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情圣手》 楔子 汉皇是在九月二日于显德殿登基即位的。 一统天下,江山看来格外秀丽如画。 他表现得很礼贤下士,且大赦天下、减免田赋……但,他晚上还是睡不好。 谋臣尉杰于中秋月圆之夜,为他献上良策…… 汉皇沉吟不语。自他枉杀两千六百降民之后,心中不安,常有余悸,梦里总听见 凄厉的鬼叫声—— “还我性命,言而无信的小人!” 他曾答应招降后,要妥善安置他们的,奈何年轻气盛…… 他迷迷糊糊,只见无数朦胧掩映的人影,向他拉满长弓,箭在弦上,直射他的心 房—— 几回自梦中惊醒,残影犹在眼底翻动,执箭的人影像渐次清晰…… 他吓出一身冷汗,心绪狂颠。 “尉杰,仇雁申还没找着么?” “许多告密领赏,最后证实均是徒劳一场。臣定会吩咐众人加紧追查,宁枉毋纵。” 汉皇语重心长:“天下得来不易,切莫因小失大,恩威并施才是上策。” “臣明白。” “朕倚他为心月复,派他前往西蜀肃清异己,不科竟听说他已自西蜀‘踞龙堡’逃 出去?” ——原来他知之甚详?尉杰一愕。 “是。巴国五族偏安一隅,已无需为虑,惟天下之大,欲寻觅一个人,恐怕耗时 旷日。” “是吗?在我的土地上,却搜不出一个人来?”汉皇闭目养神。“除仇雁申外, 朕当大赦其他叛党。但——他,知道得太多了。” 尉杰心头一凛!瞬即恢复平静,表现得异常忠心地,朗声应过:“是。” “朕差你办事,在你的能力以外么?” “不,只是请给臣多一点时间。” 汉皇双眸微开一缝。“嗯,他的武功胆识均高人一等,想擒住他确非易事,我给 你时间,也给你一个助手。” “是谁?” 手一招—— 重重碧罗纱幕,走出一个丰姿绰约的丽影。 尉杰一见此人,旋即瞠目结舌。 第一章 淮阳一向为江南首善之区,人文荟萃,烟柳繁华。此处“书寓”(青楼)鳞次,轻 脂淡粉,灯火楼台,颇多韵事。 江、浙交界处的盛泽镇是著名丝绸产地,镇内百业聚集,盛况空前,其中又以归家 院一带的书寓更为有名。 “宜春苑”则是此间的翘楚。 它之所以名闻遐迩,除了“清吟小班”(烟花女)的杨影怜貌美如花,风月撩人之 外,最大的原因是里头来了一个脾气古怪、性情诡异的厨子。 谈及此人,全秦淮河岸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姓啥名谁没人晓得,大伙只知道他每日只愿烹调一百道菜肴,晚来的客官,任凭 你是王公贵族、富商巨贾,也休想要他再洗手作羹汤;到“宜春苑”用膳的人还不准点 菜,吃什么配什么,全得看他老兄高不高兴。他给清粥小莱,你就不准要求大鱼大肉, 他端上拉面你敢要求换成白米饭,保证下回绝进不了宜春苑大门。 尽避他的规定莫名其妙又讨人厌,每日院门一开,宾客依然蜂拥而至,多到常常需 要麻烦官差们帮忙维持秩序。 面对此等浩荡场面,老鸨云娘可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想广结善缘,多攒些银两, 却又不敢得罪他,谁叫他做的菜肴比皇宫内院的御厨还令人垂涎三尺!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不让他走或怕他离去,尚有一个更悸动人心的因素。 思及至此,徐娘半老的她,脸上竟泛起红云,羞涩得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女—— “妈妈!”丫环爱爱大声一喊,将她飘荡的魂魄硬生生牵了回来。 “要死的捱刀货,唤那么大声作啥?”像心底的秘密被当众揭盅,惹得她恼羞成怒。 “我唤了十几声,你还木头人一样应也不应。”爱爱委屈地撇唇噘口。 “什么事?” “周大人指名要影怜坐陪。” “那就找她去呀!”这种小事也来烦她?平时怎么教的! “她说不去,她说阿哥休息她也不接客了。” 云娘愀然变色。“她也学会跟我拿乔了?”她声音虽轻柔,然媚眼疾挑,唯相熟者 方能了解她深藏不露的阴狠。 爱爱口中的“阿哥”,正是手艺超群、容貌俊逸更胜一筹的怪异神厨。 杨影怜则为江浙第一名妓,她不仅风流妩媚,尤擅诗文丹青,为骚人墨客、士子名 流争相追逐的对象。 又一个令云娘敢怒不敢言的可恶家伙。 “我亲自找她去。” *** 夕照下,婆娑树影探人幽窗。 杨影怜已抖落长发,斜斜挽成一个松垂的宝髻。妆卸了,又重新粉墨。 她跟前摆上五子奁、铜镜台。先用指月复晕开胭脂,仔细抹在颊间……须臾,人面桃 花,美艳不可方物。 再三端详盛妆,深怕遗漏了啥,末了,勾点额黄,又以细簪子挑些儿玫瑰膏子饰唇。 平日送往迎来,她都没这么用心过。只有去见他的时候,才特别认真。 一袭薄纱,忽隐忽视。她得意地穿过回廊,径往西厢后院。 时值孟冬,天际雨丝纷飞,湖面水凌闪烁。筑构在河岸上的宜春苑美得教人屏息。 笛子悠扬的音律传来,是沉浑轻愁的古曲。 杨影怜在假山后的岩石上找到他。他视若无睹,继续未完成的曲调。 “不高兴见到我?”杨影怜巧笑倩倩,葱白玉指款款按住木笛,红艳艳的朱唇荡漾 一片春色。 “嗯?”男人半合着眼撑起一边,伸手拂开她。 她不依,撩起裙摆直到大腿处,用白女敕的膝去磨蹭他巨大的粗掌。 “光天化日之下——”男人面无表情,黑眸暗沉。 “如何?”杨影怜身在娼门,见过无数达贵公子,却无一人能令她心悦诚服,唯独 蓄意隐姓埋名,仍难掩卓尔风华的他,始终教她魂牵梦系。 “你找错对象了,我没兴趣。”男人欲挺身立起,杨影怜则顺势将软腻的身子偎进 他壮硕的胸膛,一手牵引着他,直捣“龙门”。 “你还不够了解我。”他没穿里衣里裤,豪放的装束,只为引君入瓮。 男人僵硬的指节随着柔荑缓缓游移,登上崇山峻岭…… 她褪下冷衫,圆润有致的身躯谄媚地、近乎委屈求全地渴求他的。 “爱我,一次就好。”玉指忽地一抓—— 男人如着雷殛,一弹而起。 “你太放肆了。”原本堪称柔和的眸光尽逝,取而代之的是如豹般锐猛骛冷的眼。 “嫌我不够美?”面对如此的难堪,杨影怜伤心得潸然泪下,杏眸不再烟视媚行, 而是浅忧深郁。 男人冷凝摇首。“你很美,但不适合我。”弯身为她拾起薄纱,体贴地替她被上系 妥。 杨影怜美目瞬也不瞬,直盯着他。“既然不爱我,为何待我这样好?” 他默然不语,执起木笛,这回吹奏的是一首杜牧的俗曲: 落魄江湖我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一曲唱罢,猛抬头,幕色已拢。 只见杨影怜呆立在微光幽暗中,倔强地不语不动,而在她背后更有一人——云娘。 她们均对他倾心狂恋,可惜她们都不了解他。 他背负得太多、太复杂也太沉重。 *** 暮色自远山外暗袭而来。碎石路上一人一马火速奔向天涯,前路茫茫,仅剩一缕黄 尘于林中久久不散。 太阳西坠了。 策马的女子急急加鞭,到得一处溪畔,才翻身跃下,放任马儿吃草饮水。 她一身紫色绸衫裤,头戴纱笠,面笼轻纱,婉约中透着肃冷的寒洌。 溪水映照出来的雍容绝俗冷艳,宛若空谷中绽放的幽兰。 她从布包中取出干粮,细口细口咀嚼着。 往盛泽镇只剩不到半里路,应该可以在掌灯以前找间客栈住进去。这一路赶来,风 尘仆仆,她委实累坏了。 忽尔,树林内传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叫,有人遇劫了? 她不假思索,立即提剑翩然腾向树梢。 阒暗的浓荫下,躺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身旁则站着形容猥琐、举止粗鄙的男子。 “不要过来!”女子哭嚷着。 “哈哈哈,落在我史建都手里算你福大命大,还不乖乖任我摆布。” 高踞树枝头的穆飞烟隔着面纱凝睇眼前情景,清莹的水眸掠过两簇怒焰,右手下意 识地按向剑柄…… “你再靠近我就一头撞死。” “哟!威胁我,想要我心疼?”史建都涎着丑脸一把擒住女子的肩膀,一手探入她 胸脯。“让我尝够甜头,要死要活随你便。” 无耻! 穆飞烟握剑的手才往上抽出寸许,霎时,一道黑色飞影快如猛豹自斜侧窜出,木笛 迅雷不及掩耳地点住史建都的玉枕穴,翻身一脚将他踹下山谷。 “多谢恩公相救。”女子感激涕零地跪伏在地,边狼狈地抓着衣裳遮住身躯。 穆飞烟这才瞧清楚,她原来有一张娟秀美丽的俏脸,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 “快起来。”长身玉立的男子月兑上的黑袍为她罩上。“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那女子未语泪先垂。“我叫无双,梅州人氏,到盛泽镇访亲未果,以致流落至此……” “梅州?”那地方距离这儿有近百里远呢!“好,我送你。” “不要。”无双抬袖拭泪,螓首疾摇。“我家破人亡,回去只是更添悲愁。如恩公 不嫌弃,无双情愿为奴为婢侍候您一辈子。” 男人喟然轻叹。“区区小事……仇某孤孑寥落,何德何能?” “倘使思公执意不肯成全,无双唯有死路一条。”语毕,她居然真的朝一株大树干 撞上去。 “唉!”他声律轻浅,手劲却孔武有力,握着的罩袍低低轻扬,无双整个人即被他 拂向一旁,瘫跪在地。 穆飞烟置身他背后,是以始终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他昂藏六尺极其岸伟的身量推 测,此人纵非征战沙场的武将,也绝对是个武林奇侠。 “无双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但求一口饭吃。”她的确像饿坏的样子,枯瘦如柴, 面色憔悴。 男人沉吟良久,终究应允。“把衣服穿上。” “是。”无双大喜过望,笑面毫不掩饰地绽放开来。“敢问恩公怎生称呼?” “我姓仇,单名一个生字,生死未卜的生。” “那我以后就叫你生哥,好吗?”无双笑语盈盈,比方才哭求哀告时,更娇美三分。 他不置可否,语气矜淡。“天候不早,咱们走吧。”朝林间迈出两、三步,他突地 倏然回首,鸷猛的星芒直逼倚在树枝头的穆飞烟。 幸亏她足够冷静沉着,即使心绪狂乱.尚能勉强稳住颤动的身子,才没失足落地。 夜幕低垂.加上她纱巾覆颊,这姓仇的男人应该没瞧清她的长相。 穆飞烟窃自庆幸之际,猝然灵光乍现,那人—— 慌忙抽出怀中的画像,就着些微的天光,仔细比对,吓!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只费了这么一点点工夫。 *** 夕阳西下,揭开属于夜的另一种生活。 宜春苑一如往常,灯红酒绿地繁忙起来。可今儿似乎有些反常,平时总杏眸勾着媚 光,挑眉睨目嗓音腻人的云娘,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劲,竟敛着愁容,娇嗔的嗓子也明显 变得浊哑。 “人到底回来了没有?”这话她问了一百遍都不止了。小厮的回答仍是没两样,“ 今儿晌午过后就不见人影,阿标带着七、八人,城里内外都找遍了。” “叫你们找个人,又不是找根针——”她难看的阴脸餐地一亮。“死没良心的,总 算给我回来了。” 小厮诧异地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比老鸨还大牌的仇生,气定神闲地跨入门槛。 云娘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我的小祖宗,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再不回来,我这条 老命就玩完了。” “怎么?”云娘是浙江一带“书寓”中有名的辣娘子,仇生不相信有人胆敢来掀她 的台。 “礼部尚书、兵部待郎带着一名骄客,你自己瞧。”云娘掀开帘子一角,示意他往 花厅瞟去。 偌大的厅堂,总共只坐了四桌共十名客倌,居中首位,手摇玉扇、体态舒闲的俊美 书生,正是老鸨所指的“骄客”。 “今儿才开业营生,他们就进门。”云娘声如蚋蚊,深怕让外边的人听见似的。“ 拿着一百两,说是把咱们酒楼全包了,并且指名要你做一百零一道菜,少一道都不准。” 果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一百零一是个蓄意挑衅的数目,故意破坏他的原则,是为了找他麻烦,还是为了彰 显财势?抑或两者皆是? 仇生“嗯”了声,嘴角噙笑,眼神冷漠。“去告诉他们,一炷香后出菜。” “啥?那才多久的工夫,你怎么做得出来?”云娘翻了个死鱼眼。“礼部尚书为人 阴狠,可不是好惹的,你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无所谓,千万别连我一起拖下水。” “叫你去就去。”仇生依旧抿唇浅笑,冷洌的眸光与嘴畔的鄙夷不协调地相融合。 “喔。”云娘一脸哀怨,有时她实在搞不清楚,到底谁是老大,谁该听谁的?“等 等,她是干啥的?”这刻,她才注意到仇生的身边伫立着一位小泵娘。 “我?”无双经人一问,赶紧表明身份。“我叫无双,是生哥的——” “义妹。”仇生若无其事地替她接下话尾。 无双和云娘俱是凛然一惊。 “好本事,出去晃溜两下就收了个标致姑娘当妹子。”她尖苛的嘴脸摆明了对他们 “单纯”关系百分之两百不信任。 “事情是这样的……”无双还待解释,仇生却已不耐烦地大步踅往厨房“重地”。 算了,反正云娘看起来也不是很有兴趣听,不如改天有空再聊。 随着她穿堂入巷的,另有好多双含妒带恨的媚眼,其中最吓人的当属楼宇上,不动 声色的一抹凌厉幽光。 “菜到底煮好了没有?”兵部侍郎左宏元怒掌往桌面一击,将碗筷震得半天高,茶 水溅了满地。 “就快了,一百零一道菜呐,总要费些时间张罗。”云娘的职业笑容,快撑不住内 心的惶恐。 老天爷保佑,千万别出岔子,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叫杨影怜出来!”没东西吃,有美人相伴解闷也是好的。 左宏元牛眼恭谨往身旁一瞟,宛似在请示那“骄客”的意思。 “也无不可。”他合扇挥动,百无聊赖地将腿搁在桌面上。 “是,我马上去唤她来。” “不需劳烦妈妈。”杨影怜挑着珠帘,绰约生姿地由堂后款步向前。“今儿诸位大 人大驾光临,宜春苑真乃篷荜生辉……”她口里对着众人净说场面话,软泥身子则轻轻 巧巧偎向那名骄客。 “很识大体嘛。”骄客一手深入美人丰盈柔女敕的胸脯,漫不经心地搓掐着,算是嘉 许她的善解人意。 杨影怜纵横风尘五、六年之久,深谙此行门道,她美目微觑,贫贱尊卑立辨。能让 堂堂的二品高官执礼谦恭,来头肯定不小。 这名骄客颀长健硕的体魄,比起仇生毫不逊色,邪魅的五官倜傥中犹添三分狠戾, 不协调的气质反而焕发出勾人魂魄的神采。 杨影怜是识“货”的,她一向明白,要挑就要挑最好的。她阴阴而奸诈地挪移自己 圆润的身子,蠕蹭着骄客坚硬健伟的男体,青葱玉指更是有意无意触碰着他。 “尊姓大名?”漾着春色的媚颜,娇声呢道。 “李玄武。”他倒干脆,连名带姓报上来。 “原来是李爷,失敬了。”她斟了一杯烫热的烈酒,先饮一口,再慢慢哺给他。“ 好喝吗?” “活醇美味。”李玄武半眯着眼,慵懒地回应她。呼吸渐渐急促。 “影怜房中还有更上品的,爷来不来?”她了解男人来此的最终目的。 放眼秦淮两岸,还没有哪个男人拒绝得了她的软玉温香,只除了…… 脑海霎时闪过一个人影,生生扯疼她的肺腑。为什么总是他? 像企图甩掉那个可恶的形影,杨影怜索性趴在李玄武身上,不顾众人骇异的目光, 非常挑逗奸佞地咬了他一下—— “你?”他按捺不住,下月复陡地高高撑起。 “上菜!”跑堂的小二大嗓门一吼,将一室暧昧的春光驱得失魂落魄。 众人如获大赦又十分意犹未尽地把焦点投射在一盘盘炒面上。统统都是炒面?四桌 十盘清一色的面条?这算什么! 左宏元首先发作。“老板,你是存心羞辱我们?” “不不不,我就有一千个狗胆,也不敢做蠢事。”云娘一瞥见仇生送出这等“菜色” ,早已吓得心如擂鼓。“许是咱们厨子怕各位饿着,先炒个面让大伙垫垫底。” “最好是这样。”左宏元盛了一小碗捧给李玄武。“请用。” “嗯。”李玄武老大不高兴地扒了两口——太神了!“还要,装满一点。” 每个人的反应都和他一样,好像一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一碗接一碗,直至盘底朝天。 哼!一碗毫不起眼的炒面,会比她更可口吗?瞧李玄武那副馋相,杨影怜气得差点七 窍生烟。 “吃够了没?”她不悦地问。 “当然不够。”嫌她坐在膝上碍事,他竟然不懂怜香惜玉地把她扫到椅子上。方才陶 醉痴迷的眼眸,已经被满足得无以复加。“宏元,吩咐那厨子,再炒十盘出来。” 所谓伟大的厨子,不是在珍奇料理中显长才,而是在最寻常最不起眼的食物中见真章。 李玄武吃过数百名御厨烹调的山珍海味,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感动过。 肚月复饱胀后,他立即下令打赏五百两小费,然后看也不着杨影怜一眼,起身径自奔向 后堂。 “主子,请勿——”左宏元和礼部尚书急着制止他。 “少罗嗦!”他兴致勃勃地,急着要去见这位化腐朽为神奇的大厨一眼。 “爷!”杨影怜望着他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好吃鬼!” “阿弥陀佛。”云娘死里逃生,兴奋得眉飞色舞。“他在东厢房,我这就带您去。” *** “仇生?”李玄武细细吟味着他的名姓。“好怪的名字,是你娘取的?” “是我自己取的。”仇生斜躺在树干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花苞上两只飞舞的彩蝶。 “你给自己取名字?有意思。”李玄武玉扇轻敲着掌心,眼望着不卑不亢的他,有些 不得要领地搔搔后脑勺。“你知道吗?见着我的人就属你最傲慢无礼,不过,我不与你计 较,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仇生慢吞吞的把脸转向他。“不管任何事,一概免谈。”家里有钱就了不起吗?那一 百零一道菜的帐,他还没跟他算呢! “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好歹听听着我的建议,说不定会令你雄心大动。”见仇生 不再悍然坚拒,他赶紧再鼓动如簧之舌。“我呢,有个亲戚在皇宫里当差,掌管大内总务。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过去谋个差事,凭你这手绝活,保证——” “没兴趣。”仇生不等他说完,便回绝得直截了当。 “月俸百两?”有钱能使鬼推磨,不信买不了你。 李玄武信心满满,笑得格外俊逸横生。 孰料,仇生不仅没他预期的欣然接受,反而别过脸,兀自吹起木奋。 “先预付一千两?”够大方了吧?他长这么大还没对谁如此低声下气哩! 仇生瞳眸暗沉,眉心紧蹙。他隐姓埋名,所为何来?区区一名御厨,岂能满足他的雄 心壮志?而且这家伙也太过狂妄了!胆敢将他的兴趣当成谋生盗利的工具,当今世上,也 只有汉皇的十二名世子,敢如此骄纵跋扈,目空一切。他会是谁? “一千两黄金。”他嗤笑。“我的手艺绝无仅有,但只侍候市井小民,至于你这狂傲 之徒,得付出更高的代价。” “狂傲?说得好。人不轻狂枉少年,比较起来,你还更胜一筹呢。”李玄武不怒反笑, 而且纵声响彻云霄。“不去当御厨无所谓,咱们还是可以交个朋友。小弟今年二十有一, 兄台呢?” “二十六。”仇生嫌他聒噪,只想早早将他打发走。 “那么小弟这厢有礼了。”李玄武命人抬来两大坛酒,做为他一厢情愿,硬要和人家 义给金兰的贺礼。“你用酒杯或是海碗?” “不必。”仇生左脚勾起酒坛,置于右脚脚尖,缸口对准嘴巴,如飞瀑奔倾,涓滴尽 入喉底。 李玄武深居宫中,虽然生性豪放,结交不少奇人异士,却还没碰过一个比他更叹为观 止的。 那缸酒起码百来斤,他喝完竟无醉意,尚且气度沉潜,面不改色。 “佩服,佩服。”李玄武拱手道。“大哥,你这是哪门哪派的武功,可否传授给我?” “不许叫我大哥。”他这一生独来独往,不愿多个累赘。 “放肆,我家主子以兄长相称,是给你面子,不要不识抬举。”堪堪赶到的左宏元, 马上以家犬之姿捍卫李玄武。 “退下!”李玄武毕竟非泛泛之辈,对于仇生的逆杵根本不以为意。“仇兄不屑与小 弟结拜不要紧,但请收下这枚玉板指,代表你眼底尚有李某这个朋友。” 仇生瞟一眼他手中光滑玉润、碧幽生辉的翠石,不禁凛然惊惧。 “无功不受禄。它太贵重了。”他骇然跃下,两手负于背后,与他迎目对峙。 “留下它,不要让我逼你。”他这一生从没求过人,如有必要,他将不惜仗着权势, 威胁仇生接受赠与。“你不肯收,就是瞧我不起。” 送你东西又不是逼你跳火坑。左宏元简直看不下去,使出浑身吃女乃的蛮力,强迫仇生 把玉板指套进手指头。 “有了它,你这辈子将受用无穷。” 仇生明鸷的面庞,空余淡淡神伤。“既然如此……”他袖袍轻扬,将木笛抛与李玄武。“落魄江湖之人,无以为赠,如不嫌弃——” “不好了,不好了!”厅前小厮见鬼一样,跌跌撞撞闯进来。“阿哥,你快去帮帮忙 ,咱们宜春苑大门口躺着一具尸体!” “我也去看看。”李玄武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宏元,快护送主子离去。”礼部尚书一听见出了人命,吓得赶 紧连哄带骗地将李玄武请出宜春苑。 第二章 阶前瘫卧的女子,有张如新月清辉、花树堆雪般娉婷媚颜,两弯青黛下的秋瞳浅 浅合着,素白容颜唯有唇瓣带点红嫣。 四下众人皆不约而同的屏息静气,因她美艳得出奇的容貌。 “人死了还能这么好看?”无双憨憨地问。 “笨蛋,她还没死。”云娘怕惹麻烦,不肯近身查看,只隔着三、四步远,遥遥盘 算一旦将这女子救醒,该怎样才能逼她下海接客? “让开。”仇生将她打横抱起,直接走向自己的厢房。 “喂,你看……”罢了,说了也是白说,仇生几时拿她的话当回事。云娘两眉拧 蹙,一径冷眼旁观。 夜寒渐浓,雨丝蓦地飘落。 仇生定定望着床榻上,这女子秀目凤长、恍如谪落凡间的仙子。 只见她穿着蓝色水衫儒裙,裙裾迤俪曳地,披纱罗画帛,盘绕于两臂之间。单刀半 翻髻,高竖发顶,如云朵一般,脑后耳旁斜斜插着一朵白花。 簪白花的素服贵妇? 无双捧着温水,为她洗涤脸上、手上的尘泥。“生哥,要不要请大夫过来?” 仇生默然摇头。她非但死不了,甚且连外伤都没有。之所以昏厥,可能只是因为饿。 这样的女子,怎会饿倒在烟花柳巷?实在教人费解。 “去端一碗清粥和一壶热水。”经过长久挨饿的人,绝不可喂以大鱼大肉,只能一 点一点的,让她恢复体力。 “好的。”无双悄悄步向长廊。 仇生狭长的眼敛过一抹寒洌幽光,心绪芜杂地锁住她绝美的丽颜。 良久。 “水。”她缓缓吁了一口气,星眸微张,惺忪而迷茫。 “我去拿。”仇生待要起身,她左臂微微抬起,像要抓住什么似的攀在他腿上,令 他悚然一愕。 短暂的迷惘过后,女子眨眨眼,困难地翻开襟口,将布钮一一解落。 仇生起初还以为她热,于昏寐中了无意识地袒露衣衫,目的只为纳凉。等到她扯开 覆在胸前的衣裳,现出巴掌大的一记血痕,才知道她中的竟是险恶的剧毒。 “痛!”女子蛾眉深蹙,遽痛逼迫她自寤寐中幡然转醒,清莹的水眸仓皇无措地映 入一具硕大颀长的男体。 “我没死?”她喃喃自问。“为什么不让我死?”潸然泪下的她益发显得楚楚可人。 “蝼蚁尚且偷生。”仇生不善劝慰他人,虽是一番好意,说出来仍是硬梆梆的,不 带一丝感情。 “我没有苟活的理由。”她用力推开他,霍然支起身子,不料,一个踉跄,整个人 跌跪在地面。 “这是何苦?”牵住她的柔荑,扶她躺回床上。那因挣扎而敞开的衣襟,果裎中绽 出眩人耳目的迷香,直挑仇生的魂魄。 惶急抽回右臂,欲避开尴尬。“你休息一会儿,我叫无双来照拂你。” “不必。”跌撞触动她胸前的伤,阵阵疾咳,倏然吐出大口暗黑的污血。 “你伤得太重。”他岂能见死不救?这女人分明需要他及时救治。 可,一旦出手,他的身份即时暴露。这儿不是林间,亦非荒野,救了无双已是情非 得已,再要多管闲事,只怕惹祸上身。 “无妨,正如我愿。”她一意求死,极度疼楚中,笑面却依然灿如朝阳。 见危不救?他做不到。 仇生念头一动,随即伸手点住她的穴道,让她盘腿安坐床上。