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悍妃》 楔子 几案上,香烟。 侍女正在煎茶,沸水滚滚如连珠,声音微微作响。炭火令室内温暖而昏晕。孟璋紧锁眉心,为殡妃生下第四十名公主而忧烦不已。 “淑妃请求教主赐小鲍主诰命。” 侍女端上茶碗,只见银绿隐翠,茸毛如雪花飞舞。孟璋呷一口,香气袭人,方醇甘美,然而他却无心品茗。 自从国家遭受汉皇的摧毁之后,他率领五万将兵撩淬匿居蜀地,辗转已十八寒暑。 这十八年来,他之所以忍辱偷生,无非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大举反攻,夺回失去的城池与子民。奈何老天不肯成全,尽避后宫妻妾如云,竟连个“子”儿都生不出来。 莫非天要亡我? 将堂堂巴国王族改为北冥教已经很对不起列祖列宗了,难道还要将孟氏香火一并断送? 招赘? 收养义子? 并非没有上上人选,可…… 年初于竞技场中独占鳖头的沃昶,据传,自幼得天神之助,能掷剑深入坚石之中,坐花雕土船亦不沉于水。若有他做巴国王族的领袖,则中兴故国山河,岂不指日可待。 奈何…… 这臭小子根本不识好歹,年纪轻轻居然发愿当和尚。和尚有什么搞头?会比当上北冥教主精彩有趣吗? ☆☆☆ 环绕着普罗寺的翠竹夜色更深了,随着抖开的一道黑纱,夜色益发岑寂起来。 沃昶修课完毕,正待坐禅。 迸庙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即便白日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熙攘往来,于此秋意渐浓的凉夜,不免令人渴睡。钟声阗然,沃昶燃上一炷上好香。 二十五岁的沃昶,是个傲岸冷漠的居士,飞扬俊逸的五官彰显着疏狂的霸气,深邃如刀裁的刚毅脸庞涵容着凡俗世人所少见的慑人英姿。明明是野烈年少,却道明辨大是大非,且发宏愿,长伴青灯古佛。 住持高僧也智,因念他尘缘未了,不肯为他剃度,他竟索性赖在庙里不走,每日晨起修课、诵经,与一般沙弥无异。 认同他的人,称赞他意志坚定,难龙可贵;不认同他的,则讥讽他藉口托辞,在此白吃白喝。 但,无论如何,他穷是真的,想出家为僧也是真的。 包深露残,风开始大了,阵阵寒意逼人。一灯如豆,微弱地在风中摇曳。 他无故心念一动,是天候的关系? “师父!”一条红纱巾在脸上轻拂而过。 坐禅中的沃昶愕然张开眼睛。“是谁?” “我好冷呀,师父。”女子不满二十,美艳不可方物。 沃昶心如止水,只冷峻无情地又闭目自修。一如过往许许多多的日子,苦行忏悟,无忧无悔无爱无恨……将来,他必是个得道出尘的高僧。 “师父,您大发慈悲。”一只轻软玉手,抚模着他粗大的掌心。“这地方又没旁人,人家只是想取蚌暖。” 他狠着心不答应。哼!男女授受不亲,连这也不懂吗?孟浪! 女子视若无睹,迳自再挨近一点。 “你念你的经,参你的禅,我不会打扰你。”玉手伸入袈裟,非常自动自发。接着,向他耳畔吹气,一下、两下,蓄意挑逗。 沃昶如遭雷殛,赶忙拚尽气力欲一跃而起,却被她及时按住。 这女子竟是武林高手?若不是,为何自己心脉紊乱又提不起真气? “师父怕我?”她吃吃地笑,眉闻眼底俱是暖昧。 “施主请自重,否则休怪我无礼。”沃昶反手已擒住她的右臂。 女子非但不闪不躲,反而乘势窝进他怀里。“我只是让你舒服点。” 沃昶从没近过,被她一闹,竟莫名其妙汗水淋漓。不可能,不可能! 说时迟那时快,正纷乱不可开交之际,大殿突然闯进五名黑衣人,为首的正是北冥教主孟璋。 “你设计我?”沃昶用尽毕生的力气,虎目圆睁,大口大口的喘气。 “是又怎样?”孟璋贼兮兮地咧着阔嘴。谁教你不乖乖的当我义子,这下知道我厉害了吧?还说要长伴青灯古佛前,如果驻寺住持得知你经不好好念,和一名女子“纠缠不清”,看谁敢为你剃度?哇哈哈! “卑鄙!”沃昶正想一掌击毙那害他的灵修付诸东流前功尽废的女子时,她竟已脚底抹油,早一步溜到孟璋身旁。 “一百两。” “咱们讲好五十两的。”孟璋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这回要不是真的无计可施,他才不肯花钱雇用“游民”计诱沃昶。 “五十两是昨天的价码,你不给一百两,我就去告诉也智法师你使坏骗人。”女子名唤冰心,是从山东逃难到此地的游民。平时以行乞为业,偶尔也做点“买卖”,赚取外快。 “岂有此理?你你你……”竟敢威胁我? “给不给?”想赖帐?门都没有!冰心摆好架式,扯开嗓门,准备他说一个不字,她就要大吼大叫。 “给就给。”孟璋心不甘情不愿的把一袋银两递给她。真是小表难缠! “男人家不干不脆,丢脸!”冰心非常够意思地将银子二一添作五,其中一半掷给沃昶。“这是向你赔罪的,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害你,实在是肚子饿得受不了。咱们后会——呃,无期了喔。”话声末歇,她已跑得不见踪影。 大殿上只余沃昶和孟璋怒目对峙。 良久,才听孟璋道:“当我的义子,真的那么痛苦吗?” “你手段卑劣行为可耻。”沃昶纂喝,浑身充满戾气。 “我也光明正大的求过你呀,谁教你死脑筋,怎么劝都劝不听。”孟璋说得理直气壮。 沃昶望着手中的银两,不觉失声笑了出来。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一片吹落的枯叶,因风卷入殿内,飘到他脚边,静躺于红色丝绢上。 是她的?她没带走。 他的心念又动。糟糕? “我如不从呢?”男子汉大丈夫,被如此要胁,尚有何颜面立足于天地? “那我就!”孟璋瞥见他拾起红绢的神情,霎时明白英雄毕竟难过美人关,于是故意说道:“那我就去察明也智师父,再派人抓了冰心姑娘。” “她叫冰心?”他惊呼。 “没错。如何?”要乖乖点头应允了吧?孟璋很为自己的英明感到窃喜。 “杀了她也好。”不知羞耻的女子,岂可苟活于世间。 沃昶语毕,动手月兑去袈裟,朝佛祖再拜三拜。 许是天意,许是尘缘未了,总之,他豁出去了。 “走吧。” 孟璋大喜过望,马上命令寺外围守的五百侍兵打道回府。一路上,他即忙不迭的盘算,该为沃昶娶几个嫔妃,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巴国王族发扬光大。 另一方面,汉皇占领巴国王族的领土后,仍想赶尽杀绝,永除后患。 擒贼擒王,方能一举而灭之。探子回报,敌军已入西蜀,新的领袖乃是一名骁勇的武者。 汉皇沉吟瞟向身畔三名出色的侍卫——两男一女,全是一时之选,论武功、才智、骠悍……均在众人之上。派他们前往敌营,相信定能手到擒来,除他的心月复大患。一切尽在不言中。汉皇举杯,饯别三人。 “即日出发?” “小玉尚有私务未了,我等二人先行。” “也好。记住,得提头回来见联。” 此刻,内务大臣密摺上奏,二人纷纷退出殿外。 殿外红柱白墙,赭黄色门斗,绿琉璃屋瓦,建筑庄重典雅,然氛围诡谲凝肃。 “咱们如何潜入北冥教?”其中一人问。 “当然是易名换姓、乔装改扮喽!” 第一章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鸡隽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波,闲箱验取名榴裙。” 一阵轻柔宛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歌声传自湖边的草亭子内,两名粗衣布裙的少女。她们吟唱的曲子乃唐武则天的“如意娘”。 “世情薄,人情恶。两送黄昏花易落。晓风残,泪泉北,欲笑心事,独语针栏。” “嘘,别再唱了。”唐碗伸手制止冰心。“咱们是来偷采人家的菱角,你还目中无人的猛唱曲儿,打算昭告天下呀?”想坐牢想疯了也不是这样。 唐碗年方十八,武陵人氏,自小与父母离散,在逃难途中偶遇冰心,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很快的便结成手帕交。白天她们一块“打家劫舍”赚取三餐温饱,晚上则有时借宿古刹,有时偷偷潜入客栈,睡霸王觉,横竖哪儿舒服就往哪儿窝。 “怕什么?这附近又没人。”冰心眼波流转,秀眉纤长,微微噘翘的小嘴,尤其娇美可人。 忽听得背后两声低喝,声音沉浑雄厚,似出于中年男子之口。冰心和唐碗大惊失色,忙将采好的菱角倒入预先准备好的长布中,斜系于肩上,转身躲入草丛内。 “敢偷东西,却不敢出来见人?”没想到来者只是名年龄与她们相仿的少年郎。“哼!被我找到铁定不饶。” 少年手中握着木棍,猛往各处草丛敲打。 冰心眼看他就要击中她们的藏身处,赶紧拉过唐碗拔足狂奔。 “休想逃走。”少年见她俩足比自己小蚌两、三岁,相信人矮腿短上铁跑不快,哪知其中有诈。 冰心示意唐碗往前只管跑,自己则躲入一棵老松树后面,待那少年临要追上时,陡然间伸出左脚,往他小腿绊去。少年一时不察,当场跌了个狗吃屎,蹒跚从地面上爬起时,又遭冰心一记“踢股腿”,鼻子朝前天,正好撞上一块小尖石,鼻血同然流出,衣服上斑斑点点殷红,教人休目惊心。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紧吧?”冰心最怕见血,一见血就六神无主。 “我……我……”少年勉强支起上半身,见她芳目凤长,神态柔媚,不禁傻愣在当场。 “甭跟他罗唆,横竖死不了,咱们快走吧。”这招打带跑她们已经使过不下百次,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唐碗可不容许冰心一时心软,破坏她们辛苦维持的最佳纪录。 “可是他受伤了呀。” “受伤才好,不受伤咱们就要倒大楣了。”死脑筋!什么节骨眼了还滥发同情心。 唐碗在紧急关头,总是冷静、理智得吓人。 “那……既然大错已成,要不要顺手牵羊,把他的荷包一起模走?”反正机会难得,不拿白不拿嘛。 “说的有理,我去。”唐碗旋身大步迈到少年跟前,语带威胁地问道:“你是自动交出,或是要我亲自动手?” “你们弄伤了我,还想抢劫?”少年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谁教你走路不长眼睛?斗输女孩子是很没面子的事,拿五两银子出来,算是遮羞费吧。”唐碗的行为,简直和女太保没两样。 “我身上没钱!”少年别过脸,抵死不从。 “骗人!”唐碗不愿跟他瞎耗时间,怕引来旁人,届时想跑都跑不了,索性伸手去拿。 “小碗不要!”冰心已劝阻得太迟,唐碗已一个不慎,让少年抓住手肘。 “你放开我!” “休想。”少年怕抓不住她,干脆缆腰一抱。“你们弄伤我,得赔偿医药费,看你长得头脸整齐,卖到酒楼,应可换取不少银两。” “冰心,现在怎么办?”唐碗急得快哭了。 “咬他呀!”平常的牙尖嘴利都跑到哪里去了? 冰心乘隙捡起地上的木棍,预备助唐碗一臂之力。 “听到没?再不放手我就咬下去喽。”男女授受不亲这样抱着人家像什么样子嘛。 “你敢?” 当贼子都敢了,咬一下人有科么不敢的? 唐碗懒得跟地白费口舌,相中他厚厚的虎口,直接咬下去—— “你——”被咬一口本来还不算什么,后脑勺那一棍,才真的令他全无招架的余地。 “事不宜迟,走!” 冰心和唐碗才一逃出不到半里地,背后突地人声鼎沸,想必是附近农民发现那少年郎,一起追了过来。 “冰心,怎么办?”唐碗混吃混喝了五年,就属今儿的境况最危急。 她是标准的无事冷酷,小事理智,大事则慌乱失措,像只无头苍蝇。 “事到如今,咱们得分头逃跑。这儿是个三岔路,你先选要往哪边逃?”和她比起来,冰心可就有胆识多了。她历经蒙古铁骑肆虐,金人蹂躏,还和花剌子模缠斗五个月,可谓是身经百战的老难民了。 今儿这番态势,只能算是小阵仗,她尚能沉着应对。 “我……往左。” “好,我往右。” “不不不,我往右好了。”唐碗举棋不定,就担心“生路”被冰心捡走了。 “快决定,人要追来了。”每次都这样,愈危急她就愈磨躇,烦死人了。 “不要啦,你帮人家选。” “往右?”冰心嘴巴说右,手指的却是左边。 “呃,那我往左好了。”其实哪边还不都一样。 就知道她呢!爱玩心机的小妮子。 冰心见唐碗已没入翠竹林后,亦旋即逃往另一侧的小径。此地阡陌纵横,小径弯来绕去,冰心急下择路,数度落进刚犁好的泥地里,弄得浑身脏兮兮。 幸亏转出矮灌木林后,她终于认出山坳间的小窑洞,是她两、三个月前刚到此地的暂时栖身之处,于是开心的想到里边避祸。 岂料那小窑洞虽然简陋破旧,却已让人捷足先登,而且一口气来了三个人,一老二少。这样住起来不嫌太摊挤吗? 冰心正犹豫时,两名大汉倏地提起老公公往外头重重一扔。“滚出去,这里是我兄弟先来的。” 这年头难民可真多,连这种地方也有人抢。冰心虽然十分同情那位老公公,但也不敢贸然出手相救,毕竟以卵击石可是件愚蠢加三级的事。 “破洞穴,爱住就给你们住,把我烤好的鸡还来。”老公公似乎不怎么惧怕对方,破锣嗓子吼得震天响。 “找死呀你!”大汉凶神恶煞地挥舞着拳头,把老公公逼到断崖边,才嚣张地踅回洞内。 呵!抢人家东西还趾高气昂,简直比她还坏嘛。冰心委实看不过去,决定挺身行侠仗义。 “喂,你这——”老公公原想再和大汉理论,忽尔听见树后有人“噗哧、噗哧”地朝他打暗号。 “谁呀?” “是我呀!”冰心确定大汉没躲在洞旁偷窥,才蹑手蹑脚地探身出来。 “唷!是个女娃儿,快走快走,被那两名恶棍撞见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逃是要逃的,但逃之前得先给他们一个教训。”她悄然潜至洞旁,搬开一块大石,从里头取出一只布包,里面装了满是锈黄的铁钉。 此乃冰心的“独门暗器”,本来是想用以阻拦野兽入洞侵袭她,现在正好拿来对付那两个臭家伙。 她把铁钉全数撒在窑洞的出口,然后放声大喊:“哇!好多金银财宝,是谁掉的?” 大汉们不疑有诈,加上利欲薰心,匆匆奔出洞口,当即被地上的铁钉扎得鸡猫子鬼叫一通。 冰心毫不迟疑,连忙冲进洞内,替老公公把烤得金黄香透的野鸡拎出来,拖着他马不停蹄地跑到半山腰,才总算摆月兑了两名恶棍。 “嘀?累死我了。”冰心大剌剌地往草地上一躺,四肢完全瘫平。今儿运气真是有够背,走到哪被追到哪。 “嘿!老公公,你怎么一个人吃起来了?”人家冒死相救,也不懂分点鸡腿什么的以做报答,浪费年纪一大把,还不明白人情世故。 “这东西要趁热吃,冷了味道就差了。”跑了数哩路,他居然不喘不促,悠闲自若得好诡异。 冰心瞧他吃得津津有味,不觉肚子也跟着咕噜叫。 “是我帮你抢回来的,至少该分我一半吧?”不然四分之一也成。 “你鸡婆多事,用你的脏脏手,把我的香香鸡弄得惨不忍睹。分你?不要!” “你这么不通人情,早知道就该让那两个大坏蛋把你揍扁,我好坐收渔翁之利。”小器鬼,喝凉水,哼!嫌我手脏,我还嫌你的鸡不卫生呢。 “凭那两个三角猫的功夫能奈我何?”老公公双手一缩一挺,陡地腾起数丈高。“看清楚没?这招叫奇门八步,亦即只要走八步便可取对方项上人头。我原本已经走了六步,只差两步而已,却被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搞得一团乱。所以啦,追根究柢还是你的错。”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理你!”冰心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反正,不吃鸡也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填饱肚子。 她把一整包的菱角提到溪边,将头脸手脚清洗干净,顺便捡些干树枝,开始生火烘衣服。 老公公见她从溪边回来后,仿佛换了一个人,方才的嫌恶一扫而空,笑嘻嘻地道:“小泵娘好标致,叫啥名字?” “我姓倪,名老凉。”冰心看他靠过来,马上转过身,背对着他。知恩不报非君子,这老家伙想必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还是少理为妙。 “难听死了。”老公公没有听出她其实说的是“你老娘”,忙不迭地就想替她改名换姓。“不如叫翠儿或小珊,再不然叫娟娟、秀秀都成。” “俗气。”冰心取出菱角,一个一个剥来吃,那新鲜菱角香甜可口,滋味甚是诱人,看得老公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冰心却硬装作视若无睹。“别杵在那儿,碍着我吃东西。” “嘿嘿!我说老凉姑娘,”此话一出,老公公方察觉上当。“臭娃儿,竟敢占我的便宜。”老公公左手疾出,按住她的手碗,“求不求饶?” “不要!”冰心一向心软骨头硬,想使强逼她就范,可没那么容易。 “不要就废了你的手臂。” 原料想老公公大概会一拳劈将下来,怎知他竟松开手,抓起菱角便往嘴巴送。 “喂,你——”冰心不依,作势打他,眼角瞥见自己的胳臂不知何时,整个变成了紫黑色。“你耍诈,用毒害我?”但觉一阵麻辣难当,片刻间已传至臂弯。她小时候被毒蛇咬过,就是这般胀胀痛痛,不禁骇然地哭了出来。 “知道厉害了吧?”老公公贼贼一笑,干脆把整包菱角全都据为己有。 “你大人欺负小孩,羞不羞耻。”冰心一慌,攫地而起,往下山的小路十万火急奔去。 “你越是乱跑乱跳,身上的毒越是发作得快。”老公公动作迟缓又笨拙,却就是跑得比她快。 冰心万念俱灰,紧急煞住脚步,朝老公公跪下。“我跟你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你就饶我一命吧。” “求我呀?”老公公像个老顽童,看她跪地求饶,居然乐得手舞足蹈。“成,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给你解药。” “什么事?”不管什么事,先答应再说,等毒解了再跟他秋后算帐。 “你得答应,以后什么事都得听我的。” “那哪是一件事,根本就是一百件、一千件事。若是你叫我去吃狗屎,难道我也要照办?”士可杀不可辱,不如专心等死算了。 “这!老夫虽然形象邋遢,但品格高尚,怎么会叫你去做那么没品味的事。”老公公见冰心犹豫不决,生气道:“你,你死你的,休要我帮你收尸。” “老公公,好啦好啦。”识时务者为佳人,先使个缓兵计再报仇雪恨不迟。 “发誓。” “我都已经答应你了还不够?”恩将仇报的臭老头!傍我记住。 “当然喽,孔夫子说过,‘女人如小人,统统不可信’。快快发个毒誓来听听。”为了逼冰心就范,老公公居然连孔老夫子都拖下水。 冰心此时左臂麻胀已至肩膀,心中恐惧莫名,只得瞎编一个毒誓塘塞他。“老公公如若饶我不死,除去我身上的毒,我今后保证言听计从,否则就……就让我嫁个麻子大花脸。” “不行不行。”老公公道。“这个不算,重新换一个。” “这样还不够毒?”对女人而言,嫁个丑八怪那可是非常严酷兼悲惨的。难不成要…… “不是不够毒,而是你这誓言万一应验,我就没戏唱了。”老公公似乎意有所指。 “好吧,那就罚我从此无父无母孤苦一生。”好在她本来就是个孤儿,这样说应该不会遭五雷轰顶才对。 斜眼睨向老公公,见他脸有喜色,颓然十分满意她的毒誓。 “马马虎虎行啦。”老公公猝然控住冰心手臂,推拿几下,黑紫的小手竟立时转为粉白色。 “老公公,你这是什么招术,可不可以教我?”用来防身,以后就没人敢欺负她了。 “不准再叫我老公公,要叫爹!” “我没爹,我爹早死了。”冰心此时才仔细瞧清他的面貌,但见他高鼻深目,满脸雪白长须,根根垂到胸口,就算没七十也有六十,这么老,当她爷爷都绰绰有余了。 “怎么,我要求的第一件事你就不依?” “可这根本是强人所难嘛。”她一生没见过“爹”长得啥模样,尽避偶尔也会羡慕别人有父母疼惜,但……他的“老”样子实在不是当爹的最佳人选。 “叫不叫?”他右手凌空而起,眼看就要抓向她的天灵盖。 从小只听过有人逼婚抢亲,还没听过有逼人家认爹爹的。今儿个算她倒楣误救坏人,认就认,谁怕谁?“爹。” “乖女儿。”老公公哈哈大笑。“来,我带你到北冥总教坛。” “去那儿做什么?”冰心打从东北行乞到西蜀,从未听过有此门派。 “嫁人喽!” “什么?”话声甫落,她的手已被老公公抓住,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奔去,快如闪电,疾往一片片丛山峻岭而去。 天空是很淡很淡的紫红色,镶嵌了一轮生铁般青幽而冷凝的月亮,太阳行将升起了。 笛子的声音从城堡内传来,是轻柔与雄浑兼俱的古曲。 冰心躺卧在柔软的毛垫上,觉得脸上痒痒的,睁开眼睛一看,觉有无数只色彩缤纷的凤蝶围着她周身飞舞,有些甚至停在她脸上歇息。 “这是什么地方?”她喃喃自问。 犹记得,昨儿跟着老公公东奔西窜,到得一处山谷,其时天色已暗,她因长途跋涉,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 “会是老公公的家?”环目四顾,小床边纱缦重垂,隐隐约约可见奇花异草姹紫嫣红地遍植左右,阵阵馥郁馨香浮动,水声依然回荡。 这是荒山野地抑或豪门庭园,怎会将床安置于此?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此处绝非老公公的“狗窝”,那人才不会有这雅兴,更不可能有此巧思,弄一张美美的床让她睡。 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饿。像她们这种三餐经常不继的落魄人,填饱肚子即是这一生最伟大的事业。 冰心从床上一跃欲起,赫然发现她的粗衣布裙不知何时给换成了雪白罗衣,淡绿襦裙。 “是,那个老色鬼,她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滚到床下。“天!这床居然是半悬在空中,离地起码三丈高。”害她摔得四脚朝天! 模索了半天,总算在花丛边找到一双凤头丝履。 “穿这玩意儿,怕不会走路哩。”冰心想了好一会儿,无计可想,只好硬着头皮穿上。嗯,还挺舒服的。她穷惯也苦惯了,八百年没穿这么称头过,反倒浑身不自在。 槽老头呢?这老不修,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孬种! 冰心说什么也要把他找出来,严刑拷打一番。 “喂!”猛掀开帏幕,两侧旋即各走出一名婢女。 “姑娘有何吩咐?”那婢女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看来约莫十六、七岁,除了黑发、黑眼珠外,全身雪白,犹似身在烟中雾里。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冰心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颤,深怕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奴婢娟娟、秀秀,奉国师之命,刚来服侍姑娘起居饮食。” “国师是谁?我跟他非亲非故,他干么对我这么好?”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冰心左瞧瞧右瞧瞧,觉得娟娟秀秀美则美矣,就是太白了,白得连一点血色都没有,该不会是中了老公公的阴毒,才不得已在此为奴为婢吧? 这糟老头真是太坏了!被她逮住,绝不轻饶。 “国师亦即咱们王子最为推崇的师傅,姑娘遇见他,实乃上天之幸。”娟娟敬畏的神情颇堪玩味。 “你是说,那个老老丑丑的色鬼就是你们的国师?” “谁在那儿胡乱说我坏话?” 是他!冰心认得出他的破锣嗓子。 “是我怎样……”哎呀,啧啧啧。 这位拄着龙头拐杖,身穿大黄长袍,颈项挂着一串翡翠佛珠的老者,不就是…… 丙然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换了件衣裳,他竟也人模人样,派头十足了。 “你……”冰心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叫爹。”老公公凛然纠正她。 “你也配!说,说这身衣裳!” “姑娘不满意吗?秀秀即刻再替您换过。”诚惶诚恐的婢女,脸上已几近贫血了。 “这……是你帮我换上的?”冰心咽了下口水,汗颜自己以小人之心度老头子之月复。 等等,先别太自责,说不准他还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这人横看竖看前看后看,都不是好人的样儿。 “是的。” “那么我的旧衣?” “丢啦!”老公公愀然不悦。“破破烂烂脏兮兮的,难不成要留着当骨董。” “丢了,”冰心这声咆哮直如石破天惊。“我那件布衫价值连城,你居然把它丢了,你你你,给我还来!” “一件破衣如何价值连城?”老公公猜想她八成胡扯瞎掰,好向他勒索钱财。 “它外表虽旧,但里边暗藏玄机。我十几年来,乞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共攒聚数百银两,全部换成银票,缝在布衫内里,准备将来觅地购屋颐养天年的。这下全完了啦!”说着说着,胸间一热,忍不住潸然泪下。 “区区数百两也叫价值连城?夸大其辞!”老公公自怀中模出一叠银票塞到她手中。“这些够让你买一堆‘城池’回来当玩具了。” “给我的?”冰心马上收住泪水,非常专注地清点手中的银票,一百两、两百两、三百两……哇!一千两!发了发了,她终于出人头地,平步青云,从今尔后不必再仰人鼻息了。这老头儿还真好骗。 “开心啦?”老公公对她毫不含蓄地破涕为笑,深感忧心忡忡。 “开心开心。没想到爹您富甲一方,还贵为国师,从今儿起,孩儿跟着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一定快乐得不得了。”有了钱,她叫起爹也备觉顺口。 “别高兴得太早,先和娟娟到内堂换件衣裳,我带你见一个人去。” “这样已经够漂亮,还要换啥?”有了钱,她烦恼的就只剩下吃了。“我想先吃饭。” “也好。去帮她准备早膳。”老公公一声令下,月洞门外便有四名男丁镑持满盛美食的银盘,张罗于圆石桌上。 六碟菜肴分别是玫瑰酱腌牛肉、桂花清蒸藕泥、五柳雪拌金鳍、茄汁明虾和脆抄银苏。 冰心看得食指大动,一脚跳上石椅,便大口大嚼,看得老公公眉头锁成山丘,娟娟和秀秀则是目瞪口呆,惊诧不已。 