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本多情》 楔子 康熙二十年,平定三藩之乱后,四海升平,政局安定,康熙决定微服出巡东北,察看民情,同行的尚有大臣高士奇、武将魏东亭,以及国师和数名随从。 途经古北口时,遇上了大风雪,若臣一行数人就在镇郊找了一家叫“兴隆”的百年老店打尖儿歇下。 不想这位年轻皇帝到了半夜竟高烧不退,镇上拢总只一位蒙古大夫(真的是蒙古籍,不是骂人的话),偏巧出城看诊去了。随从们无法可施,据闻这位大夫的干女儿秀秀也略懂医术,便央求她乔扮男装,混充成大夫模样,跟随他们回去复命。 所幸这位秀秀姑娘妙手回春,很快便医好了康熙的风寒。由于朝夕相处,且秀秀生得艳丽非凡,康熙老早看出她实乃女儿身,便将之收为嫔妃,随他继续北上。 两个月后,秀秀怀了身孕,为安全起见,一行人因而决定提前返回北京。孰料,途中遇上强梁打劫,混乱之中,康熙唯恐彼此被冲散,于是交给秀秀一只玉佩作为信物,嘱咐地无论如何得赶到隆化镇小西门等候。 怎知,当他们击退盗贼来到小西门时,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到她的人。 康熙伤心之余,派出大批人马四处寻找,依然杳无音信…… 第一章 康熙四十年,海宇承平,经济繁荣,两广地区“三冬无云,四季常花”,犹为富庶之乡。 便东人一开口,就像撩拨对方吵架,早晨见面,都以问候人家的令寿堂为乐,是为民风。 这日天气很闷热,南边的太阳火焰焰,热得狗都把舌头伸出来。 城邦小溪聚集了大群院纱洗衣的妇女,有说有笑好不悠闲。 阙无痕像阵旋风一样走了过来。大概只有春风,才能让两边溪畔珠环翠绕的聚女们如此这般地随之荡漾。 他穿了一件短打背心,出结实的双臂,粗布长裤,足瞪黑色卑靴,非常简单的装束,却倩地俊逸飞扬,英姿枫来。 阙无痕刚从赌场赌得一身汗水淋漓,边哼着小曲儿,镀至溪边冲个凉。他今天可乐坏了,连着模了十二把“天九”,不但将昨日的欠债全部还清,还“小赢”了一百多两,待会儿可以到“醉仙楼”去好好风流快活喽! 这时,背后约莫七、八十尺远处,忽然传来大声的鼓噪和喧哗,阙无痕犹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身旁条地掉下一个五彩缤纷的绣球,他不暇细思,顺手便捞了起来。 “哇!中头彩了。”有人高声喊叫。 “恭喜、恭喜!”按着欢呼之声此起彼落。 霎时数百固人等阙无痕团团围住,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吓得阙无痕以为大事不妙,赶紧把绣球丢掉。没想到那绣球在空中绕了几圈,又落人他手中。 “站住,不许动!”人群中冲出一名大汉,指着他问:“公子,请问贵姓大名?” “我没有贵姓,也没有大名。这是你掉的吧?还给你。”阙无痕把绣球塞进他手中,拍拍就要走人。 “慢着,你抢到了我家小姐的绣球,即是我多王府未来的姑爷,马上就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怎么你却想放弃?” “多王府?”阙无痕镇日不是泡在青楼书寓,就是躲在赌窟里赌得昏天暗地,当然不知道今天乃是多王府的多侬小姐拋绣球招亲的日子。 “没错,任何人只要抢得这个绣球便能娶到我家小姐,并且获得一千两白银的馈与。”多王府的权势虽然逐渐式微,财力却仍是相当惊人。难怪这名看起来像管家的大汉讲起话一副趾古同气昂的模样。 阙无痕一听到千两白银,眼睛立刻发亮。娶老婆他是没啥兴趣,不过银子倒是多多益善。 “能否请教你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我可不可以只拿银子就好?”按阙无痕的想法,这位多侬小姐恐怕长得其貌不扬,否则哪需要用这种老八股的方式招亲,还额外奉送一大笔银子? “岂有此理!”大汉不容分说,使个眼色,左右立即冲上来四、五名家丁,将阙无痕强行带进多王府。 “喂喂!有话好说嘛,不答应就算了,何必动粗呢……” 多王府大厅内气派森严,装潢得美轮美奂。 多王爷高坐太师椅上,目光篓砾地望着阙无痕,见他身材魁伟,俊朗枫爽,目如子夜寒星,两道剑眉浓似芜墨,一方鼻口凛凛含威,俨然武将之姿,心中大喜。 殊不知他其实只是一名不学无术、放浪形骸的街头混混。 “你叫什么名字?”多王爷问。 “阙无痕。”阙无痕吊儿郎当地回答。来了半天也没人请他坐,真是不懂礼貌,索性自己找了一张椅子“歪下”,还跷起二郎腿,看得多王府的左右侍从们差点儿没喷血。但多王爷却笑嘻嘻的,丝毫不以为意。 多王爷本是一代雄杰,心胸开阔而豪放,尤其喜欢结交奇人异士,阙无痕狂猖不羁的性情倒是很合他的脾味。 “贤侄在哪儿高就?” “银勾坊。”或者说醉仙楼也行,反正他成天没事就在两地方串过来串过去。 “那是……?”多王爷不好意思问得太明显,担心那是个大大了不起的地方,而他却没听过岂不太丢脸了。 “那是个赌场。”管家非常鄙夷地代为回答。哼!瞧他一副人模人样,没想到竟是个混吃骗喝的家伙。 “贤侄少壮之年,为何不去找一份正当差事营生,却以赌徒自居?” “赌有什么不好?小赌可以修身齐家,大赌可以治国平天下。可谓百利而无一害。”阙无痕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觉得惭愧。 “你倒告诉我,赌博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赌桌上有悲欢,有喜怒,人生爱恨痴愚尽在其中。参透了这一层便知道凡事不必强求,快乐最重要;技术高超者,十赌九赢,非但可填饱肚子,还能养家活口,此乃修身齐家。牌局如战场,风云诡谲,尔虞我诈,一举一动均在双方的算计之中,需要相当的沉着机智才能决胜于瞬息之间。如果朝廷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大官们,能有这种智慧和谋略,还怕无法治国平天下?” 林林总总扯了一大堆,根本是强辩夺理,不过他有办法从中体会到这些,也很难得了。多王爷笑了笑间:“等你娶了我女儿以后,就准备用“赌”养活她?” “抱歉,我从没说过我要娶你女儿作老婆。”他可是看在那一千两银子的分上,才勉强进来生生的。 “你不想娶我女儿,却又为何去抢绣球?” “不是“抢”,是“捡”,是它自己掉到我身边的。”阙无痕现出一脸无辜,表示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莫非此乃天意?”多王爷又问。“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无所谓,你可以悔婚,或者给我银子,但要我娶妻是不可能的。” “放肆!”写地,珠帘后走出一名银发苍苍的老妇人,手中柱着拐杖,怒目盈然地瞪向阙无痕。“你是什么东西!我孙女选中你是你的福气,不感激涕零,磕头谢恩,就已经很不可原谅了,你竟还敢推三拖四,是不是嫌活得不耐烦?” “娘,你”多王爷立刻起身去撬扶她。 哇!这个多王爷都已经这么老了还有娘?阙无痕真是又羡慕又嫉妒,他自十岁那年起就不知道有娘疼是啥滋味了。 “安静,让我吧话讲完。”多王爷的母亲是康熙皇的表姑,曾受封为双月格格,开口说话骂人全是官腔官调。 “臭小子,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按照招亲规矩,乖乖当我多王府的驹马爷。第二、以死谢罪,算我多王府倒霉。” 死的是我,你倒什么楣?可恶的老太婆!逼亲不成居然想逼死他。阙无痕本来要指着她的鼻子狠狠骂她个狗血淋头,不过瞧她一大把年纪,恐怕经不起打击,就算了。 堂堂一名大清皇朝的格格,虽然是特小牌的,但毕竟是金枝玉叶,却需要以此种威逼利诱的方式驸马,其中想必有不可告人的隐情。男子汉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然而……“赌”圣世先贤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需弃守时得弃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阙无痕看看两旁的侍卫,少说有十几二十个,孤掌难敌猴拳,今天就算插翅,恐怕也飞不出去了,不如先敷衍敷衍她。 “横竖我孤家寡人一个,娶就娶,谁怕谁?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成亲之前我要先拿到那一千两。” “不行。”老夫人一口否决掉他的要求。“得等到拜堂成亲以后,才能给你那笔银子。” 好个精明的死老太婆。阙无痕看诡计无法得逞,只好另图他策了。 “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我现在先回家准备,等你们挑好日期,我再” “不必,所有该用的东西我多王府已全部准备妥当,今天就是黄道吉日,亥时三刻即为良辰吉时。” “什么?”阙无痕总算遇到一个比他还狠的角色。“我虽然是个平民百姓,但总也是人生父母养,娶老婆这么重要的事岂能……呢,不回去向他们说一声?”天知道他打一出生就没见过父亲这个“东东”了。 “娘,他所言亦不无道理。”多王爷心肠比这老格格要好多了。希望他那个嫁不出去的女儿,千万则隔代遗传,像那个老婆婆一样狠心肠。 老夫人冷冷地标了他一眼,间:“你家住哪里?” “榆林古北口的山脚下。”远得让你拿我没辙了吧?阙无痕得意地嗤然窃笑。 谁知老夫人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来人,马上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到榆林通知他的家人。” “从这里到愉林来回起码得一个月,你现在才派人去怎么来得及?” “来不及又如何?我多王府招亲,你父母敢说个不字?相信他们不会像你这么不知好歹。” “娘,于情于理”多王爷正要替阙无痕求情,老夫人却立刻打断他的话。 “你忘了玄天师父的话了?为了侬儿的性命,已顾不得那许多,只好等阙家夫妇前来时,再向他们赔罪。”老夫人道。 “江湖术士之言何必太过在意,侬儿福大命大,或许蒙老天垂怜,特予庇佑也末可知。”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焉能拿侬儿宝贵的性命开玩笑?”自从多王妃死了以后,多王爷又不肯再纳恃妾,多老夫人便将多侬格格当成多家的命根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多家母子一场对话听得阙无痕毛骨悚然,愈来愈觉得不对劲。原想乘众人不注意溜之大吉,怎料身子才刚闪过屏风,老夫人手中的拐杖,突然举起横在他面前。 “想上哪儿去?” “茅房,我已经憨很久了。”此刻再不借机尿遁,只怕就要万劫不复了。 “多忠、多仁、多义、多孝,陪驹马爷上茅房去。” “不麻烦了,我自己去行啦!”难不成这招也被她视破了?阙无痕感觉连背脊都冷起来了。 “想去就快去,待会儿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老夫人双目精光毕露,似乎一眼即看穿阙无痕所怀的鬼胎。 唉!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多王府内科广辽阔,富丽堂皇,远超过阙无痕所想象。他被“软禁”在一间豪华的厢房里,红木桌椅,紫檀橱柜,云石香案,每样东西都透着迷人的贵气。 外头哨纳丝竹之声响彻云霄,纷涌杂迷的脚步声搞得他方寸大乱。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 当然不,随机应变是他求生的重要本领之一,否则这十年怎么熬过来?多王爷这群狼犬,以为门上加钉几根木桩就想困住他,未免大天真了吧!须知他自三岁起,即跟着母亲修练内功及各项武林绝学,可惜母亲死得大早,害他半途而废;要不然他才没将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放在眼里,区区一扇木门焉能奈他何。 运足真气悄悄震断木桩,旋身跃上屋脊,匆忙不及择路,竟尔来到一座祠堂前,隐约可见里头四周挂了喜帐,有大红双喜字,也有“鸾凤和鸣”、“五世其昌” ……最吸引阙无痕的是祠堂后整整排了大大排的各式佳肴。折腾了三、四个时辰,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觑个空,拾了一只肥鸡,施展轻功窜上一旁树梢,慢慢一口子用。 现在约莫过了戌牌时分,多王府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弃婚潜逃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但,或许是好奇心作祟,他忽然想去瞧瞧那位多侬格格究长得什么丑样子,需得以威逼利诱的方式才嫁得出去? 越过重重楼宇,终于见到一处碧罗纱灯环绕、灿亮恍如白昼的厢房。阙无痕从屋上愉偷取下两片石瓦,附眼往里张望但见烛影摇曳的纱帐内坐着一名螺首低垂的女子,瞧她侧影倒也马马虎虎不算太差,可惜角度微偏,看不到它的容貌。 “格格,”一个丫鬓捧着凤冠由房外走了进来。“时候不早,快把这个戴上,驹马爷马上要过来了。” “你不是告诉我,人家根本不同意这门婚事?” 嘿!这声音柔柔甜甜还挺好听的,阙无痕感觉心里痒酥稣的。 “呢,其实阙公子也不是完全不同意,他只是希望能先获得父母的首肯。”这小丫鬓显然有所隐瞒。 “婚姻乃终身大事,岂有不告知父母的道理?女乃女乃也太不近情理了。” 不错不错,声音好听,而且知书达理,阙无痕对她的印象愈来愈好了。 “这还不都是为了你,老夫人也是不得已的。”丫鬓替她把凤冠戴上,又道:“幸好阙公子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还不至于大委屈了格格您。” 算你有眼光。阙无痕犹得意不到片刻,却听那多侬格格道:“一个镇日流连酒肆赌坊的人,即使拥有潘安的容貌,亦不过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言下之意仍然觉得委屈透顶。 狈眼看人低的死丫头!竟然说这种话!罢刚对她的好印象,登时消失殆尽。 “不好了,不好了!”一名小厮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 “是……那个……驸马爷他……不见了。”支支吾吾总算把一句话讲究。 糟糕!被发现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阵清风掠过,阙无痕几个纵落,已经跃出多王府高耸的围墙。 “临阵月兑逃了?”没想到多侬格格不怒反笑。“好极好极,能屈能伸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 “格格,亏你还笑得出来。他这一走以后你还怎么做人?” “有啥了不得的,再拋一次绣球不就衍了。” “说得容易,拋绣球又不是玩游戏,哪能一拋再拋?他这一走,你还能嫁给谁?” “是这样吗?”多侬格格顿时紧张了起来,慌忙摘下凤冠,下大红霞破。 “格格你……什么?” “我去把他追回来。”与其独守空闺以度余生,不如找个人,好歹解解闷、聊聊天,也比较有趣。 “那可使不得,格格乃千金之躯,岂可做出如此,呃……” “如此怎么样?”有话不赶快说,再延迟就来不及了啦!多侬格格急得睁大两“如此有失体统,也有失颜面,况且就算追上了,你怎么跟他说?” “这……说的也是,我一时倒没想那么多。”多侬格格一方面颇庆幸自己没糊里糊涂给嫁掉,一方面又不免担心这辈子恐怕真的没脸见人了。 “放心吧,老夫人一定会派人去把他给捉呃,“请”回来的。” “他心不甘情不愿,回来还不是又要找机会逃?”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她才不“那怎么办?眼看亥时就要过了。” “别哭丧着脸,生死由命,假使老天爷真的不让我活,嫁十个八个丈夫照样没救的。” “呸呸呸!榜格你这是……童言无忌。”小丫鬓惶急地说。 “我都已经十六岁了,还童言?”多侬格格神情泰若,一点地不为自己被预言可能即将结束的生命忧心。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多王爷五十大寿,设宴“悦宾楼”,席间突然来了一名牛鼻子道士,自称“玄天上人”,信口胡认,硬指多侬格格绝对活不过这个月的月底,除非找个人嫁了。她和她爹对这些无稽之谈,根本没放在心上,可她女乃女乃却信以为真,急着到处托人帮忙说媒,幸亏多王爷故意以各项理由一一推辞掉,哪知道双月格格不肯罢休,挖空心思想了这条老掉牙的招亲方法。 “如果你真的只能活到今天,仅仅十六岁,岂不太……”一语未了,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唉!不哭不哭,”多侬格格灵光一闪,笑着对丫宝小蝶道。“你要真怕我遭遇不测,就帮一个忙。” “甫说一个,即便十个八个,小蝶也绝对帮到底。” “那好,你快替我换上男装。”小蝶尚未动手,她已经先将头上的珠环、脸上的胭脂统统卸掉。 “换上男装做什么?”小蝶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多侬格格有别于一般温婉娴淑的大家闺秀,十分古灵精怪,不但鬼点子特多,还经常闯祸让她们背,这会儿不会又要干什么坏事了吧? “出去明察暗访,看看那个姓阙的,究竟值不值得我冒险,托付终身。” “不行呀,万一让老夫人知道,小蝶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笨,不要让她知道不就得了。”三两下工夫,她已将头发缩上一个髻。“你到底是担心我的死活,还是担心你的脑袋?” “我……都很担心呀!”当奴才好倒霉哦。 “所以你就甭再啰唆了,快去帮我找一件男装来。” “好嘛,好嘛,不过你得答应小蝶,一旦找着那位阙公子,查清他人还不坏,你必须设法耍他赶快和你成亲。” 这就难了,多侬格格幽幽叹了一口气,“姻缘乃前生注定,能不能结为夫妻得要老天爷成全才行。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情真的是无法勉强。” “不,奴婢知道你可以的,从来就没什么事情难得了你。”小蝶对她的“本事”一向是又怕又崇拜。 “念在你一片好意的分土,我就答应你尽量试试。” “这就够了,我现在马上去帮你张罗。记住了,最后期限是今晚子时以前。” 小蝶立刻破涕为笑,好象她家主子婚事有“着落”是一件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一样。 这是三间打通了的酒楼,东西墙靠着一扇扇屏风隔子,里头约莫十来名客人,分坐四桌,正在行酒令。 阙无痕独自捡了一张靠窗的位子,埋头狂祭五脏庙,唏哩呼噜就吞进了两斤牛肉、一大碗什锦面。 此时,一名道士走进酒楼,没穿八卦衣,另在头上棺了个髻儿,被着雷阳市,年纪五十岁左右。厅里尚有七、八张空桌子,他偏一坐到阙无痕前面。 “哟!这不是玄天大师,”临桌的客人指着道士叫了起来。“你们快来,如果能得到这位大师指点一二,咱们这辈子就吃喝不尽了。”话才说完,两旁立刻围过来一大群人。 阙无痕不习惯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吃东西,端着面本想换个位子坐;怎知脚掌一下被某人踩住,天!这人好大的力道,居然踩得他动弹不得。 “其实人之造化与生俱在,非大善大恶不能稍作更易。就今天这酒楼中人,尽有庸庸碌碌之辈,亦有皇族贵胃”那人立即喃喃念道。 “吓!”你发你的宏论,踩着我已经有够过分了,竟然还故意加重力道,简直欺人太甚!阙无痕气得咬牙切齿,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想请仙长给我测一测。”一名男客用手指沾着酒汁,在桌上为了一个“良”字。 老鼻子道士似乎有些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才唱歌般地吟道:“良字本是良,加女使成娘,此娘是新娘。放心,你女儿这门亲事准谈成。” “厉害,我还没说,你就知道我要问什么。”那男客心满意足地去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旋即欢天喜地的走了。 “换我,换我。”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来,写了个“青”。 “青字本是青,加水也是清,除去清边水,小心使成情……” 如此一连测了十几个人,阙无痕的脚足足让他踩了半个多时辰,险险僵麻成腐子了,他犹不肯放。 “喂!你再不放脚,我要不客气喽。”腿力不及你,比腕力怎么样?阙无痕一拳挥过去,竟让他紧紧擒在手中,无论如何使力都抽不出来,火得阙无痕连左拳一并挥过去。玄天上人不慌不忙,将它的双手全部收纳掌中。 “底子不错,是块绝佳的练武材料,可惜功力太差,又缺乏名师指导,今天算你运气好遇到我,还不赶快磕头求我收你为徒?” 又一个妄想要他磕头的混帐东西!阙无痕恨恨地惊冷一笑,乘他不留神之际,迅速抽回两手,一手往他左颊斜劈上去,手掌到了中途,去向突变,明明劈往颊问的,掌缘却斩在玄天上人的右颈。 “妙招,好小子,够机灵。”玄天上人吃他一记重掴,居然还笑得挺开心的。 “一掌还你一脚,咱们算是扯平了。”阙无痕懒得跟他穷耗,起身使要离去。 “不准走。”玄天上人拦住他的去路,道:“让我上上一卦,否则不准走。” “对不住,我没钱也不想算命。”反正他烂命一条也没什么好算的。 “免费如何?”这个玄天上人有够烦的,算命算出瘾来也不是这样。 “不要。”阙无痕对他反感透了,岂肯再听他胡说八道一遍。“你若再胡乱纠缠,休怪我不客气喽!” “请便。”玄天上人根本无视于他的威胁,捉着他的手硬逼他写。“你不写,我就把这只手废了。”说着他竟然真的拿出一把匕首,抵住阙无痕的手腕。 他今天是不是犯冲,恁地尽遇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一下逼他娶妻、一下逼他算命。看来不让这臭道士吹嘘两句,这臭道士是不肖罢休的。 “我写就是,你先把刀子移开。”阙无痕白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在桌上随便写了一个“其”字。 “其字本是其,加点也是淇,去掉淇旁点,加欠使成欺你啊,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知道就好。”那只恶犬就是你。阙无痕没好气的说:“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吧?” “行。占上费连同指点迷津费,一共一百零一两。” “什么,你方才不是说免费的吗?” “我现在反悔了。”玄天上人分明存心捉弄他,而且似乎还算准了他荷包里刚好有一百两。 “我就是不给,看你能把我怎样?”开玩笑,那可是他全部的家当,况且尚差一两银呢! “想赖帐?甭说我不肯,连老天爷也不允许哩,你看”他说着手指成兰花状一弹,满楼十五、六枝蜡烛,突然同时熄灭,整栋酒楼顿时漆黑一团。 大伙儿被他这一手惊呆了,吓得谁也说不出话来,黑暗中听玄天上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不是觉得大黑了?今天七月二十八,这时候不该有月亮。我来借一片清光,为阙公子佐酒。” 咦!他运我姓啥都知道?阙无痕先不动声色,暂且冷眼旁观,看他搞啥把戏。 众人讶然之际,外边浓厚的云已经散为莲花状,透明晕黄的莲瓣中略带迟疑地问出一轮明月,银色的清辉从南边一溜亮窗洒落进来,令满楼均为融融掩映月光。 “怎么样,你服是不服?”玄天上人转头间阙无痕。 “服什么?你使妖术唬人,未免太不上道了。”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一点佩服他,只是嘴上不愿承认。 “冥顽不灵。既然你不信就算了,那一百两打个折,算你一两总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阙无痕把手伸进怀中想拿出荷包,好打发他走,孰料模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 “你不会运一两银子地想赖吧?” “还有我的酒菜钱呢?”店掌柜的闻言立即跑过来,加入逼债行列。 “我……”奇怪,刚才明明还在的,怎会一眨眼的工夫就……慢着,那牛鼻子道士贼贼的阴笑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你,快把钱拿出来。” 阙无痕急得满头大汗,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一百两银子。完了,他今天要毁在这个臭道士手上了。 “他的帐,我付。” 第二章 混乱之际,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玉书面生,这书生可稀奇了,不但长得唇红齿白,雪肌女敕颊,两剪秋瞳尤其妩媚醉人。 “这锭银子够不够付他的酒菜钱和卜卦的费用?”他礼貌地询问。 嘿!这声音好象在哪儿听过。阙无痕诧异地娣视他,怪了,面生得很耶。 “够了,还有找呢!”掌柜的见钱眼开,马上取出一两递予玄天上人。 “三两六分找你。” “不用了,就当是小费吧!”咦,这个书生可真大方。 大伙儿见纷争解决,没戏好看了,便作鸟兽散。 “我跟你非亲非故,干么帮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阙无痕才不上这个“路见不平,拿银子相助也不行?”白面书生水灵灵的胖子滴溜一转,立即春意盎然,弄得阙无痕情潮兀冒,这是怎么回事? “是你自己嫌钱多,我可没求你帮忙。”