然后到廊下嘱咐端来 清粥的无双,要她守住房门,切莫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是的。”无双忠心耿耿,不问缘由地唯他的命令是从。 盖上木门,仇生不敢再做延宕,立即以真气打通她的血脉,替她化瘀疗伤。 她真是累了,也许疼,喘促地口齿不清,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咳,呕出的血比方 才更黑更暗。 “怎么会?”仇生以手指蘸了一点浓血往鼻间嗅闻。 薰人的诡香?是苗疆的红佛千手毒。这种残酷的下毒手法,已经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了十几年,何时又重现武林,戮戕无辜的人。 难怪他一时没察觉异状,误以为她只是饥寒交迫。 “你中了奇毒,为了救你,请恕在下唐突了。”转过她的身子,令她和自己面对面。值此紧要关头,他仍不免迟疑。 “你要不就让我死,要不就快救我,别害我饱受椎心的痛楚。”他不打通她的血脉 还好,这一股真气贯入,恰恰令毒液畅行无阻,宛似百指千爪,纠拧她的五脏六腑。 “那么,得罪了。”他粗大的巨掌按压住女子血瘀伤痕处,另一手将毫针在火中转 动了下,接着往她颈后发际的天柱穴扎下。深三分、直、稳、快,一如他熟练的剑法, 不偏不倚。 俄顷,一缕紫淡烟雾,袅袅氲散。原本浮泛的异香蓦然绸缪得醉人,半晌过后,绸 香转淡,女子青白的面庞亦逐次现出嫣然的绯红。 女子幽然眨着倦眼,荧荧晶眸一抹黯然和更多的感激。她本欲挺身立起,却不料一 头栽进他怀里。 他昂然的身躯陡地僵化,讶然于她羸弱的身躯柔软甜腻如一床好被,且恰到好处地 包覆着他久经飘泊,倍觉沧桑的心灵。 不,他向来习于独自舌忝伤,何时需要旁人慰藉,何况还是个女人? 半褪的冷衫下,她的肌肤晶莹剔透,全身雪白粉女敕。上一颗朱红色的小痣,于 婉约微贲的蓓蕾旁,如一滴血色的眼泪,说不出的诱惑,正狡猾牵引着他。 女子努力睁大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眼,凝视着仇生。“你是谁?” “我姓仇。”他想回避,但无论如何逃不过她的眼。 “名字?”失神涣散的眼闪出一道亮光,她慢慢恢复体力神智了。 “雁申。”为什么要告诉她真名?冥冥之中谁在牵引安排这段偶遇?仇雁申一出口 就后悔了,然,覆水难收,他所能做的,便是挺身承担一切后果。 “厌生?”女子忽尔凄婉一笑。“没想到你也是个断肠人。” 不待仇雁申回答,便又开口问:“这是哪里?”她凝目顾盼这陌生之地,身子仍倚 偎着他,如同匝绕的菟丝花。 “妓院。”他一个弯也不打转,明白告之。 “好极。”她居然笑得眉目飞扬。“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青楼艳窟乃颓靡之地,何来柳暗花明?”滥用辞汇! 仇雁申心想,她也只不过是个金玉其表的女子罢了。 “既然不是个好地方,那你待在这儿做什么?”同流合污? 她怎敢又怎能脸带讽肆的笑意? 仇雁申愀然生怒,忿而推开她跃下床榻。“你已经无恙,走吧。” “回去嫁给知府大人当妾?那我这一掌岂不白挨了。”女子晶纯的清瞳,瞬息黯然 变色,惨淡得了无生趣。 此间的知府大人名叫德绍风,年逾花甲,性好渔色,家中已妻妾如云,犹喜欢假公 济私,拈花惹草。是城中人闻之叹息的可恶狗官。 他盯上她,仇雁申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没料到德绍风会用这么阴狠的手段,对 付他挑中的女子。 “是德绍风伤了你?”据闻,他根本不会武功呀。 “不是,是他的爪牙梦无痕。”提到此人,她似乎仍心有余悸,双手不自主地哆嗦 着。 是他?这就难怪了。梦无痕是苗疆童老崔莫言的弟子,他自然懂得如何使毒害人, 一条婬虫和一只毒物勾结上,不啻是江浙人民的大不幸。 “我送你出城,远离此地,德绍风找不到你,自然不会再加害于你。”他把一包银 子抛给她,供她做路上盘缠之用。 女子将银子置于掌心掂了掂,约莫百来两。“你看起来不像个有钱人,出手却恁他 慷慨大方。” “你可以签下借据,日后还我。”他素性讨厌牵牵扯扯,今儿却一反常态,企图留 住一线他日重聚的契机。 女子涩然一笑。“我孤苦零丁,手无缚鸡之力,他日……拿什么还你?”两翦汪洋 美目略黯,再睇一眼仇雁申冷洌的黑瞳,无奈地把银两递还给他。“萍水相逢,你已经 够仁慈了,请别让我背负太多,我真的还不起。” “我说过了我——” “别——”女子疾然按住他的唇,原本抓在手里的衣襟猝地抖开,现出她玲珑曼妙 的身段。 仇雁申心头一震,她蛊惑的胴体已深镌他眼底。 “你救了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我走,只需一句话,可请你千万记住,我已 经是你的人。”说完,又径自整好衣衫,朝仇雁申一揖及地,才缓缓地转身离去。 仇雁申没拦住她,他的心池如琉璃平滑。伤感和颓丧突袭而来,人从没如此软弱过。 他原可以功成利就,扬名天下,爱其所爱,却因一念之仁…… 关于那件尘封往事,他从没懊悔过,事实上他还以此为傲。人间情与义,他至少保 住其一。 “生哥,她走了。”无双温驯地立在门外。 “唔,她已经无碍。”转身平视苍茫夜色,星斗阵列,翠竹如墨影影幢幢。仇雁中 不禁喟然长叹,他曾经致力于无怨无悔无爱无恨,澹泊以明志,但今晚……却无故心念 颤动。 “不留她?”这么晚了,她一个孤弱女子上哪儿投宿?无双心地纯良,只觉得好不 忍心。“她没地方去,万一跟我一样遇上坏人,那……” “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云娘衔眉竖目白了无双一眼,火辣辣的从 月洞门转过来。“还不去干活,想我白养你啊!” “喔。”无双撇着小嘴,本想再劝仇雁申几句,但一瞥向云娘卸怒挟仇的脸就自动 放弃了。 “问清她的底细了?”云娘一见到仇雁申马上堆满腻死人的笑容。 “我意在救人,何必在乎她是谁。” “你啊,不是我说你,下回路见不平时,麻烦招子放亮点,能救的才救,不能救的 就随她自生自灭。”瞧仇雁申沉默不语,她又道:“我问过了,那女子叫穆飞烟,山西 人氏,到此地投亲不遇,倒霉被德绍风那狗官撞见,想将她纳为小妾,她不依,搏命逃 出,结果就惨兮兮的啦!” 怎地她的身世和无双如此雷同?仇雁申心中一笑,疑窦丛生。 “喂,我跟你说话,听到没?”死没良心的!她说了一长串,他竟然摆出一副怔愣 相,当她的告诫是耳边风? “唔!吓着你了?”云娘待他不薄,他的确不该增添她的烦恼。“我熬一碗浓汤, 帮你压惊。” 嗳!今儿是交了什么好运道? 云娘听了马上心花朵朵开,和仇雁申相识一千多个日子,他还不曾这样善待过她哩。 她的喜悦犹维持不到片刻,前厅兴起一阵鼓噪,接着喧嚣沸腾。出事了! “是哪个倒运背时的贼煞星,敢来砸我的场?”面对滚滚“红尘”,她立刻恢复泼 辣尖酸的本性。 *** 华丽的花厅上,坐了满满的宾客,这些人八、九成是来自江湖上的各大门派。 有四川唐门、五毒教派、南海七残、天山逍遥二仙、青城派、华山派……今儿是怎 么回事? 按理,以云娘一名女流之辈,又深居青楼之中,是不应该会认得这些豺狼虎豹,可 她却知之甚详。有哪个免崽子瞎了眼,胆敢在她的筷子边拔毛,她发誓,一个也不轻饶。 正欲从屏风后出来虚应招呼,不想喧闹声又起。 只见五毒教的两名徒子徒孙叶千秋、叶千寿,操着家伙蛮横无礼地挡住穆飞烟的去 路。 “小美人,叫啥名字?过来陪咱爷儿俩喝两杯如何?”叶千秋涎着脸婬笑,一双三 角獐鼠眼不住地上上下下打量穆飞烟纤细婀娜的身段。 “你弄错了,我不是这儿的姑娘。”穆飞烟拂开叶千秋毛茸茸的手,自顾往大门口 走。 “哪有下了水还怕弄湿身体的?你不是妓女到这儿做什么?摆清高?省省吧!” 叶千寿看她爱理不理,遂放粗嗓门加以羞辱。 不料穆飞烟对他的污言秽语根本充耳不闻,一心只想赶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站住!”叶千秋或许觉得脸上挂不住,加上他原本即为之徒,贼心一起,更 非强迫穆飞烟坐陪不可。 孰知他一出手探了个空,再反掌擒拿又被穆飞烟轻巧避了过去。叶千秋恼羞成怒, 和叶千寿互望一眼后,立刻操起武器,准备施展卑鄙的手段。 眼看两柄大刀就要架上穆飞烟的颈项,她却不躲不闪,身形忽尔踉跄地仿似踢到了 什么东西,回身倚进四川唐门欧阳淳的怀中。 “唉!真对不起。”她俏脸红胀,原已姝丽的容貌益添三分迷人丰采,震得欧阳淳 和其余众人一阵惊艳低呼。 “无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君子所当为,何况现在还有一个更冠冕堂皇的理 由——英雄救美。欧阳淳主意既定,移身已挡在叶千秋和叶千寿面前。 “你是她的恩客?否则就别多管闲事,让开!”叶千秋阴恻恻的冷哼,顿时已扫腿 扬臂动起粗来。 青城派三名弟子和逍遥二仙也觉得姓叶的这家伙太不上道,哪有这种死皮赖脸的求 欢法,简直丢尽武林人土的颜面。“天下人管天下事,不准你再为难这位姑娘。” “活得不耐烦的鼠辈还真不少。”叶千秋明知不是对手,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企 图以声势取胜。 一时间,酣醉淋漓、莺声燕啼的宜春苑无风掀起三层浪,几乎要让这批江湖客翻凳 击桌搅得一团乱。 云娘正要扬声制止,忽见仇雁申赫然出现在楼阁廊前,一时心中忐忑,欲言又止。 她素来敬他三分,怕他七分,宜春苑里里外外九成七是由着他做主的。所谓一物克 一物,大约就是此等状况吧。比较匪夷所思的是,云娘似乎颇心甘情愿臣服于仇雁申的 羽翼下,这和她强悍的泼辣作风完全不搭调。 此刻,仇雁申会怎么做呢? 帮着她把一干闹事的乌龟王八蛋统统踹出去?还是只顾着穆飞烟的安危,志在救美? 楼下欧阳淳和叶千秋已斗过数回,叶千秋明显落居下风。穆飞烟觑个空,匆匆迈步 往大门外奔出,欧阳淳亦不再恋战,袖底翻出一记虎形拳将叶千秋迎面痛击,遏止他无 赖式的纠缠后,即刻夺门追上去。 “师兄!”唐门另一弟子上官平见他师兄竟撇下他和另一名小师弟兀自离去,错愕 之下不禁高声呼唤:“师兄,等等我们。” 一场纷乱,就此平息。云娘低喘一口气,欣然地回首楼阁,想看看仇雁申做何表示 ,却见他原本伫立的珠帘下空荡幽幽,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 仓皇奔出宜春苑,她急不择路,心如乱絮地来到宜江河畔,幸亏那票人并没有追上她。 为什么惶惑失措?因为他?那双宛似了无波澜,实则汹涌如滔滔百川的眼睛,仿佛 得以贴近她的灵魂,窥伺她内心深处的最高机密。 但,她不该怕他的,明知他正置身高处,睇视她的一举一动,她就更应该竭尽全力 演好这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她这番前来,负有崇高伟大的任务,怎能表现得像个幼稚生, 狼狈不堪? 穆飞烟永远也忘不了,十四岁那年获选入宫,适逢刺客潜进谋逆汉皇,她以十二招 “笑拈梅花”协助御前带刀侍卫尉杰生擒刺客,两人自此情愫暗生。 对他那近乎崇拜的迷恋,曾经令她以为那就是爱。那是爱吧?可她今天究竟又是在 躲避什么? “为什么不乘机杀了他?”陡地一道白影自顶上疾掠而过,轻巧矫健犹如天降神兵。 “尉郎?”穆飞烟惊唤。 “你失去杀他的大好机会,下次想再诱他上勾恐怕难如登天。”尉杰一身素白,拧 眉竖目,面上殊无久别重逢的喜色。 他正是名震大江南北的御前一等侍卫,曾与仇雁申同为汉皇的心月复重臣,两人虽不 免衍生“瑜亮”情绪,但私交甚笃。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三十出头的年岁,瞧来英姿勃发,踌躇满志,浑身充斥着一股难以描绘的霸气。在 他眼里只有汉皇,为了表明忠诚,他可以六亲不认,置父母手足于度外。更逞论她。 “你下的毒太深,我一时根本无法运足真气,为免稍有差地,所以——” “够了。”他侮慢地抬起袖摆。“我们的时间急迫,不容一再出错。你确定他就是 仇雁申?” “我……”她突然犹豫起来。“仅见过二回,只怕……”“无所谓,宁可错杀一百 ,不可错放一人。”对他而言,汉皇的旨意胜过一切,为了达到目的,任何牺牲都是值 得的。 “是。”穆飞烟无可置喙地望着眼前她倾心不已的男人。于公,她是他的部属;于 私,她是他的未婚妻,因此,唯命是从便是她无可违逆的选择。 谈完公事,彼此陷入沉凝的默然。他英勇的武将作风逐渐换成温柔的情人。 尉杰定定迎视她的凝望,唇边勾出一抹不甚自然的笑面。“千里跋涉,辛苦了。” 穆飞烟淡淡一笑。“职责所在,唯有全力以赴。” 他点点头,明白隐藏在她身后的无奈和艰辛。“过来。”伸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托 起她的下颔,轻啄浅尝那清洌醉人的唇香。 “不……”她的心境转换得没他快,无法一下子从疾言厉色中适应他索欢的柔情。 “怎么?”他没放开她的意思,双手近乎挑衅地恣意抚摩她胸际间的柔软。 “没有,我只是好累。”意识到他侵略的手指正肆无忌惮的玩弄她私密的肌肤,穆 飞烟陡升一股烦躁的厌腻。 他难道从来都不在乎她的感受?不知道她也需要软语呵护,细声慰藉?为何每回缠 绵总在争执后? “放开我。”这样的欢爱简直跟野兽没两样。 “欲擒故纵的把戏?咱们已是未婚夫妻,不需要来这一套了吧?”他邪笑转炽,粗 指堂而皇之地解开她颈上的盘扣,来回磨蹭那片粉腻雪白。 穆飞烟卑屈地盯着他的眼,在那两簇野心勃勃的烈火中,可有她的存在?这样的疑 惑已困扰她许久,却一直苦无机会找到答案。 “住手,且慢,让我问一句话,万一……万一我完成不了使命,你将如何处置我?” 这个问题早在皇宫内她已问过一遍。 尉杰突地推开她,原本温柔多情的眸光暗敛,取而代之的是如鹰般冷郁森恻的眼神, 他握住穆飞烟瓷玉瓶似的颈项,毫无怜惜的使劲一掐—— 穆飞烟疼得泪光莹然,娇小薄唇却坚毅紧抿,不肯发出任何吟哦。 “身在朝廷,伴君如伴虎,你必须体谅我的苦衷。”收回劲道,他酷冷的眼睑总算 留有一丝丝不舍。 她倏退数步,纤手抚着颈间,胸臆揪得死紧。 正如所料,和名利权势相比,她在他心目中根本不值一哂! 其实她老早即已省悟这残酷的事实,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做为一个女人最悲哀的莫 过于此,她连争风吃醋的“对象”都没有。 “今儿太晚了,你随便找家客栈住一宵,明儿再想办法”他的叮咛和下达命令没两 样,总是生硬得不带感情。 望着他远离的背影,穆飞烟霎时百感丛生,是慨叹,是自欺,是义无反顾,是悔不 当初…… 如果当年汉皇没把她赐给尉杰,如果她和一众秀女入了后宫,结局会不会比较如人 所愿呢? “你的确叫穆飞烟?”低沉浑厚的男声自她身侧响起,她背脊一僵,旋即转身,意 外地迎上一双温润深透的狭长黑眸。 仇雁申定定睇视她的秋瞳,阳刚寒洌的脸庞再次无端地心头一阵慌乱。 他来多久了?都见到了什么? “没错,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跟踪我?”她直觉地想避开他。 仇雁申身形一闪,瞬间拦住她的去路。 “没错,我想知道,你为何不杀我?” 第三章 冷夜苦寒,她颤抖地搓揉着双手取暖,视线沿着枯萎黄叶移至仇雁申。他约莫三十 上下,高挺鼻梁,长眼炯炯生辉,五官冷峻起棱,藏青衫袍闪着含敛的灼人乌光。 有些人一遇上,就知道往后的结局。但,那是寻常人的福份,她一个杀手,终日周 旋在生死之间,若随随便便地感动,到头来岂不害了自己? 穆飞烟凝睇他,一字一顿地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仇雁申涩然一笑,唰地一声抽出宝剑,横架在她的肩胛。 “给你两条路走,自戕,或者做我的女人。” 穆飞烟蓦地怔住。 “你我素不相识——” “你的命是我救的。”仇雁申一反常态,变得狠炽。 “我以为……你清心寡欲,对女人尤其不假辞色。”离宫之前,她对他做个彻底的 研究。汉皇也因为他太过无欲无求,才出此险招,派她前来。 他要她?仅只见过一次面,会产生怎样的情愫?难道是为了报复,报复尉杰杀了他 母亲,侵占了他所有的财物以及部众? “快做选择,我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仇雁申手中的利刃往她颈子移近寸许,只 差毫厘便将见血。 “我已经是尉杰的未婚妻,当你的女人绝无可能。”她闭上双眸,牙关紧咬,但求 仇雁申给她一个痛快。 “很好。”仇雁申趋前,含住她的唇—— 穆飞烟这一惊非同小可,铜铃大的眼珠子瞠至极限,心绪狂跳,连呼吸都觉困难…… “你说谎。”他宛如幽冥地府发出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低迥。 “什么?”她讶然惊问。急忙逃离他的掌控,转身准备离去。 仇雁申猿臂一勾,便将她强行带回怀中。 “告诉我,尉杰杀害我母亲时,你在场吗?”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穆飞烟心悸地瑟缩着身子。“他是不得已的,你俩惺惺 相惜,自是有福同享,然而你却襄助叛贼——” “住口!”仇雁申紧咬的牙龈痛楚而僵硬,可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娘为自己无枉受 灾的伤痛。 他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努力,只是不想累及无辜,怎料,第一个殃及的,竟是他的 母亲。眼前只有一条泥足深陷的路,后面尽皆追兵。何去何从? 如果一切从头来过,他将怎样抉择? 完成使命,杀掉巴国五族的首领沃昶,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令哀鸿遍野之后,再接 受汉皇的重赏,享受人人钦羡的荣华富贵?还是依然故我,让自己月复背受敌,陷入绝境? 他明明可以权倾一时,却宁可隐姓埋名,当个默默无闻的市井小民,倘使他娘在世, 自会赞同他的做法。可惜…… “那一刀是你下的手,还是尉杰?”冤有头债有主,他不愿错杀好人,也绝不放过 仇敌。 “都不是。尉杰原想挟持令堂,要胁你依旨暗杀北冥教抚和;孰料她……她不肯就 范,竟出人意表地,以脖子迎向尉杰的剑锋,迅如闪电,连我也措手不及这场死谏——” “推倭之辞!”仇雁申怒火炽燃,一掌击出,周围两株大树立时齐干断裂。“我和 尉杰誓不两立!” 穆飞烟冷汗涔涔,她和仇雁申虽然过往从未谋面,但素闻他言出必行,手段狠戾不 在尉杰之下…… 他十五年攻书,十五年学剑,有武有德。不管汉皇是不是好皇帝,他今日赶尽杀绝, 就为人不齿。 这是一场以生死做注的赌局。 他原以为离开踞龙堡,隐身酒楼歌肆,今生今世将不必再杀人,没想到,事与愿违 ,汉皇终究不肯放过他,逼着他得再开杀戒。 “你走吧,天涯海角,只要汉皇找不到你……”她无意杀他立功,对于一个勘破红 尘的人,何必非取他的项上人头不可? 仇雁中嗤然冷笑。“关于我母亲惨死,原来不是传闻,今日得以证实,我便不再逃 避。是做一个了断的时候了。”他拎着长剑抹向她白皙的颈项,一道殷红血注登时淌落。 “你是他的女人,嗯?” 穆飞烟只觉颈间一阵麻刺,俄顷逸出淡淡血腥。 仇雁申邪魅的眼镇住她失色的容颜,惩罚似地伸出舌尖舌忝吮淌至前襟的汩汩鲜红。 “人间美味,他尝过吗?”带着恶意的羞辱,见她水澄的眸闪掠过愠怒的星芒,他 笑了,挟着嗜血的快感。 怒光转为深沉的恐惧,努力保持镇定的回睇他,惨澹的清丽姝颜只余无措和黯然。 “你不爱他。”他替她苦心维系数年的感情下了断语。“自欺欺人,是不道德的。” 沿着她的粉颈,他的唇滑至凹陷入阱的锁骨,惩罚似地噬嚼她,在她发出低低嘤咛 时又迅速潜入她口中,与她的舌抵死缱绻。 “不要这样,你和他的仇怨与我无关,请别……别拿我当报复的工具……”意识到 他的意图,慌忙用手死紧抓住裙裾,终究还是抵不过他的孔武有力…… 当裙摆被撩到臀际时,寒风顿时漫袭她光果的下月复和大腿,一阵阵地迷乱她的神智。 “把你送给尉杰,简直暴殄天物。”无视于她的哀求,仇雁申残酷地划开她的布钮, 疯狂地舐吻她的双峰…… 她死不从命,两手用力推开他,双腿本能地并拢,可惜这一切努力,根本是蚍蜉撼树。 他强壮的身躯,敏捷的动作,以及激烈的掠夺手段,完全当她是捕猎的代罪羔羊。 她吓得泪水像决堤的山洪,连声苦求。“不要,我求求你,我爱他,我的心、我的 身子只属于他一个人,你没有权利这样待我!” 蓦地,他昂起头,幽魅的黑瞳谑视她晕红的颊,唇畔依然沾着她殷红的血迹。 仇雁申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一厢情愿的付出,换来的大半是摧肝折肺的悲苦。他 若是爱你,又怎舍得让你孤身涉险?”要杀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笨女人! “这是……皇上的旨意。”谁都知道他武艺高强,已臻出神入化,因此谁也不敢贸 然接下这个任务。 不能力敌,唯有智取。她,色艺双全,正是汉皇自认的万全之策。 “噢?”仇雁申冷锐眸光一扫,如利剑直刺她身上那层雪纱。“美人计?尉杰的肚 量忒也太大了。” “伴君如伴虎,你很清楚,即使他不同意又能如何?”穆飞烟一个径地护着尉杰, 不禁令他怒火中烧。 “原来你也不是全然无心。”他嘲弄地把沾血的唇移向她的粉颊身后。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再不停止这种无礼的举动,穆飞烟保证会……会…… 他酷悍的神色,正暗示她胆敢轻举妄动,下一刻就要将她撕成两半。 穆飞烟倚着树干,务使自己撑持住。 “跟我走。”他的口吻没有商量的余地,有的只是戏谑的成分。 “不,尉杰会发现的。” 仇雁申剑眉轻扬。“那正合我意。” “你什么意思?我跟你无冤无仇,甚至违背君令,饶过你一次——”她倏地闪躲, 他骤近的体温深深拧疼她的心,让她无措地显出懦弱。 “凭你那一招半式就杀得了我?”霍然攫住她的衣襟,速度之快,她只觉眼前一花。 “尉杰不自量力,怎么连你也敢痴心妄想。” 穆飞烟翕动了下唇,瞬间他已拉整她敞开的衣襟,细心地扣上布钮。 她怔愣望着他,思潮一阵起伏—— “放过我吧?”低声下气不是她的风格,可在他面前,她根本没办法做自己。 “你已经搅进来了,想抽腿,除非陪我演完这出戏码。”他冲着她绽出百年难得一 见的灿烂笑靥。 穆飞烟心窝一震,直达五脏六腑。他的笑竟能勾魅人心,令她神魂颠倒。 色不迷人人自迷,她的美人计第一次出击就溃不成军,怎么会这样?是汉皇和尉杰 低估了他的定力,还是高估了她的能耐? “走。”仇雁申苍鹰也似的箝住她的肩胛,逼她乖乖就范。 猛虎本无伤人意,奈何凡人却有伤虎心。兵来将挡,他卯上了! *** 仇雁申带着她既不返回宜春苑,也没立刻去找尉杰算总帐,而是到达山郊的一处庄 园——寄傲山庄。 庄主戚武雄见到他俩竟欣喜异常,抓着仇雁申的双手,激动得久久不能自已。 穆飞烟揣测不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仅约略得知他们是旧识,渊源颇深。 当晚,她被安排住进后花园东侧的一间素雅厢房,服侍她的丫环对她毕恭毕敬,礼 貌周全。 “仇雁申是你家主子的好友?”老嬷嬷捧着换洗衣物进来时,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那嬷嬷深怕说错话似的,笑而不答。其他的丫环也和她一样惜言如金,不管问什么 都避重就轻,言简意赅。 反正问不出个要领,索性先饱餐一顿,再仔细琢磨琢磨,该怎样才能平安逃离此地。 梳洗完毕,嬷嬷们已布满丰盛的菜肴,等着她入席。 “这些……只给我一个人吃?”遭人无礼绑架,她居然还有心情食指大动,真是要 不得。 “是的。