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凳姑娘》 第一章 平江镇的崔家这天热闹极了,街坊邻里全跪来看新娘子拜“贞楼”。崔家的贞楼 是远近驰名的,它不仅诉说着崔家历四代以来的忠义、贞节和孝廉,更是无数血泪化 成的一种无上的荣耀。 “快快快,晚了可就看不到了。”这些长日寂寥,无所事事的老百姓们,总是希 冀有些婚丧喜庆,可以活络他们的筋骨,刺激他们的脑袋瓜子,以便茶余饭后培养感情。 崔家十几年专办丧事不办喜事,因此贞楼越盖越高,名气越大。今儿个这场婚宴 可是轰动到了全民参与的地步,岂可错过。 “请新娘子下轿!” 进入高潮戏码了,四周一片鼓噪,人声鼎沸。 “再拜!一叩首!再叩首....” 新娘子史香君蒙着喜帕,拜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终于完成艰巨的任务,坐回轿 子内-- “哇!哇!” 那是什么声音?轿子时怎会有婴儿的啼哭声? 史香君和众人一样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地望着不知何时躺进花轿里的小娃儿。 “怎么了?”新郎倌崔家豪仓皇地掀起轿帘问。 “我..我也不知道。”史香君伸手想去抱那婴儿,又觉不妥,正没头绪时,崔 家的九叔公突然朗声道:“莫非是你不守妇道,未嫁入咱们崔家已做了苟且之事?” “不,我没有,我只是....”史香君真是百口莫辩。 “要是没有,这小孩又作何解释?” “我不知道,这孩子不是我的,不相信你们可以去查。”老天,她还是个处子呢,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冤枉她? “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怎么去查?要是传了出去,咱们崔家还要不要做人?”崔 九叔不知吃了什么药,竟一口咬定婴儿是她的。 “但这孩子明明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会在轿子里?刚刚谁靠近过花轿没?” 这节骨眼谁敢来承认? 史香君见没人肯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忿忿地扯下喜帕,冲到崔家衣豪的面前 ,抓着他的袖摆问:“你说,你也认为我是那种女人吗?” 眼下只有他能替她解围了,如果连他都相信此等既无根据,又荒唐透顶的事,那 她还能辩驳什么? “新娘子好漂亮啊!”围观的群众纷纷窃窃私语。 “我....”崔家豪一向以母命是从,这会儿要他拿主意,他自然举棋难定。 “我们崔家以贞节传世,这是历代传承的美德,你--” “不要说那么多废话,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信是不信?”她大声地问。 “我....这婴儿这么小,若是没人抱着她,她怎么上得了花轿?而这轿子除 你之外,就没旁人碰过--” “够了!”她不是笨蛋,听到这里就全懂了。“你这孬种,蠢猪!” “好个泼妇,就知道你不是个好女人。”群众中忽然冒出个浓妆艳抹的女子。 “你又是谁?”情况已经够糟的了,她还来搅和,莫非别有居心? “她是我表妹,九叔的外甥女。”崔家豪被史香君骂得面红耳赤,本来不想回答 她的。 “这儿关你屁事,滚远点!”须知她可是出了名的凶婆娘,人不惹她她不惹人, 要是有人敢欺到她头上来,她也绝不退缩示弱。 “嘎!表哥,你看,我没说错吧,这种女人真的很没教养,娶了她回去,你还会 有好日子过吗?”她不众目睽睽,居然大刺刺地挽着崔公子的手。 “你给我住口!”史香君火死了。 “你也是。”堂堂一个大男人岂可让未进门的新娘子吼来吼去。“自己做... 做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做了什么?” “做了...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崔家豪鼓足了勇气说出来,慌忙低下头,吓 得不敢看史香君的脸。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是从何说起? “好,好,好,这话是你说的,我...’盛怒之下,她一把抱起女婴,道:” 我史香出君今日当着各位的面对天立誓,假使我确曾不守妇道,愿遭五雷轰顶,否则. ..此辱不雪,我永不为人!”她怒焰冲天地摘下凤冠,掷予崔家豪。“回去娶你的 表妹吧,不过你最好日夜烧香请神明让我寿短命薄,不然我迟早会回来整得你崔家上 下鸡犬不宁!” 朗朗烈日下,她手抱着婴儿,挺胸阔步地走出崔家引以为傲的贞楼。走不了几步, 慨然回头,月兑下手腕上的玉镯子,递予轿夫。“送我一程。” ‘呃...好的。”新娘坐回头轿,这还是头一回,轿夫们尽避惊奇,看在那只 贵重的玉镯子分上,仍是欣然应允。“回梅龙镇吗?” “不,”事已至此,她尚有何颜面回来?“到秀安镇。”表哥有什么稀罕?她也 有表哥,只不知她这表哥愿不愿收留她?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安徽县秀安镇衙门内。 “啪!”县太爷手中的惊堂板用力一击。“史板凳虽说屡犯不改,恶性重大,但 本府仍秉持爱民为民的原则,从轻量刑...” 跪在堂案下方的史板凳听这些自吹自擂,言不及义的话,听得快打瞌睡,要不是 赵大叔在一旁扯他衣袖,他铁定连鼾声都冒出来。 “退堂!” 唉,终于废话完了。 史板凳立即一跃而起,拍拍跪得快发麻的膝盖,随赵大叔步出县衙大门。 “你这回闯了什么祸?吵架?斗殴、闹场子?还是扒了赌客、嫖客的银子?”赵 大叔问。他是秀安镇知名的老讼师,最是懂得如何行贿贪官,打通关节,将大事化小、 小事化无。 “那乌龟王八蛋没告诉你?” “他只知道急着拿钱,哪有时间告诉我什么?”赵大叔朝他伸了伸手指头。 “这么多?上次才二十五两,这次就涨到五十两啦?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还说呢,你要是肯乖乖找个正当活儿干,不要成天惹是生非,你娘不就可以省 下大笔赎金?或许留着将来给你娶老婆。” “免啦,我娘说过,我倒运背时,命又太硬,这辈子注定讨不到老婆。” “就算不娶老婆,你也犯不着把衙门地牢当自家厨房一样,三天两头就来报到。”这些话他不知苦口婆心劝了多少回。 “谢谢你的好意,我答应你一定尽量想办法改。” 两人不觉来到大街上,史板凳一看到人群,立即心猿意马起来。 “呃...赵大叔--” “不行。”他还没开口,赵大叔便已经猜着他打的什么主意。“你娘交代过,这 日说什么都不准再借钱给你。”哼,前一刻才说要改,下一刻就原形毕露,标准的坏 胚子!赵大叔嘴里虽不说,心里对他已相当反感。 “真不借?” “不借。” 史板凳认真地瞪着赵大叔的脸,过了好一会儿,见他好像、似乎、可能、真的不 是在开玩笑,不禁双肩一垮。 “好嘛,不借拉倒,我到处逛逛走走总可以了吧?”反正他哥儿们多的是,此处 不借钱,自有借我钱处。 “这也不行。你娘交代了,必须将你直接送回“怡春院”,我才能拿到酬劳。” “哪有这回事?我偏不回去。”又不准扒窃偷拐嫖客的钱,又不许和春花、秋月、 夏荷她们虚情假意打情骂俏,回去干么?无聊死了。 “那你就别怪我用强的喽。”赵大叔袍袖一挥,登时冒出两名大汉,虎虎生风地 冲着他走过来。 “唉呀,不要呀,我好怕!”史板凳嘴巴惊恐万分地大声嚷嚷,身子却动也不动, 犹似等着人家来抓他。 两大汉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就一人一支胳膊把他架了起来。 谁知史板凳突然尖拨着嗓门叫:“抢劫呀,大家快来捉盗匪啊!” 赵大叔和两大汉被他这么一嚷,反倒傻了眼,呆愣在那儿。他则乘机挣月兑箝制, 继之双腿一蹬,转眼己跃上摊档的屋梁上。 “赵叔,你这就叫“强”啊?未免把我瞧得太扁了。” “你...还不快给我下来!”赵叔气得猛跳脚。 “等我先去模两再说,谢谢你这一百两银子,我今儿个要是手风顺,改天保证加倍 奉还,有空再联络啦!””喂,你等等,你--”臭小子,居然就这样跑了。赵叔慌忙伸手入怀一阵模索。 “混帐,他竟连我也扒了?” “我们的荷包也被他模走了。”两名大汉亦同遭池鱼之殃,下气呼呼地跺脚。 “可恶,我去找他娘要去。”赵大叔边吹胡子瞪眼睛,边器破口大骂,一路啐往 怡春院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嵩岩山庄”寺大厅上,坐着二十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依着年纪大小顺 序列于会议桌两旁,人人脸上的神色均是忧喜参半。 莫非这威震大江南北,财势显赫的商氏家族也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能坐在这豪华气派而威严的议事厅的人,若非在江湖上己立下万儿的分堂堂主, 便是商家极重要的长老极人物。 六十年前,商家四兄弟共同出资买下当时营运己出现危机,亏损累累的“同济镖 局”,大伙儿脐手抵足,不仅将镖局扩展成大小三十六家堂口,而且触角遍及各种产 业,包括船务、皮货、布庄...等等。历经三代经营下来,其财势、权势之雄厚, 连朝廷都不敢轻忽。 而这些首脑人物不坐镇各自的堂口,却同时抛下重要的工作回到安徽总舵来,并 且表情复杂地面面相觑,想当然尔,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喜事。在外人眼中这绝对是天大的喜事,因为商家的长孙商辂高中金榜,并且受 封为江夏巡。所谓商而优则仕,不就是这样吗? 沉默的气氛打从进到议事厅开始己持续了近半个时辰之久,久到连居于首座两旁 的商弘肇三兄弟,都耐不住地以眼示意,互打暗号询问那两个肇事祸的“家伙”到底 上哪儿去了,为何还不出现? “你们倒是说句话呀!”商家最具权威、最受人敬仰的冷面阎君商嵩义烦躁地打 破沉默。“我召集你们回来是为了商量大事,而不是让你们回来当哑巴的。没用的东 西!你们不是在十里洋场呼风唤雨,轻易可以左右局势的吗?怎么这会全成了超级脓 包?” 吼完之后,场内仍是一片噤声。 这群江湖豪杰和商场精英,他们可以决战千里之外,亦可以运筹于帷幔之中,但. ..这块烫手山竽他们真的是束手无策。 看到这情形,商嵩义更火大了,尽避己届七十八高龄,嗓音依旧宏亮有力。他伸 手指向右侧第一个座位上的中年男子--亦即商家第二代的长子商弘肇,道:“弘肇, 他们是你儿子,你来拿个主意。” “我?”向来沉肃寡言的商弘肇面上顿时蒙上一层暗影,他的另两个弟弟马上投 以十二万分怜悯的眼光,同时也窃窃庆幸自己只生女儿,没生出那么叫人头疼的宝贝 儿子。 “爹...辂儿和棣儿从小便由您亲手教...您对他们宠爱倍至,尤其是辂 儿...所以我想...还是您来劝他您老命令他会比较具威严,他...一向就只 听您的。” 高呀!这招四两拨千斤,非常巧妙的把烫手山芋丢了回去。 生出两个聪颖绝顶的儿子本来应是一件值得欢欣鼓舞的事,但万一这两个孩子老 是跟你唱反调,甚至卯起来跟自己作对,那就叫人欲哭无泪了。 商弘肇宁可被发配边疆,也不愿意去跟他那两个宝贝儿子浪费唇舌。一个视万般 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开口闭口子曰则也,另一个则舞刀弄剑,杰傲难驯,横竖他一定 说输他们的嘛。 “你--”商嵩义怒目瞪了儿子好久,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只好转身瞟向一 旁的老伴和另两个儿子。 “都是你们宠坏了那两个混小子!” 嘿!作贼喊抓贼? 商嵩义的妻子穆春华满面霞光,虽老态难掩,但一身典雅贵气,显得十分雍容。 只见她扬起老脸,给了丈夫一个”你才是罪魁祸首“的眼神。”现在不是责怪谁宠谁的时候,要说这个,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月兑不了关系。“她 顿了下,看她老伴没吭气,在座诸人也都低头默认,接着又说:“咱们商家从老祖宗 十二兄弟来到安徽开疆辟地,原本人丁昌旺,没想到一路锐减,到了我们这一代只剩 四兄弟,弘肇那一代剩三兄弟,而辂儿他们则仅仅两兄弟,长此下去对我商家不啻是 个隐忧。辂儿今年二十五了,棣儿也二十三了,换作别人早己儿女成群,可他们呢? 作老子的没责任感,作儿子的成天荒唐度日,我这孙子还要不要抱?”商家第二代,虽 然共有三兄弟生子八个孩子,却只得两个壮丁,而这两个对结婚生子又都似乎不太热中。 “娘,辂儿好歹也中了榜眼,这样还叫...荒唐度日?”商弘肇颇替儿子感到 不平。 “就是中了状元也一样,你没听说过,‘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放着商家偌大的 产业不肯继承,却跑去作那捞什子巡抚,这不明摆着要让咱们“嵩岩”字号在江湖上 烟消云散?你们说,是谁纵容他不务正业,净读些没有用的东西,结果还‘误入歧途’, 丢我商家的颜面?”她精光毕露的老眼一扫,直挺挺地钉在商嵩义脸上。 “读书叫不务正业,当官叫误入歧途?你这是...” 眼看他们两老又要掀起一场唇枪舌战,商家老二商弘毅赶紧起身道:“爹,娘, 吵架无济于事,你们在这儿吵翻天,也没法叫他们两个混小子立刻提头来见呀!” “是他先推倭塞责的麻。”商老夫人不理睬老伴充满挑衅的神色,对座下一名银 发苍苍的老者道:“卢老,你是辂儿和棣儿的老师,你倒说说你的看法?” 卢涂金五十开外,曾经中过省试的举人,自认与官场无缘,又感念商老爷子的知 遇之恩,近二十年来一直窝居嵩岩山庄,以教导商辂、商棣两兄弟为乐事,对他两人 的脾气最是清楚不过,只要他们决定的事,即使天皇老子也不可能改变,何况是这些 人。 “辂儿无心继承家业,乃是因为他认为棣儿比他更适合从商,而棣儿呢,则是觉 得这个担子太重,老大不扛,却要他扛,未免有欠公平。”实际上,他两人一个允文, 一个允武,本是很难能可贵的,奈何他们天生反骨,尽往逆向发展,怪不得商家从老 们急如星火。 只可惜大伙儿逼得越紧,他兄弟俩就逃得越远。现在居然连家都不回了。商棣上 次返家是什么时候?端午?中秋?还是重阳? 那商辂就更别提了,连中了榜眼,当了高官,都没回来知会一下族中长老们,竟 自个儿到庆阳上任去了,真是不肖子。 “辂儿迟早会回来扛起重任的。”卢老接着说:“如果能让他先成亲,再由他的 妻子多加说服,那么...”哇,他比商弘肇还高明,直接挖个火坑让别人跳。 说到婚事,商嵩义又是一阵恼火。 “周家那丫头都快满双十年华了,辂儿还想把人家耽误到什么时候?”商辂和周 家独生女周朝云的婚事,是商嵩义在十五年前订下的,算是一桩含有某种程度的利益 联姻。 商辂素来不喜混迹商圈,总嫌人家铜臭味太重,当然不甘心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就 这么草率了结。 “辂儿的眼光独特又挑剔。”知子莫若母,商辂的母亲辜丽容轻声开口:“虽说 朝云又温柔又美丽,深具大家闺秀的风范,但辂儿就是不喜欢,咱们也实在没法勉强 他。” “这可由不得他。”憋了一肚子气的商嵩义一掌拍向桌面,将杯内的茶水溅洒四 处。“两条路给他选,一个是弃官从商,回来继承家业;一个拜堂成亲,传延商家的 香火。” 这是最后的通牒了,商弘肇夫妇互望一眼,心中不禁同时暗暗叫苦。 “那...棣儿呢?”卢老真是哪壶不一提哪壶,唯恐天下不乱吗? 商弘肇挤眉弄眼想叫他闭嘴,要显然来不及了。 “至于棣儿麻...” “噢!别把我也搅进去。”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大家的目光同时瞟向大门口。商棣嘻皮笑脸,大模大样走了进来。辜丽容一见到 他,马上皱起眉头。这个顶极邋遢男真是他儿子吗? 一件黑色短打背心,领口、袖边全像狗啃过一样,露着参差不齐的须边,右手臂 呈紫红色的是什么?天!居然是新添的刀伤。“你还知道回来?”商弘肇待要发作, 却被两个弟弟一把拉住。 “爹,半年多不见,您老人家的脾气怎么还是一点都没改进?”商棣夸张地摇摇 头。“这怎么可以,都要当爷爷的人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商嵩义等不及他把话说完,即抓着他的衣领,冲动地 问:“是不是你已经...”唉,事到如今,只要有曾孙子抱,他也不在意这个逆孙 是否先斩后奏了。 “麻烦你联想力不要那么丰富好吗?”商棣把他爷爷安顿回太师椅上,现出八百 年难得一见正经神情道:“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们别逼着我做这做那,我就保证让大哥 在一个月内乖乖地拜堂成婚。” 这一说倒引起所有人的关注,全睁着兴味盎然的眼光欲知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 么药? 商弘肇以姑且信之的眼神和父母、妻子、兄弟们作了沟通,再沉吟半响,道:“ 你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 “天机不可泄漏,总之,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是个纸醉金迷,腐蚀人心的地方。 唐,天宝年间,海内承平,物阜民丰,是一个非常锦锈繁华的年代。 上自皇帝后妃,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开怀纵性,冶游兔逸乐。据说,后宫佳丽中, 最受宠的杨贵妃,光是为她服务的织绣工匠就多达七百多人;朝臣送的美食一天便有 几千盘,一盘的价格抵得过十户小康人家全数的家产。 身为卑微的小老百姓,虽没能有这等排场架式,但寻欢的法子一样多得不胜枚举。 其中最具传统风味,且历久不衰的休闲娱乐,当然就属“妓院”喽! 秀安镇更是这一行业的“首善”之区,最鼎盛时期,甚至“户户皆花,家家是玉”,青楼鳞次,灯火辉煌,骚人墨客冶游列虚日,风月撩人到天明。 其中艳名最是远播,女校书(妓女的别称)最是妩媚风流的,便是位于柳江畔东 岸第三家的“怡春院”。 整个柳江两侧共十八家妓院,为什么单是怡春院特别门庭若市,火山孝子鼎盛? 一半的原因是老鸨史香君长袖善舞,经营有道;另一半原因则是她那个貌似潘安 犹胜三分,形比西施益加绝美的“儿子”--史板凳。 说起史香君这个比女人还漂亮得根本没天理的“儿子”,那可真是轰动武林,惊 动万教,在秀安镇几乎老少咸宜,男女不忌,人人对他又爱又恨却又莫可奈何。 因为他大罪不犯,但小罪不断,偷鸡模狗的勾当他样样皆通,只除了杀人放火他 还没学会。 史香君之所以能一举网罗到上百名花容月貌,精歌善舞的妇校书,全拜他那个不 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儿子”之赐。这些名妓泰半是慕他的名而来,但求三不五时能 见他一面,便于愿己足。 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烟花女能得到他的青睐,连牵牵小手或主动投怀送抱都是 奢想,因为他是光说不练小丈夫,最怕消受美人恩。 “来了!来了!”掌灯时分,柳江畔的四大胡同,从酒国英雄堪堪下得床来,正 梳理巧扮,浓妆艳抹以招徕,忽然一阵骚动,大伙儿忙停下手上的工作,将预先准备 好的时令水果往牌楼下丢。 “板凳,这里,看这里!!”牡丹楼的聂小钗大声呼唤。 “还有我!”群芳阁的红寇姑娘,搔首弄姿抛出一个特大号的飞吻。 “还有我哪。” “板凳,板凳!” 一时之间,叫嚷声不绝耳,青苹、水梨、香瓜....掷得满巷汁液横流。 史板凳明明拥有上乘的轻功,却故意放慢脚步,还不时深情无限地浅回眸,让那 些垂涎他己久的清吟小班(妓女的另一别称),益发疯狂地把水果往下扔,乐坏了成 群跟在他后面捡便宜的小表头们。 “都捡够了?”他转头问。 “够了够了。”小娃儿约莫二十来个,平均信息论八、九岁,他们把上衣月兑了当 布袋用,因为重,不得不使出吃女乃的力气,个个胀得脸红脖子粗。 “既然够了,那咱们就散了吧?”史板凳俨然像个孩子王,小表头们欣喜若狂地 接受他的指挥。 “照例数到三,--二--散!”话声甫落,众人即成鸟兽,四逸奔散,其中跑 得最快的当然是史板凳。 “这招骗果了吃的恶劣伎俩屡试不爽,胡同里徒留哀惋连连,却没有人会拿恶毒 的话数落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怡春院里有来自天竺的舞娘,她们随着如泣如诉的风骚乐音款摆起舞,脚底和手 指都涂上红色,掌心也是一点红,舞动时如一双双大眼睛在猛眨。 史板凳回家从来不走前门,不,他根本不从正门进入,直接由墙外翻过去,据说 这样比较省时省事。 “娘!”他忽地自帘子后头冒出来,抓起她娘祭拜吕洞宾用的火鸡腿凡往嘴巴送。 “死丫头!”史大娘以最快的速度,从这个只在她娘面前才当女人的“板凳姑娘” 口中把鸡腿给抢救回供桌上。“这是拜拜用的没瞧见吗?” 史板凳撇撇嘴,嘟嚷道:“这姓吕的狂只会调戏女人,有啥好拜的?光听他 的名字就知道绝非正人君子。” “废话,他要是正人君子,那咱们靠什么吃?呃....”警觉到失言了,史大 娘赶紧双手合十,向吕洞宾赔罪。“对不起哦吕大仙,我不是故意骂你小人,我只是 ....” “好了啦,你这不是越描黑吗?”史板凳一坐到神桌旁的太师椅上,还非常 不淑女地跷起二郎腿。 “你给我住口。”史大娘一掌拍向她》穿着男装,修长匀称得令人惊叹的大腿, “女孩子家,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起来,这是你坐的地方码?” “不赖嘛,你还记得我女孩儿家。”史板凳不情不愿地将她的“尊臀”挪动到另 一张太师椅上。“全秀安镇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快把”史板凳“当成如假包换的 男人看了。” 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对此事非常火大,她娘坚持拿她当儿子养,人前人后更 要求她以男人自居,一年到头总要她穿男装,连行为举止都逼着她尽量男性化,害她 现在都有点性别混淆,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能不能娶老婆。 “那不好吗?娘这番用心良苦,你应该很清楚。咱们做的什么行当,住的什么地 方?若不是把你当男孩子,你还能幸存到现在?” “那以后呢?你准备让我乔装多久?或者等我变成老姑婆嫁不出去时,再女继母 职接着当老鸨?” “呸呸呸!你老娘干这行是不得己而为之,你少在那儿乌鸦嘴跟我胡说八道。” “算了吧,光”板凳”这两个字就已经注定我这辈子非卑即微,不当老鸨还能做 啥?”她不仅不满她的家世,尤其痛恨这个全天下超级不文雅的鬼名字。 “要我讲几遍你才懂?若非你大姐、二姐相继夭折,娘何必绞尽脑汁,煞费苦心, 帮你取一个不是名字的名字来当名字,还不就是希望老天爷别那么早把你带走。我一 切是为你好。”史大娘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你不但不体谅为娘的用心,还一天 到晚惹是生非,今儿个我跟赵大叔陪多少个不是,你知不知道?” “是,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我说什么都是错。”板凳自腰际解下一代银子塞给 她。“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两,够还给赵大叔吧?”幸好她今天手风顺,否则铁定被 她娘刮得惨兮兮。 “你又去赌?”史大娘不看到银子也就罢了,一看到小布包上印着赌坊的戳记, 不禁怒火中烧,转身抄起墙角一根竹扫帚,劈头便挥过去。“我三令五申,你全当是 耳边风,好,好!” “哎,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板凳手脚敏捷,刹时己跳上茶几,跟她娘 一高一低地对峙着,“我去模两把还不是为了多赚点钱,让你穿好的吃好的。” “你要真有那么孝顺,就乖乖地去找个正当营生!”死丫头,早知道不教她武功, 学会了就专门用来忤逆她。 想当年她在江湖上可也是响叮当的人物,孰料岁月不铙人,如今她竟连自己的女 儿也打不过。 听她娘这么一说,板凳可傻眼了。论真细究她终究是个女孩儿,除了沦落风尘和 嫁人,去哪儿找正当活儿? “你帮我找到婆家啦?”她喜孜孜地问。 “嫁人永远是走投无路时才能考虑的下下策。”史大娘似乎以男婚女嫁这码子事 讳莫如深。 “那...你是,要我...下海啦?”说到当妓女她居然也敢眉开眼笑,史大 娘险些给她气死。 “更不是。”趁板凳一个不留神,她竹帚打横,陡地把她扫到地面上。脸上表情变 得相当严肃。“听说秀安镇富商周奎急着找一名武功高强的护院,你不妨去试试。” “护院不就是专门负责打架闹事的?”这哪能叫“正当”营生? “对啊,正好可以让人发挥专长。”史大娘揶揄自己的女儿一向不遗余力。“据说 周奎家财万贯,却只有一个掌上明珠,你可趁工作之便一方面调查他的底细,一方面勾 引他的女儿,然后再找个机会卷款潜逃。咱母女俩从此锦衣玉食,再也不必辛辛苦苦看 别人脸色过活了。” 这是一个做娘的人说的话吗? 板凳盯着她娘足足呆望了有一刻钟之久。“这种违悖良心的事你真做得出来?” “我连妓院都敢开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好十分理直气壮地抬头挺胸。“常 言道:人为财死,鸟主食亡;还说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是吗?