言下之意就是甭指望他会还啦。 阙无痕连个谢字也不肯说,甩甩衣袖,便往酒楼外走。 外边一股贼风里着沙土扑面而来,暗黄的天空中几朵褐色的云,急涌如泼墨般倾力挥洒。 阙无痕走入巷子口,发现有个人紧跟在后,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散件慷慨的“小白脸”。他想干啥?向他要地址以便日后讨债? 阙无痕佯装没察觉,却把脚步加快,一会儿转左,一会儿转右。他的轻功原就不错,瞬间己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想跟踪我?你还不够格理! “呜……呜……” 是女人的哭声,或是……他?阙无痕心中一突,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哭声愈来愈大,夜半三更听起来格外惊心。他虽是个赌徒,却不是个狠心肠的人,万一真是那白面书生,他就更不好意思置之不理,人家到底帮过自己。还是回去看看再说。 丙然是他。一个大男人家蹲在地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限!你有完没完?也不怕人家笑话。”阙无痕粗鲁地一掌打在他肩上。 “好痛,我帮你你还打我?”那书生抬起脸,两腮泪水婆婆,一副我儿犹怜的娇态。 “这样拍一下也叫“打”,你是纸糊的吗?男儿有泪不轻弹,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阙无痕讨厌他开口闭口就以恩人自居。区区几两银子算什么? “人家怕黑嘛,谁叫你走那么快,害我跟不上。”那书生说得理直气壮。 “没事你跟着我干什么?施恩勿望报,你娘没教过你吗?” “我不是要你还钱,是因为……”书生腼腆地道。“我身上就只剩下那一锭银子,给了店掌柜和算命先生之后就没钱可以住客栈了。我初初来到这儿,人生地不熟,只认得你,所以才……” “没钱你还摆阔?”了不起。阙无痕长眼睛没见过这么白痴的。“你是怎么认得我的?” “风闻喽,我一来到这儿便听说有个“赌神”十赌九赢,真是令人好生钦佩,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你。”书生嫣然一笑,冲着阙无痕睐眼。那副媚态,害得他鸡皮疙瘩掉满地。 “说谎也不打草稿。”他要员那么厉害,还会孤家寡人一个,视成家为畏途? “说,你借机接近我究竟有啥企图。” “想请你教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本领。” “学赌博?”他这套精辟深奥的赌经,逢人不知讲了几百回,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想学。 “对呀!” “没出息。年轻力壮不好好找份工作营生,就贪图享受,好逸恶劳。不教。”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年轻力壮。” “错了,我是历尽沧桑苦少年。我有权享受你没有,回去吧,我不会教你的。” 阙无痕语毕,神色突然变得相当黯然。 “你……”书生盯着他好半晌,才道。“你不教我没关系,但至少收留我一晚,否则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个要求他不该拒绝,然而做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怎么收留他? “我住的地方很破烂,而且” “无所谓,能窝一晚就可以了。”书生怕他拒绝,急忙挤出一朵很不“嫌弃”的笑容。 “话是你说的,到时可别后悔。”丑话先揭在前头,以免待会儿抱怨一大堆,害他耳根不清静。 “随遇而安是我的优点之一。”见他不再拒绝,竟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对了,我姓侬名克强,以后就叫我强强好了。”原来此人是女扮男装的多侬格格。 “真难听。”再也没听过比这更恶心的小名了。阙无痕打鼻孔里非常不屑地停了声,径自往前走,不再搭理她。 “等等我,我怕黑的。” 娘娘腔!她愈叫阙无痕就故意走得愈快。 “啊!”陡地,阙无痕背后传来一声惨叫。 “又怎么啦?”阙无痕怀疑它是假装的,在路口伫立好一会儿,见不再有任何动静,觉得有些反常,才重又超了回去。 “你,你趴在那里做什么?”跌倒也不会自己爬起来,真是……“他……他……”多侬格格指着草地上一个倦缩成团、衣衫槛褛的人,惊惧地说:“他抓着我的脚。” 阙无痕低头仔细一看,果然见一只航脏的大手,紧抓她的脚踝不放。 “你快救我。” “不急。”阙无痕煞有介事地翻开那人的眼皮,按了一下他的脉搏。“他只是饿坏了,希望你施舍一点东西给他吃。” “你怎知道?” “经验和观察。”从小又大,他饿倒了不只上百次,“饿”这个字对他而言最是刻骨铭心了。 “老兄,你放了他吧,我先扶你到庙里歇会儿,再去买几个包子给你吃。” 他话才说完,那流浪汉居然真的放了多侬格格。 “他饿成那样了,还有力气抓我。”多侬格格一得到解月兑,立即躲到阙无痕背“别表现得像个胆小表,快过来帮忙把他扶起来。” “不要。”男女授受不亲,被他碰到脚踝已经够严重的了。多侬格格双手环胸,说什么也不肯过去助一臂之力。 “我对你真是失望透顶。”其实这人根本已经骨瘦如柴,他一个人扛足足有余,尚能健步如飞呢。要这家伙帮忙只是想看看他心肠如何?这下可更加肯定这个“侬克强”是别有居心,搞不好是贪图他的……美色? 这小白脸看起来的确很像染有断袖之癖。阙无痕不自觉头皮发麻。 “那你至少帮忙到前面街上,买两个包子、鳗头什么的回来。” “我们已经一穷二白了,你还要救他?”多侬格格不相信他的心地有那么好。 “一穷二白的是你。”阙无痕月兑下靴子,从鞋垫底下模出三张五十两的银票。 “原来你偷留了一手。” “谁像你,没料还爱现。我哪那么容易被摆平?”阙无痕抽了一张银票给她。 “剩下的记得找回来,你敢拿我的钱乱摆阔,当心我剥了你的反。” 恶,好臭!多侬格格不敢用手去接,拉起衣裤,示意他直接放上去就好了。 “干什么?”阙无痕火大,不仅不肯放进她的衣裤,还很恶意地塞入她怀中。 “你”多侬格格羞得满脸通红。“你怎么可以……你就是这么坏,难怪玄天上人会设计你,偷你的钱。” “他偷我的钱?你怎不早说?”他恼怒地大吼。 “你又没问我。”多侬格格加大声量把他吼回去。 白痴!“真给你气死。去去去,去买包子,买不到不准回来。” “哦。”冲着做善事的分上,就姑且让他使唤一次好了,看样子他人还不坏,只是脾气大了点。 “回来。”多侬格格才走不到几步,他又道:“你不问到哪儿去找我?” “哦,到哪儿去找你?”他不提她还真的没打算问,因为小蝶就躲在附近,叫她去买不消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 阙无痕端着锐利的眼光往她脸上足足瞧了有半刻钟之久。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别要花样,否则我会议你吃不完兜着走。” “买个包子能耍什么花样?你教我。”多侬格格张着天真无邪的大眼望向他。 嗯,他正经八百的时候比吊儿郎当要好看多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阙无痕受不了她的眼神,仿佛有股电流,震得他浑身不自在。“从这儿到古剎只一条路,你快点,我先走了。” 穿过小巷,前面是一片蛮荒无人的蓬高,此处有一段乱葬岗,要再绕过长长的池塘,才得到了一座古剎。阙无痕不想在大树下歇会儿,等候侬克强回来,岂知才刚想坐下,他竟然已经站在身旁。 “你” “引子买回来了。”幸亏小蝶机灵,脚程也快,才能让她在到乱葬岗之前,及时追上也。 ,“这么神速?”阙无痕接过包子,确实热呼呼的,但,他是用啥方法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来回?这小白脸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我用跑的,所以比较快。”为求逼真,她赶紧提起衣袖,装模作样地挥汗。 阙无痕急着喂食流浪汉,没空看她演戏。“起来吧!” “给我,统统给我。”他们原以为饿昏了的流浪澳,突然睁大眼睛一把抢过关无痕手中的包子,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完全无视他二人的存在。 “又没人抢你的,不要急。”多侬格格好心地想帮他把黏在包子上的纸张拿掉,却被他粗野地推开。 “走开,走开,这是我的。” “不对,这是他出钱,我去买的。”人家拿东西给你吃,起码也该说声谢谢,怎地反而把他们当坏人。 “算了,咱们走。”阙无痕了解,只有真正饿惨的人,才会有这种不理智的反应,跟他计较是没有意义的。 ★★★ 眼看就要到了子牌时分,多侬格格和阙无痕的婚事却还没半点眉目,急得一直跟在后面的小蝶忧心如焚。 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一声沈雷,吓得多侬格格赶紧抓住阙无痕的手。 “放开,”阙无痕躲瘟疫似的,忙甩开她。“两个大男人牵在一起逞样成何体统?” “可是,人家真的好怕。”她话声才落,淙凉的大雨已倾盆而下。 “先到庙里躲一躲。” 多侬格格擦了下满是水的前额向前眺望,雨帘中遥遥隐隐一排灯光烁。走近了瞧,方知是一座古剎,山门飞担,十分壮观宏伟,正中一块盘龙泥金大区,写着“大悲寺”三个字。 担下吊着四盏硕大的白纱宫灯,在风中凄凉地见着,里边却是闵无人声。 “看来我们今晚只得借宿这儿了。” “这儿……不好吧?”看起来阴森森的好恐怖,多侬格格胆怯地拉着它的衣袖。“里头大概不会有床,而且” “没床就打地铺,你若嫌脏就请另择他处。” 多侬格格见他径自走了进去,忙招手示意小蝶快过来想个办法,谁知手招了半天却依然不见她的人影。这节骨眼她会上哪儿去呢? “小蝶!小蝶!”依然没半点回音,多侬格格心想或许是声音太小她才听不见,于是加大一倍声量。“小蝶,小蝶。” “你在叫谁?”阙无痕冷不防地从斜侧里冒出来,令多侬格格大吃一惊。 “我……呃……是,小猫咪,有一只……好可爱的小猫咪。”她连咽了数口唾沫才勉强保持镇定。 阙无痕半信半疑地月兑了她一眼。“别管小猫咪了,你到底来不来?” “来,我当然,我这就来。”临入古剎前,她犹不死心地转后张望了下,幽幽荒野却依旧杳无小蝶的人影。她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不测?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是一间相当老旧的禅院,里头似乎已经没有僧尼。四处断垣斑驳,因天雨,室内很暗,被烟熏得黜黑的壁上嵌着一排石碑,已看不清楚上头究竟写了些什么。 外边约两仍下个不停,偶尔还传来阵阵雷声,从破窗儒中随风飘进约两珠落在脸上,带着冰凉的寒意,教人志忑难安。 多侬格格亦步亦趋地跟在阙无痕身后,心儿上上乱跳,害怕一个不小心露出马脚,被阙无痕乘机欺负,就完蛋了。 “这里仅只一间禅房,咱们就将就窝一晚吧!”阙无痕打开一扇木门,里边虽是一个通铺,却是十分狭窄。 “你的意思是……咱们两个都睡这里?” “你当然也可以选择睡外头。”不理会多侬格格讶然骇异的神色,他已月兑下袍子,先行躺到床板上。 怎么办?雨水把整个地面都淹湿了,而且……现在应该子时了吧,要不要相信玄天上人的话把自己嫁掉?可,他值得冒险一试吗? 方寸大乱的当口,她突地福至心灵,有了! 反正只要有“仪式”即可,管他用什么手段!嘻! “麻烦你先起来一下好吗?” “做什么?” “是这样的,”多侬格格慑孺了半天,总算鼓足勇气道。“在我们家乡有个规矩,除了夫妻,就只有兄弟才能睡在一起。” “那又怎样?”阙无痕连打好几个呵欠,两眼紧闭,暗中惦愎:这个小白脸不知又想耍什么花样? “那就是说,我们必须先义结金兰,然后方可以同床共寝。” “不要。”开玩笑,跟这种人做拜把兄弟,他以后还要不要见人吶! “求求你嘛,不然,我把这个送给你,当作谢礼。”多侬格格大方地自腰际取下一只玉镯递予阙无痕。 和阗白玉?阙无痕在赌场混久了,常看到一些富豪人家拿着金饰玉器质押变卖,却尚未见过比这更高档,成色更好的玉饰。嗯!这小子有问题。 “偷来的?” “才不是,这种东西我家” “怎么样?”阙无痕灼灼的眼撞紧睥着她的脸。 多侬格格一顿方知失言。“我家的传家之宝。” “我们素昧平生,你就把传家之宝送给我?”太可疑了。阙无痕索性站起来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你不用多疑,老实告诉你吧,我家是做骨董买卖的,我娘嫌我整天在家好吃懒做,不事生产,就赶我出来学点手艺。我也不知学什么好:心想赌博应该比较轻松,就找上你喽。” “唔,理由虽牵强,倒还可以接受。”阙无痕本着不拿自不拿的求生高指导原则,敬谢不敏地将玉触收入怀中。“你今年多大?” “十六。” “我十九,所以我是兄,你是弟,以后任何事情统统由我作主,同意吗?”他已习惯一个人过着漂泊却也自由自在的日子,多一个义弟无非多一个累赘,若不是看在她“苦苦哀求”的分上,他是不会答应的。 “连错误的事情也……由你作主?”他心肠纵然不坏,但毕竟是个赌徒,凡事均由他作主,未免太冒险了。 “我作主的事情怎么会有错?”阙无痕是标准狂妄跋真的大男人。 其实这也不能太责怪他,一个人“当家”太久,既没人管又没人理,难免产生一些异于常人的思想行为。 好在多侬格格也不是太计较,横竖她这招义结金兰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拜天地”的目的达成以后,大家一拍两散,谁还管谁去。 “反正你是大哥,你说了算数。”时间紧迫,多侬格格打开位于左上方的小窗子,拉着阙无痕双双跪在床榻上。“来,一拜天地,再拜” “你有完没完?”阙无痕抽掉她的手,揪然不悦地站了起来。“结拜兄弟只要告诉老天爷就够了,哪那么多好拜的。” “不行呀,按我们家乡的风俗,除了拜天地还得两造双方互相跪拜,才算完成仪式。” “你到底住什么鬼地方,有那么多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风俗?” “山东析南,小地方你可能没去过。”多侬格格快生生地扯着他的衣袖。“只是一下下工夫,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好不好嘛?”见他木桩似的一动也不动,多侬格格无计可施,只得再诱之以利,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块玉” “又是你家的传家之宝?”阙无痕语带嘲讽地问。 “不是啦,这是我携带出来的宝物之一,以防不时之需用的。等咱们结拜以后,我还会跟你分享更多的宝贝。” “真的?”凭良心讲,她这招利诱的手法实在有够粗浅,阙无痕今儿若非中肝人诡计,损失惨重,打死也不可能跟这种没啥大脑又一脸败家相的人拜把。 “你同意了?”多侬格格一刻钟也不想耽误,马上拉着阙无痕完成简单而且一点地不隆重的拜堂仪式。 皇天在上,小女子多侬并非存心欺骗,事出无奈,恳请诸神诸佛谅解……如果他是个好人,多侬保证嫁鸡随鸡,万一他素行不良,恶习难改,远望菩萨明鉴,容我另觅良婿……待她默祷完毕,阙无痕早已倒头呼呼大睡。 不知何时,雨停了,月光洒进窗子来,使他一头黜黑的发丝像燃烧的火焰般,同时月光也在他俊期的脸庞铺上柔和的光影,令他轩昂洒月兑的面孔浮现另一种卓尔不凡的气质。 多侬格格不禁怀疑,他会不会是个误入歧途的天神,否则为什么和这满是丑恶的尘世如此格格不入? 从他飞扬跳月兑的神色中,多侬格格读不出他内心的沧桑。她特别喜欢他鞭子一样的双眉,还有褶痕深秀的澄朗眼胖。拥有深遂黑撞的男人总让人觉得失之美艳,不够刚强,但阙无痕的肩是这么地放肆舒展,恰到好处,兼具阴柔与阳刚之美,还有他胡须微现的匀称下领、线条优美的唇,都是那么地无瑕,嚣狂得不似人间该有的颜色。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以至于造成他如此架惊难驯的性格? 她好困惑,努力想从他脸上窥知他的内心,却是徒劳。这个男人连睡觉都不着痕迹。 他们这样算是一对夫妻吗?多侬自嘲地一笑。明明告诉自己不要轻信江湖术士之言,却又矛盾地附和此等无稽的言论。这般疯狂的行为因何而生? 实在了无睡意,多侬格格翻了个身,突然惊声尖叫:“啊!”旋即整个人仓皇埋入关无痕怀里。 “又怎么啦?”熟睡中的他被这声厉吼,喊出一肚子无名火。 “老……老鼠。” “一个大男人怕一只老鼠,你纸糊的啊!”阙无痕火大地对着她的耳朵咆哮。 “睡过去!” 多侬格格从小娇生惯养,几时受过这等粗鲁的对待,心底无限委屈,小嘴一扁竟哭了起来。 “气死人了,你” “砰!”地一声巨响,打断了它的话。 有人。“嘘!”阙无痕忙示意多侬格格要哭待会儿再哭。 “是坏人吗?”多侬格格傻气地问。 “十之八九。”三更半夜闯进庙里,假使不是落魄的旅人,肯定就是打劫的强梁。阙无痕一向相信他的直觉。 “哈哈哈!”来人一进门就笑得乐不可支。“今天这一票足可让咱们下半辈子过得逍遥自在了。” “没错。可惜让那多侬格格逃了,否则珠宝美人,那才叫“风流快活赛神仙” 天,他们在说什么?多侬格格听得思潮澎拜,浑身机伶伶地打着冷颤,“不要癞蛤膜想吃天鹅肉,你杀了多马齐王爷,以为官府会善罢千休吗?” “什么?”多侬格格一听,激动地想冲出去问个明白,幸亏阙无痕适时拦住。 “你想出去送死吗?” “他们杀了我爹,我要去跟他们拚命!” “你爹?”阙无痕结寺胡涂了。“多王爷怎么会是你爹?” “不关你的事,你别管。”丧失理智的她一下推开阙无痕便要往外跑。 “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我是怕被你连累。”阙无痕力气奇大,猿臂一伸即将她抢入怀中,横胸一抱,呵!他她是个女的,阙无痕慌忙放开,两眼怔愣地凝向她。 夜风徐徐,吹动她散乱额际的刘海,莹莹泪珠垂淌处是一张美艳绝伦的容颜。 他八成是瞎了眼,才会错把红妆当笨男。 “莫非你就是……” 多侬格格默然点点头,两行清源又不听使唤她滑落嫣颊。 怎么会这样呢?阙无痕被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一时半刻还真拿不准主意。 “这是我的事,你若是怕被牵连的话就躲在这儿别出去。”用膝盖想也知道,他铁定是不会帮忙的,与其浪费唇舌求他,还不如直接出去和外面那几个土匪拚个死活。 “谁?厢房里面有人。” 阙无痕和多侬格格尚不及反应,木门已被一脚践开。 “你们是谁?”惊地,一名满脸横肉的大汉冲进来。. 阙无痕没等他发作完毕,即飞身踢掉他手中的大刀。外头另两名盗匪见状,立刻奔过来助阵。 “好小子,敢对我们大当家的动手。”仗着人多势众,几名匪,起先并没有把关无痕放在眼里;待交手不到十招,每个人竟已让他打得鼻青脸肿,才不禁心生恐惧。 “你……究竟是哪条道上的?” “我阙无痕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今天算你们倒霉遇到我,滚!” “可可是……这些金银财宝” “放心,我会帮你们物归原主的。”阙无痕下意识地标了多侬格格一眼,只见她满脸感激,正端着复杂的眸光回望他。 “可……我们费了九牛二……” “还不走,讨打吗?”阙无痕手起拳落,犹贪恋不肯离去的土匪结实地又一处挂彩,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古剎。 第三章 翌日,黎明堪堪初晓,多侬格格便迫不及待地跑回多王府查看情形。 她作梦也没想到,气派豪华的王府一夕之间竟变得无比荒凉,屋里屋外闽无人她回来迟了,意外逃过这血洗的一夜。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敖近的邻里告诉她,约莫三更时分,听得王府里凄厉哀号,兵刃互击之声震天。等到官府赶来时,已经晚了一步。多王爷力战抢匪不敌而死,老夫人则身受重伤歹被紧急送往府衙救治。其余奴仆亦死伤惨重,仓促四散逃逸而去。 多侬格格听得目瞪口呆,魂魄俱散。这意外来得突然,突然得令她不知所措。 她全身热血奔腾,觉得自己坐在一个锅炉里,烫得头昏脑胀。条地,她冲进府里,拎起一把被掷在地上犹沾着血的刀子。 “你想做什么?”阙无痕以身作墙挡住她的去路。 “不要你管。”她疯狂也似,愤然推开他。 “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就想为父报仇?”“总比你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好吧!”笑话,关我屁事!阙无痕不了解他为什么不一口把她顶回去,为什么要忍受她的大小声? “你不冷静点,我真的不理你喽。”早知道那群匪寇下手如此凶狠,昨晚他就不该放过他们。 “你肯替我报仇?” “我……”阙无痕话没说完,多侬格格即认定他不肯,马上接续道:“我分你一半金银珠宝当作酬劳。” “不干。”她的大方斯伤了他的男性尊严,仿佛他是个冷酷无情、唯利是图的家伙。 其实地无所谓,他向来就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但故作潇洒的同时却为何有股难言的痛楚? “三分之二?”够大方了吧? “我说了不干,你耳聋吗?” “好吧,全部给你,只要你” “住口!”阙无痕忽地勃然大怒,指着多侬格格的鼻头开骂。“你家有钱什么了不起,这样践踏别人的人格很好玩吗?” “我……我哪有,我只是怕你不答应,所以才……” “你们多王府的人就是太嚣张了,难怪土匪会选上”唉!一看到她清泪涟涟阙无痕就骂不下去了。“念在我们结拜一场的分上,我就姑且再帮你一次。” “只是这样吗?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了呀!”多侬格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要不要和他过一辈子,她只是单纯地考虑到,眼前似乎唯有他能替她爹报仇雪恨。 见阙无痕一脸茫然,她赶紧补充说明:“男女双方拜了天地,便是夫妻” “慢着。咱们当初议定的是义结金兰,我是大哥,你是弟弟。” “我又不是男人,怎么当你兄弟?” “可我并不知道你原来……”老天,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是吗?”她眨着两剪如扇松翘的睫毛,盈盈地仰视他。“你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心甘情愿被蒙在鼓里?”阙无痕再地无法辩驳了,他很想把责任推给昨夜那场风雨,或是那名流浪汉,可这都不是理由。但皇天可鉴,他的的确确没想过她居然不是男人,而且甚至是亏他花丛里来来去去,竟会栽在这个女人手里。莫非天意? “帮你报仇没有问题,但娶你是不可能的。”他可不想找个羁绊来让自己牵肠挂肚。 “嫌我配不上你?” “不,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谁不想娶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只除了他。阙无痕很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漂泊放浪的心性是不适台婚姻的。 “我从未瞧不起你。”有的话也只目二点点。 “因为你没资格,我不会给你机会。”许多时候他显得特别骄傲。 “我已经这么委屈了,你还不答应?” “执意嫁给我是担心我食言而肥?你的孝心我很感动,但牺牲未免太大。” “如果我是真心诚意的呢?” “哈哈哈……”阙无痕曲曲折析的笑声充斥悲凉的余音。 “你不相信?” “谎话说多了,当心阎罗王割你的舌头。”信了他就是白痴。阙无痕敛起容颜,正色道:“现在你打算继续留在多王府,还是” “我要跟着你。”多侬格格迅即接口道。 阙无痕微微一愕,据嘴浅笑。“我这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咯?随你所愿。”他有把握,不出三天她就会自动打退堂鼓。 ★★★ 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并到知府大人宅中接回虽仍屡弱但已无大碍的女乃女乃后,多侬格格便“专心”地跟随阙无痕四处打听那群土匪的下落。 她长年深居于多王府内,除了偶尔到庙里进香,几乎从没往市集闲逛过。阙无痕则不一样,由古兜山到罗浮山,整个惠州所有的大街小巷他全了如指掌。 今儿适逢庙会,雍和宫演出“跳步扎”,即佑鬼仪式。多侬格格第一次看“打鬼”,惊讶得两颗眼珠子如浓墨顿点,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阙无痕见她看得入迷:全想这是月兑身的大好机会,觑个空,由后殿溜向醉仙楼,预备先痛饮一大盘茅台,再找柳如姬销魂一番,以补偿这些天的辛苦劳顿。 多侬格格美则美矣,可太烦人了,尤其可恶的是她竟一厢情愿的以“阙夫人”自居,对他颐指气使,强迫他帮忙办丧事不算,还死皮赖脸的要他充当孝婿,替她老爹守孝,简直欺人大甚! 他真是愈混愈回去,连个女人都应忖不了,将来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幸亏还有醉仙楼,还有柳如姬甜腻温柔的身躯可以抚慰他饱尝风霜的心灵。哈,一看到那迎风摇曳的黄昏纱灯,阙无痕便觉整个人都舒活了起来。 “哟!八百年不见,发啦!”老鹄一见是他,笑得格外阿谀谄媚。 阙无痕热门熟路就往二楼雅房走,边走边模出一锭银子塞给老鹄。 “柳如姬呢?” “正等着你呢!”老鹄用非常职业性的肢体语言撞了下他的腰际。 “去准备酒菜,愈丰盛愈好。”他今儿要大开色戒,并且连醉三天三夜。 “马上就来。”老鹄识趣地停在柳如姬厢房门口。