关我和西门钺家的声誉,万一失窃的宝物真的找不回来,那么钺儿的性命……” “唉,别想那么多了。”柳氏似乎对那名“贤婿”不太中意,“男子汉大丈夫,总该为自己闯下的祸负起责任,如果西门钺无此担当,将来凭什么娶咱们家十二?” 江十二是他们的二女儿,人称十二少,大女儿叫十一郎。光听这两个英勇雄伟的名字,不明就里的人常误以为,他江家儿女成群,子孙满堂;实则非也,他和柳氏拢总就只生了两个宝贝女儿,为求聊以自慰,才给取了这足以壮大声势且绝对阳刚的名字。 “话虽不错,但……”一阵急咳,逼得他把要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娘,你就少说两句吧。”十一郎手中拎着一盘糕点,边吃边款步而人,“别因为十二妹不喜欢人家,你就跟着讨厌西门钺,他好歹是个有为的青年,财势垣赫,前景一片光明。” “你就只在意这个。”柳氏没好气地瞟了眼她不堪卒睹的身材。 十一郎原是个美丽佳人,一身细皮女敕肉,恍似水造,体形婀娜,五官秀致,也曾是众多王公贵戚追逐的对象。没想到,自从两年前和凉国公赵玉的儿子成亲以后,因养尊处优,身材便一“发”不可收拾。瞧她,滚圆肥满,白肉中几乎淌下油脂,脸儿红咚咚粉圆也似。 “女人家嘛,不在乎这个该在乎啥?”嫁汉随汉,为的不就是穿衣吃饭?她不懂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 “别说了,既然皇令已下,我就必须亲自带领锦衣卫将那卷神仙图夺回来。”江愁眠语毕,又伏在几案上咳得直不起腰杆。 “你这样子怎么去?”柳氏难过得淌下泪来,“都怪我没能为你生个一男半子,不然也就——” “哎,你怎么又提起这事儿?不是早告诉过你我……不在乎的吗?” “爹。”见她父亲病成这样,十一郎也紧张了,赶紧将糕点搁下,向前替她爹抚背顺气,“我也不好,要不是我终日贪吃懒散,不肯习武,今儿不就可以代父擒贼。” “你不能去,我去。”房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灰发参差,胡须垂长,目光矍铄,身子十分瘦削,穿着一身官服,手持长剑,分明就是—— “爹?”十一郎愕然地望着这个和她爹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怎么会有两个爹?” “蠢,她是你妹妹。”柳氏生气地把十二少顶上的假发取下,让她露出满头乌亮的秀发,“都多大的人了,还作兴玩这种游戏?”知女莫若母,房中包括丫环共六人,仅她瞧出端倪,连江愁眠都看得目瞪口呆。 “你真是小妹?”江愁眠竟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但只一转瞬间,即敛起脸容,“就算你的易容术再精湛,为父也不能让你去涉这个险。” “我也反对。”柳氏不悦地连同十二少黏在嘴边的胡须也一并撕下,害她痛得哇哇叫。 “小力点,会疼的。”十二少抢回假发和假须,宝贝得什么似的揣在怀里。 “去把衣服换下来,无论如何,我和你爹都不会答应你这种有失大家闺秀风范、盲目的行为。” “是啊,小妹,这万一让皇上知道,可是要杀头的。” “你们不说,谁会知道?”十二少坚定的神情颇令江家二老惴惴难安。 “尽避如此,你以为就一定逮得住那个姓唐的贼子?”《八十七神仙图》失窃以后,朝廷诸臣很自然地便将矛头指向唐冀,除了他,普天之下怕再也没人有这斗胆和本领敢在天子脚边撒野。 “听说那姓唐的家伙武功高强,出神人化,华中、华北各府衙共派出上百名捕快都捉不到他,你一个女孩儿家,又能奈他何?”十一郎也不赞成她妹妹去。 “怎么不能?有些事不是靠武力就可以办得好的,要靠智慧。你们忘了,去年刺客进宫谋害淑妃,最后是谁帮忙逮到的?今年春,国库的库银遭窃三万两,又是谁给找回来的?”像她这么冰雪聪明的女子,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十二少得意洋洋地抬高下颏,笑得眉飞色舞。 “不用再讲了,我说不准就是不准。”即便她再厉害,终究是个女孩,江愁眠怎么也不放心叫她大江南北地到处奔波捉贼去。 “听到你爹的话了?进去把妆擦掉。” “娘!”十二少还试图改变她娘的心意,“好歹让我去一趟,假使真的不行,我会知难而退的。” “算了吧,小妹,连西门钺都未必是那个叫唐什么来着的对手,你还是省省力气,安心在家里当大小姐。” “西门钺已差点被皇上免职了,难道你们要眼睁睁地看他被杀?” “咦!你怎地忽然关心起人家来啦?” “他是我的未婚夫,我关心他有什么不对?”她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着,急急忙忙把脸转向一边。 “你以前可没这么在乎他哟。”十一郎依照她先前的行为判断,压根儿不相信她是真心诚意的。 “你——”怎么会这样?全家上下没一个人支持她。十二少气馁地顿足叹气,“不给去拉倒,横竖我……我不管还轻松自在呢。” **************************** 夤夜,所有跷家孩子惯用的最佳时机。 幸好今晚寒风飕飕,冷雨滂沱,绝大部分的人都躲在屋里生火取暖,没人会注意到她骑着飞云驹狂驰离去。 直到四更末,十一郎肚子饿,起床找东西吃,才惊觉后门大开,两扇槐木门在风雨中左右摆晃不止。 “娘,爹!不好了,小妹走了!” ***************************** 聂门县,云梦湖畔。 男女老少的县民们,一大早就聚集在这儿,半是哀怜,半是为了看热闹,因为今儿个河伯“又”要娶妻了。 可怜的张老头苦苦等了一整夜,希望还是落空了。传说中的侠盗唐冀始终没现身,更甭提拿银子来替他免除灾厄了。他女儿虽身穿大红嫁衣,但哭得像个泪人儿,叫人见了万般不忍。 边常阴沉的天空,今天依旧乌云密布,如一幅泼墨的画,上面偶尔缀点绯红,一眨眼便消失无踪。 一阵锣鼓喧天后,朱得标和表面上以乡绅自居、实为地方恶霸的陈同济和阮春福大摇大摆地也来了。现场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人捂着嘴、压着嗓门咒声连连。 江十二乔装成少年郎,头上戴着宽边圆笠,也跻身在人群当中,期待“奇迹”出现。这些日子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明察暗访,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唐冀在此地出没,特地赶过来一探究竟。 “今儿吉日吉时,咱们聂门县特地为伟大神圣的河伯娶亲,新娘子为北口街龙丰村民张全信之女张画眉……”朱得标矫情造作地祝祷完毕,即道,“现在请新娘子掀起喜帕,站到河边!” “不,爹!救救我。”画眉声嘶力竭地呼喊。 奈何朱得标的鹰犬以及恶霸雇来的打手全环伺在两旁,张老头就算想救她也无能为力呀。 “选上你就是你的福分,哭什么哭?”朱得标大声一喝,即命人把画眉推入水中,“快点,误了时辰,河伯会不高兴的。” “爹!我不要!” “慢着。”人群中有个身量伟岸的年轻男子排众而出。 朱得标已是人高马大,但这人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头。他,八成就是唐冀。百闻不如一见,江湖传言果真属实,他的长相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十二少深深换过一口气,两翦秋瞳瞬也不瞬地锁住那满脸嘲弄、谈笑风生的男子。 上苍在塑造这尊形体时一定赋予了对人世最深的眷恋。眼前男子之俊美,不只在那鲜明舒展的眉宇鼻唇,更在那顾盼之间流露出的飒爽丰姿。 十二少胸口沉笃地跳了下,暗暗慨叹老天爷真是白费苦心,把人世间最美好的全给了一个鸡鸣狗盗的无鞍。她是不会承认自己其实已流于嫉才妒秀,陷入以皮相辨别良莠的肤浅之中。 那男子旁若无人地走到画眉面前,托起她的下巴,喷声连连地道:“哎呀,这新娘子长得这么丑,怎么可以送给河伯当妻子呢?” “你是什么人?敢来这里闹事!”朱得标怒问。 “我?”那男子粲然一笑,原本乌云重重的天际忽然阳光普照,四周跟着莫名地春风洋溢。 他笑的样子真是好看!即将九死一生的画眉竟还有闲工夫去管他的笑容是多么俊朗飞扬、与众不同。 “我是全聂门县最崇拜河伯的人,”他转头盯着画眉又道,“这新娘子太丑了,河伯不会喜欢的,我改天换一个更漂亮一点的来。” “胡扯!你又不是河伯,怎知道他的喜恶。”朱得标相信他十成十是来捣蛋闹事的。 “说得也是,这件事的确应该跟河伯请示一下,”他故作认真地朝左右瞟过来又瞟过去,然后指着朱得标身旁的陈同济开心地说,“就你吧,据传河伯是你最先发现的,你铁定跟他最熟,请你帮大家的忙去请示他,要不要我替他再物色一个更美艳的新娘子。”语毕,不待他反应过来,即一脚将他踹向河底。 听得“扑通”一声,陈同济已然栽入水中。 “你,你这是……”阮春福惊怒交进地指着那男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会……” 朱得标适时扯了下他的衣袖,暗示他千万别说溜嘴露出马脚。 这丁点粗糙的小动作全看在那男子眼底,可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抿着嘴冷笑。 饼了约莫一刻钟,犹不见陈同济浮出水面向众人报告河伯意下如何,那男子才大惊小敝地说:“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有消息?敢情是河伯留他喝酒作乐,所以忘了咱们的托付?真是没责任感。不如你去催催他。”冷不防的一脚,竟将阮春福也踢到河里去。 此时围在岸边的百姓们,见他三两下除掉两名恶贯满盈的地痞,无不暗暗称庆。 “大胆狂徒,你竟敢……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朱得标担心下一个被整治的是自己,急着想将他拿下痛打一百大板,却苦于师出无门。 “县老爷发这么大火,是不是恼怒他们两个只顾自己寻欢作乐,却忘了你的存在?”那男子阴鸷地欺身向前,脸上则依然谈笑风生,“你生气其实也不是没道理,这么重要的事情被耽搁了可不得了。我呢,就好人做到底,再送你一程——” “等等,我……我不要下去。”朱得标使了个眼色,他的爪牙们立刻涌上前来。 “为什么?你跟河伯没交情,还是你不尊重河伯的喜好,又或者你怕给淹死?” “我……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不喜欢把衣服给弄湿了。”明知这男子只是在巧设一桩骗局诓他们,朱得标却被整得完全无招架的余地。 “原来如此,那太容易了。”那男子长剑一挥,霎时间已将朱得标的官服削成四片,一一剥落垂躺于地,“现在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了吧。”朝他一踹,朱得标已如倒栽葱一样,掉进水里和两名恶霸作伴去了。 旁观的民众见状,既惊且喜,但谁也不敢作声,直到县衙的官差见情形不对,慌忙作鸟兽散,大伙才蜂拥而上,围着那男子谢声不断。 “敢问公于是否就是唐冀唐大侠?”把一名盗贼称之为“侠”,实在有辱“磊落”,可小村民们一点也不觉得有啥不妥。 “唐大侠?”那男子谐谑地扬起嘴角,“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意见。”身形一闪,人已上了斜侧一株白桦树,朝树林的方向御风而行。 “他一定是,他一定就是。”画眉望着他潇洒壮阔的背影,眼中露出无限崇敬的神采。 **************************** 市集上今儿格外热闹,仿佛专程为了庆祝什么,各式摊档摆得水泄不通,游客如织,摩肩接踵的,过新年都没现在喧腾喜悦。 唐冀一身短打棉袄被心,足蹬灰色皂靴,两条皮制发带散漫地垂于须下左右,里里外外看来就像是个藐视礼教、游戏人间的家伙。 他悠悠地走着,忽然瞟见前头密密匝匝的群众围着一座才新落成的宅院指指点点,惊叹连连。 唐冀好奇地趋前一看,原来是屋子主人在门口铸了两只共五百斤的银狮子,狮子的眼睛黄澄澄、灿亮亮,竟是纯金打造的。 大门上贴着的门联写道: 财达三江通四海盎可敌国甲一方 横批四个字——老子有钱 哇!唐冀自行走江湖以来,尚未见过此等惟恐天下不知的暴发户。这是在干嘛?笑脸迎盗匪?而且迎的分明就是他! 哼!盗可盗非常盗,这么低俗的诱骗手法,简直没晶。唐冀超级不屑地撇开脸,正巧和一名年约五十的小老头照上面。 “年轻人对钱财不感兴趣?”小老头嘲讽地问。 “白痴才不感兴趣。”唐冀戏谑地反问,“老伯有本事扮梁上君子?” “我……”小老头想是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单刀直入,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啊,不偷不抢如何生财致富?就今儿吧,我替你把风,你搬银狮子,事后咱们一二添作五,一人一半?”他煞有介事地说得口沫横飞,言谈间还不时用手肘顶人家的腰杆,弄得那小老头脸上白一阵青一阵。 “原来你是个……”他犹豫了好半晌,又仔仔细细把唐冀打量好一会儿,才以壮士断腕般的口吻说:“好!” “嘿,这样你就答应啦!”唐冀瞪大眼睛,指着他的鼻子道,“我跟你非亲非故,你知道我的背景、来历、好人、坏人?随便唬弄你两句,就傻兮兮地想陪我去当贼,不怕我使诡计坑害你?这把年纪了还毛毛躁躁,痴心妄想,真要不得。” “我——”小老头被他一阵奚落,羞得满面通红,“我也是随便说说而已,谁稀罕跟你合作!” “这你可就更没原则了,年纪一大把了还乱跟陌生人开玩笑,当心惹祸上身。”怪老头,都鸡皮鹤发了,竟然还学大姑娘家娇羞答答的,恶心! 唐冀懒得理他,踱到另一边,继续研究这栋豪宅主人的意图。唔,如果这人的确包藏祸心,那他怎么可以不陪人家玩两把! “呃……这位小兄弟……”那小老头似乎还不死心。 “麻烦‘尊称’我贤侄好吗?你的年纪至少比我大上二十好几吧?”老态龙钟了还卖小,有没搞错? “噢。”小老头隐忍得非常勉强,脸上一径挂着痛苦的笑容,“敢问贤侄贵姓大名?” “我贵姓郝,大名爱钱。”唐冀觉得他实在有够烦,瞎弄一个混名搪塞他。 好爱钱?小老头脸色倏地黯沉:“我客客气气请教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干嘛戏弄人?” “拜托讲小声点行不行,让人家听见我堂堂一名昂藏男儿,戏弄你这糟老头,叫我还有什么颜面在道上混?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戏弄’这种字眼也说得出口。真有你的。”唐冀老实不客气地翻出一记大白眼,以惩戒他的出言不逊。 “你平常就这么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吗?”小老头咽了几口唾沫,缓过一口气方得反唇相讥。 “那要看对方是什么人而定。通常我对美丽可爱的小泵娘会比较宽宏大量,你有女儿吗?”唐冀吊儿郎当又极其暧昧地抛给他一个色迷迷的媚眼。 小老头切齿冷笑,恨不能一巴掌打得他满地找牙。唐冀原以为这下准把他气得头顶冒烟,愤而拂袖离去,不想他竟然答道:“老朽的确有个女儿,芳龄十八,犹待字闺中。” 版诉我这些做什么?嘿,这小老头有问题。唐冀直视着他的眼,企图从中寻出点蛛丝马迹。呵!这双眼睛也有问题,五十开外的人了,两眼还炯炯晶慧,滴溜着流丽的水光,显然是武学修为极深之人,好个深藏不露的糟老头。他到底意欲何为? “你不会是打算把女儿嫁给我吧?”否则何必那么多废话。 “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小老头把目光停驻在那对银狮子身上。 “哈哈哈……”唐冀突地捧月复大笑,那夸张而怪异的笑声,引起了好多人的侧目。 “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老天,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们了,他却还不肯停下来,“你给我闭嘴。” 唐冀闻言,笑容急敛,换上来的是一张鸷猛狠戾的面孔,旋即附唇在小老头耳边沉声问道:“说,你是哪条道上的?” “我是——” “傲有半句虚言,我让你血溅当场。”威吓之际,他的手已扣住他的腰月复,准备随时出招,取他的性命。 “我……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在云梦湖边看见你赤手空拳就轻轻松松地撂倒……一帮坏人,所以……就……异想天开,希望跟你……合作,赚一笔,而……已。”小老头吓得手颤身抖,乍看之下,倒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他这番话却引起在场诸人的不满,大伙纷纷指责他心术不正,居然诱拐英雄去当贼。 “瞎了你的狗眼。”唐冀粗鲁地推开他,心中仍疑忌未除,“下次把招子放亮点,不要见了风就起浪,净想些不合法的勾当,否则有你受的。”清风微掠,他已走远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能在转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小老头不觉心下骤寒,两手骇然抱胸……咦,他的荷包呢?那个臭小子模走了他的荷包?里面可是有价值不菲的宝物呀! 第二章 大宅内院东厢房,一盏烛光幽幽晃动着。 十二少仍是小老头儿的装扮,只身枯坐在云石桌旁。她这趟华北之行已过了十几日,辛辛苦苦才查访到唐冀的踪迹,怎料非但没能一举将他擒获,还赔上了皇太后送给她的玉镯子,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官算不如贼算。 “你也太不小心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丫环安安,是她在途中碰巧救助的一名小拌女。当时她父亲正准备把她卖给沂县的万花楼,十二少被她的哭喊声吵得受不了,只好出手救她,以求个清静。 没想到安安颇懂得知恩图报,说什么都要以身相许,即使她看起来是个糟老头也无所谓。 既然安安诚意十足,她也乐得一路上有个人互相照应,于是乎就收她当丫环喽。 “我已经够小心的了,是他……”十二少懊恼地一掌捶向桌面,将那青瓷盖碗茶杯震得铿锵作响。 “他比你厉害?” “不是厉害,是狡猾。”一想到唐冀那副玩世不恭、目中无人的样子她就有气,“你看着,迟早我一定会将他五花大绑,带回朝廷从重量刑。” “可能吗?”安安对她主子的豪情壮志是愈来愈没信心了,“他行窃的手法那样莫测高深,今天偷一点,明天偷一点,要不了多久,咱们就只得喝西北风了。” “住口!不许你灭我的威风,长他的志气。”玉镯子被盗她已经够火大的了,安安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十二一向聪颖过人,她无论如何都不承认自己会输给一个贼头贼脑的家伙。 “不说就不说,我……睡觉去了,你也早点安歇。” “慢着。”十二少慎而重之地吩咐,“去把金库再加上一道。” “为什么?反正里面又没有——” “嘘!”江十二谨慎地察看窗外有无旁人窃听,须臾方道,“想要继续跟着我,就得先学会装聋作哑和惟命是从,快去。” “是。”安安这会儿再也不敢迟疑,三步并作两步,惶急地跑往后堂。 房里忽地变得岑寂。十二少坐到铜镜前,将脸上的妆一一卸下,重新扑粉描眉,点朱唇。 不到一炷香的光景,镜中的人儿已如刚绽开的花朵,芳菲鲜妍,仿佛足以撩引天涯海角的蜂蝶。 她还换上丝织萝襦裙,故意将发髫微微左倾,制造风流妩媚的神韵。 自古英雄都过不了钱关和美人关,这两种利器她都有了,还怕逮不到他?何况他根本不是英雄。十二少望着镜中的自己,愈看愈得意,不觉嫣然浅笑……蓦地,她大吃一惊,镜中……镜中还有一个人,一个带着坏笑的男人,是他! “你——”骇然回眸,没人? 他人呢?刚刚明明……莫非是幻觉?怎会有这样的错觉?远处传来三下沉笃的梆声,大地又重归默然。或许什么也没出现过,只是她的心魔?但怎么会? 江十二稳住心神,把心情收拾妥当,抄起随身的武器,走出房门。今夜擒贼要紧。 *** 库房位于这栋豪宅后院的济永楼,楼面不宽,皆为石墙所造,甚为坚固,铜门上两只玄色大锁,似乎特别是为了彰显它的“尊贵”,于暗夜中傲然散发出沉肃森严、闲人止步的无言指令。 江十二藏身在最靠近库房的一棵大树上,屏息静气地窥视下边的一切动静。他今晚会来吗?已经过了子时,丑牌将近,夜半三更不正是宵小作案的大好时机吗? 冲着大门外那对放眼天下难得一见的银狮子,他就没理由不来。偷者贪也,一个贪心不足的人,才会铤而走险,对付这种人不需要什么缜密的策略,只要钱财露白就好了,这是绝佳的诱饵。 哼!唐冀势必做梦也想不到,她会用两只仅是外表镀了银的石狮来引君人瓮。江十二少不自觉地忆起那日在云梦湖畔,他谈笑嬉闹间,把朱得标等三个坏蛋解决掉的那一幕。哼,有什么了不起,雕虫小技罢了,也值得推崇成那样?聂门百姓真是少见多怪。不过,当日他一出现,她就料准了这人肯定是盗名甚嚣尘上,人称“义贼”的唐冀,虽然她先前从没见过他。 十二少对“义贼”二字也十分不以为然,在她心目中世上只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奉公守法的就是好人,作奸犯科的就是坏人。而唐冀犯案累累,当然是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坏蛋。 这时铜门上的锁震动了下,来了! 江十二俯身向前,希冀看个清楚。咦,怎么门口半个人影也无,惟……一根细长的铁勾勾,由檐梁上直垂下来,不偏不倚地倒插入锁孔中? 十二少这一惊非同小可,惶惑地抬起头查看是什么人在作怪。不妙,楼檐上头刚好被左侧斜倾而出的大树干挡住,什么也看不到。 “铿锵!”两只大锁先后给打开,掉落地上。接着一个黑衣人,蒙着面,由楼顶跳下,堂皇跨进库房的门槛。 江十二忙拉开预藏的弓箭,狠准快地射中黑衣人的背心。那人几乎连呼叫都来不及就一跤跌仆在地。他应该没那么快死吧? 凡事皆有周详的盘算是她爹传授的办案首要原则,而且她也风闻唐冀这人诡计多端,切莫因一时大意,让他给逃了。 静候大约一刻钟,倒卧于库房前的人却连动都没动一下。十二少不禁有些疑惑,他死了?那就太好了。不,唐冀不可能那么不经杀,需知他号称,“九命怪猫”,不可能这么容易解决吧?那,是昏了?更有可能的是装蒜。 无妨,下去瞧瞧。她翩然由树上跃下,撩撩长发,确定自己此刻是个温柔婉约的大姑娘家,才放心地款步向前。 “咦!这库房的门怎地被撬开了?”江十二故作惊诧地低呼,一面踩着小碎步进到库房里,确定她射中的是唐冀那恶棍。 箭仍插在蒙面人的背部,但没有任何血迹,这……她慌张地将伏趴在地上的人扳转过身子,扯下他的黑色面巾,嗄!是个浑身上下给系了数十条黑丝线的稻草人?!她被反将一军了。 江十二惊魂未定,库房的铜门陡地不知给什么人掩上了,还郑重其事地上了锁。 要糟,她颤然心悸地紧握着两手,身子则缓缓退向墙后,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哎哟,这是什么东西,软软柔柔的?” 声音来自她的背后,是个年轻男子,唉!果然是他。江十二猛地一愕,待要旋身,两只猿臂却已缠上她的小蛮腰。 “放开我!”她惊惧地大吼。 “为什么?你夤夜前来,难道不是专程来和我温存的?”唐冀的脸埋人她浓密的长发中,肆无忌惮地吻向她的脸颊、耳畔和颈项,却刻意地不碰触她的唇。 “大胆恶贼,你再不放手,休怪我……”她的短刃呢?出房门前她才揣人怀中的呀。 “你是在找这个吗?”唐冀明知在暗室中啥也看不见,还不怀好意地将刀锋自她雪女敕的脸颊刮过,然后掷向另一端的墙角。 老天,她今儿遇上的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江十二使尽吃女乃的力气,硬是无法自他掌控中挣月兑。 “住口!你夜半三更私闯民宅,究竟有何居心?”登徒子,他竟然上下其手非礼她。 江十二穷于应付,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乃堂堂朝中二晶大员的千金女,从来受到的都是呵护、敬重再加一点谄媚,几时遭逢过这样的羞辱。 “这么不经玩弄呀?”唐冀非但不觉得惭愧,还怪她不识风情,扫他的兴,“我还以为你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呢,原来也只不过是强悍其表,软弱其中。”