她怎么觉得后面那句话怪怪的。 “先别想得那么美,万一人家不要我怎么办?”板凳显得意兴阑栅。她自由惯了, 也颓废惯了,一下子要正经八百地去做坏事,还真有点不能适应。 “放心,他一定会用你,只要人乖乖地照我的话去做。”史大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 样。 大事不妙。她娘越是表现得胜券在握,就表示搞砸的机会越大。 板凳觉得背脊开始冷了。 第二章 探底,这是她犯案前惯有的动作。行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又曰:大盗之行也,先得用功。算起来,她所有的“专长”里面,就属“窃”这项本领最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雨后的阳光,清如白银,将偌大的周家宅院照得里外通明。 板凳闪身上了左侧的围墙。咦,这儿怎么是一家印刷书坊,里头还灯火粲粲? 墙下排放着五、六个水槽,每个都浸着去了壳和表皮的竹穰。工人们把它们一一贴在热墙上焙干后,开始三三两两窝成一处,有些打瞌睡,口涎挂在嘴角还直打鼾;有些则聚在一起赌钱喝酒,倒也不敢大声吆喝。 怎么周员外家还兼营书坊,这似乎不像他那种财大气粗的人会干的行当。 板凳越看越是疑窦丛生,正在模不着头绪之际,身旁不知何时挤上来一个人。 “请问你在看什么?” 板凳经他一问,登时吓了一大跳。“你是--” “嘘!小声点,万一被人听见就不好了。”这幽灵也似的白面书生长得可...可真是...漂亮极了。 他五官俊朗如画,双眸黝黑深似汪洋,皮肤白皙胜雪,一笑起来,眉宇上飞,星芒萤然,仿佛会勾魂一般。身上一件浆得雪白的长袍,好似故意来彰显她的邋遢的。 哇!他长得比她还雌雄难辨。 板凳心口竟没来由地怦怦乱跳。真是反常了,男人这“东西”她在赌坊、窑子里,没见到上千也有上百,从来也没给任何人吓成这样呀。哈,还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麻烦你趴过去一点。”这样她才方便再把他相个仔细。 “为什么?”白面书生乱不通情理地动也不动,还拿白眼瞪她。“这里又不是你家。”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再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家?”臭男人,那边明明还宽敞得很,偏故意跟她抢地盘,莫非他也觊觎着周家的财产?唉,“同行”相见分外眼红,绝不能随随便便示弱,气势上先输了一筹。 没想到板凳待要昂首挺胸,装腔作势一番,那白面书生却嘴角微扬,有一抹极尽嘲弄的笑面,险险将她损得体无完肤。 “就凭你?”他似笑非笑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可恶透顶。 “我怎么样?莫非他瞧出了端倪”?板凳心虚地把胸部缩回原位。 “不怎么样。”白面书生真的很故意喔,两道目光不偏不倚就往她襟口扫过。 他这句是指她的长相,还是她的身材?板凳从来不曾让人那么没尊严地贬损过,要不是怕被发现,她保准一掌揍得他鼻青脸肿! “说,你到底是谁?来这里有啥企图?”如果他真是来抢“生意”的,那她必须先给点颜色瞧瞧,吓唬吓唬他。 “你呢?寅夜么闯民宅,非偷即盗。请问你包藏的是哪种祸心?”他凛凛的目光直视她的脸面,砂容她借辞狡辩。 “我...”奇怪,喉咙怎么突然不大舒服。“我,我半夜睡不着跑来这儿,呃...欣赏别人工作不行啊?” “噢!”他一副恍然大悟做作样,表明了压根儿不相信她。“你看得懂他们印些什么?” “当...当然喽!”天知道她大字根本不识一个,连自己“尊姓大名”都是用画的。 不过这节骨眼可千万不能露了馅儿。让这个小白脸看扁去。 “那就请你告诉我,左边晾干的那幅字画上写些什么?” “那是...那...”板凳支吾半天,十分认真而且用力地看了又看,只知上头密密麻麻地写了一长串共八行字,却硬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他道。 啥意思? 板凳见他趾高气昂,狂得二五八万的讨厌相,恨不能一掌打烂他的脸。 “听你的口气,敢情你是知道喽?”哼,想必所知也是有限。 “要我教你?”白面书生伸出右手,手指头颤呀颤,竟暗示给钱。 喂,秀安镇居然还有比她更厚脸皮,更死要钱的无耻之徒? “休想。”谁见过盗贼还做蚀本生意的? “那我叫喽?”白面书生马上拉长颈子,非常没品地威胁她。 “叫呀,横竖到时两个一起被捉,你也讨不到便宜。”看他文文弱弱的样子,想必就会这点三脚猫的轻功。比文的不行,比武的她才不怕他哩。 “错了,他们只会捉小偷,怎会捉我?” “闭嘴,你难道不是心怀鬼胎?”不然没事跑这儿干么? “我...” “不用说了,我看你尖嘴猴腮,目光闪烁,举止猥琐,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她饶口令一样僻哩叭啦就是一长串。 “就像你?”白面书生也不是好惹的,立刻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我...”今儿莫非踢到铁板了?她的牙尖嘴利完全发挥不了功效。 “给不给?交一句五两纹银。” “什么?”干脆用抢的算了。板凳由鼻孔里大口大口喷着气,火药味已经开始蔓延了。 “十两。以后你每问一个问题就涨一倍。” “你想死吧你。”板凳一掌击向他的天灵盖。 “哟,你胸中盘扣撑开了。”分朝前一倾,竟尔避了过去。 “要你多管闲事。”板凳慌忙打掉他的手,蓦然瞥见那五根指头居...居然修长得比女人还要纤似青葱。简直恶心透顶。 “呵,好困!”他打着呵欠往后一仰,又巧妙地躲过一劫。 糟,遇上个扮猪吃老虎的郎中了。 板凳看苗头不对,本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但不给这小白脸一点教训,又心有不甘,于是手脚齐发,攻他个措手不及。 “嗳哟!我--” “嘘!”要死了,叫这么大声,板凳情急之下顾不得男女之嫌,仓皇地捂住他的嘴巴,逼他一起滚向大树后的灌木丛中。 幸好那些工人浑身爬满瞌睡虫,迟钝地睁了下眼皮,旋即又进入梦乡。 板凳堪堪吁了一口气,忽觉食指一痛-- 天,那小白脸竟然咬她。可恶,她猛力抽,方知咬她的不是他,而是一只大黄蜂。 “别动。”他机灵地将她按回树丛中,边抓住她的手掌一口咬破她的指头,使力吸出里面的毒液。 “多...多谢。”豆大的汗珠自她额际汨汨而下,轻缓游迤至眼角,她水眸微眨,汗滴悄悄上溜,经粉颊,落襟口。鼻尖的另一滴汗则随人中滑向唇边... 小白脸不知是看人还是看汗,突然有点发怔。害板凳莫名其妙地面红耳赤,娇羞答答。 “看什么看?”佯装的男儿本色,一下子变和有气无力。天老爷,这小子该不会对我有意思吧? “你的...额头上,还有...一只黄蜂。” “嘎!”板凳抬眼上瞧,果然有一只...“你还不赶快帮我把它弄走?” “我不敢。”为表示他真的很胆小,他还把右手轻轻抖了下。 脓包!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 求人不如求己。板凳运足真气,准备用气功把它“震”死。 “别轻举妄动,这种黄蜂触感相当灵敏,稍微一点动静都会惊吓到它,促使它叮你。” “不然呢?难道要我像木头人一样老站在这儿?“她的汗更加冒涌淋漓了。 “一百两你有没有?”他正经八百地问。 “怎么,要给它钱它才肯走?” “不,钱是给我的,如果有一百两,我或许可以救你一命。”他眨眨眼,笑得非常欠揍。 “趁火打劫非君子,见死不救真小人。”自她懂事以来就以“坑人”为己任,以“扒窃”为职责,岂料今儿却一栽到底。 “小人也好,君子也行,你到底给不给?” “我...好吧,你先把弄走,我就给。”等危机解除之后,看我怎么整治你。嘿嘿嘿! “成。”只见他大掌一拍,那黄蜂便脑浆肠肚迸裂,一塌糊涂地死在她额头。 “你不是说稍微动一动它就会咬人?”既然可以用手打,她自己来就好了,干么还要花一百两请他? “试试看嘛,假使我一拍它不咬你,那表示我说的没错,你也可以省下一百两;否则就算你命大,而我呢便可以多赚一百两。” 歪理连篇! 板凳怒火热焚,一掌既出,左腿接捶而至,招招直攻他的要害。 那小白脸还能够从容躲过,但板凳的小人招数特多,一个不慎己着了她的道。 “想拿我的钱,找阎王爷要去吧。”石灰跟着喑器齐出,白面书生没料及他竟卑鄙至此,闪避中一个不留神,倒身跌向砖墙外...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板凳往下一望,乖乖!这下头怎么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湖泊?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他...他怎么下去那么久还不上来?会不会是不诸水性?要不要下去救他? 但...她的泳技也不好呀,况且把他救了起来,还得付他一百两,实在不太划得来耶。 “谁?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工人听到声音了。 “小白脸老兄,对不起哦,不是我见死不救,是你太不小心了。我...我改天再拿些香烛来祭拜你哦。”趁那群工人尚未发现,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日,适逢清明节,晴空无云,街巷上人来人往,大多是赶着上坟去。 板凳一大早就被她娘叫起来,慎而重之地耳提面命一番,即要她先到石函桥的保椒塔上等着。 保椒塔在宝石山上,许多有钱人的祖坟都设在该处,周家自然也不例外。 史大娘根据某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今早周奎将带领他的家眷从孤宁路往宝石山去追悼他们周家的列祖列宗。所以要她提前到这来,以便在适当时刻遂行她娘的阴谋诡计,然后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这份差事,其实板凳已经兴趣缺缺了。自从那一夜糊里糊涂害死了人,她就一直良心不安,连觉都睡不安稳。她承认她的确不是个好人,但诸多坏事,她只捡“无伤大雅”的做,从没犯下这么“大条”的。 过几天,等这档子事搞定之后,一定要去烧些纸钱给他,以免他变成厉鬼来找她算帐。 “周员外别来无恙!”山坡上有人喊道。来了? 果见前方五十余尺处,浩浩荡荡一共十几顶轿子。最前方八人抬的软呢大轿,周奎正探出头来,和一名中年人打招呼。 要角来了,接下来怎么做呢?总不能傻傻地站在这作看热闹吧。她娘说“届时会有状况”,什么状况?四下里虽是人潮熙攘,但秩序井然,而且... 赫!那个被她害死的小白脸,他怎么...借尸还魂了?竟站在周奎身旁,猛冲她笑。 板凳登时吓得三魂七魄全散了。 “这是抢劫,谁都不许动!”一名樵夫装扮的人,手握长刀,突地从人群中跳出来,紧接着又有十多名原本在山边角落摆摊子的小贩也纷纷从身旁用来做掩饰的木桶或衣物中抄起各式各样的家伙。 行径的路人见此态势吓得抱头逃窜,胆小点的当即尖叫出声。 板凳犹呆立当场不知所措时,一个的握大刀的匪徒突地撞了一下她的手肘。“还发什么愣?快过去救人啊!” 咦!这不是她们怡春院的兰姨吗?敢情这些盗匪是她娘的...那是春娇?再那边那个是...湘妹? “快呀!否则就演不下去了。”兰姨用力一推,板凳立刻陷入群匪包围之中,和周奎及那小白脸面面相觑。 “难得这位少侠见义勇为,老夫感激不尽。”周奎吓得脸色惨白。 那小白脸却柔笑吟吟,嘲讽之意甚浓。 “我...不客气。”为了躲开那白面书生,板凳慌忙摆起架式,将那群女扮男装的女飞贼各个击退。 “哇,好棒好棒!” “太了不起了!” 现场响起如雷的掌声,每个人都竖起大拇指,盛赞英雄出少年。 板凳被夸奖得浑身上下飘飘然乐陶陶,汗颜淋淋。一抬头适时对上一对熟悉的眼--是他! 那小白脸射出两道几乎可以刺穿她五脏六腑的眸光,看得她胸口一窒,差点儿无地自容。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板凳赤手空拳击退行抢的毛贼之后,周奎对她即十分感激和赏识,当日即大方赠送五百两作为谢礼,并坚持邀她回宅里宴请一番。 好大的宅邸! 周家的“聚畅园”广袤得像一座迷宫,四开间的大厅堂,周围绕以回廊,左右各有水榭楼台临池而建,池内成群的锦鲤和娇艳的荷花,全都美得不得了。 和满是风尘味的怡春院比起来,这儿确实典雅高贵了些,看得板凳眼花撩乱。 周奎似乎有意让她见识周家的财势富贵,特意把宴席设在园内。 穿过数道大小不一的长廊,总算来到管家口中的“如意轩”。 席上坐的有周奎、周夫人、周二女乃女乃,主传言中美不胜收的周大小姐周朝去。 好险,那个小白脸没来凑一脚,否则她肯定会食不知味。 “少侠大名真的叫板凳?”周奎不敢置信地问。 “是的。当年因为家贫,两个姐姐生了病没钱医治,竟前后都夭折了。家母因而为我取了这样的名字,希望阎五爷没搞清楚这是个人,能让我平平安安长大成人。”这些话,她自小到大不知向人解释过多少遍,讲得她都快烦死了。 “原来如此。”周夫人以充满同情的眼光看着她。“令堂还真是煞费苦心。” “好可怜!”周朝云从板凳一进门,就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完全是一派花痴的标准神情。“你一定很伤心哦?” 我伤什么心?板凳尴尬地咧着嘴点点头。 她那两个“传说”中的姐姐在她尚未出世以前就已经再见了,坦白说,实在谈不上有啥感情。何况她娘的话经常虚实不分,真假难辨,谁知道这是不是她瞎编出来的,为了掩饰自己才疏学浅,想不出一个像样名字好给女儿的超大号谎言。 一阵空白流逝,丫环们端上下一道接一道的佳肴,有九龙会燕,津门葱油鱼,芙蓉蟹黄,水晶仁虾...丰盛得让板凳险险吃撑了肚皮。 照理说,酒足饭饱后识相并且懂礼貌的客人就该自动告辞,但她还没完成她娘的交代的”使命“哩,怎么办,要不要提示周奎一下? “近来宵小、盗贼横行,周员外和众夫人小姐,倘有外出,必须特别当心。” “何止外出,连呆在家里都不安全呢。”周朝云抱怨道。 “朝云。”周奎老眼生厉,陡地瞟向她女儿。“不许胡说。” “本来就是嘛,那天不就...” “云儿,”周夫从也发话制止。“人家板凳公子是来做客的,你尽扯这些有的没的,不怕惹笑话?” “没关系,没关系,我最喜欢听笑话了。呃...”抢了白才发现失言了,真是,那么嘴快干么? 本来已经没理由赖着不走,这下更是如坐针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娘自称神机妙算,先前还拍着胸脯跟她再三保证,只要依她所拟定的计谋行使,绝对肯定、笃定万无一失,结果呢?吃了半天饭,周奎始终没提要聘请护院这档子事,叫她怎么“半推半就,然后恭敬不旭从命,就勉为其难接受”了呢? “板凳公子,今儿的菜还合你的胃口吗?”周夫人问。 不妙,送客的辞令都出来了,她哪能继续充愣装傻。 “好吃,非常可口。”赶紧再挟一只鸡腿,表示她还没吃饱。 “既然...呃...人还没...”周夫人对她的“肚量”深觉惊讶地瞪大眼睛。 “饱了,我...”啃完油滋滋的鸡腿,她终于再也坐不住了,非得站起来缓吕气,或者把腰带解开些。 “板凳哥你--”周朝云被她乱没气质的动作吓得花容失色,惴想她该不会当众宽衣解带吧? “没事没事,松乏一下而已。”解腰带又不是月兑裤子,紧张个什么劲,她一点也不觉得这么做有碍观瞻,还认为别人少见多怪。 “呃...”周夫人和一干女眷已经快要蹦出眼珠子了。“既然板凳公子吃饱了,那就请移步到中庭,我们新近了一批雨前茶,味道极佳。” “喝茶呀?”她这圆呼呼的小肥肚还塞得下任何东西?不过能再拖延些时间,旁敲侧击引出主题也是好的。“好是好,就怕喝到半途,来个什么宵小之类的,你们也晓得,秀安镇的县令根本是个软脚虾,别说他了,就连知府和新来的巡抚都是个大郎货。” “大郎货是什么意思?” “武大郎嘛!这是个新名词,专门用来形容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狗官。”所有的古圣先贤,她一概不认识,因此说起话来也就礼义不沾,廉耻少放。 “你见过新任的巡抚大人?”周二姨女乃女乃问。 “他呀,”反正牛皮吹不死人,而且庆阳离这儿一、两百里路,随便盖两句也没人会来“捉包”。假使周家的人误以为她有官场上的朋友,说不定还更加信任她。板凳壮着胆子,说道:“我跟那糟老头虽然没啥交情,可他却承过我的恩。” “商辂是个老头?” 谁是商辂,好端端的提这个人干么? 板凳呆愕地瞟了众人一眼,嘿,他们看她的眼神竟然都不约而同的很“辣”。她说错什么了吗? “其实他只是看起来显老,本人则--” “少侠或许有意到寒舍担任护院?”一直甚少开口讲话的周奎忽然问道。 完全正确,暗示了老半天,总算开窍了。 “晚辈才疏学浅...”好不容易才进入“半推半就”的阶段,板凳正想给它好好的谦虚一下,谁知周奎不等她说完即道:“无妨,只要你能打赢一个人,老夫就请少侠担任我周家的护院。” “谁呀?”没来由地,板凳心中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中庭繁花似锦,粉红女敕绿得教人目不暇接。园子斜侧还有一条婉蜒流贯宅邸,河水虽然湍急,但十分洁净清澈。板凳却无心欣赏这些美景,她全神贯注地睇向眼前的人。 小白脸! “要跟我比武的就是他?” “没错。你若胜得了他,这护院一职就是你的了。”周奎表情慎重,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倒是那小白脸飞扬跳月兑,一副狗眼看人低的嚣张样,非常讨人厌。 就知道他是来抢饭碗的,那天晚上没把他淹死实在太可惜了。板凳暗叹一声,赶紧挤出难看至极的笑容,跟他皮笑肉不笑地客套一番。 “承让了。”白面书生连姓名都没报上,就连使数记追魂腿,将她逼到河岸旁。 没礼貌的捱刀货,手下败将耶,以为我怕你不成? 板凳亦不再迟疑,马上使出看家本领--千手观音云上飞-- “啊,”她一下踩空,竟尔整个人笔直地掉落河中,溅起偌大的水花,吓得周围的人一声惊呼。 “惨了,惨了。”板凳费尽吃女乃的力气,奋游上岸,赫然警觉,她今儿为了展现其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俊朗的本色,特地穿了一件簇新的白色长袍,这会儿一泡到水里,全该死的透明了起来。 “板凳哥,你快接住绳子。”周朝云好心地派人丢了一根粗麻绳给她。 不行,这一上去,她的身分就曝光了,后果将不堪设想。但她又不大会游水,这这这...哈,那儿有根浮木,先欣抱住再说。 第三章 几经挣扎,她竟顺水流出了周家宅院,一路漂向城郊的清焰山山脚下。 看看四下无人,她两足一蹬,身子己然凌空而起,跃上斜坡。 好险呐!跋快生个柴火,把衣服烤干了才是。 板凳急急撩起袍子,双手高举,不慎将头上的瓜皮帽扯下,如云的青丝霎时倾泻而下,令她原己楚楚狼狈的小脸蛋衬托得格外灵筠出尘。 “你?”刚把脑袋瓜子探出袍子口,水瞳立时映入一个她最不想见的人影。板凳猛呛一口唾沫,心念惶惶电转。“你是谁?” “我?”白面书生不禁一愕,他不就是...“你...怎么...”明明是个大男人,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成...她就是那个混吃骗喝的史板凳吗?不可能,她太美了,美得令他心神恍惚。但,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看他一脸惊疑未定,想必无法认出她来。板凳灵机一动,忙接续道:“你是哪儿冒出来的登徒子,专门躲在大树后偷窥女孩了换衣裳?” “我,我...”非礼勿视,可她... “你什么你?”板凳得理不铙人,声量加大了近一倍。“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居然作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 “姑娘何以知道我是个读书人?”白面书生开始起疑了。 “猜想喽。你这身斯文装扮,不是读书人,难道还是响马?” 小白脸不以为然地扬了扬嘴角。“姑娘何以独自在这荒郊野地?” “洗衣服呀。”板凳随口诌了个大谎。“我家就住在山的那一边,我每天都必须到这儿挑水兼洗衣。谁晓得,今儿洗到半途,突然从上游冒出一个大男人,莫名其妙就抢走我的木盒,里头还有我娘的衣裳呐。”语毕,两行清泪适时垂下,莹然地悬在粉颊上。 “噢,那人长什么模样?”白面书生说话时,黑瞳直盯着她的脸庞,害她乱没出息地心虚得舌头拼命打结。 “慌乱之中,我哪瞧得清楚?”受不了他炯炯质疑的目光,板凳忙不迭用月兑下来的袍子遮住胸口和半边脸面,身子偷偷往后挪。“喂,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人喽?” “再请教一个问题。”尽避她说得信誓时旦旦,但是依旧疑云重重,他非弄清楚不可。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你硬赖着不走,莫非心存不轨?”再让他问下去,她迟早会露出马脚。板凳越想越觉忐忑,便下意识地把身子再往后挪,预备觑个空就赶紧跷头,溜回怡春院去。 “姑娘有所不知,那名男子乃--站住,不许动!”他倏然伸手擒住她的胳膊,那手劲之大远超过板凳所想像。 “放手,你这卑鄙无耻之徒,你想趁四下无人非礼我?”她第一次遇上功力如此深厚的人,刹那间方寸全乱,她娘教她的正宗武学和随机应变的偷吃步,丁点也派不上用场,只知用蛮力和他扭打拉扯。 “不是的,我--””明明就是你还不承认?像我这么标致的姑娘你会不心动?放开我!你这人模人样,一肚子稻草的臭男人。“板凳看扯不赢他,干脆发动铁齿功,朝他的手臂咬下去。 “别--你先听我说。”白面书生不知是气还是羞,竟胀红了脸。 “我不要听,你放开我,放开我!”老天,这只看来白皙修长的手,怎会恁地孔武有力,而且还不怕咬? “你真不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我什么都不要听,你放开我!”当务之急首在保全性命,其他废话以后慢慢再谈即可。 “那...好吧。”他无奈地将手一松-- “啊!”板凳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如倒栽葱般再度跌入河里头。 原来那白面书生之所以紧抓着她不放,完全是出自一片好心,怕她不知情地再往后退,将会摔得很难看。孰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求你...救...救...我...”这儿水势十分湍急,除非极谙水性的人,否则遭到灭顶的机会相当大。 “不行啊,我怕多管闲事,会被人家栽赃说我贪图,心怀不轨。” “不...会的,我...”狼心狗肺的捱刀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揶揄她。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做好做歹难做人。我看还是算了。”他蹲在岸边悠游自得地衔着一枝干草,置身事外地欣赏她载浮载沉的曼妙身影。 “什...么,算了?”呵!他如果再袖手不理,她恐怕再撑不过一... 就在她行将灭顶的当口,一条麻绳及时环胸套住她。 “来者何人?”这是小白脸的声音。敢情救她的不是他?嘎!是个蒙面汉。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只是迅速地将板凳拉上对岸草地上。 “你是...”由于呛入太多河水,板凳己是呼吸困难,视野模糊,但觉眼前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未几便昏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阳光很刺眼,想是响午时分。 板凳使劲睁开酸涩的眼睛,映入她眼帘的俱是陌生的景物。 四壁是无以名之的颜色,当中放了云石图案,两旁置有紫檀木架,古瓷花瓶上了无花影。 朱红窗框有些褪色,座上还有个烛台,灯影如豆即将燃尽。室内一片昏沉,和窗前的明亮截然不同,犹似朝生暮死的味道。 板凳屏着气息,从床榻缓缓坐起。空寂无人的寝房,这是哪里? 昨儿,她记得...头好痛!一定是灌了太多水,又受了点风寒才会这样。茬弱地跌回床沿,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 “你醒啦?”高大的男子一进来,随即关上门,拉上门栓。 “你是谁?”板凳本能地拉紧衣衫,陡的惊觉,这衣裳并非她昨日穿的那一件。“是你?” “不高兴?”男人扬了下他浓如本醮黑的粗眉。“你全身湿淋淋的,怎能躺在我高贵的床上?” 咦!他难不成就是那个用绳索把她从河里救起来的蒙面人? “我可没要你救我。”邪里邪气的,看了就教人不舒服。 “这是对救命恩人该说的话吗?”他由柜子里取下一瓶酒,自顾自地斟了一杯,仰头一口饮尽,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床前,一坐在她身旁。 “你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你好管闲事,与我何干?”板凳见他还算相貌堂堂,可那两颗眼珠子却阴沉狠戾兼邪乱孟浪。 “这你总认得吧?”他掏出一枚金菊叶,在她面前虚晃了下。 板凳只觉脑门轰的一响,整个人弹了起来。那是她娘的发饰,怎会跑到他手上的? “你跟...史大娘什么关系?”敌友难辨之际,还是先隐藏住身分比较好。 “合伙关系。