“你先进去陪她聊聊。”即持身离去。 阙无痕伸手推开房门,立即闻到一股芳菲的香气。房里有点暗,燃得将尽的残烛影影幢幢,忽明忽灭,令四干充满绮丽魅惑的色彩。 不见柳如姬的人,她应该在床上吧!暗笑恃寝,这是妓女的本分。 “大美人,现在睡觉不嫌太早?”阙无痕掀开粉红纱慢,不规矩的手乘隙滑入被褥内…… “说的也是。”多侬格格冷不防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在庙口时,她发现他突然失去踪影,就猜想十之八九到这儿来了,雇了一匹快马,抄小路,先行一步赶到醉仙楼。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阙无痕被她吓得心情大坏。 “等你啊!”她夸张地来个泥牛翻身,猝然抓住阙无痕的襟口,生气地间:“我爹去世才刚满百日,你就迫不及待到这儿寻欢作乐,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 “没有。”阙无痕老实不客气地把她吼回去。“老子爱干么就干么,你管不着。”他朝门外大喊。“妈妈,把小翠、湘苹、霜儿……统统给我叫来。”一不做二不休,看你能奈我何? 奇怪,怎么等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很纳闷是不是?”多侬格格阴阴一笑。“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你的。因为今儿个,这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得听找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个。”多侬格格把一叠银票掷于桌上。“我将醉仙楼全包了。” “你有病。”阙无痕冲冠一怒,欺向前攫住她的胳膊。“想当妓女?好,我成全你。”他霍地扯开她胸前的盘钮。那粉女敕如凝脂般的肌肤,登时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眼前。此举吓得多侬格格花容失色,忙伸手护住重要部位。 要不要上了再说? 好不好先要她一晚? 横竖是她自己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阙无痕仿佛闻到一股盎然勃发的春情,他的欲饿高得克制不住。 低头印上她的嫣唇,却含住一口咸涩,是泪? “明明是你自找的,为什么还要现出一副即将惨遭蹂躏的模样?”他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一看到那种东西他就没“胃口”。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嘿!要我说几百次你才会懂?”阙无痕一气从袍角撕下一块布。 “拿着。” “干么?”多侬格格依言抓住一头,茫然地问。 阙无痕笑而不答,从中一截而三。“现在我们一刀两断,以后谁也不要再来烦谁了。” “这样就想跟我撇清关系?幼稚!”三岁小孩玩的把戏,居然敢拿来唬弄她。 “人必自愚蠢而后人愚弄之。跟你这种夹杂不清的人,连直来直往都行不通,当然只好使出更肤浅的招数喽。” “你真以为我非嫁你不可吗?”多侬格格红着脸将衣棠重新穿戴整齐。自问自答地:“是的。” “给我一个理由。”阙无痕喟然轻叹,冷测的胖光满是困惑和不解。 凭她的家世和美貌,相信有一大堆的王公贵族趋之若惊。看上他多半是存心戏弄,否则便是另有企图。 “你一定以为我是存心戏弄,或不安好心。”她一眼看穿了他心思。“那是因为你从没好好、认真地了解过我。相处三个多用,你难道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说没有便是公然撒谎。这个问题阙无痕拒绝回答。他一向小心隐藏情绪,绝不轻易泄漏心底的秘密,纵使他的总角之交李坤阳也是一样,何况是她。 女人,只可偶尔寻欢取乐,切切不可交心。这是他混迹江湖的第一条守则。 “难不成你已经爱上我了?”坦白说,这句话他只是随口问问,回不回答无所为。 多侬格格凄婉一笑,含蓄地点点头。 “撒谎。”阙无痕震惊地跳了起来。“我们认识才多久,你连我的底细、来路、好人、坏人都搞不清楚,就敢随便爱上我?你是花痴吗?” “你怎么可以如此轻蔑地侮辱我的感情?”多侬格格是北方女子,率直坦诚,不似南方女孩讲究矜持婉约,没想到却因此吓坏了阙无痕。 “我不是笨蛋,当然看得出来你是好人。”如果他是坏人早撇下她不管,甚至乘火打劫,陷她于更凄惨的境地。 “万一我是伪装的呢?”谁肯相信一个赌徒也有好心肠。 “你为什么要伪装?为钱,还是为了我?”多侬格格怔怔地望着他。 自他们相识至今,她曾多次希望以钜额财富相赠,但阙无痕全都不愿接受,既然他要的不是钱,那么是她喽? “不是,不是,统统不是,我之所以帮你纯粹是出于同情,你懂吗?我是可怜你。”阙无痕受不了她含泪审讯灼灼相逼的眼,借故大吼大叫唤来柳如姬。“陪我喝酒。”须臾,一位娇滴滴的女子走了进来。 柳如姬顾忌地瞥向多侬格格,道:“阙大哥,不是我不愿陪你,实在是因为如烟病重,需要我照料。”她嗫儒了下又道:“你可否拨个空,去看看她?”如烟是如姬的亲妹妹,两人先后被狠心无情的父亲卖到醉仙楼来。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阙无痕特别能体谅她们,彼此的交情也浓厚许多。 “生病不找大夫找他做什么?”多侬格格见他们那副亲昵状,不禁闪过自怜又嫉妒的情绪。 “他比大夫还要神呢!”柳如姬笑起来的样子真是风情万种。“阙大哥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够了,如烟现在在哪儿?”阙无痕无心在多侬格格面前卖弄任何才能,事实上他更巴望她就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街头混混,离他远远的,省得让他心烦意躁。 “在她房里,我带你去。” “我也要去。”多侬格格道。 “你去凑什么热闹?”黏呼呼的像个跟屁虫也不嫌累. “不让我去找就不让你去。”她抢先堵在门,双臂横张。 阙无痕火得猛喘大气,柳如姬却掩嘴一笑。格格想去就跟我们一道走吧?” “瞧,人家都比你对我好。” “我从没留你,别忘了。”他一开口就伤人,而且毫不留情。 多侬格格怔愣挣扎好一下下,才按捺住欲将爆发的脾气,跟在后头走往知烟居住的厢房。 阙无痕的确很“神”,抓了下如烟的脉搏,便诊断出她是积变成疾。 “替我把毫针拿来。”他真的将妓院当家了,除了那些毫针是不是连所有家当都寄放在这儿?使唤柳如姬的口气就好似在使自家的妹子,相形之下,她倒像个外人,他把针在火中转动一下,然后像握毛笔一样,往如烟头后发除的天柱穴扎下,再按摩背心多处穴道。不一会儿,昏瞳虚软的如烟缓缓呼了一口气,张开惺松而迷茫的眼睛,见是阙无痕马上蓄满两泓泪水。 “阙大哥。”一语未竟,泪已千行。 “没事了。睡一宵,明儿即可康复。”如烟眼神游移,心若死灰。“你不该救我的。”“别说傻话,镂蚁尚且偷生,何况你我。”阙无痕无限怜疼地轻轻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 “活着对我有什么意义?这种送往迎来的日子我已经厌烦透了。”但凡被逼为娼的女子,总有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以及黯淡无望的未来。除非遇上个有良心又足够有钱的恩客帮忙赎身,否则唯求一死,方能永远获得解月兑。 “那你干么不干脆找个人嫁了,或者转行做别的营生?”多侬格格好奇地问。 “你是汉惠帝啊?”百姓饿得没饭吃,还间人家为何不吃肉。 “他是谁?”抱歉哦,人家是满州人,对汉族历史实在没有研究。 阙无痕赏给多侬格格一个死鱼眼权充回答。 还是柳如姬善解人意,赶紧详加说明:“咱们姊妹是被卖人娼门,除非付得出妈妈开出的价码,否则就必须永远待在这儿,直到老死。” “价码很高吗?”原来如此,难怪阙无痕发火,怪她没知识。 “是的。需筹足六百两方能换我姊妹二人的自由。”“那个老鹄有没有规定,赎你们的一定得是男人?。”“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看到她眼珠子滴溜转,阙无痕心底就发毛,这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千万别再桶出楼子来让他扛。 “别打岔嘛。”多侬格格嫖眼柳如姬,示意她往下说。 “当然没有,妈妈在乎的只是钱。” “那容易,我赎你们。”为表示诚意,她立即掏出一张五百两及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予柳如姬。 “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们必须搬到多王府跟我住一起。” “格格大恩大德,我姊妹二人衔草结环,没齿难忘,自当为奴为婢,服侍您和阙大哥一辈子。”说着两人竟盈盈跪落,向多侬格格磕头。 “唉!快别折煞我了。”行这么大礼害她有点心虚,其实她并不完全只为了做好事,主要还是想和阙无痕别苗头,让他知道,不是仅仅他一个人心地善良,她照样有本事可以解人危厄,普度众生。 “希望你们住进王府里,不是为了我,当然更不可能为了他,是为了我女乃女乃。自从一次严重的惊吓后,她老人家就一病不起。” “那怎么不找阙大哥去?”柳如姬话说了一半才察觉失言了。她虽然搞不清楚阙无痕和这位多侬格格是怎么回事,可或多或少也能从神色中看出他们正处于水火不容的状态。 多侬格格哀怨地瞟向他,惨然一笑。“我还是到了今儿才知道,他会替人看病针灸。”那又怎样? 阙无痕别过脸,双手抱胸佯装啥也没听到。他可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双月格格那老妖妇,只会狗眼看人低,仗着权势欺压善良,他又不是吃饱撑着,去救她? “无所谓,惠州城多的是郎中,总能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医好我女乃女乃的病。” “坦白说,她对阙无痕也不是大有信心,医好如烟或许仅是凑巧,一名赌徒的医术能有多高明?” “但愿如此。等我姊妹到了王府一定会尽心尽力侍候老夫人,以报答您相助之恩。” “啰唆够了没?如果你没别的“指教”就请便,我们还有事要忙呢!”阙无痕伸手牵着柳如姬,无视于多侬格格的存在,相偕阔步离去。 只见多侬格格立在烛光中,崛强不语,木然不动,不作任何反应。从来都没有人拂逆过她,让他如此难堪。错了吗?她只不过喜欢上一个男人,这有什么不对? 谁规定爱就非有一个伟大而了不起的理由?这颗心为谁悸动、为谁惶惶不可终日,她再清楚不过,这还不够? ★★★ 阙无痕端着温热的酒杯,一改豪饮的习性,细细浅酌。他向来大悲大喜,狂言纵笑,将自己完全置身于红尘之中,却又悄然跃月兑在世俗之外。 “你有心事?”柳如姬殷勤地为他再斟上一壶济。 “没有。”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他仰头往喉咙底灌下一大口黄汤。 “你说谎的技巧愈来愈盖了。”柳如姬认识他好多年了,还不曾贝他这么失魂落魄过。 她是欢场中的女子,最能明白这种藉酒浇愁的心情。他愈是企圃掩饰愈是昭然若揭。 “是为了她?” “不是。”阙无痕正端起酒杯,却被柳如姬伸手拦下。 “她人又不在这儿,何必死鸭子嘴硬?”柳如姬慨然一叹。“尽避我非常嫉妒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美丽绝俗,而且良善可亲的女人。” “和你比起来,她差多了。”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傲慢小白痴,既不风流更不妩媚,凭什么让他萦怀失据? 不,他没有。用力将她赶出去,不准她入侵他的心灵,扰乱他的心绪! “又来哄我了。”柳如姬摇摇头,笑道。“为何不敢承认?你之于她是相称而非高攀,多侬格格必定也了解这点。” “让我耳根清静些行不行,一整晚都在谈她,烦不烦?”怎料,一个转瞬,脑海竟又浮现那该死的身影。 “也罢,今晚本来是庆祝我和如烟重获自由,重新做人。来,我敬你一杯。” “好小子。有酒喝也不通知我一声。”这间小木屋平常鲜有人迹,只阙无痕偶尔心血来潮时才回来住几天,除两,三个哥儿们,没人知道它的存在。因此不用问也晓得不请自来的家伙,铁定是比阙无痕还“声名狼藉”的李坤阳。 第四章 李坤阳二十五岁,人高马大,皮肤黑黜黜的。因久经熬练,身体壮实,步履沉沉稳稳,一身的江湖架子。 阙无痕把酒递给他,边问:“打听出来了?” “幸不辱重望。”李坤阳由怀中模出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交予阙无痕“一伙共六人,其中两人没逃出多王府,另四个现在归顺到黑麻子寨里。” “谢啦!”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打听消息是李坤阳谋生的另一条门路,即便亲兄弟也必须明算帐。阙无痕按照行情丢给他五两银子。 李坤阳放在手心怔了怔,似乎不怎么满意。“就这些?” “不然呢?我给你的价钱从来只有高,没有少过。不会是涨价了吧?”阙无痕打开那张地图,天吶,画得可真是有够乱七八糟。 “嘿!听说你搭上了多王府的小榜格?” “嘴巴放干净一点,什么叫“搭上”?”狗嘴吐不出象牙就是这种人。阙无痕不悦地横了他一眼。 “我是个大老粗,一根肠子通到底,有啥说啥。你接到多侬格格的绣球,还义务帮她老爹料理后事,全城里谁不知道?” “那叫“搭上”?”刺耳吶! “总之,你现在发了,对兄弟应该慷慨一点才够意思嘛。”李坤阳嘴巴说了不算,还拿着贼眼拚命打量阙无痕。 “你误会阙大哥了,”柳如姬赶紧替他解围。“他结识多侬格格是事实,没捞到任何好处也是事实。” “又是你那死性子作祟,早告诉你多少次,有钱赚时直须赚,莫待两袖清风空着急。”大老粗一谈钱,竟然也能引诗据典。 “我有我的原则,” “不偷、不拐、不抢、不骗,就赌?哼!你以为单靠一个“赌”字真能光宗耀祖?别便了,除非你出老千作假。” “不懂就不要乱发谬论,高竿的赌徒靠的是技术,造假只能骗人一时,哪能骗人一世?”阙无痕不能忍受这大柱子外行充内行的侮辱他的“志业”。 “好吧,伟大的赌神,请问你到底还想不想娶多侬格格?” “不想。”他回答得简单扼要。 “是我耳朵有问题还是怎么着?”李坤阳看看阙无痕复又望向柳如姬。“他说他……:不想?” “完全正确。”详阅了半天,他终于看懂地图上画的是啥子“东东”了。把地图重新卷好收入袖底,阙无痕起身作势离去。 “等等,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再走。”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阙无痕不耐烦地偏着头。 “你是嫌多侬格格长得太漂亮,还是嫌多王府钱多会咬你?” “都有。”其实他的内心是复杂而矛盾的,多侬的好,他岂会不知,然而他心中的苦谁能懂? 李坤阳两肩一垮,明白表示他最深沉的失望。 “既然你无意娶她,干么这么多管闲事替她找出那个贼窝?”分明是“好吃假客气”,李坤阳压根儿不相信他的“四不”理论。纵使他以前“表现”堪称良好,那也不代表他就有超然的定力可以拒绝多侬格格这位集财吉田与美丽于一身的女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的理由明明很简单,奈何有些人偏偏要将它复杂化,真是伤脑筋。在这件事情上,它的确没存别的念头。 “别告诉我你要单枪匹马上贼窝,找那些土匪算帐。虽然你武功不赖,但一个人想要打赢一狗票马贼,除非是大内高手,否则就是找死。你既然不想娶多侬格格,那么她就不值得你去冒生命的危险。” “李大哥说得不无道理,阙大哥你千万三思。”柳如姬忧心忡忡地道。 阙无痕铁着脸,木然地点点头。他的武功确实不够高强,书也念得不够多,除了赌技精湛几达登峰造极的境地之外,根本没有足堪傲人的地方。 他有什么资格娶多侬格格? 夜凉如水,四野岑寂,只闻阶上的蝼蝼儿哀哀低鸣。 阙无痕不知不觉来到多王府前,跷略地绕过大门,走向距离多侬格格闺房较近的侧门。 为什么来?他没给自己找到理由,也许只是向她说明山寨的方位地形,也许只是想……看她一眼。 偷偷潜入尽避有失光明磊落,但却可避过一大堆无聊的盘问,尤其讨厌的是多老夫人总爱捞捞叨叨个没完没了,严重折磨他的耳朵。 在多王府“帮佣”了三个多用,他已经把这占地两百多亩的大宅院地形模得一清二楚。 到达多侬格格闺房前,必须先经过临川的一处天然温泉,这个温泉四季氨氨撩绕,令整座屋宇充满神秘华丽的色彩。 多侬格格抖落长发,缩成一个松松的宝髻,身上披着一件罩袍,光着脚丫子,来到温泉池畔。 仲秋了,天候变了,景物也变了。极目处尽是一片枯黄,仿佛她悯怅零落的心,仅余碎絮纷飞,再也拾缀不了。 丫头们受到指示,不得前来打扰,此时她正可以畅快淋漓地洗去一身的忧伤。 多侬格格把身体浸婬在慢着花香的泉水中,只有在这里她是可以放任的,可以不受世俗的羁绊,尽情地一口的爱着孤独的、荒婬的遐想。 爱情这东西太飘忽了,求之不可得,反而落得里外不是。她知道他其实并非无情,只是不肯承认。但为什么呢?他从不正眼瞧她,甚至不给她好脸色看,那么冷酷,只因为是她先动了情,所以她就显得廉价,轨不值得珍惜? 温热的水将她白晳的肌肤烘蒸成玫瑰般的红晕,血液迅速流窜,双手也开始随着思绪游走……为什么这揉擦着她身体的不是他的手呢?即便他使用蛮力,她知道自己是会“屈服”的。 小蝶不是不想知会,一旦让老夫人晓得她心爱的心孙女春光外泄,她不被打死也恐怕会月兑去半条命。不过,当她圆溜溜的眼睛发现来人正是她的主子日思夜想的阙无痕时,她就非常自动自发地紧闭嘴巴,哪边凉快往哪边站,阙无痕两眼已被多侬格格那曼妙玲珑的胴体所深深吸引,浑然没注意到老榕树下,那位刻意玉成“美事”的小丫头。 冷夜中,皎洁的一轮明月散溢着和煦的光芒,他无意躲藏,昂然轰立在石阶上,忘情地凝向池中的人儿。 难以言喻的惊诧在他心底激荡,鼓播着。 她的确与众不同,无瑕得犹如一张白纸,单纯得教人心疼。 理智告诉他必须马上掉头离去,但澎滞的却猛烈驱策他向前挪移。 有人! 多侬格格先是一阵骇然,勉力稳住心绪后,直觉来的不是别人,是他。按着她宛似蓄意挑逗般地恣情款摆身躯,将丰满坚实的胸脯挺出水面,蕴臂高举,仰身下腰,缓缓露出一双修长匀称的美腿。 此刻的她一如出水芙蓉,在灿若锦锻的黑幕衬托下,更添风华及灵秀。 银辉映照着她的周身,浑似洒上一层银白色的薄纱,美得令他屏息。 曾几何时,野别的浪子心中竟涌上无限柔情! 不,他不要爱她。 阙无痕抗拒地猛甩着头,但狠炽的冷眸却赤果果彰显他心底狂热激越的情潮。 这辈子他以为终将在赌桌上了此残生,最大的心愿是赢,没想到竟在情关上输得血本无归。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储,他明白自己已无法全身而退。 踌躇良久,他不再顽强抵抗那股驱策的力量,悄悄移近,近得足尖几乎触及水“下来。”多侬格格倏地回眸抓住他的脚踝,令他凛然一愕。 “你一向这么主动?”阙无痕嘴角意露鄙夷。 霎时,多侬格格终于了悟他究竟嫌弃她什么了。她怅然放开他,苦涩地一笑。 “你走吧!永还不要再来,我们就此一刀两断。”不想让他看到她含泪的眼,她惶急地游向对岸,猛地失去平衡呛了一口水,又因不谙水性,整个人在水中载浮载沈,眼看就要灭顶。 幸亏阙无痕身手矫健,及时将她“捞”起,才让她免于成为水底孤魂。 “放开我。”她不需要他合带鄙视的同情。 “休想。”是她撩拨起他酷嗜侵略的潜藏性格,她就该负起完全的责任,阙无痕夺住她的唇,黑瞳锁住她的水眸,用最嚣狂的方式纠缠她的舌,强迫她承迎他的需索。 一旁的小蝶见到这一幕吓得心脏快将迸出来,老天保佑,这时候千万不要有闲 杂人等晃到这里来,否则……否则会怎样她也不晓得,总之很惨很惨就对了。 祈求完老天爷,再张望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过来破坏气氛,她才敢继续观赏咦!人呢,怎么一转瞬两个人统统不见了? 夜色极其苍茫,星星已眨着倦眼。一阵寒风吹起芳菲的香气,似催情的药,伴着床榻上,缝绘缠绵的男女。 阙无痕豁了出去,理智随风四溢飘散,只余蠢蠢欲动的原始渴望。是她自找的,怪不得他。 扳开她两腿置于腰际,俯身向前寻找那片幽微私密的处子禁地…:多侬格格颤抖着纤纤素手,抵住他的胸膛。“既然不爱我,就请别” 阙无痕不理会她的请求,掠夺式地吮住她的小嘴,挑逗地将舌头深入其中。从未有过的酥麻感直逼她的四肢百骸,恣意骚扰她的方寸之地。他吻她的感觉,居然,居然好教人陶醉,天!她真是。 万一这个男人不肯娶她,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她将来该怎么办?飘荡无着的心忐忑不已,他不会始乱终弃吧? 这种惊心动魄的需索,震撼了全身虚软如泥的她。在她尚属年幼、芳心初初悸动的思维里,如此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给予是危机四伏,形同自掘坟墓。 阙无痕的唇移至它的双峰之间,如吻似啃,蚕食她的每一分知觉。在还尚未受到胁迫前,她已先行弃械投降,深深沉浸于他所营造的汹涌欲海。 忽地,托起她的臀部,以征服者之姿进入她的身体……喘促晃动在她眼前的脸庞,变得遥远而陌生,但那感觉却是清晰且秋毫可察的。 多侬格格作梦也没想到,他玩世不恭的骨子里竟是这般浓情款款的温柔。短暂的疼楚之后,她开始跟随他的律动体体会那销魂蚀骨的快感。 呵!放任理智去逃亡吧,她只愿化短暂为永恒,紧紧拥有这璀璨辉煌的一刻。 及至终了,他覆在她身上久久不肯稍离,任由彼此的气息与汗水交融。 多侬格格伸手经抚他的背脊,谁知指尖才触及他的肌肤,他竟嫌恶地移开。 “到现在你还”她的自尊重重受创。 “我们这是两厢情愿,不否认吧?”言下之意,他并不想负任何责任。 “可我……”如此亲密的欢爱,难道不能博得他一点点眷恋?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爱你。”阙无痕起身穿好衣服,眼睛一直不肯看她,似乎刻意在回避什么。 “想必你也不在乎我恨你。”多侬格格凄凉一笑,半是自嘲半是自怜。 “要是恨得不够,欢迎你随时杀掉我,”他狞笑,谅她没那个本事。 他执意冷酷,正因为他在乎。那强壮而饥渴的凡体受不了诱惑,变得贪婪卑鄙,率性而为。但他没有做长久打算,与其爱做不如恨他,至少可以让他了无牵挂。 穿戴整齐后,他头也不回,残忍地走了。 方才的激情憔恻,仿佛一帘荒唐的幽梦,令她摧肝折肺地想嚎啕大哭一场。 “格格?”望着一丝不挂的多侬格格,小蝶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别张扬。”多侬格格红着双眼,勉强维持的科淡神色,有种欲盖弥彰的惊心。“去倒一盆热水,顺便拿一套干净的衣棠过来。” “是……阙公子?” 不是他还会有谁?多侬格格低低停了声。 “太好了,太好了!”小蝶不知轻重,居然开心地抚掌叫好。 “我被人家欺负了,你还说好?”多侬格格翻起大白眼,瞪得她非常无辜地扁着小嘴。“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懂吗?敢说出去,我就马上死给你看。” “格格,”小蝶不明白他们之间复杂的纠葛,当即认为十之八九是阙无痕强暴了格格。但,当时她见到的情形又似乎不是那样。“小蝶明明……看见格格您……利用泡澡之便,勾引阙公子……” “住口!我……”一语未竟,已羞得满脸通红。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唉,哭别哭,都是小蝶不好,小蝶该死。小蝶不应实话实说,害格格面子挂不住。” “瞧你,愈扯愈不象话。”算她倒霉,养个吃里扒外、胳臂往外弯的死丫头,“我承认我是很喜欢他,不过那也不表示他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我那么做,只是希望能获得他的青睐而已。” “你当关公子是圣人吶?连我看了都心跳加快,差点喷鼻血,他正值年少,血气方刚,怎忍得住。玩火嘛你!” “说来说去,横竖你就是坚持站在色魔那一边?”多侬格格已在慎重考虑,是不是该将她扫地出门。 “色魔是谁?”小蝶的脑筋每遇到关键性问题,就会自动打结。 多侬格格竖起两指,折住她的耳朵。“再给我装疯卖傻试试看?” “格格手下留情,小蝶下次不敢了啦!”好不容易挣月兑母老虎掌,小蝶机灵地退至角落,保持安全距离。“人家只是根据事实,说句公道话……” “事实是怕凌辱了我,然后狠心地一走了之。”其实如果有错,她至少该承担八分责任,但一想到阙无痕临去前的浇薄决绝,她就忿忿难平。 “不会的,小蝶相信阙公子不是那种人,假使他有意占格格的便宜,以前多的是机会。” “哪有?”她才不承认她“勾引”的技巧那么差,连小蝶这愣丫头都看得出。 “就有。连老夫人都说不把你嫁给阙公子是不行了。”大伙儿装咙作了哑三个多月,很辛苦的耶。 “女乃女乃真想把我许配给他?”有女乃女乃帮忙,“八字”想必很快即能有一撇。 “你们不是已经私定终身了?其实府里上上下下,早已将阙公子视为驸马爷了,老夫人口里不说,心里却得意得很。” “是吗?我一直以为女乃女乃并不喜欢他。”她老人家可从来没给阙无痕好脸色看,每次不是颐指气使,便神色傲慢,否则阙无痕也不会视娶她为畏途了。 “那你就错了,老夫人是爱之深责之切。她是为了激他,要他戒赌归正,才有意摆足架子。然而私底下,老夫人对他简直赞不绝口,尤其是王爷刚去世那阵子,老夫人不知说了多少次,幸亏有关公子帮忙,否则单靠多侬那丫头——呃……”完蛋了,话说太快,这下要吃排头了。 “单靠我怎么样?说!”没想到她已经“众叛亲离”了,犹不自知。 “呃……也……没什么啦,老夫人只是觉得你一个弱女子,毕竟能力有限。” 