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幸好这儿只有他两人,否则要传了出去,叫她以后尚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唐冀粗暴地推开她,反手将铜门拉开,库房内陡然明亮,令他俩得以清楚地望见彼此,“两只银狮子,一间空库房,你还真是用心良苦。说,这么做究竟有何图谋?” 十二少这会儿才瞟见他手中一上一下,丢弄着两块黄澄澄的东西,那不是镶嵌在银狮子上头的两个眼珠子吗?她不是吩咐了安安去找衙门的官差前来守卫,怎地悄没声息地就到了他手中? 看来她是低估了这恶汉的本事。 江十二深吸一口气,揣想今儿要全身而退,是难如登天了。除非他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局势越是险恶越要沉着冷静,她可也不是被唬大的。 稍稍酝酿了下情绪,眼眶中的泪水随即豆大豆大地往外奔流。 “我一个弱女子能图什么?”用力模出一把鼻涕加泪水,重重甩掉后,一脸无辜地哭诉,“是衙门的谢捕头给了我十两纹银,要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到这儿等你。” “等我干嘛?”唐冀将信将疑地问。 “勾引你喽。”江十二仍是虚假地哭个不停,“谢捕头说你是个贪财之徒,今晚一定会潜入这儿行窃,所以特地要我来施展美人计。” “你这样也能算美人?”唐冀故意用讥诮的口吻揶揄她。坦白说,她的话实在很令人难以置信,瞧她刚才搏命反抗的那股辣劲,可只有良家妇女才会的。 “我……”江十二压抑满腔怒火,凝目笑道,“各花人各眼,苍龙取凤,乌鸦配蛤蟆,像你这种人当然只会看上一些烟花酒女。”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唐冀忽地擒住她的襟口,—把将她拉到跟前,“你自认比青楼女子要高贵、了不起?”他亦是出身贫寒,最痛恨旁人以刻薄的言词贬抑和他一样逼不得已沦落江湖的苦命女。 “不,我比她们要低贱多了,连你都看不上我,还奢谈什么高贵?”江十二察觉失言惹恼了他,马上一改方才凌厉的语调,可怜楚楚地回应。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漂亮的女人他见多了,像她这等货色只能……余光扫向她沐浴在月晕中的粉颊,发现她的确生得美艳不可方物,颇对他的脾胃,“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江,单名一个字柔。日间在宅院大门口被你奚落得颜面扫地的老者就是我爹。” “噢——”他鄙夷地把尾音拉得老长,借以显示他的傲慢,“你们父女俩吃饱还真闲,正事不干,专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他再将她挪近一点,食指指月复由她挺俏的鼻尖挑逗地滑向唇畔,揉蹭良久犹不肯移去。 十二少自忖武功不是他的对手,不得不忍气吞声,跟他虚与委蛇,再图觑个空逃生。 “爷别生气,我和我爹也只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实在是情非得已。我们都知道你是侠义心肠、慈悲为怀的太好人,全聂门的百姓都好爱戴你,有的甚至还帮你立了长生牌位,每日早中晚三炷香,乞求神佛保佑你长命百岁、事事如意、身强体健、妻妾成群、儿女——” “够了够了,废话连篇。”女孩子家也狗腿成这样,真不讨人喜欢,“我问你,那姓谢的捕头呢?” “不知道,刚刚他朝那稻草入射了一箭之后就走了。” “怎么会?”唐冀目光凛凛地盯着她,忖度她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实。在他潜入这栋“虚有其表”的华屋时,路经一间雅致闺房,瞥见她正擦脂扑粉,许是迟了一些,却并未撞见她原来还有另一个面目——老头儿。 “那谢捕头说,你中了他的无敌神箭,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他交代我过来看看,如果你真的一命呜呼,就将你五花大绑,通知衙门的官差过来;否则的话,就诱以美色,再伺机补你一刀。” “不对,天皇老子有令,必须活捉我,以便送往京城受审。” “那是指在能力许可的范围之内,事实上各省捕头所收到的密令均为‘格杀勿论’。”这是实话,因为那道密令就是她假借她父亲的名义所下的。从一开始,她即没打算留唐冀活口,刚才那一箭之所以没使出全力,不过是想看他垂死挣扎的模样,再加以凌辱一番,好惩罚他目无法纪、四处劫掠的恶劣行径。 唐冀闻言,心中凛然骇异:“这么机密的公文,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她妖娆地嫣然浅笑,“你说呢?”她既然能出卖美色来魅惑他,想当然尔地也可以去引诱任何人。 “贱!”唐冀愤怒地甩开她。他相好过的风尘女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却独独格外地瞧她不起,“现在你发觉我没死了,准备怎么做?陪我上床,还是拖延时间等候救兵?” “没有人会来救我。”她凄婉地扬扬唇,“谢捕头根本没料到他会着了你的道。杀不了你,我也领不到赏金,不如你说吧,要怎样你才肯放了我?” 笔作豪放的女人!唐冀眯着黑瞳睨向她,嘴边似笑非笑地噙着一抹邪恶。 “陪我一宵。”他倒要看看她的手腕有多高强,美色有多诱人。 “行!”十二少慨然应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这里,还是到谢捕头给我的临时寝房?” “都不妥,到我的地方去。”唐冀出其不意地点住她的穴道,将她打横抱起,翻身腾上屋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往城北古郊。 十二少躺在他怀里,但觉两旁的树木以惊人之势不断向后倾倒,耳边强风拂掠,刮疼了她的面庞,令她痛得睁不开眼。 饼了约莫一盏茶的光景,他才慢慢缓下速度,而后停了下来。江十二少张开眼,发现已置身在一间广袤如海,装设富丽堂皇,却不失典雅的寝房里。 这里是唐冀的大本营——“寻欢山庄”中的“欢喜楼”。 寻欢山庄位于迷魂山中,整座庄院幅员辽阔,按九天飞宫的形貌罗列于各个山峦上,每一栋楼宇均放置着庄内各种不同的重要物件。居中的欢喜楼共分三层,一楼是议事厅,二楼为漱尘斋,专门用于接待唐冀手下的部众们,他的部众分布在华中、华北各地,人数共有多少,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横竖他有好几名心月复大将,可以替他分忧解劳,经营产业。三楼则是他的寝房。 唐冀把她放在一张比寻常的大上两倍还要多,铺着水蓝软垫,四周垂以同色碧罗纱帐的床榻上。 “起来上工吧。”他解开她的穴道,咧着俊美得教人眩目又邪里邪气的笑容,示意她他正等着被勾引呢。 十二少没想到他会带她到这儿来,全然无备的心绪,不免有些惶恐惴惴。怯生生地支起身子,不经意往帐外一望,天!这地方的金碧辉煌,足以和宫庭内院相媲美。无论是墙上挂的条幅字画,桌上、几上摆放的古董器皿,无一不是价值连城。这……如果均是真迹,那么唐冀所拥有的财富岂不难以估算?而这还只是一个房间而已。 “这是……你的、地方?”一个坏蛋拥有如此华厦,实在没天理。 “很意外?”唐冀冷面微扬,老实不客气地将她按倒在软垫上,“现在有没有一点因祸得福的喜悦感?”倘使钱财才是她最终的目的,那她绝对应该庆幸遇上了一个大富豪。 十二少努力想挤出一抹烟尘女子才有的妖娆笑靥,但她做不到,相反地现出受辱的委屈神情。 “如果……我今晚特别地卖力,你愿意重赏我?”她嗫嚅地问。 “那要看你卖力的方式合不合我的意。”唐冀压上她的身,密实地贴合她。 十二少怔怔地看着他动手解开她糯衫的盘扣,一个又一个……蓦地,她仓皇地抓住他的手,恳求道:“吻我。” “嗯?”这么主动?唐冀疑虑未除,她已献上朱唇,但急切且笨拙地险险咬伤他。 “啊!”唐冀忙别开脸,诧见她绽出一朵诡笑,非常阴恻的,“你在玩什么花样? “没什么,我只是刚把一口童山的‘蛛涎毒’喂给你。”原来她把毒液用油脂薄膜包藏在牙床间,趁亲吻唐冀时才偷偷咬破,暗渡给他,“很意外吧?” “你这妖女!”他马上有股晕眩欲呕的感觉,“你以为我是那么好对付的?”中了蛛涎毒最后会怎样?唐冀只听说童山巫崖派专出各式各样害人的毒药,倒是从没亲自“尝试”过。 “哼!对付你我一个女人家就绰绰有余,何难之有?”十二少泄愤地掌了他一记耳光,算是回报他方才的非礼。 唐冀虎目圆瞠,勃然大怒,袖底的拳头紧紧一握,样子似乎要将她大卸八块,剁成肉泥。但,出人意表地,他只是拧了下眉头,嗤然冷笑。 “大话说多了,当心闪到舌头。我唐某人是有仇必报真君子,你最好三思而后行。” “只怕你这辈子已经没那机会了,中了蛛涎毒的人马上功力全失,而且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便会昏迷不醒,届时要杀要剐,你又能奈我何?” 哦!原来下一个步骤是昏倒,早说嘛。唐冀完全配合她的需要,头一歪,立刻昏得全身瘫软,不省人事。 药效可真快!十二少大喜过望,立即自小肚兜的暗扣中取出解药服下,并从床上爬起,跪着俯首察看他的气色和鼻息,接着还不放心地推推他、拉拉他。唔,很好,跟死人差不多了。 十二少原想就此一走了之,但到了廊外想想还是不保险,万一这毒药没有传言的那般奏效,没把他给毒死,岂不是动亏一箦? 于是她踅回寝房翻箱倒柜,却找不到一件可以用来杀人的武器,好在房里的陶瓷、香案颇多,她仔细挑了一个看来最结实的苏帮铜雕三角鼎。 “这个砸上去,包准你脑袋开花,死得痛快。”蹑足踱至床边,两手高举待要往他头颅击下,忽地瞥见他阳刚俊逸得出尘的五官,心中竟没来由地一震,双手跟着乱没出息地颤抖了起来。 不要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她喃喃告诫自己,唐冀是个十恶不赦的盗贼,他是死有余辜,没有人会替他掉一滴眼泪的。不,至少聂门的百姓就会。但,那又如何?乱臣贼子乃天地所不容,她只是在替天行道,替朝廷除害而已,干嘛充满罪恶感? 十二少捧着沉甸甸的三角鼎,艰苦地和自己的良心搏斗。杀人很容易的不是吗?在午门一天不晓得要处决多少人,偷儿算是最小的角色了,她竟然犹豫个半天下不了手?真是有辱家门。 究竟是他不够坏,还是她不够狠? 算了,说不定蛛涎毒就已足以让他丧命。搁下三角鼎,顺手搭上他的脉搏,嘿!还还还……脉象平和?糟了,这可怎么得了?赶快又抱起三角鼎,对准他的脑袋瓜子。奈何她原不是个凶狠残暴之人,比划了好半晌,仍敌不过良心作祟。不如,改用别的法子吧。有了! “把他抓回衙门,让谢捕头杀他好了。”她自言自语地忖度着,“唔,就这么办。虽然比较麻烦,但起码不必亲自动手,玷污了我这双纤纤玉手。” 主意打定,十二少立即抬起他的臂膀,横在自己肩上:“好重!”低呼未歇,他虚软的身子刚离了床,倏地整个斜倚过来,把她压得腰杆差点折断。老天,他看起来并不胖呀,怎么重得像石头? 十二少吃力过猛,整张粉脸涨得通红,脚步也不稳地晃过来晃过去,无论如何跨不出卧房的门槛。 不行,照这情形,若勉强捉他回衙门,还没见到谢捕头,她恐怕已月兑去半条命。不如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使劲地将唐冀重新“搬”回床榻,十二少跌坐在太师椅上狂喘七八下,发现额头的汗珠已豆大豆大地滚下两鬓。事不宜迟,杀人要紧。她忙起身拎回三角鼎—— “大哥,大哥!我们已经打听到‘中原之珠’的下落了,大哥,你倒是开门呀!”门外传进急促的剥啄声。脚步声杂沓,来者显然不止一两人。 十二少一惊,预备速战速决。不料,来者大概发觉有异状,竟欲破门而入。这些人想必是唐冀的同伙,她单枪匹马,难以力敌。 又等了片刻,外面的人语气开始变得着急:“大哥,出事了吗?你再不出声,我们要强行闯人喽。” 不妙!十二少连忙撩起裙角,窜上后方的窗台,落荒而逃。 仅差分亳,门外的人已闯了进来。 “大哥?”进来的是四名女子,除了一名为唐冀的拜把妹子,其余均是他的婢女,“你中毒了?”这名女子叫华宜,医术极为精湛,一见唐冀眼现红丝、唇瓣转白,已断定他中的必是童山的蛛涎毒。 “用不着紧张,这点毒还要不了我的命。”唐冀站了起来,抑郁地走到桌前,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毫无表情地向外眺望。那犀利的眸光凌越过华宜,远远地射向她背后的墨竹林。 破晓了,折腾了一夜,她应该会到“迷途酒楼”暂作休息,这儿方圆百余里就只剩那家酒楼,她没地方好去。唐冀森幽幽的面孔浮现一丝光彩,但稍纵即逝。 “大哥,是谁下的毒?刚才房中尚有其他人?”华宜也并不为他中毒的事担忧。她跟随唐冀有一段时日了,很清楚他的本领之高,武林中尚没几个人及得上。但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倒是教她颇不放心。 唐冀略作沉吟,方道:“你帮我跑一趟‘迷途酒楼’。” 第三章 天色已经亮透,远方苍穹绽出一片殷红虚幻的霞晖。 十二少急不择路,走了许久才发现迷迷糊糊中竟来到一处山谷,四野草长过膝,了无人烟,惟一宽广的湖泊坐落当中,湖面寒风萧萧,荒芜得令人心生畏惧。 前面没路了,只好往回走。这座山林十分诡异,天空出奇的蔚蓝,地面则残枝落叶纷飞,而且都是青翠碧绿,都是在枝头上风华正茂就遭无情扯落泥尘的叶片。 在她到达之前,这儿势必刚历经一场急风遽雨。真是糊涂,竟陷自己于这样的境地。 奔驰了好长一段路,她的汗濡湿了衣衫,发丝凌乱覆额,脚底也肿起水泡。多么落魄的女子!她自嘲地咧开干涩的嘴唇。是啊,她现在是十分落魄,十二万分狼狈。这德性,谁肯相信她是奉旨出宫缉拿钦命要犯的“东厂副座”?她爹娘若是知道,不知会如何笑话她。 到底走了多久,她已经不记得了,只看到朗朗的天色已拉上黑幕,仍不见半个人影,又饿又累,整个人几乎要虚月兑。终于终于,转出一处山峡,一波黄蓝色的灯光像明月下的湖水般涌来,暖暖的光晕圈裹着她疲惫的身心。横立的偌大匾额写着“迷途酒楼”,这名字还真是……贴切。在这地方迷路的,想是不止她一人。 万黑丛中一点亮。十二少忧喜交加,不知这会不会是一间黑店。 推开“迷途酒楼”的大门,十二少立刻就后悔了。 酒楼内烛光昏暗,充满了震耳欲聋的乐音,以及叫人气血为之一窒的烟雾,花厅正前方还有随着风骚乐曲款摆的舞娘,大伙皆席地而坐,极有东洋的萎靡之风。这儿近百里见不到一户人家,但酒楼里却来了近八成的客人,其中九成九都是女客。他们莫非也都是迷途的旅人? “客官请坐。”店小二出奇的年轻俊秀,脸上挂着爽朗亲切的笑容,“吃点什么?” 十二少选了临窗的位子坐下:“能填饱肚子的就好,快一点,我……好饿。” “没问题。”小二哥电不再多问,好像看多了她这一类的客人,马上允诺张罗去。 他一走,坐在对面的一个妙龄女郎,很挑衅地朝十二少吐了一口水烟,烟雾流逸到她身畔的窗台,随风往外飘散。十二少直觉地就想走,但一思及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贸然出去不知还要挨多久才能找到地方歇脚,便颓然地坐回位子上。 小二哥走了大半天,还不见端出吃食来,十二少焦躁无聊地枯候着。 这家酒楼不小,上下共三层,一楼就容纳了十几张长形方桌,和一大块突兀兼不伦不类供跳舞的空地,简直是一处专供恩客和妓女寻欢的婬逸场所。 十二少觉得自己和这儿的气氛实在格格不入。他们究竟都是一些什么人?她张大水汪汪的眼,非常好奇地加以观察。朝她吐烟的女孩已对她失去兴趣,一只手很轻佻地擎着水烟袋,与同桌的男子边咬耳朵,边笑得珠花乱颤。 左侧前方则有一对男女正在调情,那个男人,头枕在妆扮十分妖艳的女人的腿上。十二少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记起,那是名艺妓,东洋艺妓。她那袭艳服把她缠裹得紧紧的,但稍仔细一瞧,便可看出浑身皆是破绽。衣襟微敞,露了一大截背肌,颈项之间用白色油彩给画了一个心形的图案,微沁的汗水将它溶成扭曲的怪状。 艺妓用嘴巴呷一口清酒,慢慢地哺进男人的口中,而他的手则不规矩地伸进她的衣襟内,放荡地搓揉着。 两人猥琐地调笑,完全旁若无人,一室野兽的气味。十二少忍不住了,她不屑和这些人为伍,即使只是吃一餐饭,她都会受不了。 但,才愤然站起,小二哥便像算好时间似的,适时捧着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什锦面过来。 “不好意思,厨娘闹性子,耽搁了一下。”小二哥另外帮她撮弄了三碟精致小菜。他一一布好菜,顺势弯来,与十二少的脸面仅差半寸。 好漂亮的眉眼!他长大之后,必定是倾倒众家女孩的美男子。 “请慢用,若不够再告诉我,咱这儿别的没有,美味佳肴最多了。”他浪漫的笑容竟掺有几分邪恶的气质。 十二少没心思理会他,横竖是不相干的人。她迫不及待地举箸,准备大快朵颐,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摩挲过她伸长在长桌底下出的一小截小腿。她低呼一声,立刻捏手成拳,俯首一瞧,见一只全身雪亮的貂,正以水蛇般的姿态慵懒滑过,临走还用尾巴绸缪地魅诱着她。 大惊小敝,十二少自嘲地抿抿嘴,低头喝进一口汤。唔,比她预期的还要甘美可口,全身的疲惫顿时减去不少。接着,她风卷残云,以惊人的速度和绝对有失名嫒淑女的吃相,把所有的面菜扫个精光。 “呵,好满足。”她深深吸一口气,奇怪地觉得空气中的烟味已不像刚进门的时候,那么叫人难以忍受。 “女客官,”店小二一定躲在某个暗处偷窥她,才会在她一搁下碗筷就马上赶来招呼,“今晚住宿本店?” “不,我……”很不寻常地,她居然不想走了。此时此刻,她只希望懒懒地歪在桌下的软垫上,任由逐渐趋于和缓的乐音纾解她憔悴不堪的身心。 这样的乐曲也能让她陶醉?十二少委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中了邪,还是怎么着。 “还有房间吗?”她话声甫落,忽听得隔桌的女子道:“喂,唐冀今天到底会不会来?” “来不来得由他决定。”高高的柜台后走出一个身量高大的人,也是女的,敢情她就是掌柜的。 真稀奇!十二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老板娘。她把两边水袖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粉藕也似的臂膀,嘴唇极薄,涂上很红的胭脂,一双媚眼顾盼间神韵飞扬,精光毕现,是个在江湖打滚过的女人。 十二少注意到她举步轻盈,揣测她是个练家子。 “如果他不来就早点说,以免我们在这里瞎耗。”女子揉揉泛红的眼,神态有些不悦。 “也许晚点他就来了。”小二哥好脾气地劝慰她。 “唐冀常到这儿吗?”十二少细声地问那店小二。 “他?那当然,这是他开的酒楼。” “真的?”十二少大惊失色,月兑口道,“原来你们都是在帮那个贼子做事?” “什么?”她一句话未完,十几桌的男女宾客纷纷操出武器,攫地而起,连躺在艳妓身上、醉得渺渺茫茫的火山孝子也手持大刀直指她的咽喉,恶声恶气地咆哮,“有种你再说一句!” 这是干什么?难道她说错了?十二少背脊寒冷直透脚底。若是这群三教九流的人马一起围攻过来,她惟有死路一条。 “他……本来就是……” “嗯?”众人眼中齐冒火焰,仿佛只待她言词稍有不敬,便要将她万箭穿心似的。 简直匪夷所思,这群人和唐冀什么关系,要这样护着他?罢了,好女不吃眼前亏,见风转舵是为上策。 “是个侠盗呀,我……很……崇拜他的。”汗颜!这段违心之论,比她在山林间迷了一天路,还要令十二少瞧不起,甚至鄙视自己。 初初离开京城时,她到过峨嵋拜见她的师父十圆师太,请教她擒拿唐冀的法子。当时她师父只送给她四个字:“量力而为”。当时她颇不以为然,认为是她师父瞧扁了她,现在她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的实力和唐冀的本领。 “算你有点见识。”大伙的不友善令十二少心生憎恶,哼!江湖鼠辈,嚣张个什么劲?她掏出一锭碎银,掷予小二哥,便打算离去,但一推开大门,她立即又退了回来。 门外的檐廊下站着一个伟岸的男人——唐冀。 他换了一袭月牙白的衫裤,头上仍是皮制发带,整齐地垂向两肩。简简单单的装束,不知是因为夜色或烟雾的关系,让他看起来竟比白日里还要英气逼人。他,竟然没死?甚且连中过毒的痕迹也无! 十二少凛然大骇。 饼了良久良久,才发现他身边还伴有一名穿着极尽华丽,姿色风娆颇眼熟的女子,正以含情脉脉的眼眸痴望着他。老天!这鲁男子不仅鸡鸣狗盗,且诱拐这么多花容月貌的女人围绕在身旁,大享艳福,真是无法无天! “你是谁?”女掌柜悄悄地来到她身后,一团热气很具威胁性地传至她的项背。 “我?”这副落魄相,该有个怎样的身份才算合理? “你八成也是慕唐大哥之名而来的?”见十二少没加以反驳,她又自以为是地往下说,“犯不着害臊,这里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样。” “包括男人?”不会吧?唐冀美则美矣,但也没迷人到男女咸宜的地步呀。 女掌柜暖昧地一笑,不置可否:“你知道她是谁?” 十二少没追问,反正她一定会说。 “她是兵部尚书的千金鲍郁容。” 难怪有点面熟。十二少于两年前,在一次宰相府的喜宴中遇见到她,当时鲍郁容给她的印象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唐冀连她都能“勾搭”上,其手腕果非等闲。 “那鲍姑娘难道不知道唐冀是朝廷急于捉拿的钦命要犯?”身为大臣的女儿,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回去看她不参她一本。 女掌柜猛地回眸,盯着她的脸:“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叫江柔,因为迷路才……误打误撞跑到这里来。” 女掌柜瞧她狼狈的模样跟逃难的贫穷农民差不多,心里头倒也信了七八分。 “每个到‘迷途酒楼’来的人都是拿迷路当借口。”她锐利的目光横扫过十二少的周身,“记得,你怎么爱慕我家主子,我管不着,但,若是敢居心不轨,我季华宜是绝对饶不了你的。”她的话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很悸动心弦的酷冷。 “我明白了。”十二少悻悻然地问,“现在我可以到房里休息了吗?” 女掌柜点点头,叮咛小二哥带她到三楼雅房住宿。途中十二少信口问:“都近三更了,那些人怎么还不回去?” “他们不到天明是不会散的,除非我家主子提前出现。”一提到唐冀,店小二就笑得格外开怀。 “难道你们不用休息?” “人又不是铁打的,怎能不休息。只不过是轮着休,咱们店里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欢迎客官上门的。”小二哥指指左边的甬道,示意十二少跟着他走。 “有那么多客人?只为了见那个江洋——呃……你家主子?”美男子到处都有,唐冀既非天神下凡,又是个贼子,凭什么颠倒众生? “我家主子迷人之处当然不仅止于出色的外貌。”小二哥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他们来此泰半是有要事相求。你应该听过,只要我家主子出手,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是吗?”说大话谁不会?十二少对店小二的吹嘘之辞,嗤之以鼻,“他们相求的,无非是一些偷盗的勾当吧?”不然唐冀还会做什么? “哈哈哈!”店小二大笑得一点也不含蓄,而且戏谑意味十足。 “有什么好笑的,我说错了吗?”十二少怒形于色。 “唉!你不属于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尽快离开吧。”小二哥打开倒数第三间的房门,将茶壶和杯具摆上方桌后,便欲欠身退出。 “等等,”十二少陡地唤住他,“再请教你一件事,唐冀他今晚会留在这儿吗?” “不一定,”小二说道,“我家主子的行踪没人料得准,一切全看他高不高兴。” 标准的自大狂。十二少对唐冀的印象是愈来愈坏了。话又说回来,她怎么可能对他有好印象呢?她是专程来杀他的,皇上下令留下活口,她却执意斩草除根。 *** 十二少沐浴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硬是睡不着,到手的鸭子飞了,真是怄死了。 楼下花厅里,断断续续传来乐师拨弄五弦琴的声响,那些人想必尚沉迷于酣歌热舞。欲捉欲杀的人就近在咫尺,她却束手无策,只能窝在这儿跟自己生闷气。 十二少愈想愈火,索性腾上屋顶,看看唐冀和那一票人究竟在搞什么鬼。也许可从而找出制伏他的法子,亦未可知。 双脚才站稳,陡见一个白影子闪身往前逸去。是谁? 速度太快,十二少拔足准备迫上去,不小心踩到一片松月兑的瓦片,登时重心不稳,整个人倏地跌跤,将那屋顶撞破一个大洞,她的人也跟着由洞口摔下—— “啊!” 说时迟那时快,厅堂上的宾客听到偌大的声响,犹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已见到瓦砾齐飞,沙尘蔽眼,然后一个不明“物体”高速直坠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盘坐席上的唐冀怀中。 “江姑娘?”虽然洗过了脸,卸了妆,小二哥仍一眼认出是她,“哎,你这样好看多了。” “胡说八道什么,店要给毁了,还有心情管她好不好看?站一边去。”女掌柜愀然生怒地指着她质问,“你这是干什么,想拆我的店,还是想来找碴?” “不是的,我……”抬眼见到唐冀似笑非笑、谐谑意味十足的嘴角,十二少脸面骤然红到耳根子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的怀抱还舒服吗?”他饶富兴味地问。 “你!”十二少气结地说不出话来,慌忙地自他怀中挣扎而起,歉疚地向女掌柜赔不是,“对不起,我……屋顶损坏的部分我一定加倍赔偿。” “用什么赔?”女掌柜看她浑身上下拢总就一套衣裳,压根不相信她有能力赔。 “当然是银子喽,你说吧,将那修补好需要多少费用?”她堂堂一名富家千金,岂会连这也赔不起。 “确定你要负责?”女掌柜将目光移向始终端坐如仪的唐冀,请示他开多少价码比较不会吃亏。 唐冀浓眉微扬,无可无不可地:“人家初来乍到咱们‘贵宝地’,难免兴奋过度,举止失常。依我之见,不如,算了吧。” “我才没有兴奋过度,我是因为……”嘿!几十双眼睛都在等候她的解释呢,而且那表情显示,不管她说什么他们一概不信。见鬼的“贵宝地”! “没关系啦没关系,出门在外总是有手头不方便的时候,我们自认倒霉好了,好在洞也不是很大,才……八九尺见方而已嘛,顶多花个一两百纹银就可以恢复原状。华姐,哦?”小二哥好心的安慰在她听来,更是彻底的讽刺。 “两百两?”她羞怒交进,理智全失,深怕被别人瞧扁了,伸手往怀中一下抓出一大叠银票,“这是五百两,多的你留作小费。” “哇!”堂上一片低呼,有的摩拳擦掌,有的吐舌舌忝嘴,人人均现出一副垂涎欲滴的馋相。 糟糕了,情绪失控,竟忘了行走江湖财不露白的最基本原则。 十二少将银票紧握在手掌心,忐忑地望着伺机而发的众人。怎么办?花钱消灾,还是力搏群魔?非常不争气地,她居然投给唐冀一抹求救的眼神。 了解了解。“你们统统给我退回去。”唐冀手中的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大伙即噤若寒蝉,纷纷返回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这样算欠他一份人情吗?不,打死她也不要跟他道谢,是……是他自己多管闲事的,她又没开口。十二少咬着樱唇,僵持不到片刻,即丧气地朝唐冀颔首:“谢谢你。” “可以坐下来陪我小酌一杯吗?”唐冀斜睨着她,脸上仍是莫测高深。 “我不太会喝酒,”口里还骄矜地拒绝,却已一坐到方桌对面,“我只能喝一小杯。” “抱歉,咱店里没有小杯,只有海碗。”女掌柜不知是故意耍弄她,还是真的没较小的杯子,竟取出一只比平常吃饭的还大上一倍的陶碗,摆在她面前。 “你们想故意把我灌醉,以遂行谋财害命的伎俩?”这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唐冀尤其更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真是狗咬吕洞宾。”女掌柜纤掌按向海碗,那海碗竟应声没入方桌内,仅仅露出一个大口,“灌醉你,我还嫌浪费了这坛上等美酒呢。” “对嘛,还不如直接把她打昏了比较快。”小二哥听她左一句右一句,全是以小人之心度他家主子的君子之月复,不禁开始对她产生反感。 “不许对客人无礼。”唐冀挥手要他两人退下,转头懒懒地望着十二少,“你真是教人刮目相看,短短一天一夜不见,就从贫家女摇身一变成为身怀巨款的富婆,这么高超的污钱段数,可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我这江洋大盗都不得不对你敬畏三分。” “说话不必夹枪带棍,我这钱不是污来的,是……”她再伶牙利齿,这时候也难以自圆其说了。 “不必解释,我对你那些来路不明的银票不感兴趣。”钱他多的是,他觉得好奇的是她的身份底细。 “谁说它来路不明?”十二少毕竟江湖阅历尚浅,唐冀随便一激她就上火,“我这可都是光明正大——” “骗来的?”唐冀抢白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厚颜无耻的人,佩服佩服。” “你——”十二少相信她的七孔一定开始在冒烟了。 “何必气成这样呢?偷拐同是一路人,以后咱们应该多亲近亲近。”唐冀倾身替她斟了半碗花雕,“我先干为敬。”一大碗酒,他昂首喝得涓滴不剩。 “我不喝。”十二少推开海碗,撇着小嘴僵坐不动,“事到如今,要杀要剐,你说一句。”如果到最后仍难逃他的魔掌,她宁可现在就人头落地,也不要枯坐在这儿,惶乱地揣测他的意图。 “闲闲没事,我杀你做啥?”唐冀佯装不解,依然神态自若地喝酒吃菜,“杀人这种粗重的工作,我一向兴趣缺缺,倒是对咱们昨晚未完成的悱恻缠绵眷恋良久。” 混账!十二少咬牙切齿地巴不得打掉他那可恶至极的邪笑。 “又生气了?我发现你很爱生气,而且喜怒无常,说话不讲信用,颠三倒四,前后不一,矛盾丛生。基本上,这些坏习惯,都是小人特有的行径,是很为江湖中人所唾弃与不齿的。” 他才编派完她的罪状,隔桌、临桌及前后左右的人马上不约而同地抛出不屑的目光,鄙视她。 哼!明明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凭哪点瞧不起人? 奈何群敌环伺,十二少纵有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这还不都是跟你学的。”十二少很识时务地盈盈一笑,这一笑真是百媚生,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方才一片混乱,直到此刻大家才撤去贪念,腾出心思,注意到她是一个风华盛貌的女子。 唐冀就坐在她对面,当然看得比谁都清楚。但他并没有流露出丁点渴慕之色,而是狎戏,是嫖客对妓女的轻佻态度。 “我有你这么卑劣吗?或者是你青出于蓝胜于蓝?”唐冀把陶碗端到她眼前,“喝下去。” “我真的不能喝,我一喝就会醉的。”她从小耍刀弄枪,被当成男孩子一样养大,惟独这黄酒,她父亲绝对严禁她沾染。 “再装就不像了。”唐冀粗野地将酒碗直接按进她的嘴,“快喝,让我见识见识你揩钱的手腕有多高超。” “我没骗你,我是真的不行。”一句话刚完,唐冀已将碗中的酒强行灌入她口中。 “啊!”咕噜咕噜喝进了好几大口,喉咙辣得像焰火燎烧一般,两颊顿时涨出满江红,手脚还不停抽搐。 “大哥,她好像真的不会喝酒耶。”女掌柜赶紧趋前替十二少把脉,“她,醉死过去了。” “将她扶回房里。”唐冀轻点一下她胸前的几处大穴,为她护住心脉。酒醉要不了她的命,只是会很难受而已。 小二哥刚弯腰将十二少扶起,酒楼外突然“呜呜”之声骤响。 “大哥,有不速之客闯入。”女掌柜机警地操出一柄长剑,护在唐冀身侧。 堂内众人也停止寻欢作乐,竖耳张目注意店里店外的动静。 那几下呜咿之声,乃是守候在酒楼外的护卫所传回的警告讯号,通常只有在情况紧急时,他们才会发出这样的鸣声。 “不要轻举妄动,先辨明是哪条道上的。”唐冀瞟了十二少一眼,直觉来者必然和她月兑不了干系。 “那她呢?”店小二问。 霎时由门外、窗口射进十几发飞镖,唐冀虽接住十余发,但厅内仍旧有五六名酒客倒卧血泊中,紧跟着四名身着黑衣镶金边袍衫、外罩灰色斗篷的大汉,虎虎生风地闯了进来。 “大哥,是锦衣卫!”女掌柜惊道。 唐冀脸容黯敛,迅不及防地将握在手心的飞镖回敬给这群不受欢迎的家伙。 连着几声闷哼,四名大汉仅剩一人犹傲然挺立。 这人体形壮硕,器宇剽悍,和唐冀对峙而立,就好比两座高山峻岭,难分轩轾。 “明知我是锦衣卫,你还敢反抗?”大汉语音低沉浑厚,气势迫人。 “在我的地方只有舞娘和酒客,锦衣卫?抱歉,恕不招待。”唐冀撇开脸,故意不用正眼瞧他,“华宜,快去拿药,替客人止血疗伤。” “是的,大哥。” “我不跟你废话,总之,这个女人我要带走。”大汉推开店小二,伸手就要去抓十二少,但旋即被唐冀格开。 “除非她同意,否则你休想动她一根寒毛。” “你把她灌醉了,要她如何同意?” “那就等她醒过来再说。” “你……你会为你的嚣张自大付出代价的。”大汉见他的部属负伤颇重,不得不先忍下这口气,“我很快就会再回来。” “随时欢迎大驾光临。对了,你的武器,记得带走。”唐冀顺手一扔,由酒客身上拔下的五发飞镖,一一钉在那大汉的左肩衣袖上。 “大人!”众人皆以为飞镖已刺人手臂,不想竟只是精准地别在衣布上。 一滴冷汗自大汉的天庭滑落,悄悄地晕化于襟口。 “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唐冀森森地射出两道凌厉的眸光,算是给大汉一个严厉的警告。 “哼!”一行人很快地没人黑幕中。 “大哥,这女人怎么办?” “扶回房里,好好地看住她。” 这个女人是越来越可疑了,必须尽快查明她的来路,否则……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似乎有灾祸要临头了。 第四章 夜里天低云垂,意外地没有风。房里的烛火烧得很热烈,偶尔颤然一闪,灿亮的光总伴随新滴的泪痕,哀婉地无声地淌落。 唐冀担心东厂那些鹰犬去而复返,是以摒退左右,亲自接下照料十二少的工作。 她一直睡得很沉,睡姿不怎么优雅。兴许是因为热,隔役多久,她就扯一下衣领,直到赤果着颈背,袒出低低起伏的胸口,似乎才觉得舒服些。 在烛光下,唐冀清楚可见她肌肤上白色的茸毛轻轻闪动。 人的精气神,不外喜怒忧思悲恐惊,各种不同的变化,谓之七情。定力够的时候,七情便可节制,一旦受到招引,便起波涛。医书上叫做“邪气”,佛门则称为“心魔”。此刻心魔正在侵扰他,使他逐渐产生邪气。 他被动地,仿佛受到兴奋的鼓舞,催促他挨近床畔……这个三番两次想置他于死地的美丽女人,他可不可以先下手为强? 一切都是她先起的头,如果不是她一再撩拨,兴风作浪,他的心魔也不会因为受到挑衅,而亟欲反击和发泄。 有仇不报非君子,坐怀不乱傻瓜呆,这是千古的至理名言。 为自己找到逞欲的借口,唐冀顿时理直气也壮。谁叫她要那么坏,又长得如此魅感人心。 缓缓地伸手掀开覆在她身上的被褥—— “嗄!”十二少陡地坐了起来,把被子踢到床底下,张开惺忪而迷茫的大眼,两手胡乱地扯着衣裳,“我好热,热,热死我了。安安,快去倒杯水给我。” 安安是谁?唐冀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有些讶然。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去倒水呀,我快渴死了。”她醉得太凶,体内直要喷出火来,渴得像一辈子没喝过水一样,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了。 “好吧。”姑且就服务你一次。 唐冀不情不愿地倒来一杯冷冰的水,十二少接过,立刻大口大口往喉咙里灌。 “呵!”喘得跟刚犁过田的水牛般,胸臆和两肩急遽抖动着,“现在好多了。安安,过来,帮我把衣裳月兑了,湿淋淋的很不舒服。” 唐冀目瞪口呆,血气一下急涌,唇边不自觉地凝出一抹邪恶的笑靥。天地鬼神,你们都听到了哦,是她自己要我帮忙月兑衣服的。 “好,没问题,要月兑几件?”女人真麻烦,搞这一大堆盘扣,简直自找罪受。 “全部月兑掉。”十二少急喘过后,便闭目躺回软垫上,“流了太多汗,连肚兜都湿了,不信你模模。”说着,竟牵起唐冀的手探人亵衣里,“你看,穿着这样睡很难受的。” 一股灼热感由唐冀手心焚向他的五脏六腑,像在故意考验他的定力。 “呃,是很湿,我……帮你月兑掉便是。”唐冀权充做善事,窃窃得意地为她宽衣解带,边以十分庄严的心情欣赏眼前的无限风光。 但“好景”不长,当她长衫尽褪,露出两条胳膊时,他几乎要惨叫出声。天老爷!这细细女敕女敕的藕臂,怎会无缘无故冒出这许多大大小小的红色疹子?没有人把守宫砂点得这么壮观的吧?还有乳峰间的小钡沟也有……唐冀越看越觉不对劲,这是……酒疹? 她居然出酒疹?有够扫兴! 匆匆替她换上一袭干净寝衣,唐冀倒足胃口地跌回太师椅上。白白兴奋了一个晚上,却是徒劳了。好累,这节骨眼,纵使天仙下凡,也比不上周公的召唤,让人难以拒绝…… *** 意识朦胧间,忽闻晨鸡晓啼。又是一天的开始。 唐冀翻了个身,睡意仍浓。半合的星眸下,有窸的裙裾飘扬,由远而近……近在眼前……紧接着一阵掌风袭来,仅差毫厘即击中他的左脸颊—— “喝!”他凛然惊醒,手中擒着十二少的柔荑,大惑不解地问,“你想干什么?” “你还有脸问我?”十二少无暇解释,顺手抓起杯子、盘子、枕头就往他身上丢,“你这卑鄙龌龊下流的坏男人,看我不挖出你的双眼去喂野狗,我就不姓江。” “嘿!你有毛病啊?”她的花拳绣腿对唐冀根本不构成威胁,只是这样形同泼妇骂街的叫嚣法,教人很难不火冒三丈,“不想姓江就算了,我很大方的,要不要唐字借你用?” 唐冀轻功了得,十二少无论怎么丢就是伤不到他,逼得她没法子,牙关一咬,转身把房门和窗户全部拴上。 “喂,你该不是想用强的吧?告诉你,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男人,你动作太过粗鲁,我可是不依的。”唐冀嬉皮笑脸,全没半点正经。 “混账,你以为我想干嘛?”十二少脸皮薄,几句话就惹得她眼眶泛红,水颊泛霞。 “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做的事太多了,这还要问?”唐冀把嘴凑上她的脸,迅捷地偷得一记香吻。唔,好香。 “你……”十二少把一团怒火生生地咽回肚子里去,十指揪着他的衣襟,踮起脚跟,咬住他的唇…… “小魔女,又企图喂毒给我?”第一次上当可以说是大意失察,第二次再犯同样的错误,,那就是白痴加三级,笨得可以到苏州卖鸭蛋了。 唐冀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把将十二少抱起,掷往床板上。 “你想干嘛?”十二少本能地护住胸口。 “甭费事啦,好看的我都看了。”难看的部分他也很忍耐地把它浏览过一遍啦。唐冀一跨坐在她修长的大腿上,两膝分别压住她的双手,自靴底模出一把匕首,在她眼前晃动着。 “嘴巴张开。” “做什么?”十二少非但不肯从命,还紧抿双唇。 “拔牙呀,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小嘴里暗藏了多少害人的毒液。”唐冀见她执迷不悟,干脆趴在她襟口,蛮横地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开口。 “唉,你怎么可以……”男女授受不亲,何况这样不成体统地叠合着。十二少下月复受到沉甸挤压,惊惧异常,慌忙拼尽全力,欲挣扎而起。 “别动!再敢挑逗我,当心我一不做二不休,收你当压寨夫人。” “你这是……”十二少清楚感受到他身体微妙的变化,霎时羞赧不已,“下来,我求你下来好吗?” “不要。”她如软玉般温馨芳香,暖意融融。伏在上边,无限舒畅。 唐冀忍抑不住五内翻腾,缓缓低下头埋进她浓密的发丝之中缱绻地磨蹭着。 天色更亮了,晨曦乍现的刹那间,只见十二少的双眸晶亮,泛着水光。 唐冀意犹未尽,不老实的两手,令十二少身子猛然一颤。 “你若敢欺负我,就休想活命。”她惟恐一个不留神,便会让唐冀越过雷池。 “就算我不欺负你,也很难活命,不是吗?”唐冀抬起头盯着她泫然欲滴的秋瞳,“反正都难逃你的毒害,我好像应该先发制人,以免后发反制于你。” “我不是真心想害死你,我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是吗?”他的大掌忽地一抓,抓住她不肯放,“这回你又受雇于谁?谢捕头,还是东厂的锦衣卫?” “你怎么知道我是——”糟,露馅了。十二少并不知道当她在楼下花厅醉得迷迷糊糊时,曾来过些什么人。 “是什么?”尽避她立刻封口,唐冀却已听出蹊跷,“快说,否则我现在就……”他说做就做,月兑了罩衫。 “别这样,我说就是。”十二少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只差没哀嚎出来,“我其实是朝廷派来杀你的刺客。” 不会吧?堂堂的大明皇朝都没人了吗,竟然派出一个武艺毫不出众,身手超级笨拙的刺客来暗杀他?唐冀抚着下巴,认真研究躺在他身下的这名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内高手的武钦差。 “你所言句句属实?”坦白说,她除了这张脸蛋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绝对没有骗你。”就某种程度而言,她说的也并没有错,只是故意露掉一些重要的细节而已。 “好,把手举起来,两只手都要。”他把刚才搁在枕边的匕首拎回手里,抵着她的咽喉。 “我已经实话实说了,你又要干嘛?” “要你发誓。”唐冀唬喝着,将脸移近,几乎触及她的鼻尖,“快点,越毒越好,不然我咬断你的颈子,喝你的血,啃你的肉。” “好,好嘛。”十二少抽噎着念道,“我江柔今日所说的话,如有半句虚言,愿……愿遭天打雷劈。” “这个不好,换一个。”天打雷劈太通俗,人人都这么起誓,老天爷岂不忙惨了。 “不会呀,这已经够毒了,不然要怎样,你教我。”什么内容她都无所谓,横竖她不叫江柔。 “也好,听着,你就这么说哦!‘我江某女人,若说谎欺骗正义凛然、伟大崇高的唐冀哥哥,今生今世愿做妻做妾服侍他,随他爱打就打,爱骂就骂,爱亲亲小嘴就亲亲小嘴。” “这简直就是……”狗屁不通嘛!十二少长耳朵以来还没听过比这更荒唐无稽的誓词。 “说是不说?”他相准她白玉瓷瓶也似的颈子,张口便要咬下去。 “我说,我说。”唉!虎落平阳遭犬欺。十二少硬着头皮,照他方才瞎编的内容,老老实实地从头念了一遍,“现在你可以放过我了吗?” “不可以。” “什么?你你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竟然言而无信,恣意欺凌我这无辜的弱女子。你这样说话不算话,还有脸立足于江湖上吗?” “住口,我几时说过要放了你的?”唐冀出乎意外地把短刃收起来,身子滑向一旁,还拉着被褥为她盖上。 十二少见他这些轻柔的举动,顿时放心不少。岂料,唐冀的长臂竟直接横搭在她腰月复间,继续挟制她。 “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搁在她身上的臂膀沉了下。“海捕公文上明明写着希望活捉我到京城面圣,为什么又派你暗中刺杀我?” “这个嘛……”她当然有她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却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我只是奉命行事,圣上的旨意谁也不敢过问。” “唔。”唐冀陷入一阵沉思,许久之后怔忡地抬眼望着她,抿唇不语。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查。”十二少心虚地补充道。 去向谁查?天皇老子?哼,十句话有九个漏洞,你当别人都是笨蛋吗? 唐冀心想,这满口谎言的女人有问题是错不了的,但再追问怕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她太狡滑,又太会做戏,东拉西扯,根本不知道哪句话才是真的,更或许没一句真话。 他不相信她,所以必须放了她,让事实自己招供,才能查明一切真相。 “你起来把衣裳穿好,走吧。” “为……为什么?”十二少喜出望外,反而有点忧虑,担心他又使小人招数整她。 “怎么,饶你不死还要奉送一个理由当赠品?”罗里叭嗦,烦。 “不是啦,我只是……”不相信他能坐怀不乱。传言中的唐冀不是自诩风流大侠,红粉知己满天下?怎么今儿转性了?抑或是嫌她不够迷人? 要命,寻思至此,她竟有些儿怅然若失。 “只是不明白我为何放着天鹅肉不吃?”唐冀半垂色眼,笑出一脸暖昧,“开玩笑,天底下有这种傻瓜吗?”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已经——”十二少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拉开被子检视手肘上的那抹殷红是否还在。然映人眼帘的何止一抹,简直是成千上万。“我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小红点是……” “是酒疹。”现在了解你让人退避三舍的原因了吧?不过说真格的,即使长出那些碍眼的酒疹,也只损及她一点点的风貌。“我唐冀是完美主义者,任何有‘缺陷’的女人,都难入我这双俊眼。你当然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十二少鲜丽的容颜立时转为腾腾的杀气。可她强忍住,只是暗暗告诉自己,此耻不雪,她誓不为人。“多谢这些小红疹,否则我今儿不但难敌狼爪,名节全毁,恐怕连小命也保不住。” “甭客气了你,”唐冀两手作枕,目光飘向床顶低垂的水蓝色纱缦,“我唐某人的确风流,但这是男儿本色,孔老夫子也说过‘食色性也’,难道你敢编派他的不是?风流而不下作,是我的原则。染指一个蛇蝎美人,对我来说可是人格上的一大羞辱,特别像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刺客,更是让我反足了胃。”怎样?要比牙尖嘴利,你还算幼稚的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居然这样毫不留情地折辱我?”十二少恨极怒极,连片刻都待不下去了。倏地扯去被褥,当着唐冀的面便换穿衣裳;咦!肚兜呢?眼珠子扫过床底床畔……哎,被他压在身子底下了。 “不要用那种眼神瞄我,当心我一时兴起,破例做出有违原则的事。”无庸置疑的,她确实好美,晨晖照拂下的眉目如画一般,美得非常不真实。 如果她不是心狠手辣,恶迹累累,唐冀相信他一定会无法自拔地爱上她。 “谁爱瞄你那张臭脸!起来,把衣服还给我。”拎着小肚兜的一角,不等唐冀反应过来,即使劲往外拉。 “什么跟什么?”唐冀侧身,单手支着床榻,不想正巧压在一条红色带子上。 “啪!”十二少用力过猛,那肚兜的带子竟给扯断了,“完了,这下怎么穿呢?” “不穿就不穿!有什么关系?这么小一件,既不能保暖,又不能遮身,穿了等于没穿。”嗯,好香.怎地这女人流的汗是香的?再闻一下! “拿来!”幸好断的是下边那一条,上头绑好,勉强还是可以穿上。 “这样能看吗?”唐冀从紫檀五斗橱内取出针线,灵巧地为她缝好带子。 “你……从哪儿学来的?”一个男人家做起女红,原是十分滑稽的,但他做来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反而熟练得比个姑娘家还顺手。 “隔壁家的大婶。”他云淡风清地说,“从小到大,举凡吃喝拉撒,全是我自己一手打理,针线活儿只是其中的一小项,不足为奇。好啦!”好人做到底,顺便帮你绑上,再打个蝴蝶结,够意思吧? “那……你娘呢?”十二少随口问。 唐冀笑容急敛,眼底逸出迷路小孩般的怅惘。但,一瞬即逝。 “瞧,手艺如何?”他答非所问,故意转移话题。 “谢谢。”他不说,她自然不便再问。头一遭让男人帮忙更衣,而且是个恶名远播的大盗,这经验令十二少心里边五味杂陈,却什么滋味都不是。 “不客气。”见她的肩脊女敕白胜雪,曲线优美,唐冀克制不住飘漾的情潮,在她肩颈处烙下一记红印。 “你趁火打劫?”十二少胸臆如长鞭挥过,疼楚迷惑而凄婉。 “讨一口蜜香作为回报,不算过分吧。”