这是她给我的信物,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他洋洋得意地收起金叶子,转头将口唇附在板凳耳畔。“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千万别做出令我恼火的事。” “放屁!”板凳一侧身,反手就赏他一巴掌。 须知她可是在胡同里混大的,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识过,岂会三言两语就让他吓倒? “好辛辣呀。”那男子居然不怒反笑。“有个性的女人最合我的脾胃。很好。” “疯子!”板凳怒意盈然地站起,他却一掌将她强行按回原位。 “你相干么?” “一亲芳泽。”蓦地捏住她的下巴扳向自己。 恶心鬼,竟用舌头舌忝她?板凳赫然感到一阵湿热自她耳腮滑向唇边,方寸间一片慌乱,反射性地架起拐子往他胸口用力顶过去。 “嘎!你--”那男子这会儿再也没有情趣调笑了。“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他怒气冲冲地丢给板凳一把匕首。 “做什么?”让她自行了断? “替我去把商辂给杀了。 “商辂是谁?”在周家的时候也听人提起过,这人还挺热门的。 那男子顿了下,继而大声笑道:“不错,你装傻的功夫和史大娘一样厉害。” “你几时见过我...呃,史大娘?你们合伙做些什么?”她娘干坏事的本领比她高强多了,板凳不由得心生恐惧。 “就在你假扮英雄,乔装侠士,替周奎吓走那一票乌合婆娘们之前,不然我怎么会刚刚好就在人一脚踏入鬼门关的节骨眼,适时的把你抢救回来?其实我注意你已经很久了。” 原来他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板凳以一声冷哼权充感激之意。 “不领情也无所谓,你只要去把商辂的项上人头给我取了来,我就不再跟你索讨救命之恩。” “我说过了我根本不认识商辂这个人,怎么去帮你行凶?”简直不可理喻! “胡扯!”那男子倏地敛起脸容。“你跟他已经交手了两、三回,怎么可能不知道他?” “说清楚。”甭说交手,跟她打架斗殴的男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千,她可没有听说过其中有哪个性商的。 “就是今儿在周家和你比试武功,结果一眨眼便将你逼落水中的那个商辂大少爷。”他真是个怪人,都要聘请杀手去把人家干了,还客气地称之为大少爷?没骨气! “那个白面书生?”他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嘛。 “对,就是他。” “我跟他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他?”为非作歹可以,杀人免谈。这是她混迹江湖的基本原则。 虽然那小白脸实在很可恶,但犹罪不至死,况且她还不见得是他的对手呢! “因为史大娘收了我十万两。” “不会吧?”她娘是很爱钱,不,是非常非常爱钱,但应该还不至于为了钱要她去滥杀无辜才是。“我这就回去告诉她,叫她把银两退还给你。” “千掌魔手毒蜘蛛拿了钱还肯吐出来?作梦吧你!” “你又是哪条道上的人物?”怎么今天净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字? 那男子像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差点儿岔了气。 “回去问你娘吧。记住,我这人是绝不做赔本生意的,一个月后,你如果杀不了商辂,不别怪我心狠手辣。” “你跟他有过节吗,干么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我跟他没仇没恨,只不过看他很不顺眼。” 板凳看他眼中燃起得意洋洋的笑纹,想来这人八成是脑筋有问题,才会为了芝麻大小的理由就想置人于死地。 “你那么讨厌他,为何不干脆自己动手?强迫一个女人去帮你行凶,不觉得很烂吗?” “住口!”他的脸腾地一红。“你只管去杀人,其余的事少管。记得了,我的耐心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你若没法完成交易,我就...”他托起板凳的后脑勺,狠狠地在她额头啄了一口。“拿人抵帐。” “喂,你--”混帐!竟然...把人欺负完了就想一走了之? 板凳走到门口忽尔一凛,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等等,跳窗比较快。她两脚跨上窗台才发觉这房间是在一座高塔之上,这塔起码五、六层楼高,她轻功即使不错,但...还是... “喂,你究竟走不走?”这声音近在耳畔。 “谁?是谁在说话?”这窗台实在太窄了,板凳一闪神险些就栽下去。 “小心。”有只大手一把拎住她。 “小...呃,商辂?”他是孤魂野鬼吗,怎么有办法站在那巴掌大的地方? “唔,有进步,本公子尚未自我介绍,商辂这两个字已经让你如雷贯耳了?”他坏坏地粲笑,既不将她送进房里,也不放掉,一如老鹰捉小鸡般地擒在掌心。 “少臭美了你。”长眼睛没见过比他更夜郎自大的。“放开我,我要回家。” “府上哪里?” “不是”府上“,是我家,你是耳背还是怎么着?”须知她不仅目不识丁,甚至连较文雅的辞汇也没听过几个,举凡“家”的同义字包括寒舍、府上...统统跟她没交情。 商辂蹙了下眉,摇摇头换个方式问:“你住哪儿?” “住...”千万不能告诉他住在怡春院,否则纸就包不住火了。“住在山坡边呀,我跟你说过了。” “好,我送你回去。”但闻咻的一声。板凳己跟着他飞向迎面的树枝头,足不沾地,恍若御风而行地一路驰往东郊的山丘上。 第三章 走了整整三个时辰,在偌大的山坡上足足绕了七圈,不要说房舍,连个小茅屋都没有见着。 归鸟己驮着夕阳回巢,极目可及的市镇上己是星星点点地燃起灯火。 板凳的谎言在商辂超耐力的坚持下,己不攻自破。 “我走不动了。”再走下去她的脚铁定要报废了。板凳找了一处突出地面的树根,疲累地坐上去。 “准备从实招供了?”商辂亦盘腿捱着她坐。 “你怎么这么不通气,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是个村姑,上没兄下没弟,寡母很凶,父亲不详,家无恒产,负债倒有一点,你到底还要我招什么?”烦不烦哪? “告诉我,你为什么女扮男装接近周家的人?”商辂半合着眼凛然挡起一边,直睇着她。 “我几时女扮男装让你瞧见啦?”事到如今唯有来个死不承认了。板凳挺直腰杆,高抬下巴,叫他看清楚,她绝对是如假包换的美娇娘。 “别以为我认不出来,你就是史板凳。”商辂面无表情,黑眸暗沉。 “板凳?那是人的名字吗?你这人好坏,我找不到家已经很可怜了,你还--不如这样,我们到大街上问,假设真有这么一个人,相信不会没人识得他,咱们去问看看我是不是叫史板凳。” 她敢作此提议,自然有十足的把握。秀安镇内谁不是将她当成潘安再世的美男子? “好,我们到怡春院问。”商辂抓着她的柔荑便要走。 “慢着。”板凳吃惊地凝向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多,除了那男子的十万两之外,就只剩你身上的那柄匕首。” 板凳双肩一垮,了解今儿是一栽到底了。 “你一直都在场的是不是?包括那混帐非礼我,胁迫我的时候?而你却只是袖手作壁上观?”一点见义勇为的精神都没有,算什么男人! “我必须弄清楚你和他的企图,何况,他对你已经手下留情了。”商辂是感到很抱歉,但他有不得己的苦衷。 “这叫手下留情?你睁大眼睛看仔细,这是我昨儿个穿的衣裳吗?”还有那一记恶心透顶的亲吻,板凳发誓,总有一天她必会割掉那臭男人的舌头,以泄心头之火。 “不必难过,那不是他为你换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商辂俊美白女敕的脸庞腼腆益深。 “你怎么样?从昨天我被掳走后,你就一直追了过来,只是始终不肯出手相救?你还是人吗?”板凳伸出一指神功,狠戳他的胸口,继之左右两拳交攻,打得满头大汗却仍是打不到他,索性放弃赖在地上哭。 “你别这样,当我发现那男子对你并无邪念时,我才决定暂时不出面,看他意欲何为。而且...那女仆在为你更衣时,我立刻背转身子,什么也没看到。”他所言句句属实,若非担心她有个不测,也犯不着在窗外呆杵一整晚呀。 “我要是相信你,我就是白痴。”板凳起身抹干眼泪,仍余怒未消。“我要回去把武功练好一点,然后再想办法把你的眼珠子挖掉。” “喂,你听我说。”商辂觉得好无辜,他一生光明磊落,俯仰无愧,竟无缘无故背了这么一个大黑锅,真是没天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山头杂树密布,窄路崎岖,板凳惶急下山,跌跌撞撞未辨方向,直至来到一处漾着霞气的密林中,才讶然于眼前景象的陌生。 “这是什么地方?”她知道商辂就在附近,故而大声地自言自问。 “人在秀安镇住了这么久,竟不知道这里是人称‘有去无回’的迷魂谷?”商辂还算有良心,见她气鼓鼓地乱走一通,便跟了上来,预防她遭逢不测。 “废话,我是混十三胡同的,又不是--”十三胡同是一般人对河堤两岸青楼妓院的总称。 “你是妓女?”他还以为她只是和怡春院的某人有些牵扯不清而已呢。 “嘴巴放干净点,敢再侮辱我一句,准叫你吃不完兜着走。”板凳对商辂的印象可说是已经坏到极点了。 “你既然不是烟花女,为何窝居在怡春院里?”商辂见她生得娉婷出尘,美奂绝伦,虽不似寻常的青楼女子,但言谈举止却低俗粗鄙,江湖味道极浓,又分明久居风月之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高兴不行吗?”难道她还不晓得她和怡春院史大娘的母女关系?这敢情好,不如来个将计就计。“算了,我也不瞒着你,没错,我的确是怡春院的小牌妓女。只不过尚未开张赚大钱就被老鸨逼着四处招摇撞骗,更倒霉的是出师不利,遇上了个贼煞星,害我连着几次,差点儿连小命都送掉了。”板凳翻起白眼,抛给他一个充满控诉的眸光。 所谓“贼煞星”不用明说,就知道百分之百是指商辂。 “屡遭风险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谁叫你要心存歹念。“你的目标既是周奎,何不直接诱以美色,干么多此一举,假意去担任周府的护院?” “错了,我的目标不是周奎,是他女儿。” “目的呢?”莫非她有不可告人的隐疾?例如...断袖之癖? “这还用问?周奎就周朝云一个女儿,等我把她迷得团团转时,她当然就会对我言听计从,那不就可以遂行我...呃不,是老鸨的诡计。”这桩不法勾当本来就是她娘出的鬼点子,老天爷应该不会怪她推卸责任吧? “是这样啊!”商辂脑子坏掉似的,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若非人从中作梗,我早就如愿到周家担任护院,尽避得女扮男装,但至少不必送往迎来,出卖灵肉。现在好了,我只剩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杀了你,第二,回怡春院当妓女。你说,我该选择哪一条?” “这...”商辂被她逼问得哑口无言。表面上听起来,好像一切真的都是他的错,可...他哪里错了? “没话说了吧?”板凳故作哀伤地苦笑。“放心,我这人虽然有一点贪心,还有一点可耻,但我向来慈悲为怀,连只蚂蚁都不会踩死,又怎会杀人。” “所以,你宁愿回去卖笑营生?”商辂突然不知道该觉得她了不起,还是该觉得她堕落? “对呀。”板凳将凌乱的长发拢至脑后,斜斜地打了一个髻,以便露出她风情无限的俏脸。“凭我这等撩人的姿色,成为知名艳妓想必是指日可待。” “闭嘴!”商辂间露鄙夷,一股无名之火突地猛冒。“风尘婬窟乃万恶渊蔽,但凡良家女子都该视为禁地,你岂可自甘堕落?” “不然呢?你要把钱借给我?”说大话谁不会? “稍安勿躁,让我想个万全之策。” “没法子好想了,除非你让我回去当周家的护院。”哎,天色越来越暗了,再不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今晚就要餐风露宿了。 她肚子快饿扁了,他还在那儿犹豫不决。 商辂沉吟良久,忽道:“这样吧,我给你十万两。” “什么?”她没听错吧?板凳张口结舌,匪疑所思地瞪着商辂,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吓走的理智给捡回来。“开这种玩笑,你不觉得很恶劣吗?”光瞧他这身打扮就知道祖宗没积德,父母没庇荫。“你拿得出十万两,我的脑袋就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商辂二话不说,从怀中限出一叠银票递予板凳。“这里共七万两,明日午时,我再把剩余的三万两交给你。” 板凳捧着银票的双手非常没出息地颤抖了起来。 “好家伙,原来你已经跟周奎污了这么多。”短暂的诧然失措后,她立刻眉开眼笑,精神奕奕。 “你在胡诌什么?” “甭装了,再装下去就不像了。”她自以为是地拉着商辂的手,挤眉弄眼地跟他打暗号。“我早猜到你是来跟我抢金饭碗的,说吧说吧,你是不是已经把周朝云钓上手了?她给了你多少好处?快拿出来咱们二一添作五。” “你怎么...”商辂作梦也想到,她会有如此不洁的思想。 “不肯平分,三七也成,再不然二八拆,只以这样了,我知道周奎腰缠万贯,他的财产一定不只数百万两。” 商辂真是败给她了,这种话她竟也说得如此顺口?难道是上苍存心作弄,给了她一张无与伦比的绝色容颜,偏塞给她满脑子浆糊? “嫌少?”十万是多么在的一笔数目,她竟人心不足想拿小蛇吞大象。商辂气得猛摇头。 “也不是这样了啦。俗话说得好,见者有分,钱多不咬人。横竖你也是污来的嘛。”他肯一出手就是十万两,由此可见被他卷走的财货必在数倍以上。板凳越想越得意,眼中散发出的光芒也就越贪婪。 商辂委实听不下去,淬然夺回她手中的银票,放入怀中,拧眉凝眼道:“好,我让你到周家当护院,但有一个条件。你不得去招惹朝云,如若不然,我会马上将你抓加怡春院,由着你自生自灭。” 没了周朝云那张王牌,她还有什么搞头?不过,瞧他才短短几天的工夫,就饱赚这么一票,先进去看看也无妨。 “好,咱们一言为定。现在先请你送我回怡春院吧。” “你还要回去那种地方?”商辂的头又开始冒烟了。 “青楼女子也是人,是人就得顾及人情事故。我白吃白住了人家十六年--呃--” “十六年?”收口得再快,商辂仍是听得一清二楚。“你还瞒着我什么,给我从实招来!”他激动地紧箝住板凳的双肩,怔愣于她的身躯竟这般柔若无骨。 “嗳呀,你弄得我好疼。”板凳愤怒地又打又踢。“我举目无亲,孤苦零丁,只有怡春院的史大娘肯接济我,我不住她那儿,难道住你家?我为奴为婢,自己养活自己有啥不对?你有什么好光火的?” “当真如此?”他的手劲松了松,心下有些歉然和不忍。 “少在那儿惺惺作态,我可不是靠别人五百年才发作一次的同情心过活的。”甩开他的箝制,一阵剧痛直窜脑门。该死! 两剪汪洋美目,无奈地垂下了螓首,泪水消然滑落襟前。 “来,我看看。”怕是伤着了,商辂不免暗暗自责。 “不必。”她倔强地背过身子。“从现在起咱们谁也不要理谁,就当陌生人一样,请你千万不要再来烦我。”这人喜怒无常,企图不明,功夫又高深莫测,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安全。 “你不到周府担任护院了?”为了表示愧疚,他决定将她救出火坑。 “有你在那儿碍手碍脚我能怎么着?”周朝云都已经被他勾引去了,她去了还不是白搭。 “我可以帮你。” “周奎全听你的?你是他什么人,叔叔伯伯,还是他舅公姨丈?” “当然不是。”他才二十郎当岁,财奎都五十开外的人了,怎会是他的晚辈?笨女人! “不是就少说大话,一边凉快去。”刚才还觉得他满有诚意的,现在则完全改观了。庙口算命的老伯伯说的好:粉脸玉面薄情郎,俊美潇洒负心汉。他把两者全包了,怎会是个好人? “真不要我助一臂之力?”机会难得哦。 “你实在很罗嗦耶。我现在要回去了,你不准再跟来。”她朝东走了没几步,没路了。改走旁边这条小径吧 第四章 月亮总算从层层云层中,探出半边脸,射出冷冷的银粉,将她的黑发烁了森森的清光。 六神无主之际,背后忽然狼声四起。唉,吾命休矣。 没辙啦,好女不吃眼前亏,还是硬着头皮回去找商辂帮忙吧。 “喂,姓商的!喂,喂,商辂,你在哪儿?”糟了个糕,他不会走了吧?人家只是随口说说,他怎么就当真了? “商辂,商辂!”她越叫越心慌。“商辂,商辂!” 回答她的只是一阵凄厉过一阵的狼嗥声和偶然拍翘惊飞的夜鸳。 都怪她自己,平常就明明很没出息很没骨气的,还要什么性子?不行,冷静下来,这就跟赌博一样,自乱阵脚则必输无疑,唯有澄清思虑才能化险为夷。 唔,现在已经很冷而且也很静了,然后呢? 好饿哦! 前面有烟炊,想是住在这山上的樵夫,不如过去跟他借住一宿一宵,明天再作打算。 板凳顺着光亮处小心翼翼地走进近。哈!丙然天无绝人之路,这里边还飘漾着浓郁的烤肉香呢。但愿菩萨保佑,这樵夫可别是个小器鬼。 门没关,里头灯火掩映,气氛诡异,如微波颤动的喃喃音调,似有人在念经。仔细一看,斗室中确有一个人跪在堂前,身体枯瘦,头发蓬乱,低头诵念:观自在菩萨行深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这老太太是谁呀? 板凳踌躇良久,才诚惶诚恐地鼓起勇气。“请问--” 话声适才扬起,立时变成闷响,因为有双大手捂住她的嘴,在板凳尚不明就里前,己将她拦腰抱起,疾如狂风地奔出杂树林。 “又是你来多管闲事。”对方手一松,她立即发难。“我说过了要你别死皮赖脸的跟着我。”害她没吃到烤肉,这会儿饿得肠胃咕咕叫。 “哪地方人不能去。”他的脸色阴郁森恻,和平常嘻皮笑脸的模样大相径庭。 原来里头看似疯妇的女子,正是平江镇的崔少女乃女乃。几年前,不知为了何故来到此处,整日念经诵佛,有人胆敢靠近,便龀牙咧嘴吓人,弄得邻近居民问及变色。 现己过了戊时,加之月黑风高,商辂担心她一个不小心给吓着了,是以强令她离去。 “为什么?”不过是一个半夜念经的老婆婆,有啥好怕的? “不为什么。总之,你以后不准再到那地方去。”商辂粗暴地抓着她的手,“走,我送你回怡春院。” “你不是走了吗?”他走得好快,板凳必须小跑步才不会让他把手拉断。 “不高兴我回来救你?”到了大街上,他避嫌也似地推开板凳的手。“走吧,你知道怡春院在哪儿。”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要是让旁人发现她是个女孩儿家,那还得了? “原因?”商辂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他已经受够了她的颠三倒四,了无定性。 “别摆张臭脸行不行?”她本想他借件袍子换上的但一见到他那死德性,板凳就打一百个退堂鼓。“今儿你已经功德圆满了,至于我能不能回去就不劳你操心了。” “说来听听,也许我能帮上忙。”反正再坏的状况都经历过了,谅她也玩不出别的花样了。 “免了。”与其跟他借,还不如用偷的比较快。 板凳憋着一肚子疑问,包括商辂的来路底细...等等,她都想知道。不过看这光景一时半刻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而且即便问了,他也不见得肯说。 无妨,先回去养足精神,改明儿个总有办法查个水落石出。 “区区小事何必挂在牙齿上,咱们就此别过。”板凳故意趋前碰了他一下,但商辂即刻截住她,将她空空妙手里的钱囊夺回来。 “前面那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他把我钱囊往她面前晃了几晃。“这就是不能回去怡春院的直接原因?除了招摇撞骗兼扒窃,你还会什么?” 商辂对她真是失望透了顶。忿然甩开她的手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嘿!你--”目送他离去的身影没入街底,板凳心中竟油然生起一股落寞感,为什么呢?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和自己天差地别,再也不可能聚到一块的男人呀。 ---------------------------- 怡春院。 灯红酒绿,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秀秀、彩凤、牡丹、蝶依...”史大娘念唱着姑娘的花名,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花枝招展地步下楼梯。 窑子中一圈客人在座,见了喜欢的姑娘便招招手。 板凳不知从哪弄了一件绉巴巴的袍子,头上的瓜皮帽子还露出几络长发披散在额前。她提着袍袖,缩头缩脑地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一旁的廊下绕进内堂,然而再细微的举动也瞒不过她娘那双锐利无比的眼睛。 “狗儿,你来帮忙招呼一下。”史大娘不动声色地从另一边“围剿”过去。 母女俩在后花园的假山旁终于狭路相逢。 “你还知道回来?”史大娘一把拎住板凳的后领,破口大骂。“钱花光了?赌输了?死没良心的捱刀货,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怎么过的?” “数银两喽。”板凳使劲从她娘手里把衣领给抢下来,顺便抛一记白眼还她。“十万两够你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了。” “要死啦,人见到那个家伙啦?”史大娘担心隔墙有耳,忙将板凳拉进房里。 “哪个家伙?”板凳故意佯装不解。一整天在山林中东奔西窜,她已经累得快瘫掉了,一见了床就窝进去,也不理身上还脏兮兮的,脚上还穿着鞋。 史大娘瞧她这懒德性,气得想拿竹帚打得她满地找牙,但看她累成一脸憔悴,又于心不忍。 “不就是拿着大把银子,要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大妞帮他报仇雪恨的蠢大个。”史大娘太了解她的女儿了,板凳要有胆识杀人放火,她还需要卖笑营生,赚这“辛苦”钱? “我心地善良碍着你啦?”什么母亲嘛?“他是谁?你问过没?” “问了也等于白问。”史大娘拉起被褥没好气地帮她盖上。接着说:“那人戴着人皮面具,蓄意隐瞒身份,你想他会愿意告诉我他的真实姓名吗?” 咦?“他戴了人皮面具,我怎么看不出来?”板凳努力回想那莽汉的脸孔,眼是眼,鼻是鼻,没啥异状呀。 “你阅历浅,功力差,怎能和我千掌魔--”口沫横飞之际,她突然一愕,急急回归主题。“总之,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 “退回去,退回去。”转得太硬了,板凳不是三岁小孩,哪会轻易让她蒙混过去。“这一句之前,你刚刚说你是什么魔掌来着?” “五指魔掌。”史大娘一掌拍向她的后脑勺。该听的不听,不该听的倒是一个字也没漏。“别打岔,讨论正事要紧,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没?冒险去行刺那个新任巡抚商辂,还是和娘卷起细软逃之夭夭?” “等等,你说商辂是什么?”她的头皮一下子全麻掉了,这是怎么回事? “新任巡抚啊,你连这都不知道,怎么混的?” “你没诓我?”板凳如遭电殛,震撼得毛发直竖,脸色惨白如纸。 “诓你有钱赚吗?”史大娘嘴上虽说得轻松,心里亦不免一凛。这女儿她最是了解不过了,从小到大她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没闯祸,此刻却吓成了惊弓鸟,太不寻常了。“你遇见商辂啦?” 板凳恍惚地点点头,表情一径呆滞失神。 “你得罪他啦?”没摇头就是承认啦?“我早告诉过你,做我们这行的,上不能得罪狗官,下不能得罪流氓,人全当耳边风啦?唯今之计,只有把他杀了,永绝后患。”史大娘果断地下了结论。 板凳无言地猛摇头。她再也躺不住了,倏地坐起。将袍子月兑下,胡乱地丢向一旁,两手往脑门抓了又抓,忽道:“娘,人快去帮我整治一桌上等酒菜。” “干啥?”想是这两天饿坏了,史大娘随口问完,立刻遣人去张罗。 “就算要死,我也不想当个饿死鬼。”板凳料想商辂绝饶不了她的,他三缄其口,啥也不说,铁定是为了查出参与这桩骗局的同谋,以便一网打尽,哼!好个奸诈狗官。 “那么严重?你出老千诈赌?扒了他的荷包?还是咆哮公堂?”这些“无伤大雅”的行径,也还罪不致死嘛,顶金拘役或罚款了事。 “比那都还严重十倍。我先是把他推进河里,继之又糊里糊涂把娘的伟大图谋全泄露给他。”她将五官全埋入胸前,等候她娘发落。 “包括你女扮男装的秘密?” “唔。” “事到如今,只有豁出去了。”史大娘现出前所未有的沉着冷静。“去准备准备,你今晚就行动。” “做什么?” “趁夜做了那狗官,”她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相识的人想必会以为她是专门打抱不平的江湖侠女。 “就我一个人?”她娘一大把年纪了,恐怕不是商辂那老小子的对手,可她更不行呀。 “谁闯了祸当然就由那人负责去把事情摆平。”史大娘板过板凳的手心,在上头放了一只十阶袖珍的小木盒。“杀人不过叫他头点地,不心吓成这样。娘教你一个简易且速成的法子。” “您亲自下手不好吗?”她很胆小耶。“这盒子里装的是机关,还是毒药?” “是蜘蛛。”史大娘面露得意之色。“这是娘的压箱法宝,有了它,保证叫商辂见血封喉。” “不好吧,人有跟咱们无怨无仇,何况他还救过我。”板凳扼要地将这一、两日发生的事情,向她娘作了简报。 “笨呐你,平空飞来的十万两,你居然为了个人那芝麻绿豆小的尊严,把它给糟蹋掉了。人怎么对得起咱们史家的列祖列宗?”史大娘捶胸兼顿足,痛苦的程度比在她身上割下一块肉还剧烈三分。 “你不关心我历经重重险恶,竟只在意那十万两非分之财。”板凳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女儿?” “这还用得着问吗?”史大娘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言行失常,甚且振振有辞。“十几年来,你哪天出门,不是历经重重险恶,让我担足了心,吊足了胆才肯回来。” “有...有吗...”听起来她好像很不孝哦!“但不管怎样,商辂是杀不得的。忘恩负义的事我干不来。” “转性了?”谁能想像恶猫不捉老鼠是什么状况? “或者被那小白脸给迷住了?” “娘怎知道他是个...白面书生?”小白脸是娘娘腔男人的专属形容辞,寻堂堂的巡抚大人应该略表敬意才对。板凳似乎已经忘了,她打从一开始就帮商辂取了这么个极度有损男性尊严的绰号,“又是某消息灵通人士,提供给你的小道消息?” 史大娘眼睛张得极大,嘴角更下垂了。“那日在宝石山,他人就在现场,是你兰姨事后才告诉我的。所有民众都晓得他来头不小,就你后知后觉。” “是这样吗?”板凳被她娘责备得好委屈。那是她依计辛辛苦苦扮演英雄,然后又马不停蹄地给簇拥到周府,吃吃喝喝一顿,莫名其妙跌进河里,她哪有时间搞清楚商辂的底细?“反正事己至此,你说该怎么办?” “先避避风头再做定夺。”史大娘迅速为板凳整理出一只大包袱,里头吃的用的穿的,应有尽有,并塞给她一叠银票。“福洞山西侧有个古宁斋,再往北走就是西圣观,那儿有个净尘和尚,是娘旧时的同乡。你去投靠他,等过一阵子,娘再去接你回来。” “不去不行吗?”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跟一群和尚同吃同住,未免太那个了一点。 “罗嗦!”史大娘道。“你不敢杀他,那只好躲他喽,否则这十万两银子,岂不要得而复失。” “我走了,你怎么办?”那个戴人皮面具的男子势必不会善罢干休。 “为娘的自有法子,你无须担忧。”趁厅前一片闹哄哄,后堂则静悄悄地几无人迹,史大娘将板凳带到后园子里,一阵掌风陡起,送她上了围墙。“记住,没娘的口信,千万别冒险回来。” “喔。”板凳提起立起来比她个头还高的包袱,依依不舍地跃出怡春院,拖着沉重的脚步,又饿又累且冷地赶往福同山。 --------------------------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街上行人很少。半明半昧,静得叫人惊心--像山雨来前的宁谥。 忽然闻见铁蹄自远而近,达达达...如同打开一个密封的瓶子,声音一下子就急涌出来。 “是响马?” 板凳机灵地一怔,慌忙躲进左侧一间破庙里。 破庙真的很破,木门一推居然整个掉了下去,霎时呛上来一股浓浓的霉味。好在没着地,也没发出轰然巨响,想是后边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 板凳顾不得那许多,仓惶将木门扶起放回原位。咦,怎么一下子生出那么多只手?搭在门板上的一、二、三...连同她自己一共有六只! “鬼啊!”她吓得魂飞魄散,一跌在台阶上。 “嘘!别大声囔囔。”说话的声音像个中年男子。“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原来他们也是跟她一样,跑进这儿避祸的。 板凳吁了一口气,依言躲向斜侧的草堆里。 “这儿客满了,你换个地方吧。”草堆中冒出四、五个人头,惊骇地看着她。 “哦,对不起,我...我到那边去。”由料,左右两旁的木架、废橱柜里全挤满了人。 要糟了,眼看外头那群毛贼就要杀进来了,她还找不到个可以藏身的空位。 没辙啦,只剩神桌下可以容身了。 板凳把大包袱暂搁角落,急急忙忙掀起神桌上的布帘窝了进去。 嘿,这里也有人,而且还是个女人。太暗了,板凳瞧不清她的长相,唯独那双亮晶晶的眼珠子,闪闪生辉。 “抱歉,我...”男女授受不亲,她现在的装扮,很容易让人有不当的联想,还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但,这儿就这点巴掌大,她再退再挪也还是得和那女子“摩肩擦踵”,同席而坐。 “没关系。”女子的嗓音相当甜润,听起来约莫二十上下年纪,操的是外地口音。 可奇了,这小小破庙里塞进了二、三十名大汉,仅只她一个女人,但全部操着相同的口音,难道说他们是一伙的? 嗯...好香!不是女人的脂粉味,而是...一种吃食,例如烧饼之类的东西。 板凳正饿得胃哭肠嚎,被这香味一震,益发地穷凶饿极,痛苦难耐。 “给你。”女子仿佛猜出她的专需要,倒很大方地递给她一块油饼。 “这...”素昧平生,有点不好意思耶。 “拿去。快!”女子见她犹豫不决,索性把油饼塞进她手中。 “呃...多谢。”怪人一个,送东西给别人也这么惶急,像在丢弃什么似的。 板凳接过油饼,发现它硬得很,想是摆放太久的缘故。这时候也计较不了那些了,先吃为快。 “把庙的四周,统统给我围起来!” 这声吆喝,吓得板凳己塞进嘴里的饼,忙又吐出来,紧紧捏在手心。 “总捕头,巡抚大人到了。” “好,咱们先按兵不动,等候巡抚大人决定,是放火烧庙,还是直接冲进去捉人。” 巡抚?指的会是商辂吗?板凳胸口一窒,骇然地轻轻挑开帘子一角。嘎!外头几十把火炬一照,她才看清楚原来破庙里外横七竖八躺了十多具死尸。而罗列在门口,甫追赶来的大群骑兵并非盗贼,竟是衙门里的官差。 那这些和她一起藏匿于暗处的人又是谁? 难不成他们才是打家劫舍的绿林大盗?板凳十二万分惊诧地瞟向一旁女子--她也正经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两人四眼相触,各自凛然。 “启禀巡抚大人,那票山贼全被围困在里面。” 完了,该来的总算来了。万一真是商辂,让他撞见她和一大堆匪类共处一室,那么...他会怎么想?板凳心口忐忑地怦怦乱跳一通。 “擒贼先擒王,叫他们的寨主出来回话。”是商辂的声音没错。 “听到没有?”最先赶至的总捕头大声疾呼。“苗天汉,是条汉子就快点出来,否则别怪我一把火烧了你老婆、女儿。”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闻前后左右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却没看到那个叫苗天汉的寨主出现。 什么绿林好汉嘛,遇到危险就作缩头乌龟,没出息! “不肯出来是不是?”那捕头恼火地加大嗓门。“大人,这些狗贼不见棺材不落泪,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有理。放火。” “等等。”和板凳一同躲在供桌下的女子,突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你是...”那总捕头将火把移近,仔细一瞧,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苗天汉的女儿,苗玉琳。” 唉,一日数惊,不死也昏。板凳抚着心门,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你父亲呢?怎么敢杀人放火,却没种出来认罪受罚?” “我爹他老人家已经死了,不信你看。”苗玉琳侧身指着门槛边一具鲜血淋淋的尸体。 那总捕头将信将疑地扳过尸首的颜面。 “如何?”商辂问。 “的确是苗天汉。但...”总捕头疑惑地道:“不对呀,这具尸骨己寒,死了至少两、三个时辰。” “可见石门村的抢案。并非由他带领。”商辂下令将苗玉琳捉起来。“说,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不是我,是我...我哥哥,我哥哥苗元诚。” “他人呢?叫他出来!”商辂不愿官兵贸然进去,以免造成更多的损伤。 “他...他...他就躲在...”苗玉琳把手往神桌下一指,吓得板凳当场险些晕过去。 这里没有旁人,只有我呀,可我...老天,怎么会这样? “苗元诚,今天是你的死期到了,还不快出来领死。” 是在叫她吗?苗元诚这名字还满好听的,只不过此时此刻,她宁可叫板凳,再不锄头、铲子也成。 “大人,这小子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孬种,请准许属下用火攻。” “慢着,我们愿意弃械投降,请大人网开一面。”苗玉琳哀求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既知悔过,就将刀器丢下。双手举高,一个一个走出来。” 板凳作梦也没想到,这群山贼竟多达近百名,连横梁上都藏着有人,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黑鸦鸦的一片十分吓人。 “都出来了?哪一个是苗元诚?”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承认。 “从左边开始问,问一个杀一个,直到把苗元诚找出来为止。”商辂很了解这群乌合之众贪生怕死的本性,故意拿话吓他们。 “不,别杀别杀,我们招了就是。”这些人像相互串通好一样,不约而同地指向堪堪露出半个头颅,仍搞不清楚状况的板凳姑娘。“他就是我们的新寨主苗元诚。” “把他揪出来。” “不用,我自己会走。”板凳吓坏了,也气炸了,怒火冲天地冲到苗玉琳面前。“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苗玉琳别开脸,不敢看她。 “住口,你就是苗元诚?”那捕头凶神恶煞似地揪着板凳的衣襟。 “我当然不是。” “是,就是他,你看他手中还握着我们前任大当家的令牌。”毛贼指着板凳那一块只咬了一口的“油饼”道。 “你瞎了眼了,没看见这是一块--”她一紧张,不自觉的用力,那油饼忽尔被她折成一两半,露出一个尖尖的,木制的...令牌? 好个面善心恶,阴谋栽赃的苗玉琳! “看!那就是我们天龙帮的令牌,江湖上没有不知道的。” “胡说,我就是不知道。”板凳气急败坏地向商略求助。“希望你能主持公道,还我一个清白。” “放开他。”高辂也怔愣地打量她,脸上的惊疑比之板凳更甚三分。 “青天大老爷,没错就是他啦,他就是我们的老大。”为首的一名贼子昧着良心道。“这次向石门村打劫,就是由他策划,并且一手指使的。” “对对对,而且,人都是他杀的,我们只负责搬东西而己。”大伙儿见有人出来顶罪,忙不迭地交相将所有的罪名全往她身上抛,逼得板凳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商辂...呃,大人,我--”总得给她一个申诉的机会吧? “你且住!我待会儿再慢慢跟你算帐。”商辂似乎心中另有打算。一面叫板凳靠边站,一面下达命令:“将这群无恶不作,罔顾江湖道义的盗贼,全数押回府衙大牢,从重量刑。 第五章 “威武!” 知府衙门内,地方很大,但仍挤得水泄不通,“受审的、旁观的,跪满了、也站满了人。 商辂和锦州知府准备来个两堂会审。 板凳跪在最前头,表示她地位最“崇高”,罪孽想当然尔也是最深重的。 商辂这臭男人,居然不念他们还有那么一点点交情,狠心短命兼顶无能地硬栽她的赃。 是报应吗?想她史板凳这一生进出衙门的次数多得数不清,每次都是罪证确凿,但每回都以不可告人的方式被无罪释放。唯独这一回,她千真万确是让人嫁祸的,却有冤无处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查,苗元诚据山为王,聚众为寇,恶行重大...判处死刑,即日斩首,以做效尤!” “什么?”板凳胸臆犹如长鞭扫落,四肢瘫软地萎顿在地。“不,我...我是...” 怎么被拖出来的不是她? 原来这老小子已经查出来谁才是罪魁祸首了。也不知会她一声,害她白白吓出一身冷汗。 “查,刘尔翼为虎作伥...” 毛贼们统统被判了重刑,重新关回大牢,最后只剩她和苗玉琳了。 “堂下跪着何人?” “民女苗玉琳。” “另外一个。” 该死的商辂竟然明知故问。她要怎么回答?既非和苗玉琳他们同伙,却又藏匿一处,怎么说都有瓜田李下之嫌,除非她是被逼的。 说谎本来就是她看家本领,为了保住小命她必然得“义不容辞”地使出浑身解数,胡扯一番。 “小民石永贵,乃石家村长的远房亲戚,数日前专程由河北来到这儿投亲。岂料,盗贼作乱,四处烧杀掳掠,不仅抢了我们的财物,还把我捉起来,准备带回山寨当苦工。”这理由够充分吧? “毛贼杀光了全村的人,连身强力壮的男子都没放过,为何单单看上你?”商辂疾言厉色,想是拆穿了板凳胡诌的谎言,却又恼火她不肯乖乖回怡春院安分守己过日子,竟又跑来和这批响马搅和。 “因为...因为...”板凳没想到苗玉琳他们那么狠,一口气把人家的村子全剁了,害她自认天衣无缝的谎言,才一眨眼就被戳破了。 “因为怎么样,快说!”肩负朝廷命官的职责,容不得商辂循私袒护,如果她坚持不肯吐露实情,就别怪他不念情分。 “因为...”好吧,豁出去了。“因为苗玉琳爱上我。” “你胡说。”苗玉琳大声抗议。 现场亦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甭不好意思了啦。”哼!谁叫你栽赃在先,焉能怪她毁节在后。“一路上,你拼命勾引我,甚至主动投怀送抱,这不叫爱叫什么?我很同情你和一堆山贼混在一起,难以见到像我长得这么英俊潇洒的男人,可这种事必须你情我愿,勉强不得的。”她蓄意地把下巴抬得老高,好让所有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无懈可击,美丽得十分罪恶的脸庞。 公堂上果然惊叹连连。“好俊啊...” “你含血喷人,你...”直到此刻苗玉琳才有机会仔细看清楚眼前这个被阴谋陷害的少年郎。 这张玩世不恭的俊脸和坐着的商辂有得拼,苗玉琳只深深望上一眼,整个心就沉沉沦落,沦落... 她神色间的变化,商辂看得最清楚了,也最是哭笑不得。板凳啊板凳!你这个害人精,你到底想兴风作浪到什么时候? 虽说这件事极有可能是苗玉琳使诈诬陷她,但她也不该用这么恶劣的方法作为报复嘛。毕竟名节是女人的第一生命,让她这么一胡乱瞎扯,叫人家以后怎么做人? “没话说了吧?”板凳见她低头不语,心想诡计应该成功了一半,赶紧打铁趁热,装模作样地饮泣道:“两位青天大老爷。我以后恐怕只能沦落街头,行乞为生了。”说完后,两行清泪适时淌至粉颊,那风貌楚楚可怜的样子,竟赢得在场围观的民众共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商辂啊商辂,你现在总算明白为何孔夫子有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了吧? “呃...我看这样吧,商大人,”连乔知府都忍不住替板凳请命。“石家村目前正需要有人去帮忙处理善后,不如将苗天汉那批毛贼抢来的财货归还这位小兄弟,好让他能衣食无虞。” “那点‘小钱’,就怕他看不上眼,不肯要。”商辂边说话,边用驾冷的眸光射向板凳,暗示她能推辞就推辞,千万不可起贪念。 可惜板凳临时得了选择性痴傻症,硬是有看没有懂,还贪心大发猛点头。“无所谓,草民但求能三餐温饱,其余的--” “三餐温饱?那简单,我府里现正缺一个书僮,管吃管住,月薪二两,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屈就?”商辂岂肯让仅靠耍耍嘴皮子,就平白得到一大把不义之财。 “哇!二两耶,府衙的公差,一个月也不过才一两五十文钱。”乔知府连忙代替板凳谢谢商辂的“大恩大德”。 “这...”瞧这情形她不肯也不行了,板凳心里狠狠咒骂,表面上仍得以感激涕零的姿态,对商辂磕头道谢。 “太好了,今儿不仅将盗匪一举成擒判刑入狱,还帮着做了一件善事,真是大快人心。商大人,咱们这就退堂了吧?” “唔。苗玉琳还押。”商辂面无表情。“石永贵,石永贵!” “巡抚大人叫你呐。”立于一旁的公差大哥好心地扯了下她的衣袖。 “什么事?”她愣愣地问。 “你不是要当本官的书僮吗?那还不快跟我走?”商辂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 “哦,好,好的,我先回去收拾行李,然后...”一旦被他带回去,她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不必了,你需要什么,尽避开口,我叫仆人帮你预备就是。” “可可...我,我还想去...呃,上茅房。”不能明逃,只好尿遁喽。 “你给我忍着点,回去再上。”商辂一瞧见她那双诡灵狡狯的水眸,就知道她又想作怪了,冷不防地反手抓住她,便大步折入后堂。 ------------------------ “你一个住这么大地方?”真浪费! 板凳站在森严气派的大厅上,不住地摇头叹息,看着紫檀柜上价值不菲的古董,便手痒地拿下来,贪婪地把玩良久,才依依不舍地放回原处。 “先去把这身破衣裳给换下来,准备上工吧。”商辂的莱两名丫环,和一名老嬷嬷,嘱咐她们把板凳带去,彻底梳洗一番。 “帮他?”稚女敕的小丫头呆立在原地,羞赧地胀红了脸。 “别吃惊,她是个女的。”商辂举臂将板凳的头上歪歪斜斜的瓜皮帽给掀了,让她及腰的长发瞬间如飞瀑般倾泻而下。 那灿如娇花的嫣容,看得大伙儿怔若木鸡。商辂当然也不例外,板凳给他的震撼是笔墨所难以形容的。这正是他为什么会处心积虑地将她“押”回身边。 还是老嬷嬷老成持重,见多识广,马上就从惊诧中回神。“还不快将史姑娘带下去?” “是。” 板凳被她们一边一个,强行架入内堂。“不用麻烦了,洗澡我自己会...” ---------------------------- 这地方什么都大,连澡堂都比她家的卧房大。 板凳泡在热呼呼的木盆里,小脸给熏得红扑扑的直冒汗,帮衬的小丫头一双眼珠子猛往她身上乱瞄,搞得她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没看过别人光果着身子冲凉吗?”讨厌,都被你们看光光了啦!板凳不悦地用小木盆盛了八分满的水,使坏地将水泼到她们身上。 “啊!”两个丫环惊叫连连,吓得手足无措。 “要洗大家一起洗,你们也把衣服月兑了吧。”这样才公平嘛。 “那怎么成?你是爷的贵客,咱们只是奉命侍候你的奴婢,爷若知道,会责骂我们的。” “怕什么?他又不在这儿。”洗个澡又不犯法,再说她是来这儿当书僮,哪是什么贵客。“没关系,他要是发火,就我一个人给他打好了。” “你说笑了,爷怎么舍得打你。”小丫头淑睛道:“你是咱们爷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带回的姑娘,奴婢猜想你们的感情一定非比寻常。” “哈哈哈!完全错误,他是存心虐待我来着。这事若是让你们的主母知道,我铁要吃不完兜着走。”板凳虽少不更事,但这点她还懂一些。 她娘说过,十个男人九个风流,剩下的那个是和尚。商辂不可能无缘无故把她弄回这儿来,依常理推断,他百分之百是想纳她为妾。 “不对不对,咱们爷至今仍是孤家寡人,哪来的主母?”淑睛褪下衫裙和另一名丫环战战兢兢地滑入中可容纳五个大汉的澡盆。 “真的?”嘿!她在窃喜什么?即使商辂尚未成亲,那也不表示他就会娶她呀。 板凳掩饰什么似的,赶紧抓起毛巾往两颊拼命地擦,然心绪却和水波一样难以平复,这些天没空想的诸多事情,一股脑儿地全浮现眼前。 他既然不是到周家去和她抢夺护院的宝座,那他去那儿干什么?他和周家又是什么关系? 她平常除了干坏事,很少浪费精力用脑袋想事情的,这会儿稍稍想一下,居然就犯头疼。唉! “史姑娘,你在想什么?嘎!你的手臂,这是...”淑睛怔怔地盯着板凳左手臂上一只嵌进肌肤里的弯月形翠玉。 “胎记吧。我娘说‘她见到我的时候’就有了。”板凳不以为意,反正她已经习惯别人的大惊小敝了。以前兰姨帮她洗澡时,也是这种反应。 “胎记会长成这样?”淑睛好奇地用手去抠。 “嗳!会痛哪。不给你看了。”陡地,她己沉入水底,只冒出一个脑袋瓜子。 “不闹了,咱们该起来了。”淑睛体贴地为她擦干水渍,披上一件青绫衫子。 “你要我穿这个?”开玩笑,那是“女人”的衣服耶! “对呀。” “我不要!”当女人多别扭啊! ---------------------------- 板凳傻掉了,镜子里的是何方“妖孽”? 淑睛为她扑粉、描眉,嘴儿抹得鲜红,然后戴上两个金灯笼坠子,贴上三个面花儿。长发梳理好,在顶端打了个香云髻,还插上一只玉簪子,摇摇晃晃地相当妨碍视线。 她们给她穿上的青绫衫子下,还系了条沉色湘裙,让她走起路来得以细步香尘,丰姿款款。 “有没搞错?我是来当书僮的耶,为何要妆扮成这样,像是要去勾引谁?”她不依地大声嚷嚷,两手作泼妇状插在腰上,陡一转身正对上甫进门的商辂。 “爷。”淑睛两人一见是他,忙知趣地欠身退下。 板凳和他大眼瞪小眼,无言地对望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沉不住气。“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商辂直视她美丽灵秀的容颜,良久说不出话来。是呀,他究竟意欲何为? 这个混迹风尘,艳惊秀安镇的野女孩,几乎从一开始就吸引着他全部的心神。 初初见面的那个晚上,他正巧到周家作客,顺道探望周朝云--亦即他的未婚妻。如果不是遇上了她,他现在恐怕己是周家的女婿。 可,他在期待什么呢?这女子的家世背景和性情和人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呐! 那堆食古不化的老人们绝对不会答应的。但,他真的想要她吗?娶一个殊无文墨、野烈难驯,又浮躁刁蛮的女窃犯? 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出一个女人该拥有的丁点基本美德。好了她胆大妄为的行径,是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也许正因为他们如此天差地远的不同,所以她才能不合情理,匪疑所思地挑动他最幽微的那根心弦。 他己泥足深陷了吗?不,不可以,除非她彻底地月兑胎换骨,否则,“嵩岩山庄”那群食古不化的老人们,绝对饶不了他的。 商辂感觉眼前一黑,而且莫名其妙地冒着冷汗。别胡思乱想,没地吓坏自己,多划不来。 咦!怎么有五根手指头在他面前乱晃? “喂,我问你话呀,发呆也不选时候。”板凳没大没小地挥舞着素手,作招魂状。 商辂抓下她的小手,一本正经地说:“很简单,我要帮你改头换面,让你重新做人。”倘使她是块璞玉,那么他们或许还有未来可言,否则,他就只好放牛吃草,从此死了这条心。“跟我来。” “去哪?” “书房。”不理会板凳叽哩叭啦,咒声连篇,商辂己将她带往西厢的一处楼阁。 楼宇当中悬了一块大匾,金漆闪闪。 “告诉我,上头这三个字叫什么?” “叫...”所有的方角文字,她只认得“怡春院”,其余的就有看没有懂了,商辂分明是故意糗她嘛。“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和这三个字差这么多。”商辂一下子没搞清她的意思。 板凳没好气地投给他两粒白眼。“我是说我看不懂,我不知道。”这样说够明白了吧? 连这也不懂?商辂的心情又沉重了一些。“这上头写的是‘翰文阁’。那两旁的对联呢?” 对联?板凳心中一喜,这她可懂得了,当下胸有成竹地念道:“杨花如梦,春光谁主?睛空觅得颠狂处。下联是:天涯亦有影双双,总是缠绵,挥不去。” 商辂直觉地头皮发麻。“你这念的是哪门子对联?” “上边不是这么写的吗?我们怡春院也有贴耶,天底下的‘对联’不都是一样的吗?”她天真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当然不是。”商辂相信他的头已经开始冒烟了。 “这上头写的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居然把它念成烟花柳地,不堪入耳的辞句,真是侮辱圣贤。 “这样啊!你没骗我?我算算看。” “算什么?” “一二三四、二五、二六...果然不一样。这边字少一些。”每个字的形状对她而言都是大同小异,唯一能区别的就是“坨”与“蛇”的多寡了。 商辂唇边僵着一张不自然的笑脸,叹道:“我原以为你只是缺少文墨,没想到你竟目不识丁。” “你笑我不学无术,稻草满月复?” “呵,这句倒押韵得挺好的。谁教你的?”灰黯的前景好不容易露出一小片曙光。 “不是教,是骂。我每次到衙门报到,县太爷都是这么骂我的。”她现出一脸无辜,好似这句中肯又贴切的责备大大损伤了她的一世“阴名”。 “你到衙门报到,所为何事?” “犯案喽!”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问,巡抚是怎么当的? “你经常违纪犯法?”商辂很想像除了窃盗,她还做了不可告人的勾当。 “不要大惊小敝行不行?从前从前有一个老伯伯说:人要是太闲,三不五时就要犯点过错,知道错了,随便改一改就可以,做善事千万莫要做大的。”这些话有一部分是她从兰姨那儿听来的,经过她“融会贯通”之后,再加以归纳分析所得出来的三十六字真言。 “那个老伯伯是孔夫子吧?他说的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县太爷责备的一点也没有言过其实。 “哇,你好棒,那么多字,你掐头去尾,随随便便讲出来就变得好有学问。”板凳是发自内心地崇拜他。须知她虚长十几年的生命里,压根儿就没接触过任何一个读书人,从未受过礼教的熏陶,偶尔有一、两个风流墨客到怡春院,她娘又不许她接近,更别说闲聊了。因此她满月复的“浊水”是跟她娘、兰姨、翠姐她们学的。上梁不正下梁自然就东倒西歪喽。 “你若是喜欢,我可以教你。”她越是显得无知,商辂就越是雄心壮志地想将她抽骨换血,大肆教一番。 “不麻烦了,我是烂掉的木头,很难‘调’的。”...要她读书写字,不等于要她的命! “是‘雕’不是调。”