当奴婢最大的悲哀就是经常要言不由衷兼扯谎,希望阎王爷明鉴,将来千万别割她舌头。 “哼!总之是瞧不起我。既然你们都认为他比我强,那好,我搬出去,让他住进来。” “又闹小孩儿脾气了。”小蝶睨了她一眼,笑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想个办法,劝阙公子回心转意,早早和格格成亲。” “要我去求他?办不到。”赔了夫人又折兵已经够没脸了,还要她要么着? “当然不是求,您巧心机灵,难道想不出个万全之策?”小蝶相信只要她家格格肯静下心来,恢复八成“为非作歹,调皮捣蛋”的功力,必定能够化钢铁为绕指柔,让阙无痕乖乖束手就缚。 “我……”她若是想得出来,还会落得愁眉泪眼,惶惶不可终日? “慢慢来,贪快难周全。现在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准备热水帮你梳洗一番。要……等等。”此事若张扬开来不仅她颜面扫地,连多王府都会跟着蒙羞。“我要你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尤其不准在我女乃女乃面前提起。” “放心,格格即使没交代,小蝶也知道该怎么做。这可是攸关你一生的幸福呀!” 奇怪,望着小蝶那喜孜孜的笑容,她怎地直觉有被出卖的危险? 阙无痕一夜都没睡好,辗转反侧,脑中所浮现的尽是伊人抚丽的倩影。 他燥热难当,不停地在房中艘着方步,时而演练母亲教他的伏魔拳法,以及长白驭云手。这两套拳法据说是他父亲家传的独门武学,只传男不传女,却破例教给了他娘,足见他们的感情相当不错;但他对父亲的了解也仅止于此。阙无痕委实不明白,为何他娘每回一提到自己的丈夫总是三缄其口? 思绪如涛,怅悯凝向旷野,美妙苍茫的时刻,深遂微白曙光初露,大地将醒未醒……她该死!她的影子像吸盘一样,盘据他整个胸臆,怎么挥也挥不去。她不是他第一个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没道理让他患得患失。 这“妖女”搞不好向地下了虫。 门外有窑窒声,来了不速之客。阙无痕才打算潜至窗边看看来者何人,那人却已跨入门槛。 “早啊,小兄弟,”玄天上人笑眯眯地向阙无痕道。 讨人厌的槽老头!阙无痕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一大清早,来还钱的?” “非也。”玄天上人突然现出一张苦瓜脸。“贫道今日前来乃有一事相求。” “免谈。” “我都还没告诉你是什么事,你就拒绝得这么干脆?” “对,除了还钱,其余免谈。”一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岂能就此作罢。 “区区一两银子也这么计较,真是小器。”玄天上人把一锭小小碎银弹给他。 “还有你乘黑模走的一百两呢?” “一百两?”他一脸的讶异莫名。 “少装蒜,多侬格格都已经告诉我了。”一大把年纪远出来招摇撞骗,可耻! “那女孩子那么长舌啊?要不得。”玄天上人嘻笑皮脸地问。“如果我把一百两还你,你是不是就肯答应帮我个小小的忙?”他特别加重“小小”两字,以示这个忙大概只是举手之劳。 “少啰唆,拿来!”阙无痕虎视沉沉地盯着他,不准他再要花样。 “开玩笑,你说拿就拿啊?须知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即使不远你也莫可奈何。” “要不要试试?”阙无痕不知按下了什么开关,小橱柜里突然射出一枚极细的银针,正中玄天上人的臀部。 “哎,你这臭小子太卑鄙了,居然玩阴的。”他原已搁在腰杆后的手徐缓伸至阙无痕面前,惊悚的脸得意洋洋的模样。“哈哈哈!想暗算我,先跟我学三年武功再说吧!” 阙无痕仔细一瞧,心中窃窃骇异,这牛鼻老道竟然能瞬间接住他的银针,连头都不必回。 “怎么样,很佩服吧?”玄天上人轻轻一弹,银针立刻射入桌面,而且完全没入桌底,不着半点痕迹。 他的确是深藏不露的高人。阙无痕心里不禁暗暗叫惨。这下他的一百两可真是寡妇死了儿子,没丁点指望了。 “原来你自恃武功高强,就到处蒙混扒窃,亏你还是一个修道人,不怕阎罗王砍你手脚、割你舌头。我看你呀,干脆把“玄天上人”改成“跌地下人”算了。” “呸呸呸!本上人德配天地,道贯古今,却被你评得一无是处,罪过罪过。” “吹牛谁不会?”阙无痕觉得他好烦,起身拉开大门,“打不过你,我认栽了。你滚吧土” “这么容易就认输?没出息。”他非但不走,还索性四平八稳瘫在椅子上,抢过关无痕的酒杯,自斟自饮。 臭道士,得了便宜还卖乖。哼,酒不给你喝,阙无痕倾身伸手欲夺回酒杯,玄天上人急忙闪避,岂料,阙无痕使的是声东击西的诡计,双手乱挥的同时,左脚乘隙抬起,往玄天上人坐定的椅子跟下去“哎呀呀呀!还是着了你这臭小子的道。”一迭连声的惨叫后,伴随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只见玄天上人跌了个四脚朝天,好不狼狙。 “不信搞不倒你。”阙无痕虽气他气得牙痒痒的,可看他一把年纪,恐怕经不起摔,赶紧过去拉他。 “妇人之仁乃兵家大忌。”玄天上人雳地擒住他的手,藉力使力,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中了他背心的肾俞穴。 “好个恩将仇报的牛鼻子老道,快放开我!” “行。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个请求。” 可怪了,明明是他居上风,竟用“请求”这么谦卑的字眼,嗯,得格外谨慎。 “先说来听听。” “我要你拜我为师。” “免”阙无痕正要以大声咆哮的方式加以拒绝,玄天上人则抢先连他的哑穴一并点上。 “先听我把话说完。”他清了下喉咙,道。“只要你肯拜我为师,不但可以拿回你那一百两,我还会额外奉送五百两作为谢礼。如何,很划算吧?” 不必他结束修,反倒送他谢礼?不行,礼多必诈,尤其这老小子一脸坏柑。 “区区五百两就想“收买”我?搞清楚,凭我超群的技艺,随随便便就有千儿八百入帐,干么浪费时间拜你为师?” “不拜是吧?好,那你就在这里站一辈子,我告辞啦!”玄天上人把掏出的银票,全数收拢回袖底,拍拍即欲离去。 “站住。”阙无痕急得大叫。“不许走,你起码该给我一个理由,否则让我怎么心甘情愿当你徒弟?” “意思是你已经答应了?” “除非你的理由够充分。”尽避受制于人,还是要摆出宁死不屈的骨气,才不会被他瞧扁了。“而且五百两,一个子儿都不许少。” “嘿!我肯收你为徒是你的福气,没想到给三分颜色,你就想开起染房啦。” “咱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快,给钱、放人,一切好谈。” 玄天上人由鼻孔喷出一大口气,才勉为其难地塞给他五百两,并且解开他的穴“还有一百两,你从我这儿污走的,别想浑水模鱼。” “贪得无厌的家伙。”玄天上人次胡子瞪眼睛,硬是拿他没辙。“拿去吧!” 伸手丢往桌上。 “捡起来,恭恭敬敬放在我手上,这是礼貌。你这样怎么为人师表?” “我……”唉,谁叫他有求于人?“请笑纳。这样够诚意了吧?” “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阙无痕老实不客气地把银票统统存进荷包。“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死皮赖脸非收我用徒不可?” “因为我要你帮我赢得一场赌局。” 第五章 赌他最在行了。阙无痕一听到这个迷人的字眼,马上兴趣勃勃,精神抖擞。 “没问题,我帮你去跟对方赌。”不管是天九蝴蝴、蟋蟀、掷骰子总之双陆象棋,拆牌道字,他是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此赌非彼赌,你不要想歪了。”玄天上人道“我跟对方赌的是武功,比的是武功招式,而你就是我的筹码。” “比武?你是老糊涂还是怎么着,自己功夫明明比我好,竟要我出马,干么,帮你垫背啊?”这老小子果然不安好心。 “再胡说八道,当心我以门规处置你。”玄天上人一脚扫落他坐着的圆凳。“跪下磕三个响头。” “对你?”阙无痕一脸的不高兴。 “对祖师爷。”玄天上人拂尘往他头上一敲,念道。“玄天门门规第一条、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第二条、师父有令弟子不可违逆。第三条、有美食先请师父尝。第四条……” “等等、等等,这算哪门子的门规啊?祖师爷真是这样教你的?” “对呀!” “不会吧,你们,呢……我们的祖师爷究竟是谁?”怎会立下这么没营养气质的规矩。 “我。”玄天上人笑得好得意。“你是我唯一的传人,肩负着将玄天门发扬光大的神圣使命,所以我一定会勤教严管,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出人头地,扬名五万,怎么会这样?”亏他聪明一世,难得胡涂,居然还是栽这个糟老头手里。阙无痕忍不住仰天长叹。“你武功那么深奥,我又笨又愚钝,恐怕十年八年也学不到皮毛。” “甭谦虚了,要不是你大赋异秉,聪颖过人,是我寻遍大江南北所仅见,找才懒得浪费精力跟你瞎耗。” “果真如此?”阙无痕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超凡入圣”,不禁有些儿陶陶然。但往里再仔细一想,仍觉不妥。“你都打不过人家了,我当然不行。” “放心,经我细心教之下,你必定可以打败那个老秃驴。” 秃驴指的不就是和尚。“他是你的仇人?” “不是,它是我至交好友。我们当年是闻名江湖的南北双雄,曾比斗三百多回合,却始终分不出高下。因此便相约各收一名徒弟,十年之后在华山畅情崖再一决胜负。” “那现在过了几年啦?” “九年。” “什么?”只剩一年哪来得及?“你存心骗我去赴死嘛。我不去,更不要当你的走弟。” “君子一言,酗马难追。何况,你不把武功练好怎么去帮小美人报仇雪恨?” 嗯,这老儿似乎真有两下子,什么都瞒不了他,连这也知道。阙无痕心想,不对他另眼看待是不行了。 “跟你学武功是没问题,可这一年太长了,我怕熬不住。”三不五时得让他出去模两把,舒活舒活筋骨才行。 “不行。”玄天上人一眼看穿他打的鬼主意。“这一年你必须与外界完全断绝,潜心苦学,才能得到我真传的十之一二。” “若是我办不到呢?” “你会的,我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帮你办到。”玄天上人胖底忽尔露出骇人的精光,令阙无痕炼然心惊。 一年后。 北门天桥上,才一开市使人声沸扬,大大小小的摊棚货架,各色鲜艳的杂物吃食……:推车的、担担的、锅里炸的、屉里蒸的、铛里烙的……全都散发着诱人的香多侬格格头上插着鲜花,手里拾着一根杨柳树枝,愉快地边走边甩,嘴里还哼着小曲,“格格,”小蝶紧跟在后面,见她家主人那副悠悠然的样子,翻翻白眼道。“你就算心情不好,也别把自己弄得活像个疯婆子。看,大家都指指点点了啦!” “有,有吗?”她不但不以为耻,还招摇地旋转一圈让大家一饱眼福。“你想他们是欣赏我的美貌,还是我的装扮?” “格格,”小蝶快被她急死了。“你到底是怎么了,从上个月老夫人说要找媒人另行将你婚配他人,整个人就变得不大正常。” “是又怎样?”多侬格格驯牙例嘴地瞪向小蝶。“赶紧回去干活,别在这儿碍着我。” 她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以为她疯了,这样就没有人敢娶她了。 “原来你是故意的” “嘘!”多侬格格冷不防地朝小蝶手臂一焰。 “啊!”小蝶痛得哇哇大叫。 “再叫大声一点。”她低低喝令。“最好眼泪鼻涕齐流,这样就更逼真了。” “好好好,我哭就是,请你别再掐我了。” 天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对她如丧考姚的哭声,均投以异样的眼光。 “唔,表现不错,来,赏你一块糕糖吃。”多侬格格递了十贯钱给切糕车的小贩,转身买了一套芝麻酱烧饼油条,按着叫了些卤小肠,再呼噜呼噜灌下一碗豆腐脑,很不淑女地打了一个饱隔,看看前面还有更好吃的,兴冲冲地又跑了过去。 “格格,够了,这种吃法你迟早会变成个大胖子。” “横竖注定要当老姑婆了,肥就肥,总比饿死好吧!”她不听劝,来至一个面食摊子前,卖的是驴打滚。 这玩意儿须将和好的黄米面杆成薄饼,洒上点酒,然后朝里一卷,外面沾上干黄米面,用力切成一截一截,藤上糖水,用竹签挑起来吃。 多侬格格自己吃了不算,还强迫小蝶陪她一同狂打牙祭。“味道不错吧?” “是很好吃。”小蝶从小被卖人多王府,衣食住行全在王府里解决,即使山珍海味也吃腻了。今儿第一次开荤,既新鲜又刺激,乐得差点忘了尚有要务在耳,竟学着多侬格格蹲在茶摊后,狼吞虎咽了起来。 “格格,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吃饱喝足,两人相偕来到天桥上最热闹的杂耍多侬格格脸色一沈,忽地拨开人群,钻进一个又一个扬子看好戏。 这儿的人和她几乎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天桥讨生活的行当很多,文约有落字馆、说书场。武的就不胜枚举了,什么摔较、车技、耍大刀……应有尽有。 多侬格格见没人注意她时,才神情落寞地回答小蝶刚刚的问题。 “走一步算一步喽。整整一年了,他非但避不见面,连信也没梢一封,想是早早把我忘了。”唉,原还指望他替她爹报仇呢! “阙公子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他会出什么意外?”如果赌输也算是一种意外,那他可能早就意外身亡了。 “假使不是出了意外,怎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如姬和如烟姑娘都找不到他?光引引夫人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就不只百多个人次。即使大海捞针,也该捞到了。” “我女乃女乃也找过他?”而她居然一点也不晓得。 “是啊,老夫人身子骨愈来愈差,她担心……所以急着派人到处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阙公子。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下策?”难不成说媒招亲是假的? “是啊,老人夫心想,如果阙公子对你是真心诚意,在得知你即将嫁予他人,一定会急着出面阻止,到时就可以……”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人家担心得半死。”忽然思及自己还是一副疯相,赶紧把头上的大黄花摘下来,把杨柳条丢掉。 “是老夫人交代的。她说你不知情才好,才会有“正常”反应。” “我这样还叫正常?”多侬格格怒问。 “对呀,“不正常的正常反应”。老夫人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被逼得发疯的事一旦张扬开来,阙公子就会信以为真,也才有可能出面制止。” “这是什么烂策!竟拿我当小丑耍,太过分了!”害她先日生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按着又乱吃乱喝一通,胃撑得快胀破。 “还不都是为你好。瞧你,瘦得形销骨毁,脸色苍白,岂止老夫人看了不忍,连我们当奴婢的也好生难过。格格,你真的还要等下去吗?” 不然呢? 别说小蝶了,连她自己也没把握。阙无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去了哪里?即便员要一刀两断,至少也该说一声啊! 两人又闲脚了一会儿,觉得四周大过脍杂,正打算转往别处,突闻铃声叮当乱响,众人齐声喝着倒采。 “什么东西!三脚猫的功夫地敬出来闯荡江湖。” “就是嘛,简直丢人现眼,走走走!” 穿越一片交相指责的咄骂声,多侬格格看见扬子里一个十二岁的心男孩,正可怜兮兮地从地上爬起来,眼角还挂着泪。 “回去再琢磨个三五载,再来献宝吧!” “对不起,小孩儿嘛,别见怪,请多包涵、包涵。” 粗粗壮壮的中年人,想是小男孩的父亲,忙将他拉到一旁,严辞训诲。 在这闹嚷嚷的地方,艺高人胆大,艺短人心慌。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才会抱着香炉打喷喽,弄得一鼻子灰。一个地痞把他们收钱用的铜锣端飞了,“台”地一下,眼看就要打到那小男孩,大伙儿一阵惊呼幸好有一只巨擘,既快且准,将铜锣及时接住。 众人顿时乱成一团,原本要散的看佶,被这“一手”给生生唤了回来。 “是他,格格,是阙”小蝶激动地大叫。 “别嚷嚷。”她看到了,从他一现身她就注意到了。多侬格格如遭电极地盯着那张即使化成灰也忘不了的脸。 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她。 阙无痕拾起木槌,把个铜锣敲得震耳欲聋,待人潮挤得比方才多上一倍时,便自信满满地回头嘱咐小男孩。“待会儿别忘了收钱。” 在场的男女老幼,无不让他慑人的英气所吸引,原本甚嚣尘上的喧闹声,霎时变得屏气凝神。 但见阙无痕聚神敛气,陡地用脚尖踢起绑着绸带的大刀,随着刀影翻飞,忽高忽底,左撩右劈,不管是点、扫、推、扎……都赢得采声叫好。 一下转身左挂马步,右剪腕叉,纵跳什跌,继而挟刀凌空旋风飞腿,一招一式,在在显示他武艺精湛卓然。 刀舞毕,掌声如雷贯耳,看倌们把钱扔了满满一个铜锣,小男孩高兴得朝他猛鞠躬致谢。 直到人潮逐渐散去,他才终于望见了她。 两人相隔下到十余尺,却像天涯海角般遥不可及,阙无痕也是一惊,没想到刚替玄天上人打赢一场仗下得出来,就遇上了日思夜想的人。千言万语想说,却如鲸在喉,半句也说不出来。 “你……好,好吗?”一句一顿,就怕说错话,惹她不高兴。 “我……”多侬格格窜地柔肠百转,心如乱絮。 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太不可思议了,仅仅一年,他仿佛月兑胎换骨,变了另一个一身月牙长袍,系上玄色腰带,衬得他倾长的身形犹如玉树临,个偿中洋溢着清朗潇洒,顾盼间焕发着凛然的英气。斯文?这两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字眼,竟然乱没天理,但无比贴切的出现在他身上。 难道他真的出了“意外”? “阙公子,我家格格”小蝶话才说到一半,突然从后头蹦出一个面貌姣好的女子,浑然无视她二人的存在,挽着阙无痕问:“阙大哥,你看,是不是好可爱,买给我好不好?” 那女子撒娇地腻着阙无痕,看得多侬格格妒火中烧。 原来如此,这想必就是他“意外”失踪一年的主要原因吧! 多侬格格咬咬牙,含恨地转身冲入人群。 “多侬,等等。”阙无痕待要追赶上去,却被那女子硬给拉住。 “她是谁呀?”那女子似是故意要挡住它的去路。“阙大哥你千万则丢下我,人生地不熟的,我会怕。” “阙大哥,你快去把我家格格追回来呀!”小蝶慌张无措地望向她主子的背影,又看看阙无痕,深怕一个不留神,他又不知去向。 “你又是谁呀?”女子的口气不大好,充满敌意的杏眼,盯着小蝶上下打日重。 “阙大哥。”小蝶根本懒得理她,只殿切地悌向阙无痕。 “先替我关照她,我去去就回。”话声甫落,人已凌空而起,窜出数十丈远。 “喂,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那女子急急忙忙追过去,一不小心撞上个大汉,也不限人家道歉,还破口大骂。 “你瞎了狗眼啦?” 大汉教她给骂得莫名其妙,当场竟傻住了。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明明是你撞人家。”小蝶自长眼睛没见过比她更泼辣更善变的女孩,在阔无痕面前一个样,在他之后又是一个样。虚伪! “谁要你来多管闲事?”眼角一飞,无限恶毒深藏其中。 “是阙公子要我关照你,你别不知好歹。” “啪!”那女子出其不意地挥手捆了小蝶一掌。“这就是你敢惹我的后果。” “你”小蝶吓得面无血色。“你凭什么打人?” “我高兴,怎样?哼!”她跋肩地自顾离去,留下一脸错愕且无辜的小蝶。 仓皇奔离市集,多侬格格急不择路,五内翻腾地来到西南城邦的一处“野儿潭”。此地四周密林成荫,人迹罕至,偶有水鸟低掠,亦是匆匆而过。 她像冰镇一样约五在潭边,长久以来累积无尽的思念和渴望,瞬间化成汹涌澎滞愤怒。 方才犹晴空万里,转眼已云生西北,雾锁东南,俄顷,催化雨下。狂风暴雨将她、、得全身湿透,风雨中飞舞着被折断的树枝,夹劲削过她的臂膀,但是多侬格格恍若未觉,在雨中她疯也似地厉声哭泣。 阙无痕啊阙无痕!她曾经多么深爱的一个人呵! 原来那一切的狂放不羁、颓废荒唐,都是骗人的。是那名女子让他做了全然的改变?而她即使献出了清白身子,却依旧得不到一字半句的承诺。傻瓜,她是个不可救药的大傻瓜。 如今她还有什么脸可以见人? 多侬格格心念打横,挺身便欲往潭里跳所幸有一只手比她的身子更快,适时拦住她。 “这样死值得吗?”阙无痕擒住她的手腕。“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亲眼所见,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真实?”多侬格格想缩回手,却被阙无痕孔武有力地牢牢握住。 “你见到了什么?一个对我痴心狂恋的女子?那又如何?我没有办法控制每一个人的意志,难道每次只要有人喜欢上你的夫婿你就以死要挟?”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哼!一年前尚且推三阻四,不肯娶她,现在却厚着脸皮自称是她的丈夫。羞也不羞! “喔?”阙无痕使力一扯,多侬格格重心不稳地跌进他的怀里,阙无痕低下头给他一个深情的、充满欲念的吻,“阙无痕”多俱格格两手齐用,推抵着他的胸膛。 “不喜欢?”阙无痕锁定她的眼,脸上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这不是你所期待的,不是你在夜阑人静时椎心折肺殷殷渴望的,一如我想你念你那般炽烈?” 多侬格格不敢置信地揪着他。它是人想要阙无痕,这股庞大的欲念强烈得令她连作梦都必须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留神便泄漏了这幽微的秘密。 但,她可是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思念她,像他这么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怎懂得思念为何物? 雨愈下愈大,密密的雨丝从他额际发须滑落,缓缓流淌至襟口,形成一幅非常狼狙,但极度诱惑人心的画面! 多侬格格终于明白,阙无痕是天生的大众情人,就算她多么不想承认,仍无法欺骗自己的心。是的,她是不能自拔,失魂落魄地变上这个人,可,那又如何? “谢谢,谢谢你在“百忙”之中还想到我。”多侬格格苦涩地一笑。“一心二用,脚踏两条船一定很累喔?” 阙无痕无奈地摇摇头。“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无所谓。”他潇洒的扬扬轩眉。“反正我阙某人做事从来就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即使在玩弄了我的感情以后?” “真遗憾!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呢!”阙无痕托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庞移至咫尺,怔怔地望着。 “不要这样看着我。”它的眼神总令地无端地慌乱。 “为什么?你怕我?怕我一不小心又让你情不自禁?”他邪恶地牵起嘴角。“为什么耍躲?你的热情和狂野呢?一年前我所认识的多侬格格可不是这样畏畏缩缩,提得起放不下。” “因为你,你已经不是我所思慕眷恋的人。” “有何不同?我只是没以前落魄,没以前颓废,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改变,我随时可以坏回来。”他挤眉弄眼,模样完全恢复过往的吊儿郎当。 多侬格格看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指的不目蛋垣个,是你以前对我……,呃……专心。” 没想到阙无痕闻言竟哈哈大笑。“让你产生这样的误会,真是抱歉。坦白告诉你,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专心”这两个字怎么写呢!炳哈哈……” “你……”多侬格格气炸了。“刚刚你才说你想找念我!” “我是想你,但这跟专不专心有啥关系?”他条地开她襟口的盘铂,双唇紧覆上她低低凹陷的锁骨,一路吮吻至雪白的酥胸……“别……会让人瞧见的。”该死!她尚未原谅他呢,他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感受。 多侬格格疲于推拒他的同时,身子困苦寒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颤。 “没错,此处的确不宜久留。”阙无痕打横将她抱起,两腿一蹬,凌空跃上树梢,朝久违的心木屋疾行而去。 阔别一年,小木屋仍维持着原来的样貌。只是四周的花木更加茂盛缤纷。 如姬和如烟想必经常前来,这一桌一凳洁净得纤尘不染。案几上还有四朵依旧鲜艳的紫胡攻。 阙无痕将多侬格格带入房里,不经同意便动手为她除去身上的衣物。 “不要。”她不能一错再错。这个男人爱他自己胜于爱怔何人,前一刻钟犹口 口声声欲娶她为妻,下一刻钟说不定就翻脸不认人。不能相信他,绝对不可以! “不月兑下来你会着凉的。” “我宁愿着凉也不要”她紧紧拉住单薄的亵衣,和自己的情感对抗。 “随你。”