他又恢复顽劣本性,叫人看了怒火中烧。 “强辞夺理。”十二少忙披上襦衫,系上湘裙,以免他色心又起,难逃他的魔掌,“咱们后会有期。” “不用完早膳再走?”他侧卧着,一手撑在腮边,一手淘气地抓着她的裙摆不放。 “免了,我不饿。”话才出口,肠胃马上出卖她,叫得震天价响。 “连这你也要撒谎?真不知你这张小嘴生来是做什么用的。你爹娘没告诉你谎话说多了,下辈子会当鱼?” “为什么?”蠢蛋,这有什么好问的?十二少觉得她八成是中邪了,才会糊里糊涂的。 “因为鱼是哑巴,而且没舌头。”唐冀从不放过任何捉弄她的机会。 “疯言疯语。”十二少怒极,长袖一甩,人已出了长廊,“你等着,我还会再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拜堂成亲。”促狭完,唐冀兀自乐得哈哈大笑。 她走得益发惶急了。他的喜悦泛升上来,包容了整个自己。这是他要的女人,迟早她会是他的。唐冀自信满满地思忖着。 “大哥。”门外探人一颗脑袋瓜子,是华宜,“盘诘出她的来历了?” “她说她是皇帝老子派来杀我的刺客。” 华宜噗哧一笑:“就凭她?简直在欺骗三岁孩童。”连捏造谎话的技巧都这么拙劣,这种蹩脚刺客杀得了谁? *** 走了整整一天,十二少仍在山林里打转。 遍鸟纷纷成群带着倦容回巢去。夕阳逐渐西垂后,温暖的山林蓦地转凉, 就在她慌乱如麻的当口,林阴小径处驶来了一辆马车。 十二少开心极了,忙将马车夫拦下。 “这位小扮,可否行行好,载我一程?” 马车夫戴着宽边斗笠,只露出左下方一小片耳腮。他慷慨地点点头,示意她坐到后面去。 “谢谢你,真的是谢谢你。”马车虽然有些破旧,也相当简陋,但只要能带她离开这鬼地方,再怎样她都不会计较的。 “这位小扮怎么称呼?”尽避不确定他是不是要免费搭载,礼貌上她都应该请问人家贵姓大名, “江。”马车夫很酷!惜言如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原来我们是本家。”十二少喜滋滋的,觉得今儿运气还不算太差,“江大哥,咱们从这儿到最近的镇上需要多久的时间?” “我不到镇上。”马车夫道,“我只是要回家。” “那你府上在哪儿?”就算不能直接到镇上,能到半路也总比像傻瓜一样在这儿乱转好。 “在山谷内,人了这座山再走十里路就到了。” 嗄!那岂不是离得更远? 十二少喊住马车夫,与他商量道:“江大哥,我有急事必须到镇上一趟,能否劳烦你载我一程,我可以付你一笔高额的车资。” “多高?” “呃……一百两够不够?”不能一下子说太多,要不然被当成冤大头乱砍就惨了。 “从这儿到镇上用走的也只需要两个时辰,收你五十两吧。”马车夫长鞭一抽,马儿即吃疼地狂奔急驰。 夜幕落得很快,行到途中又来一场大雨。马车顶不住雨势,破旧的缝隙渗进大量的雨水,把十二少淋成一只落汤鸡。 好冷。 “江大哥,你不是说到镇上只要两个时辰?”现在起码过了三个时辰了。 “去年我运送一只母猪到屠宰场,确实只耗了两个时辰。”马车夫的声音似乎变了,变得没刚才那么低沉,且有点熟悉。 “你是说我比一只母猪还要重?” “好好的,你怎么拿自己和猪比呢?”马车夫突然仰头大笑。 这笑声好熟。 “唐冀!”早该猜到是他。是可忍孰不可忍,十二少施展轻功,跃到他身旁的座位上,“你跟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别狗咬吕洞宾。”唐冀停下马车,猝然环臂揽住她,“我只是忽然好想再吻吻你。”他迫切地、不容反抗地将她钳进胸膛里,并低头寻找令他销魂蚀骨的蜜唇。 “不——”她的声音戛然消失在他炽烈的吸吮里,仅余一片飘忽和迷离。 他全心全意地吻她,穷凶极恶地掠夺她的嫣颊、她的水眸、她喉咙里的幽微处。那样的焦灼、浮躁……仿佛拼却性命般地孤注一掷。 那惊心动魄的方式震慑了从来不识人间情滋味的十二少,她浑身瘫软如泥地偎在他怀里,脑海一片空白,晶瞳中盛载的只有他放大数倍但依然俊美的五官。 事情怎会演变到了这步田地? “我要你。”他的心跳剧烈而危险,灼灼的取代了先前的犹疑。 “不。”十二少坚决地赏了他一记耳光后,手却缩不回来,因为唐冀逼迫它停留在他脸上,抚慰他的痛楚。 “你已经毁了我的名节,求求你别连我的一生也给毁了。” “要是我执意那么做呢?” “那么我将恨你一辈子。”她咬牙切齿,说得摧心折肺,泪如雨下。 如她所愿地,唐冀放开了她,任她跃下马车,仓促狂奔于夜雨中。 后会有期,我喜欢的泼辣的女人。唐冀自嘲地咧着薄唇。第一次被女人拒绝,这感觉实在不太好。 第五章 拖着沉重的脚步,十二少一面恨恨地咒骂唐冀狼心狗肺,只知道乘机占她便宜,却完全不理会她一个孤零零地行走在雨夜里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一面胆战心惊地害怕今晚可能得餐风露宿,万一遇上毒蛇猛兽就糟了。 然而走了不到一刻钟,即听到阵阵喧闹的叫卖声,是西南城区的市集。 十二少兴奋地看到街弄里摆了十来个摊子,清一色卖吃的,有黄面团、炒米粉、熬豆汁和饼子……她平常是不吃这些东西的,嫌它们太过粗制,但现在只要能填饱肚子,她什么也不计较了。 从袖子里掏出两块碎银,买了一碗甜豆汁跟焦圈饼,身子往摊棚旁一靠,便狼吞虎咽了起来。 雨下得更起劲了,倾盆倾盆兜头地倒,可有点奇怪,她站在棚外竟没一丝雨滴往她身上淋。十二少狐疑地往左右张望,咦,她身边何时来了一个人?诧然抬头,她不禁一愕! “西门钺?你怎么会在这里?”十二少赶紧抹掉脸上的水珠,把手中的吃食藏在身后,深怕被西门钺瞧见她落魄狼狈的模样。 “你爹要我来的。”西门钺盯着她楚楚可怜的小脸蛋,好一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什么时候?呃……我是说你来很久了,或者才刚到?”她真正想了解的是,他有没有看到唐冀欺负她的那一幕。 西门钺似乎不知道她在忧心什么:“我到过迷途酒楼,原打算一举将你救出,谁知……幸好你平安无恙。” “所以你和唐冀交过手了?”看西门钺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已猜到七八分,“你一定也着了他的道!哼,那恶贼真是死有余辜。” “先别谈这些,瞧你,都湿透了,再不换上干净的衣裳,当心着凉。”西门钺心疼地伸手揽向她的香肩。 “呃,我还好,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你先走吧。”她不动声色地格开他的手臂,躲进摊棚里。 “怎么,你不愿意跟我回去?我大老远跑来,你却连跟我叙叙旧、说两句体己话都不肯?” “不是的,我……急着捉拿唐冀回京,所以……”每次见到西门钺,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巴不得赶快觑个空跷头离去。 “怎么捉?就凭这块焦圈饼和一碗豆汁?”西门钺把她的手抓至眼前,逼她面对现实,“姑且不论唐冀狡诈阴狠难以对付,单单想到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就绝不允许你再度涉险。” “我、我没有冒什么险呀,我只是忘了带伞而已。再说,偶尔吃吃路边摊也不错,不信你尝尝。” 谁知西门钺不但不领她的情,还一把将她手中的东西扫落地面,顺势攫住她的手肘:“跟我走。” “我不要。” “由不得你。”西门钺抓着她,阔步朝街底走。一辆黑色大马车显然已在转角处等候多时,车夫一见到他俩立刻掀起布帘。 “到知府衙门。”西门钺吩咐道。 “我不要去衙门。”一到了那里,她假冒她爹和下格杀令的事铁定会穿帮的。 西门钺激动地瞟她一眼,即很有风度地沉住气,用相当克制的语调说道:“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江伯伯在我离京时特别交代,如果你过于骄纵跋扈,我可以先和你拜堂成亲,日后再补请诸亲朋好友喜酒。” “你敢!”十二少忿忿地甩掉他的手。她之所以私自逃离家门,为的就是避过这场婚事,怎么可以让她爹和西门钺给破坏了。 “我不是不敢,是不想。婚姻大事凭的是父母之命,除非我父亲同意,否则我是不会强求的。”他的“孝顺”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举凡为官做事娶妻统统任由他的将军爹爹做主。 十二少甚至觉得他只怕连几时上床睡觉,睡多久,半夜可不可以上茅房,都得请示他爹。 “既然这样,你干嘛不让我走?”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其实也并不爱她的嘛。两个不相爱的人,硬是要凑在一块,只是增加彼此痛苦而已,那又何必呢?当初她爹提起这门婚事时,她立刻表示反对,正是因为太了解西门钺优柔少主见的个性不适合她。 “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有责任保护你。”西门钺把她的柔荑重新握回掌心,“而且从现在开始,一切逮捕行动,由我统筹指挥。” “为什么?”让他进来参一脚,以后她怎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这是江伯伯的意思,他已经发函给各省爱衙门,如他本人未能亲自到达,则由我代理他的职务。” “原来如此。”幸好不是皇上颁下的旨息,倘使只是这样,事情就单纯多了。十二少放下心中一块巨石,细细盘算,怎样才能把这个“老实头”骗得团团转?“但皇上同意我爹的做法吗?” “皇上只希望能尽快将唐冀逮捕归案。”西门钺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你听清楚了,皇上要的是活口,任何人胆敢擅自做主,更改圣令,绝不宽贷。” “跟……跟我说这个干嘛,我又没有……”十二少心虚地转开脸。这老小子来的路上一定听说了什么,才会话中带话,往后要特别小心了。 “没有最好。”西门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十二少心里有数,西门钺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如有必要,他会不惜大义灭亲的。 *** “寻欢山庄”的“欢喜楼”内,唐冀和华宜及心月复兼拜把弟兄周逵和秦梦,四人难得地齐聚一堂,共商大事。 寻常日子里,周秦两人奉命长期驻守在黄河流域以南的二十四处难民营。这些难民营全是唐冀出资兴建的,其中包括因水患、蝗害、干旱灾或遭响马打劫、逃出火坑的妓女等等不同因由而流离失所的人,全群聚一起。 周逵和秦梦三年前也是难民中的一员,后经唐冀精心教成武艺卓越、“盗德”高尚的“欢喜楼”成员,如今更是他最倚重的左右手。 “那姓江的女子是从京城来的。”周逵首先发言,他伟岸清俊,嗓音低沉浑厚,显见其武功内力之高强,“假使她不是皇帝老子派来的刺客,也应该和朝中大臣有些牵连。” “而那名带头的锦衣卫则是因《八十七神仙图》被窃而遭到解职的御前侍卫西门钺。”接着说话的是秦梦。他和周逵一般高大,两个人往厅内一站,活像两根龙柱似的顶天立地。 “他们前后到来,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华宜眉心深锁,惴惴不安地瞟向唐冀。 “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唐冀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伸伸腰背。自昨儿一早,他就被华宜押着,把这半年来的“营收”详细览阅了一遍,这会儿正累得眼睛酸涩,四肢无力哩。 “但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尤其是牵涉到大哥的安危,更是不能掉以轻心。”华宜是众人之中维护唐冀最力的一个,多年来,简直就像是他的守护神。 “没错,等这两天查清江姓女子的底细,如果真的只是个半路插进来搅局的三脚笨猫,那也就罢了,否则干脆一刀杀了她,省得麻烦。”周逵快人快语,完全一派江湖中人本色。 “不,她杀不得。”华宜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唐冀,这一瞟,无须多作解释,其他人全懂了。 唐冀没啥坏习惯,充其量也不过是对美丽的女子比较缺乏抵抗力,常常一不小心就泥足深陷,无法自拔而已。 “不杀她也成,可……”周逵有所顾忌地顿了下,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向唐冀,“大哥是下定决心非要她不可?” “你少胡说八道!,”秦梦不等唐冀表示意见,已一口替他否决了,“大哥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区区一名蹩脚刺客,哪值得大哥青睐?”在他心目中,唐冀和天皇老子相差并不太远,只有能竖起大拇指的美人儿,才准呈献上来。一个女人会“沦落”到去当杀手,肯定相貌非比寻常,这种女人光用想的就已经够叫人倒足胃口了,谁会看得上眼? “秦大哥你有所不知,这名刺客武功虽差,但生得花容月貌、秀美绝伦。” “噢?”秦梦认识华宜整整三年了,还没听她赞美过任何一个女人,今儿她居然用了“四言绝句”来形容这来路不明的小魔女。唔,有问题。 “大哥,你怎么说?”他是老大,总要他说了才算数。 唐冀突然被“点名”,如梦初醒地睁大眼睛:“呃……你们说什么?要不要把那名锦衣卫给杀了是吧?” “大哥!”每次讨论到关键问题,他就爱故作糊涂。华宜最受不了他这点,根本不像个老大。 “华宜,不必再问,我二人已经明白。”周逵这几年跟着唐冀走遍大江南北,早已模清了他脾性。原先还以为江柔长相只比无盐略高一筹,才会力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没想到人家和西施、貂婵她们才是一国的,自然就该另当别论喽。 “明白啦?”唐冀喜滋滋地问,“明白最好!那我现在可以回房补个眠,然后——” “不行。”华宜及时挡住他的路,“即便饶那姓江的女子不死,我也不赞成大哥和她攀丝结藤,纠缠不清。”看到众人一脸疑惑,她自嘲地又道,“很奇怪是吧?因为我从来不干涉也不过问大哥的风流情事,但这次情况不同,那姓江的女子既是来自京城,必然身份特殊,万一她果真负有皇命,恐将危及咱们欢喜楼。” “是又如何?”周逵认为是唐冀想要的就该给他,在欢喜楼的地盘上,君命有所不受。 “大不了我潜入宫廷,逼皇帝老子点头答应。”秦梦也是和周逵同声一气,动不动就想把老命豁出去硬干。 “嘿!找你们回来是希望共同商讨个万全的对策以应敌,不是让你们煽风点火,把娄子越捅越大。”华宜无奈地抛给唐冀犀利的眸光,示意他好歹摆出个大哥的样子,岂知他依然故我地猛打呵欠,“大哥!”华宜一掌把桌上的杯盘震得半天高。 “好好好,别吵别吵。”唐冀最讨厌开会、查账,商量这商量那的,活着开开心心多好,那么累干什么呢?偏偏华宜就是不肯给他好日子过,跟他舅妈一样唠叨。“不过就是个女人嘛,犯得着浪费那么多唇舌,去研拟怎么解决她吗?” “大哥是说女人就不重要?没能力、不值得重视?” 嗳哟!天下最会牵拖是女人。我有那样说吗?今儿一早起来猛打喷嚏,他就知道要倒大霉了,果不其然,才说不到几句话,马上开罪他手底下最美丽也最强悍的女军师。 唐冀对华宜的喜爱信赖和惧怕是等量的,她冰雪聪明,思虑缜密,公私分明,更是欢喜楼帮众中,惟一一个不对他痴缠爱恋的女子;但是,她也最难讨好,每回一发飙起来,连他都招架不住。 “扯到哪里去了?”若非顾及她立下成堆的功劳兼疲劳,唐冀真想好好训她一顿,“江柔的事你们统统不必过问,我自会处理。” “她不会变成我们的大嫂吧?”见唐冀脸色忽地一沉,华宜慌忙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杀她,可以让她成为你的女人,但……可不能允许她入主欢喜楼。” “我几时说过要娶她来着?”拜托,他还是不是老大啊?难不成这种事也要经过他们允许? “你的样子是很像要娶她嘛。谁会对一个逢场作戏的女子百般呵护,甚至亲自驾车送她出迷魂谷?” “我对她百般呵护你看到啦?”越说越不像话。 “哪需要看?”华宜嗔道,“你守了她一个晚上,居然没‘碰’她!” “唷,听你的口气,我偶尔光明正大、不欺暗室,你很不满意哦?”有这种拜把妹子真是祖宗没积德。唐冀气得龇牙咧嘴,七窍生烟。 “不是啦。”唐冀发火的模样挺吓人的,华宜还是第一次感到心神难安,“这实在……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呀,如果你不是想娶她,又怎肯放弃这大好的机会?” “我难道不能三不五时胃口欠佳,兴味索然?把我这英俊小生说得如此不堪,你是何居心?” “才没有哩,是你本来就很风流的嘛。” “风流犯法吗?”自他出道以来,相好过的美人儿拢总也不过三五个,这也不行?“孔老夫子有云:知而慕少艾。这是人之常情,说了你也不会懂。” 华宜是冰山美人,对男女情爱畏之如毒蛇猛兽,唐冀有理由相信她将来百分之百要留在欢喜楼当老姑婆了。 “总而言之,大哥还是非娶她不可喽?” “不是娶,是得。你今天脑袋瓜子是塞了稻草还是怎么着,老夹杂不清?”唐冀恼火地从太师椅上霍地起身。三个大男人一般魁梧,登时令原已十分娇小的华宜,更是缩短了一大截。“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你们各自散了吧。” 华宜没敢再吭气,周逵和秦梦亦是噤若寒蝉,他们只盼望,那姓江的来路不明但很得唐冀欢心的女子不会是个祸水红颜,否则,否则会怎样目前还不清楚,但总不会太好就是了。 *** 被西门钺强迫在床上躺了三天,整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别人羡慕得要命,她却无聊得快疯掉。 昨夜听说有一名锦衣卫打听出唐冀的踪迹,今早连同西门钺在内全倾巢出去逮捕他。她赶紧趁这机会,乔装易容一番。 坐在菱花镜前,望着镜中粉颊无端嫣红的自己,她不免有些儿怔忡。母亲一向嗔嫌的苍白脸庞,几时漫上了娇羞的红云?他……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臭男人,为什么连着三天三夜占据她的所有思绪,即便于黑甜梦中亦流连不肯离去。 一个鸡鸣狗盗且犯案累累的匪徒,凭什么能让她萦怀失据,无限惊恐?不!她是口衔珠玉出生的天之骄女,焉能对一名无赖兴起遐思? 十二少拼命甩着头,希望将唐冀讨厌可恶的身影抛到九霄云外,但她愈是抗拒,他那充满嘲弄的笑靥就益发清晰地迥然赴目。老天!他太可恨了,或者该说是可怕。永远一副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堕落相,不大声斥责人,也鲜少动手出招,却可以在眉目顾盼之间,喝令一大群江湖高手听命于他。那种无形的威严与霸气,竟能在谈笑间让人感到无穷的威胁和压迫。 他是名副其实的贼头,合该被送上刑场斩首以儆效尤,然天理不彰,非但让他逍遥法外,还过着神仙般快活酣畅的日子。 十二少承认,他的确是个相当棘手的角色,是她错估了他的本事,想逼他缚手就擒,不运用一点非常手段是行不通的了。可,从头到尾,她使的法子,哪一招不是惊世骇俗得叫人咋舌?幸好她爹娘不知情,否则不给骂得狗血淋头才怪。 不经意地,她瞟见锁骨左下方,有数个拇指大小的红色烙印,是他留下的?色魔!那日多亏了满身直冒的酒疹,要不她现在只怕已经成了他的压寨夫人。十二少心口“笃”地一惊,不是因为嫌恶“压寨夫人”这样的字眼,而是慌乱于狂猛陡生的欣然。该死! 不可胡思乱想,魔由心生,从现在开始得努力学会心如止水。情苗根除,才能够顺利完成圣命,替她爹建功立勋,也为自己…… 急忙易容完毕,十二少抓了件西门钺遗留的灰色袍子便往外走。 “你是……”刘知府和她在檐廊下险险撞上。 “放肆,连我是谁都不认得?”她堂而皇之地亮出伪造的东厂副座令牌。 “江……江大人。”江愁眠名声响亮,在朝为官的,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位皇上御前的红人。十二少的易容术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即使身段嗓音都惟妙惟肖,和她爹几无差别。 “哼,算你还有点见识。”十二少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西门钺呢?” “他出去捉拿唐冀那盗匪了。” “找到姓唐的巢穴了?在什么地方?”她得赶在西门钺之前把唐冀捉住,才不会东窗事发,将来没脸见人。 “不是他的总堂,只是一个分舵,在六条口的野鹰潭。”刘知府看她一脸迷惑,马上叫小厮取纸笔过来,“由衙门出去后向左拐个弯到荒冢坡,你会见到一片光秃秃的城墙,西首有个芦苇塘,再走上两里路就到了。如果江大人要去的话,得特别当心,唐冀那贼儿非常滑头奸诈,而且耳目众多。” “我知道了。”唐冀的坏,普天之下大概没人比她更清楚了,“你去取一百两给我做盘缠。”她原先带出来的大把银票,已经被那杀千刀的搜刮一空,只剩几两碎银,连吃碗面都不够,又不敢回去找安安要,她那儿尚有上千两银票呢。 “一……百两?”刘知府不是不肯给,只是觉得有些儿怪怪的。东厂副座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官阶,怎会穷得跟他这个小辟要盘缠? “给不起还是不肯给?”十二少由腰带内掏出一个玉扳指递予刘知府,那可是跟她爹死赖活赖要来的,“我临时接获圣旨,匆促赶来,身上没带太多银子,你要是不放心,它就先给你典压着。” “下下下……官不敢。”玉扳指一般都是皇上所赏赐的,若是不慎弄丢了,是要杀头的,他纵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收下,“我现在立刻去拿钱,你看五百两是不是比较好?” “唔。”钱当然是多多益善喽。 *** 野鹰潭,顾名思义就是有很多野鹰聚集的地方。 十二少的一双小脚走在高高低低、飞虫乱扰的土丘上,蹒跚得一跄一跄的。这儿会是唐冀的狡兔三窟之一?以他爱现又贪图享乐的个性,实在不太可能把分舵设在这种鸟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鬼地方。 忽地,一只黝黑油亮的苍鹰,振翅凌空掠过她的头顶上方,发出剧烈的声响,斜刺青空,冲过层峦叠嶂的山峰,又骤然疾飞回来。 十二少以为它要袭向自己,吓得捂住头脸,尖声狂叫。但呼啸过后良久,却不见有任何动静,四野岑寂得叫人心神不宁。 原来那黑鹰并不是飞向她,而是她后方背对着她的驯鹰人。 十二少走了大半天,正愁找不到一个人可以问路,见到突然有人出现,便兴奋地跑过去。 “这位兄台,请问——” “有没搞错?你这么老了还叫我兄台?”那人蓦地转过身,不料竟是唐冀! 十二少又是骇异,又是莫名地欣喜。唉,她怎地一下忘了自己已乔装成她爹的模样。过往她从不曾如此大意,一定是唐冀的关系,每次碰上他,她就猛出乱子。 “对不住,我一急就爱说错话。”镇定心神后,她立即现出百分百的老态,“实不相瞒,老朽正想到我女婿家里去,他们刚搬了新家,我大概记错地方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噢?”唐冀睨着眼打量这位小老头儿,直觉他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多年来他每有心事纷陈难解时,总会在黎明时分到这儿驯鹰,此处荒野空旷,杳无人烟,最适合鹰破空飞翔和忖想心事。近日他常来,因为有个人令他无由地怅然若失,一个女人。他自诩风流,常心猿意马追逐名花红妓,但鲜少产生这种啮肺的感觉。 那女人有什么好?刁蛮任性,幼稚无知,但却吸引他。也许他身旁的女子都太聪明世故,例如华宜,所以才特别显得她的与众不同?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一直没停止思念过她,即时夜半中宵,悱恻缠绵的梦境里拥抱的人儿仍是她。太邪门了,怎么他连看到这小老儿都觉得身形和她好像?嘿!千万别是让她下了蛊之类的玩意儿。 “你女婿说他住哪儿?” “呃……”说哪儿好呢?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驯鹰人,谁知冤家路窄,偏巧和唐冀在这儿狭路相逢。虽说她大老远赶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捉拿他,但也不想这样面对面地连个使小动作、玩花样的机会都没有。 