人家是饿死鬼投胎,她是投胎来做饿死鬼的吗? 看来,“此事”必然凶多吉少,要想她雀屏中选,恐怕比登天还难。 第二章 来到城堡内院,已然晌午时分。四周出奇地静。 冰心被迎入,经过重重长廊,水榭歌台,到了一栋楼宇的底层。 门未敞开,先闻茶香。 “记住,不准东张西望,不准主动问话,不准乱放厥辞,不准自作聪明。”老公公交代第一百零八次,深恐她略有差池,会害他脑袋搬家。 冰心眼珠子往上吊,嘴角向下撇。“你再唠唠叨叨个没完,我就不进去了。” “我担心你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 “瞧我不起?”她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回走。 “喂喂喂!你这是干么,说两句都不行?”好在老公公武艺超凡,顷刻又将她“押”回楼宇外。“好,我不说,从现在开始全看你自己的造化,幸运的话,就麻雀变凤凰,从此享尽荣华富贵,万一中箭落马,爹也留你不得,只好委屈你再回去当小乞儿啦。” “什么意思?”冰心听得一头雾水。他说要带她回来嫁人,莫非是屋里的那个人。 不行,终身大事岂可随随便便由着别人决定。她必须见机行事,假使那名男子长得一表人才,她就力求表现,问鼎“夫人”宝座;否则嘛……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甭问那么多了,进去吧。”不容冰心打退堂鼓,老公公按住她的背脊,硬将她推入屋内。 冰心一跨入大厅,霎时被一股寒气给团团包裹住。这厅堂好大,明晃晃点着十余只巨烛,火光熊熊怒燃,仿佛在宣示威权似的,争相长吐舌信。 大厅正方雕花玉砌着一对龙凤椅,两旁各站着一个人,左手边那人身披红袍,头戴玉冠,形容却枯槁精瘦,大概是西域来的道士;右侧那个身穿浅黄色锦衣,手拿摺扇,作皇族公子装扮,约莫三十上下,脸上始终挂着亲切的笑容。 冰心见两人气度沉稳,与她那些结拜的三教九流大不相同,当下不敢轻慢,忙欠了欠身。 问题大了,现在屋里有两个人,长相年纪天差地远,老公公究竟要她嫁给哪一个? “主子呢?” 老公公一句话没问完,珠帘后头登时走出一名昂藏七尺、英气凛凛的男人。吓!他不是那个—— 冰心惊魂难定,仓皇垂下螓首,转身便想开溜。 “哪里去?”老公公适时拦住她。“还不快快过去参见教主。” 教主?他不当和尚啦? “参见教主。”吾命休矣! 冰心一颗心七上八下,总算明白何谓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原来老公公是骗她来送死。 “把头抬起来。”帅帅公子代替沃昶下达命令。 “呃……这不太好吧。”今儿个无论如何要宁死不从,抗拒到底。 “什么不太好,叫你把头抬起来就把头抬起来,罗嗦,”老公公吃错药似的,凶巴巴的将她的头发往后扯。 冰心于千钧一发之际至心灵,赶紧歪嘴吐舌兼眨眼地扮了个绝丑的鬼脸。哇,好震撼呐。 连同两旁的婢女、奴才无不捣着嘴巴,窃窃偷笑。 “你疯了这么胡闹!”老公公给她气死,抡起拳头就要捶她。“教主她……” “不要紧。”沃昶被孟璋逼着娶妻生子,已经烦得快发狂了,难得遇上个宝里宝气的女孩,不免兴味盎然。 “你不想嫁给我?”须知梦想成为教主夫人的女子,可是多如天上繁星,莫非她已看破红尘,视财富如粪土? 冰心马上点头如捣蒜。开玩笑,一旦让他知道她就是一年半前在寺庙里用美人计勾引他,害他破戒当不成和尚的漂漂女,那还活得了吗? “为什么?”沃昶缓步趋近,移至她面前,令她险险一口气喘不上来。 因为,我想……想……想当尼姑。”话一出口她就心知不妙。什么藉口不好编,偏说个苦海无边的行业,亏她还自认冰雪聪明,根本是蠢蛋加三级。 “当真如此?”沃昶欣喜非常,没心到在这浩瀚的尘海中,竟有人与他心有戚戚焉。 “不不不,教主,别信她的,她根本胡说八道。”老公公刚刚才白白损失一千两银子,打死也不相信她。 “你别打扰,站一边去。”其实沃昶也觉得她“冰清玉洁”得有违常理,于是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玉递到她面前。“送给你如何?” “没哄骗我?”冰心内心起了无穷挣扎,要或不要?要了很危险,不要却很可惜。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幸好没让利欲冲昏头,非常理智地通过了沃昶的考验。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寒冰心孤苦零丁,一人饱全家饱要它何用?”如何,这番话很具慧根吧? 冰心暗自窃喜,表情差点恢复正常,好险!跋紧歪回原位。 “你叫冰心?”沃昶突然神色一冷,狠戾乍现。 “我我我……”他没理由知晓她的“大名”呀,是谁泄了她的底? 冰心瞟向老公公,他亦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那日上终南山使计陷害沃昶时,他正巧到山东处理教务,是以不明白其中的曲折。 “教主认得她?”要糟,看他剑拔弩张,恍如遇见宿世仇敌,怎么回事呢? “化成灰我都认得。”沃昶用力捏住冰心的下巴,将她五官强行“导正”。“当然是你!” “对不起啦!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伯伯逼我,所以我才……爹,快来救我呀!”冰心两手拚命挥舞,却怎么也挣月兑不了,急得她泪眼汪汪地向老公公求救。 “今日即使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沃昶鹰眼扫向帅公子和老道士,如在具备他们办事不力,居然没遵照指示杀了冰心。 “呃,这天下之大,要找个人并不是太容易。”老道士支支吾吾地辩解着,沃昶却是嗤之以鼻。 “庸才!”骇人的星芒重新转回冰心面庞。“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好,好极了。”沃昶十分嗜血地纵声大笑。 冰心扑了个空,赶忙挣开他的魔掌,躲到老公公背后寻求掩护。 “现在怎么办,爹?”坦白说,冰心还是相当乐观,她估量以老公公的盖世神功,绝对可以打败这个翻脸无情的什么鬼教主。 “不要再叫我爹了,我不是你爹。”老公公急着撇清两人关系,以免遭池鱼之殃。 “她是你的女儿?”沃昶浓眉倒竖的样子,实在很吓人,活像阎罗王转世。 “不不,不是,属下是为了让她乖乖回总坛领罪受死,才骗说要认她当义女,其实我跟她没任何干系。” “嗳呀呀呀,你这么老了还敢信口雌黄,假话连篇,不怕将来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割你舌头?”太可耻了!不认帐更好,谁稀罕有你这种胆小怕事的义父。 冰心思忖,横竖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畏畏缩缩像个小乌龟,还不如抬头挺胸死得有尊严一点。 “想杀我是吧?成,先把那五十两还给我。”原想他该是个好人,怎料其心如此恶毒,既然非要找她寻仇觅恨,她又何必分他一半酬劳。 “死到临头了,你还要钱。”沃昶简直无法形容有多鄙视她。 “那当然。即使是五贯钱也是我‘辛苦’所得。拿来。”据说此生不相欠,来生就能不相见。这种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讨厌鬼,最好生生世世都别跟他有任何瓜葛。 沃昶直勾勾地望了她片刻,才向帅公子道:“给她。” 冰心老实不客气地收下银子,连同方才的一千两,全数平分给立于两旁的侍女和侍卫。 “虽然我不认识你们,但是我同情你们。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还有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你们倒楣碰到这种主子,一定活得生不如死。没关系,拿了钱你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外面的花花世界比这儿要快活自在多了,快走呀,怎么还呆愣着不动?”冰心眼尾扫向沃昶阴郁森森的面孔,当即恍然大悟。“原来你们跟我一样,也是被抓来的,好可怜呢。” “你有完没完?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可怜别人?省省吧。”老公公不许她继续“妖言惑众”,辱及沃昶的英明声誉,一把将她拖到角落,疾言厉色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惹怒了咱们教主?还不快过去跪地求饶,或可免于一死。” “此事说来话畏,总之……”冰心突地灵机一动,忙抓着老公公问:“有一个人倒可救我。”“谁?” “一个姓孟的伯伯。”冰心不清楚这伙人的底细,只晓得孟璋的名讳,略略猜得出他似乎位高权重,搬他出来,也许能助她死里逃生。 “老皇——呃,教主?”这下子老公公不得不对她另眼看待了二遏小娃儿居然上知孟璋,下惹沃昶,当真教人叹为观止。 “不巧得很,我义父云游四海,恐怕三年五载都不会回来。”沃昶阴狠地勾起唇角,深邃如黑潭的瞳仁同时迸出两道寒光,令冰心背脊起了一阵凉意。 孟璋自从以小人手段认了沃昶为义子后,便将教中大小事务全部交给他。历经三百六十五天的冷眼旁观,证实沃昶的确比他更精于领导统御,便很放心地把复兴大业托给他,自己则率领众妻妾,到江南各地旅游。 “教主,可否看在老教主的分上!”老公公和冰心毕竟尚有一分情在,仍不希望她就这么香消玉陨。 “住口!”不提孟璋还罢,一提起他沃昶就有气。“把她押下去!” 一声令下,厅内众人不约而同地屏息以待。 在这之前,大伙根本不认识冰心,也不会在乎她的生死。可,她却花了一千零五十两不义之财,迅速收买屋内五十个人心。 沃昶不是笨蛋,他眼角一瞄即已看出部属们怜悯的目光全是冲着寒冰心来的,如果他不说明原委就杀了她,势必招来非议;但若要明说,则将置颜面于何地? 可恶的女人!就此处决未免便宜她,不如先拘禁起来,再慢慢折磨,方能消心头之恨。 “将她关入石室上二天三夜不准提供饭食饮水,然后发配到优郁林惆怅峰垦荒,每日得缴交十担蔬果,否则便给我责打五十鞭以做效尤。” 好严苛的酷刑! 老公公和道士、帅帅公子们面面相觑,无不被沃昶这道命令惊诧得面色苍白。 “回禀教主,那惆怅峰原是不毛之地,终日朔风野大,寒冷至极,就连飞禽走兽都难得一见,如何能栽培蔬果,乃至每日十担?” “言下之意,你想违抗我的命令?”沃昶沉肃着脸,狠劲更添三分。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不敢就听令行事,何必多说废话!”沃昶大袖一甩,禁止所有的人替冰心求情。 冰心很认命,能够侥幸不死,她已经很满意了。 “老公公,不必费事替我求情。石室在哪儿?你带我去吧。”她一生颠沛流离,这点折磨尚能从容熬住。 “这……”眼见沃昶吃了秤陀铁了心,再求亦无济于事,老公公无奈地点点头。“那么,你去向教主谢不杀之恩吧。” “还要谢他?”有没有搞错?冰心一把怒火早已烧得僻啪作响,此刻更是忍抑不住,转身本想冲到侍卫那儿,抢过一把剑跟他大战三百回合,怎料一不留神竟在台阶间踩了个空,整个人笔直撞向迎面的梁柱。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沃昶猿臂疾勾,适时擒住她的后领,才没让她糊里糊涂的香消玉陨。 “在我的领土上,除非我特别恩准,否则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知道吗?” 谁要死?冰心恨恨地挣开他的巨掌,恻得左侧有个出口,正想往那儿溜之大吉,冷不防地撞上一堵墙。唉!好硬。猛抬头见他的脸近在咫尺。嘿!他会大挪移还是幽灵附身?怎么才眨眼的功夫就“变”到这儿来?冰心甚至没感觉到他的双足曾经动过。 完了,他这么厉害,心肠又那么坏,以后她的日子可想而知会有多么凄惨,更遑论逃出升天了。 “你不是很想我死吗?我撞我的墙你何必拦。” “是吗?”他锐眸一闪,似乎已窥出端倪。“留着你这条小命慢慢折磨,应该会更有趣。” 冰心恼火得咬牙切齿。“大坏蛋!” 用不着别人押她,她已夺门而出,然后……往哪边走呢?庭院辽阔得犹如丛林野地,皇宫内院也不过如此吧。 “石室在什么地方?”她询问追赶出来的侍卫。 “往左行十二里路便可抵达。” “那么远,我们怎么去?”冰心恁地聪颖慧黠,话才出口,马上就自己找到解答。“义父,义父,爹!” “都说了不要叫我爹的嘛。”老公公慢吞吞的踱至长廊下。 “条件交换,送我一程?”她即将被活活饿三天三夜,此刻若再徒步赶十二里,到那时候不饿死也会累死。 “这……”老公公不敢擅作主张,忙回头征询沃昶的意思。 “让她自己去。” 北冥教地处西蜀蛮荒之地,方圆百里内人烟稀少,是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城堡。