阙无痕拗不过她,索性放开,动手把一身湿淋淋的衣棠全部卸除。 “你”她从背后看到他的、挺拔的身躯,突然感觉浑身躁热,体内蠢蠢激荡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浪潮,一波按着一波,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体内流涧的是澎湃的热情,一种羞耻的极度饥渴。 多侬格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策着,不由自主地走向他,伸开双臂,从后边环抱住他,脸颊贴上他的背脊,纵容所有的知觉,眩惑于他鹭猛雄性,一种属于野兽才有的气息之中。 上苍在创造这形体时,一定煞费苦心,倾注了所有对人世的眷恋。眼前的关无痕之俊美,简直叫众生忍不住喟叹! 多侬格格凄惶地缩回双手,突然间她心生恐惧,非常失望地背转过身子。 “怎么了?”阙无痕不肯让她临阵月兑逃,挪回她的身子,榄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呵护着。 “让我走,我要不起你,”今天阙无痕大过美艳,美得台她怀疑,他的心智和灵魂一定相对的不够健壮,健壮到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人。 既然要不起,不如乘早洒月兑地离去,避免愈陷愈深。 “大迟了。”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既然闯了进来,就休想半途抽身,至少这一生一世你得赔给我。”他俯首咬住她的粉颈,恣意摩裟她曼妙的躯体……“我不欠你什么。”相反的,是他欠她。 不要碰我!她心里高声吶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天,她竟然,竟然爱熬了这种充满挑逗、魅惑的抚模,真是不知羞耻! “欠的,只是欠的不多,一个老婆而已。” “又来了。”明明认定他是信口胡认,心底却莫名的兴起一股甜甜的滋味,看来她是真的不可救药了。 “我不要嫁你。”她这违心之论的目的只是想试探他够不够坚定。 “好极,我也不想娶你。”叫妻子委实太沉重,他宁可天苍苍野茫茫,一切随缘自在,爱则聚,不变则散,谁也不要羁绊谁。 “你说什么?”露出本性了吧,就料准了他恶习难改。“你果然是个不负责任的大坏蛋!” “赋与你一个不能吃喝的妻子名分就叫负责?抱歉,我只知道该负责疼惜你、眷顾你,可不负责到你多王府接受你女乃女乃的趾高气昂、仗势凌人。” “你误会了,我女乃女乃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其实很喜欢你的。”小蝶不也是这么说的?阙无痕嗤然一笑。“是她告诉你的?” “她是没有亲口说,不过” “够了,我今天不想谈她。”他陡地将她压倒在软垫上,整个人覆盖上去“你真的不” 好吵喔,阙无痕以一词深长的吻,阻止她尽提一些讨厌的人来破坏气氛。 饼于长久的隐忍,使他要得穷凶极恶。 多侬格格根本无从招架,当他温热的唇瓣软鞭一样地拂过她挺立的双峰时,她浑身一阵酥麻,所有的妒火一扫而空,仅剩无端亢奋的心情,牵引着她,催促着她…… 第六章 怎么会这样?她是一个女孩儿家,应遵守含蓄如仪的妇道,焉能放浪形骸,贪情纵欲。 但,她的身心乃至灵魂,完全耽溺于阙无痕带给她的销魂蚀骨,而无力挣月兑。 轻轻挪开他的腿,她悄悄滑入被褥内,按照阙无痕要她的方式,依样画葫芦地撩拨他。 “多侬!”阙无痕尖叫地惊醒过来。“你在干什么?” “安静,躺好。”她暧昧地诡笑。纤细的心手在他身上狠狠游走。 “不、不可以。我”他有种被攻城略地的危机感。 “为什么不可以?”多侬格格此时已经春心荡漾,她口干舌燥,心跳跟着急促了起来。即使先前他们已经历几番云雨,仍旧浇不熄她炽热的人饿。 她准备豁出去了,如果阙无痕可以随心所欲,她当然也可以忠于自己的感觉,将自己放逐到狂喜与罪恶的深渊,明儿的事明儿再烦恼吧。 多侬格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傲然挺立之地,情不自禁地舐着嫣唇。 阙无痕脑门轰然巨响:“你”所有的顾忌瞬间化为喃喃的低回。 “不可以。”他还不能适应此种颠鸾倒风的新鲜刺激。但他的既已被挑起,就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阙无痕翻身压止她,迫不及待地进入她的体内,与她抵死缠绵,飘飘欲仙。 这回她真的筋疲力竭了,瘫软地倚俱在他身上,任由彼此的汗水汇成小河,于肌理间奔涌逆流。 阙无痕气喘吁吁地凝视着她,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让他掠夺而去。这女人比去岁他离开的时候更美,更热情奔放。 乌黑长发如昔飘逸,灿若星辰约两剪秋瞳下,是一张微散诱人的朱唇;轻盈无瑕、凹凸有数的胴体,简直令他如痴如狂。 极致的喜悦尚未褪去,新的忧虑油然而生。他这一生不会就栽在她手上吧? 阙无痕单手支起上半身,静静望着一旁的人儿。 天色将明,大地的黑纱逐渐冉退,破晓冷凉的寒风徐徐透入房内。阙无痕将滑落床沿的被褥重新为她盖上,手指在她颈间不舍地游走。 他爱她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其实在古剎的那一夜,他就已经深深为她所迷乱,他很清楚迟早有一天她会是他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有没想过娶她为妻? 这个问题困惑了他好长一段时间,并不是没期望过朝朝暮暮,但共偕白首不能完全靠“赌”。玄天上人啰哩叭嗦的跟他讲过不下上千次,要他顶天立地,作一番大事业。 哼!好个大事业,即使在以前,他铁定会把这些话当狗臭屁,可现在他不能,因为有了她。 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竟然愿意为她改掉坚持了二十年的“优良习性”,如果让那一票赌鬼知晓,不笑死他们才怪。 啊,赌!他甚至已经忘了模到一把天九的兴奋感了。 多侬格格醒来时,他已不在屋内。到哪里去了呢? 昨晚一夜的疯狂欢爱,令她至今犹疲惫不堪。缓缓下得床末拉开布帘子,才知已然日上三竿。 是阙无痕替她把窗带拉上的?她记得昨儿刚来时,为了欣赏美丽的夜色,曾把它全数拉开,很意外哟,那个莽汉居然也有温柔的时候,近午时了,肚子好饿,他会不会出去买吃食,该不会运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激情过后才澄然面对他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实在大残酷了。 跋紧穿戴整齐,以免教旁人发现。阙无痕是不是狠心地一走了之,她总会查清楚的。 罢绾好长发,她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讷讷地打开木门,走进一名粗粗黑黑的壮汉。 “哈,你一定就是名闻遐迩的多侬格格。”大叹例着阔嘴,大声道。“不认识我对不对?我叫李坤阳,是阙无痕的“至交好友”。”他特别强调后面四个字,好象怕多侬格格不相信似的。 “那……请问你到这来,有什么事吗?”好在她早一步起来,否则岂不羞死人“呃……”多侬格格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是有一点里,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跟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霎时,她充满戒心地揪着他。 “当然是阙无痕那老小子告诉我的喽。”李坤阳冲着她暧昧地睐下眼。“我刚刚在赌场外碰到他,他跟我说你昨儿借宿这里。” 他说的并非是事实,他和阙无痕是见过面没错,但不是在赌场外,是在大庙口。人家阙无痕也没告诉他多侬格格在此借宿,是他看多老夫人派出一大堆人四处寻找她的下落,料想她八成会在这儿,于是自个儿便不请自来。 他去下我一个人,自己去赌场?多侬格格一听,火气即猛烈地冒土来。 “我没兴趣跟你谈任何交易,抱歉,先告辞了。”她要到赌场把关无痕揪出来,狠狠骂他个狗血淋头。 “这可是关系着你多王府上下十几条人命的血海深仇,你真的没兴趣?太可惜了,枉费找辛辛苦苦找你找了一年多。” 多侬格格前脚才跨出门槛,生生地止住,凛然转回头。“你说什么?” “如果多侬格格没有贵人多忘事,应该还记得去年发生在府上那件强盗杀人抢夺财物的案子吧?” “废话!”那件血案是她心中永远的阴影,纵使化成厉鬼她也绝不放过那群恶贼。“你到底想说什么就快说,别净在那里卖关子。” 石多侬格格怒目盈然,李坤阳赶紧装得一本正经,“事情定这样的,早在一年前,也就是耶件惨案刚发生时,阙无痕曾拜托我去打探那群盗匪的藏身处。经过我旷日费时,历经千辛万苦的查访,总算把山寨的地点给找出来了。” “真的?”多侬格格胖中闪着炯炯的杀气。“在哪里?” “这个啊……”他奸佞地磨着嘴,目光游移不定。“当初阙无痕答应我,事情完成之后将付我两百两银子,怎知这小子不讲信用,事后竟然反悔了。” 这个谎撤得有些过火,不过朋友嘛,阙无痕应该能体谅他穷得一塌糊涂的苦衷才对。 扯了半夭,终于说到重点了。多侬格格冷凝一笑,慨然拔下腕间玉触递给他。 “我匆忙外出,没带那么多银子在身上,这只玉锅乃百年古玉雕琢而成,值三百两以上,你拿去吧!” “真有你说的那么多?”须知他是不作亏不生意的。李坤阳捧着玉触小心翼翼地搓抚着。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山寨究竟在哪里了吧?” “行行行,我画一张地图,你一看便知。”那张地图是上回阙无痕请他帮忙时,他特地按原样多描绘一张,以备不时之用。这是做生意的人必备的机伶性,反正钱不嫌少,能赚就要尽量赚。瞧,果然让他等到好运道了。 “朱砂作的这个标记,就是贼窝的所在?” “完全正确,多侬格格真是冰雪聪明,一猜就中。”李坤阳慎而重之地将玉触纳入怀中,起身欲走。 “等等,可否告诉我,当时阙无痕拒绝付钱给你的原因?” “这……”李坤阳犹豫地搔搔后脑勺。“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他……那时正好缺钱嘛。” “你说他是你的好朋友,却因为忖不出钱就不肯把这么重要的讯息告诉他?” 她开始心疑自己是不是上当了,一个视财如命的人,怎么可能是阙无痕的朋友?又无端会给她正确的消息。 “呢……事情也不是那样,是……”对不起了阙老弟,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嘛,没辙啦,只好再无伤大雅地出卖你一下下。李坤阳和自己的良心非常平静地交战顷刻,便果断地作出决定要死就该死道友,千万不可死贫道。 “究竟足怎样,快说!”支支吾吾,莫非有不可告人的内情? “是…:因为他发现……那群土匪人数众多,而且武功高强,所以就……怕了。”天老爷,这些话绝对不能让阙无痕听到,否则他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死。 “你没骗我?”多侬格格激动地拔尖着嗓子问。 “我……我骗你干么?我、我还有事,先走了。”见苗头不对,他慌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个贪生怕死,言而无信之辈!”算她瞎了眼,才会爱上这无耻之徒。 多侬怡格愤怒地将桌上的花瓶扫落地面,水渍和陶片碎成一团。但这仍无法消她心头之火,紧紧抓着羊皮地图,气冲冲地离开小木屋,一路赶往“银勾赌坊”。 然而走到一半,她突地改变心意,泱定单枪匹马闯向山寨。求人不如求己,她就不相佶一定要靠阙无痕才能为父报仇。 阙无痕在庙口附近的市集,采买了太后饼、粉肠羊血、油炸糕、羊肉泡膜,还有一只叫化子鸡,足够寻常二、三口人家吃上两天的量。 虽然饥肠非常,但他还算很够意思,坚持等回到小木屋,再和多侬格格共同饱 餐一顿。 “多侬,多侬!”一走进屋里,他立刻注意到地面上的一摊混乱。 莫非出事了? 他匆匆里里外外察看,不见有其它异状,揣想应该不是歹徒所为,那么会是谁呢?多侬格格不可能一觉好眠之后,突然大发雷霆,找花瓶出气吧? 由此推测,必定有人来过这儿,会是谁呢……阙无痕略一沈吟,即知十之八九是李坤阳。今儿在庙口遇到他时,他就死皮赖脸嚷嚷着要阙无痕请客,以补偿他一年来的“相思”之苦。尽避阙无痕明示兼暗示,婉言推辞并且承诺改天连续请他三摊,他还是不肯稍微表现得善解人意一下,厚着脸皮拖住阙无痕不放。 幸亏阙无痕的武功已今非昔比,觑个空,便将他甩到九霄云外。不过这块特猪狗皮膏,绝不会就那么识趣地打退堂鼓。 他既没再缠土来,料想是直接跑这儿来了。但他到底对多侬格格说了什么,让她气得不告而别,还打破了他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嗯,事不宜迟,先找李坤阳间明原委再说。 清风一阵,杨柳树上只见一缕玄带,须央已跃出数里之外,酒店内,李坤阳手中一壶茅台,被阙无痕一脚踢向窗外,气得做脸红脖子粗。 “你这是存心找磴嘛!”他虽然很气,但说话时眼睛闪来闪去,始终不敢正视阙无痕。 “再不跟我说实话,当心我一刀剌掉你双手,让你一辈子模不到银子。”阙无痕太了解他了,随便一瞄就看进他的肚子里去。每次做出亏心事时,他就这副鸟德行,畏首畏尾,敢做不敢当。 “我……真的日正没见着她,你就算把我两条腿也一起砍掉,我还是……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我的的确确是” 他期期文艾一句话尚禾说完,阙无痕已恼火地揪住它的衣襟,一把将他提了起“叮当!”不知啥子束东掉落地面。两人同时往下瞧“吸呀!完了完了,我的后辈子全教你给毁了。”李坤阳连声惨嚎,万分痛惜地弯身拾起被摔裂的玉锁。 “多侬的玉触子?”阙无痕认得这只翠绿无瑕的玉锅,那是多侬格格最心爱的一只玉器,她几乎从不离身地带着它。“混帐东西!现在你还敢说没见着她?” “我……我……”李坤阳吞吞吐吐了半天,硬是编不出个可以让人接受的理由,阙无痕火得冲进酒店厨房内,抄出一把菜刀,准备将他剌成肉泥。 “说是不说?” “好,我说我说,你……先把菜刀收起来。”他一见到亮晃晃的刀柄,早吓得面无血色。 “啰唆!”阙无痕索性把刀子架在他颈项间。“敢有半句虚言,我就送你回姥姥家。” 他的此举引起酒店内一片哗然,不过大伙儿谁也没想多管闲事,上前劝架。城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秤陀”,阙无痕一向非常照顾李坤阳,即使吃了亏也不在乎,今儿个会有这么火爆的举动,想必错还是在李坤阳。然而谁也不相信他会真的杀了他。 “是……我就只是把赵天霸……那个土匪窝的地点跟她说了而已。” “你把那个消息卖给了她?”阙无痕一个激动,刀子不知不觉移前半寸,刀锋处已渗出血丝,痛得李坤阳五官全皱成一团。 “没有……”奇怪,他又没说,阙无痕怎么就一口咬定他和多侬格格作了交易?“我只是” “住口。听好,她要是伤到分毫我便唯你是问!” “我……我……”连续吐出十几二十几个“我”,却没说出一句具体象样的话,直到阙无痕已然走远,他才大口喘着气,一手接住伤口,仓促从后门逃之夭夭。 山颠上,寒风自耳畔阵阵呼啸而过。黄昏里,又无情地来了一场西北雨,摧残岩壁上花草,也煎迫多侬格格娇弱的身躯。 她徒步走了近三个时辰,天色已然微暗,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总算发现地图中所指的山寨,却骇然惊觉,山寨里外围守了好多好多人,她甭说报仇,根本连大门也进不去。不得已,只好退回山岭上再作打算。 难怪阙无痕不敢贸然前来,即使他现在武艺高强都不见得能以寡敌众,何况先唉!没事那么冲动干么?此刻又累又饿,又找不到下山的路,怎么办呢?刚刚明明从这里土来,或者从那里……又似乎统统不是。完蛋了啦,天愈来愈黑,说不定有野兽毒蛇正伺机想将她生吞活剥,再不赶快下山,她铁定会尸骨无存。 勉强打起精神,走不到几里路,她人累、气促,饥寒交迫,难过地趴在一株大树干上呜咽她哭了起来。 就在她伤心得行将昏厥的当口,忽尔闻到一股烤肉香,令她登时精神大振。 苍茫山野,会是什么人在这寒测的冷夜杰出诱人垂涎的烤肉香? 多侬格格如游魂般,一脚高一脚低地循着肉香的源头,蹦珊荡了过去。 就在一峦不远处,她望见一缕轻烟煽娱飘向苍芎,地面两堆石块上横架着一根树枝,树枝当中那烤得金黄油滋滋的山鸡正是教人更加饿得四肢发软的“祸首”。 天可怜见,多侬格格饿得眼里只容下那只山鸡,浑没注意一旁还坐着鸡主人,冲过去伸手便抓好烫! 猛抬头,始见着了他“你,怎么也……来了?” 阙无痕好整以暇地跷着二郎腿,斜倚在石台上,饶富兴味且饱含讥剌的嘴角,浮着一抹可恶透顶的笑面。 多侬格格呆杆在原地,拚命和自己的尊严挣扎。他来作啥,看好戏? 士可杀不可辱,她才不要让他给瞧扁。回头仅仅走了一步,她就学白棋投降了。俗话说得好:与其好死,不如赖活。留得小命在,不怕没仇报。 大摇大摆走过去,一坐在他身旁,指着架上的烤肉,皮厚地说:“我要吃鸡腿。” 阙无痕倒也慷慨,当即撕下一只鸡腿递到她面前。“先让我亲一下。” 色魔!多侬格格恼怒得杏眼圆睁。“休想!”她相准他的左脸颊,一掌挥过去“恩将仇报?”阙无痕接住她没啥力道的心手,顺势一拉,将她捞到臂弯里。 “亏我大老远帮你送吃的来,不千恩万谢已经很不上道了,居然还想打我?” “哼,对你这贪生怕死之辈,一巴掌算便宜你了。”她奋力坐直身子,欲拉开彼此的距离,奈何阙无痕力道之大,根本不是她撼动得了。 “你不怕死?那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下去替你爹报仇呀!是不是不知道怎么走?哪,我指给你看。”说着,硬拉着多侬格格往右侧一条小径走。“看清楚了,先向前直行约莫百丈远,然后再左转到一处隘口,不到半里路就是山寨的所在。” “你”多侬格格忿忿地甩开它的手。“你就会欺负我。”狠抽一口气,眼泪鼻涕齐流。 “恶人先告状。”看她哭得稀哩哗啦,阙无痕不由得心软地把肩膀借给她。“脑筋那么直怎能当阙英才的老婆。” “阙英才是谁?”她以前好象没听过耶。 “我呀!”他大言不惭地扬起浓眉。“若非我天纵英明,怎能料事如神,猜到你百分之百受奸人妖言所感,自不量力地跑到这儿来送死,而能在紧要关头出现,当你的救命恩人。” “贫嘴。”多侬格格算败给他了,这世上怕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可恶无耻的人了。“我是很感激你不辞辛苦前来,但你若还信守承诺,就该记得曾答应过我,要替我父亲报仇。” “上天为证,我阙无痕从没有一刻或忘自己说过的话。问题是我刚学成武艺下山,便遇见你,然后就被你缠得分身乏术。” “我:…我哪有。”她粉脸写地一红,红得直透耳根。 “再否认?”他大掌移至它的腰际,作势要呵她痒。 多侬格格咬着下唇,羞得不知所措。“尽避如此,你还是有错。整整一年没消没息,起码也该梢封信来,让我了解究竟玄天上人把你带到哪里去了。” “你怎么晓得是玄天上人把我带走了?”这件事他尚不及向她提起,也没告诉任何人,她没道理会知道呀! “呃……我,我瞎猜的。”糟糕,一不小心说漏嘴,她心虚地赶紧眠住双唇。 “不对,你这脑袋瓜子一向没这么灵光,快说实话。”他盯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容有丝毫狡赖。 “你别欺人太甚,凭什么我就不能比你聪明?” “不是不能,是不可能。”他素来很有臭屁天分,随便一件芝麻小事也能吹嘘成惊人之举,更何况多侬格格的确有许多地方不如他。 “聪明才智可不是嘴上说说就算数。” “不要转移话题,说,究竟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有一种被设计的不祥预感。 “不相信人家就算了。”为了掩饰,她忙背转身子,玲起鸡腿猛啃。哇,真好吃,看不出他手艺竟然这么好。 “话没说清楚之前,不准吃。”阙无痕过分地一把抢了回去。“我的耐性有限,别逼我动粗。”眼底眉梢立刻笼上一抹狠戾。 多侬格格第一次见他浑身上下充满火药味,不禁有些胆寒。 “我……其实我也是一番好意,希望,希望……你能够出人头地,所以才……买通玄天上人,请他……编一个理由,诱使你跟着他,学点有用的东西,以便……他日……扬眉吐气……” 阙无痕听罢,整颗心都凉了。 原来她还是摆月兑不了那些世俗权贵和名利的阶级观念,原来他在她心目中依然什么都不是。假使两人无法心灵相契,钟其所受爱其所有,那么这样的追逐又有啥意义? 很好,他终于认清她的真面目,很好,大好了……他躲瘟疫似的避开她,狰狞的怒谷中,隐含着受伤的痛楚,旋即,他如负伤的野兽,挟带着强烈的气势,席卷漫天寒风,将山颠上的树木花草蹂躏得柔肠寸断。 “无痕……”她想解释,但他却不给她机会,他失去理智地打断她每一句话。 “你不爱我,你爱的是富贵荣华!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就是要赌!赌得天昏地暗!赌得日夜无光!甚至不惜赔掉性命!我不可能如你所愿去求取狈屁功名。”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为……你赌博不也希望赢钱,既然目的相同,何不换个比较高尚的方”糟糕,又说错话了。 阙无痕艰难地点点头,嘴角逸出一丝悲鸣。“我懂,你这可恶且贪得无壤的女人,一方面对我投怀送抱,说尽甜言蜜语,一方面又控制不住贪婪的本性,打从心里憎恨我卑微的身世。”他吼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是的,我对你一直情真意切,日月可以为” “够了!”他攫住她的心蛮腰,似乎将全身的力量更都贯注在双掌中发泄出来,痛得多侬格格泪眼洒洒。“仔细听好,我阙无痕从今尔后和你一刀两断,再无任何瓜葛。别再寡廉鲜耻地继着我,否则就不要怪我一掌劈了你。” 多侬格格被他吓得胆战心悸,它是真的惹恼他了,而且深深刺伤了它的自尊。 她怎会这么笨,想出这么个滥计策。天吶,谁来替她想法子,好生安抚他。 六神无主的她,蹦珊地爬起来,朝山脚下跌跌撞撞而去。正桓柄惶惶不知往哪儿走时,一阵呼喝吶喊由四面涌来…… 第七章 凄风苦雨,走了大半夜,所幸遇上奉多老夫人之命,前来寻找她的家丁,多侬格格方能获救。 因受了严重的风寒,家丁发现她时,她已昏厥在草地上,奄奄一息。虽然经过极力抢救,多老夫人甚至将城里所有知名的大夫全部请来,却也仅能勉强稳住她的病情,使之不继续恶化而已。 七天了,她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知烟、如姬轮流夜以继日地守在她身边,忧心如焚犹不足以形容其担心的程度。 多老夫人为了此事大为震怒,竟用酷刑逼问小蝶,要她招出多侬格格究竟为什么会失踪,又为什么会流落荒山野地? 可怜的小蝶,坚忍着不肯招出关无痕,被打得遍体鳞伤,连着数天没法下床。 然而多老夫人也不是笨蛋,见小蝶执意回护的一派愚忠样,她就是用猜也猜得出来,那个混帐的捱刀货,十成十是姓阙的臭小子。 她多王府是多么尊贵,岂能容一个街头混混三番两次破坏声誉!此人不除将是多王府永远的心月复大患。于是多老夫人派出二十名乔装成老百姓的武林高手,兵分大路,只要一见到阙无痕优格杀勿论。 这道追杀令原是发布得十分秘密的,怎知那日如姬因为多侬格格似乎有苏醒的迹象,急着赶往前厅,欲禀告多老夫人。在珠带后方陡见厅内乌鸦鸦地一大群人,便好奇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大厅内充斥着沉重肃穆的氛围,一干侍卫、家丁全屏气凝神,望着多老夫人杀气腾腾的面孔。 “记住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解决不了阙无痕,你们就不要回来见我。”帘后的如姬闻言,吓得险些惊呼出声。她作梦地想不到,多老夫人在她们面前是一番话,背着她们又是一番主张。而今,居然痛下杀手,欲置阙无痕于死地。 “是。”带头的是府里的侍卫领队,名字叫周尚健,是一名久经江湖险恶,武功相当了得的高手,俯首领命之际,他隐隐地发现左侧珠帑颤动,分明有人藏匿其间,但他不动声色。另将一双凌厉的眼睛悄悄斜倪过去如姬被他的目光吓出一身冷汗,急急转身,蹑足返回多侬格格的寝房。 “水,水……”多侬格格一睁开酸涩的眼睛只觉口干舌燥,渴得像一辈子都没喝过水似的,整个人干涸得几乎可以喷出火。 那迷离恍憾的炙痛不是来自,而是从心灵的深处汨汨渗出,逐渐侵蚀她的四肢百骸。 多侬格格疲倦极了,因为在昏睡中,她总是件着同样的事,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崎岖的小路上,拚命地想追逐一个人:他一下出现,一下又消失无踪,地老天荒,她永远追不上他。 半梦半醒,她挣扎得好痛苦。“水,请给我……一杯水。” “格格,你醒了?”如烟趴在床沿边,手里端着一大杯水正准备喂她喝下时,如姬适巧也赶了回来“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如姬原本打算将多老夫人的阴谋立即告诉多侬格格,但见她脸色苍白,虚弱非常,恐怕经不起刺激,只得暂时按下,等地复原以后再说。 “我没死?”多侬格格用游丝般的语调间。 “当然没有,您大富大买,注定要长命百岁的。”如姬感念于多侬格格的再造之恩,是以对她特别的尽心尽力。接过如烟手上的瓷杯,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一大口,重新将她轻巧地放回枕上,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语毕,两行清源无声地滑落枕畔。 如姬和如烟见状不禁相顾愕然。