唐冀人长得比她高,也比她壮,武功更是精湛莫测,看来今儿“照例”惟有智取,不能力敌了。 “他跟我说他们住在野鹰潭西侧的南下洼,再往前大约一里路,就可以见到了。”希望不会编得太高谱,谁叫她对这儿的地理位置实在一点概念也无。 唐冀闻言,脸上现出一抹深奥难懂的笑意:“南下洼几年前因一场山洪给填平了,那边倒是有一个北上洼,你要不要去试试运气?” “是吗?”十二少心中一突,水颊窘得飘上来两朵红晕,“那也许是我真的记错了,唉,人老了,脑子就不中用了。谢谢你啦,年轻人。”转身,左脚不留神踩了空,差点跌个狗吃屎。 “小心!”所幸唐冀搀扶得快,才没让她四脚朝天。“从这儿到北上洼尚有一段不算短的路途,不如我送你去吧。”他平常很少有这么多闲工夫的,要不是这老头儿讲话闪闪烁烁,引起他的兴致,他是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那敢情好。”十二少灵光一现,心中马上有了绝妙的计策。她热情地捉住唐冀手臂,叨叨絮絮地道, “你不知道,我这趟其实是为了投靠我女婿来的。只因我家乡连着三年干旱,所有的庄稼都没法收成,我老伴受不了饥饿,上个月病死在乐陵县,留下我这糟老头……”她演得人木三分,末了还上了一段老泪纵横的戏码。 “把眼泪擦干净吧。”唐冀抽出一张不知什么东西递给她。 十二少接过贴往鼻头,待要用力一擤,才赫然发现那是一张银票!“一百两?你……” “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了?”这种把戏他看得多了,扯了一大堆,最终目的都是一个字——钱。 “没有。”十二少很有骨气地把银票塞还给他,“你当我是什么?乞丐吗?你不要狗眼看人低,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我之所以跟你倾诉心声,那是看你一脸善良,年轻有为的样子,不是博得你的同情。” 帮帮忙,一脸善良跟年轻有为扯得上啥子关系?不要拉倒,他改天买酒去。 唐冀长眼睛以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心底愀然不悦,迈开大步,自顾自地往前疾走。 “喂,慢着,等等我。”唐冀人高腿长,走两步十二少就必须用三步才追得上,一段路下来,已累得她上气不接下气,“我才说你两句,你就恁地不高兴,年轻人怎么没一点耐性?” 哇!说话的口气愈来愈像他老子了。唐冀拧目一瞪,凶光立现:“闭嘴,否则把你丢到北上洼里头去。” 十二少一愕:“北上洼到啦?”转头只见脚边一座湖泊,湖面上波光粼粼,水鸟处处,“那……再走不了多远应该就到我女婿家了。” 唐冀不置可否地一笑:“到了不就知道。”长袖一挥,已驰出数十丈远。 “喂,走慢点嘛。”十二少担心露出马脚,不得不隐藏其武功,尽量装出笨拙的举动,以取信唐冀,“我老人家年纪大了,脚程没你那么快,再不等等我就要断气了。” 奈何唐冀压根儿不理会他,还故意加快脚步让他累个半死。 “喂,你……实在很过分哦,也不想想我这把岁数,还还……”起初她的确刻意保留五分功力,丁点轻功都不用;但跑了一阵子,实在好喘,最后连想施展轻功亦无能为力了,“等我一下,算……我求你……啊!”这王八羔子,要停下来也不打声招呼,害她一头撞上他的背。 “到了。”唐冀一掌撑住她的额头,要她把眼睛睁亮点,“看来你女儿女婿并不住在这儿。” 这还用说吗?十二少放眼望去,只见块石累累,杂树丛丛,荒草及膝,不要说人了,连飞禽走兽的影子都没有。 第六章 站在乱石堆上,唐冀两手负在背后,冷眼寒面瞪着白发苍苍的老翁,心想,找不到人,可以死心回去了吧? 呆愣了约莫半刻钟,小老儿“哇”的一声,扯开嗓子,哭得呼天抢地,肝肠寸断。 “我命好苦啊,贫无立锥之地,妻子死了,现在连女儿女婿也不要我了,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老伴!你等等我。”身子前倾,居然就要往水里跳。 “好死不如赖活。”唐冀身手矫健,迅即伸出一腿,横在她胸前,及时把她给“勾”回岸边,“溺水而亡是很痛苦的,特别是呛了满肚子水,吐不出,又咽不下,只能拉长脖子,瞪大眼睛,哎!那死相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何况,你在这里没亲没戚,死了以后谁来帮你收尸?难不成喂野狼去?”为了具体展现那种惨状,他还实地吐舌哀嚎表演一遍给她看。 丑! 好在她只是做做样子,否则被他这么一劝,真会死不瞑目。 “举目无亲,左右无邻,不死我能怎样?”十二少抽抽搭搭地又是一阵啜泣。 唷唷唷!一大把岁数了,还哭得像个小泵娘,能看吗? 唐冀觉得“他”实在有点假,但基于我辈中人一贯的侠义心肠,他仍决定暂时相信这小老儿确是走投无路了。 “要是你真的没地方去,就先到寒舍‘小住’一两天吧。”重点听清楚了?只能“小住”不许长赖。 “这样最好了,做人本就不该见死不救的嘛。你寒舍哪里?离这儿远不远?要是太远,麻烦帮我雇辆马车。”十二少一下得意忘形,口出无状。 好个脸皮特厚的糟老头。唐冀今儿心情不算太坏,姑且不和“他”计较。 “十三里路,对一个投亲不遇,孑然飘零的人,应该不会太远。”再远你也得给我走。没弄清楚对方有何图谋之前,他是不会滥撤同情心,免得当冤大头。 “十三里路?”十二少两脚一软,只差没跪下来,“我……我不去了。”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走不动。三天前在迷魂谷瞎闯了十几个时辰,两条腿早已磨出水泡,若不是急于捉拿他,凭借着还算不差的轻功,她根本没力气走到野鹰潭来。 “不后悔?”唐冀仍咬定“他”十之八九在装蒜,“我‘府上’可是金碧辉煌,满是醇酒佳肴,包你吃得开心,睡得安稳,不去白不去。” 蠢汉,拿这个来引诱她,岂非白搭!十七年来,她哪一天不是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 “就算你那个‘寒舍’再怎么舒适豪华,老朽也只能心领了。”十二少痛得撑不住,一跌往礁石上。 唐冀见垂放在石块旁的两脚已渗出血渍,将灰色皂靴染出两摊暗红。 耙情是他以小人之心,度这老人家的君子之月复了?他愧疚地趋前,轻轻抬起那瘦得不像样的小腿。 “你,干什么?”十二少大惊失色,忙把脚收回去。 “打劫怕不怕?”唐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穷二白,还老成这样,该是我怕你才对吧?” “不是的,我是……”尚未多作忖度,唐冀已不由分说地月兑掉她的靴子。 “呵!”天底下所有老头子的脚都长得像他这样白皙柔细,而且小巧玲珑? “我没骗你,都起泡了,走了百多里路,谁挺得住?”十二少还没警觉到事情快败露了,犹脸不红气不喘地指着自己的果足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真的是历经长途跋涉而来的吧?”被一个男人这样抓着脚猛瞧,有损名嫒淑女的声誉,十二少仓皇地想缩回去,怎奈他却紧握着不放。 “哦。”唐冀对老年人没啥研究,倒是对女人的小脚颇有心得,“你这脚小得很反常。”并且形状也怪怪的。 “因为我……从小没钱买鞋,逼不得已一双草靴穿了五六年,脚自然也就长不大喽。”十二少暗地里使劲把脚往回抢,但抢得满头的汗,仍逃不月兑他的掌心。 “什么草鞋那样耐穿,可以撑得了五六年?”骗鬼呀你? “那是一种特殊的蓑草编的,你要喜欢,改明儿我编一双送你。”天知道,她这双手做过最粗重的工作就是举箸和端杯子了。 “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可别耍赖食言。”唐冀随身带有专治外伤的膏药,拿出来便好心地帮她敷上。 见他细心调抹,竟也不嫌脏或是臭,十二少心里既是感动又狐疑。他是不是瞧出什么蛛丝马迹,才假意对她好? “我自己来就行了。” “坐好。”擦药完毕,他还顺便替她拿捏搓揉,那熟练的动作,活像大街上摆摊卖艺的郎中。 讶然之余,十二少月兑口道:“我还以为你这两只手就只会偷东西。” “什么?”唐冀陡惊,手上不自觉地加足劲道。 “啊!”十二少吃痛地夺回脚掌,但不及由地上爬起,已让他五指给扣住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冷箭由斜后方呼啸而至,但角度偏了些,眼看就要直刺十二少的胸臆,唐冀忙格开她,,将长箭接住握于掌心。 “谁?” 话声甫落,林子里旋即窸窸崒崒走出十几名披着黑色斗篷的大汉。锦衣卫?! 带头的正是日前在迷途酒楼偷袭他们的西门钺。唐冀眉头微锁,依旧气定神闲。 “你们这回又是想抢什么?”上次为的是江柔,这回呢? “江伯伯?”西门钺大惊失色,隔着十几丈远,单膝及地,双手抱拳道,“愚侄救援来迟,请江伯伯恕罪。”其余锦衣卫亦是诚惶诚恐,争相忙着请罪。 有意思。这糟老头刚刚说他是做什么来着,务农逢干旱?来投靠女婿?还孤苦零丁呢,怎地一眨眼就绝处逢生,冒出这么多个人模人样的“愚侄”? “江伯伯?”唐冀促狭地用两指挟住他已银白的发须,“你是姓江名伯伯,还是姓江名骗子?” “放肆!”西门钺怒喝,“不得对江大人无礼,还不快放了他。” “哇,更伟大了,从伯伯一下就窜升为大人。”唐冀对这老骗子愈来愈好奇了。“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什么来路?有何图谋?” “我……”十二少被他捏得颈子快断了,只能睁大乌瞳,惊疑无措地望着他。 “混账!他是东厂副座江愁眠江大人,连这你都不知道?”西门钺急死了,却苦于想不出方法可以一举将唐冀制伏,把他眼中的江愁眠给救起来。 “愁眠?”睡不着之意?真没学问,取这什么烂名字,难怪他不认识。“原来你是个太监?” “胡说,谁告诉你……东厂的人都是……太监?我有……妻有……女。” “真的?女儿漂亮吗?”大敌环伺,他居然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你……”该找些什么辞汇来臭骂这个无赖汉呢? “好啦好啦,开开玩笑而已嘛,真没幽默感。总之你也是专程来捉我的?” “没……错。”事到如今,纵使否认他想必也不会信。 “好啊。你——”他手劲才松开一下下,西门钺立刻示意锦衣卫,射出十余支冷箭,逼得唐冀不得不腾出双手以应敌。 十二少逮此机会,慌忙自地上爬起,躲至一旁的大树干后。 西门钺则和他的部下蜂拥而上,有的持刀,有的擎剑,企图以多击寡,将唐冀捉起来。 “十五个打一个?这游戏不好玩。”冷风骤掠,他人已翩然上了十二少躲藏的那株大树梢上。 哼!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偏往这儿挤。今儿若再让你逃走,我就不姓江。十二少模出预先准备好的一枚淬过迷魂药的飞镖。 “嗄!”唐冀霎时大吼一声。 怎么会?我飞镖都还没射出去呢。定睛一看,原来是西门钺的部下不知为何,一个个先后倒仆在地上。 “姓唐的,是男子汉大丈夫就下来,和我一对一比划,不要净在那里施暗器伤人。”西门钺心慌于他袍袖轻挥即能伤人无形,故意拿话激他,要他下来以便看清楚他究竟用的是什么暗器。 “哟!刚才你以多欺少就很英雄豪杰,现在打输我了,又不齿我神勇过人?你这人真是没格调。” 就是嘛,十二少竟下意识地跟着点头。慢着,她和西门钺才是一国的,怎么糊里糊涂倒戈了? “我是官差,你是犯人,犯人哪有资格要求什么。下来广西门钺出身官宦之家,开口闭口一律官腔官调。 “官逼民反,你这个官差很不讨人喜欢哦。”唐冀旋了个身,衣袂飘飘地跃回一块大礁石上,两手插腰,态度倨傲又侮慢。 西门钺没等他站稳,立刻提剑冲杀过去:“等我砍掉你的脑袋,看你还嚣不嚣张得起来。” “且住。”唐冀不晓得从哪儿捡来一根木棍,猝不及防地顶向西门钺的胸口,将他挡在两步之遥的地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皇帝老爷似乎要的是活口,你砍了我的脑袋,回去怎么交代?” “哼!”西门钺生气地把树枝砍成两断,“我只要宣称你逆旨拒捕,是死是活就由我……呃,和江大人全权决定。”目光扫往树干后,疑惑江愁眠怎么还躲着,不肯出来助一臂之力。 “天老爷,你还真不是普通恶劣。”唐冀气不过,运足掌风将西门钺震出十几丈远。 若不是华宜一再恳求他,千万不要和锦衣卫结下梁子,他现在就一掌劈了这小白脸和这糟老头。 “滚!滚出野鹰潭,滚出聂门县!回去求你祖宗保佑不要再落到我手中,否则我笃定把你这张白脸画成麻花。” 西门钺惊魂未定地从乱石堆里踉跄爬起,手脚犹不自觉地颤抖着,但嘴上却仍不认输。 “你等着,我不会善罢甘休的,迟早我会将你关进大牢,让你一辈子翻不了身。”临走还不忘向江愁眠辞行,“江伯伯,很对不住,我……改天再来救你。” “喂,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喂!”十二少口里喊得惊慌,脸上却窃窃地衔着一抹诡笑。 “走远了,听不见啦。”唐冀不疑有诈,洋洋自得地踱到她面前,抽出一柄小刀,嗜血地往嘴上舌忝了舌忝,“依你之见,我是该先吃你的肉,还是喝你的血?” “你什么都不该做。”十二少左手倏地一扬,撤出大把白色粉末。 “你——”唐冀没防到她还有这一毒招,顿觉脸面一阵麻热,眼中景物已呈朦胧状态,脑海亦一片混沌,继之逐渐昏眩。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这药粉是西夏国进贡的‘神魂颠倒’,即使你是千狡百诈的江湖郎中,也防不到我这一招。”十二少伸出十指在唐冀面前胡乱瞎弄一阵,确定他已被迷昏得欲振乏力,才掏出一只比衙门使用的还小上许多的手铐,分别戴上唐冀的手腕和自己的。“现在看你这只臭泼猴怎么逃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 “你……想怎么样?”唐冀眼睫半垂,眸光涣散,说起话已显得结结巴巴,口齿不清。 亏他长年浪迹大江南北、五湖四海,做梦也没想到会落人一名老贼秃手里,汗颜啊汗颜! “官兵捉强盗,当然是依法究办,还能怎么样?”十二少塞了一颗药丸到他嘴里,“起来,咱们还得赶路呢。”都是西门钺乱搅局,出言恐吓禁止她痛下杀手,不然她现在就一刀格毙了这坏男人的小命。 唐冀吞下那不知名的黄色药丸,精神立刻清朗不少,体力也渐次恢复,霍地由地上跃起,虎视眈眈地揪住十二少的衣领。 “刚才给我吃下的可是解药?”唐冀怒焰高涨,黑瞳中火炬炽燃,威胁着要将十二少烧成焦炭。 “是的,你先……放手!”十二少抡着拳头,使劲的想将他的手打掉,但他根本动也不动,“不过那只是三十分之一,另外的二十九份,我会在往京城的途中一天给你一包。” “你这死老头!”唐冀拎起一块大石头,就要朝她脸上砸,“我让你先到阴曹地府报到!” “不要轻举妄动,解药不在我身上,打死我也没用,况且,这副手铐的钥匙放在我京城老家,除非你希望一辈子戴着它,否则最好乖乖听话。”十二少盘算着等一远离西门钺的视线,再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把唐冀“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 “傻子才相信你的鬼话。”唐冀扯过她的胳膊,撕开她的袍子,“我把你剥个精光,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不行。”十二少手握拳头,垂于湖面上,“你敢胡来,我就把剩余的这些药粉全部毁掉,让你在往后的二十九天里蚀骨断肠,生不如死。” “你敢。”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得忍下这口鸟气,将来才能将这老乌龟分筋错骨,剁成肉泥。“打我出娘胎,没见过比你更卑鄙恶劣龌龊下流无耻的。” “岂敢岂敢,论使坏呀,你唐大盗要是谦称第二,就没人敢夸口第一了。”十二少为自己这招手到擒来的卓越本领,开心得只差没手舞足蹈,“走吧!” 就不走,看你能奈我何? “喂,我说走了。”她这只娇女敕的手,再让他多扯几下,纵使不断,大约也少不了皮破血流。 “我累了,走不动,你过来背我。”他两臂往十二少身上一搁,直如大树压小草,存心整她嘛。 “不走是不是,好,我把药粉丢了。”妈呀,这人怎地重得像块大石头? “慢着。”使来使去就会这一招,小人!“走就走。”迈开大步,反将她拖着走,“快点,小虾米。” “啥……意思?”十二少得小跑步方能跟上这个被她制伏的囚犯。 “龙困浅滩遭虾戏,听过吧?”唐冀张开一只眼睛睨向她。 “你是龙?” “谢谢。” 呸!自大狂,我那是疑问句,你听成什么了? *** 因担心唐冀的同伙发现追赶上来,以及西门钺不死心地征调人马支援,十二少故意舍大马路而就小径,连续赶了六个时辰,终于在斜阳向晚时,来到距离聂门县百来里路的定兴镇。 暮色渐浓,黄昏的市集比之早市毫不逊色,各式店铺多得叫人眼花缭乱,卖头巾的、腰带的、绒线的、生药的……当然也少不了吃食。 “到客栈吃点东西?”她想,这儿应该没有唐冀的党羽了吧。 定兴镇里东桥一带有很多茶馆、酒楼,客人都是茶腻子(喜欢喝茶的老客人)。有的吃完了饭,索性留下来饮茶消磨时光,有的下了工到这儿来互相放送消息、打探各家情报,大伙吃点大八件、糟子糕、糖豌豆,或就着桌上长方条画上棋盘的薄板对弈,纸上用兵,笑闹成一团。 十二少在大街上东张西望了老半晌,还拿不定主意该到哪家客栈挂单比较好。 “你觉得……”她只是随口问问,唐冀马上接着道,“右前方第二家。”大步一跨,率先就走了过去。 十二少忙不迭地跟上:“你来过?” “来过一百二十几次。”答话的当口,他已置身在这家店招上写着“不醉无归”的酒楼内。 “什么?”令十二少吃惊的还不止这个。 “哥儿们,你来啦,怎么也没先知会一声?”掌柜的推开店小二,亲自出来招呼他俩,“唉,咱们大家才叨念着,你怎么这长时间不来,也不捎个信。”接着拉长脖子往里吼,“小柱子!把地窖里那瓶十五年的花雕拿出来,告诉厨房,切三斤牛肉,大黄鱼红烧,再蒸一笼虾出来。” “每回来就劳烦你张罗又破费,叫我怎么好意思天天来?”唐冀大模大样地往窗边一张惟一空着的方桌坐下。 “开玩笑,能招待你是我纪瑞东的荣幸。看,这张桌子自两年前就空着,我天天擦,一天擦三遍,就是不许旁人坐,专等你。” 掌柜的话没说完,酒菜已陆续送上来。馆内的客人莫名其妙地一个个围上来,每个人和唐冀不是称兄道弟,就是恩人恩公地乱叫一通,听得十二少浑身不自在。 “为什么这张桌子你不给人坐?”她不解地问。 “因为这是特地留给我兄弟的。”掌柜好像这会儿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你是哪条道上的?以前没见过。” “大哥,这手铐是……”从邻桌围过来的一名大个子,愕然指着唐冀的手问。 怎么他也是这坏家伙的拜把?十二少隐隐觉得有祸事要临头了。 唐冀横了十二少一眼,面带讥诮地:“你们猜呢?什么样的人会被我用手铐铐住,不怕累赘地大街小巷带着到处跑?” “不用猜了,那他肯定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不对不对,看这老家伙两眼水蒙蒙,黑珠子滴溜乱转,八成是个丧心病狂的老婬棍。” “有道理,有道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没句好话,把十二少激得火冒三丈,“啪”的一掌击向桌面,摆出十足的官架子。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乃是大内侍卫江愁眠,谁要敢再出言莽撞,休怪我下手狠毒。” 众人一愣,因她这几句话纷纷陷入短暂岑寂,相顾愕然又模不着头绪地张大嘴巴,硬是不知接口说什么好。 “怕了吧?”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却引来哄堂大笑,有的比较夸张的甚至笑岔了气,笑出了两行滑稽的泪水。 “笑什么笑,这有什么好笑的?”她说的明明是实话,为何竟有种谎言被拆穿的窘迫感? “的确不好笑,这是我生平听过的最幼稚的笑话。”掌柜的做了一个不屑的手势,还弯起手指往她脑袋敲了两下,“大内侍卫?怎不干脆说你是天皇老子?吹牛也不打草稿。” “可耻哦!”连店小二都瞧她不起。 “你们这些人简直是……”十二少抡起双拳,想给这些有眼无珠的乡野村夫一顿教训,怎奈一手被铐住,丁点招式也使不出来,“喂,你跟他们解释清楚。” “你是指哪个部分?”唐冀兀自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忙得不亦乐乎,“你撒瞒天大谎,害我差点被乱箭穿心?或者是你使小人招数,将我迷昏,然后乘机从我身上偷走大把银票,结果还是邪不胜正,被我制得死死的这个部分?” “哎呀,原来你这老不修这么坏!” “不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十二少真后悔没一刀杀了这满口谎话的王八乌龟蛋。 “得了你,我们唐大哥向来不打诳语。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只没料到坏得这么彻底,真该死唷你。” 十二少非常无辜地遭受连声唾弃,而唐冀却视若无睹地只顾着大口大嚼,边和他的狐群狗党谈谈笑笑。 “就是嘛,那么老了还作奸犯科,有没有点羞耻心啊!”说着居然把原本摆放在十二少面前的酒菜,全数挪往唐冀那儿,连茶也不给喝。 “你们,你们……”如果现在有把刀,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唐冀捅个七八十刀,以泄心头之火,“不吃了,我要早点歇息,有没有上等的雅房?” “雅房当然有,但给不给你住,得看咱们大哥的意思。”掌柜的撇着两边嘴角,爱理不理地只知阿谀奉承巴结以及乱拍唐冀的马屁。 十二少一口气冲到嘴底,忽而了悟:“我知道,你们这么怕他,是不是有把柄落人他手中,或者长期受他的欺凌,敢怒不敢言?” “他说的话你们听得懂吗?”掌柜问。 “不懂。”大家仿佛有志一同,存心和她作对似的。 “怎么不懂?像他这么坏的人,铁定坏得很。狗屁倒灶的事,一个盗匪难不成还会施恩给你们?”胆小之辈,十几个人呐,会打不过唐冀单身一个?十二少铁口直断他绝没有做好事的“慧根”。 “可怜呵,你除了老兮兮,品性不端,手脚不干净之外,居然连脑筋都不管用。恩公这两个字很艰涩吗?别说我这片店,就是我们大伙的命也全是唐大哥从鬼门关给救回来的。要不是他救苦救难,三年前黄河决堤时,我们就统统死光了,哪还能苟活到现在。” “黄河决堤,圣上不也拨了赈款和米粮?” “那些赈款被贪官污吏层层剥削,到我们这些难民手中,剩下的还不够吃三餐白米粥。”庄稼汉语气忿忿难平,可见所言不虚。 “怎么可能?”十二少诧异地瞟向唐冀,脑中思绪芜杂,难以作具体的描绘。 在她的认知里,好人与坏人只有一种分别,即是有无犯法。奉公守法的人,应该一切循规蹈矩,不出任何乱子;犯了法的人,就是天生的坏胚子,是无庸置疑地必须接受王法的制裁。但这种非白即黑的认证标准却难以用在唐冀身上。 他一方面可恶至极地打家劫舍,扰乱百姓安宁,公然和朝廷作对;另一方面则慷慨解囊,福泽远被,倍受人们敬爱。 面对一个这样不按牌理出牌,广受争议的人物,她该如何是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很想杀他,但若是错杀了好人,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因为我高兴。”大声打了个饱嗝,唐冀心满意足地模模肚皮,笑道,“小二哥,有没热水,让我泡个澡?”被这糟老头烦了一整天,他需要全身放松,睡个好觉。 “泡澡?”十二少失声尖叫,“不可以!” 第七章 掌柜给了一间特级豪华雅房,里头美轮美奂得没天理,还说是唐冀专用的。她虽然“因祸得福”,还是必须另付高额的住宿费,才有“荣幸”陪他躺上一晚。 狈眼看人低的家伙。 十二少憋足了气,心想回到房间再和唐冀一并算总账,怎知店小二速度奇快,俄顷的工夫,已差人端来一只大木桶,并灌注了热气腾腾的水,瞬间令整个雅房烟雾弥漫、氤氲朦胧。 初春的夜里,除了严寒尚有一股恼人的萧瑟。这桶热水让十二少疲惫的身心,一下子变得舒畅而写意,霎时忘了即将到来的危机。 “来吧。”唐冀扯动手铐,边月兑去上衣和鞋袜,“虽然和你这个脏老头共浴,不仅没情调而且无趣得紧,但我大人大量,就暂时不嫌弃你好了。不过咱们先说好,待会儿看到我强健英勇的体魄、卓尔非凡的身量,你只能偷偷羡慕,不准看得发呆,妨碍我洗澡,知道吗?” “你说什么?”