沃昶此举的目的,不是制造机会让她逃逸,而是故意认她自生自灭。 冰心很快地猜中他的阴谋。“别门缝里瞧人,咱们后会无期。”从小到大逃了不只上千次,不信这次会逃不过。 冰心信心满满地昂首阔步,和大伙挥手告别。“再见了各位,等哪日你们也逃出魔掌重获自由,记得到江南来找我。”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沃昶扯扯嘴角,淡淡一笑。他不相信她不怕死,如此惺惺作态简直幼稚。 然,扪心自问,他真的想杀她吗?或许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未能有确切的答案。 小楼内烛火掩映,两具身量颀长的形影忽明忽灭地投射在雕栏上。 “愿意给我一点线索吗?关于那个叫寒冰心的女孩。”说话的正是冰心眼中的帅帅公子。他姓豫单名衡,是北冥教的左护法,孟璋的首席心月复。 去年孟璋率兵南下,表面上是冶游山林,实际上则是为了礼贤下士,招兵买马,以能他日大举反攻,抢回失去的故土。 临走前,他特心叩豫衡留守北冥教,一方面辅佐沃昶处理城中事务,另一方面则就近监视,预防沃昶佛性坚强,半途开溜跑回庙里当和尚。 沃昶和豫衡同是英雄出少年,因此难免产生“瑜上见”情结。只是这波澜壮阔的暗潮始终未正式搬上台面。 “有此必要吗?”沃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除非你希望我去救她。”私底下豫衡经常仗着孟玮的信赖对沃昶不甚恭敬。 “你想违抗找的旨意?”在北冥教,沃昶的命令形同圣旨,杀无赦。 “我只是在善尽职责,不让你妄杀无辜。”豫衡回答得不卑不亢,他很清楚沃昶的为人,他是宁放一百,不肯错杀一人,今儿个的举动根本就是反常! “她是罪有应得!”沃昶明白自己恼怒得没道理可言,但他就是遏止不住。 须知这二十几年来,他戮力修行,目的即是要摒除七情六欲,岂知寒冰心那女人,为了区区一百两居然害他功亏一篑,害他明白……明白自己原来是软弱的,是不堪一击的,是有着熊熊欲念的。 他怎能饶得了她?这个魔女! “什么罪?”豫衡咄咄追问。 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是如何能犯下滔天大罪的?实在太令人好奇了。 沃昶薄唇翕动了下,须臾道:“我不能拥有一点秘密吗?” “我对你可不曾隐藏过任何秘密。” “抱歉,恕难奉告。”沃昶转身面向窗外,迷离的眼眸飘得好远好远。 豫衡随着他,将眼睛望向辉煌的夜空。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沃昶默然不语。 “她和你坚拒娶妻生子有无关联?”任何明眼人都该看得出来,寒冰心确实美得教人刮目相看,他不信沃昶会不动心。 假使他真的连见到那样出色的女子都能心如止水,那大楚王国不就“又”要后继无人了? 敝都怪他们老教主,什么人不好找,偏去找个发愿当和尚的“异类”,得用什么方法,才能逼他改“邪”归“正”呢? 常言道:一物克一物。寒冰心会不会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呢?他一看见她湛然晶灿的水眸便有种奇异的念头,美丽的女子满山满谷,但有脑袋又具同情心的,可就少之又少。 “当然没有。”沃昶语调中有心虚的味道。 “但愿如此。”豫衡将信将疑,他暗下决定务必去查个水落石出。 “你废话说完了吗?”他的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最后一件事,明早卯时,右护法将再召集十六名秀女让你挑选。届时,但愿你别令我们太失望。”你多纳一、两名殡妃,他们才得以交差了事呀。 “不想失望就不必白费功夫。” “娶妻生子乃人生必经的过程,搞不懂你为何视之如洪水猛兽,避之犹恐不及?”女人又不会咬你! 豫衡眉头皱得几乎可以打结了。 “你喜欢娶?让给你好了。”再美丽的女人也只是虚形幻影,终究会消失的。 除非她能和他心灵相契,情趣相投,而这样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话是你说的呢,好这次我就敬谢不敏了。” 望着豫衡眉开眼笑的模样,沃昶陡然横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并非之徒呀,为何答应得这般干脆,莫非他误解了他的意思?可,误解什么呢? ☆☆☆ 冰心一口气奔到城堡外,已近酉时分。归鸟背驮着夕阳返巢,四周呈现一股奇异的和暖与诡谲的阴森。 她游目四顾,但见浓荫匝地,花影浮动,短短两天一夜的光景,竟恍如隔世,何去何从? 在热闹喧嚣的尘世打滚十几年,每日和一大堆脑满肠肥、奸诈狡猾的人混久了,突地来到这人迹罕至的“化外”之地,不禁慌乱失措,大为害怕。 天就要暗了,夜晚的山林一定更加恐怖。 沃昶那个杀千刀的,恁地铁石心肠,把她丢在这儿,存心要她尸骨无存嘛。 前面有两条山径,往左到石室是自投罗网,往右呢? 崇山峻岭不都有些或大或小的寺庙吗?中原人士最爱拜拜,举凡老树巨石统统可以得道成仙,看此地“长得”一副地灵人杰的宝相,相信会有“识货”的高僧在山林的某个地方盖座庙宇,作为修行渡化之用。 就往右吧,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悉由天命。 嘿!丙然走对路,小径上的林木结实,鲜女敕欲滴,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冰心忍不住饥馋,撩起裙子便很不淑女地攀到树上,摘下一大把野果准备大快朵颐。 天无绝人之路,真是一点也没错。 可惜她高兴还不到半刻钟,便赫然瞥见树枝上边一道青光闪动。是蛇! 冰心倒抽一口凉气,险些失手坠落地面。那蛇不断吐着蛇信,斥责她不该擅闯它的地盘。 “蛇大哥,我是不得已的啦,麻烦高抬贵嘴,不要咬我好不好?”向一条冷血动物求情已经有够没脸了,居然耍酷,竟不领情,还大摇大摆的漫游过来! 临到手肘边时,冰心已吓得闭上双眼,口中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咻!一支长剑适时射出,正中青蛇的三角头颅。 吓!菩萨来救我了。 冰心欣喜地往后瞧,菩萨呢? 笨喔,菩萨慈悲为怀,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名小女开杀戒呢?那会是谁?前前后后一个鬼影子也没有呀! 表?呸呸呸!什么不好提竟提起这种“东西”,没地吓死自己。也许那只是一个为善不欲人知的大好人,既然他不肯露面就不要太为难人家。 滑回地面,冰心仔细地将鲜女敕的小红果揣进怀里,好一路上边走边吃。 “喂,你要不要来一个?”她对着荒凉的苍穹问。“你不想见我没关系,可别跟自己的肚皮过不去。咯,一半给你。” 她一向很上道,有好东西一定不忘和好朋友分享,那个好心人既然拔剑相救,她当然就不能表现得太小家子气。 “我放在地上,待会儿你自己来拿噢。”为求公平,她把果子全部倒在草堆里,然后你一个我一个的数。“我怕酸,所以分一点熟透的——”猛抬眼,咫尺处竟直挺挺的站着一个……人?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那人一身猎装,背上扛着弓箭,脸面精瘦见骨,唯两个眼珠子炯炯有神。 “你是……恩公?”冰心本着受人点滴当报以泉涌的心情,朝他非常礼貌地一揖及地。 “姑娘这是做什么?我陆元培愧不敢当。” “原来恩公贵姓陆,大名元培,失敬失敬。” “你我素昧平生,为何口口声声喊我恩公?”陆元培本能转身赶路,但见冰心秀美绝伦才又伫足。 “就是素不相识才难能可贵啊!像你这么好的人在这世上可是很少见的,既然救都救了,你又何必太过谦虚,一再徉装否认呢?” “不,我真的不是——” “来来,赶了一大段路,你饿了吧?这些果子送给你,不要客气哦,尽避吃,吃不够我再上去采。”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塞给他。 “不成,这果子我不吃。”陆元培见鬼似的,连忙摇手跌退。 “没关系啦,我自己还留了一半。是不是嫌少?不然统统给你好了。” “不是的,你也不要吃,这果子有毒。” “呵?”冰心大骇,果子应声散成一地。“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白白采了那么久。” “你一直抢白,自说自话,我哪有机会说?”明明自己不对,还敢怪人家。陆元培有点不悦地撇了下嘴。“天色很晚了,陆某告辞了。” “等等,你要去哪里?”他是她在这穷乡僻壤仅见的同类,可不能轻易让他走掉。 “回家喽。”陆元培住在山脚下,平时靠打猎维生。 “那我……可不可以跟你回去?”冰心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溢着晶莹的泪雾,看来倍加魅惑人心。 “你要……”一个大姑娘家好端端的却要跟个陌生男子回家,其中难不成另有企图? 陆元培张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冰心的脸——太美了。他在这林里捕猎好些年了,从没见过一个女人长得比她还标致。一切违反常理的美丑,非妖即魔。 山林里遍住狐仙,魔魅蛊惑路人的传说,她会不会是…… 陆元培越想心里越毛。再瞧瞧冰心的衣着装扮尤其不像个“人”,翻山越岭,谁会穿得那么娇烧妩媚?除非她不必用脚走路。 “妈呀!”陆元培惨叫一声,拔腿就跑,无论冰心在后头如何声嘶力竭的叫唤,他终是连头也不肯回。 “活见鬼了吗?”冰心了解地低头自审。“我看起来很可怕吗?”难道美丽也是一种错误? 第三章 曙光险露,是一个深邃微白的苍茫时刻。 豫衡枯坐在太师椅上,足等了两个时辰,犹不见沃昶出来用膳。 “他昨晚一夜都没回来吗?”低声斥责沃昶的贴身侍卫,语调中杀气腾腾。 “有回来,只是晚了点。”侍卫仇雁申忠心耿耿地挡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沃昶安寝。 即使豫衡贵为护法,亦无法获得通融。 “上哪儿去?”他有权知道沃昶的一举一动,豫衡问得趾高气昂。 “教主没有交代,属下不得而知。”仇雁申一年多来,从未有片刻稍离沃昶的身边,只除了昨夜。 豫衡深知他眼中只有沃昶,视沃昶的安危为己任,这么一个黏乎乎的跟屁虫,会没跟着出去?骗鬼! “让开!”他要进去亲自责问沃昶,为何背着左右护法单独行动,他不知道他身系着巴国王族的安危吗? “护法见谅,属下碍难遵命。” “不怕我杀了你?”在沃昶所有的亲随里面,他最恼怒仇雁申和国师霍雄,因为这两个人最“愚忠”,也最敢跟他大小声。 “为人臣子,护主安危,原是天职。护法若不能体谅,属下亦无怨无尤。” “好,我现在就成全你。”豫衡佩剑抽出,直抵仇雁申颈项—— “在我寝宫杀人,你也太目中无人了。”沃昶话声未歇,银镖已至,迅雷不及掩耳地击中豫衡的手腕。 力道运用得恰到好处,既能不伤到豫衡,又能逼他收剑。 “我不过是唬唬他而已,哪里就真的杀了他。”豫衡长剑入鞘,面不改色地横了仇雁申一眼。“秀女已在‘子戌楼’等您多时,这事我昨儿个就跟你提过,你好像全没放在心上?” 沃昶浓眉微扬。“芝麻小事何必慌慌张张?雁申,传令下去,叫她们统统撤回去。” “不行,这次选秀是老皇爷特别交办的教中大事,你非去不可。”豫衡粗鲁地把仇雁申推到一旁。“走吧,为你选妃是我的工作之一,希望你别故意作对。” “什么时候你也兼任大媒婆?”沃昶仰头叹了一口气,露出受刑人特有的无辜表情,无奈地步出寝宫。 子戌楼外的广场,繁花怒意盛开,阵阵和风送暖,撩起十六名秀女丝绢裙裾,由远处观望,真是一幅美得十分心旷神怡的画作。 选秀的仪式盛大而隆重,前后二十四次,次次均是如此,绝对马虎不得。 沃昶好整以暇地安坐于王位上英姿勃发,威凛慑人,但目光却是疏懒飘忽的。 十六名如花似玉、百里挑一的秀女,依序向前察报身世背景,并展露娇容,希望博得青睐,只可惜沃昶兴趣缺缺,根本视若无睹,看得一旁的豫衡急如星火。 “如何?”他已经问第十五次了。 “不好。”沃昶很配合,他每问一次他就答一次,一点也不嫌烦。 “你是存心让我交不了差?”他平时脾气挺好的,碰到这几乎每月一次的“例行公事”就会走样了,非仅浮躁易怒,而且常忘了谁是主子谁是部属,动不动就和沃昶大眼瞪小眼。 “注意你的措辞。”沃昶霍然起身,面向右护法吉石上人。“到‘清凉寺’听禅的事都安排好了?” “是的。”比起豫衡,吉石上人要善解人意多了,他从不顶撞沃昶,也不一天到晚唠叨的要他以族人为重,反而处处迎合他,顺他的意讨他的欢心。 像这次赴寺中听禅,就是他精心张罗的。 豫衡一听到沃昶又要去和那劳什子和尚念经讲“疯话”,脸面刹那间换成铁青色。 “不准去!”情急之下,他又出言无状了。 “偶尔散散心有什么要紧?你没注意到教主这阵子积劳太过吗?”吉石上人预先已备好快马上让沃昶可以速去速回,免听豫衡的罗嗦。“教主,请。” “唔。”