她跟阙无痕之间到底怎么了,据小蝶描述当天的情形,似乎并不是大糟糕,怎会……想到阙无痕,如姬心中不免一凛,多老夫人派人预谋杀他的事,必须尽快知会他,让他提早有个准备。 “快别这么说,即使你和阙大哥有天大的误会,总能解释清楚,一旦死了,就啥也无法挽救。” “是啊,格格您究竟和阙大哥发生了什么事?” “如烟。”如姬忙以眼色示意她,现在还不是追问这种敏感话题的时候。“你先去吩咐厨房熬一碗燕窝粥,再到前厅告知老夫人格格已经醒来了。” “喔。”如烟起身不解地问:“老夫人那儿,如刚刚不是去过了?” “呃……刚才老夫人正和周队长在谈事情,我不敢打扰,所以又跑了回来。” 她想有些事还是等私下再跟如烟解释好了。 待如烟走后,如姬马上恳求多侬格格。“可否准许我出外办点事情?” 多侬格格移动半张的星胖,诧异地望着她。“出去办什么事?” “呃……一件不是很重要的私事。”如姬低垂着头,不敢看多侬格格的眼。 多侬格格淡然一笑,她尽避病得厉害,可心里并不胡涂。“你想去找他?” “我,是的。”横竖瞒不了她,干脆直话直说,只须略过其中的一部分即可,“我想找阙大哥,请他帮我悄封信回安西老家。” “那么重要,一定得在这节骨眼送去?” “是的,十万火急。”她怕去晚了,阙无痕恐已遭不测。 “好吧,记得早去早回。还有,不必告诉阙无痕我病了的事,从今以后我跟他再无任何牵扯。” “为……为什么?” “你别问,去吧,顺便替我把小蝶叫进来。”这丫头跑哪儿去了,大半夭不见人影。 “小蝶她现在没法来侍候您耶,她……被老夫人找了去。” “有特别的理由吗?”怎么她一生病大家突然都不肯理她,竞相躲得远远的。 “因为……老夫人她……也不大舒服,所以……”一时半刻如姬委实编不出个好藉口。 “女乃女乃身边十几个丫鬓,干么跟我抢小蝶。我不管,你去把她找来!”大概太过激动,一句话才说完,便咳得惊天动地。 “我……好吧,我去明看看,如果……” “如果怎样?”不对劲,如姬从不是个拖拖拉拉的人,小蝶也绝不可能坐视她病重不理,改而去服侍她女乃女乃,且女乃女乃明知小蝶是她的贴身丫鬓,怎会往这时候把她遣走?一切情形全透着蹊跷,她虽病得虚软无力,却亦能察觉一二。 “如果……老夫人允许的话。” “她为什么不允许?”多侬格格吃力地睁着大眼,直勾勾地瞪向如姬。 “不是……我是指” “过来,坐下。”她非得仔细间个清楚不可。 “你……你不是要找小蝶吗?我” “我说些。”一下动气,又咳得满面通红,整个人侧身伏在被褥上,喘促地抖动双肩。 “好好,我坐,你别生气。”如姬慌忙将她扳回忱上,一手还不停帮她抚着胸口顺气。 折腾好一会儿,她才依稀娇喘地问:“告诉我,你究竟找阙无痕什么事?小蝶又到底去了哪儿?” “这……”如姬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 “敢有半句虚言,我就……就重责如烟一百杖。”如姬最在乎的是她妹妹,因此拿如烟当箭靶,比直接威胁她还有效。 “是。小蝶她因为被老夫人责罚,到现在犹重伤未愈,至于我” “女乃女乃为何打她?” “因为老夫人想知道格格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是不是和阙大哥有关……”这件事多老夫人本不欲多侬格格知晓,但她硬是追问,如姬也只好从实招供了。 “那,小蝶怎么说?”唉!这句话根本白问,小蝶当然不肯吐露实情,否则也不会被打成重伤了。 多侬格格一思及至此,竟痛苦地发出一声哀嚎。 “是我,是我害了她,我……要去看她。”说着便挣扎地爬下床,只是眼前一阵夭旋地转,一个重心不稳,又跌回床榻。 “格格,你病成这样怎有办法去看她呢?”如姬手忙脚乱地将她扶回原位,把被子盖好。 “那你,你帮我去照顾她,好不好?” “放心,我已经央请一名丫髻过去帮忙。”事实上十蝶已无大碍,只是尚得调养一些时候。 “不,旁人我不放心,我要你亲自去照料她。”多侬格格一锄起来,怎么也劝不听。 “可是我……我没时间吶,请格格见谅,如姬一定要尽快找到阙大哥。”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因为……我无意中听到,有人企图杀害他。”在这重要的节骨眼上,她还是决定瞒住实情,以免大刺激多侬格格。 “谁?”她睁着惶惑的眼,不解地悌向如姬。 “是一名江湖人物。” “我认识?” “唔。那个人心肠狠毒,无恶不作,如果不赶快通知阙大哥,让他有个准备,我怕他会横遭不测。” “是吗?他才刚下山,马上就有仇家找上门,而且好巧不巧让你这足不出户的侯门一级丫鬓给探知阴谋,真是不容易。”多侬格格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良久,忽道.“你一定很爱阙无痕。” “当然。”如姬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错,那其中没有拖泥带水的忸怩造作,只有纯净似水的柔情。“谁不爱阙大哥呢?” “你真坦白得可爱,如姬。”多侬格格很为它的纯情所感动。 “我只是实话实说。”如姬慨然道。“不仅是我,如烟也是,连李大哥都爱他。” “可能吗?太叫人难以置佶了。”多侬格格以为李坤阳只爱钱哩。 “我没骗你。”如姬一脸认真的表情。“不然他干么一天到晚缠着阙大哥?李大哥爱他,但不是我们那种爱,他对阙大哥是近乎崇拜的盲目追随。李大哥的确唯利是图,没办法,他穷怕了。但是有钱又如何?要是能既富有,又像阙大哥那样潇洒自在,那不是一个穷小子梦寐以求的吗?阙大哥是一面特殊的镜子,在他面前,可以很经易地将忧烦、局促、恼人的俗事统统拋开。你知道此种感觉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有多重要吗?” “所以你爱阙无痕?即使明知他和我已经……” “没错,我爱他,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就算有一天他娶了别人也一样?”她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这般伟大的爱情。 如姬笑了笑。“阙大哥不会娶别人的。”她意味深长地标了多侬格格一眼。“他爱你,胜过爱怔何人。” “那是不可能的。假使早在一年前或许果真如你所说,但今时今日已完全不是那样了,他再世不爱我了……”说到末了,多侬格格已忍不住掩面痛哭。 如姬很想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必须赶在多老夫人来之前先行离开,不然若是被多老夫人得知她打算去向阙无痕通风报信就糟了。 “格格,你先别忙着伤心,我得尽快出王府去,你愿意帮我吗?” “冲着你这份真情。”她由枕下取出一只令牌交予如姬。“去吧,小心点,别救人不成反连累了自己。” “我知道。”拿着令牌,如姬一刻也不肯停留,立即夺门而出,一路奔出王府大门。 阙无痕又变回往昔的放浪形骸,玩世不恭,甚至比以前加倍颓废、滥赌。 现在他几乎把银勾赌坊当成客栈,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大赢大输全不在意,他的目的只是为了麻痹自己,让自己暂时不再去想起那个人,那个他一闭起眼睛就澄然浮现脑海,怎么挥也挥不去的势利“坏女人”多侬格格! “不玩了,不玩了!全叫你一个人赢光了还玩啥?”赌客们把牌九推倒,脸臭奥地站起来。 “时间还早嘛,再模两把。”阙无痕没注意他面前的银子已经堆得像一座小山丘,今儿是大家烤肉就他一家香。 “输得当裤子了,还玩?”赌客们兴趣缺缺,一哄而散。 “这么输不起啊?再模两把说不定就翻本了。”阙无痕唤不回他们,只得快快地把银子搬到柜怡换成容易携带的银票。 赢钱并没有让他特别快乐,反正烂命一条,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就只有这些散发着铜臭的鬼东西。 大家都走了,他留在赌坊也没意思。买醉去吧!一醉能解万古愁,这阵子他真是爱熬了这种穿肠毒药。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但愿从此长醉不要醒。 大街上热闹如昔,摊贩们的吆喝声照样粗嘎闷响,天桥上依然人来人往,市声鼎沸。 阙无痕歪歪斜斜地步上桥头,一个不留神把摆在地上的一个竹筒给碰倒了,里头的竹签撒了一地。 “哎!你这不长眼睛的冒失鬼,瞧,把我吃饭的家伙弄坏了,看你怎么赔我。” 斜巷里冲出一名七老八十的长者,指着他破口大笃。 这老公公银丝飘拂,却又红颜白发出尘,弓着腰板,双眼垄砾。 竹签似乎比他还老,给烟熏得黄黄的,有些还让蛀虫蛀成一个个小小的细洞。 阙无痕忙弯身辍拾,把竹签全数放回竹筒中。 “这样不就得了,又没弄坏,赔什么赔?”他是身醉心不醉,想借机揩他油,省省吧! “你妄想这样给我搪塞过去?谁说没坏,你看,这也坏了,这也坏了。”他抓起竹签往阙无痕眼前虚晃一下又迅速放回筒内,然后紧紧抱在胸前。 “有吗?让我看仔细点。” “不必了,我说了算数,你得赔五百五十两给我。”老公公振振有辞,伸手就要钱。 “开玩笑,这些长短不齐的竹签五两钱都已嫌太多,你根本是存心讹诈。”阙无痕虎眼圆睁,把那“老”而不“实”的家伙用力瞪回去。 “笨吶!这才不是怕,这是“耆”!它是一种草,高二、三尺,取其下半茎来作上箍用的。不懂就不要乱说。” “随你叫它什么,总之要我莫名其妙赔五百五十两,门儿都没有。”他赚的可是“辛苦”加“智能”的钱,岂能经易挥霍掉。 “你真的不给?” “不给。”他双手抱胸,昂藏而立,脸上表情写着!看你能把我怎样? 老公公定定望住他许久,一时语塞,竟尔嚎啕大哭。那哭声之宏亮高高拔远超出阙无痕所想象,立即引来一大群好事围观的人。他见人愈来愈多,开始唱作俱佳地向大伙控诉阙无痕的“恶迹劣行”,说到伤心处还适时地老泪纵横,以博得同情。 阙无痕敢对天发誓,他以前从没见过演技这么精湛的无赖。 丙然不出所料,老家伙话才说完,盲目的群众已激愤地交相指责,怒骂他不知敬老尊贤、态度欠佳、而且没诚意……众口足以砾金,阙无痕深明此理,因此抱定了笑骂由人的策略:全想等会儿,再好好跟老头子第总帐。 “好,就这么说走了,你必须把银子赔给他,否则就得将他带回去,让他颐养天年。”其中一名长者自以为是地下了结论。 “谁跟谁说走了,我”唉!横竖他已经万念俱灰了,甭说钱财,连性命都可有可无,又何必在乎这区区五百五十两。转念至此,他突然无心再和老公公缠斗,非常干脆地将一大叠银票递予他。“五百五十两,不用找了。” “这才象话嘛。”那些诅咒让别人死的混帐东西,这才心满意足的各自散去。 “骂也让你骂,钱也赔给你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阙无痕无奈地叹口气。 “嘻嘻!”老公公一脸不怀好意的笑道。“你可不可以好人作到底,把脚上那双鞋也一并送给我?” 拜托,你已经有五百五十两了,你……阙无痕原想一口把他碎回去,但低头一瞥见他枯瘦干瘦的双脚,话到嘴边即生生咽回肚内,弯身把双靴月兑给了他。 老公公喜孜孜地拿着靴子比划了半天,竟怎么也穿不到脚上。 “真对不住,我这双脚疼的僵了,腰板也硬了,实在没法弯。这靴子还是还给你吧。”他依依不舍地将那灰白的旱靴置于阙无痕面前。 阙无痕怔愣了下,打趣地问道:“这样式你还喜欢?” “喜欢,就是人喜欢了才向你要,你不晓得,我已经三十几年没穿过鞋了。” 老公公说话的神情和刚刚诬赖他时那种寡廉鲜耻的模样完全不同,此时此刻他面上散发的是落寞、清贫和一个小老百姓最最卑微的渴望。 阙无痕记得当年母亲刚去世时,他举目无亲,穷苦潦倒,甫说鞋子,就连一件遮风取暖的袍子地无。 那时候,只要有饭吃叫地做什么都可以,其苟延残喘的手段比这个老公公不知还要卑劣几十佶。 怎么才过了几年较宽裕的日子,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有啥资格嘲笑别人耍无赖?这不过是一种求生的方法而已呀。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孵。多侬格格可以不懂他的悲伤,他怎可以不明白老公公的难处? 寻思至此,他慨然蹲子,拾起靴子,替老公公把它穿上。 “吸呀,你真是不容易。”老公公大喜过望,以无限赏识的目光悌向阙无痕。 “台不台脚?” “行行,呢……”他嘴皮子一动,阙无痕即了解铁定叉有别的需求。 “衣服?” “是啊,你这件袍子看起来挺不错的。”他还真是贪得无展。 “给你。”阙无痕决定送佛送上天,今天索性来个慈善大馈赠。“还缺什么?” “他的好心肠可不是天天有喔!” 老公公例着干巴巴的嘴,尴尬地低着头。“其实我想你很清楚,我是不安好心的,却又为什么甘心情愿让我予取予求?” “没为什么。人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你缺的我刚好有,就这样。” “所以只要你给得起,你即愿意给?”老公似乎又想使坏了。 “原则上是这样,没错。”阙无痕自认能给的都给了,他应该要不出别的花样,因此回答得十分爽快。 “我还缺一个家和一个儿子。” “什么?”阙无痕大声惨叫,他也跟着大叫。 “你叫什么叫?”而且还好意思叫。 “有个疯婆子来了。”老公公枯手指向桥下一名正四处张望的女子。 那不是他下山那日,在华山山脚下为盗匪所劫,幸赖他教了一命,却从此死缠着他不放的女子黄子绢? “我认得她。”阙无痕道“那更糟。”老公公慌忙收拾一干杂物,放入一只布袋里。 “为什么?”阙无痕觉得他仿佛见了瘟神一样,实在有点可笑。 “怎么,你不知道她是冷面杀手玉罗剎?这个人心狠手辣,谁遇上了谁倒霉,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抓着阙无痕不容分说地朝天桥另一头拔腿就跑。 “可……走到哪里去呢?”他是不怎么情愿和黄子绢再碰面,不过这样没头没脑跑掉好象也太那个了一点。她柔柔弱弱的,怎会是个骇人听闻的杀手? “回你家喽,我告诉过你我没家的嘛。” “可是” “别可是来可是去的,男子汉大丈夫要豪爽一点,我顶多去住宿个一年半载,不会赖你太久的。” “什么?” 虽然阙无痕抵死不从,但那老公公却非常大方地住下来了,并且霸住小木屋里唯一的一间卧房,还规定阙无痕每天必须替他料理三餐,菜式不能太差,口味不能太差,除此之外,若有空闲尚得帮他清洗衣宴、槌槌背,说话解闷儿。 “岂有此理,那我不成了你儿子?” “啊炳!老纳正有此意。既然你自己提起,我不答应也不好意思。瞧你一片赤忱,我就免费收你当义子,教你读书识字。” “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八十?九十?还当我义父?”老而不死谓之贼,老而不休谓之耻。阙无痕拋给他一词充满鄙视的大白眼。 “那就当义祖吧。总之你供我吃住,我教你读书,咱们谁也不火谁。”话才说完,他已从而包里倒出一堆书册,有四书、五经、左传、尔雅、论语、孟子……林林总总少算也有十几二十本。 痹乖,这么重他居然背得动。 阙无痕不禁端起一丝丝崇拜的眼光倪向他。 “我不要读书,那些又硬又臭的东西我才不要学。”从小他就像和古圣先贤有仇似的,他娘每回叫他念书都得准备一根竹棍侍候着,常常打得他红肿,泪眼汪汪。 “不学也不行,我们阙家的子孙怎么可以不学无术。” “你也姓阙?”这么凑巧? “缺,我缺得可多了,缺儿、缺女、缺金银、缺珠宝、还缺一个老婆呢!”老公公胡说八道。“我找一本酸臭味不太浓的先给你看看,有兴趣我再教你。” 阙无痕低头一看,见他拿的是一本孙子兵法。 此后老公公天天就只负责吃喝拉撒睡,他则非常无辜且百无聊赖地盯着书皮发呆,作白日梦。直到有一天,他再受不了了,伸手拾起书本,翻开首页…… 第八章 必无痕抱着那本孙子兵法愈读愈有味,到后来甚至读到废寝忘食的地步,连如姬枯坐在廊下等候了两个多时辰他也不闻不问。 “够了够了,努力不在一时。”老公公坚持帮他把书移开。“人家小泵娘已经来过两、三回了,你好歹问问她什么事。” 阙无痕如梦初醒、这才注意到如姬俏脸上满布惊慌之色。 “出事了?”他凭直觉猜测,此事笃定和多王府里的两个可恶女人有关。 “是的。”如姬忧心忡忡,握着它的手道。“我上回来的时候你的义祖” 等等,“义祖”是谁? 回头见那糟老头笑得眉飞色舞,方知他已经很不幸的多了一个马不知脸长的亲“他说,”如姬续言道。“当时你正在发愤图强,叫我不要打扰你,于是我就把多老夫人预谋杀害你的事跟他说了,请他务必转告你,让你尽早搬离惠州,避避风头,没想到你却执意留在这儿。” “有吗?”阙无痕把厉眼横向老公公。记得这些天他屁也没放一个。 “哎!我孙子乃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区区一名老太婆岂会放在眼里。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惧之有?”只见那位“义祖”滔滔不绝地说道。 说得也是。相处十余日,他就数这句话说得最重听了。 “死婆娘!我跟她孙女都已经割地绝交了,她还杀我干么?”阙无痕忿忿地喷着大气。 “原来如此,怪不得多侬格格病体日益严重。”如姬道。 “她病了?”语调虽刻意保持淡漠,但掩饰不了那双灼灼眼眸中所涧溢出来的焦虑星芒。 “嗯,病得很重很重。”如姬蛾眉紧凑。“如果不是老夫人找了一大群高手捉拿你,我还真希望阙大哥能去看看她。” “看了又如何?”窃断丝连一份没有结局的情感,非仅浪费时间也消磨心志。 “聊表心意喽,毕竟曾经好过嘛,总不能太绝情。”老公公很“风凉”的提供意见。 “你知道什么?”爱嚼舌根的碎嘴男。 “我当然知道,想当年我也是万花丛中来去自如,放眼江湖美男子一个。另不过现在比较落魄而已。”他语重心长地劝阙无痕。“有花堪折直须折。你是个至性至情之人,没理由末战先行气短。昔时诸葛亮也不过是个乡野鄙夫,刘邦甚且不事生产,贪酒成天混吃骗喝,结果呢?欲成大事者该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能伸能屈穷一生精力夺取天下的雄心,坚信江山美人舍我其谁的壮志。这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你说什么?”他最后那句话声音好小,阙无痕和如姬一下子都没听清楚。 “呃……没什么。”老公公假意她笑了笑。“去看看那位多侬格格吧,美丽的女子不少,但纯情坚贞的可不多见。” “老爷爷认得多侬格格?”如姬好奇地间。 “她是远近知名的绝色美女,谁能不认得她。”如此形容虽说并无过誉,听在如姬耳里却有那么一点点不是滋味。 “那你就应该知道她女乃女乃是标准的偏君子兼真小人。我去看她不明摆着送死?” 一想到老态龙钟的变月格格,阙无痕就一肚子怒火烧得僻舶响。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可见你并非真心爱她。” “我……”阙无痕再也没法狡辩了。他不是不变她,是不知怎么面对多侬格格,见了她说什么都不是。 一个爱名利富贵多于爱它的女人,委实没啥好留念。他不要见她,一辈子都不想!他道:“我是不爱她。如姬,你回去告诉她,叫她安心养病,千万不要再对我存有任何幻想,即使她因而病死,我也不会为她流一滴眼泪。” “为……什么?”明明情投意合的两个人,怎地说散就散,且不留丁点情分。 阙无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抓起书本,把整个头脸埋进靡页里,犹似在我一个心灵与情感的避风港。 岁月条忽又过了半年多,时序来到深秋。满园翠绿的花木,逐渐让骤起的寒风吹成焦黄色,如云絮般无言地,落寞地飘零至地面,仿佛一声呜咽,无限哀惋。 多侬格格躺在一丛矮树下,瘫软了身子,腿着眼望向碧蓝的芳菲天空。云彩髓性悬垂,像女人的手指芜了颜色,一下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乱点。 一只小猫咪,从树梢跃下,顽皮地向她睐眼,乖巧地来到她身边。 她伸手轻抚它的头,口中喃喃、含糊地说:“现在只有你陪我了:可惜我连小蝶都保不住,怎么保护你呢?”小蝶因她而被逐出府一事,一直是她心中的痛。 猫咪抓耳挠腮,瞪圆小眼睛,它不会笑,猫不是人,不会懂得人的七情六欲。 这只多老夫人特地买来给她解闷的小东西从来不哭不笑,即使乐不可支,脸上也没笑留。 万物之中只有人会笑,人却很少笑。 多侬格格嘲讽地牵起嘴角。 一阵冷风,落叶飘个满怀,如一腔急涌的清泪,倾向她一身,几乎将她淹没。 “格格,天凉了,回房吧!”如烟替她披上斗蓬。 “不,我还要再生一会儿。”她动也不动,像一座木雕的假人。 如果不是尚有一丝气息,如烟真会以为她香消玉殡了呢。“老夫人有令——-” “不要动不动就拿女乃女乃来压我。”她受够了,自从她娘去世以后,多老夫人就祖兼母职,现在更是连父职都兼了,事无分大小,时时刻刻管得多侬格格快将喘不过气来。 “如烟没这斗胆,有了小蝶的前车之鉴,格格即便不替自己着想,也请你体谅体谅我们这些作奴婢的难处。”如烟语毕,眼角已微湿润。因着阙无痕的关系,多老夫人把气也一并出在她和如姬身上,动不动就责骂杖打,让她们经常以泪洗面。 多侬格格虽然每每为她俩仗义执言,但终究没法夭天护着她们。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其实我也好想带着你们离开这里,奈何我根本就自身难保。”现在她形同被禁锅在牢笼里,哪儿也去不了。 “是吗?如烟以为,格格只是不肯想办法罢了。瞧你这身子骨让你自己整得多惨,这样病悯橱,日无所思亦无所事,迟早你要变成如假包换的呆子。” “敢嘲笑我?”人家这样已经很可怜了耶!没同情心的小妮子。 “如烟没那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该为阙大哥珍重。”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细如蚊子,犹似怕旁人听见。 “我的死活关他什么事?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提起阙无痕,她的内心除了懊悔之外,倘有满腔的幽怨。 也许她的作法不可取,但绝对出自一片好意。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玄天上人居然会把他带往山中,整整拘禁了一年。 阙无痕恼怒她,多少和这有关吧?小器男人,一年换一身绝学是很上算的,不感激她,还怪她势利眼,贪图荣华富贵。却完全不体谅她其实用心良苦。 “就连阙大哥已经替你报了父仇事也不要提?” “你说什么?” “我说,三个月前阙大哥已将那批出贼一举成擒,统统逮到知府衙门治罪了。 可见他对你多好。” “真有此事?你不是故意逼我的吧?”多侬格格喜出望外,却不得不将信将疑。如烟姊妹和阙无痕是一国的,难保她们不会联合起来骗她。 “这种事焉能胡讥。”如烟谨慎地看看左右无人,才又大着胆子往下说:“若非你镇日魂不守舍,也早该听说了。那天阙大哥把六十八名盗匪押到府衙时几乎轰动了整个惠州城,大伙扶老携幼,就为了来看这百年难得出一个的大英雄。” “你太过誉了吧,什么大英雄?”她没办法将阙无痕那吊儿郎当的德性,跟“英雄”这两个字联想在一起。不过,他能把那群山贼一网成擒,倒是令她非常雀跃也感激不已。 “格格是瞧不起阙大哥,还是不认为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如烟没等地回答又自顾的说。 “当然不论前者或后者,都是不应该的。对一个你心爱的人不能完全的信任和依赖,不免要令人怀疑,你究竟爱他什么?只是俊美潇洒的表象吗?”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质疑我?我……”是啊,阙无痕也曾经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当时她只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而如今竟连如烟也……多侬格格突然从草地上跳了起来,匆匆往寝房而去。 “格格你想干么?”如烟吃了一惊,赶紧追上前。 “我,我要去找他。” “不成的,老夫人她” “你说得对,我只是不肯想办法,否则我早就逃之夭夭了。”这一百多个日子来,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跟他好好解释,让他明白她的心意。 “可你又不知道阙大哥现在住哪里?” “不就是住在山里头的那间小木屋?”那地方虽不好找,但她确信可找得到。 “早不住那儿了,自从老夫人派人四处暗杀他之后”如烟惶然坞住嘴巴。 多侬格格疾行的脚步葛然止住,条地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标向如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如烟惊惧的神色,说明了多老夫人对此事的莫讳如深。 唉!都怪她口快,全没个遮拦,如姬三令五申告诫她千万则泄漏了口风,她怎么就忘了。 “格格,”她心下骇然,屈膝盈盈跪落。“求您就别再追问了。” 多侬格格见状,心下一冷,脊骨跟着发寒。没想到女乃女乃竟背着地做出这种事。 她相信如烟不会骗它的,尤其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缓缓匀过一口气,她拉起如烟,冷静地道:“这件事就当你从来没提过,我自有打算。” “格格。”如烟担心她会作出什么胡涂事来。 “下去吧,当啥事都没发生过。对了,请你姊姊过来一下,我有事情找她商量。”她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逃出王府,又不会连累到如姬和如烟。 她知道,一旦女乃女乃发现地无故失踪,想必要唯她俩是问,届时,小蝶遭重责后,被遂出王府的惨况恐怕又重演。 自那一日起,多侬格格又病得终日缠绵床榻。多老夫人几次前来探望,都不见好转,她甚至要求大伙别再来打扰,让她好好休息。 