如果不够或不合口味,请尽避吩咐。”嬷嬷一脸慈蔼。 “谢谢。”穆飞烟挟了一块红烧鸡翅放入口中,吓!一天一夜的疲惫全消,霎时精 神奕奕。“你做的?” 嬷嬷腼腆地摇摇头。 “尝尝别的,每道菜的味道各不相同,却各有特色,保证你赞不绝口。”她憨憨的 笑容像极了邻家的婶婶。 “这位厨子在贵庄,一定大受欢迎。”应对的客套话大过累赘,只好把注意力投注 在美食上。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吃到他做的菜。”嬷嬷体贴地替她取来手绢抿嘴。 “为何独厚于我?”她又不认识那位厨子,想必是仇雁申特别交代的。 “因为……”似乎发现话说得太多,嬷嬷忽尔紧闭双唇,退到门边。“我先退下, 你慢用。” 怎么啦?对个厨子何必讳莫如深? 穆飞烟吃饱喝足,打了个特大号的呵欠,伸伸懒腰,斜歪在床榻上,思忖着下一 步该当如何。 “你明明可以逃,为什么不逃?”娇叱声来自窗外。 穆飞烟凛然跃起。“谁?” “我。”房门啪地一声被使力踹开,门槛内站着一名蒙面女子。“你三番四次错 失良机,违逆君令,该当何罪?” 穆飞烟大骇。“请问阁下是……” “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既然杀不了仇雁申,你就走吧,回京接受该得的惩处。”蒙面女子嚣张的高抬下巴,一双杏目怒意盈然。 “我有三个月的时限,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均无权斥令我就此撒手。”穆飞烟见 她迟迟不敢出示令牌,猜想她的职位应该比她高不到哪儿去,说不定位阶还在她之下呢。 她有皇命在身,岂容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恣意张狂。 “你——”蒙面女子恨声低嚷。“别以为你打着什么主意我不知道,杀仇雁申是你 的工作,而我……则是负责监视你是否有辱使命。你若再赖着不走,我就去告诉尉大人, 看你怎么样?” “是他派你来的?”穆飞烟心头一恸。 任何人都可以不相信她,他怎么可以? “没错。”蒙面女子丢了一张地图给她。“按照图上的指示,赶快离开,其他的, 交给我就行了。” 寄傲山庄才多大,哪需要按图—— 哇!穆飞烟抖开图面,焦点马上被描绘精细的水榭楼台、轩、敞、亭、园……吸引 得目不转睛。 没想到她眼中的“后花园”,其实只是寄傲山庄五分之一远处的一方楼阁。 “意外吧!”蒙面女子瞟了她一眼,道:“仇雁申的势力财力远远高出咱们的估量。你身陷险地犹不自知,真受不了你还有心情大吃大喝。” “你是指,这……整个寄傲山庄都是他的?”不会吧,如果他真那么富有,何必窝 在宜春苑当个受人颐指气使的厨子。 “一个寄傲山庄算什么?”蒙面女子嗔道:“你以为尉杰为什么力荐他到西蜀暗杀 北冥教主沃昶?又为什么不惜牺牲你去诱拐他?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笨?” 穆飞烟如遭当头棒喝。“你是说,尉杰千方百计诬陷他,只是为了接收他的——” “嘘!”蒙面女子倏然吹熄火烛,催促她。“快走,离得越远越好,假使你不想成 为尉杰为求达到目的,不惜牺牲的下一个倒霉鬼。” 穆飞烟茫然地、被动地跃出窗外。 浓黑如墨的夜一下子将她团团围住。阒暗的苍穹了无星光,握着东西难辨的地图, 她该何去何从? 呆愣许久,她决定往右走,因为入庄时,嬷嬷就是带着她往这条路走的。 长工和丫环们大概都睡了,一路走来,连个守卫或巡逻的更夫都没瞧见。 四野岑寂得出奇,她不明方向,越走越觉不对劲。 夜更深沉了,如无底的潭,迎头盖面压得她喘不过气。青天数声霹雳,倾盆大雨 旋踵滴落。 糟糕! 她握着地图,疾步飞身纵向枝头,不料一个闪神,足尖打滑,整个人倒栽葱地跌落 地面—— “啊!”是软泥沼? 穆飞烟急着再使轻功跃回树梢上,怎知泥湖之中无可着力,任凭她怎么使劲,只是 愈陷愈深…… 莫非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葬身于此?她不肯屈服,奋力做垂死的挣扎,泅泳至另一边 ,希冀找到足可攀扶的东西。总算天可怜见她,一记惊天骇地的闪电,击断了岸边的树 枝,那枝干无巧不巧地刚好横落在她面前,让她得以藉力月兑出泥湖。 风雨交加,使湖里的水陡地升高好几尺。穆飞烟蹒跚爬回岸上时,早已衣衫褴褛, 狼狈不堪。她怎么也想不透,气派的寄傲山庄里,怎会有一个恐怖的泥沼,四周既没篱 笆,又没警告标示,简直存心害人嘛! 幸亏此刻更深人静,否则她这副狼狈相要传了出去,往后怎么见人? 她急促地喘着气,发现脚踝不知被什么利物划了一道口子,走起路来隐隐生疼。树 旁有根木棍,先拿着当拐杖,还是赶快离开这儿为要。 滂沱雨势,令周边的能见度仅剩咫尺,脚上的伤口更减缓她奔走的速度,撑着千斤 重的倦眼,总算瞟见右斜方向一抹温馨的昏黄。 这点亮光,令她精神跟着抖擞,脚伤仿佛也不那么疼了。 走近细瞧,方知灯火是由一座小宅院的窗帘透出。两扇大门虚掩,穆飞烟敲了数下 门环,许久不得回应,她又提高嗓门。“有人在吗?小女子寅夜前来借宿,请求行个方便。” 里边依然静悄悄的。 屋子的主人许是出去了,先进去等一等好了。 大厅内,细密朱帘下,并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张挂四幅名人山水画,桌上放一盆 虎须菖蒲,几案的古铜香炉内氤氲袅袅,檀香由淡转浓,薰得四下如梦似幻。 穆飞烟不由得提高警觉,慎防歹徒躲在暗处偷袭。 良久,连只蚋蚊也没来打扰她。唉!好困,衣服又湿又冷,不如先跟屋子主人借一 套干净衣裳换上,等他回来再照价赔给他便是。 走入内堂,其间的摆设更具匠心,山水墨宝、家饰器皿无一不精致典雅,令人赞 叹。 穆飞烟惊疑未定,忽见后院有个温泉,水气氤氲,无限热情召唤着她。 雨停了,一轮皓月冉冉争出浮云,泻下满地银光,像挑逗的幽灵,顽皮淘气地魅 惑着她。 在温泉内,穆飞烟见到了屋子的主人。 他像一尾露鳍的巨龙,泅泳、鼓浪、犁出一道雪色的水陇,笔直冲向彼岸,水濂淋 漓着一张俊脸,眉睫冷岸。 她陡地慌乱失措,因着他遽转的目光! 水气热烫,熨映他刀裁般冷郁的面庞,那散溢着蒙蒙褐色的流畅曲线光华四射,教 人眩晕。 穆飞烟朝后跌宕,正无觅处,赫见他好大一双赤足,水珠自他疏狂的胴体上奔泻, 他潇洒拂去一层湿膜,昂扬地走到她面前,将浴布揿入犹怔忡呆愣的她手里。 “换你。”两道深幽阴鸷的星芒,烈焰似地燎向她周身,却又对她凌乱脏污的衣衫 视若无睹。 穆飞烟无可避免地瞥见他身上那令她脸红心跳、羞得没地自容的部位。这个男人呵! “快去,免得着凉。”他语调轻淡,完全不把自己的当回事,这反倒显得矜持 的她忸忸怩怩,不够大方。 她尚准备不及,仇雁申已粗暴地一把将她推入池中。 “吓!”穆飞烟身子不稳,险险跌了个四脚朝天。 不知是水的温度,抑或血液汩汩流动,心跳得极快。像燃烧、煮沸般的水,炙得她 颈间和脚踝的伤口全痛得要命。 他还在吗?拨开层层水雾往池畔瞟,走了?恶劣作弄她之后,就拍拍一走了之? 哼!还以为他跟正人君子扯不上关系呢! 错了,正因为是正人君子才必须离开呀,不然留下来欣赏她沐浴包衣吗?真是蠢! 穆飞烟自嘲地笑了笑,再次确定他远去,便动手褪去满是泥泞的衫裙。 “他为什么不责问我逃跑的理由?”她边胡思乱想,边用力搓揉并拧吧衣物。“或 者,他早料到我插翅也难飞出他的手掌心?” 真是这样,他就太可怕了。 寻思至此,她已经没心情慢慢洗涤,快速掬水冲掉残留的污泥,穆飞烟焦灼地爬回 岸上,预备将湿淋淋的衣裳重新穿回去,却发现原来的衣裳已不翼而飞,岩石上放的则 是另一套洁净干爽的衫裙。 是他,他一直都在! 穆飞烟吓坏了,猛抽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扣上布钮,缠过腰带。暗地里,冷不防地 横来五只长指,她胸口一窒—— “我来帮你。”那是一张娇美含着稚气的脸。 “你?”巍颤的身子这时才低低缓着气息。 “我叫苗捷,少爷派我来服侍你。” “噢。”她如释重负,暗讥自己大惊小敝,胡做联想。 *** 如微波颤动的喃喃音调,夹杂慈悲而神秘的招引。一起一落,烟雾在半空织成一张 白网。 仇雁申在“寄傲山庄”的高原处为母亲设“水陆道场”,七日七夜诵经设斋,追荐 亡灵。 这日天色转为灰青时,风开始大了,阵阵寒意袭人。 火势照着人面,气氛奇诡。 “少爷,回房歇着吧。”庄内对外宣称的庄主戚武雄原来是仇家历经两代的忠仆。 “为何一直瞒着我?”戚武雄消息灵通,他一定早就知道这桩噩耗。 仇雁申愠怒的眼饱含严厉的谴责意味。 “奴才以为竭力维护少爷的安危,远胜过一切。这也是老夫人临终前最后的心愿。”那日尉杰奉圣命“邀请”仇老夫人到宫中“将养”时,他便知不好,立刻十万火急 赶赴京城旧宅,奈何仍是晚了一步。 负责照料老夫人的小厮告诉他,老夫人从容就死,唯对他家少主念念难舍。 事发后一连几个月,尉杰派出大队人马日夜监视仇家名下所有店铺、武馆、庄院, 以期擒住闻耗回来奔丧的仇雁申。 为了保护他,戚武雄下令全面封锁消息,一干法事、超度只在夜间悄悄举行。 “愚忠!”仇雁申不肯领情。“母仇不共戴天,你敢奢望我就此罢休?” “不,尉杰的确该杀。”一把剑抛向仇雁申。“认得它吗?” 久别重逢的故剑,仇雁申打算退出江湖,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时抛弃过的那柄宝剑。 剑身一出鞘,即发出如太阳精魄的光芒,流光闪烁,金羽纷飞。菱形花纹的剑身,干 练如他的手。 “这柄剑是老爷留下来的;当年尉杰穷苦潦倒,走投无路时,是老爷善心救了他, 如今他恩将仇报,理当以死谢罪。用它杀他,再适合不过。”戚武雄说得义愤填膺。 仇雁申宽厚的双肩,显出不可摧折的意志。路是人走出来的,如果旁人不准他生, 他当然得痛下决心杀出一条血路。 为什么杀人刀,也是活人剑? “复仇之前,你必须幡然悔过。”戚武雄提出忠告。“行侠仗义不是当务之急, 当心善无善报,反遭祸害。” “有话何不明说?”仇雁申锐眼斜睨。“怪我留着穆飞烟?” 戚武雄长叹一口气。“女人是祸水,何况她和尉杰尚有婚约。不要告诉我留下她 只是为了泄恨,我虽然年老体衰,但眼睛还是雪亮的。你甚至为她亲自下厨。” “我在宜春苑天天为上百个贩夫走卒祭五脏庙。” “那是为了掩饰身份,不得已的作为,可如今又是为了什么?”他一双看透人事 的眼,把所有风月情浓尽揽眼底。 他承认,穆飞烟的确是个飘然出尘、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但美丽的女人到处都 是,何必去招惹一个包藏祸心的杀手? 他反对,坚决反对,留置一个这样的女子在身边,非但不智而且危险。 “让尉杰尝尝被出卖的滋味,不是大快人心?”仇雁申噙笑般嘴角溢出狩猎的嗜 血的阴狠。 “你变了。”他记忆中的少爷不是这样的。仇恨真能蒙住一个人的心智?即使聪 颖睿杰如他也不例外? “人总是会变的。”仇雁申昂首远眺苍茫四野,脸上风平浪静,方寸之间却兴起 万丈狂涛。 第四章 风雨夜后,穆飞烟得了要命的风寒,足足休养了十天才逐渐痊愈。 身子一好,她马上研拟逃逸的对策。蒙面女子送给她的地图,不小心掉进泥淖里找 不回来了,于今只有靠她自己设法月兑身了。 是日曙色方露,她整肃停当,偷偷潜入马房,盗出一匹宝驹,旋即跃上—— “嘶!”没想到这匹马桀骜不驯,乃是有名的“白蹄鸟”,戚武雄预备驯服后献给 仇雁申。 穆飞烟跨骑在上头,几度险些被摔下马背,这匹马不断长嘶嚎啸,奋力扭动身躯, 不是朝后猛踹,便是两只前蹄高高挺起,接着又不分东西南北乱窜乱跑,弄得穆飞烟魂 飞魄散,筋疲力竭。 “好马儿,乖马儿,我只是骑着你出庄院,我保证一——啊!”那白蹄鸟根本不理睬 她的好言相劝,像吃了秤砣铁了心,执意要把坐在它背上的人儿抛下来,再用马蹄狠狠 蹂躏一番。 穆飞烟被颠得方寸大乱,只好紧紧抱住它的颈子,任由它载着横冲直撞。 仇雁申一回到庄内,即刻听见西侧别院的嘈杂声。他翩然凌空而起,施展上乘的轻 功赶过去察看究竟,双足堪堪落地,荷花池畔一人一马已疾奔过来。 当穆飞烟瞥见他时已然太迟,那马儿煞得倒是恰到好处,可怜她骑术不精,一个恍 惚踉跄,人已如箭矢飞速撞进他强壮的胸膛上。一撞之下,她朝后弹出,结实的跌到石 板上,仓皇惨白的脸,正好和仇雁申四目相迎。 显然他这堵人墙威力不小,她一时之间竟虚月兑得站不起来。 她那灿如辰星的晶眸布满骇异和惶惑。幸好苡婕和无双及时扶住她,才没让她碰上 地面的硬石。 仇雁申盛怒地抓住她的膀子。“你来得正好,陪我到庄外去。” “做……做什么?”她用力挣月兑,回身跌向无双,看来仅只轻轻一碰,她居然就昏 晕过去了。 她没理由这般脆弱呀! 仇雁申盯着她,狐疑顿时涌上心头,他的视线故意掠过无双憨憨不明所以的脸庞, 落在跟他一样错愕的苡婕身上。 其中一定有鬼。 他横抱起穆飞烟,径自往他的寝房走。苡婕和无双则紧紧尾随在后。 他将她安置在软垫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楚楚动人的五官。和白蹄鸟一番搏斗后, 她显得不胜荏弱。 仇雁申浓眉纠结,盛怒地责问苡婕:“不是叫你好好看守她?” 苡婕蛲首低垂,一张脸几乎要埋进胸口。“少爷,对不起,我以为她尚在安寝,怎 知她竟跑去招惹白蹄鸟,请少爷恕罪。” 是穆飞烟企图逃逸,责怪任何人都没用。以穆飞烟的武功,纵使再多五个苡婕也 未必拦得住她,他所疑虑的是,为何她别的马不选,偏偏看中这匹尚未驯服、野烈桀骜 的白蹄鸟? 今日若非他因事提早返回山庄,穆飞烟很可能已葬身马蹄下了。难道有人不希望她 留下,甚至不惜置她于死地? “好好照顾她,如果她想走就让她走。”仇雁申莫测高深地瞟了苡婕一眼,兀自大 步迈出寝房。 他为什么留置她,为何又不在乎她离去? 其实他的内心是复杂的,尉杰吻拥她那一幕无端地令他热血沸腾,他在恼火什么? 人家未婚夫妻卿卿我我,关他底事?当真要利用她打击尉杰?笑话! 这么痴愚可笑的念头,连自己都欺骗不了,想去说服谁?他没变,他仍是数年前那 个敢做敢为、万千责任一肩挑的仇雁申,他不会靠一名女子雪仇,何况他也怀疑,拿穆 飞烟要挟尉杰有用吗?对一个满脑子功名利禄的人而言,爱情恐怕是最不值得留恋的, 有了权势地位,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太了解尉杰,所以才特别同情穆飞烟。 此后半个月余,他一直忙于整顿家业,并做好抵御尉杰的万全准备。穆飞烟的事, 他仿佛已抛到九霄云外,对她根本不闻不问。 可他依然下厨,但只做菜给一个人吃。 他从来没羡慕过尉杰位高权重,名利双收,但是看见他和穆飞烟亲昵的吻拥,他居 然莫名地升起一股妒火。 美丽的女人他见多了,美丽又自愿投怀送抱的女人亦是不胜枚举,为何特别在意她? 这一夜他特别累,却也特别辗转难以成眠。及至破晓才昏沉入梦,梦中心绪依旧无 法抚平,腥甜的回忆自喉间窜起……刀剑与哀鸿交织成沉闷、喑哑的回响,是那次屠杀, 汉皇亲自下达命令……啊! 骇然坐起,张目欲视,整个人却仿似被高温融掉了,身子热得发烫。 是梦是真?庭院外尖叫扰攘声阵阵划破长空,让他感到莫名的惊心。 “发生什么事?”他大声询问门口的守卫。 立时就有家丁奔进来禀告:“少爷,起火了,自东厢院传出,大伙儿正赶着过去灭 火。” “查出是谁纵的火?”仇雁申震怒异常,心底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还没,周总管已全力彻查。” “白蹄鸟!”迅雷不及掩耳地,他已冲出大门,话声甫落,这匹宝驹已疾奔至他跟 前。他跃上马背,狂风般地卷向东厢庭院。 火焰熊熊烈烈,冲天乱窜,如一群贪狼饿犬的舌,一路摧枯拉朽,张狂肆虐。 炽热的火苗于黎明晨眠中,愈见汹涌壮阔。仇雁申跨坐马背上,神情淡然冷静得不 合情理。 “人都逃出来了?”他问急于指挥灭火的戚武雄。 “是的,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仇雁申点点头。“停止所有抢救的行动,只需划出火场范围,在四周掘出浅道,引 入水流隔绝火势蔓延即可。” “可是,那里面的东西?”仔细盘算,至少值上千两呐!戚武雄只觉可惜。 “烧光就算了,人命为重。”他登高一呼。“住手!住手,全部退出火场!” 他气贯山河地一吼,家丁、佣仆们即刻噤若寒蝉,听从指示停止抢救的工作。 大伙对他的命令从来说一是一,即便他终年浪迹江湖,甚少回到庄内,戚武雄等人 仍以他马首是瞻。 “禀少爷。”派去调查起火原因的家仆回报。 “如何?”戚武雄比仇雁申还急。 “看守前后大门及东西侧门的守卫都说没看见外人出入,周管家也说,入夜及至起 火这段时何,东厢庭院并无异状。” “怎么会?”戚武雄惶惑地望着沉吟不语的仇雁申。 东厢庭院非厨房灶火之地,突然焚烧烈火,当然事出有因。 他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放火,放火的想当然尔是个“外人”。 “穆飞烟呢?在不在她房里?” “不在。火势加大之后,我曾经叫苡婕去知会她赶快逃到广场免受池鱼之殃,但, 那时她已经不在了。”戚武雄说到这忽地心口一凸。“是她?” 仇雁申忿然冷笑。“你留下来帮忙处理善后,我去去就回。” 妄图杀他的人,现在又敢烧他的庄院,可恶的女人,如果不叫她付出相当的代价, 如何一泄心头之恨? 一阵疾风狂袭,须臾只余一缕青带伴着黄沙。众人无不对他骁勇的英姿钦佩得五体 投地。 唯独戚武雄,激赏之外犹不禁忧心忡忡。看来他家少主和尉杰的梁子是越结越深了, 要是穆飞烟也扯进来,岂非剪不断理还乱。 *** 逃出寄傲山庄,穆飞烟闯进一处林木浓密的坡地,她神色凄惶,步履颠踬,弱质纤 纤地宛似暗黯林间一缕飘忽的幽魂。 昨晚她趁苡婕不注意时,利用飞鸽传书给尉杰,约他在北部的红树林见面,怎地过 了两个时辰,还不见他的踪影,莫非书信没能如期传到他手中? 这样傻等也不是办法,待仇雁申发现是她纵的火,肯定会大发雷霆,带领徒众前来 捉拿她回去兴师问罪。以她此刻的身体状况,怕逃不了一时半刻,除非尉杰适时出面, 将她救回别馆。 可,他人呢? 虽然她已经很习惯孤独应战,自舌忝伤口,但人在脆弱的时候,特别需要情感的抚慰。 烈日迅速爬上中天,由寒乍热的天候,令她口干舌燥,香汗淋漓,疲倦地倚在大石 旁休憩。 忽地,一条阴影铺天盖地笼住她头脸。 “尉郎。”她撑在石面上的手抖了下。 尉杰黝黑的脸庞有着不寻常的灰败。“我等了你近一个月,你上哪儿去了?”他的 嗓音干涩,仿佛在烈阳下伫候已久。 “我——”明明在信中告诉他,她遭到仇雁申的软禁,为什么还明知故问? “下不为例,明白吗?”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身子,深幽的眼流过强自压抑的冷绝。 穆飞烟雪白柔荑抵在他迸发浓烈男性气息的身躯上,短暂而快速地将他仅有谴责、 没有关切的神色收入眼底。透过掌心传来的热度,她惊觉他的心跳异常急促。今天的尉 杰似乎有别于往常。 “这些日子我——”穆飞烟迫不及待地想向他详述所有的遭遇,但他显然兴趣缺缺。 他托住她的后脑勺,鼻与鼻之间只剩绸缪的气息缭绕。在她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以月兑 逃之后,他竟然只想到温存寻欢? 穆飞烟恼怒地别过脸,大病未愈,加上仓卒跋涉,她真的提不起劲。身子一软,她 整个人偎进他怀里。 尉杰稳稳的抱住她,完全没察觉她荏弱的身体亟须充分的疗养和休息。 “放火烧庄,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他关心的只是这个? 穆飞烟涩然一笑,连回答的力气也无。 “他……碰了你了?”尉杰终于忍不住,提出心中潜藏已久的疑虑。 “你说什么?”他不相信她?原来他一直耿耿于怀的是这件事? “二十几天是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你们朝夕相处难免日久生情,而且你的身子又 如此虚弱……”种种可能推究起来,怎不启人疑窦?“有没有?”尉杰艰困地咽了下口 水。 “我跟他不是你想像的那个样子。”仇雁申是吻了她,但尉杰话中的意思绝对比这 个尺度还要超越百倍。瞧他的眼神,纵然她跳到黄河恐怕也难涤清白。 “什么样子?说,我要知道全部。”尉杰咄咄逼人。 穆飞烟又忿又伤心,他在乎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行为。她的生死事小,是否背 叛、出卖了他才是重要的。 究竟他们的感情是建立在什么上面?海市蜃楼或她的一派愚诚? “尉郎!”穆飞烟心痛地呐喊。 尉杰由她晶莹的美眸看见了黯然和忿懑,真正做错事的人不该这么理直气壮。远扬 的理智总算给拎回来了。 “我就再相信你一次。”他很慎重地表达宽宏大量。 她应该感激吗? “不过,你误中奸计,陷入贼窟,令皇上威信全失,依然罪无可逭。”他板起面孔, 又是一副官僚作风。“姑念你功在朝廷,我就网开一面,只削去你的官职,让你回‘水 灵别院’安心养伤,并准备成亲大事。” “成亲?”穆飞烟一愕。 “不开心吗?你终于如愿以偿,成为我的夫人。”尉杰踌躇志满,飞扬倨傲地远眺 山林。“蒙皇上恩赐,订于下月十五黄道吉辰,为你我举行婚宴。” “喔。”她内心为何殊无欣喜之意? 迷惘的当儿,有道鬼魅也似的黑影无声飘来。 那骤寒的凉意令两个紧贴身躯的男女倏然分了开来。 地气蒸腾的晌午时分,艳阳如炽照映着来者犹似窜自幽冥地府的肃杀身影。穆飞烟 只觉一股冷意自背脊袭向脚底。 连自负咄咄的尉杰也忍不住心头一凛。 来人黑衣、黑袍、黑皂靴,一身素服仍掩不住逼人的英气。仇雁申一出现,尉杰便 明显矮了一截。这就是他处心积虑非将对方除之而后快的主因吗? 其实在穆飞烟眼里,他二人的卓尔不群,俊逸挺拔并无二致,一切皆因心魔作祟! “不错嘛,几时尉大将军变得这么宽大为怀,不计前嫌?”仇雁申邪魅地瞟向穆 飞烟,嘴角绽出一朵暧昧的诡笑。 “仇雁申?”陡然见到他,尉杰大吃一惊。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仇雁申故意不看他,两簇焚烧炽烈的鬼火,一径冲着 穆飞烟传达某种极易令人误解的讯息。 “你,你来做什么?”明知他亟欲追杀他,竟还敢堂而皇之的出现,难道不把他放 在眼里? “当然不是找你,你还没有那个魅力。”仇雁申踱到穆飞烟身旁,似笑非笑地问她: “如何,他的怀抱温暖,还是我的臂弯舒适?” “你——”穆飞烟粉颊倏地惨白。瞧他那佯装认真且痛苦的嘴脸,真恨不得掴他一 巴掌。 “想打我?”他猜到了她的心思。“怪我不该泄漏你不贞的秘密?”仇雁申蹙紧眉 宇,一脸歉然。“你该事先提醒我的嘛,只不过……这种事瞒得了一时,怎瞒得过一世? 他迟早会发现的。” “发现什么?”尉杰勃然大怒。 “你别听他胡说。”真是飞来横祸,要怎样才能叫他住口呢?穆飞烟气得握紧双拳 ,准备随时出手制止他。 “胡说?你不是奉命来色诱我的吗?陪我缱绻共赴巫山云雨是你的本分,忘了吗? 糟就糟在你道行太浅,使计不成,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仇雁申放肆野烈的纵声狂笑。 “你颠倒是非,你……”她怒视他,气他乱假成真。 “飞烟,他所言可都属实?”尉杰艰困地咽了口唾沫。 穆飞烟恨尉杰不求甚解,更恨自己百口莫辩,由着仇雁申胡扯八道抹黑她。 她慌乱地找不出藉口回应,因为她心虚。 “你有事瞒我?”她的心思一向透明有如无瑕的水晶,遇到仇雁申以后,却开始懂 得玩手段欺蒙他。哼!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他不能理解体谅就罢了,她也懒得多费唇舌,横竖说再多 也没用。 “看来贤伉俪还得争执好长一段时间,恕仇某不奉陪了。”仇雁申撮唇不屑地冷笑。 “站住!”尉杰唰地抽出长剑,须眉戟张地横阻在他面前。 “想杀我?”