沃昶故意漠视豫衡怒目欲裂的焦灼样,语调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胛。“我一个时辰后便回来,教中事务偏劳你了。” “喂,不可以呀,你们!”尽避他暴跳如雷,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绝尘远去。 “清凉寺”位于西峰山巅,是一座素净古刹的禅院。 据传,解说禅经的僧侣是一名九十高龄的法师,这法师时常在林间摘草药野花,身体依然丰铄硬朗,性情却一如老顽童。 绝大的一轮红日已高挂天际天边不动声色地发出一片浓紫深黄的辉芒,教人无端地屏息警觉。 遥远山林的容颜,亦由阴郁逐渐转红,张狂、虎视、睥睨天下。 茂盛林木后似有蠢动,沃昶不露痕迹,侧耳倾听。果然卧有伏兵。 他只带一名随从仇雁申,吉石上人在前方五尺处引路。总共只有三个人,会是这强大伏兵的对手? 他凝目沉吟,暗忖退敌之计。 “教主。”仇雁申也察觉到了。 “嘘。”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沃昶示意他只管继续朝前赶路。 俄顷,左后方突然冲出数十骑人马,狂奔而来,一举攻向沃昶。 仇雁申和吉石上人措手不及,同时大吃一惊。见情况不对劲上立即掉转马头,准备朝山下驰离。 但,迟了。 蒙面的匪徒蜂拥齐上,树梢尚有数十名弓箭手上立时现身布阵。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为首的刺客高喊:“格杀勿论!”他率先举起弓箭瞄准沃昶,因紧张过度,二次都无法把弓拉满,眼瞅着他迅捷逼近,猝然夺去长弓,当场吓得转身逃窜。 完全是直接反应,不经思索,无任何琢磨考量的空档,沃昶双臂拉满长弓,箭簇破空之声轻响,那刺客旋即应声落马。 后方徒众见主脑已亡,登时军心涣散,乱成一团。 仇雁申乘此机会,跃马冲出,霎时连砍十几颗人头。 吉石上人坐骑受惊,失控地往树林狂奔,不慎被树枝绊倒,摔落在地,挣扎许久仍起不来。 沃昶和仇雁申力拚众人,一番激战,胜负渐次分晓,无数人命于瞬间消亡。 他再次破了戒规,离出家之路已然越来越遥远。 只怔忡片刻,飞箭又如繁雨急下,沃昶扬身再起,似虎入群羊,所向披靡。 外围的歹徒骇然呆立,嘴巴张得斗大,一如末完成的惊呼,须臾之间,百多名壮汉被他拳震掌劈,无一幸免。 这是他们作梦都想不到的结果。 他,沃昶,居然凭藉一己之力,便能止住打斗。 他是人吗? “逆贼,好大狗胆。”吉石上人不知何时加入战局,正和一名歹徒交手。“仇雁申,还杵在那儿做啥?快取下他们的项上人头啊!” “且住!”沃昶挥手示意他退下。 抬头,红日火辣当空,上苍宛如正目睹他大开杀戒,似一名劣质凡人,用最简单残忍的方式御敌。 他超然出尘的佛性,于朗朗晴空中,冉冉湮灭。 侥幸保住性命的徒众赶紧落荒而逃。 汇流成注的鲜血,自叶间缓缓滴落。 沃昶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厉声狂吼:“啊!” 吉石上人和仇雁申吓得魂飞魄散,仓皇捂住耳朵。 “不要再叫了,好吵。”躲在树丛中一动也不敢动的冰心,好不容易等到战乱平息,才想好好缓一口气,没想到又被这声巨响,震得耳朵快聋掉! “你是?”诡异,她竟然不怕他的雷声狮吼,还喊得比他气势更磅碣。 “很失望吧?我没如你的愿,还没死。”见了他说话,她便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即尖酸刻薄。“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还口口声声嚷着要出家,厚脸皮唷!”在山林间乱闯乱跑了一个晚上,她已经累得快垮了,偏倒楣又遇上这场阵仗,冰心直觉老天爷对她真不够意思。 “不得对教主无礼。”吉石上人护主心切,没等沃昶下令已发声遏止。 “对呢,我倒忘了,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怎么可以实话实说,万一害他无地自容,恼羞成怒,那我岂不是要被五马分尸了。”冰心不管黑白对错,硬要编派沃昶的不是,现在在她眼里,他可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这世上,只有坏人才会对她一个弱女子恣意欺凌,害她挨饿受冻,差点死在山丘上。 多亏一个爷爷路过,送她包子、馒头吃,还把一间收拾得颇干净的草房借她暂宿一宿,否则她还能活到现在吗? 她这一生鲜少恨过人,沃昶算是第一个。哼!脸臭、心坏、口气差的坏蛋。 她悄悄发誓,一定要把今儿个所见到的,再加油添醋,告诉所有的人,让大伙都知道这假仙教主有多坏。 沃昶对她的伶牙俐齿颇感兴趣,他从没想过一名小小女子,一张甜美的小嘴,可以在片刻之间,连珠炮似的吐出成串成缸夹棒带棍的语句。 他改颜相向,唇角逸出一抹笑靥。嘲弄更浓。 冰心痛恨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真想反手掴他一巴掌。可他太高了,武功又好,切莫轻举妄动,以免掴人不成反被打,就惨呆了。 “说完了?”沃昶很有耐性地等她又叨絮了好长一串,才眯着眼问。 “还没。你的缺点坏毛病比山高比海深三天三夜也批评不完,我只是口渴,懒得再说。”眼珠儿一溜,见吉石上人脸面煞白得骇人,不禁问:“老伯伯,你受伤了吗?” “我……”吉石上人两唇才欲动,大口鲜血即猛喷一地。 “教主?”仇雁申慌忙过去察看。“护法摔得不轻。” “我来瞧瞧。”沃昶欲趋近,冰心却横立在中间。 “你又懂了,你又不是大夫。”讨厌他无所不能,普天之下难道没有一件事难得倒他? 冰心闪到一边,朝他背后做了一个特特难看的鬼脸。 “伤及五脏,胸前肋骨也断了。”沃昶将吉石上人置于草地上,道:“我马上帮你接好断骨,咱们得赶快离开此地,待得天晚,那帮人讨来援兵,可就月兑不了身了。” 吉石上人点点头。“令教主费神,属下罪该万死。” “你真的要给他医啊?不怕他笨手笨脚把你小痛医成大病?”冰心反正很闲,千脆留下来挑拨离间、找乐子。 “寒姑娘,我帮教主已经够忙的了,绕不能麻烦你少开尊口,到一边凉快去?”仇雁申昨日也承过冰心的“恩”,但和沃昶比起来,她那区区几十两白银算不了什么。 “不要,我喜欢看热闹。”仇雁申纵使口气很差,可神色依旧和蔼可亲,根本达不到威吓的效果。 昔时她绕着五湖四海行走江湖时,听一些练家子说过,当一名武者运功的时候,即是最容易遭袭击、最危险的当口。假使待会儿沃昶闭目凝神、尽倾内力时,她把握机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岂不就太棒了,呵呵呵! 不理仇雁申的警告,她老实不客气地蹲在沃昶咫尺远的地方,准备随时出手捣蛋,害他走火入魔。 “教主。”吉石上人喃喃道。 “别作声。”沃昶模到他的断骨,将两边仔细对准,差仇雁申所折来四根树枝,两根放在胸前,两根置于背后,用树皮牢牢绑住,使断骨不致移位。“现在我要帮你打通血脉,会有点疼,你要忍住。” “是。”吉石上人已汗如雨下。 嘿嘿,机会来了,冰心偷捏住一根铁钉,悄没声息地逼向他的背心。 仇雁申站在她对面,以为她只是好奇,在旁观看应该不会有啥问题,哪知她包藏祸心。 冰心的手已经靠在他背上,狠狠的往里刺。咦?刺不进。我再刺,又刺……天,快把他的衣服刺烂了,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连吃女乃的力气一并使出来—— “寒冰心!”沃昶忽尔连名带姓地唤她。 冰心一凛,手中的铁钉倏地滑落草地里。 “干……干嘛?”不专心运功,害人家吓一跳。冰心作贼心虚,匆匆闪到一边,准备苗头不对时立即拔腿就跄。 “你的水袋里还有水吗?”他渴得好厉害,嘴唇都干裂了。 “有啊,怎样?”冰心下意识地抱紧水袋,这可是好心的老爷爷送她的。 “如果你愿意把剩下的水送给我,我就不计较你偷袭之罪。”沃昶虎目圆瞪,直勾勾的望着她。 “你偷袭我们教主?”仇雁申火大的跳了起来,冲到冰心身侧,果见沃昶背部横七竖八被划得十分狼狈。 “才没有,我只是……在帮他……抓痒。”强词夺理她最会了,功力之深厚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呢。 “拿来。”仇雁申长剑挥至。“不要让我动武。” 冰心牙关紧咬,踌躇良久才问:“不喝水会怎样,他不是很忙?” “我阴阳两气交煎,若不适时浇熄心火,很容易就会走火入魔的。” 两人对说之时,沃昶果然大汗急急涌出,浑身灼热难当。就一般情形应该不至于如此,但吉石上人体内似乎有一团真气在跟他的内力相抗衡,让他备觉艰辛。 那不正合我意? 冰心一喜,乘仇雁申没注意,伸手扯开水袋木塞,仰头将袋里的水喝得一干二净。 “你……”仇雁申大怒,喝道:“好个心如蛇蝎的女子。” “比起你们教主还差得远呢。”冰心只知道走火入魔会很惨,可不清楚到底有多惨。 大不了生场病吧,凭北冥教的财力,什么样高明的大夫请不到?安呐! “雁申,毋需多言,快拿着水袋到溪边取水。”沃昶像刚被人自水里捞起一样,湿淋淋的虚弱无比。 “遵命。”这回他不再客气了,一把抢过水袋便往山下飞奔。 “喂,强盗吗?”冰心大呼小叫,奈何人已走远,只得算了。 仇雁申走了更好,省得在这儿碍手碍脚,破坏她报仇雪恨的良机。 “老伯伯,你还好吧?”打击主要敌人之前,先要弄清楚“闲杂人等”会不会出面干涉,这是求生法门第二条。 吉石上人精神委靡,连回答的力气也无。 “你很严重吗?”要命的时刻,她竟然兴起妇人之仁。 吉石上人还是抿嘴不语。 运功疗伤中途不能微有顿挫。沃昶方才的举动已是险象环生,吉石上人当然更不敢妄言。 可惜冰心是武学的门外汉,啥也不懂,蹲在草地上,喳呼地猛问个不停。 “要不要我帮什么忙,你说话呀?”绕到沃昶旁,又傻呼呼的问:“你真的有办法救他?做人呐凡事不可太过勉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怎地你的脸苍白如纸?喂,我可没再暗算你,你别故意装死吓我。” “水,给我水。”沃昶刚调顺的气息又复逆转,双气相激,胸口狂胀欲裂。 冰心张目四望,见丈许外有丛茂密的卢树,不禁大喜。这种树的树枝会有丰沛的水分,只需将树枝砍断,汁液便会顺着倾下的部分淘淘流出。数年前,她被一族土匪追到畏白山一处险崖,就是靠这种树汁熬了七天七夜。 “咱们打个商量,我给你水喝,但是你得放过我,并给我一笔‘跑路费’。” 沃昶抿着薄唇,坚决地摇头。他睥睨地横向她。“想乘人之危,跟我谈条件?你走吧,我不需要你救。” 仇雁申轻功了得,这时都无法取回饮水,凭她能上哪儿去找。没有筹码就没资格谈条件。 “不要我救我就偏要救。”冰心禁不起激,越激她,她便越卯起来唱反调。“等你欠了我‘大大’的人情之后,看你还好不好意思恩将仇报。” 她走近吉石上人,冷不防地抽出他的佩剑,令他陡然一惊,险些岔了气。 “不是要杀你啦,穷紧张。”冰心提着剑,砍下十几根卢树枝,一根一根对准沃昶的嘴巴,让甜淡甜淡的汁液缓缓滴入他口中。 “你?”沃昶微愕,旋即绽出激赏的笑容。 “不客气。”人家又没道谢,她却非要表功,让沃昶不记得她的恩情都不行。 饱了沃昶,她还多事的连吉石上人也一并“救济”。“把嘴张开。” “你那……有没有毒?”吉石上人不肯轻易相信人的。 “有没有毒,你喝了不就知道。”冰心气他以小人之心度“美人”之月复,潦草了两、三根就不理他了。 “喂,小泵娘,再给我一点吧。”吉石上人作梦也没想到这种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树木,竟然能产生如此甘美可口的汁液。 “要喝自己去砍。”心术不正的人不值得同情。不知怎么搞的,她总是觉得吉石上人的眼神闪烁,不像个正派角色。 “把这些也给他吧。”沃昶调息完毕,虚弱地萎在树干旁,闭目养神。 “我又不是你的婢女,为什么要听你的?”树枝就摆在吉石上人触手可及之处,自己不会拿。 以她贫乏且有限的武学知识推断,吉石上人的伤势应该没有想像的那么严重。他面色红润,呼吸均匀,刚刚质问她时,丹田也很够力,如此健壮的人,不相信连几根树枝都拿不动。 倒是沃昶开口问:“你怎么了?” “需调息片刻,方能走动。” “这样就没事了吗?”冰心黑眸骨碌骨碌地转,仿佛正在盘算着阴谋诡计。 “是的。”沃昶不疑有诈,老实回答。 “如果现在走动会怎样?”企图越来越明显了。 “会逆血上涌,轻者武功会失,重者一命呜呼。” “好极了。”她两手击掌,乐得眉开眼笑。“记得不要乱动哦!” 冰心先还有所忌讳,以分解动作的方式,把手试探性地探入他怀中,掏索着荷包的所在。孰料东探西掏,啥子东西也没找到。心急之下索性两手齐下,用翻的。 沃昶突然睁开眼睛,定定地凝睇着她。 “麻烦你把眼睛闭起来好不好?这样盯着我看,我会良心不安的。”不肯?那我自己动手喽! 一时间找不到布可以盖住他的头脸,索性用手捣着,反正另一只手还是可以继续工作。 “你别眨眼睛,弄得我手心好痒。”稍稍移开手掌,那双炯炯灿亮的黑眸上立刻虎视耽耽,盯得她浑身不自在,慌乱地跌坐草地。 “我身上没有银两。”他说的是实话,通常银两都摆在仇雁申身上,他只负责花钱。 “骗我。”方才一定没找仔细,说不定…… 冰心振作精神,重新仔细地从襟口一路往下模索。没有银两,就算她能逃离这个鬼地方,也照样活不下去呀。 他贵为教主,拥有偌大一个城堡,和无数的侍女仆人,想必富有得一塌糊涂,借他一点钱花花,应该没什么大不了才对。 何况,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它,小气! “你还是干脆一点直接告诉我,免得害我。”呵,这是什么? 她一不小心抓到的硬物,原来是他的…… 冰心霎时面红耳赤,羞得恨不得能找个地洞躲进去。幸亏吉石上人犹闭目假寐,否则不丢脸死了。 “对下起,我……不是故意的。” 沃昶原先苍白的脸颊腾地胀得通红,额间又汇聚了豆大的汗珠,神色十分地狼狈。 “你……我……我再去弄水给你喝。”为化解尴尬,她看也不敢看他,忙把面孔别过一旁,胡乱张望。 咦!吉石上人呢?他怎么不见了? 冰心诧异地转过身子,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偷偷潜到沃昶背后,嘴边衔着狞笑,手里握着匕首。 “小心!” 她惊呼声起,慌乱中持刀刺过去,吉石上人硬生生受了一刀—— 他不及思索,不明所以,无法置信的承受了这快如电极的一刀。 吉石上人千算万算,竟没算到半路会跑出寒冰心这个搅局者,都是她婆婆妈妈,害他功亏一损。 “你别猛瞪着我,杀你的又不是我。”冰心吓得躲到沃昶身旁。 沃昶别无选择地一刀直刺吉石上人的心房,怒道:“你背叛我!” 鲜血迸出了他一身,吉石上人不支倒地,挣扎中猛作辩解:“你的……位子,原……本……该是……我的。” 沃昶一怔。 仇雁申已然赶回。“教主,水。” “辛苦你了。”沃昶露出质疑的目光,他,去得可真久。 “这是——”仇雁申大吃一惊。 “埋了他。”艳阳照在他脸上,眼睛十分干涩。有很多话想说……然,艰辛地张开嘴,半晌,又默然合上。 “你,来不来!” “我?” 第四章 冰心以“好女不吃眼前亏”的金玉良言,说服自己暂时回到踞龙堡窝着,等待来日若有机会,再重入红尘,到那“花花世界”过快活日子。 沃昶很够义气地赏给她一个洗马的差事,让她得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她虽不满意,但还是勉强接受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洗马总比饿死荒野要好多了吧。 严格说来,这份工作还真是轻松得有够无聊。她负责清洗马匹,就是沃昶那些座前侍卫的坐骑,他们每一个都莫名其妙得过冰心的“赏赐”,哪好意思劳烦她帮忙洗马。 所以喽,她每天睁开眼睛就开始作白日梦等着吃午膳,午后“小睡”一、两个时辰,就可以收工,到议事堂缠着老公公,要他教她武功。 “爹。”冰心照例从窗台潜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老公公见了她就犯头疼。 “练功呀。”冰心见桌上放着一大盘水梨,顺手抓了一个,就往嘴里送。 “放下放下,那是给未来的教主夫人吃的。”老公公的动作不及她的牙齿快,梨子寻回时,已经惨遭“狼啃”了。“你看你,算了,这个就给你吧。” “谢谢,我吃这个就好了。”才一闪神,她居然又拎了一个塞进嘴里。 “喂喂喂,你是存心跟我捣蛋?”早知道不教她轻功,省得她没事跳来跳去,怎么捉也捉不到,净找麻烦。 “我是你干女儿,被你拐到这儿做苦工,每天累得像只小狈,你从来也没给过什么我吃;那个教主夫人才一来,你就忙着献殷情,是不是又想捡现成的爹爹做,当了国师还想当国丈?” “臭丫头片子,不准胡说八道。”他是有此图谋怎样?须知他最巴望的是当沃昶的爹,有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儿子,那才叫无上的光荣。 “你是司马昭之心,连洗茅屋的姥姥都知道,瞒得了谁?”说着说着,冰心已经啃完一个梨子,正想再拿一个时,却被老公公猛然打掉。 没梨子吃,她就吃糕点,再不然瓜子也成,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只要你这张大嘴巴不给我到处宣传,谁会嚼那种烂舌根?”老公公准备了好多吃食,时鲜水果、各式糕点、坚果,总共十八篮,看得冰心猛口水。“你呀,就是不争气,长得漂亮有个屁用,当女人嘛,甜言蜜语是必备的知识,温柔娴淑则是基本德行,若能再加上撒娇柔弱、装傻、送秋波等独门武功,必然攻无不克,无坚不摧,而你呢?尚在及格边缘。” “当教主夫人有什么好?那个沃昶凶巴巴的。” “不准直呼教主的名讳。”在巴国子民眼里,沃昶可是真命天子,冰心能及时救他一命,那是她的荣幸,若要据此恃宠,简直是胆大妄为。 “他人又不在这儿,这儿也没旁人,你不必那么狗腿啦!”冰心最受不了踞龙堡的人,一提到沃昶就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你才狗嘴吐不出象牙。”老公公拎了一包核桃糕准备打发她。“一会儿我有要事待办,明儿再练功,你回去吧!” “巴结未来的教主夫人也叫‘要事’,你真是越活越没尊严。”一包核桃糕怎么够,再拿一块肉干塞牙缝。 “你这丫头!”老公公追将出来,到了门口赫然发现长廊下停了一顶十六人的豪华大轿。 来了吗? 孟璋老教主飞鸽传书,说他在江南挑选了一名风华绝代的女子,将派人兼程送回踞龙堡,难不成是她? “她就是那个被拐来的可怜女子?”冰心边问边吃,边无限同情的拚命摇头叹自山。 “闭嘴!你给我……”糟糕,人已经下轿,由豫衡陪同往这边走了。冰心是个惹祸精,千万别让她过去兴风作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快……躲到桌子底下,等她人走了才准出来。” “什么?我不要!”冰心抗议无效,老公公两手成箝,逼她不得不乖乖屈就桌底。 “你乖呢!这些吃食你在底下慢慢享用,记住,别咀嚼得太大声,吵扰了未来教主夫人,可有你受的。”老公公颇不人道地将冰心藏入仅仅方寸大小的地方,上头还用桌巾遮盖,预防她憋不住惹出乱子。 冰心忍住满脸委屈,无助地淌下两行清泪。“你好狠心,我以后不叫你爹,也不跟你学武功了。” “随便啦。”不来缠他最好,可免烦心。 老公公将她“妥善”安置好后,那位无上端庄优雅的姑娘适巧跨入门槛。 “欢迎霍姑娘大驾光临,未能远迎,真是失敬失敬。” 恶心巴啦! 年纪一大把了,还拍这种幼稚的马屁,听得冰心鸡皮疙瘩掉满地。 没营养的话不听也罢,背转过去,认真吃果子。 这张方桌紧傍着西墙,也是唯一可以倚靠在上头打盹小憩的地方。冰心蹲在那儿已有半个时辰,已经累得呵欠连连,干脆靠在墙边打起磕睡。 哪知她身子才倚过去,突然不知顶住了什么,墙面竟敞开一个小洞。莫非是特别装设的机关。 冰心好奇地把头伸进去看个清楚,吓!原来是库房,堆满白花花的银子咄。 她啥也不多想,扭动身子,硬挤着爬过去。 这一看可更精彩了,里边金银珠宝,全是上等货色,多得数也数不清。 发了发了,没想到我寒冰心也有今天,哈哈哈…… 懊死!一个得意忘形差点露出马脚,赶紧看看有没有人听到她美妙的笑声? 没有?很好。 月兑下小罩袍当袋子,能装多少就装多少,这一票至少可以让她舒舒服服活到下辈子。 “一袋够吗?”沃昶幽灵似的声音,把冰心吓得跌了个倒栽葱,险些淹死在白花花的银子里。 “你,几时进来的?”冰心蹒跚爬起,仿佛听到冷硬的嘲笑。 “我就住在库房隔壁,有人动机关,惊扰了内院侍卫,所以……”沃昶掀开厚竹一角示意她往外瞧。 冰心狐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哇!回廊下,庭院上聚集了三、五百名带刀侍卫。 “他们……全是冲着我来的吗?”大事不妙,赶快钻回原位。 “你做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在议事堂的桌子底下蹲得好好的,谁知一靠上墙它就张了个大洞,我……反正没事干就……”总之,一切错在她、在那面不会说话狡辩的砖墙。 “这面墙内也有机关?”沃昶趴至墙角察看。怪了,孟璋给他的踞龙堡布置图中,并没有提到这处机关呀? 冰心望着已自动合上的砖墙,咕哝道:“设这道暗门的人可真笨,一打开就会被发现,设它有什么用?” “不是它的开被发现,而是你踩到埋在库房内的警铃。”沃昶指着地面一个一个凸起的小铁球。“就是这个小玩意儿,泄漏你的行踪。” “原来如此。”冰心极目望去,天老爷?是谁想出用这种“差劲”的手法防小偷的?“我说过了,我不是故意的,闯进这里边,纯属意外。” 沃昶朝她似笑非笑问:“你很爱钱?” “当然啦,但凡是人谁不爱钱?”这种事想虚伪假仙一下都很难。“我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攒点钱,开个小店铺,过安安稳稳、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是你留下的主要原因?”他的眉宇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愁绪。 “对呀,有的吃有的喝,工作也不是太多,虽然日子单调了点,但,比起以前有一餐没一餐地要好多了。”她没什么野心,也很认命,两个月下来,居然也习惯得不太想走。 “何不找个人嫁了?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总比单打独斗容易讨生活。”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显得颇有违常理。 “嫁人是下下策,聪明的女孩切莫做糊涂事。你不晓得男人有多坏,当你年轻貌美的时候,他就好话说尽;等到美人迟暮时,他们便翻脸无情,到外面寻花问柳,管家里的妻子叫糟糠、贱内、拙荆,没一句好听的,你说是不是很坏?”问完了话,才恍然他不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跟他畅谈伟大的婚姻哲理,根本是走不知路嘛。 “世间百态,什么样的人都有。”沃昶意有所指地瞟向她一直系在腰际的水袋。她还看不出他就是那名好心人? 冰心有感而发地惨然一笑。“它是一个好心的大胡子叔叔送我的,可惜他太老了,否则!” “否则如何?”沃昶露出不合身分的浮躁。 “假使他不嫌弃,我倒很愿意委身下嫁。”语毕,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究竟准备怎么处置我?” “罚你从今天起,搬到上书房伺候我如何?” “不要,你别害我。”冰心马上摇头如撞钟。“你那个未婚妻已经来了,我义父说再过半个月孟伯伯回踞龙堡替你们主持完婚大典。有她伺候你还不够,要我去当火烛啊?”她很知趣的,哪儿凉快往哪儿闪,没地去凑什么热闹。 “你见过她?”提起霍小玉,沃昶脸上殊无欢愉之色。 “只看到脚,我是小人物,没资格和她碰面。”本来冰心也想一睹这位即将攀上枝头变凤凰的大美人的丰采,奈何老公公不讲情理,害她只能在桌巾底下欣赏她娇俏可爱的小脚脚。 “我要娶妻了,你不难过?”他眼中燃着焦灼。 冰心却双眸茫然,视若无睹。 “你娶你的老婆关我什么事,我难过个什么劲儿?”没饭吃她才难过哩。 “你来此,不也是为了成为教主夫人?”至少国师是这么跟他说的。 “呃……这样说也没错啦,不过,我向来做事习惯走一步算一步,见机行事,苗头不对立即开溜。我真的不知道老公公要我嫁的人是你,若早知道,我才不会笨到来自寻死路。”说到后面几句,冰心忍不住咬牙切齿了起来。 “你还恨我?” “不是恨,还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忿忿不平。十几天来,我仔细明察暗访过,你对谁都仁慈宽厚,唯独对我小里小气爱计较。我自认品格不够高尚,操守有欠改进,道德良知也马马虎虎不太优良,可我也是为了混口饭吃,讨生活嘛,哪能坚持那许多……算了,跟你提这些干什么?即使说破嘴你也不会懂,懂了也不会体谅,就算能体谅我也不稀罕。” 沃昶兴味盎然地由着她抱怨连篇,既不会语塞,也不会闪到舌头,厉害! 他对冰心目不转睛。“你不承认自己曾做错过?” “有是有,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芝麻小事,只除了去引诱你……那一件是差劲了点,可……当时我急着需要钱用,便管不得那许多……” “你经常使美人计诱拐男人上当?”他语气一转,变得咄咄逼人。 “别血口喷人诬蔑我。”充其量她也只不过失足那么一次,他就宛似判定她死罪一样。“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信誓旦旦要当和尚,要渡化众生,结果呢?你敢说你承袭孟璋的家业,当上北冥教主,为的不是权势名利?” “当然不是。”