昂责诊治她的隆齐大夫也附和她的意见,希望能给她一点宁谐的空间,让她安从此,多侬格格所居住的素月楼,即成了禁地,除如姬姊妹以及另两名服侍她心静养。 的丫头之外,谁也不许入内。 这日,仲冬的深夜,周遭一片岑寂,呼吸声几不可闻。金风有点凄紧,阶下躺着一撮撮死去的秋蝉。 素月楼青蓝的门扉,黑夜中益显森森,如一袭过重的裘衣,遮天盖地困囿着里头的人儿。 漆黑中,一人轻轻地撬开出外边反锁的门,偷偷潜至长廊,有些笨拙且吃力地从内院攀向墙头。 “谁?”看守侧门的老仆人,惊觉有异,待向前查看时,却啥也没见着。 大概是猫狗之类的畜牲,专选这时候来扰人清梦,真是讨厌。 老仆人默默地走回廊下打纯,一会儿便重又进入黑甜的梦乡。 须与,树枝颤动了下,影影绰绰地跃出一抹纤细的倩影。多侬格格正神不知鬼不觉地跷家了。 她女扮男装,身着夜行衣,片刻不敢稍停地赶往离多王府最远的一间客栈。 在广东西北角,一百余里处,有个望天崖,崖的左侧丛林密荫,除飞禽走兽,人迦罕至。 老公公特地选择这地方,作为阙无痕潜心修行书经的场所,希望能避开被追杀的危险,亦能远离赌场、酒肆等声色的诱引,让他专心研读,以图大计。 阙无痕的记性特别好,和过目不忘相差无几。他不变繁复的左传、公羊、经学:□幼恁a老公公就给他素问、本草、难经……一类的小说。 在老公公眼里,阙无痕已经月兑胎换骨成一个认真上进的有为青年。 从两人谈话之间可见其进步的轨迹,正以迅捷的速度往前推移。议论时他甚至可以引经据典,纵横埤阖,反驳老公公的看法,偶尔更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阙无痕似乎并不以此为满足,依然刻苦自厉,每每读书至通宵达旦。 老公公以为这是拜他谆谆善诱的功劳,殊不知阙无痕只是借着读书来麻痹自己。他脑海里萦萦绕绕着一个人影,始终挥之不去,时间愈久想得愈是厉害。 像今日,四野才微微暗合,于明灭闪动的角落,他一个不留神便瞥见她的身影。那么真实,那么悸动,仿佛她就站在那里,对他盈盈一笑。 天转为灰黯时,风开始大了,阵阵寒意逼人。烛光如昼,亦在风中摇曳。 火热照在人面,气氛诡异,眼前的幻象陡地清晰了起来。 她走向前,缓慢而诱惑,衣裙披搭飘扬,两颊眉间贴着花锅,她放任而深情她笑了,非常冶艳而妖烧。 阙无痕目瞪口呆,他迎上去,使尽所有的力气搂住她,嗅闻从她衣领闲散溢而出的甜腻幽香。 呵!那摧人心肺的感觉回来了。蜿蜿蜒蜒由四肢爬上他的胸口,搅动他激越的情潮。 阙无痕骇然告诉自己!不,这明明是幻觉。但虚虚实实,又跟真的一样。 如此舒适写意的拥吻,再真实不过了,是她,她又闯到他的生命里头了。 阙无痕牵着她来到房内,急急将她按倒,一接触到她身体,下月复便蠢蠢欲动。 大地昏黑如墨,黑夜中只见多侬格格的双脾晶亮,泛着水北。 “你为什么流泪?”阙无痕怜疼地拾起衣袖为她拭去泪珠。 “因为想你,我好想你。” 她会说话,可见的确不是幻觉。 阙无痕凛然坐起,甩甩头用力看清楚——-夭,这是个男人吶!他居然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大男人上床! “你是哪里蹦出来的臭小子,竟敢跑到这儿来勾引我,破坏我的名声?”恶心透顶,赶快拿块布把嘴巴擦干净,再到房外看看老公公在不在,他那个人最缺德了,这事若让他知道,不被他连续取笑七七四十九夭,他是不会罢休的。 好在,外头静悄悄的,他八成又出去偷扒拐骗了。 “你在看什么啊?”那“少年”的脸突然从腋下钻出来,吓他一大跳。 “你有病啊?也不出个声,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阙无痕很为刚才的失态恼羞成怒,口气因此变得很差,正眼也不肯瞧那少年一下。 “人家只是好奇嘛。”少年一点也不拘谨,大大方方地捱着他坐。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到这儿来究竟预备干什么勾当。”他老实不客气地,大手一推,险险把他推倒落地。 “难听。”少年嘟着小嘴,柠着眉头,表情复杂地凝望他。“你真的认不出我了。” “你算哪根葱,我干么要认识你?”阙无痕忽尔想到,两个大男人共处一室,难免瓜田李下,惹人非议,慌忙起身走出房门,陡又一想,留那臭小子单独在那儿,万一偷东西怎办?猛地转身回去,恰好和跟着后面出来的他撞了个满怀。 “你总算认出我了?”少年顺势倚偎在他怀里,哭得春花怒放。 有够变态!阙无痕本欲一把将她推到壁角去喂蚊子,但瞟眼间,瞥见他嫣颊上,一只深深的梨涡,整个人便僵住了。 顿时间,他明了了一切。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一时五味杂陈,难以做出适切的表示。 “玄天上人告诉我的呀!”多侬格格怔怔地望着他。“这里好难找,我找了十几天才找到。” 她不说阙无痕也能够想象。瞧这一身破破烂栏的衣里,和浑身从脸到脚的污泥,显见她这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难怪他一时认不出是她,这德性和叫化子没两样。 他心疼死了,巴不得把她搂在臂弯里,细细呵护着。可转念一想,便立即打掉那个幼稚、无知、极有可能让自己一步接一步踩入万丈深渊的想法。 他硬着心肠拉开她,脸孔故意装成前所禾有的难看。 “玄天上人怎会知道我在这儿?” “占卜呀,他可灵了,什么事也瞒不过他。” 嗯哼!阙无痕打鼻孔里喷出一口不以为然的鸟气。“你到这儿来做啥?” “看你喽。”多侬格格对他的丑面腔视而不见,含情脉脉地挽着他的手,将头脸贴住他肩上。 “当我是天桥上耍把戏的丑角?”他冷血地扯开她的手,朝前跨出一大步,害她差点跌了个鼻青脸肿。 多侬格格丝毫不气馁,深吸一口气,重新鼓足勇气,再接再厉地攀上他坐着的膝盖头。 “你不是丑角,而且比任何一个小生都要俊美十倍。令我百看不、千看也不厌烦。”她由衷的赞辞,却换来两粒完全不领情的白眼球。 “少在那灌迷汤,下去!”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叫人把持不住吗?小! “不要。”她索性倾身趴往他胸前,温润的朱唇蓄意贴住他的颈项,引起他一阵低呼。 “你再玩火,别怪我做出邪恶的事情来。”他已经管不住两手,恁它们悄悄移上她柔软的背。 多侬格格咬着下唇,小脸蛋现出妩媚的红霞。她怎会怕他的邪恶,怕了她就不来了。 “吻我。”她低声要求。 他能拒绝,又拒绝得了吗? 阙无痕喟叹一声,宛似哀鸣。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知道他这辈子是在劫难逃多侬格格闭起眼睛,嗽着小嘴的模样真是人诱惑人心了。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吶,哪禁得住这种折磨。 老公公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是所有大丈夫都该有的抱负。 他如今美人在抱,可天下权呢? “你……你做什么?”诧然望着由他怀里仰首的多侬格格,一颗颗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正泊渲自他额际流消至两鬓。 多侬格格吃吃一笑,主动献上樱唇……并且包藏祸心地扭动着身体,骚扰他的心志,挑衅他的定力。 阙无痕纵为百炼刚,也将化为绕指柔。 下一刻,两人双双跌入床榻,缠绵地纠结一起。阙无痕捧住她的圆臀,君临天下般的命令:“帮我宽衣。” “遵命。”多侬格格喜上眉悄,极尽温柔地为他宽衣解带。 “过来。”他粗鲁地除去她身上的衣棠后,多侬格格才登时意识到,自己实在大迩遏了。 “我想我该先去梳洗一番。”久别重逢,可不要破坏了他对她的观感。 阙无痕一笑,眼底唇畔充满嘲弄。“现在才想到,不觉得大迟?” 多侬格格膛大水汪汪的美目,散件憨状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当然能劣就省喽。” “你喔,这也是一个女孩儿家该说的吗?”真是拿她没辙。 阙无痕摇摇头,拾起一件袍子为她披上,单手扣住她的纤腰,瞪足由窗子跃出,转瞬的工夫,两人已来到小屋后出,一座天然形成的温泉。 黑夜中,水气氨氢,两人不暇思索便涉入泉里,不知是水的温度,抑或血液畅旺流动,心跳得极快。像沸腾的水,炙得极痛。 彼此手指在对方躯体上狠狠游走,如同渐捆渐紧的组绳,生怕一放,心爱的人顷刻溶在水中消失掉。 他气急败坏地狂乱地亲吻着多侬格格,犹如金石相击,溅出阵阵的火花。 他迫不及待,只想征服,将她永远永远据为己有。撕开她的长裙,托起她的臀至腰际密合着自己所需,这片刻,他再也不理会世俗的种种牵绊,他眼里只有她,心里也只容得下她。 多侬格格紧攀着他的颈子,随他的律动摆扭身子,情绪达于最亢奋。 “你爱我吗?”最颠峰的当口,她仍不忘提出每一对热恋中男女都喜欢问的笨问题。 “假使我给你的答案是否定的,你怎么办?还能全身而退?”傻女孩!阙无痕把她的头埋人心窝,要她自己去体会那份感觉。 “呵!它跳得好快。”多侬格格滑下他的身体,执起他的手搁在她同样急剧起伏的胸脯。“你爱不爱我都无损于我爱你的心,但如果你也爱我,我就会再多爱你一点。” 阙无痕焉能不感动?单单冲着她这份真情,就可以涤去十年来漂泊尘世的沧桑。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然而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贸然娶她,他不要她过着居无定所、布衣粗食的日子。 男儿贵在立志。 就算是为她吧,他今夜首度对苍天起誓,必将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让她锦衣玉食,安一口书田贵。 唉,曾几何时他竟也变成一个俗不可耐的人。但是为了心仪的女子,这又何足挂齿?“这个问题很难吗,需要想这么久?”多侬格格倚恨在他怀里,柔声问。 “万一,我爱的只是你的身体、你的美色呢?” “嘻!你也觉得我美?”她不但不以为怯,反而眉开眼笑。 拜托,你到底有没有捉到重点啊? 阙无痕既好气又好笑地再次搂紧她:全想这辈子他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她这样能讨他欢心的女子了。 第九章 “我娘给的,说是和我的身世有关。”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一出生就没见过我爹,我娘说它或许可以帮我们父子团圆。” “哦。”好可怜。多侬格格同情心特别丰沛,赶快把他抱紧一点,好生安慰。 “你爹叫阙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我爹不姓阙。” “原来你从伯母的姓?” “不,我娘也不姓阙。阙无痕是我自己取的,以前我娘只管叫我“缺憾”。” “阙汉?好特别的名字。”她一时没会意过来,究竟是哪两个字。 “那你爹到底姓什么?” “忘了。”这是实话,他娘只在临终时说过那么一次,当时她病得很重,口齿不清,声音又小,一个仅仅十岁大的孩子怎记得住。 “赵钱孙李,总有个印象。” “不是一个字,是四个字。”他记得的就这么多了。 “四个字?难不成你也是满人?”果真如此就太好了,女乃女乃老嫌他出身低,血统不够尊贵,一旦知道他也是满人,想必就不会坚持反对这门亲事。 “不可能,即便是我也不会承认。”阙无痕恨恨地把鹭冷的眼瞟向无跟夜空。 多侬格格明白他心里所想,沉默地不再言语。良久才道:“我女乃女乃由大内请来二十名高手,你得小心防范。”多侬格格星眸迥望,才发现他瘦了,如玉冠的五官,变得冷峻有棱。 “我知道。”阙无痕阴屑一笑。“我已经杀了其中的十八名。”他一向秉持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杀机已至他也绝不退缩。 “真的?”她只知他武功精进不少,却没想到竟已到达这般高深莫测的境界。 “怪不得我女乃女乃每隔一阵子就发一顿脾气。” “你很怕她?” “可我更怕你不要我。”仿佛话一讲完他就会不见了,多侬格格紧张兮兮地使劲搂住他的腰。 阙无痕拈起她一络长发,握在手心把玩。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记得我刚下山时,为了一名不相干的女子,害你醋劲大发。” “那个玉面罗剎呀?”说到她,多侬格格忍不住扁扁小嘴。 “你认识?”这可奇了,她既非江湖中人,怎会识得这号人物? “何止我,全多王府的人怕没有人不认得她了,如姬没有告诉你吗?这半年来,她三天两头就到府里闹,非要我们把你交出来不可。女乃女乃被她闹烦了,干脆商请知府大人派官差前来保护我们。自那以后她才收敛了些。” “噢?”阙无痕歉然一笑。 “真对不住,搬到这里来以后就和如姬她们失去联络,早知那女子是这么样一个人,当初便不该救她。” “你救他?她武功相当了得的,知府大人派了百多名官差都捉不到她呢!”阙无痕一愕,能和百多名官差周旋的女子,怎么会打不过两、三个毛贼? “我晓得了,她跟我一样,一开始包准也是被你的美色所吸引。”说着,禁不住伸出柔美轻抚他精雕细琢的脸庞。 “又来胡说八道。”他一气张口咬住她的小指头,馋涎地吸耽着。 这时栖息在屋外树枝头的夜莺,突然受惊振翅,发出猛烈的响声,斜刺疾飞青阙无痕和多侬格格骇然披衣坐起,眺望窗外时,周遭又恢复一片阐静。 “有人。”阙无痕示意多侬格格穿好衣宴,先躲进床底,自己则抄起墙边一根木棍,准备追出去查个究竟。 “喂!”冷不防地,老公公的头从窗外探了进来。“你们两个到底还要厮混多久?大军压境了,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太沈迷了吧?” “你指的大军是谁?”多侬格格听出是老公公的声音,于是从被窝里钻出来。 “帮帮忙,那只是个形容辞可以吗?不过来的人数的确不少,包括双月老掉牙格格派来的上百名高手,以及玉面罗剎的爪牙,如起来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老公公称多侬格格的女乃女乃为“老掉牙格格”,虽然令她不大舒服,但继之一想到上百名杀手,她立即果断地决定,暂时不去计较无聊的称谓问题。 “他们竟同时找上了。我……”一见阙无痕脸色有异,她马上警觉地说。“你不会以为是我带的路吧?” “是有那个可能。”阙无痕道。“不过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凭她那一点点门道,只怕被跟踪了也不晓得。 “现在怎么办?” “脚底抹油。走!”老公公是真人不露相,但见他一手提一个,腾空而起,待“大军”赶到时,他们则轻舟已过万重山,早窜出数十里地,来到一处素淡古朴的禅院。 禅院很古老了,和老公公的岁数有得拚。它也不够庄严,只在山林清清静静安坐着,悬空建于两岩之间。 “为什么不让我和他们决一生死?”阙无痕揪然不悦地甩开他的手,疑窦丛生地盯着老公公。 “那些人无足轻重。你必须留着有用之身,去干一番大事业。”老公公莫测高深地抵着嘴,由搭袋中取出一个鳗头自顾自地啃起来。 阙无痕对最后三个字颇小有戚戚焉,老公公似乎对他的心思了若指掌。 “可,眼下有啥大事业能做?”多侬格格代他问道。 “北方葛尔丹进犯,康熙皇将御驾亲怔。你何不去碰碰运气?” “打仗?”多侬格格惊骇地倒抽一口冷气。“我反对。”刀枪无眼,她怎能让阙无痕去冒那种险。 “哎,你这女人,专会找麻烦,你” “我去。”阙无痕凛然道。 “好极!” “不行!”多侬格格尖拔的嗓音,直接把老公公压下去。 “你要去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那不成。”老公公正要发表他精辟的见解时,却被她一掌给“封杀”掉。 “你给我安静点,否则别怪我不懂得敬老尊贤。”警告完毕,她转身面向阙无痕,霎时拟出两行热泪。“你真的忍心撇下我不管?” “不是啦,其实他是”“住口!麻烦你不要打扰我们商量重大事情好吗?” “好,不说就不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老公公自觉无趣,挪到边边模出一根烟草哈了起来。 “你怎么说?”两湖泪水蓄满眼眶,威胁着行将决堤。 “回多王府等我,快则半载,慢则一年,我一定娶你。”阙无痕自觉从没像此刻这般刚毅温柔过。 “总之你是不让我跟了?”阙无痕搭着她的肩头,婉言相劝。“打仗不是儿戏,又是刀枪又是火炮。” “我不怕。”多侬格格毫不迟疑地说。 “我怕。”他把她拉进怀里。“你若有个闪失,叫我如何苟活于世?” “你”她登时破涕为笑,原来他用情之深并不下于她。 这就够了。她不目二个贪心的女人,有了这句话就足够教她上刀山下油锅了。 “我答应你,我会乖乖的留在这小木屋,直到你回来娶我。” “你不回多王府?”多侬格格坚决地摇头。“回去找担心等不到你回来,就被我女乃女乃强迫嫁掉。” “那岂不是太委屈你了?”小木屋里别无长物,更无佣仆,她金枝玉叶哪住得惯? “放心,我带了很多银票出来的,偌,你看!”她伸入怀里一抓便是一大把。 “哇!”老公公丢掉烟,凑过来仔细一看。“这些钱足够我大半辈子,吃香喝辣的了。” “想吃香喝辣的?”多侬格格竖起一根食指,在他商一晃呀晃。“行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啥,说来听听。”老公公已经现出一脸馋相…… “陪我的关郎一块去从军。”她还没说到的后半段是,一路上顺便保护阙无痕的安全,最好是遇到危险时帮他挡刀挡剑挡大炮。 “我这把岁数了哪经得起长途劳顿?” “您甭客气,刚刚那两手如果没有六十年以上的功力,可是绝对做不来的。”阙无痕匪夷所思地悌向他。 “哪两手,谁没有两只手?”他佯装胡涂的工夫也日三沛的。 “你呀,是颗不开花的水仙!”就会装蒜。多侬格格懒得理会他。“他不去就算了,我跟你说哦,你这一路上一定要注意……”呵!先打个困吧。女人就是啰唆,废话一大堆:永远捉不到重点。 老公公仰身躺在草地上,以手当枕,闭上眼睛假寐。但只一下下,他又镂然睁开眼,心事重重地望着天际。 正月二十日,北京大雪纷飞,漫天琼玉如絮飘落,午门外空旷的广场上黑鸦鸦站着三个方队,铁铸般一动也不动。 康熙头顶金盔,身穿豹尾饰甲,宽大的披肩下一件明黄江绸面兼袍,腰束金钱红蓝宝石线纽带。墨黑的浓眉下星目闪烁。“三军出城!”将饮尽的大杯一掷,引领诸将从天安门出发。 康熙的行营于三月中旬抵达隆化。当夜即收到车报,葛尔丹军队共计两万七十余人,全部集中在西拉木伦河流域。 众人再度晓行夜宿,到得第八日,双方大军首次交锋。狂跳的战马纵横飞跃着,栗悍的蒙古武士和满汉战将挥着雪亮的刀生死相搏,血花喷流如雨,撒落在春寒料峭的草原上。 百战虽捷,但因大将索额图太过轻敌,又不听从老臣明珠派兵把守西北方的建议,致使葛尔丹得以使计诈降,从容逃往“昭莫多”。 康熙率军追击,没想到索额图竟然擅自将粮草东调,致使到了九月,康熙所亲领的中军已只剩下三天的军粮。 今年的秋天特别寒冷,大片大片衰草、枯叶,在草原上起伏如波。北风台得呜咽作响,白天行军倒也不觉什么,到了夜晚露寒霜重,宿在帐蓬中的军士们无不冻得牙齿迭迭发抖,但接济的冬衣在索额图蓄意延误下,竟然要半个月才能送到。 恰在这时,有斥候来报,北路军已经断粮。 康熙闻言,原已相当樵忡的容颜,益发惨无血色。 “秉皇上,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饿死的。”大将飞扬古道。 “飞将军可是想出了什么法子?”他也不愿这样呀。 “这里离甘陕很近,可派人到科尔沁或愉林调粮。” “好是好,问题是派谁去?这儿四处全埋伏葛尔丹的余党,以及索额图的鹰犬,派出去的人恐怕还没到目的地,就已遭杀害。”可见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我去。”帐外突然走进一名身形魁梧、英姿枫爽的副将。 “混帐!这里是你可以随便来的?出去!”飞扬古大吼。 可那名副将并不搭理他,只对着康熙道:“断粮危机迫在眉睫,未将斗胆,恳请皇上下旨。”康熙怔怔地望着他,这名年轻人怎地如此眼熟,仿佛曾经在哪儿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未将阙无痕。”阙无痕两眼平视康熙,不卑不亢,无畏无惧。可他心中正悄悄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说不上来。 “阙无痕?”他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我不记得听过这个名字呀。” “敏禀皇上,他是三个月前才投身从戎,因驴勇善战,破格拔擢为副将。”飞扬古道。 “三个月即能升为副将,了不起!可见你的武功一定卓然超群。”康熙十分赏识地握着他的手臂,相了又相。 “你有把握借回粮草,以解困局?” “是的。”阙无痕坚毅地点点头。 “皇上,兹事体大,他武功虽然好,但毕竟只是一名副将”飞扬古待要加以阻拦,却被康熙挥手制止。 “月兑只能给你十天的时间。”此去科尔沁八天方能来回,顾虑到运送粮草兼程赶路不易,因此康熙特地多给他两天的时间。 “不必,未将只需五天,便可将粮草运回。”阙无痕估算,他单枪匹马应该不到一天的时间即可赶至科尔沁。 “你”飞扬古真要替他捏一把汗。“万一延误了,得接受军法处置,你要三思。”“事不宜迟,未将这就告退前往。” “等等。”康熙追至帐外,将身上的袍子月兑了为他披上。 “一路小心。”他感激地微微领首,即行转身离去。 “粮草到了,粮草到了!”康熙犹在黑甜梦乡,就听到帐外飞扬古高声嚷嚷。 距离日昨派员突围出去搬运粮草,至今亦不过四天,怎么可就到了呢? 康熙才披衣准备到营外察看,帐前士兵已匆匆来报:“皇上,阙无痕求见。” “是那个穿白衣的骄将?快叫他进来。”话音刚落,阙无痕已一步抢进来,伏地叩头道:“未将阙无痕,恭请万岁赐罪。” 康熙愕然,问道:“爱将刚立下辉煌的汗马功劳,何罪之有?” “皇上有令,必须生擒葛尔丹,未将却……” “如何?”“他和他的女儿原企图阻拦运送粮草的队伍,未将一气之下就把他给杀了。”他本是个火爆浪子,从军以后日日征战,目睹生灵涂炭,马革里尸,脾气变得更加莽躁狠戾。 “死,也要有个尸首。”康熙似乎并不相信。 阙无痕将手中一只犹沾着血渍的布包呈了上去,又从靴页子中抽出一张纸双手捧上。“这是末将在葛尔丹身上搜出的绝命书。未能生擒此撩,有负圣上……”康熙只惊鸿瞥眼布包内的东西,便猜知那是葛尔丹的首级,当下赶紧别过脸,伸手取饼信纸,上头歪歪斜料用汉字写着:雕弓断,羽翼飞,亲朋叛,士众散,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也。 梆尔丹绝笔怔了良久,康熙忽然哈哈大笑。“你就为这个请罪?朕说生擒葛尔丹,也不过要明正典刑而已。他既死了,月兑欢喜还来不及呢!有酒没有,斟上一大碗,不、两大碗来。” “未将还杀了甘陕总督赵土豪。”帐中众人听了无不大吃一惊,他只是一员微末偏将,竟敢如此?一个个都吓白了脸。连康熙也不禁诧然瞠目,霎时帐内一片死寂。 “为什么?”他最好有个充分的理由,否则绝不轻饶。 “他扣发甘陕运向北路军的军粮。”阙无痕忿忿地说。“当未将赶到榆林时,他说粮食已全部分发难民,未将不信,亲往查看,见库中尚有一百余万食粮,于是逼他立即发出,他却左推右诿,说无马无车,难以资军。都怪未将太过急躁,跟他大吵起来,他使指末将以下犯上,怙恶不俊,要用军法惩治。未将一怒就斩了他。”阙无痕堪堪二十出头,犹名不见经传,谁也不信他竟如此精悍勇猛。 康熙盯了他许久,方问:“你是哪一旗的?” “我……”他不是汉人吗?怎么问他是哪一旗的?阙无痕顿时楞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大伙儿亦面面相觑,不了解皇上为何有此一问? 阙无痕虽然生得人高马大,五官野烈鲜明,但“阙”却是如假包换的汉姓。 众人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阙无痕眉宇间居然和康熙长得十分神似。 “那赵土豪肩从如云,亲兵如林,你怎么就能杀掉他?”康熙问。 “军中饿死士卒近万,几次督粮不到,未将火大夺了元帅的天子剑,诛了他,所以特来请旨治罪。”“你的确不是满人?”这般胆大妄为,又这般豪气干云,怎么看都像是个满族武士呀! “我……”阙无痕不是不愿回答,是真的不知从何回答。 康熙斥退左右,独独留下阙无痕,他要和这名勇将好好地谈谈。 帐内突地岑寂下来,外头的扰攘亦警觉地不敢有任何躁动。 康熙和阙无痕各坐一隅,面面相觑。 晨光拂去障雾,灿烂的霞晖由隙缝中倾泻而入,使阴暗的营帐内,陡地光华万“令尊姓啥名谁?”好一会儿康熙才问。 阙无痕黯然地摇摇头。“未将从未见过家父。” “母亲呢?” “秀秀。村里的人都是这么叫她的”康熙不自觉地一阵昏眩。这个名字这名字……会是她,或者只是巧合? “她人呢?”他相信一旦见了本人,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死了。”提起母亲,阙无痕眼眶一红眸中泛超薄薄的水雾。 “怎么会?”康熙激动地抓着它的手,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年前,忧劳成疾。” “那她……她……有没有……”康熙莫名地竟心悸得两手颤抖,话不成句。 “不好了,不好了!”帐外躁动又起,按着人喊马鸣。 康熙和阙无痕大惊失色,忙停止谈话,惶惑踏出帐外,即见到飞扬古跨在坐骑上,满头热汗地大叫:“主子快走,奴才带着中营扑火,就是死了,也得叫它一个时辰之后再烧过来!” 他一把推过关无痕,道。“主子不能没你,你护着主子走。这是我的差事,你快走,快!”说罢,反身命令随从。 “有种的就跟着我滚出一条火路来。” “慢着。”阙无痕惶急拦住他,他的脸色异常镇定。“你不晓得草原上的人,只要不下雨,就算你跑死了马,它照样追得上你。” “混小于!傍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房啦?”