呵,这不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仇雁申一时倒忘了。“出招吧。” “我……”可恶!他若是单枪匹马就能杀了他,又何必劳师动众,由大内调集数十 名高手相随。 尉杰握着剑的巨掌哆嗦地在空中挥舞,却迟迟不敢逼迫他。论真细究,他的武功应 该不在仇雁申之下呀,他在怕什么? 他二人相识十余载未曾交锋过,孰胜孰败犹难断定,但任何场合,只要仇雁申一出 现,他就先自泄气了一半。他是他的克星、魔障,此人不除,他即使高枕又岂能无忧? “你走吧,念在昔日交情,我就饶你一次。”尉杰努力摆出豪气干云的泱泱大度。 “哈哈哈!”仇雁申笑声直如裂帛。“既然你这么肝胆赤诚,何不好人做到底,连 同未婚妻一并送给我,伴我天涯共翱游。”语毕,他全无预警地揽过穆飞烟,无尽缠绵 地噬嚼她唇上的润泽。 “你住——”穆飞烟朱唇方才翕动,他霸道的舌尖已登堂入室,强行与她唇齿交融。 尉杰被他狂肆的举动,震惊得呆愣半晌。他怎么可以?他怎么敢? 士可忍孰不可忍,封鞘的利刃再次拔出—— “放开她,否则——” “如何?”仇雁申慢条斯理地转头,右手仍坚毅扣住穆飞烟的小蛮腰,修长指尖托 向她诱人的菱唇,轻声徐言:“大方相送?还是英雄救美?”他缠住她肩后的长发,无 情使力一拽。穆飞烟吃痛嘤咛地惨吟。“她显然对我比较有感觉,你得了她的身肯定得 不到她的心。”低柔的嗓音依旧融揉着蛊惑人心的温存。 “可恶,我今天不杀你,誓不为人。” “不到黄河心不死?”仇雁申凝立如山,一掌缓缓劈将出去,尉杰只是慌忙闪避, 竟尔不敢正面接他掌力。 也许先探一下虚实,才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仇雁申根本没给他喘息琢磨的机会 ,连续击出几股劲风直攫他面门,势道雄浑无比。尉杰大骇,赶紧跃上背后的一块巨石, 保持安全距离。 好汉不吃眼前亏,走为上策。 “哼!妻子如衣履,破了犹可补,何况她尚未正式与我拜堂,送你何妨。我饶得了 你今日,饶不了你明日,等着,不出五日我必来取你首级。”尉杰转身走了。 那厮居然就这样丢下她不管? 穆飞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悒郁地滴下两行清泪。她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见着 了他,换来的竟是如此这般的下场? “你卑劣的目的达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吧?”穆飞烟甩开他箝制的手,旋身欲走, 反被他搂得更紧。“放开我,你这个无耻之徒!” “换个新鲜的辞汇,可能比较奏效。”受不了她张牙舞爪地小拳头乱挥乱捶,仇雁 申索性点住她的穴道,通她乖乖躺到岩石上。 “别碰我。”意识到他侵略的巨掌,正肆无忌惮地替她宽衣解带,穆飞烟却全然无 力招架,只能出言遏止。 仇雁申扬了扬眉,邪笑转炽,他抬起她的下颚,道: “帮你完成未完成的使命,你应该感激我才对。或者你还想欲拒还迎好撩拨我?” 他蓄意地不带丝毫温柔地狎弄她苍白丽颜上的一抹淡红。 “你羞辱够了吧?藉一名弱女子恣逞兽欲,算什么英雄好汉。”穆飞烟难再压抑自 己维持淑女风范。 仇雁申撇唇轻笑。“谢谢你提醒我,原来你还有更多可资利用的价值。”他眸光扫 过她的脸,握在她腰间的大掌突然一紧,劲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百骸。 他将她锁进怀里,热唇邪恶地移向她的小嘴,然后发狠的吮吻。 穆飞烟懊恼不该用言辞激怒他,忍不住伤心地轻轻啜泣起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 放过我?尉杰已经被你气得七窍生烟,现在我对你已经没有用处了,何不高抬贵手?” “不要高估了你的身价,对付尉杰需要的是武器;至于你,做个陪葬的陶佣或许可 以勉强凑凑数。”他苛刻的话语,从不吝惜去刺伤她。 穆飞烟一口气提上来,又艰困地咽回去。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的理智已 经被仇恨所掩盖,而她只是个无辜的、倒霉的小可怜。 “杀了我。”与其活着受辱,不如求死以明志。 “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他略松手,笑睇她不驯的眸。 尽避他冷血地一味嘲弄,穆飞烟倔强的五官并未因此变得颓丧苦恼,现出哀容以求 饶;相反的,她澄寒的水眸仍顽固地一瞬也不瞬的定视他,与他潜藏的阴狠相抗衡。 仇雁申则对她的咬牙切齿视若无睹,狎近她身畔,解除她的“武装”。即将到手的猎 物,岂容违拗? “尉杰此去,必会调派大队人马前来围剿你,你……还是快走吧。”她蓦然明白他 执意纠葛的用意,不过是为了满足被掠夺者制敌机先的那股酣畅,复仇的怒焰烧红了他 的眼,而她只是这场杀戮的祭品。 为了保住完璧之身,她唯有转移话题,看他能否就此作罢。 “不赖嘛,开始懂得关心我了。”穆飞烟的恫吓并没起任何作用,他粗暴的双手 照样横行…… 他俯身,放浪地啃咬她颈上的雪肌,恣意在上头烙下一个又一个印痕。 “别,别这样好吗?”她无奈地恳求。 他要怎样的女人何愁没有?穆飞烟见过无双、苡婕和诸多女子看他的目光,只要他 愿意随时随地有一大票天香国色的女子投怀送抱,为何偏要拴住她、欺凌她? 仇雁申的大手占有地横压在她急遽起伏的胸脯上,鼻息不断喷出的热气搔拂着她柔 女敕的耳背和颈项。 穆飞烟决计不知道,她其实是仇雁申这生碰过的第一个女人。由于心存报复,又急 于泄恨,使出的手段与火力竟由挑衅转为致命的撩拨。结果是不止撩拨穆飞烟,也撩拨 他自己。 “还痴心想为尉杰守节?我成全你。”他把一柄匕首揿入她掌中。“等我完事之后 ,用它取下我的项上人头,回去向尉杰邀功,保证他立即娶你为正室夫人。” 穆飞烟被他的话吓得惊疑未定,他已将脸面埋入她微贲暖馨的胸前。 穴道被制,穆飞烟原已僵硬地动弹不得,这会儿更是全身酥麻。他气急败坏又狂乱 地索取,从一开始的野烈粗猛逐渐转为温柔摩挲。 当察觉她股沟间的湿热时,他志得意满地莞尔。“不如我想像的三贞九烈嘛,或者 ,你已经违背心意的爱上我了。” 穆飞烟俏脸蓦地通红。“你——”她本欲厉声责骂的口,因着他直捣禁地的拨弄, 倏而转为低低的吟哦。 她无助地望着身上的男人。他眼中有炙人的火苗。 不要在这儿呀!她心中暗自呐喊。 光天化日,莽莽繁树。阳光正透过婆娑的叶子间隙,洒满两人一身。天地尽是窥伺 者。是这般措手不及,突如其来的窘迫。他想通她野合? 委屈的、受辱的她默然让泪雾模糊双眸。她咬紧牙根不让口中逸出半丝申吟。 “我低估你了。”和前次一样,他在紧要关头总能克制地撒手。是不想要她,还是 强自隐忍? 穆飞烟猜不透他的心思,也懒得去猜。她只是定定的望着他,望着他眼底眉间迅速 闪掠的痛楚。为什么?得逞蛮欲,他应该高兴才对呀。 仇雁申解开她的穴道,让她整肃衣着,一手仍眷恋地抚着她匀称的大腿。 “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正确说法该是“矛盾”。他是个拼命和、理智交战 的夹心人。 穆飞烟移开他的手。他干脆乘势紧握她的细白柔荑。良久,才不舍地松开。 “你走,走得越远越好,今生今世别再让我见到你。”他背过脸,摆了一个“不送”的手势,要她自便。 穆飞烟安安静静的把弄乱的衣衫拉整,滑下巨石,走到他面前。 “我不会走太远的,一旦逮着机会,我一定会回来报仇。”一个女人受此奇耻大辱 ,焉能一走了之。 “刀在你手中,你有的是机会。”仇雁申不回头不回眸,任她处置。 “真以为我不敢?”她吸一口气将刀刃高高举起,挣扎半晌,复怅落跌宕。 她该拿这个人怎么办呢?柔肠霎时百转,她悲惶地掩面离去。 第五章 仇雁申一走入大厅,在座的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除了戚武雄,尚有负责商务的易云、船运的狄任之、和镖局的成桐。他身边尽是些 精采出色的人物,替他统筹庞大的家业。 这些人身上一致散发着沉肃的气息,与锐利几可伤人的眼眸。他们尽避态度从容, 神情和悦,但依然透着危险的气息。 仇雁申只朝他们略略地点个头。在这群英雄豪杰之中,他依然最耀眼,轻易主导一 切。 “禀少爷。”狄任之首先发言。“尉杰带领三百士兵,乔装成地痞流氓,捣毁咱们 十几艘大船。” “他是卑鄙小人,不敢和咱们正面交锋,专用下三滥手法挑咱们的场子。”易云气 愤填膺,一掌击向桌面,将茶碗震得半天高。 “少爷,姑息适足以养奸,咱们——” 仇雁申抬头望去,以一记厉芒制止了成桐的建议。 他一身湿冷,想是刚从外头回来,那灰涩的面孔,仿佛山雨欲来般,教人胆颤心惊。 “我会处理。”他闷声地跨出大门。 无须追问,大伙儿已猜到他可能去的地方。 别人运筹于帷幄,他则谋划于厨房。 戚武雄等人追随其后,满怀戒慎但欣喜地环列在厨房外,谁也不敢进去打扰。 片刻,里面传出锅铲的碰撞声,众皆放下心中悬宕的巨石,眉开眼笑。这代表他家 少主已经拟出对策,得以击溃尉杰的寻衅和破坏;另外则表示,他们马上有餐美味佳肴 得以大快朵颐了。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一道道教人垂涎的菜肴,遣人自厨房端出。 戚武雄叫人备一碗筷,只等仇雁申出来,大伙儿边吃边商讨大事。然,等了许久, 菜式已满满摆了两大桌,却仍不见他的人影。 什么事情要他在厨房待那么久?成桐和其他三人面面相觑,只觉头皮发麻,却理不 出个头绪。 “是为了姓穆那个丫头。”戚武雄平静的语调中,夹杂着深深的忧虑。 “稀奇。少主总算动了凡心,可喜可贺。”狄任之倒是拍手叫好。 算算年岁,仇雁申也老大不小了,娶妻生子乃天经地义的事,不晓得戚武雄干么愁 眉苦脸。 “问题出在那位穆姑娘身上。”向来少言的易云直指问题核心,道破了仇雁申和众 人的焦虑。 穆飞烟身兼多重身份,既是杀手,又是权臣之女,更是尉杰的未婚妻。仇雁申理当 拒她于千里之外,却不料泥足暗陷,对她倾心狂恋。 足以令这四位首脑人物忧心的,正是仇雁申一反常态的举止。以往他对一干女子连 正眼也不看,即使逢场作戏,一夜春情都不屑为之;而今日他居然三番两次因那女子萦 怀失据,大大违反了他冷若寒冰的处世原则。 “有方法可以解决吗?”乐观的狄任之仍是一派天真。女人嘛,不就嫁鸡随鸡,嫁 狗随狗喽,纵然是皇亲国戚、千金小姐,也得遵守三从四德,以夫为天呀! “有。”戚武雄以坚毅的语气道。“杀了她。” “这么严重?”众人皆是一愕。 殊不知,仇雁申惹上穆飞烟,即等于向尉杰无远弗届的权势下战书。过往地委屈求 全藏身宜春苑充当一名没没无闻的庖丁,尉杰都不肯放过他了,如今心上人被辱,难道 他会不卯足全力,扫荡“寄傲”旗下的所有产业,乃至仇雁申的性命? 仇家虽为官宦世家,历代祖先皆有功于朝廷,家世尊贵而显赫。可,那是在他家少 主赴巴国五族,缉捕北冥教主之前,现在尽避仍是十里洋场举足轻重的巨贾,但因朝廷 蓄意打压,处处作梗,逼得他们不得不化明为暗,权势地位自然如江河日下,大不如前。 谁敢否认这回尉杰掀他们的场子不是公报私仇,挟怨而来? “我认为该杀的人是尉杰。”江湖中人最讲究义理,也最痛恨背德忘恩之人。若非 戚武雄一再劝阻,成桐早就杀进皇宫大内,将尉杰碎尸万段了。 “我赞成。”易云跟着附和。“擒贼擒王方能一劳永逸。” “胡涂!杀了他不等于向汉皇宣战。”’戚武雄老谋深算,绝不容许他们大胆冒进。 “有何不可?朝廷老早视咱们为眼中钉,杀鸡儆猴以杜绝后患。” “是啊,一味忍让,反叫尉杰看扁咱们,是该反击求存的时候。”狄任之笑嘻嘻地 又道:“少主若有意娶穆飞烟为妻,咱们就应鼎力促成。唉!寄傲山庄多久没办喜事了, 光想就教人一兴奋。” “你们简直……”戚武雄辩不过他们,也觉得他们说的话自有几分道理,虽仍忧心 忡忡,亦不再加以反对。 “穆飞烟人呢?”成桐惊问。 记得东厢庭院起火那天,仇雁申说过要纵火之人付出高昂的代价。后来经过仔细勘 察,元凶正是穆飞烟,难不成……他冲冠一怒,了结了她? “在‘寄怀楼’。”戚武雄为确保仇雁申的安全,曾派出六员轻功卓绝的心月复,亦 步亦趋地跟踪他身后。穆飞烟一离开密树林,便被他们给软硬兼施地接往另一爿别馆安 置。 “既然人都接来了,还不赶紧张罗喜事?”狄任之摩拳擦掌,巴不得现在就有喜酒 喝。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少主没示意之前,谁都不许给我找麻烦。”戚武雄到底是元 老级人物,一句话便将其他三人震得死死的。 *** 穆飞烟在楼外一处花团锦簇的园子踯躅,去留的问题困住她怅怅落落的心绪。 离开,上哪儿去呢?回到京城家中,如何向父母高堂交代?尉杰还会要她吗? 苦心孤诣换来的却是罗愁绮恨。凭谁诉? 在此世间,如此星夜里,只有她,心如明镜,情似轻烟,前尘旧梦柔柔牵扯。 为什么不走?这个问题她自问了无数次,始终找不出答案。事实上答案就在她心 底,只是不敢也不愿面对罢了。 思及此,穆飞烟凄惋地苦笑,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星辰苍茫,如涛的思绪,令 她困囿愁城。 “你为什么又回来?” 乍闻一声冷冷的娇斥,穆飞烟下意识地星眸回望声音来源处。是昨日那位蒙面女子, 她伫立在十尺外的一棵大树下,手执武器,轻蔑地瞪着她。 “不可以吗?”穆飞烟不喜欢她趾高气扬的语气,掉头便想离去。 “慢着!”蒙面女子将利刀横在她面前,目中火光四射。“先回答我的问题再走不迟。” 这声音恁地熟悉,她莫非是旧识? 穆飞烟瞟着她的剑,移向她仅露三分之一的面庞,细细打量,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此 人? “凭什么我要回答你的问题?”她已被尉杰削去职权,即使这蒙面女子是朝廷派来的 密使,她也没必要听任她的支使。 “凭这个。”她抖动了一下亮晃晃的利剑。“我问你,你真的移情别恋,准备要嫁给 仇雁申了吗?” 莫须有的事,叫她怎么回答? “我私人的感情归宿,不劳你过问。”穆飞烟旋了几个身,蒙面女子的长剑均紧追不 舍。 “水性杨花的女人,你真是无耻!” 如此诋毁虽是无的放矢,却意外地击中穆飞烟的伤心处。只见她身子一僵,怔在当场, 手足无措地。 “让我说中了?”蒙面女子逸出一抹包藏祸心的笑声。“可惜皇上对你信任有加,尉 将军祝你如掌上至宝,没想到你竟然狠心让他肝肠寸断。知道吗?你在这儿逍遥快乐的同 时,他正苦不堪言的藉酒浇愁,自暴自弃得不成人样。” “不可能。”尉杰一向刚强自若,从来不需要儿女私情的累赘。女子描述的情景,简 直匪夷所思。 “怎么不可能?你该了解他是个面冷心热的男子,就算是铮铮铁汉,也有柔情软弱的 一面。何况,他那么爱你!” 穆飞烟僵直地怅然跌坐。她是不是听错了?那日他离去时的浇薄毖恩,真是故意伪装 的坚强? 他依然爱她?该高兴抑或伤心?是情到浓时情转薄?还是…… 情天是女娲补的,恨海是精卫填的。一生爱一个人是绝对的真理。那么,她该爱的 人是谁? “回去看看他吧,他好可怜,茶不思饭不想,形销骨立的,叫人看了都心酸。”蒙面 女子舌粲莲花,说得她心旌动摇。 良久,她笑面轻浅,含着荧荧泪珠。 “告诉我你是谁,为何这么了解他?”她和尉杰相识数年,定亲两年,似乎仍不及对 方所知道的十分之一。 莫非是尉杰不为人知的红粉知己? “我叫程小楼,是他的部属,原为西宫承干殿的守卫,幸蒙尉将军擢拔——” “胡扯!你一名女流,如何守卫承干宫?”说谎也不打草稿。 穆飞烟冷眼扫向她——适逢皓月破云而出,灿亮天光下,她几乎就要认出对方了。 “我乃顶替入宫,女扮男装……不信,你自可去向尉将军查证。”程小楼悄然抹去眼 角的泪水,嗓音变得有些哽咽。“回去吧,他真的需要你,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爱你 了。那个仇雁申是朝廷捉拿的要犯,他能给你什么?或许你还不知道他的人品有多低下; 一个好人会无缘无故跑到烟花之地当厨子?哼!他蹂躏糟蹋过的女子,没有上百个也有数 十个。他真的很坏,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蒙面女子鼓起如簧之舌,极力游说要让穆飞烟死心离去,就在这时,穆飞烟陡然猜出 了她的真实身份!难怪她会这么不希望任何女子留在仇雁申身旁。 一切全是为了争风吃醋。 穆飞烟心里暗暗窃笑,表面上则不动声色。 “程姑娘好厉害的查访功夫,短短一、两个月,连仇雁申的底细都模得清清楚楚。我 只是很纳闷,既然你有这么多机会接近他,何不乘隙杀了他?” “因为……”程小楼支吾了一阵,才道:“我武功没他强,怎么杀他?就像你,你还 不是前功尽弃。” 阵阵痛楚直刺穆飞烟的心窝,她是不能还是不肯?仇雁申不会对她用情的,这么简单 的事还看不出来吗?她在等什么?渴望什么?笨呵! 程小楼并不明白穆飞烟内心的转折挣扎,仍然一个劲的说道:“乘仇雁申尚未发现你 之前赶快离开,我已经帮你备好马车,车夫会直接送你到尉大人那儿。”程小楼一刻也不 想让穆飞烟耽搁,干脆动手拉她。 “不,我不要回尉杰那儿。我走便是,至于上哪儿去,则是我的自由。”她格开程小 楼,直往前迈出。 “不行,除了尉将军那儿,你什么地方都不准去。”程小楼很坚持,不惜拿剑相向。 穆飞烟倏然敛容。“你管的未免也太多了,再要罗嗦,我就赖在这儿,看你能奈我何?” “敬酒不吃吃罚酒。”程小楼毫不客气地举剑刺了过去—— “啊!”穆飞烟一时迟滞身形,险些挂了彩。“为何非要将我送交尉杰?” “因为你只有回到尉将军身旁,才能确保仇雁申找不到你。” 原来如此。 对方的目的不在撮合她和尉杰,而在分离她和仇雁申。如此昭然若揭的机心,她怎会 看不出来。 “你多虑了,离开此地我自会找一个隐密的地方,将自己藏起来,无论谁都不见。这 样你放心了吧?”她已经够委屈了,难道还不行? “这……还是不妥,仇雁申神通广大,手底下眼线众多,你躲不了他的。”剑光一闪, 冰冷的剑身已架在穆飞烟肩上。“走,否则别怪刀剑无眼。” 穆飞烟犹趑趄难决,达达的马蹄溘然响自庭外,须臾仿佛已逼至园中。 程小楼慌忙拾剑入鞘,转身欲逃时,骇见仇雁申颀长的身量已出现在唯一入口月洞门。 糟糕,她心念疾转,立刻执剑塞入穆飞烟手中,并抓着她的手挥向自己—— “唉唷!”伏地申吟的程小楼顺手摘去脸上的布巾,露出娇颜姝丽的五官。 “无双?”穆飞烟震惊的不是她现出庐山真面目,而是她使的这招栽赃嫁祸的卑鄙手法。 “申哥救我。”无双说着,扑到仇雁申脚边,抱着他的两手犹不住哆嗦,一副惊吓过 度的模样。“穆姑娘要杀我。” 仇雁申弯身将她扶起,一行血注自他左腋下汩汩沁出,无声晕化于袖摆内侧,教人怵 目惊心。 “申哥,你怎么——” 因着无双的嚷嚷,穆飞烟也愕然抬头,睇向他兀自淌血的伤口。 仇雁申没回答无双的问题,倒关切地反问:“她为什么要杀你?” “她……”惊疑甫定,无双立刻应景地淌下两行热泪。“穆姑娘夸口说她即将成为寄 傲山庄的女主人,我不相信,驳了她几句,她恼怒的要我帮她濯足,我不依,她就拿刀子 刺我。”说到后头已泣不成声。 无双对仇雁申晓晓耿忠,全庄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穆飞烟为难她,不啻是在挑战仇 雁申的威信。 他虎目圆瞠,冷冷横向穆飞烟。她则不畏不惧,与他四目对峙。 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失败,身为一名杀手,她不够狠、不够绝、也不够虚伪。汗 颜! “给我一个解释。”他强抑的怒火,已燃出浓浓的火药味。 穆飞烟淡然一笑,把长剑掷于地面。“要杀就杀,何必多言。”翩然转身,踱至池边, 把手上的血污一一洗净。 “申哥,你别生气,只要穆姑娘不再无理取闹,你就甭跟她计较了。无双自己也不好, 不该多话顶撞她。” 瞧!她心地多么善良,连立在两侧的徒众都现出钦敬的眼神。 “你、你们统统下去。”他身子一下不支,差点重坠于地。 “申哥,我先帮你敷药,好大一道口子呐!”无双忧急如焚的神态,绝非伪装造作。 穆飞烟远远地冷眼旁观,刻意不当他一回事。 “不必,先下去。”仇雁申下达命令,从不说第二遍,除了无双,谁也不敢披其逆鳞。 “可是我——”一张口,猛地迎上他凛炯的黑瞳,无双吓得面色惨白,立即仓皇退下。 四野忽地岑寂静谧,像在耐心等待一桩石破天惊的大事发生。 低低的喘息在彼此的耳畔迥荡,在眼下飞窜。他腋下的鲜血沿着握剑的指尖缓缓滴落 …… 穆飞烟瞅着他,再凝向地上的一摊殷红,心头不由一紧——痛! 时间宛如过了一生一世那么长,她终于克制不住,冲过去检视他的伤口。天!仅差毫 厘,他就一命呜呼了。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赶快找大夫诊治,还跑这儿来做什么? “介意让我替你包扎吗?”她已撕下裙角,迫不及待地为他裹上。随即又勿匆起身。 “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仇雁申攫住她的手,力道之大,直痛到她的五脏六腑。 “我去摘些草药,你,放手。”这个人是天生神力还是怎么的?轻轻一拧,她的手臂 竟像要瘫掉似的。 “不用,我还挺得住。”他虽减缓了力道,但仍紧抓着她不放。 “你伤得太重,再不敷药止血,恐怕——” “你在乎我的生死?”他全神贯注地逼视她,冷然而俊美的脸孔伤痕累累,瘀紫处处。 穆飞烟幽幽一叹。“我只是不希望你……死在我的面前。换做任何人,我都不会坐视 不管的。”她欲盖弥彰的仓皇离去。怕被他那一双可以穿透灵魂的眼睛看清了她心底的秘密。 仇雁申张着怅惆的眼,心事重重地望着她婀娜的背影。 斜侧回廊下,挨挨蹭蹭走出苡婕和四、五个嬷嬷,恭谨怯惧地跪在跟前。 “什么事?”他攒紧浓眉,愀然不悦。 “我们……想求少爷网开一面,不要惩处穆姑娘,她是个好人。奴婢服侍她这段时日, 从没听她说句重话,更逞论提剑伤人,我想……无双姊一定是误会她了。”苡婕吞吞吐吐 表达完下情,犹不安地回头看看嬷嬷们。 “是啊,穆姑娘为人善良宽厚,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魏嬷嬷平常冷心冷面的, 今儿竟破例出面为穆飞烟求情。稀奇! “她是很厉害,前后才多少时日,就把你们统统收服了。”仇雁申也觉事有蹊跷,但 无双被刺却是事实,而且,穆飞烟也没替自己申辩,其中到底怎么回事呢? “不是的啦,少爷您别误会,我们眼里当然只有您一个主子,只不过……如果穆姑娘 能……成为咱们的少女乃女乃的话——”有一个那么和蔼可亲的女主人,是她们当奴婢的福气, 要是换了个凶巴巴的泼妇,大伙儿不就全遭殃了。 “放肆!”仇雁申怒喝的声调却意外的相当平和。“谁让你们多管闲事了,下去。” “是,是……”苡婕一行人见劝解无效,只得讷讷地退了下去。 她家少主真的看不出来吗?穆飞烟美丽、婉约,比起无双的阳奉阴违,狐假虎威要好 上一千倍哩。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穆飞烟匆匆自园外赶回,手里拎着一大把不知名的药草,在 池中洗净后,立即放入口中嚼烂。 “对不起,没有捣药罐子,只好将就着……请勿见怪。”她赧然的样子,现出小女儿 躁红的云彩,令已然婷婷的姿容,分外妩媚动人。 仇雁申一下子望得痴了。 穆飞烟博晓医术,加上手脚伶俐,很快地便止住他伤口的血,连方才一阵重过一阵的 疼楚也不复存在了。 “敷上这剂生肌活血的药材,我再开个方子,只要每日三餐按时服用,这伤口很快便 会愈合。” “多谢。”仇雁申自刚刚便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怎么……我以为你只懂得杀人。” 穆飞烟腼腆益深。“救了你还来讽刺我,早知道该袖手旁观的。”顿了下又道:“我 叔父是名御医,从小耳濡目染,多多少少学了点药学医理。” 