他改变初衷,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藉此化解巴国人民的仇恨,劝孟璋打消中兴复国的念头,以便平息一场极可能导致生灵涂灭的战争;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她。 她会懂吗? 他努力坐禅修佛,目的是净除世间七情、红尘六欲,修心养性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没想到,在他最不设防的一刻,她活生生地闯了进来,闯进他怀里也闯进他心里。 这个女人和他简直天差地远,举凡人世间的有恨……她一样也不少,而且样样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女人有什么浪得留恋的? 因为美貌? 无庸置疑的,她的确灵筠婷婷。 可他很清楚听谓色相,皆属虚幻! “那是为什么?”冰心的嫣颊蓦地迎上他的眼。该死!这女人又来惑乱他的心里。 “因为……”沃昶思绪飘漾,掩饰得好辛若。 “噢!我知道了,因为可以纳一大堆妻妾对不对?男人呀,就没一个不风流天性使然嘛,我也不怪你,只希望你以后见了我别再吹胡子瞪眼睛,我就保证不在你背后说你坏话。”诽谤他是她茶余饭后闲磕牙时的主要话题,虽然踞龙堡的人都不太爱听,她还是讲得口沫横飞,且屡说不爽。 “君子不道人长短。”这么多劣根性灼人,沃昶还是生平仅见。 “可喜可贺我不是君子,也不屑作君子。”所有礼教道德规范全是她的眼中钉,专跟她过不去。 冰心漂泊江湖十余载的认知是,通常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像……呃,还是不要在老虎嘴边拔毛比较保险。 “当一个漫天撒谎行径卑劣的人,也不是件光荣值得炫耀的事。” “谁行径卑劣?”她的脑筋突然打结,一下子轮转不过来。 “哼!”沃昶锁着眉心,对她的妄言十分憎厌。“走吧,下回再擅闯库房,绝不轻饶。” “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呢?”反应有够迟钝,人家己经明示得那么昭然若揭了,她还强装糊涂。 “走,在我还没改变主意前,马上离开我的视线。”他要的不是一个老爱装傻作态的女人,她根本不配! “又来了,喜怒无常。”跟这样一个忽冷忽热的人相处,心脏得强壮些,否则很容易暴毙的。 “你!”他凝起一道眉毛。 “嘿,我已经在走了,你别杀我。”他冷冽的目光,令冰心大气也不敢透。 “大门在右前方。”笨! “不行,我得爬回去,让老公公发现那儿有个洞,恐怕不太好。”相信他一定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机关,要不然怎会放心让她靠近? “唔。”算你还有点脑袋。沃昶一点头,即拂袖迈出大门。 唷!他走掉了吧,要不要混水模鱼污一点银两当零用钱? 冰心几乎没经过任何思忖,即拾了一根玉钗插在头上。这儿宝玉器皿多如山丘,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发梢多了根来路不明的东西。 从小洞洞爬回桌子底下时,议事堂寂静得没丁点声响,难不成人都走光了? 再仔细聆听一下,真的是无人声,想是都走光了吧。 冰心放心地大口打了个呵欠,才掀起桌巾。 顿时十六、七双眼睛全盯着她看。 “你们……都在呀?”糟了!这下老公公没将她斩首示众,至少也会打她五百大板。“对,对不起。” “无所谓,冰心姑娘怎会从桌底下出来?”豫衡直勾勾的星芒,看得她心慌意乱。 “我,我是因为……” “是本座的过失,一切都怪我,你这……”老公公竟也盯着她猛瞧。 很邪门呢,如此错综复杂、深奥难懂的眼神,敬畏中带着百思不解的困惑,她生平还是头一遭见过的。 “我的样子很怪吗?”她忧心地请示老公公。 “不,你很好,好极了。”老公公笑得好不自然。“你这……怎么不早说呢?早知如此爹爹何必大费周章安排……” “你又变成我义父啦?”冰心只觉氛围妖异,不宜久留。今儿个霍小玉才是主角,她可没兴趣抢了她的锋头。“省省吧,你那套‘狗腿功’对我是发挥不了作用的。走喽,不在这儿当你的眼中钉。” “站住。” 冰心一征,讶然回眸,是霍小玉在叫她吗? “叫我?”不太友善的样子呢。 “你是沃教主的什么人?”霍小玉以为在踞龙堡,她才应该是最受瞩目的,国师和豫衡对冰心的态度让她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嗯……勉强可以算是……仇人吧。”冰心看不出豫衡目光中的蹊跷,坦白招出她异于常人的特殊身分。 “那是以前,现在已经不是了。”老公公急着替她补充说明。“她如今是我们教主的新欢。” 扯到哪里去了? 冰心张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国师老公公。“你老糊涂啦,不怕沃昶割你舌头。” “你居然敢直呼沃教主的名字?”霍小玉的反应也教人模不着头绪。 方才盛气凌人,一副不把冰心放在眼里的嚣张样,这会儿又挤眉弄眼露出贼贼的诡笑,向冰心示好。 “可否借一步说话?”她拉着冰心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悄地移往大门外的长廊下。 “反正我很闲,你想借几步都可以。”冰心很大方地由着她“鬼鬼祟祟”一路拉往老榕树下。 情况急转直下,议事堂内诸人莫不相顾讶然。 “怎么办?”老公公以国师之尊,一时之间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去查明寒冰心的身分背景,以及弱点,然后……竭力撮合她和教主的婚事。”还是豫衡临乱不糊涂。虽然他对冰心已经心猿意马良久,但事关巴国王族兴国大业,他仍不得不大义凛然地斩断私念。 “弱点?”老公公被冰心头上那柄“凤仪宝钗”震得方寸大乱,一下子没法了解豫衡的意思。 “没错,有了‘弱点’才好威胁利诱,凿木成舟呀!”国师怎么当的?豫衡突然不乐地白了他一眼。 “噢!”老公公其实仍有些不明,但还是装得非常恍然大悟。“我这就去。”走到门口,他忽地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那霍小玉怎么办?” “照娶不误。”身为巴国王族人民的领袖,纳两名嫔妃哪够?若非沃昶脾气古怪,眼界过高,依教中的规矩,他现在早该妻妾如云。 “教主会答应吗?”一年多来,总是皇帝不急,急死他们这一群大将小兵,老公公不由得有些疑虑。 如果沃昶是一名没啥主见、凡事听任旁人安排的主子也还罢了,偏偏他主观意识极强,喜怒爱恨分明得想偶尔故意给他弄错都不可能。 包括老公公、豫衡和野心勃勃却自食恶果的人,对他都是敬畏有加。 其中以豫衡对他的感情最为复杂。他一方面不服沃昶“外族入侵”的异教,且一举成为王族领袖,统筹五万大军,坐拥无上的财富和权势;一方面又肯义薄云天地担任他的左右手,替他操持家务,帮他分忧解劳,经常择善固执地和沃昶怒言相向。 若说他巴不得一刀杀了沃昶以平心中不平之气,可是一点也不夸张,但,如果有人胆大妄为敢加害沃昶,他铁定是第一个提戈捍卫的忠臣。 面对沃昶,他永远是爱恨交织,矛盾得咬牙切齿。假使沃昶不听从孟璋的安排,他是否有勇气…… “先将她安置在‘柳湘阁’再作打算。”老实说,对于这件事,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姑娘的宝钗得来似乎大过突然,也许另有内情?”娟娟忽然插嘴道。 “什么内情?” “呃……属下一时也不清楚,只是……”她闪烁不定的目光,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五章 盛暑早过,秋意正浓。 霍小玉拉着冰心坐到倾斜横出的树干上,用十分体贴的眼神打量她。半晌才道:“你也是被骗来的?”她年纪轻轻,顶多十八、九岁二十不到,语调则成熟得仿佛历尽沧桑。 “不是太严格追究的话,可以算是。”冰心不忌讳她,抬眼细细地把她打量回去。 嗯,这是一张美丽的脸,肤色细白,唇瓣丰润,微微的嘟隆起,像欲滴的果子,有句话“珠圆玉润”最适合形容她的美。 冰心第一次发现,原来丰腴的女人也可以好看得教人目不转睛。 “你为什么不逃?”霍小玉问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单刀直切主题。“爱上沃昶了? “那是很私人的问题,我不需要向你解释。”冰心讨厌太直接的人。她们才第一次见面,俗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还是小心为上。 “你和他很要好了?”她记得老公公说冰心是沃昶的新欢。 “没有。如果你想打探我和沃昶的关系,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和他是相看两厌烦,从来只有针锋相对,绝无浓情蜜意。老公公是我的义父,他那样形容我和沃昶的关系,大概只是为了抬高身价,或者故意制造纠纷,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安心的等着当教主夫人吧。” “我不想嫁人,我的目的是钱。若是你肯替我偷取一大把银两,我就把沃昶让给你。”霍小玉很为自己提出一笔高明的交易洋洋自得。 冰心闻言,差点从树干上直接栽到地底下。幸好她轻功不赖,才能用脚背勾住枝枉,将身子重新攀回原位。 “很抱歉,我的目标也是钱。”两个利欲薰心的女人,竟无视于“强敌”环伺,公然讨论如何夺取不义之财,老天若是有知,八成会用五雷,把她们轰成肉泥。 霍小玉非常江湖味地和她握手相拥。“既然咱们心意相向,不如共同携手行动,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不,我认为咱们还是单独行动比较不会互相拖累。”霍小玉太容易掏心了,又不清楚她的为人,就倾囊相告,未免太不合情理。 冰心谨遵“俗话”教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不信任我?”霍小玉刷地掀开衣袖,露出一条白女敕的藕臂。“瞧!” 瞧什么,要比美吗? 冰心自知瘦不啦叽,直接甘拜下风。“别逼我,我认输总成了吧?” “输什么?看这个。”她指着手肘内侧一抹小小的印记,上面刺着一个……“戚”字。 “你是!” 唐代以降,所有娼门女子,全贬为贱业,于各城各镇中编印成册一旦烙上那不雅的戳记,终其一身都将遭受歧视。 孟璋大概是不明白中原人的阶级划分,或另有原因,否则实在没道理选一名卖笑的女子回来当儿媳妇。 “怎么会?”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苦命女,白白净净,富富态态,烟花女子都像她这样,还是她特别会吃,“孟伯伯是在哪里找到你的?他能看上你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你指那个笨老头?”霍小玉鄙夷地一笑。“不是他看上我,是我主动去拐他上钩的。”怪只能怪孟璋爱招摇摆阔,明明已经是亡国奴了,还不收敛心性,穿着装扮,照样富贵逼人,就差没在脸面刺上,我很有钱。 其实不仅霍小玉“凯觑”他,所有脑袋灵光、心性正常的人,谁不想将他生吞活剥,洗劫一空? 只是霍小玉更聪明,她相信孟璋不可能把全部家当挂在身上,他家一定还有更多金银财宝,才能供他花钱不眨眼地胡乱挥霍。因此她将自己乔装为一名名门闺秀,买通孟璋的亲随,制造无数次偶然的邂逅,直到上个月初,他终于开口向她提出要求。 霍小玉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孟璋是替自己的义子在垂涎她,更没料到孟璋口中,繁花似锦、富丽堂皇的家园,居然还在西蜀的蛮荒野地,害她一路跋山涉水,疲累得头昏眼花。 “哇,你好行喔。”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孟璋生平最得意之事,乃是算计沃昶得逞,岂知到了江南,马上就栽了一个大跟头,被骗了不说,还引狼入室。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冰心被她的聪颖慧黠激得精神抖擞。 “不知道。”霍小玉果然垮下双肩。“原先我以为‘踞龙堡’和寻常富贵人家没啥两样,地方大了点,楼宇高了点,怎知……它简直就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城池,气派豪华得教人咋舌;里面的随从、家人也是个个藏龙卧虎,光是那个老公公和姓豫的家伙我就对付不了了,更何况沃昶本人。他很难搞吗?” “得看你用什么角度去衡量。”原来她也不是太聪明,害她白白崇拜了好一会儿。 冰心轻皱一下眉心,倏然从树上跃下。她们各怀鬼胎,论究起来统统不是好人。不同的是,她企图没她明显,野心没她大。 她现在好不容易才谋得一份事少钱多离“家”近、睡觉自然醒的稳当工作,可不想让她幼稚且不计后果的勾引举动给弄砸了。 沃昶有多难惹,她比谁都清楚。