因为大火从南到北无边无际地卷将过来,枯草茂密,一时烈焰腾空,惊险万分,也把飞扬古烧得忘了礼仪,当着康熙的面暴怒地破口大骂。“以为运粮有功就了不起?不走,难道就烧死在这里?” 阙无痕苦涩一笑。“你骂我无所谓,但我说的是实话。”语毕,取出一把火折子,点着了,往地上一丢,脚下的干草立刻燃烧起来。 康熙皇原就聪颖过人,顿时恍然大悟,马上传令:“告知各营,立即点火,烧出一个空旷的场地,把大营移过去!”倾刻间,火海向东蔓延烧去,待西边烈火到时,康熙等人早已安全搬移营地。 这时飞扬古面红耳赤地望着阙无痕。“阙老弟,我……”他五十开外的人了,要他跟个小毛头赔不是,实在是有些儿拉不下脸。 “飞将军切莫自责,这种事不曾待过北方的人,当然不会晓得。” “你住饼北方?”康熙好奇地间。 “是的,小时候母亲曾带我到二连浩特重镇住了五、六年。” “令堂既是汉人,怎会带你住到那种地方?” “家母不是汉人。”他从没说过他娘是汉人呀。 “那她是……”康熙一顿,发现此刻人多口杂,不宜谈论私事,赶紧转移话题.“去查出究竟是何人纵火。” “遵旨。”答案很快就揭晓了。无故调走军粮,谎报粮草短缺,甚至放火烧营,都是同一人所为索额图。 为了预防他继续图谋不轨,飞扬古将当初他所怔用的一干员从,士自将领下至伙夫,全部撤换掉。 但这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临时征召来的伙夫不善烹煮,经常吃得士卒们叫苦连夭,就是康熙本人也一迭连声的抱怨。 飞扬古于是贴出公告,鼓励大伙举荐厨艺较佳者到中营来,为皇上调理饮食。 鲍告贴出三天了,丝毫没有下文。直到第四天晚上,才勉强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士兵,据说叫“阙很多”。 阙无痕守卫在康熙身旁,一见了“他”,当场险险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第十章 阙无痕几乎一眼就认出她是乔装改扮的多侬格格。她几时跟来的,他见一点也没发觉? 斌为天皇老子的,基本上是不会接见类似厨子这种极卑微的小卒子,但目前情况特殊,又适逢行军在外,因此康熙才会慎而重之地把负责打点一日三餐,大有可能乘机下毒的伙夫找来,当面问话。 多侬格格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却猛往阙无痕那儿眨巴着黑白分明的水眸,暗示他稍安勿躁,至少别在这节骨眼发作,让彼此都吃不完兜着走。 “把头抬起来。”康熙命道。 多侬格格屏着气,依言仰起抬首——- 奥! 有那么一下下,帐里莫名其妙地鸦雀无声,连呼吸也自动放慢,全神买汪在她那张素白,但依旧明媚鲜妍的俏脸上。 可惜呀可惜,一个大男人长得这么弱不禁风,瘦小单薄,尤其是嘴皮子上那两撇滑稽的胡子,真是有够碍眼,难怪他只能当个备用的伙夫。 康熙似乎也有同感,才会衔着嘲讽的微笑。 “你叫“阙很多”?” 阙无痕一听这名字更差点儿喷鼻血。 “是的。”多侬格格自动冠上“夫姓”,自觉没啥不妥,因此回答得脸不红气不喘。 “你很会作菜?” “是的。” 老天,连这你也敢撒谎?干脆杀了我算了! 阙无痕委实听不下去,乘没人注意,赶紧对她摆谱、使眼色。孰知,这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死的笨女人,居然硬是给他有看没有到。 “你会烧什么菜?说几样来听听。”哼!说不出来就知道你是冒充入内,意欲不轨。康熙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每天和油烟为伍,善于烹调炒作的人。 “呃……” 扯不下去了吧?大伙突然变得乱没同情心,不约而同地想看她的好戏。唯有可怜的关无痕冷汗兀冒,背脊发寒。 “奴才比较拿手的是广东菜式。”多侬格格沈吟了一会儿,才不疾不徐地说。 “例如糖醋咕姥肉、腰果虾仁、东江豆腐堡、碧绿佳鱼卷、豉汁播龙缮、鸡丝粟米羹、香麻煎鱼脯、蜜汁叉烧……至于稍差一点的,也还有川式菜类的,如鱼香肉丝、豆瓣鱼条、姜爆鸭丝、枪炒黄瓜……其它的,嗯……北方菜也能烧个十几二十道,要一并念出来吗?” 还有吶?在场的包括康熙都被她一口气念出来的数十道菜名,搞得肠胃大战,猛咽口水。须知,他们才刚度过三餐不继的断粮危机,又让那些拙劣临时捉来充数的伙夫弄得快翻胃,哪经得起这种“折磨”。 其中最最惊诧的当非阙无痕莫属了,就算她记性好,能背出几道中听不中用的菜式,那又如何?难不成她要每天照三餐背给康熙“吃”? “好好好,”康熙显然非常满意她的“拿手好菜”。“朕再间你,你认不认识索额图?” “认得啊!”她话才出口,立于左右的侍卫便冲动地拔出刀剑。 飞扬古首先发难。“大胆狂徒,竟敢勾结逆贼。” “我没有啊!”看到亮晃晃的刀,多侬格格心生畏惧地慌忙移向阙无痕脚边。 阙无痕面上虽然波澜不生,但心里却已做好准备,只要飞扬古敢经举妄动,他将不惜冒着自毁前程的危险,出手搭救,即使因而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刚刚明明说认得索额图。” “索将军是南军的统帅,这儿的士兵尽避没见过他的人,也听过他的名,你敢说你不认识他?”多侬格格贵为皇亲国威,大场面见多了,刀剑她还畏惧几分,大呼小叫她可不怕,马上有条有理地把他顶回去。 “我……”对喔,如果认得索额图就该死,那康熙皇帝岂不是也要回去见列祖列宗了? 胡涂! 飞扬古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子。最近是怎么稿的,老是说错话,做错事。他汗颜且尴尬地瞟向康熙,请示他降罪。 “你先下去休息吧,这些天累坏了。”康熙明白他是护主心切,并不怪罪于他。回头询问阙无痕:“他是你摩下士兵?” 阙无痕尚未回答,多侬格格即猛挤眉弄眼,要他承认。 真是强人所难吶!万一让人揭穿他营中藏着一名女子,后果将不堪设想。但:无计可施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是的。” “好极,从今儿起,朕就到你那儿搭伙。阙很多听旨,朕对你为一品御厨,你只准烧菜给朕和朕的阙爱将吃。” 啥? 多侬格格没有撒谎,她的确烧得一手好菜,康熙皇对她赞不绝口,每吃一餐就给她一份厚礼,不到半个月,赏赐的物品竟已多到没地方放,必须另行给她一个营帐才够用。简直羡煞所有的人。 现在她不但有两名侍从,还有十数名助手,走起路来都有风了。 然而纵使如此,她却一点也不开心,因为阙无痕告诉她,她愈受宠,离死期就愈近。 “你不要生气嘛,我也不愿意这样子呀!”她可怜兮兮地经扯他的衣袖,枢枢他的掌心,像个做错事,等待受罚的小孩。“要不是女乃女乃一把火将小木屋给烧了,又硬逼着我和咚亲王的儿子订婚,我也不需千里寻夫,找到这儿来。又误打误撞,遇上告老还乡的御厨,为了贪一时口月复之欲,跟他学了三个月的厨艺,结果就……其实有一大半原因,我也是为了你,人家说要捉住丈夫的心,就得先捉住他的胃,所以我才不辞辛苦……谁知道会变成这样。”总之,一切纯属意外,请君见谅! “欺君之罪,乃唯一死刑,你知不知道?”如果可以,阙无痕会毫不迟疑地打她二十大板,以做效尤。 难道她不了解一个女孩儿混迹在满是男人的军营中,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吗? “不会啦,”她天真地说。“你忘了,我是皇上的外甥女,要是他不肯卖我面子,还有我女乃女乃,她可是皇上的姑姑耶!况且,再不济也还有你,他们跟我说,你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耶。”说着还用手肘戏谨地经触他的臂。 “庄重点。”叫旁人看了怎么得了。 “你还生我的气啊?”多侬格格咬着下唇,两手无措地继扭着。“那你惩罚我好了,即使用刑,也比不理我要好一些。” 嗯哼,学会耍心机啦?明知他绝舍不得打她,才故意做这种“合理”的要求。 “我要你即刻离开军营,回惠州等我的消息。” “为什么?皇上已经下令班师回朝,我跟你们一起走就好了。” “笨蛋!”这时候还装傻?“回到北京你真准备到皇宫当一辈子御厨吗?” 对喔,届时恐怕就不容易月兑身了。 “可是,我这样不声不响地逃走,会不会变成钦命要犯?” “怕什么?”阙无痕觉得她装疯卖傻的本事愈来愈高明了,要不就是脑袋瓜子愈变愈钝了。“等离开营地以后,你只要马上换回女装,就算皇上下了海捕公文,也逮不到一个叫“阙很多”的大蠢驴。” “喔。”近半年不见,他左一声笨、七一声蠢,既不慰抚,也不轻怜,往日的深厚情感,似乎已不复再见。亏她还做了那么多美味佳肴侍候他。唉!千里迢迢所为何来? 多侬格格心灰意懒地悌向他,长途跋涉征战沙场,一路风夜匪懈,已使得阙无痕仅仅二十二岁的面容樵粹不堪,再加上他不知何时冒出来又长又乱的络腮胡,令他整个人显得阴郁而萧索。 好叫人心疼呵!她好想扑进他怀里,用她的温柔抚慰他一切的沧桑,但阙无痕冷酷的神情让她却步了。 “那我……走喽?”她故意把步子拖慢,令他有机会可以挽留她。起码也该说两句体己的话吧? “唔。”阙无痕坚持不动如山,只举起一只手,非常没诚意地和她挥别。 “你,真放心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这一十八百里路,得走将近一年,你不怕我会遭到什么不测?” “你既然能来,自然有本事可以平安归去。我相信你。” “不要啦,我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反应迟钝,怎么值得相信?”为了改变他的心意,她不惜严重破坏自己的形象。 “你虚谦了,比起慧黠聪颖,谁及得上你多侬格格。走吧,不要企图动摇我的决心。”他不看她,害怕穷凶极恶的思念会摧毁他费尽心力坚守的意志。 “铁石心肠也不过如此。好,我一离开军营,就把自己打扮停花枝招展,最好让土匪将我捉回去当压寨夫人,看你到哪里去讨一个像我这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貌美如花,又冰雪聪明的漂亮小可爱当妻子。” 厉害,吹牛完全不必打草稿,并且一气呵成,也不会闪到舌头。 阙无痕望着她,又好气又好笑。没错,她的确愚钝过人,才会连他用心良苦都不明白。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狠下心肠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偏不。”多侬格格大步走到门口,把一干侍卫统统赶到帐棚外。“我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她假意停顿一下,偷瞄看看阙无痕的反应,没反应?哼,那是意味着“但说无妨喽”?先假设是这样好了。“我暂时先窝在军中,咱们也有个照应,等快回到京城的时候:我再找个机会,让自己自动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不行,回到京城,要想逃月兑的机会使微乎其微。太冒险了!” “我冒险还是你冒险?”多侬格格生就一副倔脾气,人家愈不准做的她愈喜欢蒙着头蛮干。“横竖都是生死难卜,我还不如留在这儿,至少可以天天看到你。” “你气死我了!”他一跃而起,粗鲁地抓着她的肩脾,怒视……这张俏丽的嫣容呵!陪他度过多少个无眠的夜,如果不是有她这份寄托,他是不可能熬过许许多多非人的艰苦岁月。 渐渐地……多侬格格在他的眼底与久违的温柔重逢,她明白她赢了,不,应该说他们绸缪逾恒的情爱赢了。 “熊和你朝夕相守十个月,即使不幸皇上赐我一死,我也死而无憾。”她把小脸爽贴着他的胸坎,一片片粉碎他伪装的坚强。 “住口!”他颓然推开她,转身面向帐外一望无际的草原。“听着,从今儿起,你搬进来和我一起食宿” “好啊好啊!”多侬格格芳心大喜,以为从此便可近水楼台,随心所欲。 “别想岔了。”阙无痕狠狠地扫向她。“要你搬进来,是提防你糊里胡涂被识穿真相,休想我会特别通融或关照你;以后,你必须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没事不准赖在帐棚里,尤其不准做出不当的举动。” “像这样算不算?”她把小手伸进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缠。 “废话!”阙无痕大吼,用力拨掉她的手。她向前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不要故意捣蛋,这里耳目众多,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我,我还指望你替我生一堆萝卜头呢!” 多侬格格一愣,当即乐得心花怒放,就知道他不是铁石心肠。 “我懂,以后我会小心拿捏分寸的。”她绽出一朵甜死人的笑留,搅得阙无痕差点把持不住,才风也似地跑了出去。 庄重,庄重!毛毛躁躁的,实在令阙无痕怕在心里口难开。老天保佑,她这一路上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朵雪白的芦花从苍茫的天际飘落,正巧落在康熙微白的发鬓上,好一会儿,依依地,又随风飘走了。 再过十天就可到达北京,一切又将回复从前。或许他该乘这些日子,找个适当时机,和阙无痕详细谈谈。这孩子大像他了,世上会不会有这么刚好的事?还是天可怜见,冥冥中作了安排? “报!”帐外士兵喊道。“飞将军求见。” “宣。” 飞扬古手里握着封信,神色慌张地走入帐棚。“秉皇上,国师的飞鸽传书。” 康熙闻言,脸色陡变。“快打开看看。” “遵旨。”飞扬古迅速摊开手中宣纸,置于康熙面前。“这是……找到了?” “信上的确是这么说。”康熙怔愣地盯着信上那枚玉佩,这确实是他当年送给秀秀的信物。此事除了国师、飞扬古,以及他身旁的几名亲信,没有人知道。 二十几年前,和秀秀被盗匪冲散之后,他就派人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康熙每每思及至此,便不禁黯然神伤。 “皇上应该高兴才对,国师说秀秀娘娘早已经为万岁爷添了一名皇子……名叫:阙无痕?” “皇上,”多侬格格无巧不巧,偏选在这节骨眼捧着燕窝粥走了进来。“这东西得乘热吃,凉了味道就差了。”她享有特权,可以不经通报,随时端着食物进来供康熙品尝。 把托盘往案前摆上,眼角余光不小心瞄到宣纸上描绘的那枚玉佩,不由得吓一大跳。 “怎么,你见过?”康熙察觉她神色有异。 “那是……”不明就里,她心想还是别说的好。 “那是皇上急于寻找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你如果见过得从实招来。”飞扬古说。 “他……犯了法?” “不,他是朕失踪的十三皇子。”为什么要告诉他实话?康熙自己也不了解,只是非常自然地就月兑口而出。 奥! 多侬格格一惊,竟将案上的笔筒扫落地面。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康熙和飞扬古同时虎视耽忱地盯着她。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奴才另在阙将军颈子上见过那玩意儿。” “果然是他。”康熙欣然她笑了。“快召他见驾。” “是。” 飞扬古远去速来,眨眼的工夫,阙无痕已赶至帐前,身边还多了一个老头子。 “你是……”康熙指着那位老者,觉得似乎有点面善。 多侬格格则是一眼认出他就是阙无痕的义祖缺的比她还多的阙老公公。 “皇上焦地健忘,不记得微臣了。”老公公伸手撕去脸上人皮面贝,露出一张和玄天上人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当场把阙无痕和多侬格格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是国师!你这是……”康熙热情地握住他。“你又在故弄玄虚了。” “此事说来话长,容臣稍后再向您禀告。现在先来看皇上日思夜想的十三阿哥。无痕,过来。” “这是……”什么十三阿哥,阙无痕大惑不解地标向众人。 “吾儿呀!”康熙走上前双手挽起阙无痕,声音变得有些儿暗哑。“为父累你受苦了。” “你说,你是我父亲?”这不是作梦吧?老公公一向爱框人,也许是故意戏弄他的。 “什么你呀我的,还不快跪下。”说着,便将阙无痕按例,强迫他三叩九拜行大礼。 “起来,起来。”康熙如获至宝,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肯放开,精光四射的黑瞳瞬也不瞬地盯着它的脸。笑间:“你是特地来助我剿灭叛贼的?” “我……”阙无痕想诚实回答,他到沙场来的目的只为求取宝名,好回惠州风风光光地把多侬格格娶回家,但玄天上人猛朝他眨眼,要他撒个善意的谎言,以便皆大欢喜。 “不是的。”他不想自欺欺人。“未将从来就不知道和皇上的关系。” “国师没有告诉你?” “没有。未将和他朝夕相处将近两年,他从来也没提起过,连他国师的身分,未将也是现在才知道。” “两年?而你却到这时候才告诉月兑?”康熙怒然地注视着玄天上人。 “没有那辛辛苦苦千锤百炼约两年,皇上焉能得到一名骤勇善战的大将军?” “如此说来,他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名师出高徒,难怪他这么优秀。” “不,是虎父无犬子。”玄天上人饶有兴味地揪着阙无痕。“小伙子,现在可知道老纳用心良苦,该对我心存感激了吧?” “怎么,你费心栽培,他还不领情?”康熙道。 “哎呀,他那驴脾气简直跟呢,没、没……”他本来要说跟他老子一个样。可转念一想,阙无痕的老子不就是康熙吗?因此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总之,他个得很,教他习武读书还得煞费机心,麻烦透顶。幸亏有这小妮子相助,否则尚不晓得须多熬几年呢!”他全没预警地,突然掀开多侬格格的小皮帽,令她一头乌溜溜的秀发顷刻如飞瀑般披向双肩。 多侬格格花容失色,竟骇得夺地跪伏在康熙面前。“多侬该死,请皇帝表叔饶命。” “她又是谁?” “双月格格的孙女儿多侬,也就是您未来的儿媳妇。” “哦?”康熙非但不怪罪她女扮男装,胡闹一通,反而附掌哈哈大笑,还连说了三个好。 当晚,康熙和玄天上人把当年如何受盗匪打劫,如何和他母亲失散的种种过往,钜细靡遗地向阙无痕解释,才终于化解他心里的疑虑。 案子二人相拥而泣,直说到五更破晓才各自回营就寝。 返京后,阙无痕获康熙赐名胤祥,封为康熙第十三贝勒爷,并替他和多侬格格主婚,择定次年二月十八日为他俩完成终身大事。 消息传到多王府,大伙无不兴高采烈,额手称庆,只除了多老夫人。 她作梦也没想到,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她原就不太硬朗的身子骨,这下子更加虚弱了。 “老夫人,”如烟匆匆忙忙跑进来。“贝勒爷和格格回来了。” “是吗?”多老夫人尚不及起床,他二人已然跨入门槛。 “女乃女乃。”多侬格格开心地拉着阙无痕走到床沿向她请安。“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瞥见阙无痕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她更觉无地自容。 幸好当初没把他害死,要不然她就有十条命也不够赔。而且弄个不好,说不定还要抄家呢。 “你,过来嘛!”多侬格格无论如何,希望阙无痕能够和她女乃女乃尽释前嫌,大伙开开心心当一家人。“叫人呀!”木头人似的动也不动。 “女乃女乃。”不知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吗?愿意喊她一声女乃女乃,她就该偷笑了。 “把头转过来。”眼睛看着外面,你在叫谁啊? “我就是不要见她,我”一个不小心把脸转得太过,余光瞟到她气息橱憾的痛容,不觉一愕!怎地才多久不见,她竟苍老至此? 非但眼睛白浊,血丝暗现,而且白翼内缩,双唇干瘤得像月兑水的果子“你,你病得很厉害吶。”身为一个医术高明,又极有恻隐之心的人,就是特别喜欢自找麻烦。人家生病吧你啥事,她是坏人耶。 “那你还不赶快帮忙看看。”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该那么小心眼吧?多侬格格故意睁大双眸瞪他,存心瞪得他良心不安。 “不用了,我这是……罪有应得。”她虽知道阙无痕很懂些医术,却不敢指望他出手相救。 “把眼睛闭起来。” “嗯?”多老夫人好生诧异。 “不是你,是她。”气得狠捏了一下多侬格格的鼻子,才臭着脸帮多老夫人把“你气血两虚,需得从肝肾治起。回头我替你去抓几帖药。” “谢谢。” “不客气。”把完脉他起身就打算离去,多老夫人却还抓住他的手不放。 “你?”他盯着多老夫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把多侬交给你,我很放心。” 这句话让阙无痕大为感动,长久以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今天总算自她口中说出,虽然迟了点,但依然受用。 “谢谢你,女乃女乃。” 原本僵凝的气氛忽地一解,厢房内立刻充满欢乐的笑声。 “救命吶,救命吶!” “外头是谁在大呼小叫?” “出去看看。” 众人一走出长廊,即瞧见玉面罗剎急惊风似地奔过来。 “阙大哥快救我。” “怎么回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婆娘,怎会跑这儿来? “那个疯子,他硬说我欠他一千两,整天追着我讨债。” 那不是李坤阳吗! “他的武功几时变得这么厉害,连玉面罗剎都怕他?”阙无痕好奇地问。 “玄天上人教他的。”如烟道。“李大哥死缠烂打的本事最强了,有一日他在街口遇见玄天上人,就便已着他老人家不放。” 原来是这样。果然“一皮天下无难事”。 众人谈笑间,李坤阳已追了土来。 “阙老弟,你来评评,她问我你的下落,我告诉她你今儿会回来。这么重要的消息,索价一千两应该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一行人忙点头如捣蒜。难得碰到一个能克住玉面罗剎的人,当然要帮他把她吃得死死的。 “嘿!你们怎可以……哎呀,你不要追我了……我没钱啦!” 一阵风吹过,两个人又跑得不见人影。 众人相视一笑,笑声远远地飘向空中,弥漫了整个多王府。 爱新觉罗胤祥后来襄助雍亲王取得皇位,于三十七岁那年受封为怡亲王。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原十三贝勒公忠廉能,卓有功勋于国家,今即着令晋封怡亲王,赏三眼花翎,以示朝廷褒忠奖良之圣意。钦此! 多侬格格收起圣旨,得意洋洋地恨向她的夫婿。“瞧,我多有眼光。” “是,您不但眼光独到,而且脸皮独厚。”她的四个宝贝子女,异口同声地替他们的父王回答。 唉!这个娘…… 全书完 尾声 写完“炊情圣手”后,许多朋友来信问我,故事中的男主角是不是我阿娜达的古代版? 反正朱碧“使妇有君”这早已不是秘密,浅谈一下那个“良人”倒也无不可。 由于朱碧嗜吃,也相当热中下厨,因此对会作一手好料理的男生当然就本能的会稍加注意。但如果要说我是因为这样才误入情网,那就错了。朱碧之所以心甘情愿被套牢,那完全是肇因于“美色”。 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即已明白自己对美的事物缺乏免疫力,其中包括美景、美服、和美色。 相中了喜爱的目标,朱碧通常会不遗有余力的积极追求,一如本书的女主角多侬格格。 没错,我的阿娜答就是我费尽千辛万苦追来的(这句话一点地不夸张,当年在学校他可是“号称”白马王子的哟骑着白马的王二麻子?呵呵呵!)。 其实女生追男生没什么了不起,重点在于“他”值不值得? 倘使对方的确是一个新好男人,你又坚持非要以辞制动,最后的结果百分之九十九是梦里寻他千百回,那人却已作新郎。到时候欲哭无泪再来投诉朱碧,一切可就为时晚矣。 猜对了吗?这个问题有点没头没脑,但也不无蛛丝马迹可享。 对了,这本小说里谈的就是我的爱情观。 说到爱情,我们马上会想起,从小到大听到的童话故事,男主角都是英俊潇洒,女主角也都是美丽大方。长大以后看电影、读小说、电视上的连绩剧,统统是不漂亮不要钱,好象咱们这些以气质取胜的中等美女就活该倒霉,一辈子配不到帅哥了。 非也,美貌之外遗得有智能来相帮衬,否则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弓马烂熟的爱匠”,是很难找到如意郎君,好让她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的。 须知,想当一个人儿人爱的好女人,皮相已是其次,假使你不懂如何驾驭男人,又没有能耐激励委靡、安慰儒弱、饰制专横、取悦忠良、让形形色也的异性为之俯首称臣;那么咱们起码得俊猫一样,静静傍着心仪的人,和他同呼吸共心跳,为它的心奸营造一种氛围,感官带来一种陶醉,要适时适它的出现,如一股芳馨的气息在他四周飘漾,让他看得着碰不着。 若即若离,不给压力,也不作承诺,只让他(她)意识到你(你)约存在,但永远掌握不了你(你)。 这是标准猫科动物的天性。能心领神会吗? 朱碧恋爱经验丰富(被拋弃大多次了嘛!),堪称大师级人物,不要怀疑,信我者得幸福。 每次编辑小姐跟我要后记时,我总是十分为难,因为不知遣要同各位谈些什么聊聊个人的家庭、生活、感情世界嘛,经常一不小心就被误会是在展示自己的肚脐眼,出书后马上会有些比较不耐烦的读者写信来,要求木姑娘不要口水步过墨水。 那么谈点国际大事,或政治议题好了。 谁看哪? 影剧圈的八卦消息? 报章杂志写得还不够多?没营养! 那……哪……那各位英雄美人告诉朱碧好了。 希望遣木“侬本多情”你们会喜欢,咱们下回再聊。 祝暑期愉快! 朱碧于曙色喜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