仇雁申了悟地挑了下眉。“过来,扶我回房。” 岂料,她居然摇头拒绝。“一命换一命,我既然救了你,你就该放我走。” “你有的是机会可以走。”他不容分说,硬扯过她的身子当“拐杖”,将大半的重量 负载在她身上。 穆飞烟被他压得折弯了腰。“我是指,以后……你再也不可以……藉此随意把我拘禁 起来。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唉!你好重。” 仇雁申抵死不放地紧贴着她。“你伤了无双,想一走了之?” 你相信是我刺她的?这句话穆飞烟终究没问出口。他们是主仆,是自己人,她算什么? “所以我救你,还不够吗?”他的伤可比无双的要严重难治得多。减减加加她还亏呢! “不够。”他一颤动,脸上的伤痕亦渗出些许血丝。 “是……他伤了你?”她一直不敢问,就是担心万一正如所料,她会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我伤了他。”仇雁申傲岸地回眸斜睨,紧盯着她小脸上由红转白的神色。 穆飞烟讶然微怔,虽然她极力掩饰那份惊恐,可仍逃不过仇雁申的厉眼。 一股无名烈火迅疾窜向他迸流的血脉,原已舒缓的伤口,再次疼彻骨骸。 “扶我回房!”他大吼。 穆飞烟娇弱的背让他箍得行将碎裂。仇雁申全无怜香惜玉的心情,迫切地只想将她嵌 进壮阔的胸膛。 第六章 烛台上仍燃着未残的红烛,房里由苡婕布置得细致且温馨。将明未明的天际,飘荡 着芳菲的气息。 穆飞烟将他安放床上,掀被为他盖上,他却连她一起拉入锦被中。 “不!你太过孟浪了。”三番几次凌辱她还不够吗? 穆飞烟才支起身子,他立刻抬起猿臂横过她的胸前,强行将她按回软垫上。 “不要。”倏地,她身子受到侵袭不觉浑身一悸。 仇雁申盛焰仍炽的瞳仁闪着骇人的幽光。“你的身体对我而言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轻淡的语调如同带刺的鞭,瞬间将她打得遍体鳞伤。 她紧抿的朱唇颤抖着,喘促的呼吸逸出深沉的悲愁,冰冷的玉指死命抵住他的胸膛, 两翦秋瞳莹然欲滴…… “觉得委屈?”他急剧起伏的胸口,猛烈撞击着她逐渐虚软的手,蛮横地压上她的 身子。 “不是的,我……你伤口未愈。” 不等她把话说完,仇雁申已含住她嫣红的唇,并动手褪去外衫,之后接着剥掉她的 衫裙亵衣。 “不可以,求你——” 意识到他饥渴的索求,穆飞烟惶乱地抗拒。仇雁申岂容她不从,很快地便逼她“袒 裎”相迎。 “我要你。”他俯首埋入她柔腻的颈子,挖心掏肺地攻占她处子的幽香,那惊心动 魂的方式震慑了全身如软泥的穆飞烟。 “求你别……我真的给不起。”她殊不知奋力的挣扎,形同催情的药,只是益发 激起他攻城略地的念头。 “我要的你就得给。”热唇贴在她白玉瓷瓶也似的颈线上滑动,一路舐舌忝到粉女敕的 雪肩,狠狠地在她白皙肌肤间烙下星星点点的血记。 “我会恨你的。你要我恨你吗?至少念在我曾手下留情,我……”她充满愧疚的紧 拢双腿,自觉对不起尉杰。 仇雁申双眸陡地喷出两道火焰。 “你恨吧。”不能爱恨也好,恨也要动用感情。 他的触抚转为强烈近乎粗暴,黑眸锁住她,深沉地…… 穆飞烟在他灿亮的眼中看到自己不丝一挂的胴体,忍不住面红耳热,羞赧得想找个 地洞钻进去。 他霸道的扳开她的双腿,将已然亢奋的男性特征抵进她敏感羞涩的股沟间摩挲,浓 重的气息开始变成粗喘。 她麻胀地蠕动身子,惊觉他部位的明显变化,登时愕然仰首,却对上他灼灼焦 切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躁热感侵扰着她的周身,天!她快窒息了。 仇雁申粗嘎地笑出声。“准备好要当我的女人了吗?” “吓?”穆飞烟不明所指,从来没有人碰过她衣衫下的躯体,即使尉杰几度想“登 堂入室”,也都因她的峻拒无功而返。 而他如此轻薄,如此放肆,已陷她于不贞不洁,她早就不着望尉杰回心转意。然 而,他的女人是什么意思?是妾、是婢、或是情妇?想当然耳的不会是妻。 穆飞烟犹来不及伤感,即被另一波激烈的抚触占据思维…… 她竟像个荡妇,因霎时涌起的酥麻淋漓,感到无尽酣畅。“不,不要……”嘶哑干 涩的嗓子,颤不成声。 她死咬住下唇,制止自己发出欢愉的吟哦。她是个大家闺秀,是名媛淑女,不可以 ,不可以—— 她下意识的扭动,却令仇雁申更加欲火熊熊,他也诧异他的挑逗对她起了这般激烈 的反应。 *** 梦中惊坐起,穆飞烟一眼触及苡婕盈盈灿笑的脸。 “他走了?”她余悸犹存,一整个夜晚的折腾已经令她筋疲力尽,切莫还有更残酷 的事情发生。 “少爷吗?他刚走,特地要我前来侍候你。”苡婕端着热气蒸腾的木盆,置于案前。 “你躺着别动,我来帮你擦拭。” 穆飞烟吃力地掀开被褥,血?她失神迷茫地往下望,大腿内侧还附着斑斑血痕,那 是在宣告她无以回头的情爱? 她怔愣地出着神,泪水刹那决堤汹涌,模糊了视线。 “怎么啦?还痛是不是?”苡婕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对人伦之事也懵懵懂懂,搞 不清楚状况。这些血渍虽令她骇然,但能蒙她家少爷的眷顾,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不明白穆飞烟为何要哭。 “帮我把衣裳拿来。”豆大的泪珠依然滚滚而下,她没力气向苡婕解释,或使劲发 狠地咒骂仇雁申。唯今之计,只有走,走得越远越好。 “你要出去吗?”苡婕边为她着衣,边傻傻地问。“是不是上街买东西?我陪你一 起去,这儿市集我最熟了。” 穆飞烟羸弱地摇摇头。“我要离开这里,经此一劫,我尚有何颜面见人?” “怎么会,你马上就要当寄傲山庄的少夫人了,和少爷同床共寝原是迟早的事嘛。 即使他不该把你弄得流血,但……他,我想少爷一定是不小心的,你不要怪他好不好?” 穆飞烟对她的少不更事唯有报以苦笑。她要走的心意是非常笃定的,这回她绝不 再犹豫不决。 昨儿……该死!她怎能眷恋着昨夜的绸缪?她应该恨死仇雁申才对呀! 回看床榻犹如欲海,一望无际。枣红色的缎被,有种魅惑,的欢愉藏在里头, 不知何时,仿佛掀起一角,正偷偷的讥笑她。 穆飞烟脸色顿时煞白,白到头发根去,好像整个身体也跟着严重失血。 在尉杰身受重伤的时候,她却陪着伤了尉杰的人缠绵恩爱,简直不守妇道,无耻极 了。 “苡婕,”她抓着她的双手,颤声问:“你是否听说昨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家 少爷和尉杰?” “知道一点点。”苡婕将她的身子按回床上,小心地拉起被子盖上。“据说是因为 尉杰那坏蛋——”惊觉失言,忙用手捂住嘴巴。“少爷是不得已才对尉公子展开反击的。 昨儿一早,镖局的总镖头成桐就仓皇赶来寄傲山庄,据说咱们保的一支镖银被劫,掳到的 歹徒供称,乃是受尉杰的唆使……”苡婕谨慎措辞,深怕一个不小心失言,又惹得穆飞 烟不快。“少爷一听当然气死了,就……就单枪匹马,铲了他们一处巢穴,可惜他自己 也身负重伤。” 穆飞烟听得一颗心直坠冰窖。尉杰为什么要那样做?光明正大,直截了当不好吗? 他负有皇命,大可一举攻进寄傲山庄,将仇雁申绳之以法的呀,何必行此小人行径? 除非他另有隐情,而且与她有关? 接过苡婕递上的热布巾,她颤抖地熨贴着疼痛处,泪水又控制不住地淌下来。 “别哭了,你要晓得,不知有多少姑娘渴望受少爷的青睐而不可得,你能幸运雀屏 中选理应兴高采烈,怎地哭哭啼啼?” “我不稀罕!”她哭嚷着。“他是个钦命要犯,嫁给他有什么好?”他甚至没提过 娶不娶她呢? “才不是!如果少爷是钦命要犯,为什么尉杰不直接颁布圣旨,要求地方知府帮着 捉人呢?”事实上,前些天巡抚大人才到庄里饮酒叙谈,和她家少爷把臂言欢哩。 “他……”穆飞烟也觉得纳闷,当日汉皇是以密令要她先诱之后杀之,因此无正式 旨文,但尉杰乃朝中一品命官,他怎么也……“我也不懂,大概他另有苦衷吧。” “甭理睬他,横竖天大的事,自有少爷承担。”苡婕对仇雁申简直崇拜到心坎里去, 一提到他便笑逐颜开。“你先梳洗干净,起来我帮你好好妆扮一番。” “做什么?”她戒慎地将身子缩回墙角。 “取悦少爷,让他感到赏心悦目啊!” “荒唐!”穆飞烟怒斥。“他强行玷污了我的清白,居然还要我曲意承欢,当我 是谁?” 苡婕压根儿不理会她震惊又惶乱的心情,她只是陪着笑脸,硬拉穆飞烟坐在菱花镜 前,自言自语地斟酌着:“怎么打扮你呢?凭你丽质天生的姿色,相信怎么弄都能艳惊 四座——” “啪!”穆飞烟气愤地夺下她手中的发篦,掼在地上。“我说过我要离开,你没听 清楚吗?” 苡婕怔愣地望着她半晌,不觉盈盈下跪。“你若是坚持非走不可,那就请你先杀了 我。” “不要胡闹,我虽是一名杀手,但也还不至于滥杀无辜。起来吧!”她忿然立起, 忽瞥见半开的抽屉内有一柄利剪。 穆飞烟心念一转,双目迸出前所未有的坚决,趁苡婕不留神时,迅速取出利剪,放 入水袖之中。 “少爷那么爱你,你这一走了之,他还肯放过我吗?”苡婕说着说着,呜呜咽咽地 哭了起来。 “他才不爱我!”试问有哪个男人会对心爱的女子极尽蹂躏之能事? “怎么不爱?他昨儿和尉杰那些鹰犬激战后,伤势惨重,一得知你在寄怀园,他立 刻飞奔前来,片刻都不肯停歇。如果他对你没感情,会如此心焦如焚,急于见你一面?” “他明知尉杰是我的未婚夫,前一刻伤了他,后一刻即来向我炫耀,是何居心,我 难道不了解?”穆飞烟怅然跌回圆凳上,怔忡地望着镜中的人儿。 这是她吗?为何这般陌生? “少爷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苡婕急着为仇雁申辩解,可穆飞烟已经不想听 了。 无论他是怎样一个人,与她无关。过了今日,若非他死便是她亡。她不能任由自己 再继续沉沦,更不容许仇雁申再对她为所欲为。 矛盾的心结,使得决定下得倍觉艰辛。穆飞烟深吸一口气,以庄严的口吻吩咐苡婕。 “过来帮我妆扮,要最美丽,最出色……” “好,我这就来。”苡婕不疑有他,愁眉苦脸一下子变得喜意盎然。她手脚相当俐 落,三两下即将穆飞烟锦缎也似的长发起斜斜微梳,挽成十分慵懒的宝髻,鬓旁还簪了 朵娇女敕的紫色花儿。 抹上胭脂的两颊,有如霞晕初透,春雪方融,描摹停当的眉目,端地晶灿水灵,和 那一方樱唇相互辉映着袅娜迷人的丰姿。 苡婕目不转睛的端视镜中映照的绝尘美女,激赏得说不出话来。“真是……太美了。 以后你该经常抹些胭脂,太苍白的脸,根本不适合你。待会儿少爷见到你,保证也会赞 不绝口。” “他等一下会过来?”那好,省得她费事去找他。 “是啊,少爷重创未愈,仍不适合到处走动,想必戚叔很快就会‘押’他回房歇息。” “你说……这是他的卧房?”穆飞烟讶然地游目四顾。 “对呀,这是一间鸳鸯式的寝房,原准备给少爷的贴身丫环休憩用,以方便夜晚服 侍少爷。” 贴身丫环?穆飞烟冷哼一声,怒火又窜上喉间,在她尚不及反讥之前,那浑身傲岸 的仇雁申挟着冷冷的骠悍气息风也似的袭了进来。 乍见穆飞烟经过巧扮后的嫣容,他黑眸旋即灿然陡亮。苡婕欣喜一笑,解意地欠了 欠身关门离去。 穆飞烟却兀自端坐几前,面色冷淡。仇雁申凝着炯炯双目睇向她,蓦地皱起眉心, 语带困惑:“你要回去见他?” “你——怎知道?”她心中一凛,暗暗抓着利剪的手紧了下。 “很容易猜的。”仇雁申涩然牵起嘴角。“你不可能为我美丽,突然盛装打扮,自 然另有图谋。” “我……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言谈间,她起身走向仇雁申,晶亮的眸子小心注意 他脸上神情的变化。 “你真的这样想吗?”他冷不防地伸手搭上她的左肩,利爪使劲一抓—— “啊!”随着惨呼声,那柄预先藏好的剪子应声掉落地面,横躺在他脚边。 “真是遗憾!”仇雁申切齿冷笑。“‘我的女人’竟然想用一把破剪刀企图谋害‘ 亲夫’。你的忠诚,果然令人叹为观止。” 穆飞烟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你这披着人皮的野兽,我不杀你誓不为人。”她 弯身正想拾起利剪,仇雁申已捷足一踢,激射的刀锋深深插入墙垣。 他浓眉一挑,以嘲讽的语调道:“太差了,这等拙劣的武功,杀只鸡,恐怕还力不 从心,竟能当上御前侍卫,可笑啊可笑!” “你——”穆飞烟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拎起圆凳便往他 身上砸—— “还想做困兽之斗?”仇雁申接下圆凳,反手擒住她的右臂,扣向背后,制于床沿 上,逼令她动弹不得。 穆飞烟无计可想,牙龈一咬,竟用头猛击床上的木缘…… “想死?”仇雁申怒不可遏,倏然扯住她的长发,往后一拽——“好一个贞节烈女, 可惜,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他嗜血地咬住她红艳的嘴唇,舐舌忝她因撞击破皮而淌流的 汩汩鲜血。 紧接着,穆飞烟眼睁睁看着他粗野地揭去她的襦衫。泄忿似地大力甩在一旁。 仇雁申打横想抱起她,她猛地扭身躲开他的搂抱。 “不要碰我!”剧烈的扭身,使她不慎扯痛了仇雁申的伤口。 他倏地深拧眉头,手臂壮实的肌肉忽然贲张,用力扣住她仅堪一握的小蛮腰,使劲 拖向床榻。 “你以为躲得过一时,躲得过生生世世吗?我偏要碰你,逼你夜夜承欢,看你还能 拿什么面目去见姓尉的那奸佞小人。”他一意孤行地攫住她,完全无怜香惜玉的柔情, 一个劲的只是掠夺。 “你卑鄙、无耻,放开我!”她咬着下唇,拼命捶打他的臂。 “别激怒我,否则又弄痛你可别怪我。”他牵起的唇畔,噙着一抹邪魅的笑,带着 寒刃的眸光却闪着野烈的兽欲。 穆飞烟吓坏了,赶紧爬到床底,瑟缩着身子,颤动的朱唇则成了致命的勾引。 “你无权这样待我,更无权强迫我留置此地。”她低首啜泣,语带谴责。“我替你 敷药疗伤,你却恩将仇报,不嫌过分? “仇?”他愠怒地扑了上去,扳住她的手腕。“这是对待仇人的方式?用彻夜的缠 绵?笨女人!”也许为了惩罚她,他用牙齿啃噬她的胸脯,咬住两朵挺立的蓓蕾;仿佛 企图留下永难抹灭的烙印般,一点一滴几乎要将她嚼碎吞进肚子里去…… 穆飞烟热泪涟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百转的柔肠,充斥的竟是销魂的畅快酥麻, 先前的坚拒与羞辱刹那间化为焦灼的渴切,放浪的亟求。 “求我。”他沉哑地命令她。 “嗯?”穆飞烟目光涣散地望住他的脸。 “求我要你。”他的手已滑向她平滑的小肮,正打算直捣黄龙。 “不,我不能。我求你……放了我。”她虚月兑地伏在他肩上,娇喘不已。 “好让你回到他身旁?”他暴跳如雷地起身推开她,顺手抓了件袍子披上。 “我原是他的未婚妻。”穆飞烟怯生生地掀起被褥遮住果裎的身躯。 “已经不是了。”他冲过去,捏起她的下颊。“看清楚,从今以后你眼里心里就 只能想着我爱着我,我将主宰你的下半辈子。” “如果我不答应呢?即使我答应了,我爹也一样不会答应——” “谁在乎他的意愿,我不是在征询你而是在告知。” “我会恨你,恨你恨你恨你……”用力抹掉颊间的泪水,凝着怨毒的秋瞳与他对峙。 “悉听尊便。”他狡黠地一笑。“不过,往后你若敢私藏暗器妄图杀害我,或者蠢得 去自杀,下场绝不只是这样。”语毕,他狠瞪穆飞烟,便拂袖而去。 须臾,苡婕又端着热水入内,无言地为她擦拭脸上因泪水弄湿的脂粉。 “你不了解,我家少爷是个好人——”苡婕婉言安慰她。 “我不要听!”穆飞烟伤心地趴在被子上,痛哭流涕。“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也好,那我——”苡婕站起来,突地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竟倒卧地面。 “怎么会这样?”所幸穆飞烟拦得快,才没让她撞到床柱。“苡婕,你没事吧?” “不知道,从刚刚一进来就觉得窒闷难抒,气快喘不过来。”苡婕的粉颊逐次转白, 嘴唇也变得干涩。 “你是否吃了或喝了什么?”慌忙将她放到床上,穆飞烟立即帮她检视眼睛、口鼻。 “没有啊,我只喝了一杯水。”短短不到盏荣的工夫,苡婕体温遽升,惨白的小脸莫 名其妙红得发烫。 “赤炼散。”穆飞烟赶紧为她点住胸前几处大穴,让毒性不会那么快侵入她的五脏六 腑。 “有人在水里下毒?” “十之八九。你先歇会儿,我去帮你采药草。”穆飞烟才转身,苡婕即仓卒抓住她的 裙裾。 “不,你先去通知少爷,万一……” “他究竟有什么好,你要这样关心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操心别人,心地那 么善良干什么? “将来你会懂的。”苡婕凄婉一笑,又忙不迭地催她:“快去,迟了恐将酿成大祸。” “好吧。”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施展轻功,火速赶了出去。 *** 厅堂内,仇雁申和戚武雄、易云三人围坐圆桌前。 不知商量什么大事,三人面色凝重,沉吟地不发一语。 一只景泰蓝大钟,安置罩子内,十分困囿地览现众人。厅内装饰豪华,字画修幅,红 木桌椅,紫檀五斗橱,云石香案。 仇雁申已换过衣裳,青绸薄衫,软缎子长袍,翻起白袖。少年裘马,屐履风流。 良久,仇雁申道:“妻小无辜,先将他们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不,咱们全家的性命都是您给的,理当和少爷共患难,同生死。”易云说得义薄云 天,慷慨激昂。 “说得好。强敌环伺,咱们更应同舟共济。”戚武雄也是铁铮铮的一名汉子。 “承蒙二位大义凛然,仇某就此谢过。”他端起青瓷茶碗,敬向二人。“若傲天之幸, 得以逃过这场浩劫,请二位务必接下寄傲山庄和各处分舵,虽然那只能聊表我的一点点心 意。” “少爷。”易云和戚武雄还待婉拒。 “喝了它。”他语调轻柔,却有无上的威严。“今天以后,我们尚有数不清的硬仗要 打,恐怕难有清闲时刻一起茗香。” “倒也是。”二人感慨地捧起茶碗,蓦地一阵旋风飞掠,三只瓷碗纷纷碎成一地,滚 热的茶汁泼洒四处。 “大胆狂徒!”易云待要追赶出去查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穆飞烟已翩然走了进来。 “你……”戚武雄和易云相顾愕然,不明白她干么吃饱撑着跑这儿来挑衅。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仇雁申虎视眈眈瞅着她。 “茶里恐怕有毒。”她背过身子,故意不看他,只对着戚武雄和易云。“苡婕已经中 毒了,请两位赶快去通知园里的人,要他们提高警觉。” “此话当真?”易云连忙掏出银针,插入残汁中,那银针立刻呈现暗黑色。“吓!” “快去通知其他人。” 易云领命,旋踵夺出廊外,十万火急地召集园内所有的家丁、奴仆,慎重告诫一番, 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各处庄园、分栈,要大伙儿提高警觉。 “依少爷之见,此事是否也与尉杰有关?”戚武雄说话间,锐眸有意无意地瞟向穆飞 烟。 “你是在问我吧?”她不想佯装不解,戚武雄一直对她不友善,总认为她接近仇雁申 是别有用心,尽避好意接她回寄怀园暂住,但仍时时刻刻派人盯着她。这次下毒事件,说 不定他也以为是尉杰支使她的呢!“老实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戚武雄被清中心思,面上有些尴尬。“穆姑娘千万别误会,在下毒歹徒未揪出之前, 园内每一个人都有必要接受质疑。” “也包括你?” “那当然。”戚武雄微怔,接着道:“寄怀园戒备森严,外人极难蒙混进来,这件案 子十成九是内奸所为。”他昂首恭谨地望向仇雁申,等候他的裁示。 可仇雁申并不看他,反倒把脸转向穆飞烟。“你有何看法?” “赤炼散。此毒乃天山神农派耆老怪九婆的独门秘法,无色无味故能杀人于无形。” 穆飞烟淡淡的回答。 “怪九婆?”戚武雄闻言不禁大骇。“听说她长相古怪,性情尤其诡谲,专擅炼制奇 丹异毒,却不研拟解药;但凡中了她的暗算,无人能活过七个昼夜!”说到后来,他嗓音 已沙哑抖颤。 “怪九婆在三年前已经亡故,不会是她下的毒手。”仇雁申幽炽的双瞳依旧锁住穆飞 烟。 她撇首,故意不去看他审讯的眼光。“她是死了没错,但她还有两名徒弟,一名是赤 霞观音季柔情;另一名则是彤云仙子尹似水。这对柔情似水的姊妹人如其名,除了秀美绝 伦外,使毒的功力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两个都是女的?” 这下穆飞烟的嫌疑就更大了,论美貌,放眼天下几个人比得上她?最糟糕的是,她对 天山耆老的种种还熟得如数家珍,这…… 戚武雄才将天大的疑团笼上心头,仇雁申却已拨云见日地笑得胸有成竹。 “去看看苡婕,嘱咐魏嬷嬷,三日之内不准给她任何吃食,只许喂以清水。” “那些下了毒的水?”戚武雄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地搔着后脑勺。他家少主在打什么 哑谜? “没错,饿了就给她喝,越多越好。” 戚武雄前脚才步出大厅,他已一掌扣住穆飞烟的纤腰,幽邪柔眸内闪烁着危险的诡光。 穆飞烟无动于衷,无语的矜漠是她唯一能采取的攻势。 “为何救我?”贴得太近,他浅喘的灼热犹能沿着颈项传入她胸臆。 “是苡婕求我,我才……”四目猛地相迎,她心惊于眸光交集那一瞬间,千言万语的 相契。不可能!急于低垂的螓首不听使唤地染上红彩,令她备感局促不安。 “尉杰威严并施,你都不肯杀我,一个丫环的软语相劝,你倒是言听计从?”仇雁申 的笑容漾开,徐徐勾勒一弧俊美非凡的邪魅。 穆飞烟无助的双脚朝后踉跄,没想到整个人竟反而倚进他臂弯里。在这场合无烟硝味 的角力中,她又失守了。 “你知道如何解赤炼散?”为了化解窘境,她赶忙转移话题。 “你不信?”他热唇吮住她的耳垂,细细咽啃。 “别——”她一手抚住胸坎,回身避开他。“若是你根本不知道解毒之法,却让大伙 儿以为你能而放心地取用饮水,岂不是害了……呵,我明白了!”睇见他刚毅阴鸷然莫测 高深的眼瞳,她霎时恍然大悟。 “果然冰雪聪明。”猿臂一勾,她又落入他掌中。仇雁申微笑,欣喜于口中攫获的甘 美幽香。 第七章 三天后,包括寄傲山庄、寄怀园、寄幽别馆……等十二处庄园的佣仆全部中了毒。 可他们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照样取水饮用,如常过活。 没道理呀! 无双两手交抱在房里踱过来踱过去,喃喃自语:“苡婕那臭丫头都已经病入膏肓 了,他们怎么还不怕?莫非是穆飞烟在暗中搞鬼,找她去!” 她一打开房门,就见到穆飞烟直挺挺的立在门外。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进来吧。” “跟谁说?”穆飞烟清灵水眸直盯着她的眼。“屋里没有旁人?” “当然没有。”无双拉下脸,一肚子的火气。“你说,是不是你在暗中作怪,破 坏尉将军的好事?” “是他下的毒?”她所认识的尉杰,应该不会使出此等卑劣下流的手法。 “有何不同?我们都听命于他,只要他一声令下,无论什么样的勾当都得去做。”她冷哼一声,气焰打鼻孔喷出。“唯独你,色迷心窍!” 穆飞烟忧邑地敛眉。“尉杰已摘去我的官职,现在的我只是个平民百姓。” “所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无双一改她平日温柔婉约的形象,眼角一扬,射 出冷锐寒光。“我限你三天之内离开寄怀园,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 “那么急于赶我走,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另有他图? “不然还会有什么呢?由于你阵前变节,害我们计划大乱,损失无数——” “不是为了仇雁申?”穆飞烟打断她欲发的牢骚,直指她的内心世界。 “当……然是为了他,不……不然还会为了谁?”她不安地眨着眼眸。 “为了杀他,抑或为了拥有他?”穆飞烟不肯松口,非要她坦白承认不可。 “开玩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仇雁申尽避器宇轩昂,俊美得不像话, 但……他终归是一名叛将。”无双艰难地表明心迹,秀眉蹙结成团,显见内心正处于 天人交战之中。 穆飞烟端视她脸面瞬息的变化,半晌才徐缓说道:“不值得。” “什么?”没头没脑,无双不明白她所指的是哪件事情,却又仿佛一切尽在不言 中。 “是皇上先失信于巴国五族,惹起众怒后,又思赶尽杀绝,其中的曲折你我都心 知肚明,仇雁申是这场杀戮中最大的受害者,他宅心仁厚有什么罪?为皇上保住仁君 之名又背叛了谁?皇上不敢正式颁下圣旨抓拿他,便是最好的证明。” “够了够了,”无双掩住耳朵,拒绝接受她的劝说。“我只是奉命行动,哪管得了 那么多曲曲折折的内幕。” “可你其实不想杀他。”穆飞烟凛然的目光盯得无双浑身不自在。 “我……”她心虚地背过身子。“还不都怪你,坏榜样!” 穆飞烟苦涩地一笑。“我的确不该,可我身不由己。”天晓得她是如何无法自拔 地耽溺于他如排山倒海般汹涌的狂潮。 “哼!你根本就是自投罗网,自毁前程。尉将军又有什么不好?享之不尽用之不 竭的财富,最重要的是,你跟了他,就不必整天提心吊胆,草木皆兵。须知仇雁申惹 上的可不是一般的恶棍地痞,而是权势无远弗届的一国之君呐!”每回光想到这点, 无双就心灰意懒,把火烈的爱苗硬生生熄灭,认真筹划刺杀大业。 穆飞烟矜淡地摇摇头。“名利富贵转眼成空,我只求不亏负自己。你也歇手吧, 为了一个空有其名的英雄,竟戕害那么多无辜的人,你于心何忍?” 无双得意地眉开眼笑。“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如你所愿。” 穆飞烟星眸一瞬,幽幽轻叹。“我答应你。”她寥落地跨出门槛,无双又仓卒喊 住她。 “等等,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她下毒时非常小心谨慎,穆飞烟不应该 晓得的。 “全庄的人都中毒了,唯有你安然无恙,这样还不够明白吗!”三岁孩童也猜 得出其中的蹊跷。 无双心中一凛,追问:“他,他呢?他也知道了?” “这你得去问他,我无从告知。”穆飞烟心念一转,回首问:“你是似水还是柔 情?” “嘿!尉将军说你是一部活的武林宝典,果然名副其实,连我天山神农派都瞒不 过你,佩服。”无双好不容易绽出一张漂亮的笑容。“我是似水,也是柔情。” *** 庄内的人陷入中毒与否的漫天疑云,到了第四天却不明原因,不知所以地化解了 危机,就连中毒最深的苡婕也奇迹似的好了起来。 大伙儿以为是仇雁申以毒攻毒的妙法奏效,谁也没料到是有人在空气中散播赤炼 散的克星山童花葵粉。一场原本极可能酿成大祸的灾厄就这么消除于无形,众人莫不 欢欣鼓舞。 穆飞烟跃上墙头,沿着园外小径一路奔走,仿佛失去魂魄的躯壳,漫无目的的只 是不停的跑。 庄园内欢腾庆贺的喧嚣声越来越小,直至杳不可闻…… 呵!一切都与她不相干了。月夜下摇曳的竹影,犹似青面撩牙,纠葛着她颠踬的 步履。 为什么黯然神伤?穆飞烟低首自问。 她的心好似被狠狠戳了一个大洞,无从补缀,犹汩汩淌着鲜血。 信步来到谷底的溪流边,皎洁的月光照映出她清丽的倩影,缥缥缈缈,好不真实, 如同她千疮百孔的心,已回复不了原状。她美丽的少女憧憬呵!如果回到尉杰身旁才 是安全的,她情愿危险。 她踉跄地继续往前走,等到愕然惊觉时她已经站在数天前和仇雁申野地绸缪的小 山丘。 为何到这地方来? 她不觉汗颜,惆怅是加倍的,心绪剧颤,扯痛了她的胸臆。 “我该怎么谢你?”仇雁申悄然近身,她竟丝毫没有察觉,这个男人武功之高实 在教人匪夷所思。 穆飞烟慌忙避开他过于温柔亲昵的眸光,讷讷地说:“因何言谢?我……我什么 也没做。” 仇雁申嘴角噙笑,俯视她倏然嫣红的俏脸。“足够了,全寄怀园上下一百二十条 性命,已经算得上大恩大德了。” 她感觉到他蓄意的撩拨,身子逐渐躁热,气息也跟着不匀……“既然我有恩于你, 那么……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以指月复纤开她拧蹙的秀眉,略薄的唇却牵起一弧戏狎。“知恩不报非君子。就这 样让你走,岂非惹得天下人嘲讽我是个量窄负义之人?”低沉的嗓音揉入一丝危险的 讯息。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她来不及阻止,他已迅雷不及掩耳地霸住她的朱 唇,握住她光滑的下颚,不由分说他揽她入怀。 “天知地知,还有无双,说不定尉杰也知情,太多‘人’了,冒险不得。”仇雁 申突然弯身将她整个抱起。 “带我去哪里?”穆飞烟使劲挣扎,逼得仇雁申只好紧紧地嵌她入臂弯里。 “换个地方,以便商量‘报恩’要事。” ** 此地位于曲江河畔,外观气派庄严,内部陈设风流雅致,美景处处令人目不暇给。 水上有精致的画舫缓缓漫游,丝竹管弦远远伴奏着良宵皓月。 仇雁申没领她进内大厅,直接由穿堂回廊来到宽敞而温馨的寝房。 “好香。”穆飞烟一跨入门槛,即被浓郁的香气所深深吸引。 天!一桌子的美食佳酿! “你做的?” 她的确已饥肠辘辘,眼看美食当前,忍不住食指大动,但是一想到自己即将离去, 辜负了仇雁申的一番心意,不禁又黯然了。 “不喜欢?”他斟了一杯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递近她唇边。“还是要我喂你?” 穆飞烟犹自踌躇,他已含了一大口,转身哺入她怔愣微启的樱唇中。 “嗯?”穆飞烟猛地回神,琥珀色的汁液乘隙滑入她咽喉,于胸臆间激起一团火 热。 “好喝?”他边问边扶起犹冒着热气的佳肴往她嘴里送。 “嗯。”可口的菜一人喉,她马上食欲大增。“我自己来,”少有男人手艺如此 超群绝伦,他算是个异数。 “没问题。”拿着筷子,他反而没法做别的事。 他走到壁炉边生起一堆柴火,熊熊烈焰即刻燃起跃动的火舌,向房里低处张牙舞 爪。 暧昧的紫红光影,狂猛上冲,将娇如春花初绽的穆飞烟映照得仿似一幅古画,画 中人款款如云出岫。她的发髻不知何时半盘半散,承不住一支翠玉簪子。金步摇不步 自摇,呵!她醉了。 他望住她,心绪撞击如惊涛骇浪。 一桌酒菜,买到一个美人的倾心?无论是否如此,他今晚都要定她了。 “褪掉衣衫。”他低喃。 穆飞烟搁下银筷,薰红的脸笑得无限羞赧。她平常酒量没这么差的,今夜怎地迷 迷蒙蒙?莫非酒不醉人人自醉?她自嘲地娇叹。 “快,让我看看你。”他一扯,将她的腰带连同裙楣一并除去。 穆飞烟脸颊更红了,一跃而起,奔向火炉;他哪肯放过,旋即追过去。而她,她 竟跳起舞来,是“胡旋”舞,仅余的冷衫,衣袂翩翩,旋转急速加风,不知转了多少 个圈子,好像不会停下来。动作玲珑放任,无拘无束。 仇雁申大开眼界,他从没见过如此妩媚、风情万种的穆飞烟。 他忍抑不住,欺身向前,抓住她,按向炉前雪白的毛毯上,剥掉多余的衣物,挑 勾她的禁地…… “不……”她的嗓子喑哑干涩,喘促且颤抖。 她无法理解自己的喜新厌旧,仇雁申轻易便能带给她无上的酣畅,她只觉身心如 遭电极。 “放了我,我不能……尉杰他……受伤了。”残存的理智,提醒她惦念的未婚夫 犹重伤未愈,而伤他的,正是此刻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到了这时候,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粗大的手掌盛怒地往她下月复使劲一抓。 “啊!”穆飞烟痛不欲生,本能地紧拉着他的手臂。“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答应 过无双,我……会离开你,走得远远的。” “你企图一声不响的逃走?”他力道丝毫不减,目光变为阴郁。 “逃?我既不是你的禁脔,为什么要逃?是你说过的,只要我愿意,可以随时离去。” 仇雁申嗤然冷笑,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手在她身上制造了更多的痛楚。 “我改变主意了,从现在起没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准去!”粗暴地扳开她的大 腿,无视于她依然僵硬的身子,他强行闯入,激越地律动…… 穆飞烟咬住唇,默然瞅视他的眼,泪珠无言晕化于毛毯之上。“我不能当个言而 无信的人。”她答应过无双的,怎能出尔反尔。 “无双已经被戚叔关入土牢。她不足为虑!”极尽销魂的当口,他不想再继续这 不愉快的话题。 凡事都瞒不过他的。穆飞烟料想他迟早会发现无双的底细,只没想到他会立即做 出处置。 望着眼前这张晃动俊逸的脸庞,她不禁百感交集……所有的顾虑仿佛……唉!她 根本没法集中意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还有他触发的快感…… 最辉煌的瞬间,她忍不住尖声叫唤:“雁申——” *** 黑暗吞噬了大地,火焰吞噬了他俩。 烈火烧得极快,成堆的干柴已成余烬;他的索求一如艳红舌信,迅速窜延,比“ 朝为红颜,夕成白骨”的人生还令她措手不及。 在寒夜,灰烬渐熄后,他的怀抱特别温暖。穆飞烟只感到疲累和羞于启齿的畅快。 “醒了?”灼热的气息来自耳畔,她甚至不敢回眸,生怕嗅闻他身上那股狂猛的 气息,会无措地泄漏她放浪形骸且欲罢不能的真相。 “唔。”侧卧的姿势任他壮硕的臂膀拦腰横过,如一床好被,有奇异的暖馨。 怎能如此心安?这样的行为太要不得。每回激情过后,世俗的规范便悄悄攀上心 头,骚扰她的良知。 和仇雁申一样,她欺君叛逆,还罪加一等地不守妇道,实应打入大牢,或发配边 疆。 “在想什么?”他逼她看他的眼。 “没有。”她淡然答道,目光飘忽,声音慵懒得像喟叹。 “说谎。”仇雁申垂下眼睑,以鼻尖磨蹭她的颊,责怪她的漫不经心。“想我们 的未来?” “我们有未来吗?”她惨然地浅笑。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保证给你一生一世。”仇雁申翻过身子,以手捧住她的脸 ,禁止她继续神游,那迷蒙的眼神让他很不踏实。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你……泄愤的工具。”在他尚未开口否认时,她已以玉 指按住他的唇。“至少一开始,你是存着这样的心思?” 仇雁申断然摇头。“如何开始,你比我更清楚,是你先引诱我的。”他只不过顺 势而为,因此,即便有错也不在他。 穆飞烟轻颦薄怒地横他一眼,伤感道:“所以……我不是个好女人。” 仇雁申疏狂纵声长笑。“你是什么我不在乎,重要的是,我要你。” “没有掺杂其他因素?例如新仇旧恨?”她没敢明指尉杰,唯恐激怒他,又将 有一番蚀心裂肝的阵仗。 他瞠大眼又陡地眯起眼睨视她。 “除了你,无双也是尉杰的红粉知己,我对她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修长 的指头,在她两簇蓓蕾间贪恋地游移,似乎意犹未尽。 穆飞烟看着他,笑得异常淡漠。“无双不会成为他的妻。”在尉杰眼里,女人只 是用来取悦男人的调剂品,尤其像无双这类出身不够高尚的江湖儿女,他更不可能动 用真情,赋予正式的名份。 “没错,他唯一真心相待的只有你。”说话时,他下意识地捏住她的玉峰,害穆 飞烟心头一紧,情不自禁叫出声来。 “我?”黑白分明的秋眸中已聚了许多水雾。 “我不会让你回到他身边的,你最好打消逃离我的念头。”他的火气来得根本没 道理,这样的盛怒只是更令穆飞烟质疑。 “为了报复吗?”她笑了,没有悲愁,只是纯粹抒发内心的喟叹。“很好,谢谢 你让我不再自欺欺人。”她发狂也似的大笑,笑得声色凄厉。 “住口,不准笑了!”他抓住她,沉着嗓音喝道。 “我要离开你。”她止住笑,甩开他的手,从软榻上坐了起来。“与其成为你和 尉杰缠斗的傀儡,不如去找一份值得依赖的真情。” 仇雁申失声笑道:“在你已完完全全成为我的人以后,你还会这样认为?”即使 她美若天仙,只怕也很难找到一个不计前嫌、宽宏大量的丈夫吧。 “天下之大,形形色色,相信一定有那样一个人,愿意爱我疼我,别无居心地——” “做梦!”仇雁申眼底凝聚狂风暴雨。“纵使真有那种男人,我也会一刀做了他。” 穆飞烟注视他半晌,微微侧着头,像在研究什么。 “看我痛苦,你很快乐?” “不要再做幼稚的假想,留住你只有一个理由,我要你。”他眸光一冷,出手快 如劲风,转瞬已点住她的穴道。“是你逼我的。” “留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何用?”她语调平波无澜,瘫软的身躯偎进他怀 里。 “事无双全。我也不勉强你。”他俯身像猛兽舐吮猎物般,舌忝过她光果白皙的身 子。 他狂野的企图心已说明了他幽微处的渴望,他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甚至她 的思想和灵魂。 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岂肯以此为满足! “要女人,天底下多的是,为什么……”她觉得整个心房沉沉沦陷了,如此快速, 令人不解。 仇雁申吮住她上的血色红痣;问:“他吻过这里吗?” 穆飞烟怒容尽现,血气上涌,这样的询问不啻是最鄙夷的羞辱。 “很好,我喜欢你的反应。”低下头,仇雁申吮得分外惊心。 泪水湿了她的双颊,她无助地瞟向窗外苍穹,无语问天,滔滔红尘,可有一片属 于她的蓝天? *** 自此以后,她形同遭到软禁。 仇雁申每天都会来,刚开始她一见了他就禁不住大声争吵,声嘶力竭地要求让她 离去。 然时日一久,她竟厚颜地习惯于这样的安逸,有时他来晚了,还会令她牵肠挂肚, 焦心如焚。 多半时候他都骑着白蹄鸟,带她穿山越岭,纵情山水。最开心的时光,通常是在 云雨过后,精神、心灵的饱足换来另一场生理的饥渴,于是他会体贴地为她下厨,烹 调几道美味料理,供她大快朵颐。 他在抛诱饵,而她明知是陷阱,却也甘心受缚。理智偶尔清明的时刻,她亦不免 悔恨交织,但堕落的腐败之心,总能轻易占上风。 这些日子,他差人送了好多金银、宝饰、绸缎布匹,说是让她无聊时把玩以消磨 时间。 但他总是点住她的穴道,解开时又是一波又一波不能餍足的索求,叫她利用何时 去玩赏那些珠宝金饰。 她曾经试图利用真气冲开禁锢,可惜她内力不足,每每功败垂成。 如此周而复始,过了约莫一个多月。这日黄昏,夕阳霞辉染红了半个天际,他来 得特别早,沐浴着一身火红,狂暴地与她销魂,直到她整个人因过度亢奋而抽搐痉挛。 然后用温暖的怀抱,柔情地抚平她的激越。 曙色微露,他轻悄支起身子,再次与她缠绵缱绻,照样营织出欲死的幻境,使穆 飞烟娇喘吁吁。 “我必须到华北三天,这三天你可以四处走走。”他盯住她的眼,似乎在期待她 给予承诺。 可穆飞烟一时意会不过来,只想着他三天不能来,她该怎么办?被点住三天穴道, 即使不谙武功的人,也能自动解月兑,除非,他用更残酷的手段待她。 他会用手铐脚镣吗?像犯人般桎梏她? “开心?”他悲伤地问。 穆飞烟摇摇头,“要是我饿了,谁为我张罗吃食?” “你担心的只是这个?”真是令人大失所望。仇雁申叹息着离开她的身。“我会 派苡婕过来,或者……连魏嬷嬷也一起。”贪吃的女人! 直到晌午,他终于不得不离去,临行前他再度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疲倦以至反应稍嫌迟钝的她,仍是张着茫然不解的水眸,睁睁的目送他策马入林。 他走了!不再以蛮力箝制她? 她合该兴奋得手舞足蹈的,不是吗?为何只是平添更多的落寞,因为她终于没有 理由留下?因为所有的藉口托辞均已不管用,不能用? 仇雁申此举的用意何在?欲擒故纵,或者腻了,不再要她了? 可耻呵穆飞烟!你还能期待什么?一个背叛未婚夫的女人,岂能奢求得到真心相 待?即使仇雁申就此拂袖远去,你也是咎由自取。天理昭彰,非常公平! 她将小脸埋入掌心,痛哭泣嚎,不为哀悼,只想忏悔。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这 一别将人各天涯,相会无期了么? 环顾周遭熟悉的景物,一橱一柜,他的气息无所不在,处处皆牵引。 慧剑斩情丝,是抽刀断绝的时刻,眷恋何益! 她留下所有他大方馈赠的珠宝、衣饰,清风两袖,不带走片爪鸿泥。 带着依依怅惘的心正要举步跨出门外,却赫然迎上一位朗身玉立的人,来人发出 绵邈的叹息截住她匆促的步伐。 是易云。 “非走不可吗?” “你……奉他的命令,来监视我?”瞧他风霜掩面,似乎已在屋外伫立良久。 易云摇摇头。“少主以为你已经死心塌地。”他坦白道。“是戚叔要我来的,他 ……怕你耽误了少爷,所以……” “回去告诉他,从今尔后他可以高枕无忧了。”悲哀弥漫上她星辰也似的明眸, 星芒瞬间黯淡无光。 易云尬然一笑。“我们别无恶意,只是一片愚忠。” “我明白,不怪你。”忍住盈眶的热泪,她殷殷叮咛:“好好照顾他,尉杰不会 就此善罢甘休的,他会利用各种机会,各种形式摧毁他;今后……只能靠你们了。” “等等。”易云尝过情爱,他体会得出那份刻骨铭心,穆飞烟似乎不像戚叔所形 容的那么冷血狠戾。莫非她也来真的?“既然你也……为什么要走?少主他,他几乎 用整个生命呵护你,在维护这份感情,万一他不能承受这个打击……” “不会的。”穆飞烟澄澈若水的黑瞳有股决然的坚毅。“我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我走了之后,还会有新的人出现,天涯何处无芳草?”她甚至不敢奢求仇雁申会因为 她的消失而伤心断肠。 扛着沉甸的道德包袱太辛苦!仇雁申要得太狂太深太浓稠,她给不起也消受不了。 她也努力过试着原谅自己的沉沦,无忧无虑的接纳仇雁申,任凭他主宰她的喜怒哀, 甚至生命。可,太难了,她有父有母,更有叔伯位居朝中要臣,她脚步稍有偏差便都 攸关着一大群人的安危。她和仇雁申根本没有明天。 “你错估我家少主了,他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嘿,他哪根筋不对劲,戚叔要 他赶人,他却古脑儿的劝她留下。“你是他万里挑一、绝无仅有的姑娘,他认定你, 便非要与你携手共度此生。” 穆飞烟凄婉苦笑。“你在帮倒忙,当心戚叔饶不了你。” “我只为少主效忠。” “不要逼我,一切也许只是天意。”她转身穿过月洞门,直趋庭外小径,头也不 回地。 天际细碎如粉的雨,卷卷飞落,如加霜的雪,冷入她的骨骸,但,总比不上心那 么冷。 第八章 大街上热闹非凡,原来一年过去又近年关。 路边的摊档不单有各式彩鱼,还有困于笼子中的蝈蝈,发着清脆的声音。 少年们玩弄五彩缤纷的蹴鞠,一眼望不尽的画棚,一间连一间,迤俪而去。 穆飞烟茫然踱至街心,忽然听见鸡的叫噪。赌博开始了! 两只一身毛色鲜妍的鸡怒发冲冠,毛竖起,嘴狠啄,非要将对手置于死地般斗杀。群 众兴奋下注,各为自己押的一方叱喝、呐喊。场面紧张,非常刺激。 穆飞烟暗暗吃惊,不假思索即排开众人,把一锭银子交给庄家。“放了它们吧。” 庄家大喜过望,马上照办,只把赌客气得猛跺脚。没鸡叫人家怎么玩嘛?狗拿耗子 ——多管闲事! 她充耳不闻,兀自往街的另一端行去。离了市集,游客渐稀,信步间来到护国寺,寺 门的两旁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 惟爱人工青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穆飞烟正沉吟词中涵义时—— 忽闻铁蹄自远而近,达达达……如同打开一个密封的瓶子,声音一下子急涌而出。 一队骑兵,浩浩荡荡,朝她疾驰近,穆飞烟神魂未定,来者已到得跟前,是尉杰,和 他的随从们。 盛大的排场是他一贯的作风,穆飞烟只没想到他会于此时此刻在此地出现。瞧他威风 凛凛的样子,伤势应该已无大碍,只比先前清瘦了些。 “我来接你回去。”那口气是施舍的,他高大的身量在夕阳的烘托下,恍若一只骄傲 的孔雀。 穆飞烟理当很开心见到他的,可不知怎的她对自己的未婚夫居然衍生厌烦的感觉。 “不了,谢谢你,我想直接赶回京城。”她才迈开步子,他立刻阻去前路。 “我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尉杰将一柄削铁如泥的鱼藏剑递给她。“只要你完成使 命,我就不计前嫌。即使无法娶你为夫人,至少许你当个二女乃女乃。” 穆飞烟突然有啼笑不得的悲哀。“感激你大人大量,我福浅命薄怕消受不起。”她克 制噎满喉头的苦涩,尽量保持起码的风度。 “不知足?”尉杰的嗓音明显上扬,火气也将一触即发。“否则你要我怎么样?我是 个位居一品的大将军,总要顾及颜面,我总不能娶一个声名狼藉——你,你和仇雁申做了 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如果不反对,咱们就此取消婚约吧。”她的确对不起他,亦无需多作解释。既然他 已无恙,她也就可以安心的返回京城,向汉皇请罪。 “说得容易,我们的婚事乃由皇上主婚,虽然他如今病危——”他话声戛然而止,急 于隐瞒什么…… “皇上他——”她明明听见的…… “没什么,只是受了点风寒。总之,咱们得赶快完成任务,才能让他宽心养病。”尉 杰粗鲁的抓住她的手肘。“你不要再执迷不悟,自甘堕落,我对你哪点不好,哪点不如仇 雁申?你偏要糟蹋我的尊严,作践你自己?” 穆飞烟心中一恸,十分费力地才勉强让自己把持住。“很抱歉,我——” “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句废话!”他布下大批人力,严密监视仇雁申和寄怀园附近 的一举一动,当穆飞烟平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他更是加派一倍的眼线,发狠地要找到 她为止。 整整一个月零三天,他几乎食不下咽,寝不能眠。夺妻之恨的妒火险些把他烧成灰烬。 今儿她一踏上镇内的街道,他立即获得通报,火速赶来截住她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 —要回她。她本来就是他的,“物”归原主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去杀了他,还是乖乖跟我回去?”给她两条路走,已足够宽大为怀的了。 穆飞烟空茫的眼神飞至遥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干着嗓子道:“不。” “你?好,是你自取灭亡,可别怪我心狠手辣。”尉杰忿然上马,狠狠抛了句:“ 我对付不了你总对付得了你父母吧。” “不,你不可以。”穆飞烟仓皇地喊着。“他们毕竟于你有恩——” “哼!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大立大破,岂可为一点点小恩小德裹足缠手。”他眸光 一闪,狡狯更形于色。“不想我找你父母算帐,就乖乖上马,随我回去拜堂成亲,否则… …嗯哼!” “好聚好散不好吗?”穆飞烟呆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我们不合适,从一开 始便是我高攀你——” “够了!”尉杰从不肯耐心地听她把话讲完。“明知配不上我,还不懂洁身自爱。上 马!” 见穆飞烟犹豫不决,他继续出言恫吓。“我的手段你很清楚,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许 天下人负我。想尝尝生离死别的滋味,我就成全你。” 抑郁纠缠上穆飞烟美丽的菱唇,以为自此便能月兑身红尘,岂料仍得在樊笼中挣扎。 她拎着一颗凄惶无奈的心,无言地跨上侍卫牵过来的骏马。尉杰为防她中途月兑逃,不 放心地飞身跃过,跨骑至她背后,死紧地搂住她的腰身。 *** 连着几日,庄里庄外,连镖局、商栈都风平浪静,安逸得出奇。 戚武雄老神在在地依旧统筹庄内大小杂事,倒是易云毛毛躁躁,唯恐这会是风雨前的 宁静。 他也在江湖上打滚十数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不该这么心浮气躁才是。可,明儿, 也许今晚他家少主就要从华北回来,当他发现穆飞烟不见了会作何反应? “喂,戚叔,你好歹帮忙想个办法嘛。” “没啥好担心的,大不了再找个标致的姑娘给少爷解解闷。女人嘛,满街都是,要有 多漂亮就有漂亮的,这事包在我身上,安啦!” 此事当真?易云还是觉得不太保险。“少爷的个性你比我了解,他要肯随随便便将就 着凑合,会等到现在仍孤家寡人一个?我看他对穆飞烟是全心全意的,你把她弄走——” “嘿!她是自己走的,别扯到我头上来。”戚武雄尽避忌惮着穆飞烟,深怕她是红颜 祸水,但他更担心触怒仇雁申。 “结果还不都一样,横竖她离开了,而你我虽知情,却没想法子拦阻。你想少爷若知 道,会不怪罪咱们?”想起穆飞烟离别时,那依依哀怨的晶眸,易云便不免起了恻隐之心。 “所以啦,怕挨骂就把嘴巴闭紧一点。”戚武雄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继续理首案前 的帐册。 没爱过的人就是这样,完全不明白男女之情! 易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兀自躺在廊下的竹椅上,琢磨着该如何向仇雁申交代。 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幡然转醒,是因为有人用力地在他肩上拍了下。 “少爷?”他几乎弹了起来。“你几时回来的?” “刚到。”仇雁申风尘仆仆,黑色的斗篷蒙上一层黄沙,轩眉俊目俱是倦累,“怎么, 有事?”他这回赶往华北,除商务理由;另一个目的,乃是为了预先布线,慎防尉杰暗中 搅鬼,为害他族中的亲朋佣仆。 “没事,这几天庄里平静得反常。”易云战战兢兢陪他进入内堂。 “少爷?”戚武雄恭敬迎了出来。“一路辛苦了,我立刻吩咐下人打扫寝房,准备餐 饭。” 仇雁申没回答他,他的思绪仍停留在易云“平静得反常”那句话上。 尉杰为何没乘他离开这些天大肆破坏呢?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不在山庄里,除非—— “少爷,先入内盥洗。” “不,我还要出去一趟。”他转身飞掠上马,直奔曲江左岸。 戚武雄和易云见状,一颗心简直掉进谷里。 “怎么办?”易云问。 “跟去瞧瞧再说。” 随风云流逝,两匹快马迅速没入泣血夕阳中。 *** 林木蓊蓊郁郁,残漏着点点银光。斑驳似尘封的绿荫蜿蜒着墙垣,悄悄探入屋内,仿 佛欲揭开一盅未知的谜。 仇雁申轻若鸿鹄地穿过月洞门,打开寝房—— 内里寂宁幽幽,空无一人。所有的东西都不曾动过,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她人呢? 仇雁申的眼像着了火,胸腔因为盛怒而剧烈鼓动,他飞快检视过每一处厅堂,连屋外 的小榭轩亭都不放过。却不见穆飞烟的身影。 怒焰腾然大步迈出屋外,戚武雄和易云适时赶到。 他一把揪住戚武雄的衣领,声音破哑: “她人呢?你把她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全寄傲山庄上上下下数百人,就只有戚武雄 一直对穆飞烟心存芥蒂,也只有他才胆敢和他作对。“说!” “不是戚叔,是她自己走的。”反正最坏的状况易云都预估过了,就当被雷劈吧。 仇雁申一怔,继而怒气冲天。“什么意思?你亲眼看她离去却不阻止她?” “少爷,请冷静。”戚武雄凝重地低喝。“你明知跟她不会有好结局的不是吗?忘了 她父亲是兵部都卫,叔父是御医,一旦她跟了你,尉杰怎可能饶过她的家人?何况……咱 们福祸未卜。” 仇雁申怅然跌宕,十指深深埋入发际,痛苦得无以复加。 易云没见过他真正发怒,骤然觉得他生气的样子好吓人。 “不能爱其所爱……生亦何欢?”他疯狂地席卷而去,夹带一身戾气和烈焰。 林中狂风袭过,树叶纷飞,宛似亦心焦如焚。 戚武雄和易云拦他不住,只得任由他去。 *** “天宁禅院”原建于东汉末年,因院后出现过五色云彩,一如天佑祥瑞,宁谧澄静, 乃净土宗道场,隋炀帝下召正名。 禅院依山势而建,坐北朝南,三面峰峦环护,无数楼台隐身于烟雨中,远离尘嚣。 其后因香火不济,游客渐稀,慢慢地成了废置的古刹。汉皇见院落辽阔,相当雄伟, 弃之可惜,便命人修缮,改为要臣出巡途中的驿站。 仇雁申立于禅院之顶,见院内士兵层叠为障,红色纱灯因风摇曳,喜采缤纷,他方才 稍稍平息的怒意又再度沸腾。 穆飞烟!你这么不甘寂寞?才离开他的枕畔又迫不及待地投向尉杰的怀抱? 不必查证,无需询问,答案已经写在禅院内外,迎风招展的灯红球采之中。尉杰不 会为了旁人的婚事,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排场,他对穆飞烟的用心从不曾打过退堂鼓。 他们的婚期是什么时候?今夜,明日?或者…… 怎样才能网住一个女人的真心?一片赤忱,或者无尽的名利富贵?他毕竟看错她了! “你但得了我的身,得不到我的心。” 言犹在耳,他怎么会蠢到以为自己能买下她的一生,左右她的灵魂? “喂!你是什么人?”看守的官差发现了他,却不认得他。 仇雁申寒着脸,颊上汗珠纵横,面色白得骇人。 “来喝喜酒的。”他冷冷回答。 “还早呢,五天之后再来,记得穿体面些,多带点贺礼,否则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还妄想喝喜酒。快走,快走。” “再请教一个问题?”他心中有万千疑团,不解不快。 “罗嗦,你擅入禁地,我没把你抓起来,已经——啊!”小辟差的脸孔忽地煞白, 被仇雁申擒住的右臂,连同肩胛整个垮向一边。“你……您,有话……只管……问吧。” “五日后尉杰将娶谁?”他只想问几句话,问完就走,绝不会为难下人。 “是……是的” “娶哪家姑娘?” “穆飞烟。”官差面上的表情明显露出疑惑——怎么连这你也不知道? “她……可是心甘情愿?” 官差张大牛眼,求饶的仰望着他。“小的只是一名士兵,穆姑娘的面都没见过,哪 晓得……” 仇雁申不依,理智全失地非要他回答不可。“不说我就折断你的手。” “唉唷,这位大侠,你——”小辟差快哭出来了。 “快,说是不说?” 眼看对方这么不讲理,小辟差只好随口回答:“应……应该是心甘情愿吧。” “你说什么?”他突地面露狰狞,把个小辟差吓得屁滚尿流。 “不不……不是心甘情愿,九成九是……是被逼的。”所幸他还算机灵,懂得见风 转舵,才勉强保住一条胳臂。 “她住哪间厢房?” “她?她不住这,尉将军安排她住到另一个地方。”小辟差赶忙把获得松绑的手臂 藏到身后,担心一个不小心又被他抓着当柴劈。 “什么地方?”他欺近一步,阴冷的气息直逼小辟差周身。 “我……”小辟差干脆跪了下来。“大老爷,大侠客,求你大人大量,别净跟我这 小人物过不去,穆姑娘在哪儿,我真的不知道。”小辟差磕头如捣蒜,只希望留住一条 小命。“若是你不相信,我可以发誓,发毒誓,你……咦!人呢?” 刚刚还站这儿呢,怎地一眨眼就不见了?是人就不该走得那么快呀,莫非……活见 鬼啦? 小辟差越想越不对劲,吓得两脚发软,跌跌撞撞的跑下坡。 *** 夜寒风苦,烛影如魅。 那啮人心肺的感觉又回来了,纠纠结结挥不去,理还乱。 他从没如此软弱过,伤感伴随颓丧跌入座椅中,攒着眉,皱纹刻在额际,一夜之间, 竟成烙印。 如此四天三夜,他憔悴几欲不成人形。 晨光微露,又是一日破晓。仆人来报,有骄客远道而来。 “不见。”他暴怒地打发走通报的小厮。 “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你都得去见他一面。”戚武雄的情况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原 犹参差的黑发,数日之间居然白了大半。 仇雁申瞪视着他,他以更坚定的目光回望。“除非你要用全族的性命跟你的爱情一 起陪葬。” “你跟我吼?”仇雁申眼中的怒意更深了。 “如有必要,我会不惜拔刀相向。”戚叔活像一个严父,眼中有怒有悲,还有泪。 仇雁申微微一怔。 戚武雄从来不曾用这种态度对待过他,若非来访之人,真的重要至极,就是他中邪 了。 仇雁申不再坚持,他和戚武雄虽名为主仆,但实际上的情感比叔侄还要亲。 去就去,只是见一个人而已,又不是上断头台。 几天没走出房门,感觉庭院的花树枯萎得更荒芜了。 玉树琼枝尽化烟罗,像……像失去灵魂的生命。 穆飞烟绝美的嫣容总在不适当的时刻浮现脑海,令他宛如一具行尸,踩踏着虚浮的 脚步,随着戚叔恍恍惚惚走入大厅。 厅内共三人,左右各一名身怀绝技的高手,中央立着一个长身朗朗的背影。他手执 湘扇,身着锦袍,乌亮的发髻一丝不苟。 仇雁申走近,只见他正聚精会神地在欣赏墙壁上一幅珍贵稀有的墨宝。 戚叔堆满有些儿谄媚的笑,招呼着:“少爷,这位是来自京城的李爷,他说你们曾 见过一面。” 骄客慌忙转身,一看到仇雁申立即笑得震天价响。 “别来无恙。仇兄,唉!你搬离宜春苑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白跑一趟,幸亏 我交游广阔,一路锲而不舍的找,总算尚未把江南的地皮掀过来之前找着了你。”语毕, 拉着仇雁申的手,便大摇大摆的往首位上坐下去。 “真对不起,那日走得匆忙。而且,即使想通知阁下,也不晓得李公子下榻何处。”仇雁申不爱说应酬话,若非看在戚叔的份上,他八成敷衍两句就随便塞个藉口,回房 继续发愣。 “这就是你们的错了。”李玄武霍地起身,气呼呼地指责伫立两旁的随从。“我喜 欢交什么朋友,讨厌和什么人打交道,你们统统搞不清楚,这样也能当我的贴身侍卫? 回去各减半个月俸禄,以示薄惩!” “是。”两名器字非凡的持刀侍卫,居然恭恭敬敬,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果然是朝中显贵。特地跑到寄怀园跟他耀武扬威? 仇雁申冷眼凝向他,失落了许久的魂魄,这时才慢慢回神,专心一意地揣测来者的 真实身份和目的。 “李公子——” “唉!你怎么左一句公子,右一句李爷,忘了我是你结拜大哥?这么见外,让我 怎么帮你?” “帮我?”仇雁申不明白他言下之意。 “是啊,帮你平反冤屈,制止尉杰那混帐东西加害于你。你说,这个忙我要不要 又该不该帮?”李玄武狎近仇雁申,得意中带着莫测的诡笑。 “阁下是……”既然对方已知道他就是汉皇亟欲追杀的人,那么彼此就没必要尽在 那儿打哑谜。 “不急。”李玄武示意两名侍卫退下,连戚叔也被要求先到廊外等候。 屋内一下子宁谧悄静,充满着奇诡的氛围。 李玄武不动声色,低声问道:“我送你的玉扳指呢?” 仇雁申没料到他有此一问,不禁怔愣。“应该放在……房里的某个地方吧。”坦白 说,他老早把这码子芝麻绿豆小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哈哈哈……”李玄武不怒反笑。“众人都说你仇雁申目高于顶,果然,果然!” 笑了半天,他终于换上来一张比较正经且严肃的面容。“难怪尉杰犹能狐假虎威,连踢 你十二道馆。我很疑惑,你不干脆一刀毙了他,是念及旧情,或是顾及先皇?”凭仇雁 申的武功,绝不可能杀不了尉杰。 “先……先皇?”仇雁申这一惊非同小可。 “没错。”李玄武脸色倏变。“是前天夜里的事,我在武汉接获消息,正全速赶回 宫中,没想到途中得知你的讯息,你——” 仇雁申脸面煞白,眸中水雾朦胧,身子晃了两晃,跌入一旁的太师椅内。 “父皇如此待你,没想到你依然重情重义。” “阁下果然——”仇雁申睇视着他,揣想他该是第几位皇子。宫中除了太子幼年即 被汉皇秘密送往华山习武,其他的他应该都认得。 “咱们心照不宣,嗯?”李玄武道。“本王即日返京,先皇突然驾崩,国事如麻, 你可愿随我回大内,助我一臂之力?” “仇某仅区区一名庖丁——” “明人面前何必说暗话?”看来他不先输诚,仇雁申是不肯跟他推心置月复的。“好 吧,实不相瞒,本王乃东宫太子李——” “嘘!”仇雁申突然身形一闪,将李玄武拉至屏风后。 那李玄武身手亦是奇快无比,闪身之际已发出两枚银制飞镖,将躲藏在后院檐上的 歹徒击落廊下。 戚武雄和那两个侍卫闻声,匆忙赶到时,仇雁申和李玄武已先行制止了他们。 “是谁派你来的?”戚武雄厉声问。 “不必费事了。”仇雁申向歹徒道:“回去告诉尉杰,明晚戌时,我会赶赴天宁禅 院,叫他好生等着。” “记着,带我的玉扳指去,以便不时之需。”李玄武笑得云淡风轻,迈出门槛的脚 步忽又蜇回,嘴上噙着一抹嘲弄。“人家好歹是堂堂振仪大将军,可别让他死得太难看, 有损朝廷颜面呐!” 宫闱内发生的事,完全在仇雁申的意料之外。 他一生的阴影,会就此尽除? “后会有期,”李玄武饶富兴味的说。“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本王倒要看 看这位令你如此倾心狂恋的女人,究竟有啥魁力?” “阁下不会意外的。”提及穆飞烟,他肃白的脸孔,才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希望你不是言过其实。”李玄武生性风流,拜倒在他皂靴下的美女多如过江之鲫, 他不相信那个叫穆飞烟的女杀手会比他的诸多红粉佳人还要令人心焉向往。 不过,能网住仇雁申这名一等一武将的心,的确非凡俗女子所能办到,她,到底有何 过人之处? 第九章 穆飞烟又一夜没睡,看着天边由青白而绯红,心中有无限凄怆正辗转。 已经到了“这一天”了,她手中拿着利剪,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把大红霞帔剪成 细细的流苏。 “小姐。”负责服侍并看守她的丫环紫莺由廊外走入。“将军吩咐,要您前往太极 殿礼佛,为您俩的婚事祈福。” “噢。”穆飞烟讷讷地垂首,不置可否地任由摆布。 这桩婚姻如果真值得祝福,她又何必痛苦得心如死灰?她唇畔挂着一丝嘲讽。 太极殿辉煌庄严,腊烛依旧燃点着。 当中供奉着精心雕塑的观音妙相,两侧则为栩栩如生的十八罗汉相。 侍女们扶着穆飞烟走进大殿,但见望海观音神情优婉,红绿华盖,在微风中簌簌飘 动,普渡苦海众生。 她莫非也是身陷苦海的众生?眼前的十八罗汉,莫非也笑她多情自苦?那看门神、 讦酒、伏虎、降龙、沉思、钦敬、长眉、抱膝……慈威嬉笑,于她眼中,——尽是嘲弄。 侍女代她上香。“请小姐起个誓。” “什么?”穆飞烟脸色一变。 “起誓,表明你对将军矢志不渝。”紫莺半是请求,半是威逼。 “我的誓——在心中。”穆飞烟切齿一咬。“不必起在神明面前。” “既在心中,说给菩萨听不更好,言为心声,说呀!”紫莺不遗余力的催促。 “说呀!”侍女们也加人劝诱阵容。 “难道你不爱将军?” 穆飞烟冰冰冷冷的自口中吐出:“不爱。” 众侍女没想到她敢这么坦白,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他的未婚妻,而且马上就要成为他的——” “住口!”穆飞烟可不是普通老百姓,什么样的场面她没见过?一名小小的待女就 敢在她跟前撒野?“我的事情几时轮到你来过问?” “这是将军的命令,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们了。”紫莺胆怯地跪在地上。 “我说过了,我不爱他!”在尉杰身上她再也找不到昔日那份令她倾心,执意相守 的气度和丰采;对他,她只有深深的不齿和无奈。 “小姐!” “随她去!”尉杰不知何时由帘幕后冒了出来。 侍女一见到他,个个胆颤心惊,不知所措。 “她不过是一个弃妇,是我基于怜悯,才委屈求全,居然还拿乔?不识抬举!”他 的尊严受到打击,只好用不屑来武装自己。 穆飞烟冷笑着,嘴角逸出的嘲弄更浓。 “回去!没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 瞪视她的背影许久,尉杰才转身跨出大殿。 事已至此,他尚能挽回什么? 不!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穆飞烟不肯给,他就用抢的! *** 这夜有风。 天上见不着星星,漆黑而空洞。风拂着必然会憔悴掉落的树叶,像一只预言的手。 在暗夜里,一盏青灯透过青格子照射着,远看如一朵模糊的雪莲,近看却是一栋粉 刷簇新的楼宇。 尉杰长袍马褂,端坐案前,静候仆人来报—— “禀将军,吉时已届。” 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他兴冲冲地赶至花厅。厅上宾客云集,锣鼓喧天。凤冠霞帔 的新娘子已等在左侧,他却显得心不在焉。 这些宾客十之八九都是他手底下的武将乔装改扮,只要有丁点异状,马上就会拔刀 护主,将“不速之客”格杀勿论。 可,等待的人呢? 戌时正,约定时刻已到。仇雁申向来重言诺,既然说了会到就必定不会爽约。 尉杰若无其事地瞟向众人,难道是他乔装改扮,混在众宾客和武将之中。 没来由地,他感到手脚冰冷。是因为仇雁申? 笑话!想他征战沙场无数回,虏获敌军上千人,岂会怕一名畏罪潜逃的罪人? “吉日良辰,新郎倌和新娘子请就位……” 尉杰被动地移至穆飞烟身畔,才背过身子立即又转了回来,他必须确定没有人会在 他背后放冷箭。 “将军?”副将刘谦悄悄探出身子,他注意到尉杰的不对劲。“有事?” “注意提高警觉,当心有宵小之辈蒙混入内。”很不可思议地,他的背脊竟然发冷, 而且直透脚底。 “请将军放心,属下已严格检查每一位应邀前来的贵宾,即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唔,还是小心为要。”尉杰没留意自己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有多突兀,仍不停的 东张西望。 “一拜高堂——” 失神的尉杰僵硬地朝堂上拜了一拜,待抬头时才想到怎么没先拜天地呢? 咦!堂上那人是谁?干么猛冲着他笑?这不是来证婚的八府巡按,亦非穆飞烟的亲 族长者,他是——仇雁申! 尉杰一口气喘不上来,呛得眼冒金星,一巴掌怒掴副将刘谦。 “你不是说连苍蝇也飞不进来?那他呢?” 众人经他这么一嚣腾,才注意到高堂上端坐的两人和停立的四人,居然是仇雁申和 他得力的五名助手。 “来人哪!”尉杰待要纠集侍卫,杀他个片甲不留,孰料一接触仇雁申那冷峻的目 光,但觉浑身上下一阵虚软,大气也不敢透,空余一个野蛮的架势。 仇雁申自齿缝间迸出寒森森的话:“忘恩负义的小人,别逆风点火自烧身,末了求 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下移的目光停驻在缓缓取下红帕的穆飞烟脸上,四目交缠出粲粲的火焰。 “哼!我怕你不成?来人呐,给我杀,一个活口都不许留。”一旦强敌现了身,他 就不再惶恐,敌寡我众,他可是稳操胜券呢。 “住手!”戚武雄跃至仇雁申身旁,将那只他找了半死才找着的玉扳指示诸众人。 “各位可认得这枚宝物?它可是当今太子赠与我家少主,作为义结金兰的信物。” “吓!”众皆骇然。“和太子义结金兰?那不就是……”没说出口的震撼更大,宾 客们面面相觑,都企望在别人的脸上找到应对的答案。 “戚叔!”利用和李太子的关系退敌,不是江湖中人该有的行径。他这么做,令仇 雁申愀然不悦。 “为免伤及无辜,徒造杀孽,此乃不得已之举。请依我这一次好吗?”戚武雄到底 老谋深算,料准了尉杰会仗着人多势众,是以预先准备这一招。所谓兵不厌诈,何况这 玉扳指又不是偷来的,天天摆在衣柜里多浪费! “太子千岁,千千岁!”经过一番眉目交换意见。大伙儿终于伏首称臣,不敢造次。 圣上驾崩的事,虽经尉杰刻意隐瞒,然多多少少总有些耳语传入。万一消息属实, 则再过不了多久,太子便将即位,成为新皇,得罪了仇雁申,不等于和自己的身家性命 开玩笑!尉杰想杀仇雁申,可他们并不想呀。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不得不暂时向尉杰说声抱歉。 “你们……你们……没用的东西!一个玉扳指算什么?我多的是皇上送给我的宝物。 起来!” 众皆默然。他们找不出为尉杰两肋插刀的理由。 “违抗军令,乃大逆不道。” “此地非沙场,仇将军亦非逆贼。”刘谦怯生生地说。他原属仇雁申麾下,只是 后来才被调至尉杰帐前,对于这位前主子,他仍敬重三分。 “谁说他不是?”谁又敢说他是?无凭无据,他奉的只是一道密旨,这……“敢 质疑我?”他从来都是一呼百应,今儿个怎都反了? “我家少主是不是逆贼,将来自会有公断。”戚武雄道:“今日我等前来,是希 望你高抬贵手,放了穆姑娘。” “办不到。”尉杰断然拒绝。“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情投意合——” “是吗?”仇雁申逼至穆飞烟面前。“告诉大家,他说的全是鬼扯,你是身不由 己的。” “我……”穆飞烟翕动的樱唇,欲言又止。“你回去吧,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蓦地瞥视到仇雁申两鬓不知何时骤生的华发,她心口不禁一阵拧疼。“你……”颤 抖的玉指,怯生生地抚向他的颊…… “你这是干什么?”尉杰想去抓她,却被仇雁申一掌格开。“众目睽睽之下,你 敢做出厚颜无耻、不守妇道的举止试试看!” “告诉我,你……这是……为了我吗?”她眼里耳里口里心里充斥着只是他的身 影,才不理会尉杰的大呼小叫。 仇雁申苍凉一笑,无言地点点头。 “没有骗我?”穆飞烟捧着他异常消瘦的脸,梦呓地轻语:“总算……你总算… …” “贱人!”尉杰唰地一声拔出长剑,直指穆飞烟背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去见阎王吧!” “住手!”仇雁申手底剑花一闪,发出如太阳精魄的光芒,一阵流光闪烁,已将 尉杰逼退数丈远。“有本事冲着我来,找女人出气,算什么好汉。” “好。”尉杰见大势已去,若是仇雁申喝令众人一起对付他,他便只能束手就擒, 除非单打独斗,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你真有本事,就和我决一胜负。” “行。”仇雁申昂藏面向他。“我不是逼你出手,我是逼自己出手。” “哼!”尉杰盛气盈然地大步迈出大门。 “在此地决斗即可,何必另觅他处?”尉杰的奸佞狡猾,戚武雄比谁都清楚,故 意避开众人耳目,莫非又想玩什么把戏。 “无妨。”仇雁申愿意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算是对他俩昔日的友情告别。 “要是怕了就不用跟来。”尉杰挑衅地挥舞着手中的剑。 好让你乘隙逃走?这点心机,未免肤浅。 仇雁申冷凝嘴角嗤然一笑。“废话何必多说。” “你——”猛咽了下口水,尉杰颤着众人不易察觉的双手,率先没入林野。 仇雁申旋踵跟上,但觉一双柔荑握住他的手,回眸方知是她。 “不要去。”她眉间眼底写满了关切的字语。“尉杰城府深不可测。” “没事的。”她那脆弱的表情是如此惹人怜爱,他多想拥她入怀,给她千万分的 眷爱,可一思及她和尉杰之间的牵牵扯扯,欲迎还拒的冷淡态度,他的热情就化成迟 疑。“等我处理完个人恩怨,你……当我的妻?” “处理完”是什么意思?穆飞烟因不解而怔愕;可只这么一点点迟疑,已大大刺 伤他的心。 “无所谓,我不勉强。”拂开她的手,仇雁申昂然凌空而起,飞身掠过屋瓦,直 奔山后林间。 “仇——”她惊呼,欲再拦阻却已太迟。 四下众人,个个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谁能适时化解干戈? 忽传来禅院钟声,一下一下,催迫着荒芜的思绪。结局会如何呢?