商辂不容她推辞推托,修长的五指突然变得孔武有力,一把将她拉进翰文阁。 “随便啦,总之我不要学,我...”板凳跌跌撞撞进了这府邸最“简陋”的地方。 房间好大,大得惊人,但里边东西好少,少得可怜。 右侧一张花梨石长桌,上头放的全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什么笔啊、墨啊、砚台啊...幸亏墙上还有许多字画条幅,一旁有两只古瓷花瓶,算是有那么点价值。 这房间最可惜的要算是那整齐矗立在架上,一一以背相向,占了三个墙面之多的书籍。没事弄那么多书,浪费空间呐! 板凳不禁惋惜地摇头如撞钟。 所幸商辂没瞧见,不然肯定会气得把她的小脑袋砍下来当柴劈。 “这上头的书,你认得几本?”他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竟还对一截朽木抱存希望。 板凳索性把眼睛闭起来,要杀要剐都随他,就是别逼她认识这些不能当饭吃的“有的没的”。 “你--”不求上进的笨女人!他可不是随便愿意教人的,她竟人在福中不知福。欠揍! 商辂把手举得老高,眸光冷冽地盯着她。打哪里比较好? 少顷,一缕由她襟口飘溢出来的素馨,狡黠地窜入他的鼻口,媚引他不由自主地汲饮... 他着魔似的有些醉意与诗心,缓缓将脖子伸到她的颈窝处嗅闻。双手下意识地环上她的小蛮腰,徐徐游走。 他己超月兑了轻狂年少的刚烈血气,而且坚信书中自有颜如玉。生命于他,波澜起伏少,平淡枯寂多,这女人是他的心魔,把疲杳枯竭的心激活,也将井然有序的日子搅得一团糟。 他怎能凭由她再我行我素,胡作非为而...全无招架之力? 温热的唇瓣印上她时,板凳吓得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口气险险喘不过来。“你在干么?”臭男人,居然乘机非礼她。 “你想,娶你会不会太委屈了我?”他笑得像个专门欺负人的坏野狼。 “你去死吧你!”板凳忿忿地用袖子抹掉他残留在她樱唇上的唾沫星子。“想娶我?门都没有!把人家的初吻夺去了,还说这么没良心的话,老天有眼一定让你娶个斜嘴歪脸的泼辣货。” “以前没男人亲过你?”他有种大男人非常要不得的独占窃喜。 “要你管。”在不识得他以前,她一直是冰清玉洁的“男人”,哪有男人会对男人产生邪念?只除了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把头转过来。”他托着她的下巴,神情认真而专注地说:“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怡春院的史大娘跟你是什么关系?”如果她真是身不由己,因而堕入风尘,仍是可以原谅的。 “你真想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她娘金盆洗手不干了,否则纸迟早会被烧得精光。板凳幽幽一叹,坦言道:“她是我娘,就是说,我将是怡春院老鸨未来的唯一继承人。” 虽是早作了心理准备,但乍听之下,还是相当难以接受。商辂轻轻地放开她,可旋即又紧握她的香肩。 “所以你经年累月女扮男装,为的就是不让人认出你是女儿身,好避开一些无谓的困扰?”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她不习惯这么亲昵的接触,急着想摆月兑他,身子扭来扭去,却始终挣不开。 “是的话,你就有机会成为我的夫人。”嵩岩山庄那群“古物”尽避难以沟通,但也不至于是非不分,黑白不明。问题就在于她够不够“纯洁”。 “喂,你实在很皮厚耶!谁稀罕嫁给你?你刚刚在公堂之上,不是还口口声声骂我是匪徒吗?”人前一张脸,人后又是一张脸,伪君子! “但我不也明察秋毫,判你无罪,还仁慈地收你当书僮?”商辂贼贼地将她再挪近一点,以便清晰地汲取她新才沐浴后的洁净与馨香。 “‘秋好’跟我啥关系?”在她面前成语禁用。“我本来就没罪,也不屑当你的书僮。” “寅夜潜行,非偷即盗。光凭这点,我就能判你一个图谋不轨的重罪。”商辂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精致的面孔,对自己突发奇想打算娶为妻,感到很是诧异。 他不是坚持一辈子孤家寡人过活的,而且他宁可拥书而眠,也不愿和一个志趣不投的女人将就着度此余生。 周朝云就是这样才被他摒弃于门外的。如今这个连名字都难以登大雅之堂的女人,一番厮缠下来,成亲的念头居然就油然而生,有点不可思议,这根本是自掘坟墓嘛。不过话说回来,到目前为止,尚且没有哪个女孩能让他这么兴味盎然,索怀失据哩。 “我之所以忍着一身疲惫,连夜逃出城还不是为了你?”这也有罪,那她们怡春院对此买醉的酒客呢?“我自认很不下心杀你,不得己才趁半夜无人,扛着重死人的包袱,准备到四圣观投靠净尘师父。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地又遇上你。” “你不高兴见到我?”脸上明显的失望表情。 “天底下哪个老百姓,高兴见到做官的?”何况她还是个前科累累的惯犯。 “如果我不是个巡抚大人,而是个平民百姓呢?”他在渴望什么? “你是什么我都不在乎,横竖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纠葛。我要回去了。”她只动一动,商辂马上将她揽进怀里。 “不准走。”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唔,他的胸膛挺温暖也挺舒适的。板凳发现他身上还有一股很诱惑人心的气息。 她丰富的阅历里,不包括男女情爱这一层,因此自然也不知道他们这样算不算逾越礼法。 “真要娶我?我配不上你的。”仅只见过几次面,就谈论婚嫁也太快了一点。她根本还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喜不喜欢他。 “现在先不谈这个,你只管住下来,一切听任我的安排,嗯?”商辂有自信能在知时间内,将她教成一名知书达礼,秀外慧中的淑女。当然啦,前提是,她得乖乖听话。 第六章 难得商大少爷有兴致回家,商嵩义早在前一天得知消息后,就吩咐佣仆张灯结彩,杀猪宰羊,仿佛在庆祝庙会,更像在办喜事。 如此盛大隆重,就差没有叫所有的长工、丫头们在门口列队,吟颂“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好好讥俏他一番。 商这家大宅依山傍水而建,占地广袤而辽阔,里面水榭、楼台林立,轩敞亭阁处处,繁花似锦,绿草如茵,华丽非凡。 商家由于富甲一方,商嵩义及其儿孙们又交游广阔,一向往来无白丁,相交皆名门。今儿“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巡抚大人,对这个家其实没啥值得兴奋的,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商辂在门口下轿,犹伫立在门口好半响,考虑到底要不要从大门进去。用脚板想也知道,那群猴急抱孙子的老夫老妇们,一定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大少爷请。”考虑不到片刻,眼尖的仆人们己飞奔而至。“老爷和老太爷他们正在等您呢。”随着他的嚷嚷。由前院一下子拥上来二十几名丫环和家丁,将他团团围住。 “你们这是干什么?”捉犯人也用不着这样呀! “老太爷交代的,大少爷一回来就必须马上去见他,不得稍作延误。” “为什么?”拨开众人,他昂首阔步拾阶而上。 从嵩岩山庄正门走到大厅上,就得花上近半个时辰。商辂外表虽然斯文儒雅,但身量颀长,又是个练家子,步伐既宽且快,瞧他一副气定神闲,后头奴仆却己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别说要回答他的问题了,根本连开口讲话都有困难。 “老太爷、老夫人,大少爷到了。”管家刘忠站在长廊下,远远望见商辂的身影,便慌张进来回报。 商嵩义夫妻以及儿媳共四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复缓缓落坐,脸上无不带着欣喜又佯装出愠怒的神色。 “待会儿一定要好好数落他两句。”商嵩义提醒大伙儿。 “就是嘛,至少要骂他个狗血淋头才够本。”老女乃女乃附和道。 “要把谁骂得狗血淋头啊?”真快,一忽儿他己长身玉立于廊外,正笑盈盈地中跨入门槛。“哈,这不是雍容华贵又美丽威仪的女乃女乃吗?”也不想想年纪已经一大把了,居然还像个小孩儿,俯身在商女乃女乃老脸上重重香了一记。 “瞧你这张油嘴,还是这么阿谀,”老女乃女乃笑呵呵地拍着孙子的头,方才说要臭骂他一顿的想法,现在则忘得一干二净。 “天地良心,我这是由衷之言,谁敢说您和爷爷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神仙眷属?”商辂深知老人和小孩一样,都喜欢人哄,这番话在未进门之前,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不下十来遍。 “甭在那儿灌迷汤。”商嵩义冷哼二声。“我说商大少爷,经年不见,你这一向可好?” “嗨!爷爷。”他恶心巴啦地给老太爷一个热情拥抱。“别这么挖苦我嘛,多伤感情,是不?” “你还知道回来?”商弘肇打断他们祖孙三人肉麻兮兮的久别重逢场面,道:“当了巡抚很了不起?可以连祖父母、父母都不要了?” “你那么凶干么?小心吓坏了孩子。”辜丽容一见到儿子,整个理智也全数遭到蒙蔽,压根儿忘了刚刚还怒意横生地要重责“不肖子”。“都是你动不动就爱发脾气,难怪孩子们都不敢回家。” “怎么变成我的错了呢?”商弘肇无辜地哭丧着脸。 “别吵别吵,”商嵩义赶紧恢复平常的威严,问:“辂儿,你这次回来预备停留多久?” “呃...”其实他只是回来打声招呼,也许晚上就走,板凳还在家里等着他呢。那小妮子懒惰成性,不求上进,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没住满一个月,你哪儿也休想去!”老女乃女乃紧张地牵着他的手,深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掉似的。 “不行啦,我还有公事待办--”要他一个月不受板凳的捉弄、骚扰,他怎受得了? “简单。你什么时候娶妻生子,就什么时候走人。”辜丽容得意洋洋地下达指令,并且抛给大伙儿一个“我最高明”的眼神。 “好啊,我举双手赞成。”老女乃女乃可乐了。“老伴,你现在马上派人到周家提亲,日子越近越好。” “慢着。”商辂给逼急了,始终衔着笑意的唇畔,一下怒气陡生。“这事我已经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你们怎么就是不肯死心?” “谁叫你,什么人不好找,竟然找上了那样一个姑娘,咱们商家虽然不把家世背景作为人品考量的标准,但是你起码不能太离谱,连前科累累的女混混你都不嫌弃,我倒是想想问问你,人家周朝云究竟哪点比不上姓史的丫头?” 商辂并不意外他父亲对板凳的底细知之甚详。潜伏在他身边盯梢的人可多了,他的一举一动焉能瞒过这四个老人的法眼?不过,他相信这次一定是那臭小子出卖他。 “我从未批评过周朝云不好,但,她不适合我。”由庆阳途经秀安镇时,他还曾经专程去看过她,两人一番晤谈之后发现,他们不仅流水无情,落花也无意,这样的婚约不取消还留着做什么? “名嫒淑女你不要,却...”商弘肇气得差点儿说不出话。“好,你把那姓史的丫头给我带回来,让我们瞧她又是什么地方适合你。” “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要彻头彻尾改变史板凳可不是一、两天能办到的。 “为什么?”商爷爷甫问完,立刻想到一个惊天动地的阴谋。“你是不是打算把生米煮成熟饭,再逼我们无从选择地认可?” 此语一出,的确非常具震撼效果,老女乃女乃就第一个受不了。“我反对!你们...你们至少要先成亲,才准生孩子。” “唉!娘,您说到哪儿去了?”商弘肇觉得他娘真是想抱曾孙子想抱疯了,此等后果不堪设想的事,民居然反对得一点都不坚决。“就算成亲,辂儿也应该和周小姐成亲,岂可随便娶一个名不见经传,无才无德的女人?” “说来说去你们就是瞧不起板凳?”商辂给惹火了,心想他们若再吵闹不停,他马上就走人。 板凳?好端端的提这种“东西”做啥?商棣给他们的消息当中,可没提到这两个字。会不会另有玄机?四个商家大老,相顾骇意,全非常认真地揣摩个中涵义。 “这是...那女孩的‘芳名’?”辜丽容小心翼翼地问。 “何必明知故问?”他不相信商棣那混小子会没拿它当笑话。 这一次的震撼非同小可,须知他们这宝贝儿子,长得乃一表人材,学富五车,光是一天上门提亲的媒婆就有七、八人。而且他们商家更是江湖上的三大门派之一,岂可娶个连名字都粗俗得叫人喷饭的媳妇儿? “不如这样吧,”辜丽容看儿子坚决的神色,情知纵使他们再反对也很难让顽石点头的。“我们照你的要求,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让你准备准备。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们一个条件,绝不‘先斩后奏’。” “不过,”商嵩义补充道:“三个月之后,那个板凳姑娘如果还是依然故我,那你就得照当初的承诺娶周朝云,并且辞官回来掌理嵩岩旗下的各个分舵。” 这好像已经是他最后一条路了。商辂端起瓷碗呷了一口茶,思绪复杂地思忖他爷爷所提出的条件。 “如何?除非你能叫棣儿回来尽点为人了、孙的本分,否则你就甭想再当那什么庆阳巡抚。两兄弟一样没良心!”商老夫人忍不住还是骂出口。 “商棣本来就比我适合经商。” “哼!苞他讲的一模一样,他也认为你比他适合从商,不愧是兄弟。连不孝顺爷爷女乃女乃,惹长辈烦心担忧,都如出一辙。”商嵩义把目光瞟向儿子,顺便把气发一半在他身上。 商弘肇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如坐针毡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你呢,先住蚌几天,棣儿近来心情据说不太好,你帮我们去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辜丽容忙替丈夫解围。 “他的事我才懒得过问。”他们兄弟从小就不对盘,聚在一起不是打架、就是斗嘴,简单像仇人。然,口里虽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搁不下,毕竟是自己的老弟嘛。“他人呢?” “在布庄里。‘永福堂’的季员外非常欣赏他,有意招他为婿,上个月中还派人来家里探爷爷的口风。谁知棣儿好的没学会,坏的倒跟你一个样,居然一声不吭就溜掉了,直到前天才回来。” 季家和商家都是岭南的商界名人,财力虽稍稍不及,但于布匹买卖则是华中以南最大宗的商号。季家子息不多,近年又传出争夺家产的纠纷,搞得季员外相当头疼。他之所以看上商棣,当然也是以商业利益主考量,想一方面结合商家的财势,让他的地位保持不坠;一方面借商棣之力,平息季家内部的纷争。 “也许他不喜欢那位季姑娘。”商棣的作风商辂倒颇认同。人生苦短,当然要爱其所爱,岂能将就撮合。 “季姑娘有什么不好?人家秀外慧中,家世又--”辜丽容没说完,商弘肇己抢白道:“不要转移话题,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辂儿的婚事和未来前途。” 他担心提到家世背景,不小心又引起商辂的反感,气得又跷家,就大事不妙了。 “刚才的提议你意下如何?”商嵩义问。 “行。如果三个月后,我能将史姑娘教成一名知书达礼的娴淑女子,你们就必须无异议答应我们的婚事,而且不许再逼我辞官回来继承家业?” 四位大老互相对望一眼,最后由商嵩义定夺:“成。” ------------------------ 今日太阳很大,烈艳艳的。“翰文阁”上的琉璃瓦映着霞光,发出五彩的色泽,楼宇单角檐翘,似是微笑。 板凳叭在桌面上,已经睡了近一个时辰,却还没醒过来的意思。 商辂返家这阵子,她成天吃饱睡,睡饱吃,偶尔念点书,背几句诗词,就呵欠连连,直喊受不了。 亏得商辂还特意央请他的老师卢涂金过来督促她,没想到卢老师言者谆谆,她却听者邈邈,心猿意马,老以为有大鸟快来了,急着拿弓箭出动射。 “快起来了,史姑娘。”淑睛慌张地冲进书房。“前厅出事了,卢老师撑不住,要你去帮帮忙。” “别吵别吵,”板凳好梦正酣呢,根本搞不清淑睛在说些什么。“我念就是:春天睡不着,处处蚊子咬,夜来巴掌声,不知死多少。” “唉!你念的这是哪门子诗词啊?”淑睛尽避只是名丫环,但服侍商辂好一段时间了,多多少少懂得文章。“别睡了啦,再不去替卢老师解围,他的脑袋就要炸掉了。” “谁?谁这么大胆,敢炸掉卢老师的脑袋?”板凳霍地站起,傻愣愣地望着淑睛发呆。 “帮帮忙好不好,这只是个形容词。反正你先跟我走就是了。”淑睛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板凳便欲往大厅跑。 即使板凳是商辂的“娇客”,下人们出都心知肚明,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将会是他们未来的主母,按理也按规矩该对她敬重七分。可她寻常表现不但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甚且经常和奴婢佣仆们打成一片,因此淑睛他们也就得寸进尺,跟她没大没小。 “慢点慢点,你先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鸟事?” “嘎!爷交代过,你以后不可以再说脏话,你你你...” “停。”板凳抓下淑睛快指到鼻尖的手指头,不悦道:“少拿鸡毛当令箭,‘鸟’这个字哪里脏了?我被软禁在这儿,难过得快造反,连偶尔畅快淋漓地说句话以便活络筋骨都不行,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那种话可以让你畅快淋漓?”淑睛不得不怀疑,卢老师请她过去帮忙到底有没有用?“好吧,你爱说就说吧,不过大厅里来了两个人,闹嚷嚷地说要见爷,但爷又不在,卢老师劝不了他们,眼看着他们就要把屋顶给拆了,你倒是参着想好拿主意。” “这还不容易。”乔装易容她最在行了,只见她不一会儿的工夫,己将自己装扮成小两号的商辂,看得一旁的淑睛一愣一愣的。“走吧,咱们去把他们打发走。” ------------------------ 大厅上来了两名中年男子,一高一瘦,两人脸上都是气冲冲的,好像在争执什么。 矮胖男子手上还拿了一袋东西,不时的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 大厅外则挤满了人,彼此议论纷纷,不知在谈些什么。 卢老师坐在太师椅上,极为苦恼地锁紧眉头。一见到“商辂”进来,不禁心中一愕,仓皇迎了上去。 淑睛害怕露出马脚,抢先附在他耳畔,嘀嘀咕咕解释一番。 “原来如此。你...呃,你来得正好,快想想办法主持公道。”卢老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跟板凳说了一遍,边发十分赞赏的眼光打量她巧夺天工的“手艺”。 原来是柳桥村村民张阿富捡到了陈大同的五十两,结果他拾金不昧把银子如数奉还给陈大同时,陈大同却说他丢的是一百两,非要张阿富再还给他五十两不可。 “这种芝麻绿豆事你们不去找县太爷或知府大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板凳睡意虽醒了七、八分,但还是困得要命。 “县老爷说他也不知怎么判,知府大人说,巡抚大人官大学问大,肯定可以给我们一个公平的判决。”张阿富哭丧着脸,十分哀怨地说。 他和外边那群人一样,平时难得看见巡抚大人这么大的官,根本没敢去计较这个巡抚似乎比以前那个要“缩水”许多。 “卢老师,这就不是我说你了,这么简单的事交给你全权处理就好了,干么非要我纡尊降贵,大驾光临?”她才念几天书,就妄图咬文嚼字,偏偏又来个滥用成语,白字连篇。 卢老师憋住气,把板凳拉带往一旁细声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甭扯一堆。” “讲错了吗?”那也不需要把脸弄得这么臭嘛。板凳作了一个鬼脸,问:“你有什么看法?” “有是有,可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你看陈大同那副嘴脸,十成十是他贪心不足,蓄意冤枉好人,像这种败类,不想个法子惩罚惩罚他怎么成?” 卢老师说得义愤填膺,听在板凳耳中,却觉得仿佛另有玄机。 “老师真的想不出好点子了?”她试探性地问。这并不是太难呀。 “是呀,我真是老迈昏庸了,汗颜汗颜。”卢老师把眉头皱得再紧一点,以示证明他的确曾绞尽脑汁。“所以才请你来呀,我知道你一向聪颖过人,明察秋毫,这点小问题想必难不倒你。” 嘿,这几句话怎么有些儿口蜜月复剑的味道? “巡抚大人,你到底怎么样?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叫他把钱还给我,我很忙的,可没时间在这儿干耗。”陈大同语气嚣张地大声问。 板凳看这人眉毛倒竖,鼻孔朝天,耳后见腮,皆为好妄之相,心想卢老师说的没错,扯谎的铁定是他。 “老师,”她再确定一下。“真的想不出办法?” “老夫无能为力。” 好啦,没法子就算了,犯不着装得那么痛苦。分明存心看她的机智反应,以为她瞧不出来吗? 板凳想都不必想,便问陈大同:“你丢的确实是一百两?” “一点也没错。”陈大同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当天我收了租金,用袋子装好前,还曾仔细核算过。” 此言一出,马上引起厅外民众一阵喧哗,大家似乎也并不相信他的说辞。 “这就对啦。”板凳走到陈大同面前,把他手中的那袋银子取饼来。“你丢的是一百两,而这里面装的是五十两,可见这包银子并不是你的。既然不是你丢的当然也就不是你的喽。”她把银子交给张阿富,道:“这个你先拿回去,将来若是没人来领,它理所当然就是你的喽。” “这...怎么会这样?”陈大同看那五十两银子平白飞了,觉得心有不甘,却又于理无据,急得呆关瞪眼,猛冒大汗。 “怎么不是这样?”板凳朝卢老师挤挤眼,又向众人耸耸肩。“各位乡亲,你们说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有道理!”人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大伙儿都认为这番论解和做法是再妥当不过了。 “不对不对,那钱明明是我的...”陈大同还想再作狡辩,板凳则己宣布:“案子己结,各位请回吧。”她狠狠瞪了陈大同一眼。“话是你自己说的,敢不服判决?” “这...”陈大同真是悔不当初。“都怪我自己起了贪念,以至于...大人,你可否可怜可怜我,把那五十两--” “住口!”厚颜无耻的东西。板凳勃然大怒。“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把谁轰出去?”要死了,商辂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竟选在这节骨眼,一声不响步入前院。 幸亏板凳眼尖,乍然瞥到他的身影,立刻一溜烟地蜇回内堂。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商辂疑惑地问卢老师。 “哇,”众人皆惊诧,没想到这位巡抚大人一表人材,断案如神,武功还如此了得,刚刚在厅上,倏地,己飞到院子里。一时之间真是对他崇拜得无以复加。 “没事没事。”卢老师赶紧吩咐管家把所有的人统统请出去。“你回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这叫突击检查。”检查的对象想当然尔是板凳喽。商辂向卢老师深深一揖,继之问:“怎么府里忽然来了这么多人?而且我方才好像还瞟见一个几乎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嘛...你不妨去问板凳姑娘,她也许比较清楚。” “果然是她。”虽然仅仅是一瞥,他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底。全府里上下,除了她,谁有那狗胆敢搞怪。 商辂二话不说,立即直驱书房。 -----------------------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哼,胡说八道一通。”要不是“大魔头”回来了,她才不要忍气吞声,念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砰!”商辂霍地推开了门,讶然看到她非常努力且用功地摇头晃脑。“你...”不对呀,适才他明明瞧见的。莫非另有其人。 商辂疑窦丛生地关上门,到房外四下张望,确定没有旁人,才又重回到书房里。 “你怎么‘迷途知返’啦?”板凳故作斯文地问。 “是去而复返。”蠢! 商辂见到她,其实是很高兴的,却还假意拉长着脸,不道别后相思之情,先功课修习的进度。 “这些天都读了些什么?说文解字?礼仪疏?还是古注十三经?”他每问一个,就把眼睛逼进她一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搞怪的蛛丝马迹。 但...他啥也没找到,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张令他无限思念,时时萦怀的美丽容颜。 