十二少怒火陡升,仰头却只见到他的下巴,才觉悟和他比起来,她的确矮小单薄得不像个“男人”,长这德行,难怪人家不相信她是官,反指她为盗。 西门钺也真是眼拙,竟没瞧出她的身材和她爹差了一大截。算了,她自己也没多聪明,不必五十步笑百步。 “少装蒜了,这么棒的身材,你敢说没有超高程度的钦羡之情?”唐冀拍拍壮阔厚实的胸膛,拉着十二少的手道,“看你崇拜成这样,就让你模一下好了。” “不用了,我……”十二少紧张过度,忙要将手缩回,不慎捏到了。 “啊!”唐冀倏地大叫,粗暴地打掉她的手,“你干嘛捏我?变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哎,他劲道好强,手背都红肿泛青了。十二少疼得眼眶瞬间盈满泪水,“人家说过不想模的嘛,是你自己……” “停,你说话再给我这样扭扭捏捏,像个女人试试看?”娘娘腔,这种鸟样还说不是太监? “我哪有?”十二少轻轻拭去茕茕滑落两颊的泪珠儿,抽噎地提出反驳,“是男人就该像你那样粗手粗脚,举止猥琐,言语低级?” 唐冀先是圆瞠虎目,凶相毕露,继之慢腾腾地凝出一抹俊俏得足以颠倒众雌的笑靥道:“对嘛,这才是男儿本色,人老没关系,丑也无所谓,尤其像你既没骨气又懦弱少智慧,更是不可以表现得像个脓包。” “损够了没?”再由着他批评下去,她江家祖宗八代的颜面都要让她给丢尽了。“牙尖嘴利并不能改变你是天生坏胚子的事实。” 唐冀不怒反咧开薄唇,哈哈大笑。 “站着吵架太累了,不如咱们月兑掉衣服,到浴盆里再开骂个过瘾,如何?”语毕,没理会十二少错愕的神情,便兀自转过身一一解除装备。 “我……好吧。”十二少迅速取出预藏的钥匙将手铐打开,反锁在一旁的云石桌脚上。 “喂,死太监,你这是……”把他铐在这儿,他就必须歪着身子,才能滑入澡盆,甭提还想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了,“你分明带了钥匙在身上,竟敢骗我。” “别冲动,当心我把你明儿个的解药全撒了。”十二少领教了唐冀莫测高深的武功,是以处处小心防备,预防再度着了他的道。 “你这阴险奸诈的死太监!”唐冀怒不可遏,索性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头骂。 “嗄!”十二少被他的男体吓得脸面臊红,连忙捂着眼,躲向墙角,“你,躺回澡盆去,不许站起来。” “自卑了?”唐冀好生得意,更加狂狷地摆出一个天神下凡的姿势,蓄意要令“江愁眠”羞愧得无地自容,“你是该自惭形秽。人长得抱歉还满口谎话,一肚子坏水,难怪老天爷罚你当公公。” “我说过了,我不是太监。”跟这小瘪三争辩,根本是浪费唇舌,“好吧,就算我是,那又怎样,关你底事?回澡盆坐好,否则我把你锁在桌子脚下过夜。” “偏不。”唐冀用力扯动手铐,试图折断桌脚,没想到这张云石桌重达数百斤,他自中了十二少的蒙汗药之后,功力大量流失,体力也不济,试了几次,不得不宣告放弃。 可惜店掌柜纪瑞东和小柱子他们全都不懂武艺,眼下竟没个可以求助的人。恨哪!想他唐冀叱咤武林数载,挑战过多少强敌权贵,都能逢凶化吉,如今却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蠢太监手中,实乃奇耻大辱。 听说东厂里的太监因遭受宫刑,又长久受虐,许多公公心里都不太正常,泰半染有断袖之癖,不晓得这个老秃驴是不是也…… 唐冀愈看他愈觉得可疑,禁不住全身毛骨悚然。 “看什么看?赶快洗洗,给我上床去。”十二少受不了他贼眼猛瞄个不停,径自先躺到床上休憩。 他要跟他同榻而眠耶!唐冀恍如吞了一粒冰块,整个肚子凉飕飕的,匆促滑入水里,潜心调匀真气。还好,他内力深厚,不一会儿毒素已逼出大半,只要再一下下…… “喂,你到底洗好了没?”十二少把换洗的衣物丢过去给他,催他快点擦干起来。 “洗是洗好了,但,衣服没法穿。”极度困难地穿好裤子,胡乱系上腰带,衣裳却只能穿到一半。 十二少阴着脸走过去打开手铐,迅即套上自己的手腕后,立即把精巧的钥匙含人口中。 “不用白费心机打鬼主意,敢图谋不轨,我就把钥匙吞进去。” “有病,连这种东西你也吃。”唐冀嗤之以鼻地喷出两口热气熏她的脸,旋即直挺挺地往床上成“大”字形倒下。 有种你就一个晚上都不要睡,否则老子保证整得教你祖宗八代都叫头昏! 他睡了,十二少也只好跟着上床。两人并卧一起虽已不是第一次,仍然令她心神不宁。手铐的长度有限,两人仅能有毫厘的间隔,彼此的呼吸几乎可闻。至此,十二少才发觉这招真是下下策,傻瓜才会用这种方法捉人。从这儿到京城尚有二十余天的路程,怎么熬呢? “喂,‘睡不着’老哥,你不洗澡啊?”唐冀翻过身子面向她,嘴巴就靠在她耳边呵气,令她顿觉一阵奇痒难耐。 “我习惯清晨沐浴。”十二少脸孔僵硬朝上,悄悄地把头向里侧挪移。 “有特别原因吗?”唐冀毛毛虫一样,跟着蠕动到她身边,忽地伸手捏住她的耳垂,怪道,“唷,你这耳朵真诡异,白白粉粉一点皱纹都没有,上头还穿了洞。” “不要乱碰!”她惶急转过脸,想压住耳朵免得露出马脚,不料转得太猛,一下迎上他的唇,心底狂烈剧跳,眸中盛载的满是他放大慑人的五官,脸上刷地血色全无。 “干什么怕成这样?”不幸怕他猜中了,这老秃驴果然有特殊偏好。以前在濠州老家时,他曾听隔壁的大婶说过,凡是去了势的男人,不仅声音变得像女人,连皮肤也特别女敕。唐冀口干舌燥地吞了几口唾沫,急急转过脸,拉起被子塞在两人中间,预防他半夜“偷袭”。 “你是贼,我当然怕,呃……不放心你喽。”他塞被子做什么?名闻遐迩的贼头大王也有怕的时候?但,他怕她什么?也罢!这样她反而睡得安心。 夜色渐浓,寒风透过窗棂的细缝,丝丝如刺,直扑脸庞。小柱子拿了两床被子过来,一床让唐冀塞在两人中间,一床则盖在他自己身上。十二少冷得双手抱胸,犹不停打着寒颤。 不久,听到身旁传来阵阵均匀的鼾声,他睡着了?扯下手铐试试,没反应。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拉过被子一角盖在身上,唔,这样好多了,不再冷得无法成眠。 待窗外传来四更梆声,十二少才迷迷糊糊地进入黑甜梦乡。如常的梦境,繁华的景象,是她熟悉美好而亲切的事物,一如转盘翻飞,呈现在她眼前。 蓦地,一阵幽风,飘来兽的气息,是的,梦中的景物逐渐消退,野兽的气息侵袭。有双凌厉鸷猛的眼在窥伺,悄无声息地缓缓逼近。 谁?谁对着她的耳畔在吹气?温暖写意,如一床柔软好被,包覆着她整个人。 大地昏黑如墨怒泼,不可收拾,她只觉受用,方寸间蠢蠢欲动,十二少仿佛受到怂恿,思绪紊乱而大胆,惶惑地抱住那床温热的被,埋首其中,款款绸缪…… 陡地,有个不明物体压住她的月复部,好痛!她骇然张大眼睛——是他的腿。 睡癖乱差劲的男人,居然把大腿枕上她的小肮。十二少愤怒地将它推开,不想却惊醒了他。 “老家伙,想强暴我呀?”唐冀惟恐天下不知地大声嚷嚷。 “你瞎了眼,没看见我是个男人吗?”强暴你?想得美!现在她终于了解,为什么他要拿被子塞在两人中间,原来是把她当成…… “就因为你是男人我才怕,阴阳怪气!”唐冀二话不说马上点住她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 “你的功力恢复了?” “那当然,你那包西夏的什么鬼毒药,只能对我产生十二个时辰的效能,很扼腕吧?”其实他昨儿前半夜几乎都没入眠,专心而艰苦地运用真气把毒素又逼出了一部分。 十二少因武学修为尚浅,犹察觉不出,唐冀的力道实际上只使出六分,另有四分根本施展不出来。 “不可能,当年西夏使者到我家做客时,我明明亲耳听到他说‘神魂颠倒’这种毒,必须每日服药,历经三十个昼夜,方能滤尽残毒的呀。” “这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存心骗你,另一个则是你很好骗。”唐冀挤眉弄眼地嘲讽她,大掌忽地一伸—— “你做什么?”十二少如遭雷殛。 “拿解药喽!是你说的要吃三十天的药嘛。”他的功力无法全部恢复,原来是欠缺解药之故。唐冀把手往她怀中探人——唉!这是……好软! “不!”十二少赶忙拼尽全力,欲一弹而起。她面红耳赤,羞赧难当。不不不! “你是……”唐冀非常小心而且仔细地……哈,终算瞧出端倪了。自领口处,倏地揭开她覆在脸上的面具! “啊!”十二少吃疼地惊叫出声,怔愣中戴在顶上的发套也被他给摘了下来。黑暗中,她狭长澄亮的晶眸泛起莹然水光。 他用舌头舐她的泪。 “是你自动招供呢,还是要我严刑拷打?”唐冀将她怀中所有的“宝贝”全数扫荡一空,统统据为已有。 “既落人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没啥好说的。”十二少望着他,心里头是极其复杂而矛盾的。若说她此刻满脑子只有恐惧和愤怒,那是自欺欺人的。澎湃而起的激越情潮不知廉耻地包裹着她,一点一滴蚕食她的理智,侵吞她的矜持。 她竟希望……希望他……唉,太不可原谅了。 “不要一脸惨遭蹂躏的无辜表情行吗?是你自找的耶,我只是顺应‘剧情’,配合演出而已。”唐冀爬到她身上,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的脸瞧了又瞧,“了不起,连我都被你骗得团团转,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岂不白白辜负了这良宵美景?” “不准碰我。” “换句台词行不行?说来说去就这句。忘了我还帮你穿过肚兜呢,你这身细皮女敕肉,我哪儿没碰过?”解开手铐,他先服下解药,再窝回十二少身旁取暖。 “你一向都用这种无赖的手段强占女人的清白吗?”这句话含有试探的成分。 唐冀坦白地摇摇头:“通常我都是花钱寻欢,不过如果有人愿意投怀送抱,我当然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的指掌传递出宠爱的气息。 言下之意,他是不可能对她认真,甚至负起责任的。 十二少哀婉地苦苦一笑,情知今夜她将万劫不复了。 “解开我的穴道。”她突然要求。 “反正该拿的都拿了,你也搞不了怪,喏!”他一腿仍横举压住她的双脚,敛起笑颜问,“你和江愁眠是什么关系?” “父女。”搬出她爹,也许能令他收敛几分。 “那你爹人呢?”怎料他恍如鸭子听雷,放荡不羁的神情依旧,“躲在暗地里当缩头乌龟?” “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他可以羞辱她,但绝不可诬蔑她爹。 “要多干净?”唐冀忽地含住她的樱唇,舌尖探人喉底,找到她的,与之纠缠得碧海青天都震荡,“这样合不合你的标准?” 十二少低喘着,不知该拿这疯子如何是好。 “我爹病了,所以我代他四处搜寻并拘捕你。”为何要告诉他这些,他想必不会在乎的。 “那为何下达诛杀令?是你爹的意思还是你的?”老天,十二少小手紧紧捉住衣摆,却仍挣扎不开他的掠夺。 “是我。” “理由?”怒气陡升。 “因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人不自私,天诛地灭,我别无选择。”她另有隐情,但不便也不想对他明言。 “说清楚。我跟你素无瓜葛,几时结下生死仇怨?” 十二少脑门轰轰巨响,体内兴起天人交战,所有的礼教全数付诸水流。 “该说的已说得够清楚。”她环住他的颈项,软弱地哀求,“要了我,然后杀了我。” “我是想要你,至于杀你……办不到。”迟早他会查出她口中没说出的真正缘由,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先得到她的人。 褪掉她所有的衣衫,唐冀充满渴切地覆上她的身躯。似火怒焚,一股一股,不断地摧枯拉朽,贪婪而穷凶极恶。他见到十二少低垂的眼中,有一抹春意荡漾的娇笑…… 斑官厚爵的千金女,爱上了声名狼藉的江洋大盗,真是天大的讽刺!但她无法自拔,不可救药,但,此时此刻,她只想淋漓尽致,一次掏空,直到再也不能给,给不起。 汗水冒涌,自额头两鬓涔涔滚落,交融着她的,汇成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极度辉煌的时刻,她赫然发现,他俩的长发竟结成一处。结发?不是夫妻如何结发? 极乐过后,她该开始面对什么?死亡!是的,她再也没脸苟活于世,惟求一死。 他会成全她吧?他人呢?睁开眼,见不到他的人,她骇然一阵空虚,呀!他还在。 她竟痴痴恋栈着,不肯让他离去,如此沉沦,如此卑贱。 *** 夜未过去,黑云层叠漫卷,星星犹眨着倦眼,大地重归静默。 也许什么也未曾发生过,只是梦境罢了,又或许是虚幻的遐想。她幽幽一叹,安慰自己,然后,很安心地睡去。 梦里头,绮恋的男人又来骚扰,可,她也并没拒绝,由他予取予求……两人交缠着,互相需索和付出,完全没有保留。 “唉!冤家,我竟爱上了你。”她喃喃低回,又似呓语。 “是吗?”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真实得非常吓人。 十二少自梦中惊坐起,一张开眼就看到了光果的他,和一丝不挂的自己。 他直勾勾的睇视,弄得她心旌荡漾,急着拉起被子遮住身体。 “拿开。”唐冀贪恋地搂紧她,在她白玉也似的颈子上细细啃咬。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理智和她重逢了,曙色映人寝房,她再不能假装昨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在你成为我的女人之后?”他谐谑地抿嘴浅笑,“我以为你已经愿意为我生儿育女了。” “不,我们不会有未来的。”十二少绝望地瞟向窗外苍穹,“我宁可死,也不会嫁给你。” “这是什么理由?”唐冀霍然推开她,两手钳住她的香肩,逼问,“你宁愿把身子给我,成为我的女人,却不肯当我的妻?” “是的,我承认对你情难自禁,但,要我下嫁一名贼寇,却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好个三贞九烈,嫌贫爱富的女人!”不抱她了,唐冀气呼呼地下了床,翻找他的衣服。 十二少坐在床沿,静静地望着他那宽厚傲慢的背肌,嚣狂自负地展现在这么狭窄的一个天地里,心灵上升起一股悲哀而婉转的牵动, “你才不穷。我嫌弃的是你的‘职业’,如果偷窃也算三百六十行中的一行。”她已经赔了夫人又折兵了,没必要再耗费精力跟他争辩什么。十二少相准床上一根结实的柱子,挺身撞了过去—— “敢死给我试试看。”唐冀拉住她,强行将她搂进怀里,“打家劫舍有什么不好?小偷可以修身养性;大盗能够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脑筋别硬邦邦的,至少多读点书,人家才不会笑你常识浅薄,知识贫乏。” “我从小饱读诗经,举凡周易、史记、韵镜、唐涛、宋词……我无不念得滚瓜烂熟,你居然批评我知识贫乏?简直岂有此理。”一个女人像我这般用功的,放眼天下还找不到几个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没用的东西念那么多,能当饭吃吗?”唐冀板起学堂夫子的脸孔,训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就属你这类。读书贵在活用,要能举一反三,见微知著。我问你,刘邦没当皇帝以前是做什么的?韩信呢?我朝的开朝皇帝呢?” “呃……他们是……” “不用支支吾吾,看你这张呆脸就知道你一定不晓得。他们一个是流氓,一个是地痞,另一个则是六根不净、在庙里混吃骗喝的假和尚。这样的出身高贵吗?谁跟他们计较,瞧不起他们了?”唐冀粗鲁地将十二少抱起,放在膝上,“常言道:嫁鸡随鸡飞,你既已是我的女人,就得认命地跟着我昼伏夜出,我看贼头夫人这个头衔满适合你的。” “你武艺高强,做什么不好,偏要去偷?”其实就算他现在幡然悔悟,金盆洗手也来不及了,她父母亲若是知道他即是大盗唐冀,笃定气得和她断绝关系。 “富贵险中求嘛,既刺激又好玩的事为何不做?” “算了,我还是自杀好了。”人家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他是什么都换了,就是不肯回头。百分之百的浪荡子! “刚刚才说过,不准你死的。”他扳起她的脸,神色冷例如隆冬的寒霜。 “为什么?难道每个和你有过一夜激情的,你都纳为妻妾?”在这之前,她还曾处心积虑地想夺他的项上人头。 “我要娶你。”这项决定连他自己都吓一跳。桀傲不驯的人间游子,几时也动了凡念,想要找个女人做为累赘,牵绊他的下半生? 十二少嘴角闪过一抹嘲弄:“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偎在他臂弯里,隐隐地感到不安,因他勃发飘逸的动情气味,又开始撩拨她本已不安分的心。 “你叫江柔。”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不,那是我瞎说的。” “另一个谎言?”唐冀紧捏了下她的鼻尖作为小小的惩罚,“也许我必须把你押到京城,直闯东厂副座的府邸,才能获知你所有的底细。”他坚毅的表情,明白地告知她,他是说得到做得到。 “不要。”到了京城她就真的什么都完了,她个人毁誉事小,辱没祖宗门楣事大,“我说,我叫江十二,大伙都管我叫十二少。” “这是个男人的名字耶。”她怎么看都是娇滴滴的大姑娘呀。 “没错,我爹一直巴望有个儿子,能够承继他的衣钵,奈何天不从人愿,我娘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大姐叫十一郎。想知道我多大年纪了?”没等他回应,她已自顾自地回答,“十八,今天正巧是我的生日。” “我给了你一个绝佳的成人礼物。”唐冀深情地在她额际亲吻了一下。 十二少只有苦笑:“我还有一个未婚夫,是皇上赐的婚。”皇命难违,这是她一意求死的最大原因。 “那个人叫西门钺?”用脚板猜也知道。男人呐,只有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才肯倾力付出,即使天涯海角也要穷追不舍。 见十二少一脸惊疑,唐冀复加以解释:“我跟他交过手,就在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一夜。” “所以他已经知道你我……”十二少倒抽一口冷气,吓得瞠目结舌。 “是又如何?我不但要他知道,我还要去告诉那个爱多管闲事的皇帝,叫他收回成命。” “不行,你会被缉拿问斩的。” “那不正合你意?”他不论谈及何事,总一副泰然自若、无所谓的模样。 “不,我不要你死,我……”她铁定是个善变没主见的女人,仅只一天一夜,想法竟迥然不同。究竟是今儿才爱上这个人呢,抑或情苗早已深种? “矛盾的女人。”唐冀嗅闻着她发上的馨香,突然明白她之所以令他疯狂的原因——纯真。 她的心思白得像张纸,单纯地自私,单纯地使诈,单纯得教人一眼看穿她的诡计,就连情感的表露都不懂加以掩饰。 这是他喜欢的女人。 第八章 欢喜楼内,今天的气氛特别沉闷。华宜把周逵和秦梦都召了回来。 离上次仅隔半个多月的时间,不用问,他们也知道肯定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你说大哥失踪了是什么意思?”周逵一抵达寻欢山庄,茶都来不及喝,便直奔议事厅。 华宜心事重重,面色沉郁地瞟向他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就像一阵清风,没先知会,没有预警,也没留下只言片语。整整十五天了,我派了百多名家丁和伙计出去寻找,至今仍如石沉大海。” “的确很反常,不告而别不是大哥的作风,过往他虽然也曾经十天半个月不见踪影,但无论上哪儿,他都会让我们知道,这一次……莫非有特殊缘由?”秦梦忧心道。 华宜颓然地坐回太师椅上:“他失踪的那一天,我在野鹰潭发现十几名受伤的锦衣卫。” “他们怎么找到那里的?”野鹰潭是唐冀在数年前花了五百两银子,特地买下来当作驯鹰的地方。那里四周尽避没设任何藩篱,但外人绝少侵入。 “你忘了,他们是锦衣卫,锦衣卫跟老鼠一样,是无孔不入的。”周逵鄙夷地冷哼了声。 “你认为大哥是被锦衣卫带走?” 华宜淡然地摇摇头:“西门钺还没有这个能耐。我担心的是那个姓江的女子。” “那有什么好忐忑不安的,大哥对女人最有一套了。”周逵相信绝大部分的女人遇上了唐冀都会被他驯得服服帖帖,迷得泥足深陷。 “寻常的女人也许是那样,但她不同。”华宜深吸一口气道,“我查过了,她不叫江柔,叫江十二,是东厂副座江愁眠的女儿,西门钺的未婚妻。如果我猜得没错,她这趟华中之行,主要是协助她父亲,缉捕咱们大哥。”华宜本领过人,前后不到几天的工夫,已经将十二少的底细模得一清二楚。 “原来她是怀着祸胎来的。”秦梦凛然道,“所以她故意接近大哥,魅惑大哥,其最终目的不过是企图陷大哥于险境?” “真是最毒妇人心。”周逵顺着话尾巴道。 “别一竿子打翻一条船。”华宜一向就受不了他爱牵丝攀藤、夹杂不清的个性,“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想个法子找到大哥,并把江十二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要他提防点,以免中了她的美人计。” “大哥素来神出鬼没,除非他想让咱们知道,否则即使踏破十几二十双铁鞋,也一样白搭。”周逵自认脑袋瓜子没华宜和秦梦灵光,嘴巴又笨,老爱得罪人,索性窝到角落,等他们研究出对策,他再配合执行好了。 “假使他确实和江十二在一起,那么想找到他们的就不会只有咱们,事情恐将变得更为棘手。”秦梦默祷,希望老天保佑,他大哥千万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跟整个东厂杠上,不然欢喜楼的前途就岌岌可危了。 “所以我们更要加快脚步,赶在西门钺之前找到大哥,劝他远离江十二。”周逵忍不住插嘴道。 “离开江十二是不可能的。”华宜语重心长地说,“大哥这回是陷进去了。五年多来,我从不见他为一个女人黯然销魂得茶不思饭不想,这绝非单纯的迷恋而已。是爱,他疯狂地爱上了一个灵秀出尘却不该也不能爱的美丽女子。这是他个人,亦是欢喜楼最大的危机。” 周逵和秦梦俱是一凛。他们很明白,华宜这番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实乃一名晓晓耿忠的部属,深沉的忧虑。 “那么依你之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做?”秦梦也乱了头绪。 华宜略一沉吟,道:“找着大哥和江十二,然后……设计一场意外,天衣无缝的意外,让欢喜楼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你的意思……”秦梦和周逵不禁相顾愕然。果真最毒妇人心。但,惟有如此方能避过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多亏华宜心思缜密,也多亏她的阴毒狠戾。“好,就这么办。等找到他两人之后,这场‘意外’就交给我来处理。” “还有我。”周逵不想从拯救唐冀的行动中缺席,这可是报恩的绝佳机会。问题是,唐冀会感激他们吗? *** 河南舞阳,唐冀的另一个歇脚处。 一百二十五间瓦房,栉比鳞次地环列着一大块农地,当中有种菜的、种稻的、养鸡、养鸭……数百人各司其职,低声谈笑,其乐融融,过着恍如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瓦房的北边则是一栋两层的楼宇,装潢筒单素雅,倒也洁净整齐,十分舒适。那些乡野百姓从不进到这儿来,平时说话也刻意压低声量,像怕干扰到这般的清幽似的。他们表面看起来和普通农民无异,但实际上还负担着保护此处不受骚扰的重任,若是有外人企图闯入,他们会毫不留情地将之驱逐出境。 唐冀将十二少安置于此,正是看上了它形同与世隔离的宁谧和雅静。 “你准备把我软禁多久?”十二少从浴池中袅娜起身,薄纱罩衫随步履飘散出醉人的馥郁芳香,逗弄且蛊惑地挑逗唐冀方刚的血性。 “你什么时候答应跟我共偕白头,我就什么时候还你自由。”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尽情而专注地吮吻着她殷红的唇瓣。 “明知不可为而为,你这是故意为难我。”事实上,这十多天来,她绝少衍生过逃走的念头,她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禁脔。 “除非你希望、永远和我当一对露水鸳鸯。”他捉住她双手。 “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不要为我冒这个险。”她已嗅闻到他浑身细汗里散发的混着酒味的野烈气息。 “我唐冀行事从来只问值不值得,至于后果,交与老天爷去决定吧。”他已心猿意马,亟待一驰千里了。 “万一……我无可避免地必须一死,你可愿意与我……共赴黄泉?”她要了解,他究竟有多爱她,有没有她爱的那么多。 “死?”唐冀哺给她一口烈酒,复笑得很轻很轻,“好死不如赖活。我不想死,所以你得好好给我活着。” 他们一个醉态狂颠,一个浓情眷恋,两人紧拥着滚上软垫,交叠得密不可分。 因一番纠缠,玉体掩映在衣衫之中,隐隐约约格外诱惑人心。 他逼令十二少掏空心扉,不作他想,惟有他,眼底胸臆只容他存在。 她咬着唇,享受也忍受这甜蜜而苦楚的滋味,非常感动而不争气地流下泪来。 这样委婉而放荡,她到底要沉沦耽溺到什么时候?就算唐冀愿意放她走,她走得了吗? *** 登峰造极之后,十二少习惯性地枕在他臂膀上假寐。 唐冀像个极度没安全感的孩子,即使沉沉人睡也要紧搂着她。 她把玩着他一绺长发,随口问:“你家人呢?为什么从不曾听你提起?” 唐冀没有回答,紧抿的双唇有着教人难懂的忧悒和复杂的神色。 记得华宜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给的仍是同一个答案——沉默。 这世上,大概只有两个至交好友——楚毅和甄贞,明白他潜藏在心灵最幽谧深处的痛苦回忆。 不肯对人言的,当然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人人只道他喜欢四海为家,不肯安定过日子,没有人明白那是因为“家”对他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要不是十二少出现,他这一生恐怕永远不会兴起成家的念头。虽然他为成千上万的难民建筑无数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但他自己却宁愿飘泊。 悲怆的往昔呵! 记得那也是一个初春的天候里,位于丰平大栅栏,以东,虎坊桥以南,有个短短窄窄的胡同叫寡妇巷,里头尽是挂牌的窑子。 那就是唐冀非到了万不得已不肯回来的“家”。 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那天和楚毅在庙口和一群邻村的小孩打架,他们寡不敌众,被打得头破血流,没钱买药敷,又害怕对方不肯罢休,不得已,只好回去找他娘求救。 到了屋门口,只听得那简陋的房里,隐隐传来女人的吟哦声:“快点,快点吧!” “妈的,臭娘儿们!” 唐冀甫进门,见客人正挑起布帘子,将一锭银子掷往茶盘上,猥琐得意地一手拧住他的脖子,喝令:“叫爹,快叫爹,你听见没有?” “死乌龟,王八蛋,我才不叫你。”他一脚踹向那人的下盘,痛得他哇啦哇啦地鸡猫子乱喊一通。 那晚,他向他娘要了五两银子后,便寂寂然地离开家,从此再没回去过。 自此他有时跟着舅舅、舅妈住,有时在伙房和乞丐小贩等苦瓠子挤在一起睡,混着混着也就长大了。 不久,听说他娘死了!舅妈赶来通知他时,她已人了殓,母子俩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从守灵到出殡,他倔强地没掉一滴泪。短短数日,已是沧桑聚散,连亲情都不免朝生暮死,那年他才几岁? 帮忙抬棺的大叔可怜他小小一个娃儿就没爹没娘,悄悄把他舅妈给的二两银子塞进他怀里,临走犹不忍地拍拍他的头。那是他此生得过的最温暖的施舍。 十二少不会懂得他笑里的悲凉,而他自己呢?他早已忘了过往的凄怆,老天爷不给他好日子过,他偏要活得开开心心,舒舒坦坦。 而且他还推而广之,把偷来的钱财分给所有穷困的人,邀集大家来跟老天爷作对。 “在想什么?”十二少见他始终沉默不语,好奇地问。 “想我的家人。”他坦然道,“我爹娘都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老家还有舅舅跟舅妈。” “原来你是孤儿。”十二少怜疼地抚着他的脸庞。 “不要滥用同情心,”唐冀抓下她的手环向腰后,“我一点也不孤独,注意到庭园里的大叔大婶们没,他们全是我的亲人。” “如同咱们一路走来遇上的那些人,他们全是靠你的羽翼才得以安稳过日子的难民?”十二少对他的观感已经由鄙视转为无上的敬仰和一点点的……气恼,“为什么?”她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为什么?” “助人有千百种方法,为什么非要挑战王权,和朝廷作对?”如果他一天“死性”不改,他们就永远没有未来可言。许多无眠的夜,她私心里不是没有做过各式各样的设想,如果他肯弃暗投明,如果他能建下奇功,求皇上网开一面,如果…… “不这样怎能将你引来?论真细究还是‘盗神’为我俩牵的线呢。”他开怀一笑。 “强辞夺理。”拍掉他的手,翻过身子不睬他,“这一两天我一定得走,离京时皇太后再三叮咛,要我必定在清明以前将你逮捕归案,否则她将另派一队人马出来,届时我担心……” “清明早过了,你现在担心也无济于事。” “过了?什么时候过的?”一个月倏忽飞逝,她竟然完全没察觉! “三日前。记得吗?我还带你到后山采花、烤肉,玩了一整天。” 是吗?十二少凛然惊心。这些日子过得太缱绻而甜蜜,美好得令她感受不到岁月之流逝。 怎么办?皇太后会另行派谁出宫捉拿唐冀呢?万一是她爹……老天,她的头好疼! “放宽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为你顶着,别怕。来,亲一个,” “你这人……难道世上就没有让你害怕的事情?” “有。”他深邃的黑瞳变得痴迷,气息喘促了起来。 “谁?”她的声音消失在他强索逼近的薄唇里,只剩下呓语般的呢喃。 “何必明知故问?”他不信她的反应有这么迟钝。他怕她,怕她坚持离去,更怕她一意求死,没有她的日子想必天地都要变了样,怎不令他忧心仲忡? *** 知府衙门的后院,西门钺手捧一本经书,正看得起劲。大门外,急促的马蹄飞驰而至。 他警戒地搁下书本,踱到门边,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是来了什么紧急的公文时,房外已响起仓促的敲门声。 “怎么回事?”他见是部下熊一飞,手里执着一封加了缄印的书信,神色慌张异常。 “京城来的飞鸽传书。” “我看。”西门钺摊开信笺一看,面上的血色瞬间消退,只余一片惨白,“太后微服出巡,再两天就到聂门县了。” “是为了找回那卷遭窃的《八十七神仙图》?” “十之八九。”西门钺心神纷乱地绕着房里踱方步,“信是王公公发出的,他责令我们一方面必须尽早将失物寻回,一方面得暗中保护太后的安全,如有丁点闪失,就不必再回东厂了。” “那江大人和江姑娘怎么办?” “顾不了他们了。现在逮捕唐冀要紧,等找回太后的宝物再想办法打探他们的下落。”西门钺就怕因他一时大意失手,不但害了自己,还会连累到他父亲。 “说不定江大人和江姑娘已经落人唐冀手中,若是他拿两人的性命做要胁,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要是我爹在就好了。”西门钺长年固守宫中,一切大小事物均是听命行事,现在忽然要当家做主,独当一面,难免显得手足无措。 “那么由谁去保护太后,谁去寻找宝物呢?” “这个嘛……我们一共有二十二人,就分成一半好了。”西门钺明知自己不是唐冀的对手,但他还是责无旁贷地得扛起这个重担,“今晚三更,我先带十名弟兄去围剿唐冀位于西郊的场子,你则率领另十名弟兄到城外等候太后驾临。” “是。”熊一飞跨出房门,忽又踅返,“依属下之见……我们是不是捎一封传书,请王公公再加派一些人马前来支援?”连着几次惨遭唐冀击溃,众人已信心尽失了。 “不妥。”这样岂不是太没面子了?可西门钺接着却道,“好吧,也只好如此了。” *** 仲春的月圆之日,远处水面上有精致的画舫缓缓漫游,隐隐飘来美妙的丝竹管弦乐音,似在庆祝什么。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匆促,潮起潮落,日夕晨昏,直如红颜伤迟暮、英雄悲白发那般,教人惶惶不可终日。 十二少极渴望能醉生梦死,长久耽溺在爱与被爱的激越情潮中,忘却所有世俗的羁绊和烦忧。但偏偏她的理智日复一日地清醒,每当午夜梦回,身心俱得到最大的喜悦和满足时,良知便如一条小蛇,蜿蜒地爬上她的心扉,毫不留情地啃啮、鞭笞她。 侧身,就着枯燃于暗夜中的烛光,她怔愣地睇视身旁的他,这张睡得香甜、恍如初生婴儿般烂漫柔美的脸,会是她此生的魔障? 不,他是她的天神,主宰着她的喜怒哀乐,用缠绵的情意日日冲激她甜蜜的心弦。至此,她才真真正正地爱上这个人世。 十二少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上他光滑宽阔的额。蓦地,低垂的眼睁了开来,就腼腆一笑。 “你醒了?” “还没。”一把将她拉进被子里,“再陪我睡一会儿。”他好像若有所思。 “现在才三更初,你有得是时间可以睡。”十二少埋人他的臂里,感到整个心灵霎时被填得满满的。 唐冀像呵护小孩一样地轻抚着她的眼、她的颊、她的唇……“今晨我必须回聂门一趟。西门钺率人砸了几处的堂口,还将一些不相干的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他是故意要引你出面,不要上他的当。” 唐冀淡漠地扬起浓眉:“明知山有虎,我仍得向虎山行。他们都是我生死与共的弟兄,又因我而入狱,我有义务去救他们月兑困。” 在江湖上闯荡,“义”之一字,比什么都重要,他要是贪生怕死,又岂能广受众人的敬仰? 十二少深明他义薄云天的性情,知道再怎么劝他也是没用的,乃道:“那你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分离就已经开始思念我了。”他促狭地咬住她的耳珠子,细细啃啮。 “别嘲笑我,这是你一手造成的,如果阎王爷不肯收我,我就赖定你了。” “欢迎之至。”搂着她光果柔滑的身子,心中的渴慕之情便一下气急败坏了起来。 每次共赴云雨,总像全新的体验,狂猛的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每一种知觉,支使他奋勇前进,过关斩将。 心跳得很快,笃笃笃地撞击她的胸口。她爱煞了这种惊心动魄、飘飘欲仙的感觉,非常堕落,无限凄美。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体力耗竭,沉沉入梦。待天明乍醒时,他已不在房内。 走了? 由来美梦最易醒,云来雾罩两伤情。十二少怅然若失地披衣坐起,周遭寂无人声,昨夜的风情月意,销魂地仍留有余温。 闪着惺忪妖艳且春色流连的倦眸,四下一看,茫然地摇首,在烈阳的窥视下,惭愧得无处遁逃。 遮掩什么也似的慌忙穿戴整齐,她坐落铜镜前,将垂肩的长发挽起,在脑后绾成一个慵懒的宝髻,桃红的两腮和点绛的朱唇把胭脂水粉全省下了。 她的美更胜以往,因为有了情爱的滋润。十二少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萌生某种异样的念头。 “砰!”一个不明物体,重重地撞上窗棂,将窗上的纱纸都震破了。 “谁呀?”她赶紧跑过去查看。嘿!竟是一只可爱的栗鼠,想是从后山误闯到这儿来的。 瞧它旁若无人地,边走边上下嗅闻,一副饥馋的模样,甚是惹人爱怜。 十二少欣喜地伸手抚模它毛茸茸的小圆肚,它却一下跃开,端着晶灿灿的大眼瞅她。 “过来,我拿东西给你吃。” 小栗鼠宛似不了解她的好意,又朝后退了几步。 “过来嘛,我这里有好吃的玉米哟。”她的诱惑不见功效,小栗鼠存心跟她玩捉迷藏似的,她愈靠近它就频后退,淘气地将她引到后山的翠松林。 “嗨!小可爱,出来呀,你到哪里去了?”她反正闲来无事,又怕孤寂一人待在房里,不免想起心烦的事,不如在这儿陪这小东西玩玩。 可找了大半天,怎么也找不到它的踪影,会跑到哪儿去了呢?难道她的轻功连只栗鼠也不如?不行,它越躲,她越是雄心壮志地要把它揪出来喂玉米。 好极了,前面有四五个人在歇雨亭内休息,或许他们有看到也说不定,过去问问。 “站住!”忽然从树干上跃下一个人,粗暴地挡在她面前,“不准再朝前一步,速速离开。” 锦衣卫?这地方怎会出现锦衣卫?十二少一颗心提到咽喉口,十指俱寒地紧紧握着。 “对不起,我即刻就走。”才转身,背后十余丈远处咻咻数声,不知何人栖徨离去。 十二少一惊,阻拦她的锦衣卫亦是一惊。 这林子今儿热闹得很不祥。 “是你的同伙?”锦衣卫问。 “不是,我……来这儿,玩耍的。” “是谁在那里?”亭中站起一名雍容的者妇,“晴儿,去看看怎么回事?” “太后?”十二少眼利,立即认出那名老妇的身份,当下吓得魂飞魄散,拔足欲逃。 “拦住她。”太后跟前的侍女晴儿娇斥着,“带她上来问话。” “不要,我又没做错什么事,我只是来追一只小栗鼠而已,既然你们不高兴,我不追就是了嘛。”若让太后发现是她,包准要吃不完兜着走,尤其她和唐冀非比寻常的关系,也恐将纸包不住火。 “哕嗦,要你去你就得去。”锦衣卫见她容貌绝美,心下惴惴荡然,口气虽差,动作却还算温和客气。 “晴儿,告诉他不得无礼。”太后扶着一名侍女的手,缓缓拾阶而下。 “如……果没事,我……要先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这儿的村民吗?”太后仰首远眺四野,随意问道。 “我……我叫……” “小妹?”这世上,除了她父母和姐姐,就只皇太后知道她的小名。“真的是你?” 众人听她这一喊,无不一怔。 “我……”唉!逃不掉也躲不掉了,十二少硬着头皮走到太后身旁,盈盈跪下,“臣女江十二,叩见皇太后。” “起来起来。”皇太后欣喜异常,忙亲自将她扶起,“你怎会到这儿的?你爹呢?他没跟你一道?” 当日十二少欲代父离京擒拿唐冀时,曾乔装成她父亲的模样到“慈懿宫”向太后请命并辞行,因此太后至今仍以为奔波于中原各地缉拿要犯的是江愁眠。 “他……” 太后见她目光闪烁,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因而摒退了左右:“晴儿留下,其余的人都到斜坡下等着。” “现在你可以放心地说了吧?”太后疼爱地牵着她,一同走进坡上的亭子。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常随着她爹进宫,由于生得娇美慧黠,深得太后和皇后的喜爱。 十二少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嗫嚅道:“实不相瞒,太后我……我是私自潜逃出来的,我爹他老人家并不知情。” “什么?”太后一愕,但接着发生的事,更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凉亭外并列的五株老松上,五个蒙面大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各持长剑围向她俩。 “你们想做什么?”十二少仓皇以身作盾,护着太后,“来人呐——” 她话声未歇,其中一名大汉的长剑已横扫过来:“我们是这山上的响马(即盗匪),今儿适逢出草打劫,两位就当是我们的第一票买卖吧。” “要钱?没问题,我给你,但请你们千万别伤——” “错了,杀人掠货才是我们的本性。”大汉手中长剑疾挥,招招狠毒,欲取十二少和太后的性命。 “大胆狂徒!”太后一句话未落,骇见十二少腰月复间一条血柱汨汨而下。 “小妹!” “不要管我,快走,快!”两手一推,整个人跌向亭外的陡坡旁,生生受了这一刀,她痛得凄厉地大吼。 这一吼总算惊动了斜坡下的侍卫,众人立即飞奔赶来护驾。 土匪们见大势不妙,杀伐得益发狠戾而急躁。 十二少一人难敌群匪,被逼得节节后退,不慎一跤跌失——啊! “小妹,拉着我的手。”怎奈太后年老体衰,原想搭救十二少的,却反而先行跌落谷底…… 第九章 任何意外总是突如其来,令人措手不及。 十二少只觉一阵晕眩,万物在眼前飞快消逝,身体直坠而下,不断往下沉……那速度较之她的绝望,来得更快、更急迫。 一阵强大的冲击后,身子停了,停在藤蔓交织错结的一张巨网上。 “小妹!”是太后的声音,她比她先下来了。 十二少急忙回眸四顾。老天,太后被卡在一堆枝杈极盘绕的树丛中,动弹不得。 “您先别急,我来想办法。”十二少挣扎着欲坐起,那藤蔓立刻像秋千一样,左右摆荡摇晃,令她的身子也颤巍巍,多亏它们,她和太后才能免于被摔死。 她用力且小心翼翼地把树藤一一扯断,但也许是受了重创,力道拿捏不准,忽地使力过猛,将丛桠拉得太开,太后顿时失去攀附的力量,身体便倏地滑落。 “太后!”十二少惶乱地跟着跃下。 嗄!原来她们卡在接近谷底不过两三尺高的地方,早知道就不必吓得魂魄四散了。 “太后,您还好吧?有没有受伤?”她按抚着腰际的伤口,边迅速察看四周的景物,预防毒蛇或猛兽侵扰,危害到太后的安全。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样了,让我瞧瞧。”太后一脸惊吓过度的憔悴和虚软,不过所幸只有几处皮肉擦伤,并无大碍。 “我还挺得住,您别操心。”事实上她的半边衣裳都给染红了,脸上因缺血而苍白得吓人。 “不要逞强。”太后坚持要她躺下来,歇息一会儿,“咱们掉落这数百丈的深谷之中,晴儿他们就算要找,一时半刻恐怕也找不到,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养足精神体力。”太后略懂一些药草功效,趁太阳尚未西沉,赶着到处寻觅,终于让她寻获了两三种具有消肿止血功效的药草,咬碎了帮十二少敷上。 “睡一下,等醒来时,他们也许就发现咱们了。”太后体力不支,很快地便昏睡过去。 十二少则勉力强打起精神,担任守卫太后的工作。但这道剑伤委实过重,不慎坠崖时又几乎耗掉了她所有的真气,挣扎撑到月儿冉冉上腾,约莫子牌时分,竟也随太后倒卧杂草堆上。 长夜漫漫,荒山野地,寒气又重,到了快天亮时,不幸地下了一场雨,令她两人益发的狼狈孱弱不堪。 “晴儿他们怎么还没找来呢?”自昏睡中颓然苏醒的太后,摇晃了旁的十二少,怎么没反应呢?“小妹,小妹!”不对劲!她心慌地将十二少上半身扶起,抱在怀里,“小妹,你醒醒,醒醒呀小妹,不要吓我,求求你。” 饼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十二少才幽幽地睁开半合着的双眼,雨水铺满她一头一脸。 “小妹,你怎样了?”太后见她气若游丝的模样,吓得声音都变得哽咽了。 十二少艰辛地张开嘴,翕动下唇瓣,努力许久,方道:“他……没有来……” “谁?你指的是谁?”太后痛心地低泣。 “唐……冀……”如花瓣散落,她曾经滟潋的秋瞳,如今干涩得快睁不开来。 “那个江洋大盗?”太后以为是她听错了。 十二少点头,唇畔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美丽笑靥:“就是他,每当我发生……危险时,他总会及时出现搭救我……他,是个好……人。” “怎么可能?他偷窃盗抢,声名狼藉,恶行重大,这种人能好到哪里去?”别说太后不信,换了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 “不,您误会他了……他是……劫富……济贫,老百姓……们,都好……爱戴、敬仰他。”几句话下来,十二少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面部潮红。 “你这番说词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好吧,就算他真是个义贼,也不见得会来救咱们呀。” “会的,他一定会来,我相信他。”这一个多月朝夕相处,她和唐冀已培养出某种心灵相契的感应,相信在她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刻,他将会带来光明的喜悦,解救她于危难之中。 “但愿你的直觉是对的。”太后对唐冀并不抱丁点希望,她宁可把一切寄托在晴儿和其他护驾的侍卫身上。 如此又过了两天,晴儿和大内的侍卫们仍然没有找来,太后靠附近的浆果果月复尚能勉强维持,十二少因伤势过重,已快不行了。 “那个叫唐冀的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来呢?”盼不到援军,太后不得不把期望转移到他身上。 “他会来的,他一定……会……” “凭什么他要来?他跟咱们非亲非故。”这话竟有些许的负气和无限的沮丧。看来连太后都已意识到死神的逼近。 “不再是了,臣女……已是……他的……人。” “什么?你……你怎么可以这么糊涂,须知你和西门钺已有婚配,这不犯了欺君之罪?” 十二少凄凉地嫣然笑道:“能与他生……得相……亲,我……死而无……憾了。” “傻孩子,不过一个宵小之辈嘛,有什么值得你以身相许?你……”哎,现在说什么都显多余,也许她两人就将命丧这荒谷里,任由狼狗野兽啃食亦未可知,何必去在乎那世俗的名利权贵呢? 太后万念俱灰地喟然长叹,但觉举目苍茫,天地昏黑,人从没如此荏弱绝望过。 “太后,我想……我就要……走了,我……最后……能不能求您答应我……一件……,’ “要我赦免唐冀的罪过,答应你们的婚事?傻孩子,现在还谈这些不可笑吗?我们甚至不知道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吃完了浆果,还能吃什么?难道要她以天下母仪之尊,去啃树皮,以祈苟延残喘?而十二少呢?三天三夜没得吃没得喝,伤口也得不到妥善的诊治,能熬到现在已是奇迹了呀。 “您不原……谅冀郎,我……死不……瞑目。”十二少抓着太后的袖子,神色殷殷恳切。 “到这节骨眼,你心里还直挂念着他?”她不是没有年少过,也不是没有过倾心狂恋的柔靡情事,焉会不明白这份孤意与深情?“好吧,我答应你,若是你我逃得过此劫,哀家必将——” “吼!”距离她俩不到五六步遥的树丛里,冷不防地传出震天巨响。 十二少和太后骇然回眸!那是……是……熊?! 像—把利刃直剖心房,眼睛瞠到最大,心跳压至最低沉,手脚颤然而冰寒。太后紧搂住十二少,身子却瘫软地举步维艰。 就是今夜了吧。没想到她荣宠尊贵的一生,竟结束在一只黑熊手上。真是“意外”。 黑熊继续发难,步履沉笃而迅捷……这坐以待毙的一刻仿佛过了百年之久。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魁梧的身形如大鹏展翅,从树梢腾跃疾闪而至,以无影神腿将黑熊节节逼退,横里一劈一击,了结了它。 “冀郎!”十二少忘记她已病人膏肓,喜极地急欲起身相迎。 “柔儿!”江柔是他专属的名字,互许终身以来,他总是这么喊她,“你怎么会……” “别说这么多了,快救她性命要紧。”太后抢白道。 “大婶所言极是。” 臭小子,你叫我什么?要不是看在他及时赶来搭救,并且长得卓尔伟岸、丰采飞扬的份上,她铁定要刮得他哎哎叫。 唐冀可没闲工夫去注意她的感受,他此时此刻眼中惟有十二少,闲人勿扰。快速点下她的天柱穴,将—股真气运人她体内,再喂她吃了一颗“九转还魂丹”,总算暂时保住了十二少的命。 “此地不宜久留,”他打横将十二少抱起,瞥向太后,“大婶你走得动吗?” “我?”太后没好气地说,“走不动。” “站起来总不成问题吧?”他矮子,示意太后趴到他背上。 “这样行吗?”她和十二少虽饿了三四天,但体重加起来起码尚有一百七八十多斤。太后怕他一个手抱,一个肩背会撑不住。 “没问题,快上来。” 太后才挪稳身子,他旋即快步如飞驹过隙,几个纵落,已然出了杂树林,凌空腾上右翼山丘,一路风驰电掣,回到位于大农场北侧的楼宇内,前后耗时不到一盏茶的光景,令太后叹为观止。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早点来救我们?”脚才沾地,她就忙不迭地大发牢骚。 “我到聂门去,直至掌灯时分才返回小楼,能赶在二更天找着你们,已经是阿弥陀佛了。我老婆都不抱怨,你是‘顺便’被救回来的,居然还不思感恩,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唐冀嘴巴忙着数落太后,两手也没闲着,急急撕开十二少的衣裳,仔细检视她的刀伤。 “你敢对我这么无礼?”即使皇上见了她也必须和颜悦色地请安,而他他他居然…… “倒杯茶过来,要热的。”唐冀沉肃着脸喝令。 他这是在跟我说话吗?太后一下不太能适应被呼来唤去的感觉。 “大婶,别净杵在那儿,我老婆伤得很重,你好歹帮点忙,算是报答我的大恩大德行不行?”运了几次功,他已汗流浃背,脸色愈来愈难看。 “哦。”太后不敢耽搁,速速倒来一碗热茶,递予唐冀,“小妹她……不要紧吧?”怎么那么久都没动静? “小妹?”唐冀惊疑地瞟向她,“你是我老婆什么人?” “呃……朋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真相好了,以免万一他恼羞成怒歹念骤起,毕竟“官贼”不两立,她这趟华中之行,主要的目的还是缉拿他归案哩。 唐冀打鼻孔里冷哼一声:“是你带她到后山游玩,以致失足坠崖的?”料理好伤口,他轻巧地掀起被褥为十二少盖上后,方得以大大地喘一口气。 “这……也可以算是,不过……”听口气,他似乎连土匪打劫的事都不知情,晴儿他们呢?难道他真是和小妹心有灵犀,是天意要他赶去的? “从今天起,我老婆跟你断绝往来了,你走吧。”他才几天不在,柔儿就交上这种损友,不要也罢。 跋我走?“开玩笑,我大老远从京城到这儿来看她,结果不幸遇上土匪被洗劫一空,还——”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唐冀浮躁地抢去她的话头。 “我……我当然不知道,我们是在小山丘上巧遇的。” “就你一个人?”唐冀见她衣饰华丽,气宇雍容,和本地的村妇大不相同,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当然不止,”太后毕竟是太后,面对唐冀的咄咄追问,仍神色从容,举止如仪,“我随身的丫环和家丁,全都不知被那些泯灭人性的小贼捉到哪里去了。” “唔。”唐冀将信将疑地盯着她,觉得她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说谎,“那么请问你和我的柔儿是什么关系?” 太后注意到,他每提到江十二时语调总是格外轻柔,犹似涵容了无限浓浓的情愫。 “朋友,我刚刚说过了,我和小妹是多年的莫逆之交,情同母女。她离京多日,音讯全无,我很不放心,所以特地前来探查。” “噢?”唐冀心底恍似仍有疑虑,但并没再多问,“饶是如此,请恕我出言无状。”他立刻唤来守候在楼下的仆妇,帮太后备好热水沐浴,并整治出一桌丰盛的酒菜。 “折腾了几天几夜,你一定累惨了。”唐冀带她到隔壁一间素净寝房,“地方简陋,希望你不嫌弃。” 他的态度瞬间作了截然不同的改变,相当令太后匪夷所思。这份情必是因着十二少而来。 她悄悄观察他每一个专注的眼神,每—个细腻的举动,和对十二少体贴人微的照顾,怎么都无法劝服自己相信,他就是许多官员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两手沾满血腥,罪无可恕的大盗。 “已经非常好了,谢谢你。”她由衷地感激。 *** 月夜下的树影,连枝带叶,远看像伸着千只百爪的黑白无常,邪恶而阴森地伫立在长廊下窥视房里的动静。 她不会死的,她只是病着,需要长时间的疗养罢了。唐冀如此安慰自己。但五天了,她仍没有醒来的迹象,来诊治过的大夫除了摇头叹息,全要他尽早做好准备。 悲伤得太尽,他反而没有泪,只是心逐渐冷去。望着夜空中的明镜,沉痛而黯然。太长久的隐忍容易让人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 “你去休息一下,闭起眼睛躺一下也好。”五天来,不眠不休地硬挺,太后看了都于心不忍。 瞧他,发丝凌乱覆颊,胡髭杂乱纠结,眼中泛着骇人的血丝,整个人憔悴萧索且落拓,不复往日的神采飞扬。 “我不累。”他颓然坐倒,攒着眉,皱纹刻在额上,日夜累积,成了无法抹灭的烙印。 “那么吃点东西吧,如果你也病倒了,小妹怎么办?”桌上摆放的四盘小菜可是太后亲手料理,连皇帝都难得吃上一两回呢。 唐冀点点头,听话地拿起碗筷。 “好吃吗?”太后亲切和蔼地问,那样子活像个极端宠溺孩子的母亲。 “好。”唐冀挤出一抹讷讷的笑容权充答谢之意。他实在很饿,但了无胃口,即使人间美食,也是形同嚼蜡。 “比起你娘做的呢?”她单纯地只是想找个轻松的话题和他聊聊,避免他终日陷于愁惨的情绪中。 “她?”唐冀一愕,阴霾重重的眉宇忽地向外舒展了下,“她已经去世很久了,我几乎已不记得她……”不,他记得的,尽避四季飞逝更迭,岁月递嬗了二十个寒暑,他始终无法忘怀她母亲只有在过年过节才煮的“丝丝面”,热呼呼的一大碗,里边有面丝、肉丝、蛋丝以及笋丝和胡瓜丝,吃来滋滋有味,他每回吃完都要连碗底一起舌忝得干干净净。 “我娘的手很巧,”唐冀喃喃地,如回忆一桩久远的梦境,“她还会贴饼子、包饺子,还会熏鸡、烤鸭。你的手艺比不上她。” “真的?”太后并不觉得被冒犯了,反而兴味盎然地诘问他娘种种能干的本事。 唐冀精神恍惚地,竟不像过往那样讳莫如深,和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起那尘封已久的往事。 不知什么时候,太后厚软温暖的掌心抚在他脸上,替他拭去脸上悄然滑落的冰冷的泪水。 他惶惑而凄惋地辗转了下,居然人梦了,呀!他睡了。白色的被褥披向他的两肩,太后欣慰地坐在床沿上,看看十二少,复瞟向唐冀。真是一对璧人,她发自内心地赞叹。这么好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一定是那些官员们弄错了。但愿皇天保佑他俩,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 十二少在晨曦熹微的破晓时分醒来。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快不知今夕是何夕了。伸着被压坏了的酸疼腰背,她蹒跚地蹑足踱到唐冀身旁,情深意重地吻着他侧仰的一边脸庞。 是蛇还是小虫虫?弄得他好痒。但还是不肯起来,因为他做了一个梦,风光旖旎的美梦。梦中他头戴金冠,身着红衣,骑上一匹高大宝驹,威风凛凛地……娶妻去? 娶得佳人归,醉卧美人膝,他开心地笑了,一手掀开大红喜帕,迫不及待地含住那异常甘甜的朱唇……如此柔软,如此诱惑,如此真实,简直是…… 唐冀赫然睁开眼:“柔儿,你……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十二少双手捧着他的脸,献上一记炽烈而绸缪的深吻,“累你担忧了。” *** “怎么会找不到?”西门钺黑着眼圈,脸容非常疲惫,精神相当委靡。他瞪着手底下的三名部属,又是焦躁又是懊恼,“你们是不是没仔细找?” “附近能到的地方都找遍了,惟独……”熊一飞面露愧色地把头垂得老低。 “说下去。”须知皇太后若有丁点闪失,他们全都别想活命。西门钺忧急如焚不是没有道理的。 “就是太后坠崖的那处狭谷,因地形陡峭,属下派了数十人前往探查,竟无一人有办法下去,所以……请大人恕罪。” “下不去?用绳索接续呢?”总要想出个法子呀。 “试了,但那山谷深不见底,最后仍是无功而返。” “也就是说,我们大家都要准备提头回去见王公公了?”西门钺一怒,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去,我就不信那是什么龙潭虎穴。” 熊一飞闻言,方觉如释重负:“属下另外打听到一个消息,太后出事那天,十二少也在场。” “她?” *** “她没有死。”秦梦倒了两碗刚煎好的雨前茶,一碗递予华宜,“从那么高的悬崖跌落,居然仍能由鬼门关逃月兑。我们是另觅良策呢,还是就此勒马?” 这会儿丑时将尽,两人坐在欢喜楼隐密的斗室内。孟夏了,仍春寒料峭。 华宜沉郁地垂着森然凤眼,望着青天瓷碗中如雪花飞舞的茸毛银叶,呷了一口,不知其味地骨碌咽下。 “纵虎归山,将会如何?”她问。 “江十二只是名女子。” “红颜可以安抚取悦人心,也可以毁掉一个男人的前程。”她一口饮尽那烫滚滚的热茶,美目翻飞,杀机立现。 “也许除掉她并不是最好的法子,何况我们已打草惊蛇。”秦梦隐隐觉得事有不妥。 “所以这次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华宜盯着几案上一盆幽兰,语气坚决。 “但万一消息走露,我怕……”秦梦意志已经动摇。开此杀戒的本意是替唐冀除去祸害,然事件演变至此,却反而像在斗气,更似穷凶极恶地赶尽杀绝,实在有违他们当初的想法。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当为,你竟然怕?为大哥做这么一点事,你就不乐意,忘了当初是谁救回你这条小命,是谁赏你一口饭吃,让你免于穷苦潦倒、曝尸荒野?” “你确定我们这么做真是为大哥好?他为了江十二甘冒生命危险,跃下人称‘死亡谷’的九重崖救她,如此情深意切,连我这粗汉亦不免动容,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坦白说,我不认为在我们杀了江十二之后,大哥还愿意和我们称兄道弟,说不定,他冲冠一怒就跟我们划地绝交,从此反目成仇。” “哼!靖乱必有牺牲。江十二是欢喜楼的乱源,铲除她是我们的义务。” “因此我们就得牺牲掉和大哥多年的交情?这代价太大了,我不同意。”秦梦自问可以为唐冀做任何事,但那是在更加紧密维系彼此关系或增进彼此感情的前提下。 “无所谓,没有你,我照样杀得了她。”华宜不为所动,一意孤行。 “华宜,”秦梦睁大眼睛望住她,“告诉我一句实话,你这么做真的没掺入私人恩怨?”他很怀疑。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重重喘了一口又一口气,犹没法明确作答。 “当一个人的理智被感情所蒙蔽以后,往往很不容易看清事情的真相,尤其看不清自己。想想你这些年为欢喜楼、为大哥所付出的,也许你并不如你自己想象的那般心如止水,毕竟你的未婚夫哲伦已经去世三年了。” 三年前,哲伦和华宜因黄河水难,逃命至关山野获唐冀搭救,不久哲伦即因病谢世。从此华宜便以寡妇之名,自绝于情爱和婚姻之外。 “不要再说了!”华宜美艳的脸庞忽地严重扭曲,五官愁结一起,泪水泛出眼睑,潸潸奔流。 “我现在不说,以后恐怕没多少机会了。”秦梦体贴地递给她一条手绢,“走出来吧,华宜,诚实地面对你自己。哲伦若地下有知他也不会责备你,说不定他还更高兴你终于能够将自己由痛苦的深渊释放出来。” “不,我的心已经死了。”她一下没办法接受秦梦赤果果的剖析。 “但又复活了,因大哥而复活。” “你,你是说我——”她的水颊一下红成熟透的果子。 “有什么不可以?虽然在那些狗官嘴里,大哥是十恶不赦的盗匪,可你我心知肚明,他才是真正的英雄,是侠之大者。” “是的,他备受百姓尊崇,好多难民甚至为他树立长生牌位。不管男女老少都爱他,他……”思及唐冀,她胸口便无端地疼楚,“在他风流多情的怀抱里,有名花、有艳妓,却从来没有我。” “因而你才刻意隐藏感情?”秦梦仰天长叹了声, “太傻了,连我和周逵都以为你要为哲伦守一辈子寡呢,大哥怎么敢打你的主意?” 华宜凄楚地摇摇头:“而今又出现了江十二这个程咬金,我就更没希望了。”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说什么?要我和她共事一夫?”想都别想! “不要也行,但至少和她公平竞争。”这是秦梦最主要的目的和期望。不要流血,和平地解决纷争。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让我杀她?” “是的。”回答这话的是周逵,他似乎在门外已站了有好一阵子。 第十章 五月的第一个日子,小楼外下了一场轻浅小雨。十二少陪同太后到农场上和农民村妇们闲话家常。 “今年的收成很好啊?”太后一身布衣粗履,亲切得如同邻家大婶。 “好,年年都好。”钱老伯是个花农,他以近乎膜拜的姿势,道,“幸亏唐大侠帮忙,否则我们一家老小哪能过如此安逸的生活。” “你们是天子脚下的子民,不感谢皇恩浩荡,却去尊崇一名江洋大盗?”太后不以为然地说。 “不,他是一名劫富济贫的义贼。其实我们小老百姓并不敢奢求荣华富贵,只希望三餐温饱,平平安安过日子,要是皇上没办法周全照顾我们的基本需求,那谁来当皇上又有什么两样?”钱老伯不知太后的身份,只当她是小楼中的一名寻常客人,因而说起话来比较没那么多顾忌。 “这片土地和农庄是唐冀给你们的?” “没错,我们一家五口已经在这里安居乐业了好几年。”钱老伯很热情地摘了炮圣花、火炬百合和百子莲等各式美丽的花卉让她们带回去。 途中见了其他农民,又争相热情地送她们两只火鸡、两只鸭和一大袋时鲜蔬果。 太后有感而发地说:“我现在更加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了。” “太后明察。”回到小楼,十二少吩咐仆妇们把东西拿去处理后,和太后来到位于后院的花房。 唐冀一大早就出去了,最近他显得很忙,却从不提他在忙什么,十二少也不过问,她知道他不说一定有特别理由,多加迫问不过徒然令他困扰而已。 “但……跟了唐冀以后.你怎么和西门钺交代呢?”太后已经和晴儿他们取得联络,再过几天就必须返回京城,她很渴望十二少能和她一道走。 十二少无奈地盈盈下跪:“一切只求太后成全。” “不是我不肯,是太难了。他至今仍不承认曾潜入皇宫盗取宝物,当然更甭说把那卷《八十七神仙图》交还给我。须知窃取朝廷国宝,罪当问斩。”她多次试探唐冀的口风,看他究竟把宝物藏到哪里去,可他非但不愿说,还装聋作哑,一味抵赖。 “那《八十七神仙图》不是他偷的,是——” “是一名江湖混混偷的。”唐冀突然从门外迈人,打断十二少的话。 “冀郎?”他心里打什么主意? “噢?那名江湖混混是谁?人呢?”太后一听到宝物有着落,精神都来了。 “他叫矛二木,已经被西门钺给杀了。”唐冀深幽如子夜星辰的眼往廊外一瞟,门口立刻出现一个人,赫然便是西门钺。 这是怎么回事?十二少心绪惶惶,瞠大美目望着这两个怎么样都不可能走到一块的死对头。 “卑职西门钺,参见太后。”他的脸色有些灰败,有些得意,说不真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总之很复杂也很矛盾。 “起来,快告诉我那《八十七神仙图》呢?” “在这。”西门钺堂而皇之地从腰际抽出一卷图画。 “这是……自矛二木身上搜出来的。”说完话,他下意识地瞥向十二少,似乎有千言万语,可碍着太后和唐冀,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太后焦切地摊开卷轴,置于长桌上,仔细端详。上头果然有杜甫所题的诗句: 林罗移地轴,妙绝动宫墙。王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见蔬俱秀发,旌旗尽飞扬。 “多么垣赫的作品!”太后赞叹地指着其中一抹神秘的留白道,“果然是它。这群罗列的神仙原本有八十八名。”她就是依据这个来断定画是不是真迹。 “真的吗?那另外一个到哪里去了?”唐冀不解地问。 “走了,和一名凡夫俗子远走高飞了。”太后饶有深意地抿嘴笑了笑,“那是一则相当凄美的爱情故事,比之你俩毫不逊色。先不谈这个,西门钺,你找回了宝画等于立了大功一件,哀家不但会要求圣上免去你的罪过,还要重重地赏赐你。” “多谢太后。”西门钺自进门后,一直显得心神不宁,也不晓得他因何忐忑,眼光老是瞄来瞄去,大多时候则望着唐冀发呆,“卑职另有一个要求。” “说吧。” “卑职恳请太后做主,取消我和江十二的婚约。” 此言一出,十二少和太后俱是讶然。西门钺虽生性有些优柔寡断,但也并非是个出尔反尔之人,导致他做这个重大决定的,想必仍是唐冀一手促成。 他是怎么做到的? 十二少记得,她从没和唐冀提过盗取《八十七神仙图》的事,他是从何得知的?又是怎么找到这幅她藏于京城家中的宝图?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江十二?”据她的了解,西门钺对这桩婚事表现得十分积极,现在突然自动提出解约,不免启人疑窦。 “喜欢。”他沉重地望向江十二,眼中颤抖着朦胧的泪水,“但她心里已有了别人,得了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又有何用?我宁可成全她。” “果真如此?”这等豁达的胸襟很令太后嘉许,“很好,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等哀家回宫后,另外再帮你找一位名嫒千金。呃……”尽避人家主动弃权,也不好顺水推舟得太理所当然,表面上总要意思意思问一下江十二,“小妹,你意下如何?” “臣女一切听从太后做主。”潜入皇宫盗取宝物的目的就是企图制造假案件,嫁祸给唐冀,她再把图画完好无恙地交还,届时太后高兴肯定会大大赏赐一番,她方能借此要求太后取消江家与西门钺的婚约。没想到,千算万算犹不如天算,如此圆满落幕,已经令她喜出望外了,尚能多作置喙吗? “好,那就这么办了,我明儿就返回京城和皇上说明此事。钺儿,你先回去。” “遵旨。”西门钺临行前犹下意识地匆匆和唐冀交换了一个充满深意的眼神。 待他的身影没人长廊的尽头时,太后忽然转头盯着唐冀:“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这个‘大婶’禀告些什么?” 提到“大婶”二字,唐冀就惭愧得恨不能挖个洞躲进去,都怪他自己有眼无珠,才会错把九仪之尊当成邻家老妇。罪过罪过! 他耸耸肩,扬扬眉,复撇撇嘴,现出十二万分狡猾的无辜相:“小贼我……” “以后不准由口称小贼。”太后严厉地制止他。“倘使你有心娶小妹为妻,就必须从此金盆洗手,绝不再重操……呃……你懂我的意思。我能赦免你一次,可没法赦免你第二次。你到底听到了没?” “嗯?哦!”唐冀如梦初醒地道,“听到了听到了,我以后一定努力不懈,奋发向上,让柔儿锦衣玉食,幸福快乐。”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答得可真快,就不知你你你你……”不知怎么搞的,他回答得越爽快,十二少就觉得越可疑,忍不住有失身份地拿手去戳唐冀的胸口,“你这小没良心的,会不会有口无心?” “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发个毒誓给你。”他一手高举,一手模着前襟,朗声道,“我唐冀今日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 “不要说了,我相信你便是。”十二少忙捂住他的嘴,深情地轻喃,“无论你做什么都好,总之我是跟定你了。” “小妹,别太感情用事,让他把话说完。”太后还是觉得有老天爷一起帮忙监督他会比较保险。 “不行呀,万一他真的遭天打雷劈,那我怎么办?” “意思是,你不相信我喽?”唐冀佯装薄怒,翻起白眼瞪她。 “不是啦,我只是……未雨绸缪。”意思还不是一样,唐冀算是败给她了。 “好啦好啦,你不肯发誓就算了,但总该告诉我,那幅宝画是怎么找到的?”她不信凭西门钺的才智就能办到,毕竟能潜入皇宫的,也绝非泛泛之辈。 “刚刚西门钺不是说了,就是那个叫矛二木的江湖奇侠。” “矛二木是江湖奇侠?”光听名字就不像。 “对啊。不是奇侠怎么能混进皇宫大内?”他却说得煞有介事,还不住点头以加强其可信度。 江十二和太后互望一眼,公认他八成是在骗人。 “不说拉倒,迟早我会查出来的。”太后已走出门槛的脚,又跨了回来,“要是让我知道你和那个矛二木关系匪浅,当心我剥了你的皮。” “随时候教。”唐冀嬉皮笑脸的,完全没把她的恫吓当回事,“慢走,明儿我会去送你,顺便买些土产让你带回去哦。” 闲杂人等清除完毕,又圆满解决了一件棘手的难题,他得意洋洋地想和十二少亲个嘴儿以资庆祝,却惨遭严拒。 “你怎么知道那《八十七神仙图》是我偷的?” “啥!是你?”唐冀大吃一惊,忙转身把房门拴上,“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是早就知道?不然你那幅画是怎么来的?”难道这世上还有另一幅八十七神仙图?十二少很怀疑。 “那是数年前,我到洛阳一座古庙游玩时,向当地一个摆字摊的老伯伯买的,他说一个神仙一贯钱,八十八个共八十八贯,结果我回家一算才发现被他坑了一贯钱。” “可,那皇太后怎么会没看出来?” “皇太后既非画者,对字画也没多少研究。上回她告诉我们,鉴定宝画真伪就在那尊消失的紫华扶神玉女,当时我就知道可以李代桃僵,鱼目混珠,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呀……”撒了这么一个瞒天大谎,还说以后不再骗人,“求老天爷保佑,千万别让太后瞧出个中破绽。” “安啦。即使她识破了,倒大霉的也是西门钺。”因为东西是他找回来的呀。嘿嘿嘿! “西门大哥?”对哦,她怎么把他忘了?“你和西门钺又是怎么凑上的?他怎肯答应帮你?” 提到西门钺,他的表情总算严肃了些:“是我去找他的。他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升官机会,而我则拥有了倾心狂恋的佳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他有啥理由不答应?”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紧紧地缠绕着。 “谢谢你爱我。”人人都希望得到他的青睐,却惟有她幸运地获得他整个怀抱,以及全心的爱。 “嗯?哦!”最爱装疯卖傻了,“不客气,只要你以后别动不动就想毒死我。” “你还记恨啊?人家那时也是不得已的,如果不毒死你,我怎么能把偷窃宝画的罪行栽赃给你。”她反驳得理直气壮。 “哎呀,说起来你比我还坏。”唐冀把十二少锁进床帐,准备“严刑”侍候。 ***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这阵子你都到哪里去了,庄里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你批示。”华宜看到唐冀走进欢喜楼,立刻冲上去叨叨絮絮,报告一长串的事务。 秦梦和周逵也表现了他们最真诚的欢迎之意,还有……心虚。 唐冀淡淡地抿嘴浅笑,炯炯的黑瞳由秦、周两人身上,移向华宜,良久不语。 “大哥你……”即便华宜再镇定,也禁不住他凌厉目光的审视,而心绪惶乱。 又过了片刻.唐冀才溘然叹道:“我是专程回来跟你们告别的,自今儿起,我把欢喜楼交给你们,希望你们善加经营。” “大哥要去哪?你……不回来了?”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唐冀拍了拍秦梦和周逵两人的肩,接着来到华宜面前,“你曾是我这一生最信赖的人,可惜……”他旋身,似轻风一阵地跨向长廊,“后会有期了,各位。” “大哥!” 秦梦拉住欲追上去的华宜:“算了,看来大哥已经明白一切了。”从推下江十二坠落悬崖的那一天起,他就预料,纸包不住火。聪明睿智如唐冀者,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呢?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从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步田地,若早知道会如此,打死她她也不敢动江十二一根寒毛。 “他会回来的。”毕竟这里是他一手建立的家园。周逵不相信唐冀会真舍他们而去。 他只是一只暂时远扬的苍鹰,待他倦了、累了,他还是会归巢的。一定是这样,应该是这样…… *** 当远处天边染上惹人醺醉的绯红时,他们已整装出发。第一站是杭州的西湖。唐冀答应带十二少游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 临行前她有点儿担心地问:“你把所有的钱财都给了那些农民,那我们怎么办?” “对哦,可真糟。”唐冀亦不免忧心,“没有盘缠可是寸步难行的。走吧!” “上哪?” “去跟东华街的刘员外‘借’点银子用用。” “他是你朋友?”十二少惊问,心里已有不祥的预感。 “不是。”他答得很诚实。 “那他怎么肯把钱借给你?”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不要让他知道不就得了。” “那是……偷?” “嘘——贼头夫人守则第一条:讲话要细声细气;第二条:走路要轻手轻脚;第三条:把风时不可东张西望要集中精神;第四条……” “天呐,我要休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