抬头,凝望廊 外半残的苍白月儿,穆飞烟的心一下子凉冷如霜。 *** 西天缀满鲜艳的彩霞,一日又近黄昏。 夜以继日的短兵相接,众人于方才猛听得震天的呼啸。忽地,一群白头翁拍翅高 飞,发出巨大的声响,斜刺青空,冲过岗峦重叠的山峰,疾飞至他方。 周遭又归于寂寥。 风逐渐变大,匆匆吹掠着苦寒,林中传来野狼嚎叫,教人不觉毛骨悚然。 厅内和大殿已点上长明灯,因为风大,显得奄奄欲熄。 经过了一整个昼夜未曾合眼,大伙儿的精神似乎已十分倦怠,但谁也不肯入房安 歇。众人都在等,等一个未揭盅的谜。 蓦地,一道人影破空而出。残阳在他身后,大伙儿瞧不清他的面孔。残阳似血, 他亦是一身殷红。长袍翩翩,沐浴在余晖中。 “是……”戚武雄和易云首先冲向前。“少爷——” 他一步一步地,非常沉重,伸手止住他们口中的疑问,默然步入花厅。 场内立刻引起骚动,纷纷耳语: “是仇将军杀了尉杰?” “或者尉杰只是战败,仇将军把他放了?” “尉将军心高气傲,若是输了,情愿刎剑自尽也不会偷生。” “也许是仇雁申败在他手上,尉将军手下留情也未可知呢。” “尉杰怎会放过他?” “谁知道?尉杰若没死,何以不现身?” 仇雁申根本不理会众说纷纭的猜测,他只是直挺挺的来到穆飞烟面前。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坚持要她给一个答案,否定的也行,正好可以死心。 “你受伤了。”穆飞烟不忍往下看,心跳险些停止,泪水奔流而下。 “回答我。”勉强撑住的身子已微微摇晃,意识逐渐模糊,仅余眸中一点星芒, 仍盛载着她绰约的丽影。 “我先为你敷药止血——” “回答我——”仿佛耗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他的身子才搭上她荏弱的肩,已 不由自主地下滑,如一片失去依附的羽翼缓缓飘落深渊。 “我愿意,我愿意……”穆飞烟紧抱着他,岂料,一个跌宕,血自他当胸狂涌冒 出……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夕阳照映脸庞,眼睛努力眨了几眨……艰辛地 张开嘴……毕竟吐不出话语…… “雁申!”穆飞烟凄厉地大喊一声。 她抱起他的身子,牙关一咬,吃力地跃向屋瓦。 “你要带他去哪?”戚武雄急问,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去路。 “让开!”她怒吼,手起剑落,见人就劈。 “让她去吧。”易云拉开戚叔,于震惊和悲凄中,目送他二人的身影融入整个 火红的斜阳。 *** 穆飞烟手捧托盘,托盘上苦的是药,甜的是过药的蜜饯,叫粽子糖,由玫瑰花、 九支梅、棉白糖腌制而成。 她一颗心浮在空中,形成赤果的空白。她不准他走,不准他离开,天!她居然 这般椎心泣血地爱着他。 喂进去的汤药,他涓滴不剩全呕了出来?气息比先前更加孱弱。从今尔后,会 是阴阳陌路?拿什么、用什么方法挽回他的生命呢? 穆飞烟陡地站起来,泪如雨下。 “你振作点,我马上到昆仑山求妙善道师赐灵芝草。” 仇雁申唇瓣微微翕动,终究没气力多说什么。 才转出玄关,戚武雄和易云等人竟也已先后赶到。 “穆姑娘!” “我即刻到昆仑山取药,劳烦二位帮我照料他。”万念俱灰的她,了无表情的 脸孔上唯存孤注一掷的坚决意志。 “去不得,那妙善道师行止古怪,江湖谣传,他救一人必得杀一人,难道你— —” 穆飞烟凄婉一笑。“我爱他,愿意为他九死一生。请看好他,三日后若我仍未 回,则劳驾您……为他发丧。” 戚武雄大惊。“你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在慌乱之余,戚武雄理智全失,连一个最普通的问题也想不通。 “想得到妙善的灵芝草药,必须先通过六仪阵。二十年来,江湖上只有三个人 侥幸获胜。万一穆姑娘斗不过他们则……”易云这番解释,恍如醍醐灌项,戚武雄 这才明白原来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唉!他错看她了,这样坚毅无悔的爱情,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真是老胡涂! “我陪你一起去。” “我们也跟你一起去。”易云、狄任之、成桐和戚武雄异口同声道。 穆飞烟见情势危殆,也不再置喙,转身欲去。 “等等。”戚武雄高声唤住她,抛了一把碧玉宝剑给她。“带着防身。” 穆飞烟接过,不觉百感交集。“多谢。”连忙提剑,飞身而出。 “我们呢?”易云问。 论轻功,他们也许不及穆飞烟,但比起武艺,她则尚差一大截。 “跟上去喽!”狂风一卷,大伙儿已上了树梢头。 *** 松涛澎湃,绿竹掩映,花迷曲径意幽幽。倾耳仔细一听,远处有铿锵撞击叱喝 之声。 必是穆飞烟和妙善道人的徒子徒孙打起来了。 戚武雄等一行人急趋山巅,见她头发半斜,汗濡衣履,目中衔着一株紫郁郁、 香荡荡的灵芝草。 老天,她是怎么得手的? 妙善道人的六名徒弟紧追不舍。“大胆狂徒,竟敢来此盗宝?再不束手,休怪 我等无情。” 穆飞烟一边抵挡,一边恳求。 “诸位道长,飞烟不辞辛苦,千里跋涉上昆仑,不过为了取得此药救活夫君一 命。这灵芝已被我拔起,即使索回也成枯叶,但若慈悲让我拿回去,却是起死回生 的灵药,你们又何必苦苦相逼?” “开玩笑,叫你得了手,我们岂不丢脸到家!” 另一道主跟着附和:“对,抢回来扔掉也行,总之,不能叫师父以为咱们不中 用,连一枝草叶也看守不住。” 为了面子,六道士非拦住穆飞烟不可。她虽奋勇抗敌,但道士以众击寡,刀来 枪往,胜负立辨。 戚武雄等人见苗头不对,赶紧箭步上前。“道上有话好商量。” “谁跟你商量?杀!” 六对六,情势形成五五波。六名道土不觉现出惧色。紧要关头,穆飞烟却把灵 芝抛与戚武雄,强力一推,暴喝:“救人要紧,快走!” “可是……”戚武雄方自犹豫。 “快走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戚武雄推下斜坡,直跌山拗。“无论发生 任何事都不许回头。” 没时间考虑了,戚武雄瞟了下众人,抓着灵芝,旋即朝仇雁申暂栖的枫林小筑 直奔。 “臭娘们,活得不耐烦了你!”六道上操起武器,群起攻向穆飞烟。 “咱们兵分五路。”一枚烟雾弹自她手中掷出,散出七彩浓烟,令六道土霎时 分不清东西南北。 易云等人乘此机会,各择一条小路,疾奔下山。 待浓烟散去时,早已不见他们的踪影,气得六名道上拿刀剑当杯子摔。 *** 一场恶斗,耗尽了穆飞烟仅余的精力。奔回到小筑门外,她来不及叩门,已昏 死过去。斜阳匆匆向晚,瑰丽的天色,无限奇诡,把死映照如生。意识朦胧之际,有 双孔武有力的大手,将她殷殷抱起,转入房中…… 穆飞烟全然忘记,她的魂魄曾往阴间地府晃了两晃,幸亏仇雁申及时助以掌力, 才得以“重新做人”。 他们是谁救了谁?唉!只要一息尚存,便足以欣喜雀跃,何必计较那许多。 思念的煎熬化成最真实的折磨,抚着她柔美的嫣容,滑女敕的身子,仇雁申才确 切明白一件残酷的事实——他根本不能没有她。 如果这女人是他今生的魔障,他情愿一生栽在她手中,也不愿残存独活。 将累垮又伤痕累累的穆飞烟安置于床上,他端来清水取出金创药,一一为她涂 抹。幸好伤势都不重,大半只是皮肉之伤。 “申?”自昏暗中复苏的穆飞烟依然惴揣不安。“真的是你?” “是我!”交缠的十指,久久不忍乍离,仇雁申将她的头埋入胸口,要她聆听 他强有力的心跳。“以后不准再做这种傻事。”那日恰巧妙善道人闭关,否则万一 他执意要求以一命抵一命,怎么办? “我不能忍受过着没有你的日子。”穆飞烟勉力撑起身子,找到他的唇,饥渴 地索吻。 “可我呢?我就能够一人苟活?”要不是她气若游丝,他真会火起来痛打她五 十大板,作为警戒。 “没有你活着有什么乐趣?我吃不来别人做的菜,这些天我几乎滴米未进。” 她露出可怜兮兮的笑。 仇雁申的手艺堪称天下一绝,品尝过他料理的美食,鲜少有人能不上瘾的。 穆飞烟依恋的,当然不止他超凡入圣的烹饪功夫。若她不爱得那么多,也许就不 必那么苦;和无动于衷相比,她居然乐得自熬自煎。一切只为风月情浓。 “原来要我,只是为了解馋。”他拉着她的藕臂,示意她坐到他身上。 “不可以,你身上的伤……”她脸蓦地红到耳背去。 “十之八九都好了,你顺着我就好得更快。”他邪佞地浅笑,固执地要她坐上 来。 “胡扯。才稍稍好一点,又想来欺负人。”她笑着轻斥,不得已仍红着脸蛋跨 坐上去。 “是真的,不信你瞧。”剥去她的衣衫,按着她的螓首,要她竭尽所能地取悦 自己。 “你……你的伤……”这人也真是的,才复原一些些,就迫不及待地…… “别管那么多,吻我,快。” 她知道他的需索,可…… 穆飞烟还没决定要不要照他的话做,仇雁申已吮住她胸前的蓓蕾,一掌伸入她 的肚兜下揉捏。 “雁申……”她胸臆胀热难挡,身子不由自主地后仰,浅浅吟哦。 在倾尽万般爱恋的吻拥里,她的唇、她的水眸、她清女敕的肌肤和神秘的幽香, 他一个也不肯放过…… 穆飞烟轻轻低回,欣然承受他的给予和索讨,并灌注极致的徘恻柔情。 当熊熊的激情如星光璀璨时,她浑身战栗,十指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肌肉,整个 指节全数泛白。 良久,他仍不肯稍离,霸道地停驻在她体内,要她与他融为一体。 “天黑尽了。”穆飞烟提醒他,这些天她真的真的饿坏了。“好心的大爷, 赏口饭吃吧。” “别乱动,当心我又把持不住。”扣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提,正好顶住他 伟岸的男体。“皇帝不差饿兵,至少该先让‘他’饱足一顿。” 即使两人已这样亲密,穆飞烟还是不习惯他挑逗的言辞。“我们都已经……” “不够。”他粗喘一声,继续在她体内蠢蠢律动。 “唉,你……”穆飞烟终于承受不住他持久的冲击,再度以激情相迎。 第十章 悠悠转醒时,已然冷寂子夜。 万籁俱寂的夜空下,只有他俩低低的喘息回荡在彼此的耳畔。 这回,她的的确确累瘫了,累得连眨开眼睛都觉费力。 “要不要一起来?”仇雁申光果着健硕的体魄,由床榻起身,大剌剌地立在她面前。 羞死人了!穆飞烟赧然地别过头不敢正视。“我累惨了,现在只想狠狠睡上一觉。” “真的。”披上袍子,他踱向外边又踱了回来,手中端着瓷盘,在她鼻翼下一触又 急急拿走。 “别,不要!”猛地掀开被褥才发现自己也是一丝不挂,忙又躲回被子里。 仇雁申因她反射性的羞怯反应而粲笑。“将来你会慢慢适应的。”拾起散落的衣衫 丢给她。“快起来,再迟些饭菜就要凉了。” “好。”一想到吃,穆飞烟立刻神采奕奕,倦怠全消。 她不晓得仇雁申是几时偷偷溜出去张罗这一桌子丰盛的食物。哇!有翠玉芙蓉、金 牌玉勾……还有叫化子鸡耶! 穆飞烟温柔婉约的淑女风范,一碰上仇雁申的可口佳肴就立刻破功了。 瞧她,嘴里吃着手里挟着眼里看着,心里还想着。一旁的仇雁申尽是绽着纵容的满 足的笑容,欣赏他心爱的女人,狼吞虎咽却分外撩人的吃相。 偶尔嘴边沾了油渍或碎屑,他会拎着布巾仔细为她擦拭,那样的轻柔溺爱,仿佛穆 飞烟是他掌上的明珠,需倾无穷精力加以呵护。 杯盘半已狼藉,穆飞烟伸出舌头舌忝舌忝唇边,一副意犹未尽的馋相,斜睨向他。 “还要?”他话里有弦外之音。 “你的伤不碍事?”攀到他膝上,玉指轻抚他虽已结痂,却依然怵目惊心的伤口。 “碍事也要舍命陪娘子。”忍不住体内火燎的燥热,他再度将怀里的佳人按回床榻。 “还没拜堂成亲,什么娘子不娘子?”她俏皮地咬着唇,不肯恁他便宜了事。 “那么是谁向昆仑六道土自称‘我家夫君’的?”他嘲弄地舐着她的颊。 好啊!戚叔出卖她。 穆飞烟嫣容转炽。“那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不可当真。” “噢,那我们这样算什么?”他邪笑着吻咬她白腴的颈项。“怎么不说话,舌头让 鸟儿啄走了?” 倏然敛起的笑面,忽有一丝惆怅。 “你当着众人的面跟我求过婚的。” “所以呢?”他微眯的眼跃动着慑人的星芒,觑向她欲滴的樱唇。 “你……不会食言而肥吧?”他们的事已闹得江湖人人尽知,倘使他反悔不认帐, 将来她还怎么做人? 仇雁申疏狂纵笑。“稀奇!穆大小姐还会担心嫁不出去?” “不是啦!人家是……” “是什么?”他根本不想听她辩解,挺身含住她的唇,再度邀她恣意欢爱,共赴太 虚…… *** 仇雁申已忘了他和穆飞烟在枫林小筑待了多久。 待回到寄怀园时,和风已薰暖意,春色渐次绸缪。 戚武雄率领众人在大门外迎接,他们以“上礼”对待穆飞烟。用不着仇雁申特别吩 咐,她的地位已直接由“祸水”跃升为“夫人”。 戚武雄执礼尤其恭谨,甚至较之对优雁申还要体贴周到。那日昆仑一战,他对穆飞 烟已完全改观,现在谁敢不长眼睛胡乱批评她,铁定会挨他一顿臭骂。 “没想到,你挺会收买人心的。”仇雁申故意取笑她。 “当然喽,不然我将来凭什么在寄傲十二个分舵呼风唤雨?”这些有包藏祸心之嫌 的话,她只敢悄悄说给仇雁申一个人听,当着戚武雄的面,她仍是装得端庄贤淑,一派 痴情。 “不坏嘛,我的底细你全模清楚了。接着是否准备要篡位了?”仇雁申扶着她跨 入大厅,欣喜于戚武雄把寄怀园布置得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完全正确。” “嗯?”她刚刚说什么来着?仇雁申张着惊疑的眸子睇向她,只见穆飞烟贼贼地一 笑,抿着朱唇,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 “宫中遣使前来。”易云禀告道。 大伙儿互望一眼,交换了数个眼神。 “是太子?” “不,是新皇。”易云粲然一笑。 所以是福不是祸?仇雁申心中一块巨石缓缓搁下,吩咐左右:“开中门。” 其实使者来了有一会儿了,戚叔不及知会仇雁申,已先行差人备好酒菜款待。 一行十余人,神色庄严,态度谦冲,见着仇雁申立即笑逐颜开,拱手致意。 穆飞烟注意到云石桌上,财宝、盔甲、官帽……满满堆得像座小山的。 使者陈公公展开一卷长约六尺、宽约一尺,织绵所制,上绣朵云与龙纹的圣旨, 朗声宣读,回音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以诚信治天下,四海一家,爱才若渴……今令仇雁申 复职,官升至一品骠骑大将军,效力朝廷。钦此。” 侍从双手捧着一品将军之甲胄,递予仇雁申。这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之职位。 仇雁申并没接过,只回首望向穆飞烟。 “娘子意下如何?” 穆飞烟尚未回答,使者已先抢白:“违抗君命,是大逆不道。穆姑娘暂时也还不能 以将军夫妻相称。” 好霸道的陈公公!仇雁申才要发作,他竟笑吟吟的又道: “皇上谕令,将亲自为两位福证,若是你们现在就行大礼,叫皇上怎么办?”自信 理由充分的陈公公;硬是把官服塞到仇雁申手上。“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更何况 叫你做大官。” “历经多次劫难,仇某已无意仕途。”他深知伴君如伴虎的可怕,担心哪天又不小 心触怒龙颜,将再度陷族人于不义。 “不急不急,皇上早料到你会推辞婉拒,因此特别交代,只要两位先至皇宫举行婚 礼,其余……一切好商量。”陈公公一径陪着笑睑,希望仇雁申别太为难他。 “飞烟?”如果她不情愿,他便哪儿也不去。 “我,我好久没见到爹和娘了。”匆匆离开数月,她不免兴起乡愁,期待的眸光, 令仇雁申无奈地摊开双手。 “我是该去见见你父母,在我娶他们的女儿为妻之前。”他的深情已不介意让众人 窥见,大手款款缱绻地抚向她的腰背。 “太好了,先去见是上,再去见穆大人,可谓一举两得,皆大欢喜。”陈公公大喜 过望,即刻派人备马,乘仇雁申没改变生意之前,赶快把他们“弄”回京城覆命。 *** 春雪初融,玉蝶在天地间纷纷扬扬地飞舞。 阔别百多个日子,宫内依旧繁华富丽,欣欣向荣。 只是景物依稀,人事已非。每每陡然忆起尉杰,她心中仍不免一阵拧痛。 他们一行人才到达紫辰殿,犹未见着皇上的面呢,新皇后已十万火急将她接往慈云 宫。 “穆姑娘,待会见了皇后娘娘千万得示弱谦卑,礼数周到。”带路的郭公公不知怎 地,平平坦坦一段不算太长的路,居然也走得汗流浃背,不时提袖擦拭额头。 穆飞烟觉得他话中透着古怪,但见已到了宫门口,也不便多问,只含糊地点点头。 回到京城,她最受不了也最躲不掉的事情即是酬醉。各式繁文褥节,简直烦死人。 没想到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也同凡俗人没两样,喜欢讲究这一套。 还没见到她,穆飞烟已经不喜欢她了。 郭公公引领她到慈云宫外便欠身退下,由另一名公公带她进入宫内。 穆飞烟照郭公公事先的指示,朝皇后以大礼参拜。 “赐座,”皇后看她一径垂着脸,便道。“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 “吓!” 四目相望,俱是一惊。 “你是……无双?”穆飞烟倒抽一口凉气,两手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 “不,我叫尹似水,你见到的无双是我的双胞胎姊姊寄柔情。”皇后摒退左右, 示意穆飞烟坐到她身旁的太师椅,以便就近将她看个清清楚楚。 “呵,你果然有闭月羞花之貌,难怪仇将军为了你不惜和朝廷命官力搏。” 穆飞烟脸上的讶然犹未清除,怔忡的眉宇写满问号。 “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无双的事。”她顿了下,长声一叹。“是戚叔告 诉我的,太子造访寄怀园也是他一手促成。戚叔早年曾随仇将军的父亲征战沙场,他 是个颇具才干的功臣,要不是一片赤诚,矢志追随仇老将军,他现在恐怕也是一品大 员。” “皇后是在朝中与他相识?”穆飞烟实在想不出她和戚叔之间究竟是怎么扯上关 系的。 尹似水摇摇头。“在他随军征伐铁勒时,我因中了姊姊的蚀骨断肠毒,病倒客店 为他所救,之后更收我为义女,呵护备至……” “所以……所以其实,戚叔他是……是国丈?” 这样的尊荣令穆飞烟又是大吃一惊。 “不必紧张,”尹似水涩然一笑。“戚叔从不让我喊他爹或义父,自然不可能在 意国丈这个虚荣,他心目中只容得下仇雁申,当然,现在还多了一个你。”她的口气 听得出有些妒意和酸味。 穆飞烟还是模不清。“但无双告诉我,她既是柔情,也是似水。” “因为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尹似水眸中闪着晶亮的泪光。“当年她嫉妒师父把 独门的梅花飘雪掌传给我,不惜痛下杀手。孰料,人算不如天算,我侥幸遇见戚叔和 皇上,而她却胡里胡徐栽进尉杰手中,也许是天意。” “难怪。”穆飞烟恍然大悟。“戚叔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他一定早早认出无双的 身份,当我和她是一伙的。” “应该吧。”她们柔情似水两姊妹极为神似,戚武雄岂会不知无双的底细。“咱 们别再说这些伤感的话,我所以拦在皇上之前把你找来,是有要事相求。” “什么事,皇后尽避吩咐。”听完她叙述的往事,穆飞烟心存的芥蒂已慢慢除去 ,反倒开始有点喜欢她了。 “你和仇将军完婚之前,可不可以答应我,先别去见皇上?”她的神色竟有哀求 的意味。 “飞烟不明白这是为何?”假使皇上下旨非见她不可,她又怎敢不遵? “因为……皇上他,风流成性,尤其对才貌双全的女子更是不能自持,我怕他… …”堂堂一位皇后,如此低声下气地委屈求全,实在辱没颜面,可,为了往后大半辈 子的幸福着想,也就顾不了那许多了。 “请您千万宽心,飞烟早已是仇将军的人。”穆飞烟踌躇了下,羞人答答地撩起 水袖。“您瞧。” 尹似水乐得眉开眼笑,但转瞬又垮下两眉。“不行,他是个前科累累的惯犯,不 怕一万只怕万一,倘若他不择手段……” “夺人所爱非君子,皇后应该相信皇上的为人。”其实防得了她,防得了世间上 千万的女子吗? 一国之君,权倾天下,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谁又敢不给? “他呀——”尹似水一句话没完,宫外的公公已大声传谕—— “皇上驾到!” “完了完了,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如蒙皇后恩准,飞烟就此告退。”她指了下窗台,暗示尹似水她可以从这儿跳 出去。 “没问题吗?”此地离台阶下怕有数丈之高哩。 穆飞烟笑着福了福身,旋即窜出窗棂,掠过十余座宫殿,从容隐去。 “窗外有啥好瞧的?”皇上从后头搂住尹似水,循着她的视线朝外张望。 “没什么,只是一只呃……野猫。”尹似水才拉上窗帘,皇上已埋唇在她颈上, 沿着耳坠吻上她粉女敕的水颊…… “皇上。”她想转身,他却强锁她至墙边,大手已经不老实地搓着她的酥胸。 “你,你见过仇将军和……他的新娘子了?”明知故问,不禁有些心虚。 “只见到仇雁申,穆飞烟那臭丫头不知跑哪里溜达,胆敢不把我的旨意当事。朕 已决定将她贬为宫女,另外再替雁申找个懂规矩、识大体的妻子。”他突然把尹似水 抱到小几上,一手按住她的小脸…… “等——”尹似水惊喘。“你说要把她……不,不可以,她也许是病了,或另有 要事——”一旦穆飞烟成了宫女,那她岂不又多了一个劲敌? “什么事会比朕的传唤更重要?”他哼了声,开始动手剥去她的里衣。 “皇……皇上我……是我请她过来——” “哈!就晓得你,小心眼、醋劲大。”虽然尹似水已经招供,他可还没打算轻饶 她。“你说该当何罪?” “臣妾……臣妾替您捶背、说笑话替您解闷……”爱娇地滚进他怀里,看他怎么 舍得处罚她? “不行不行,除非……”他贼笑地咬住她乳晕—— “啊!不管什么,臣妾都依你便是。”皇上!没等他开口,尹似水已自动的 解除身上剩余的“屏障”。 “等等,我是要你去告诉穆飞烟,除非她家那口子,肯为朕料理一顿大餐,否则 就别怪我翻睑比翻书快。” *** 位于京畿附近的将军府,从昨儿夜里即已挑灯夜战,如临大敌。自仇老夫人过世 后,仇府内外有好长一段日子不曾如此热闹滚滚、喜气洋洋兼人心惶惶了。 圣上驾临虽是天下的荣宠,可也绝无必要搞得人仰马翻的。惨就惨在他们这位将 军夫人,居然一时兴起,决定亲自掌厨,菜单开出来洋洋洒洒共二十四道珍馐,抱歉 的是她先前一道也没做过。 “交给厨子或少爷不好吗?当心身子累垮了。”特地远从寄怀园赶来协助的苡婕 仍不死心的,猛劝她悬崖勒马,以免为祸众人。触怒龙颜可不是闹着玩的,瞧她持锅 铲的架势,就知道百分之九十九危在旦夕。 “无所谓,一餐饭赶走一群馋鬼,即使累昏三天三夜也是值得的。”她淘气地眨 眨眼,要苡婕切莫杞人忧天。 午时正。 皇上和皇后,以及一干妄想白吃白喝的朝中大臣们,浩浩荡荡到达将军府。 二十四道菜肴及时端上餐桌“应景”。 仇雁申叫人传活,“因故”得晚点出来接客。 “大概料理得太辛苦,汗湿袍衫,回房沐浴包衣了。”皇上一点也不介意,横竖 他会来这儿,是为了吃,又不是为了他。 “那么咱们……”久闻仇雁申厨艺高超的大臣们,更是早就见莱肠蠕,食指大动 了。 “先开动喽!” 皇上一声令下,大伙斯文完全扫地,一时杯觥交错,啧声四起。 *** “看,我的手艺也不赖嘛!”穆飞烟放下得以窥见前厅的帘子,得意地倚进仇雁 申的臂弯里。 “差矣,那些大臣一方面是为了拍皇上马屁,一方面是食不知味。瞧仔细点,皇 上只吃了一口就搁下碗筷,你呀——”口里的责备全含着浓浓的眷爱和纵容,反正天 塌下来有他顶着。 “谁理他!你说的要炒七下半虾仁给我吃的,快啦,人家等不及了。” “这些还不够?”仇雁申指着桌上的海参锅巴、蜜汁火腿、橙汁排骨和酱爆青蟹… …心中不禁忧虑,她再这么无节制的吃,迟早会吃成一个大胖子。 “人家不管,人家要。”她狡黠地往他腰下轻轻一顶,仇雁申立刻反应激动。 “随卿所愿。”好厉害,一手持铲,一手尚能做“坏事”!原来旖旎风光,尽在 厨房重地。 所谓七下半的虾仁就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