望着他逐渐逼近的唇瓣,板凳霎时觉得浑身燥热,心口怦怦跳。他足可惑乱人心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上她的水颊和鼻口... 这男人又要对她“图谋不轨”了。 板凳情急了,将手中的论语高高举起挡在两人之间。“这本,我这些天就只念了前半段的一小节。” 不解风情的小妮子!商辂悻悻然地把身子挪回原位,目光则依然在她玉容流连不去。 “就只读这么一丁点?你说你这八天都在干什么?”怒火猛冒,他一把擒住板凳的手肘,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小心养性喽。你不知道君子要找时间休息?”她说得振振有辞,丝毫不觉得哪儿出错了。 商辂眉头一凝,一双黑眸充满冷郁的幽光,唇畔两旁更酝酿了骇人的风暴。 他纵然生得崖岸清俊,彬彬斯文,但眉宇间总流露出着一股天生的威严,令人不由得惊然而惊。 如此沉稳内敛的人,亦不敌板凳的调皮捣蛋,强辞夺理。 完了,她今天包准会死得惨兮兮。板凳秉持好女不吃眼前亏的江湖名言,惶急地向商辂认赔不是。 “别那么生气嘛,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呀。不然这样好了,你干脆把我扫地出门,让我自生自灭,这样你我都轻松。”她水波灵粲的秋瞳中,有着浓浓的无奈。 “读书识字会比你在外头为非涉险还痛苦?”商辂轩昂的剑眉,不禁攒得更紧。 板凳黯然地摇了下头。“读书识字好是好,但这十几年来,我习惯那样的生活,你怎么能要求一匹野马,突然和小狈狗一样,乖驯地蹲在檐下看门?” 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商辂怜惜地抚着她的脸,道:“是我操之过急。” “不,是我根底差。我想...你放弃娶我的念头吧,让我当个丫环,服侍你一辈子,这样我就很满足了。我说的都是五脏之言。” “是肺腑之言。”商辂掐了下她的小鼻子,既疼爱又好气。 “肺腑不就是五脏吗?”那么计较做啥? “也...也对啦。”商辂将她搂进臂弯,紧紧拥住。他在期待什么?一个和他一样学识渊博的女子,还是一个娇俏无邪,天真浪漫的可人儿? 第七章 当卢老师说明“拾金案”的详细经过后,商辂表面上虽没作任何表示,实则内心却开心得很。没想到板凳尚有几分才智,其聪敏机灵更是叫人激赏,足见她并非一无是处。 而这正是他喜欢她的主要原因,永远不按牌理出牌,永远有出人意表的反应。娶这样一名女子为妻,将来大约也不用害怕日子会显得枯燥乏味了。 是的,他爱的正是那份慧黠,那份灵筠,那份他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生活态度。 他被禁锢得太久,要求得太多,以至于他几乎要忘了人是为自己而生,为自己而活,直到遇见了她。她为他的生命注入了新的泉源,让他恍然明白,这世间竟是处处有惊奇,时时有欢笑,而且是那种完全发自内心,不矫情,也不造作,可以苦中作乐,也可以笑中带泪。 有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承认,却也绝对欺瞒不了自己的--他己无法自拨地为她疯狂。 呵!多可笑。堂堂的巡抚大人,财霸天下的商弘肇之子,居然会毫无理性地爱上一个在烟花柳地长大,声名狼籍,斗大的字识不了一担的傻女孩?难怪嵩岩山庄的长老们打死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商辂每每寻思至此,总不免失笑。会的,而且很快,他会带着板凳回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他独具的慧眼。但首先得从“改造”板凳做起。 为了商辂这个“宏愿”,板凳自然未能如愿地当上他的丫环,而得无所事事,自由自在地到处闲晃溜达,惹是生非。相反地,商辂比以前更严格地督促她读书写字。 “起床啦!鸡鸣而起,日落而息。”商辂摒退服侍她的丫环,亲自来到床前,把板凳由睡梦中叫醒。 “不要嘛。”可怜的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努力把不知神游到什么地方去的魂魄给拉回来。“你没听说过,宁愿三岁没娘,不愿五更离床。天色还那么暗,你这不是虐待我吗?” “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滥用辞句,怎么就是教不听?”他使劲把板凳拉出被褥外,她则干脆歪进他怀里继续睡。 “嘿,你--”尽避抱着她的感觉相当甜蜜而写意,但为了将来的幸福着想,他仍是不得不狠下心肠。“起来,你再不起来我就修理你喽。” “不要。”听到修理两个字,她索性环腰抱得更紧,看他怎么样。“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今儿就是不读书不写字,也不要看你的臭脸,听你的大嗓门乱骂人。”这阵子她累坏了,脑子里一下塞进太多东西,根本消化不了,右手则写字写得快瘫掉,中指都起茧了。 长此下去,她没被整死,也准定去掉半条命。 “我是爱之深,责之切。你应该能体谅我的一番苦心。”看她视习作为畏途,商辂不禁心疼了起来,或许他真的逼得太紧了,可,那也是不得己的呀。“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但你不也说过,不对,不是你说的,是那个长舌公公孔夫子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以随便弄伤。现在我头昏脑胀,眼睛干涩,有肢酸痛。” “有肢?” “对啊。就这只嘛。”板凳把右手手指头伸到商辂眼前,贴着他的鼻尖。“我答应在你的府里小住几天,借以彼此培养感情,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非你不嫁,结果,我都还没弄懂自己的心意,你就把我‘凌虐’成这样,我娘知道了,一定饶不了你。” “你尚未搞清楚到底爱不爱我,就了无顾忌这样抱着我?”他不怀好意地邪睨着她。 因为这样很舒服嘛。板凳粉颊微红,却依然耍赖地硬霸着他的胸口不肯稍离。 “你不喜欢我抱你?”倘使动用一点色相,就可以免去头脑轰炸的痛苦,她是很乐意做有限度的牺牲。 “拥有自己心仪的女子,焉有不乐之理?但喜欢固然喜欢,你--” “我知道了,这就叫做性也。对不对?”她打断他的话,想好好表现一下近日所学。 “不对,是...算了,这句你不要学。”免得将来有事没事便搬出来胡扯一通,自辱辱他。咦,他怎么也开始衍生此等没啥知识水平的用句? 难不成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嘿,低头望着怀中的可人儿。心中霎时有股冰意滑过。万一哪天他也像她一般口出狂言,举止粗鄙不堪,那...多可怕呀! 他伸手想推开她,但理智允许,情感却抵死不从。多柔软的身子,雪肤红唇,暗香浮动,令他欲念流转,汹涌而来。 板凳自他怀中抬眼望他,他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就喝酒,不然怎会“醉”成这样? 呀!好热!她挪动身子,想调整一下姿势,不料这番磨蹭,倒更激起他体内的熊熊烈火。 “你怎么...”板凳感受到他身体不寻常的变化,吓得猛烈挣扎。“放我下去。” --两手忽地一擒。 他攫住她不肯放,将她按压床榻,绸缨深长地吻向她的唇...她的眼,她的颊,她瓷瓶也似的颈子... 板凳摊在两旁的手,无助地抓紧被褥。心里边转了一百八十个念头,如果他来强的,她要不要给?假设不给,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把她给杀了? 一阵酥软,她再也不能思考,长期未经使用的脑子更加不灵光了。好没有喔!人家分明是在欺负你,你居然不拒还迎,甚且有一丝不守妇道的喜悦,这... 在怡春院,她什么都看过,原以为这种事稀松平常,“应付”两下就过去了,兰姨她们不都是这样?岂知,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晓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道凉风吹过她双腿的顶端时,她省悟到,再不有所行动,就将万劫不复。她突地奋力起身,单手抵住商辂的胸臆。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她神情肃穆地说。 “觉得我侵犯你了?”他两手依旧眷恋地四处游走,接着来到坚耸的双峰。“你不喜欢?” “是。呃...也不完全是,我...”得赶紧想个法子,再这样下去,她会把持不住的。“我要尿尿。” 唉!这是什么世界,怎会有如此扫兴兼不解风情的女人? “去吧。”也唯有这样才能让他恢复理智,否则他这个巡抚可要英名扫地了。 “我去去就回,你先忍忍,待会儿再给你抱哦。”板凳仓促地整好衣衫,回眸见他汗珠淋漓,还鸡婆地拿手绢替他擦拭。 “快走。否则别怪我又做出什么邪恶的事情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一旦被挑起后是很难平息的吗? ------------------------- 西院里有个极大的花园,四周植满奇花异草,当中设有假山。亭阁,围绕着一池争妍斗艳的荷花。天色己然圭亮,金黄晨曦自繁叶洒落幽径上,星星点点,仿佛顽皮的精灵,正尽情跳跃着。 两名小厮趁左右无人,偷偷拿出鸡毛做的科教毽子,躲在大树后玩了起来。 “换我了。” “才不,我才刚玩一下下。” “不管,咱们说好的,谁掉了就换谁。你想耍赖?” 两人登时吵成一团。 “好啊!”板凳野鬼似的从花台边冒了出来,迅速地把毽子抢在手中。“有好玩的也不找我,居然偷偷模模躲在这里享受。自私!”她刚上守完茅房,正愁没地方去,以避过商辂的激情诱惑哩。 “史姑娘!”小厮一见她,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个。“你不能玩,爷若是知道会剥了我们的皮。” “哪会?”踢毽子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用这么夸张的形容词,以为她就会吓到吗? “爷交代过,府里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史姑娘修习功课,违者罚四十大板。” 难怪!这些天淑睛见到她就像见到洪水猛兽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原来是商辂这恶人在暗地里破坏她的“人缘”,害她无聊得要死。 “这简单,你们靠边点,我自个儿跟自个儿玩总成了吧?”要是商辂敢打她,她保证跟他翻脸。 “可是...”小厮们真是进退两难。“万一...” “不要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大不了一走了之,回怡春院,继续当她的颓废帮帮主。 她踢毽子的工夫可是一把罩,不但踢得高,还会玩各式花样,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看得小厮们眼花撩乱。 “好棒呀!”小厮忘情地鼓掌叫好,浑然忘了他家主子千叮咛万交代,绝不可以和板凳瞎搅和。 “厉害吧?”板凳越踢越得意,旋即整个人离地飞起,将毽子踢得半天高。 “史姑娘,不要太过去,那边是池塘,太危险了。” “不要紧的啦。”她横切剖面,一脚“刷”地用力踢向池塘的另一端。“看好了,这招叫做‘横扫千军’。” 接着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糟了,老夫人掉到荷花池去了,快来人呐!”不晓得几时跑来的丫环拉开嗓门大叫。 哪个是老夫人?谁的老夫人?她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管不了那许多了,眼下救人要紧。板凳惶急地冲过去,拨开乱哄哄的奴仆们,整个人趴在池畔上,伸出手使力地捞,总算把那个老婆婆给捞上岸来。 就在同时商辂也闻声赶了来。“女乃女乃,女乃女乃,你不要紧吧?来人,快请大夫。” “不用了。”商老夫人披头散发,一手还紧紧地抓住板凳。“幸亏这...丫头机灵...力气也够大,才...让老婆子我...免遭灭顶。” 好险!她没注意到谁才是罪魁祸首。 “是你救了女乃女乃?”好极了,初次见面就建立大功一件,有助将来彼此和睦相处。 商辂投给她一记嘉赏的眼神,然板凳却一脸心虚地苦笑。 “其实我--”等等,那两个小厮拼命跟她使眼色是什么意思?了解了解,他们的意思是:能装糊涂便糊涂,有时善意地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反而能收皆大欢喜之效,何乐而不为?横竖她也不是第一次昧着良心说话,这种事对她而言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我也是刚好路过,听到有人落水,就奋不顾身地一心只想救人,完全没想到万一救人不成,反遭‘池鱼之殃’,这是一件多么愚不可及的事情。” 商老夫人愕然地鉴定她,基本上,她所说的内容十之八九她都听得懂,只有一小部分有些儿混饨。 “辂儿,她--” “别理她,赶快回房换过衣裳,免得着凉。”商辂心想再不尽快把板凳“隔离”在他女乃女乃的视线以外,要不了半刻,她就把底全泄光了。 “好,我要这个丫头服侍我。”商老夫人对板凳的印象大好。“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待会我要好好酬谢她才行。” “不用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胡涂--” “是浮屠。”朽木!商辂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过板凳却视若无睹。 “对对对。所以,你就大可不必泉涌以报啦。”这下总说对了吧?板凳端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偷瞄向商辂,见到的仍是一张愠怒的脸。又错了? “嗳呀,你讲话真有趣,告诉女乃女乃你叫什么名字?”商老夫人平常遇见的都是些中规中矩,言行谨慎的儿孙辈,从没一个人像她这样说三句错两句,又都像无心之过,不禁觉得有趣极了。 “我叫板凳。”她照实回答。 “原来你就是史姑娘?”商老夫人边走边用她泥浆粘得仅剩的半只眼睛打量她。“长得挺标致的,你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 “女乃女乃,待会儿再问吧,您先到澡堂洗洗干净,换掉这身湿衣裳。对了,您怎么会突然跑来了?”商辂记得昨儿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呀。 “我们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你们?”商辂陡然觉得背脊有点冷,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顽童们忽地“重出江湖”,无喜必有忧。 “犯不着大惊小敝,我们只是出来松泛松泛筋骨,顺便打探一下你为官够不够贪赃枉法。”老夫人笑嘻嘻地,的确很像个老顽童。 “为官怎么可以贪赃枉法?女乃女乃,您别胡说了。”一个板凳已经够叫他头疼了,现在又一个专搞破坏的女乃女乃,商辂烦恼以后怕没好日子过了。 “天底下哪个做官的不是中饱私囊,尸位素餐,板凳你说是不是?” 抱歉哦,这两句成语都不认识我耶。 板凳尴尬地朝老夫人咧了咧嘴。“您说的对,您说什么都对。” “听见没,人家板凳都比你孝顺。”老夫人道:“走,你陪女乃女乃洗澡去,咱们不要理这个食古不化的老石头。” “不好吧,女乃女乃,我找丫环陪您去,她们至少手脚俐落些。”让她们两个凑在一起,就算没搞出惊天动地的事,也会把屋顶给掀了。 望着这一老一少的背影,商辂有股不祥的预感,那就是--他以后的日子可能不地太好过了。 ------------------------- 老人和小孩一样都需要哄。商老夫人让板凳那三寸不烂之舌谄媚得天花乱坠之后,已经乖乖躺到床上,安心休息去了。 因祸乃人生第一幸事,除此之外她还一时“手痒”,将商老夫人挂在腰际,价值不菲的玉佩顺便模回来当玩具。怪不得她连走在路上都忍不住开怀大笑。 咦!书房里怎么有声音,商辂没到衙门支吗? 这就有点扫兴了,他不出去准定又会叫一大堆古人的幽魂来纠缠她,害她活得越来越没乐趣。 算了,到东院转溜转溜。一旋身,惊然听见商辂一声暴喊,吓得她浑身毛发直竖。 板凳机灵地跃上屋檐,取下两片瓦片,附耳倾听。 “说,到底是谁害老夫人跌进池子里去的?”商辂沉肃着俊脸,目光碧幽幽地蓄满怒火。 眼前跪着泪流满面的淑睛,她一边抹泪,一边哽咽道:“当时奴婢陪着老夫人刚好走到荷花池畔,突然一个毽子飞过来--” “谁踢的毽子?”大白天的在府邸嬉戏,还瞎了狗眼殃及他女乃女乃,简直罪无可赦。 “奴婢...不知道。”淑睛显然言不由衷。 “你当时不也在场,岂有不知之理?”商辂可不是那么容易让她打马虎眼的。 “奴婢确实没有看清楚...”说什么她也不能招出板凳,因为她平常非但没有半点架子,而且待她们就像自家姐妹一般,这种主子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 “不说?好,那我就把你转卖给城东的周员外当小星。”可恶的丫头,也不想想是谁供你吃住,才多久的时间居然被板凳收买去,得狠狠威吓威吓她。 “不,爷,你千万不能把我卖掉。”淑睛最是了解她主子,向来说一不二,从不让人打丁点折扣。事到如今她不和盘托出也不行了。“奴婢...招了便是。” “说!” 惨惨惨,连三惨。板凳在屋顶上听得头皮发麻,两手发颤。一个惶然跳至院中,匆匆忙忙逃往后门,准备一走了之。但随后一想,商辂神通广大,武艺高强,她只怕躲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三十六计行不通,那就用...美人计! ---------------------- 算准淑睛招供以后,商辂肯定会马上赶来兴师问罪,板凳立即抢在前头回到房里,略做准备。 她把长发抖落,让丝缎般的秀发慵懒地垂向脑后,再取出五子奁,铜镜台,用手晕开胭脂,匀在粉颊上,又以玫瑰膏子饰唇。 手法虽难以和怡春院的姑娘们相比,可像不像三分样,何况她天生丽质,不化妆都美得叫人垂涎。 上半部已经准备完毕,接下来是...月兑衣服。 卢老师说的,“工欲善其事情,必先磨利其武器。”她最致命的武器就是她自己喽。 七手八脚换上一件炎炎夏日才穿的薄如蝉丝的冷衫,里面不穿内衣,用力回想在怡春院看过兰姨她们迷醉火山孝子的模样,故意将领口袒开,露出锁骨下沿至藕臂雪女敕的肌肤,掀起湘裙让那双修长匀称的腿高高勾在床梁边。现在就等他来了。 一声巨响后,房门就被用脚踹了开来。 商辂走进卧房,映入眼帘的仿似一幅画,画中人款款如出云袖。 他钉在原地,呼吸喘促,一肚子怒火霎时不晓得往哪儿烧。这鬼灵精尼的死丫头,她...她竟意图玩火? 商辂极深极深地望定她,心念悸动,血脉贲张,理智渐次遭到放逐。 这个犯了错而心虚的女人,她究竟意欲何为? 板凳原就出尘不可方物,然今儿,此时此刻除了美以外,尚有一份醉人的妖艳。 商辂坚持良久,终于,终于,他气急败坏地狂乱地亲吻着心爱的女人。一切的在方寸间酝酿成万丈波涛,像金石相击发出炫目的火花,像模到一块滑腻的眉丝,像...像一个男人找到他的出路... 正当板凳暗自庆幸诡计得逞时,他倏然地将她抱起,按压在膝盖上。 “我都已经这么努力勾引你了,你还要打我?”板凳尚未挨揍己声泪俱下。 “敢做不敢当,这算什么?”商辂手下毫不留情,啪啪便是两记麻辣的巴掌。他是迷恋于她的美色,但他更明白,今天的事若就这样不了了之,要不了多久她就爬上天了。 为了他们美好的未来,他必须忍,把所有的渴望全数压至心灵的最深处,希望板凳能了解他用心良苦。 “我又不是故意的。”好痛!板凳咬牙挣扎了半天,然是扭不过他强大的手劲。 “放着功课不梆,跑出去和小厮们玩毽子,单凭这点就该受罚。”他右手堪堪举起;他己拉大嗓门鬼哭神嚎,犹似担心房外的人听不到一样。 “还有脸哭?”商辂其实心疼得要死,表面上却依旧雷霆大发。他很了解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过度的纵容只会让她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怎么没脸?我就是要哭,而且要哭得很大声,让全庆阳的人都知道你欺负我。”她说到做到,那嚎陶的音量,令人震耳欲聋。 再这么闹下去,迟早会把他女乃女乃给引了来,届时局面将更混乱。 “闭嘴。” “偏不!”趁商辂的手略松,板凳赶紧滚向地面,蜷缩至角度。“我娘从小到大都没这么狠心打过我,而你,既不是我主子,也不是我家人,充其量你只不过是...是处处占我便宜,吃我豆腐的登徒子,根本就没资格碰我。”板凳因痛口不择言。 “你是这样想的?我在你心目中,就只是...只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商辂仿佛当胸遭人挖去肝肺,痛不欲生。心绪撞击如惊涛骇浪,黑瞳炯炯闪着凌乱的星芒,俊朗的脸庞竟狰狞一如嗜血的猛兽。 板凳从没看过这样的他,吓得面呈死灰。 “我...我不是...我只是胡说八道,我...求你--” “走,立刻给我走,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要见到你。”真心换绝情? 商辂仰天纵声狂笑。“哈...哈哈哈...”临跨出门时,板凳清楚看到他眼眶里两泓晶莹的泪雾。 “哈哈哈...”那凄厉的笑声如魔音,良久良久依然在她耳畔萦绕不去。 怎么会这样? 她真是乌鸦嘴,扫把舌,什么不好讲,竟然说那种话去伤他。 板凳心如刀割,自责地伏在床上放声大哭。 “光哭济得了啥事?”低沉浑厚的声音来自窗台。 板凳泪眼迷蒙,意外地迎上一双湿润深遂的黑眸。 “你是谁?” 第八章 她认出来了,这名大汉正是给了她娘十万两银票,要她在一个月内杀了商辂的怪人。 “你来做什么?”这府邸守卫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板凳不由得用余光悄悄打量他。 “验收成果喽。”大汉轻功极佳,竟能以臂当枕,悠哉悠哉地斜躺在仅八寸宽的窗台上。“一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三天,你却连一根毛发都伤不了商辂,还背着我偷偷地爱上那家伙,该当何罪?”是喔,他不说她都忘了,她在这儿每天被逼着知书达礼,老是痛苦地度日如年,怎地一个月就这样过了? 板凳苦涩一笑,走到床前由枕头下取出一把她娘交给她防身用的短刀,递予那大汉。 “我不以完成这桩杀人任务,也还不了你的债,杀了我吧。”她伸长颈子,作出誓死如归状。 大汉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有些犹豫。“我再让你展延一个月如何?” “不必。”板凳抹掉眼中的泪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刚毅坚决。 “你真的那么爱他。” “应该是吧。”她真的无法确定,生平第一次尝到情爱的滋味,苦苦涩涩的,和别人形容的五味杂陈有那么丁点儿相似。此时此刻,她觉得心好痛,痛得直不起腰捍,痛得柔肠寸断。 “唉!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真是伤脑筋。”大汉沉吟了下,道:“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杀他好了,改成...去勾引他。” “什么?你当我是谁?烟花女还是婬妇?太恶劣了你。”板凳捏手成诀,一掌挥出,直探他的心门。 大汉也不含糊,立刻凌空跃起,斩断她的攻势,继之还以一记虎形拳,但力道只用了三分,似乎怕伤了她。 两人拆了二十余招,表面上仍分不出胜负,板凳己娇喘吁吁。 “你究竟想怎样?快说,不然就快走。”她还要去找商辂赔罪,并且求他原谅,没时间和他穷耗。 “我刚刚说了,杀不了他就去勾引他,总之只要把他整得七荤八素的就行啦。” “我不想整他,我...” “舍不得?”大汉笑得好邪恶,一脸的坏样。 “才不是。”板凳的俏脸腾地飞来两片红云,心底的秘密不宣自泄。 大汉眼睛雪亮,不可能连这种纯纯的少女情怀也看不出来。 他饶富兴味地抿唇浅笑。“不是最好,你只要伺机接近他,使他为你迷醉,为你疯狂,就算大功告成,不但那十万两送你和你娘,我还额外加赠你华宅一栋,以兹酬谢。” “理由呢?我不懂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急,将来你自然会明白。不过你得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可以再出言无状,伤害我兄--呃...那老兄的感情。” 他险险说漏嘴的那句是什么? 板凳目光犀利地扫向他,“你偷听我们的谈话?” “不,我是...刚好经过,所以...” “你把巡抚的官邸当作市集街道,没事就在这儿走来走去?”这人的确很可疑。 “那也不是,我--” “你究竟是哪条道上的,有种就报上名号。”眼光闪烁,言不由衷,八成包藏着有肚子坏水。 板凳从枕头下的软垫里取出另一把匕首,指着他。“快说,藏头缩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哇!你房里怎么放着这么多刀子?”大汉故意转移话题。 “预防宵小入侵呀,像你这种邪魔歪道的人尤其防不胜防。” “我是邪魔歪道?”大汉气得鼓起肋帮子。“总有一天你要为这句恶毒的话向我道歉。”有跟她胡扯了,旋身窜出窗外,迅速上了屋脊。 “喂,你还没把话说完了。” “算子,你还是快去挽回商辂的心吧,否则当心他琵琶别抱,届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是呀,想起商辂她的心又开始揪疼,泪水霎时又是满腮满襟。 ---------------------- 中夜狂风骤起,云层低锁,俄顷催花雨下。板凳颓然跌坐在门口台阶上,浑身哆嗦,不知如何是好。 她在这里已经枯坐了数个时辰,也哭了数个时辰,商辂仍是不愿见她,只叫小厮传了一句话--覆水难收。 他不要她了。这句话并不深奥,板凳懂得。她一直以为自己尚年幼,应该还不能接受他给的情爱,哪知道会有如此撕肝折肺的感觉。那痛,直深入她的心湖,漫向她四肢百骸,折磨着她的每一知觉。 “商辂,商辂!”她用尽力气,全心全意地叫着他。 但房里虽灯火粲亮,却是悄无声息。 “商辂,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可以打我,骂我,求你不要不理我,商辂!”尽避她把门敲得砰砰作响,他就是硬着心肠不肯理会。 “怎么回事啊?”商老夫人闻声赶了来,后头还跟了一群丫环。嬷嬷,想是有人去帮板凳搬请救兵。 “女乃女乃!”板凳羞赧地低垂螓首,两手紧扭着被雨水泼洒得极其狼狈的衣裳。 “起来。”老夫人拉住她的小手,疼惜地为她拭去脸上的雨珠,“快,帮史姑娘把身子擦干。” “是。”淑睛早准备好了干布和甜姜水。 “谢谢女乃女乃。”板凳尴尬极了,她这德行和行为活像个没人要的花痴,不知旁人在背后会怎么讥嘲她。“我不打紧,我先回房了。” “等一等,先跟我进去听他把话说清楚。”老夫人牵着她的手,门也不敲,直接就闯进商辂视为禁地的寝房。 “女乃女乃。”商辂礼貌地朝老夫人一揖立即撇过头,不愿见立在她身旁的板凳。 板凳却清楚看到他眼里依然闪着无以名之,十分骇人的怒火,威胁着往她身上燎原,与她同时化为灰烬。 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狂烈猛跳,每一下撞击都痛楚得令她生不如死。 “我警告你,你对板凳即使再不满,也必须顾念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让她三分。咱们江湖人最讲究的,最看重的是什么?无非是快意恩仇,而你--” “女乃女乃!”商辂冷冽地瞪了板凳一眼,怪她有胆告状,却没种说实话。 “不用说了,这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过来!” “做什么?” “握手言和呀。”老夫人看他像木桩一样还杵在那儿,气得过去抓他的手,强迫叠在板凳细女敕的柔荑上。 “啊!”只听她一阵惨叫,整张脸面煞白得几近扭曲。 原来商辂冲冠一怒,用力过猛,差点儿将她的小手给折断了。 “辂儿,你这是...”老夫人不晓得他这么在火气打哪儿来的,板凳不是他心爱的女孩吗? “我衙门里尚有事,不陪您了。”语毕,未等老夫人回应过来,己推开众人步向长廊。 “三更半夜,衙门里会有什么要事?你给我回来!” 太迟了,待老夫人冲到门外,他早己不见踪影。 “女乃女乃,不要再勉强他了,我...我走就是。”板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边走边哭得稀里哗啦。 “你先别急着走,女乃女乃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她兴奋地说。“咱们明儿一早就去搬救兵。” ------------------------- 翌日清晨,睛空碧蓝如洗,是梅雨季节难得的好天气。 商老夫人特意要板凳换上男装,以便随她到大街,一处龙蛇杂处的摊挡上。 这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秦时在这里修了轩和院,汉时又有游乐园,历经许多朝代的变迁,到得今日己成为寻常百姓冶游玩乐的场所,不单有戏台表演,还有各种竞技,像个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 “女乃女乃,你所谓的‘救兵’到底是谁呀?”这地方除了整日吃喝嫖赌的混混根本不会有什么正经人嘛,找这种人去帮她的忙,岂非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进去不就知道了。” 老夫人竟像识途老马,穿堂走巷,不一会儿板凳便听到一阵清脆的蝈蝈叫声。 以前她还在秀安镇的时候,对这玩意儿最在行了,每赌必赢。 老夫人领着她挤进围观的人群,赫然看见一名白发如银丝的老公公居中和另一个看似专门骗吃骗喝的郎中怒目对视。 “如何,还要不要再比呀?”郎中状甚得意,笑得皮肉乱颤。 板凳惴想这个公公大概输得很惨,瞧他热汗猛冒,大气喘促,脸色难看透顶。 “老头儿,别玩了,我有话同你说。”老夫人冲着他叫。 “等会儿,大将军赢了这回再说。他手中握着一只小葫芦瓶,那是装蝈蝈用的。大伙儿便跟着鼓噪,这些人吃饭没事干,专到这儿看好戏。 “赢什么赢,出大事了。”老夫人不必问,猜也知道他准又输得没脸回去见江东父老了。 事实上,从昨儿个他们进城,本准备直接到商辂居住的宅邸,瞧瞧那位“超俗”的板凳姑娘,她这出了名的“不赢”的相公就借故推托,非要先到这儿来试试手气不可,结果不出所料,李果然自始至终维持不胜的战绩,一路让人穷追猛打,输到现在。 “不行,不赢了这回我死都不瞑目。”老公公很固执,坚持不肯鸣金收兵。 板凳以“内行人”的常识稍加判断,就知道他今儿稳赢不了。蝈蝈这种虫子和人类有个共通性,就是必须以气势取胜,一旦被对手压得无力招架,就难以异军突起,反败为胜。 想要赢就要想别的办法。 “女乃女乃,他是商大哥的...” “爷爷。”女乃女乃示意只要有他出面,必可叫那块顽石点头。 “喔。”板凳一听心里马上有了计较。她正经事不会,这种斗虫小技可称得上一等一的行家。 “要再比就得下赌注,咱们玩大的,一次一千两如何?”对方看他人老心女敕,非常好拐的样子,蓄意狠狠敲他一笔。 “一千两就一千两,谁怕谁?”商嵩义要的只是赢的感觉,至于钱他才不在乎。 “慢着。”板凳笑眯眯地冲着他挤挤眼,请他稍安勿躁。“我们换个玩法如何?” “他是谁啊?”郎中警戒地瞪着板凳。 “他是...”老公公不记得有这么个俊美异常的儿孙辈呀。“老伴?” “他是我们的干孙子,我刚认的。”幸亏叫板凳事前换了男装,不然准会被这群登徒子骚扰。“怎么,他不可以参一脚?” “可以可以。只要有钱,谁都欢迎参一脚。”郎中心想又来了一只自动送死的大肥羊,高兴得咧着满嘴黄牙。“亮出你的宝贝来吧。” 板凳朝商嵩义点个头,道:“干爷爷,可否把你的大将军借我一下?” “它?”它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赢过耶。商嵩义张着干干的嘴唇,笑得极不自在。“它恐怕不行了。”虽然他想赢想得快发疯,但总不能害他老婆不知打哪儿认来的孙子,输钱事小,惹她这河东狮子大吼可就惨兮兮了。 “无妨,我只要教教它,它就懂了。”板凳接过商嵩义手中装着蝈蝈的葫芦瓶,附在口边叽哩咕噜不知说了些什么,在场没人听得懂。 “不要故弄玄虚,我们到底比什么?”那郎中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比品酒。”板凳接着解释:“它经过我一番教之后,就能鉴识任何酒类的年份。” “吹牛也不打草稿,我斗了十几年的蝈蝈,从没听过这种事。” “是啊是啊!”不只他不信,其余的人,包括商嵩义夫妻亦承认她这牛皮吹得出太大了一点。 “板儿,输钱事小,你这万一-”老夫人不放心地提醒她千万别逞强,弄个不好,花钱犹不能消灾就麻烦了。 “安啦,我可是出了名的驯蝈蝈师。”板凳狡黠一笑,老神在在地安慰商老夫人。 有这种“师”吗?从来只听过驯兽师,驯虎师,没想到玩这等丧志的玩意儿也能登上“师”字辈。 “好,只要真如你说的那么神,我就把今儿赢来的钱全都还给他,再免费奉送三十亩地;否则...你就签了这张借据。”郎中的把借据拿给板凳,却推给商嵩义,想是模清了他的底细,企图喝血啃肉,将他剥个精光。 老女乃女乃和板凳一看,乖乖,一万两呐! “算了,我...认输了,不赌了。”商嵩义自己就是个好酒贪杯的人,当然知道品酒这种工夫非得有相当的本领才做得来,不要说一只小虫子,即便是人也不见得办得到。还是悬崖勒马,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赌就赌怕什么?”老夫人从板凳脸上看到她年轻时候那股傲然的自信,登时毫豪情万丈,把借据抢过来,放在商嵩义面前,道:“签吧,赢了算板儿的,输了我用私房钱赔给你。” “女乃女乃!”板凳一时感动莫名。 “什么都别说,好好露两手给大伙儿瞧瞧。”见商嵩义签好借据,她马上揣在手心,等候这场豪赌的结果。 有了商老夫人当靠山,板凳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但见她唤来店中小二,端出各式年份的好酒置于桌上,以便让“大将军”一一鉴识。 “五年份的铜黄。”大将军会以叫声区别年份,五年就叫五声。“七年份的雨浆,三年份的麦谨。” “完全正确。”小二哥被吓呆了,好一只聪明绝顶的蝈蝈。 场子里掌声四起,叫好声更是不绝于耳。“好啊!” “你--”那郎中铁青着脸,颤着手指着板凳。 “愿赌服输,把地契拿出来吧。”商嵩义乐翻了,输了一天一夜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对嘛,拿出来拿出来!”商老夫人赶紧把借据撕掉,丢进纸篓。 郎中恼怒透顶,却又拿板凳一点法子也没有,气呼呼地把藏在怀中的银票和地契掷予方桌上。 “有仇不报非君子,你等着,迟早我会让你连骨带肉全部吐出来。”说完,忿忿地离去。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板凳也连忙带着商家二老走出场子。 ---------------------- “快告诉我,你刚刚那是怎么办到的。”一走出场子,商嵩义就迫不及待地抓着板凳问。 她那招嗅酒绝技,的确透着诡异,一只虫子怎可能闻得出酒的年份?其中必有蹊跷。如果板凳肯交他,那他不就可以赌遍天下无敌手了。 “没什么啦,那是因为我会月复语。你听--”板凳吸一口气,双唇紧闭却能发出:“你好吗?”这样的句子。这招可是她花了上百两纹银和秀安镇的一名打铁师父学来的。 “所以刚才发出声音的不是‘大将军’,而是你的肚子?”商嵩义眼里满是钦羡的神色。“教我可以吗?” “又来了你。”商老夫人最受不了他这点,年纪一大把,又己儿孙满堂,却照样赌性坚强,丝毫不图悔改。“板儿,别理他。” “无所谓,这很简单的,改天找个时间,我再仔细传授给你秘诀。” “好好好,咱们一言为定。”商嵩义兴奋得像个捡到钱的小孩,就差没当街手舞足蹈。 这么前后折腾了下,竟己到了近午时分,市集上的小贩们拉开嗓门大声叫卖,那锅里炸的,铛里烙的,所有的吃食都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咱们吃点东西再走吧。”商嵩义一天一夜只吞了几只饺子,本来输得头昏眼花还不觉得饿,这里满心欢喜,倒是饿得慌。 “不行,先回去解决辂儿和板儿的婚事要紧。” “他和辂儿...”商嵩义惊讶得瞪大眼睛。 “不是‘他’,是‘她’,”老夫人指指板凳用粉饰的耳洞。“咱们这个孙媳妇了得吧?” “了得了得,唉呀,这...辂儿的确有眼光,竟能找到这么标致又聪明伶俐的女孩。”商嵩义拉着板凳看了又看,满意得没话说。 “这么好的女孩,你孙子还嫌弃人家呢。” “岂有此理!我去臭骂他几句。不过,去之前能不能先让我祭一下五脏庙?”他真的饿惨了。 “不行。” “没关系,横竖这种事也急不得。”板凳心里是相当矛盾的,既希望他二老能帮忙劝说,让商辂回心转意,又忧虑万一弄巧成拙,徒使商辂以为她耍心机,故意讨好这两老而责难于他,反倒会对她益发地反感。 “好吧,板儿都这么说了,你就暂且先去买碗汤圆吃。” 前头正好有个白发白须老头儿,挑了副担子,扯开嗓门直喊:“吃汤圆喽,大汤圆三个铜钿卖三个,小汤圆一个铜钿卖两个。” 商嵩义走过去,掏出几个碎银递予白发老翁。“大的来一碗。” “请稍候。”老者接过钱,先舀一碗开水,再舀汤圆。“多送你一粒。” 接着又吃了一副芝麻酱烧饼,呼噜呼噜灌进一碗豆腐脑,才满足地模模挺胀的肚皮。 “平常在家鱼翅燕窝不吃,偏爱到这种地方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女乃女乃边数落他,还边殷勤地替他拭去嘴角的油渍。 想不到他们都那么老了,感情还那么好。 “别有一番滋味嘛,板儿说是不是?”商嵩义笑眯眯地把老女乃女乃的手塞进手心,仔细牵着。 “哦,呃...”此刻说是与不是都不讨好耶。 “你别为难她,将来板儿嫁到咱们商家,吃的当然是山珍海味,穿的呢,就是绫罗绸缎,还有啊...总之,我要让她享受千金般的生活...” 老女乃女乃越说,板凳越觉得她和商辂的距离越遥远。他们是个什么样的人家,怎能让她过着如贵族般的富裕生活? ------------------------- “爷爷,人怎么也来了?”商辂尚未进门,守卫就已经告诉他屋里来了“大人物”。 在商家,最高指挥者商嵩义撇掉爱逛街赌小钱的老毛病,他总是如天神一般地存在着,没有人敢违拗他的命令,即使当了大官的商辂也不能享有特权。 “唔。”商嵩义摆足架了,又训了一缸子话,才慢条斯理地切入主题。“你预备什么时候到史家提亲?” “爷爷何出此言?”商辂对板凳的忿懑全部写在脸上,并且毫不掩饰地向缩在一旁的她射出两道利芒。 “你就承认了吧,女乃女乃把板凳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做人哪--”犹来不及倚老卖老叨念起来,商辂己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 “我们的事情让我们自己解决如何?” “这个嘛...”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再说这位板凳姑娘好是好,但她的家世背景还没仔细查清楚,此时此刻的确不宜过度介入。“也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太为难她。” “孙儿明白了。”商辂显然言不由衷,可惜商嵩义人老耳背,并没听出来。 待两老一走出去,商辂立刻把房门闩上,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 气氛一下子变得僵硬,沉闷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板凳坐在左边一张太师椅上,头垂得低低的,五官全数埋入胸口。 “了不起啊!连我爷爷都被你收买了。”商辂忽然一掌击向桌面,害板凳的心脏猛地一揪,险险从嘴里蹦出来。 “我才没有,我只是--” “还敢狡辩!”商辂对她真是失望透顶了。一会儿拿话激他,转眼又惺惺作态求他回头,现在骨子里又不知装着什么坏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哇,好棒哦,她第一次斯文话说得这么流利,太崇拜自己了。再说一句:“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不要安给我一个子虚‘鸟’有的罪名。” 子虚什么?商辂怔愣了足有刻钟,既好气又好笑。麻雀就是麻雀! 这女人,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被我猜中心思,没话说了吧?”她很得意自己果然进步神速,才短短一个月就能出口成章。 商辂怒火未消,换了个背向她的位子,深遂狭长的双眸平视窗外,其中仍蕴涵着灼人的星芒。 她会是他命定的业障?或许在更早以前他己见过她,但这明明是他的初遇呀。一切是如此的措手不及,他爱上她,爱得极深极深,连他自己都不肯相信。 昨儿一整个晚上,他辗转反侧无法成眠,脑海里充斥的全是她的身影,他是那样疯狂地恨她恼她,却又怎地害怕她离去。简直匪疑所思。 “怎么不说话了?”板凳捱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扯下他的袖摆。 商辂把眼光移到她闪着无邪秋波的脸上,定住,一瞬也不瞬地。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的眼神总能无端地使她心慌意乱。 商辂仿佛充耳未闻,眸视的黑瞳乌光凛凛,一如寻着猎物的猛兽,嗜血的,一抹骇人的狰狞。 板凳知道他还不愿原谅她,哀怨地到廊下取来一把竹帚放入商辂手里。 “你打我好了,如果这样能让你消消气的话。”她像个做错事等候处罚的孩子,乖乖地把手心举到他面前。 “我打人很痛的。”他眼角上扬,审视她神色之间的变化。 板凳可怜兮兮地摇摇头。“只要你别赶我走,别再生我的气就好了。” “既然不爱我,干么这么在乎我?”他示威也似地,把竹帚置于手掌掂量着。 “不知道,我娘没教我爱是怎么回事,我也没那方面的经验。”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法确定对他的感情就是那种欲生欲死的男欢女爱。“我只是好想跟你在一起,舍不得离开你。” 商辂发现她澄澈的水眸中坦然无邪,恰似初融的春雪,不带丁点杂质。 不就是这抹该死的纯真,害他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拨的? “过来,靠近一点。” 板凳依言挪近身子,他突地一把按住她的后颈,在她粉腮下,狠劲地吸吮... 好痛呵! “你咬我?”糟糕,一这烙下鲜红的印子了,淑睛她们看到会笑话的。 “这是我专属的印记,不高兴?” “呃...”她才不要说高兴,万一他以后生起气来就咬她,她岂不要伤痕累累。“我想打手心还是比较合适。” “行。打一千两百下方能消我心头之火。” “什么?那不打昏了?” “你真这么恼火我吗?我...只是一时口不择言,才...倘使我真的很惹你讨厌,那我走好了。”与其被活活打死,不如在还没付出太多感情以前抽腿,免得将来伤心伤肺。 “想打退堂鼓了?”心志不坚的女人,一点考验孝承受不住,可见她根本没心。勉强得来的不会有好结果,长痛不如短痛。 “好,你走吧。” 第九章 夕阳西照,四野沐浴在血红的晚霞中,如一个满怀心事的胭脂艳艳的姑娘,如她。 暮色暗暗低垂,晚烟冉冉上腾。 板凳望着初升的明月,沉痛而静默地轻叹。离开也许是对的,她配不上商辂,跟着他只会耽误他的前程。商老夫人跟她说越多关于“嵩岩山庄”的事迹和财势,她越觉得自己实在没有颜面留下。 天底下美丽的女孩多的是,但像她这么卑微、庸俗的却是绝无仅有。他日她若真的和商辂结为夫妻,必然会害他成为别人的笑柄。 他太好太完美了,理当匹配一个登样的名门淑嫒。而她,还是认分点回秀安镇继续做个放浪形骸的街头混混吧,只有那儿才是属于她的。 板凳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趁夜悄悄由后门离去。 别了,辂郎。也许我是爱你的,不,不是也许,是千真万确,她从不曾像此刻这样清晰地了解自己的心意,但,那又如何? 商辂以为她真的怕挨打,怕痛,意志不坚,他哪会知道,她宁可为他千刀万剐也在所不辞。只是...这样的机会,这一辈子恐将永远也不会有了。 “史姑娘。”淑睛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个包袱。“等等我。” “你这是...” “我跟你一道走,路上彼此也有个照应。”淑睛私心里一直渴望板凳能成为她的女主人,昨夜经商老夫人特别叮咛要时时刻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别让主子反她气跑了,因此当板凳寅夜翻墙离去,她就远远地跟了来。 “不可以,我--” “围起来。”不晓得是谁一声喝令。 板凳警觉地发现,一层一层的人马正在急速包围过来。对方不动声色,似乎己跟踪了她好一阵子。 “是土匪!”她大惊失色,戒备地握住暗藏在袖底的短刀,另一只手则抓住手无缚鸡之力的淑晴藏在背后。 “把她给我捉起来。”土匪头子大声吆喝。 板凳仓促纵跃攀住斜侧的一棵大树缠枝,借力一蹬,上了枝头,顺势将淑睛带上,让她先牢牢抓住枝干,再用力将她推进那不知是谁家的围墙内。 “到怡春院,告诉那鸨母,我遇劫了。”淑睛安全了,可她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她没料到,树梢上也埋伏了有人,一只黑色织网下罩,她旋即成了笼中鸟。 “看你还能往哪里逃?”说话的正是昨儿个在场子斗蝈蝈的郎中,原来他真正的身分是盗匪。 “你想做什么?”板凳使尽吃女乃的力气,甚且用刀子割划,还是斩不断那网子。 那郎中伸手入网中,粗鲁地把她的脸转过来。“果然是女扮男装。带你回去给我们大当家的做压寨夫人,顺便把我那三十亩田的田契要回来。带走!” ------------------------ 巡抚官邸弥漫着沉肃低迷的氛围。 “可恶!”商辂霍地跃起,眼中烈火炽燃,面上杀气腾腾,吓得淑睛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辂儿,冷静。”商嵩义道。“这事交给嵩岩山庄,你不要插手。” “她是我的人。”任何妄想动板凳一根毫发的都该碎尸万段。 “还说呢,都是你赶她走,否则也不会遇上这种事。”老女乃女乃终于忍不住责备了商辂。 “老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少说几句吧,救人要紧。”商嵩义命人到堂口调派了数十名高手,以便直捣山寨,对抗群贼。 “还是我替大哥去吧。”廊外施施然走进一名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棣儿,你几时来的?”老女乃女乃高兴地问,有他帮忙,要救出板凳可就轻松多了。 “来了好几天了。”商棣向二老行礼致意后,转头盯着他老哥。“如何?” “不必,我自己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堂堂一名巡抚,群众难道还怕了几名毛贼? “带官差去围剿吗?”商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样做很容易打草惊蛇,非但难以救出史姑娘,反而令她陷于险地。” “你认识史板凳?”商辂似乎察觉了什么。 “我...”他吞吞吐吐的,“几天前见过一次。” “咦?”商辂冷凝一笑,陡地透进室内,须臾换上一身黑色劲装,走了出来。 “男子汉大夫,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当什么官?”他撮口长哨一声,后院立即奔出一匹赤鬃宝驹。 “说得好。”老女乃女乃一向就最反对他弃商从政,顶好是从今天起就把官辞了,乖乖回嵩岩山庄接掌家业,传宗接代。 “老婆子,什么节骨眼了,你还加油添醋。”商嵩义气呼呼地白了她一眼。 “本来就是--”蓦地嘶鸣啸啸,商辂己策马奔出宅院,仅剩一溜烟尘在园中久久不散。“辂儿,你要小心啊!” “棣儿,你杵在这里干什么?快跟上去帮忙呀。” “是老哥说不必的嘛。”商棣老大不高兴地撇着嘴。 “他说的客套话,笨!看你长这么大,几时见你听话过,还不就是懒。也不想想他可是你大哥,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不要活了,你也休想安稳过日子,我告诉你。” “好好,我这就去,只求你别再叨念了。”真受不了! 为求耳根清净,商棣拨足就跑,连辞别都省了。 ---------------------- 一窝子绿林大盗全部黑色短打上衣的装扮,个个虎视眈眈地瞅向双手被缚,跌坐在地面上的板凳。 “考虑清楚没有?”郎中口里的大当家原来是个五十上下,一双经年拈花惹草,惯戏雪月的贼眼,满脸纠结杂乱络腮胡的大汉。“当了我的压寨夫人,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呸!”板凳大无畏地一口痰吐到他脸上。“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还好意思说这种卑鄙无耻的话。你羞也不羞!” “混帐东西--你竟敢辱骂我们老大,看我不打烂你的嘴。”郎中趾高气昂地冲过去,一把将板凳提了起来。 “拿开你这双脏手。”板凳不等他出手,己一脚踹向他的。 “嗳哟!”郎中抚着痛处,疼得五官揪成一团跌跪在地。“老大,她她她...踢我。” “大胆的死丫头,一给你点苦头吃吃,你不知好歹。”土匪头子勃然大怒,巨掌捏成外形,倏地朝板凳左臂抓去-- 板凳身形疾闪,土匪头子没擒住她的肩膀,只撕开她一条袖子,露出镶在上头,如新月一般的美玉。 “呵!”那雪白的藕臂令贼子们眼睛为之一亮,尤其是那土匪头子,竟大刺刺的望着它出神。 “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板凳虽然受制于人,但悍劲丝毫不减。 “你,你这臂上的玉是...是怎么弄上去的?”土匪头子的神情幡然一改,色心尽收,慈眉颤露。 “老娘高兴怎么弄就怎么弄,关你屁事!”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哪来这么多废话! “给老子住口!”土匪头子说话的调调和板凳倒有几分相似。“说不说?不说我就把你这条手臂砍了。” 好女不与疯子斗。板凳深吸一口气,把怒火暂且压下,再静观其变,看他究竟玩个啥子花样。 “这是我娘生下我的时候就有的。”连她娘都不知道的事,她岂会知晓。 “你是你娘亲生的?”他眼中居然蒙上一层落寞。 “废话!”板凳觉得他烦死了。“你难道不是你娘亲生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没有可能是你娘领养的,或捡到的?” “你有病是不是?”生为鸨母之女已经有够可怜兼倒霉的了,这王八蛋竟敢再作践她。“全秀安镇的人谁不知道史香君只生了我这么一个--” “史香君?那你爹是不是姓崔?” “不是。”说到爹这个字就刺痛她仍属幼小的心灵。 “她改嫁啦?” “不是,我根本就没爹。”这土匪老大确实病得不轻,一会儿说要逼她当压寨夫人,一会儿又猛绕着她的身世打转,难道土匪娶亲也讲究门当户对? “不对呀,十六年前史香君明明嫁给了一个姓崔的小子。”土匪老大喃喃地自言自语。 “你怎么知道我的年纪和我娘的事?”板凳略听她娘提过有个“狠心短命”的崔某某,对她作出极不人道的事,关于详细情形则不得而知。 “因为我...”他面孔一下胀得红红的,眼睛依旧盯着板凳的臂膀若有所思。“如果我没弄错,你...应该是我的女儿。” “你胡说!”简直滑天下大稽,她再怎么卑微也不可能是一个声名狼籍的山贼的女儿。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但这是真的,我...不信我们可以去找你娘对质。”他戾气完全消弭无踪,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看得他手下那些喽罗个个傻眼了。 “老大,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因为...你和这丫头的长相...实在是...差太多了嘛。”那郎中道。 “你他妈的给我闭上你的狗嘴。”照他的后脑勺就是一拳。转头又慈眉善目地望着板凳。“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不要听。”总之,她拒绝当个贼头的女儿,不管他的理由有多充分。 “丫头。” “不要叫我!”板凳气得大吼。“我宁可去死,也不要你这种父亲。” 土匪头子待要再作解释,忽地一滴血自额前垂落。他骇然抬头上望,是他的手下,那血淋淋的身躯高挂在屋梁上,嘴巴微张,如未完成的惊呼。 他什么时候遇害,几时被放到那上头去的?屋里数十个人,没有一个人知晓。 “谁?有种就给老子出来。”他话声甫落,一柄青光闪闪的长剑淬然架上他的脖子。 这一下太快了,快昨连三、四十双眼睛全没留意他是怎么走进屋子,又是如何制住他们老大? 这男人身量十分伟岸,那袭黑色夜行衣将他清俊的眉宇衬托出扦格难容,却恁地慑人魂魄的肃杀气息。 土匪老大吓得面呈土灰,他和徒子徒孙们也个个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辂郎!”板凳大喜过望,没想到第一个赶来救她的竟会是他。 “叫得那么亲热,难不成他是你的男人?”土匪老大的语气有着浓重的醋意。 “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管不着。”板凳机灵地躲到商辂背后,偷偷地对那老贼作鬼脸。 “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管得着你。”他脸不红气不喘,再三且严明地声明他的身份。 “哪个倒运背时的贼煞星,敢强认我的女儿当女儿?”狂风一阵,板凳她娘史香君也到了。 她舍弃在怡春院常穿的绫绸缎,一身素色武打行当,犹如济弱扶贫的江湖侠女。 “千掌魔手毒蜘蛛?”群贼见了也登时鸡猫子鬼叫一通。 “娘,原来你是--”板凳记得那怪个怪人也曾提起过那一长串集恐怖和毒辣于一身的浑号。 “原来你就是整得平江镇崔家上下鸡犬不宁的史婆娘。”土匪老大不惊反喜。 “没错,你姑女乃女乃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史香君是也。”她何止把崔家整得鸡犬不宁,连那窝囊的表妹都被她“发配”到山脚下诵经念佛以赎前愆。“你这瞎了狗眼的王八羔子,胆敢挟持我的女儿,是不是嫌活得不耐烦?”史大娘狠戾地瞪着土匪老大,立刻调整目光对准亲蔫地扶起板凳的商辂。“你--” “恩人。”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土匪老大居然朝史大娘单膝跪落。 “干什么,想求我饶你不死?”孬种!她这辈子最瞧不起敢做不敢当的男人。 “不,我是要谢谢人扶养我女儿长大成人。” “你敢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烂你这张臭嘴。”史大娘充满危机意识地从商辂身旁把板凳抢回自己怀里。 “她的确是我女儿,手臂上这块碎玉就是最好的证据。” “放屁,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胎记,关你他妈的鸟事。”史大娘急不择言,出口也就自然而然的成“脏”了。 “娘。”板凳快被她羞死了,十二万分尴尬地瞥向商辂,却见他一脸柔笑,丝毫不以为意。 悄悄地,他有大掌包覆住她柔荑,将心底的情意借指交缠缪绸传达。 他们之间的误会冰释了吗?板凳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万一很不幸的,这土匪头子真是她爹,那...本来已经够没脸的身世,又蒙上一层灰,她这辈子怕是永远翻不了身了。 “不对,”这声咆哮把板凳胡思乱想的神魂生生唤了回来。“她手臂上的玉是我在她满月那天给镶上去的,以便日后得以相认。” “这...怎么可能?”十几年来,史大娘始终不肯让旁人知晓板凳不是她亲生的,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的生父或生母会找上门来。土匪老大这么一提,着实令她惶惶不安。 “我也不信。”板凳和她娘站同一阵线。“如果你真是我爹,怎么会把我送给人家?” “当初我真的是不得己。十六年前你娘才生下你不久就死了,我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娃儿,能怎么办呢?刚好平江镇有个姓史的人家嫁女儿,轿子停在一座贞楼前,我想那是个有钱人家,应该不会在乎多一个孩子,所以,就趁乱把你放进轿子里--” “啪!”他话犹未说完,史大娘己一掌掴到他脸上。“原来是你,知不知道因你这一放,我一生的幸福就这么毁了。” “娘,你的意思是...他说的是真的?”这是她生命中最最不能承受之重。 “这...这...”史大娘嗫嚅着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够了,不用说了,我懂。”板凳捣着脸,甩开众人,发疯也似地狂奔出去。 “板凳,板凳!你听娘解释。”待史大娘追出去时,她己颠足下至山坳处。“喂,姓商的,你快去--”咦!怎么...他人呢?这玉面书生看来文文弱弱,怎地轻功如此出神入人化?史大娘登时对他多了三分好感。 “板凳,你怎么给她取了一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土匪老大指着史大娘问。 “我高兴,你管得着吗?十几年来你从来没有尽饼一天做父亲的责任,这下好了...” 看来他们还有得好吵的。 群匪们眼看“好好的”一块抢夺民女勾当,却演变成骨肉相认的亲情伦理悲喜剧,个个意兴阑栅地一哄而散。 绝大的一轮红日己然西垂,发出一片浓紫深黄的辉芒,山峦的脸亦由澄亮逐渐胀红,慢慢转暗。 艰难的一天一夜,在吵吵嚷嚷中度过了。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板凳茫然地爬上一座高地,见江天悠荡,尘海森森,不觉悲从中来,痛心地纵声大笑,那笑声在空寂的林中孤零零的回荡,在群树之间鼠窜,直冲这晚春的苍穹。 不要做人可不可以?做人太累了。既做了人,起码得做个单单纯纯,没有复杂身世的人。如果商辂不出现,如果没有那土匪头子,她现在应该还是秀安镇一个不识悉滋味的快乐少女。 板凳笑完之后,发现泪水己如决堤,索性伏地痛哭。 所幸有一双手,适时地给予她慰借。商辂轻柔地将她抱起,紧密地拥入怀中。 板凳唇瓣微微颤动,未语己是泪千行。 “不哭呵,乖。”商辂拂开她额际散乱的发丝,深情地印上一记长吻。 “不要亲我,我配不上你。我--” 商辂惶急地封住她的口,不容她再说些丧气的话,他们己浪费太多宝贵的时间在无意义的坚持上。他要的是她,她的纯真,她的善良和甘美的、醉人的、沁人心扉的素馨。 这一记缠绵徘恻的吮吻,几乎掏光了板凳体内仅余的精力。她气息茬弱,疲累而瘫软地趴在他宽广的胸膛上,好舒服,这样的感觉好好。 “你不介意我爹是土匪?” “那不是我们所能选择的,重要的是你,你的心。”商辂目光炯炯冷冽地胰视着她。“回答我,你是否己准备委身于我?” 板凳心酸地摇摇头。“我虽然笨,但还有一点自知之明。淑睛已经告诉我你和周家大小姐的婚事,你去娶她吧,我...我...做你的小妾就好了。”这点小小的心愿,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傻瓜。”商辂垂下眼睑,以鼻尖磨蹭她嫣颊。 “别说周姑娘己心有所属,就算她真愿意履践婚约,我也断不可能娶她。”到了今日今时,她还不了解他的心吗? “她不喜欢你?为什么?你这么好,这么完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上上人选,她的眼睛被泥尘蒙住了?”板凳说得义愤填膺,好像人家不跟她抢丈夫是一件罪该万死的过错。 “刚才说的,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他不由得一阵窃喜,忍不住又想吻她,修长的指头,不可抑制地在她两簇蓓蕾间游移。 板凳赫然地咬着下唇点点头。“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男人。” “嗯?”这句话大有语病。 “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以前,呃...你知道的嘛,我以前成天在龙蛇杂处的地方鬼混,见的人当然绝大部分都是...” “以后不准你再到那种地方去。”这道“禁足”令显然下得太慢,否则她也不会惹上那名郎中,险些招来杀身之祸。 “生气了?我就跟你说了,我是天生的坏坯子。” “不准随便诬蔑我即将过门的妻子。”商辂把她横放在膝盖上,两指掐着她的鼻尖,正色道:“听着,从今以后不准再妄自匪薄,安安心心地等着做兵部尚书夫人。” “兵部尚书?你升官了?”板凳的心如琉璃平滑,一下子坠入谷底。 “你不开心?”上任短短一年三个月,即官升二级,若非有过人的才干,和卓越的政绩是无法达到的,他希望她能和他共享这份荣耀。 “我...”她如何开心得起来呢?他的官升得越大,代表两人的距离越远,她越是匹配不上他呀! 板凳默然垂下螓首,不觉柔肠百转,心绪惶乱己极。 第十章 经过一夜激烈的争吵,终于把一切真相吵开了来,板凳父亲的“贵姓大名”原来叫穆促奎,山东人氏,十三岁即中了秀才,十六岁当上举人,现年仅三十八岁。哇呀!真是跌破一缸人的眼镜。 至于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仕途不要,却自甘堕落,跑去当土匪呢?据说是因为在省亲途中遇到江洋大盗,所有财物遭洗劫一空,妻子又不幸亡故,才令他性情大变。 当然,号称“千掌魔手毒蜘蛛”的史大娘更非泛泛之辈。十几年前,她被迫退婚之后,便抱着甫满月的板凳北上昆仑山拜师学艺,在开设怡春院以前,亦为在江湖上立下响当当的万儿。 若非嫌带着一个孩子闯荡江湖太麻烦,也太危险,促使她萌生找个地方安定下来的念头,她现在搞不好已经是一帮之主。 但,好汉不提当年勇,以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甭提自己的女儿觉得汗颜,就是祖宗八代也会感到脸上无光。 板凳斜卧床榻,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终究没办法释怀于这样叫她抬不起头的身世。 除非,她爹娘肯金盆洗手,从此收山不再干坏事,或许...但,这是不可能的,过往她也曾死劝活谏的求她娘关掉怡春院,结果都是徒劳无功,平白吵上一架而已;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爹,想必也是寡妇死了儿子,没得指望。 商辂可以不在乎,商家的人也可以假意漠视,而她呢?她将来也会有儿有女,届时,她将如何向孩子们解释他们的娘这段不可告人的遭遇?最重要的是商辂的前途。这是个礼教吃人的世界,她即使帮不了他,至少不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除了身世之累,还有件令她无法不正视的问题--十万两和那个来历和企图都不明的怪人。 一个月前,他指名要她杀了商辂,一个月后,他却改变心意,要她去勾引他,那,再过一个月呢?他又会出什么怪招让她接,而若她不幸完成不了,可如何是好?论武功,她和她娘,现在就算再力加上一个老爹都不是他的对手,唯有还钱一途了。可...她娘素来视财如命,要她把入口听肥羊再吐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唉! 爱一个人原来有千般的难。怎奈她才刚庆幸得到了一场如晚霞般燎原的爱,孰料这份难得的幸福来去竟是这般匆促,快得令她措手不及。 离开是她唯一的选择,但在这之前,她希望能送给商辂一份珍贵的“礼物”。 她起身,非常仔细地主自己梳理装扮,然后披上一缕湘衫,让平日里己风姿秀逸的女体,益发地袅娜妩媚。一双光果莲足踩在泥尘上,迤逦地步向东院。 ----------------------- 商辂房里犹有一抹残灯如豆。 静夜,在门上细细一叩的回响,最是撼动人心。 他拉开木门,先是讶然的惊艳,继之惶惑陡升。 “睡不着?”一面迎她入内,一面端详她的脸色。 板凳娇羞地点点头,有些不安地望着他,眉心微蹙,黑瞳内闪着浓愁的水雾。 “为什么?”寻常里,她连读书写字都呵欠连连,有时站着也能睡着,失眠这种症状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 “因为...想你。”她把身子偎向他,软腻而随蜷地贴在他温暖而厚实的胸膛。 “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商辂搂着她,心中一下胀得满满的。她为何选有今夜来考验他的定力? “你不想?”板凳素手如同婉婉蜒蜒的一条妖艳的小蛇,慢慢爬过去,爬上他的腿,他的腰月复... 他怔愣地,难以做出适切的反应,这段日子的刻意压抑,却被她给搅乱了。 “回房去吧,我不该在婚前侵犯你。”实则他的心恋恋不舍,十分渴望。 “我不介意,我今晚就...想。”板凳幽然地眨着倦眼,荧荧晶眸一抹黯然和更多的情潮。 他昂然的身躯陡地僵化,诧异于她今夜的主动。怔愣之际,她的冷衫己然半褪,露出晶莹剔爱的肌肤,那雪白粉女敕恍如婴儿一般。说不出的诱惑。 商辂是个正常的血性男儿,怎拒绝得了这样的蛊惑?他欺上去,将她打横抱起放入床塌。 板凳努力睁大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眼,凝视他,像要将他的形影深深地嵌进心灵里头。 “你确定。”这句话根本是多余的,此时此刻岂容她临阵退缩? 板凳凄婉一笑,以行动表示她坚决无悔。她一如匝绕的菟丝花,纠缠着他,为他宽衣解带,逼令两人袒裎以对。 虽是自愿,但商辂仍怕会吓着她,特意地以最最温柔的方式相待。 可,到那一刻到来时,板凳依然痛不欲生。“啊!”两翦秋瞳潸潸泪垂... 他急剧起伏的胸口,不断撞击她宛然微贲的双峰。终于,他斯文不再,书生本色亦付阙如,此刻的他像一头兽,需求无度,永难餍足的猛兽。 板凳环背抱着他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那酥麻激越迷蒙的感觉,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让她既惊又喜。 无穷的得以渲泄后,商辂力竭地俯卧在她的胴体上,与她交颈而眠。 孔夫子说:知而慕少艾。她体验到也懂得了。 读了一个多月的圣贤书,她竟只清楚记得这句话,若说与商辂听,准定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板凳埋在他颈窝的脸,不由自主地粲然自嘲。 “笑什么?”他问,但并没有抬起头来,身躯依旧间不容发地包覆着她。他汗流浃背,板凳索性用舌头舌忝舐他不汗。 “没。睡吧,已经快天亮了,你五更就要赶往衙门办案,只剩两个多时辰。” “我要知道,你方才在笑什么?”他霸道地板过她的脸,逼令她从实招来。 板凳俏脸微红,感到难以启齿。“我在想...孔夫子说的...食色性也。”这句话和先前那句,意思应该大同小异。 “好个的女子。”他用手指刮她的颊,又使坏地咬她柔女敕的耳珠子。 “是你教我的,你不教我怎会懂。”所以论坏,他才是始作俑者。 “狡辩。”商辂正欲支起上半身,板凳却抢先一个翻转,攀上他的前胸。 “不要动,让我好好地再看看人你。”极欢之后,蓦地悲从中来。她双手颤抖地捧着他卓尔不凡的脸庞,由轩眉沿着黑眸...一直到弧度优美的薄唇,无一不仔细凝睇。 “你有心事?”这样的情绪变化太快,他不可能感觉不出来。 板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道:“我要你明白,我很高兴把自己给了你,他日即使--” “嘘!”商辂伸出食指按住她丰润的唇瓣,轻轻地抚弄着。“我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再一次逃离我。” “可...咱们俩是不会有结果的。”她的泪水缓缓淌下,在他的耳鬓悄悄晕化。 商辂怜疼地为她拭去,但它很快地又流淌出来,越过他的指头,漫流至手腕上。 “傻丫头,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复杂困难。我已经说过了,你爹娘不是问题,也不该构成困扰。” “不,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人。”在她稚女敕的心灵里,可以把丁点小事看得比天还要大,又或者,她是太在乎他了? “那个给你娘十万两人的家伙?”商辂无谓地开怀一笑。“他不足为虑。” “你认得他,否则怎能这么有把握?” “他呀!”起初他确实搞不清楚那人究为何方神圣,但历经月余的明察暗访,商辂己有十成九的把握。“明天我带你到周府,我猜想他十之八九在那儿。” “那个怪人?”他在周府干什么?该不会去打周朝云的主意吧?果真如此,明儿见了周姑娘,她一定要提醒她千万别上当。 “怪人?”商辂浓眉微扬。“这个称为倒是挺适合他的。” “你真的认得他?”她忐忑地又问。 “何止我,所有商家的人都认得他,他呀...”就会搞怪!商辂将板凳重新拥进臂弯里,委实没兴趣再提那个游手好闲的“纨挎子弟”。 “真的?”板凳安心地躺回他怀里。“为什么在我眼里看似天大地大的事情,到了你那儿,就变得的值一晒?” “那是因为...我是夫,你是妻,我有责任要为你分忧解劳呀,而且我博贤多闻,自然能通彻事理,就不容易为小事所困。” “读书真有那么多好处?”她水汪汪的眼珠子倏然一亮。 “当然喽,从大后天开始再加紧用功吧?” “那后天跟明天呢?” “这两天先陪陪我。”他体内又不知不觉地波涛汹涌,四肢百骸又蠢蠢欲动。 “你哦,还敢说我--”板凳本想狠狠数落他一顿,奈何他根本不给她机会。突地,强壮而饥渴地再度邀她共赴云雨... 翌日,辰时刚过,商辂和板凳相偕准备前往周宅一窥那“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时,路过大厅,听得里面的人闹烘烘地几乎要把屋顶给掀了。 趋近一看,原来是商家众大老们正和板凳的爹娘商议他们两人的婚事。 “咱们绕道而行吧。”这种敏感时刻,她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妥当。 “害羞啦?”商辂故意逗她。 “才没有呢。”嘴里虽如是说,身子却一溜烟地跑向侧门。 最是难解女人心。商辂含着笑追了上去。 ----------------------- 周家宅院和平常一样,并没什么大的变化。若要细察,那就是今儿西厢里宁谧得出奇,不仅丫环,嬷嬷们全不见踪影,就连照管花卉的长工们也不知窝到哪儿偷懒去了。 他俩为了不惊扰到其他人,舍大门而就小径,几个纵跃己来到周朝云的闺房。 “里面有人那。”板凳趴在窗台,听见低低浅浅的谈话声,透过纸窗传了出来。 “不用偷听,咱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商辂举手往房门敲了两声。“周姑娘,是我商辂,请开门。” “哦!”周朝云音调显得十分慌张。“请等等。” “无须紧张。商棣,你胆敢给我溜走试试看。”商辂大声对着里面的人警告。 “你叫得是谁呀?”板凳才问完,房门己然开启,站在眼前的不是周朝云,而是一名昂藏大汉。 “嗨!我这孙悟空终究逃不过你这如来佛的手掌心?”那人咧着雪白的牙齿笑迎他们入内。 这声音好熟悉。 “你是...”板凳呆愣地望着他。 “他就是你说的‘怪人’,亦即我们商家出了名玩世不恭的商二少。”商辂一把扯下他脸上的人皮面具,逼他现出粗犷但仍不失俊逸的原形。“这招瞒得了旁人却瞒不了我。”商辂不再理他,兀自转身向周朝云行礼致意。 “嘎?怎么会?”板凳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事。 “既然你是辂郎的弟弟,为什么要出钱雇我去杀他?” “因为...”商棣两手一摊,道:“我如果不故意制造机会,我老哥怎么会爱上你,而乖乖的娶妻生子?再则,没有那十万两白银,令堂大人又怎肯将怡春院结束营业,安安分分做个小老百姓?”总之,他的功劳很大很大就对了啦。 这些年,他兄弟两人被那些猴急的商家大老们,逼得快走投无路了,偏偏他们搞不清楚状况,又爱乱点鸳鸯谱,他才出此下策,自动到江南各地替他老哥物色对象。板凳可是他经过再三考虑才选中的。 “要我嫁你大哥,好好讲就行了,干么这样作弄人?”害她这二十几天来吃尽了苦头,板凳愀然不悦。 “大嫂有所不知,我这老哥毛病可多了,他要是肯听从别人的安排,那--”嘿,商辂眼珠子瞪那么大是什么意思? “你就少说两句吧。”周朝云扶着板凳到太师椅上坐下。“史姑娘别生气,他其实并无恶意,只是用的方法有欠考虑。唉,”她忽地话锋一转。“没想到你男装、女装都一样美貌动人。” “原来你也已经知道...” “是商大哥告诉我的。”周朝云怔怔地望着她出神,良久方叹道:“也只有你才配得上他。” “你...你,真这么认为?”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给了她莫大的信心。 “何止我,我想所有见过你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她不像是个矫情造作的人,这番由衷之言,板凳真的很受用。 她下意识地抬眼瞟向商辂,发现他也正在看她。 “可以放心大胆地嫁给我了?”商辂轻怜蜜爱地抚着她垂肩的长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拜托,别在我们面前演出这么养眼的举动行吗?”他们可还是一对苦命鸳鸯呢。 “受不了就加紧努力呀。”板凳蓄意刺激商棣,踮起脚跟献给商辂一记甜孜孜的香吻。 她不知道商棣和周朝云将来会如何,但她相信有情人终将成为眷属的。 ----------------------- 商辂和板凳的婚礼,如预期地空前盛大。江湖中各大门派几乎都应邀出席。 嵩岩山庄自半个月前就己忙成一团,将整座山庄内外布置得美轮美奂。 商辂原先尚担忧大老们会反对这门亲事,怎料板凳以一只毽子和一点雕虫小技,竟简单摆平了最难搞的商家二老。 “快点呀,良辰吉时已经到了,你还在蘑菇什么?”史大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拼命催促板凳快披上喜帕,到大厅去。 “还不就为了爹,他说什么也不肯弃暗投明,重新做好人。” “不是嘛,我当惯了土匪,以后不打家劫舍,叫我做啥好呢?”穆促奎反诘得理直气壮。 “哼!你不肯‘从良’,当心我拿刀子劈你。”史大娘卷起袖管想来真的。“女儿,你先去和辂儿拜堂,他交给我就行了。” “你一个人能罩得住吗?”她爹很暴力的。 “没问题,娘不成还有她们呢。”她右手往门外一指。 “哇,兰姨,你们也来啦?”板凳大乐,赶忙穿好凤冠霞帔。“那我拜堂去了哦。”她的辂郎一定等得好心焦。 “快去快去!”送走板凳,她们十二“老”金钗,个个虎视眈眈的瞪着穆促奎。 双方僵持好半响,他自认寡不敌众,乃道:“好男不与女斗,我...喝喜酒去。” “站住!”大伙儿一轰而出,适巧闻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别闹了,轮到我们上场了。”吵嚷间己来到豪华气派,宾客满座的大厅。 板凳掀起喜帕一角,和商辂相视一笑。 有夫若此,夫复何言?至于那对宝贝父母就...就,就将就将就吧。 嘿!注意到了没,我又引用了一句很棒的文言文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