既然同是天涯苦命人,就给她一点忠告吧。“趁他尚未发现你的诡计之前,赶快走,否则包你一失足成千古恨。” “在我还没弄到半个宝物之前就走?你开什么玩笑?”霍小玉觉得冰心根本没诚意和她合作共同生财致富,气得鼓起腮帮子。“你口口声声叫我离去,势必另有目的,好,我今晚就去会一会那个叫沃昶的家伙。” 语毕,一阵风掠过,她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会吧?武功如此高强,还需要当妓女赚取皮肉钱以糊口? 霍小玉下意识地拉紧衣领,加快脚步。忽尔瞥见长廊一下有个骠悍的身影,负手仰望长空,似乎若有所思。她先是一愕,但马上猜出他应该就是百闻不如一见的沃昶。 “谁?”沃昶冷凝低喝。 霍小玉吃惊地躲入梁柱下,不敢再躁动发出丁点声响。 “出来。”沃昶的声调透着不容转圆的威严。 霍小玉咽下唾沫,以不变应万变。 不信他的耳力有那么好,她才落地未及片刻,他就能灵敏察觉有“闲杂人等”入侵?须知,她的轻功可是名震京城大内的。 只要她稍稍屏气凝神,他肯定找不到她。 “敬酒不吃吃罚酒。”沃昶顺手摘下一片树叶,劲道狠准地射往梁柱后。 “啊!”霍小玉一阵低呼,转身欲逃却撞上了一个人。“是你?” “对不起,我只是想来看热闹,没想到——”冰心无奈兼抱歉地频频赔不是。 “喂,你。”咦?这是什么东西。 她才想移往较亮的地方瞧个仔细,却不想被旋踵赶至的沃昶一把抢走。 “紫辰令?”沃昶大骇,猝然擒住她。“你这是怎么来的?” “我……我……”看他生气成那样,这令牌恐怕不是个好东西,要是从实招出霍小玉,沃昶百分之百饶不了她。 冰心心念一转,即壮着胆子道:“我在回廊后捡到的,方才有个人勿匆忙忙跑开,大概是他不小心掉了吧。” “是男的?”他听到的分明是女子的惊叫声,怎么…… “对啊!斑高壮壮,披头散发,她和堡内的侍卫仆从们全混得极熟,确定没一个长得如她所形容的那般落魄,才敢大胆胡扯,小b瞎册。 “披头散发你还看得清楚他满脸皱纹?今晚的夜色又是如此昏暗不明?”说谎也不打草稿! 沃昶怀疑地冷寒笑道“莫非,你跟他是同伙的。” 不然怎么会那么刚好,那人一走她就赶到,如果不是专程来接应又是什么? 他眼中闪过怒焰,近在咫尺的鼻翼喷着热呼呼的气息直扑她的眼脸,让她有如惊弓之鸟,下意识要逃! “哪里去!”他刷刷两声,粗鲁地撕掉她的两袖,不知在寻找什么,瞧了又瞧。也许是没找着,竟动手扯掉她的布衣,她露出光洁如白玉瓷瓶般的颈项。“真的不是你?” “本来就是。”冰心恼火地拂开他的手,依然颤抖的护住几乎的酥胸。 “那是谁?”他转瞬瞥见她私密的肌肤,立刻背过身子,但口气仍冷硬十足。“你既然存心袒护他,就表示你已经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你。 冰心忿忿地紧闭双唇,和他怒目对峙。 “你在找死。”他箝住她的肩,将她锁进墙角。“知不知道这只令牌代表着什么,这是汉室皇帝的密令,来者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大内高手,他们要的不是我的首级,而是全巴国王族的性命。” 他解释得很清楚,冰心却听得很模糊。难道这儿的叔叔伯伯统统不是汉人? 可,他们长得和她并没啥两样啊!好复杂喔,她可不可以不要听。 “你弄错了啦,她只是个小女孩,怎么可能。” “女孩?”果然是女的。“人呢?” “走掉了。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她,连话也没跟她讲过,真的真的。”她的告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最佳翻版。 白痴才信她。 沃昶不动声色只是冷然地扬起唇角。“夜深了,你回去吧。” “喔。”冰心如蒙大赦,片刻也不想多作停留,突然低头才发现,他的手仍紧握着她的手臂。就着微明的天色,一点粉红烙印,赧然娇羞地飘漾着。 他盯着它,沿臂膀一路移向雪白的肩胛,及至她微袒的胸口。 冰心僵硬得不能动弹,连心跳也几乎停止。他到底想干么?这个愿当和尚的男人,其实五欲未净?最早发现秘密的是她,早在一年多前不是吗? 望着他努力想掩饰什么而显得痛苦的脸庞,她突然萌生一股恶作剧的念头……或者,她一直都想那么做…… 冰心忽地踞起脚尖,出其不意地环住他的虎背,用樱唇舐向他的—— “你?”沃昶身子剧烈地震颤。“不许走!” 是她自找的,埋怨不得他。 他情不自禁搂住她的身躯,亲密地贴近自己……他心里辗转缠绵,窘得无地自容。像个小孩,偷了不该偷却一心渴望的东西。 冰心的颊受迫地倚向他的胸膛,怦怦怦跳得好不吓人。 她在干什么?简直是在玩火。戏谵到此为止,你放了我吧。他已吻住她未及倾吐的话语,天!这……几乎是一种掠夺,掠夺大得令她招架不住。 四下无人,又近午夜,她该向谁求救呢?万一被他欺负去,她连一点公道都讨不回来的! 他的舌已狡猾进入她口中,阴险地与她舌尖共绸缪。她的呼吸紊乱,短促而急速,一双小手虚软但不由自主地攀住他的背。 她脑中一片空白,眼眸深处辉映着他鲜明冷悍的五官,以及一簇簇足以燎原的野火。 “嫁给我?”他毫没预警地一问。 “啊?”冰心如梦初醒,嫣红的排颊犹尽情泄漏她依然陶醉的秘密。“我……不要。” 今晚纯属意外,她真的没兴趣成为他的俘虏。这男人心性不定,狠决冷酷,哪天冲冠一怒出家了,或拔剑杀了她,都是极有可能的。 她不想死,更不愿年纪轻轻的就当活寡妇,所以……还是免了吧。虽然他真的很……吸引人。 沃昶喟然一叹,嘲笑自己失态了。 “也罢。”他马上勉定心神,肃起脸容,暗自告诫,此举不得再犯。 放开冰心,他头也不回地阔步迈向楼坊。 他居然就这样丢下她? 冰心有股被愚弄的忿恨。火苗尽避是由她挑起的,但他起码不该表现得如此绝情,连丝毫眷恋也无? 已是破晓时分,叶尖的朝露点点晶莹剔透。 豫衡派出的六名密探,纷纷由城外归来,恭谨地环列在云石圆桌旁。 他身着杏银长袍,紫衣金带,虽数夜反侧难眠,依旧英姿威凛。 “如何?”他抬头,扫视众人。 “寒姑娘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兄无姊,唯一知己好友,名叫唐碗,和她情同姊妹。” “人呢?” “在玉塘县。” “没将她带回?”豫衡愀然睇问为首的密探。 “没有。她已嫁为人妇,我等恐怕……但,属下带回了这个——” 豫衡伸手接了,是一个绣工极细的锦囊,想是那名唐碗姑娘的贴身物。 “希望它管用。”怒气已消,可仍不见喜色。 “回城途中,我等遇见了孟皇爷。” 豫衡闻言霍然起身。“他可有交代什么?” “他要大人见机行事。” “什么意思?”是对寒冰心、霍小玉?还是沃昶?“你把吉石上人的事告诉他了?” “是的。” “他做何表示?”吉石上人被杀之后,他常想找沃昶把事情弄清楚,结果问了半天,也只是沉默,他还有许多疑点搞不懂。 例如那票骑兵是何来路?是日城中所有的士民全驻守在踞龙堡,没有沃昶或他的命令,根本不可能妄自行动。 吉石上人纵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一下子发出数百个人和马匹;除非,有人暗中接应,但,那又会是谁? “孟皇爷说,一切听从教主的指示。” “他?”哼!提到沃昶他就有一气,人家已经要来暗杀他了,他竟还沉得住气,吩咐众将领不得莽撞行事。 现在不反击等待何时?难道要等敌军攻上山头再作处理? “是的,孟皇爷还交代,尽快帮教主娶妃纳妾。” “他若不首肯,难不成押着他进洞房?”什么时候他这个大护法被贬为管家公了?” “废话?足见他心意已决。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仍按兵不动?干脆娶她进门,不是皆大欢喜吗?”豫衡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仍觉胸臆窒碍不畅。 “也许是……寒姑娘不愿意。” “放肆!”他忽地胀红了脸,好像冰心看不上的是他。“教主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她敢说一个不字?” 唔!是有可能这女人不知天高地厚,脾气古怪刁蛮。 如若真是如此,那么…… “把这个锦囊带去给她,告诉她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教主点头应允婚事,否则便杀了唐碗。”看她从是不从…… 这招是一记险招,万一寒冰心和唐碗的交情没那么深呢?滥杀无辜并非他豫衡的行事作风,当然,不这样,又没法叫她乖乖上花藕;他日后孟璋回城怪罪下来,他如何承担得起? 再不成只好寄望霍小玉了。可……她到踞龙堡整整十八天了,沃昶连一次也没接见她,其中因由,不言可喻。 “慢着,”豫衡递了一包宝石给为首之人。“把这个也一并送给她。” 威胁利诱双管齐下,不信她不点头。 第六章 新月爬上中天,将阗黑的踞龙堡照得冷冷灿亮。 冰心坐在梳妆抬前,泪眼荧然地抚着手中的锦囊。非去不可吗? 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找到唐碗的?太可恶了,竟然拿友情来交换她终身的幸福。豫衡啊豫衡,你最好日夜祈祷别让我逮到机会,否则绝对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叹了最后一口大气,冰心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出发前往沃昶寝居的“赤霞楼”。外面风疾天寒,冰心拉紧罩在肩上的斗篷,不准冷风入侵。 她边打呵欠边赶路,满月复委屈激得她又好想哭。 作梦也料想不到,她的美丽为她带来天大的不幸。沃昶要是知道她不畏风寒,放弃温暖的被窝,赶两、三个时辰的路,目的只是为了引诱他娶她,不知又要怎样嘲笑她了。 楼宇内灯影幢幢,他大概尚末就寝吧。门槛很高,红漆金环,厚重且结实。 冰心举手正欲招门,想想不妥,万一沃昶应门,问她什么事,她要怎么回答? 既然不为冠冕堂皇的理由前来,自然也就不必讲究光明正大的行径了。她绕到侧门,翻身跃上窗户。里头没人,他在床上吗? 她突然跳下,轻轻迈步向前,掀开罗帐。 忽地,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攫住她,将她强行带入床榻。 “你是,”她惊魂未定,另一只手已捣住她的嘴,不准她发出声响。 冰心骇异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身后传来熟悉的鼻息与狂野的味道,是他,不用回头她也知道。 房里一定出了状况,他才会出此下策,将她掳到床上来。窝在他怀里,冰心只觉燥热难当,他要这样抱着她多久呢? 又有人来了,是霍小玉! 她真是胆大包天,上次被发现侥幸逃走,这回又来碰运气?以为沃爬奈可不了她? 或者,她也是趁黑跑来施美人计。 不对,她是来偷东西的。从第一个抽屉到最后一个,她连橱柜也不放过,全都彻底搜查。出人意外地,她什么也没偷走,只是慌张地寻找着。 冰心疑窦丛生地回眸睇向沃昶,不慎触及他紧偎在颊间的鼻唇,心儿不禁阵阵狂乱。 糟糕,霍小玉向这边走来了。被她撞见了怎么办?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很要不得了,他们却还共据一床,若传出去,她这辈子都不要做人了。 千钧一发之际,沃昶突然推她倒卧床榻,并掀起被褥遮住两人。冰心呆愣地僵着身子,只觉他单手滑入她的下月复,紧拥她的腰,逼她做掩护。 霍小玉亦步亦趋,悄然掀开罗帐……“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烛火太暗,她浑然没注意到冰心背后藏着人。 “你又怎么会在这儿?”沃昶拥住她的身体,令她没法坐起也不能平躺,唯有强作镇定,先打发走霍小玉再说。 “我是来偷点值钱的东西,哪晓得沃昶是个‘外强中干’的教主,房里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不会吧,除非你要找的是特别名贵的珠宝。”冰心快热死了,倘使沃昶再不放开她的话。 “其实也没有啦。”霍小玉瞄了她一眼,十分暖昧地挑着秀眉。“你歪在那儿做什么?沃昶呢,他不在?” “他……呃——”杀千刀的臭男人,居然捏她可爱的小玉臂!暗示的方法千百种,他就不能用比较温柔的方式吗?“他出去了,我们‘那个’后,他小睡片刻,就说要到城外巡查。” “嘎!”霍小玉心领神会地朝她挤眉弄眼扮鬼脸。“还说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扮猪吃老虎这招啊!” “你别胡说,我!”该死!怎么又掐人家啦?“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不快走!呃,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要找什么?”见霍小玉有些迟疑,冰心被逼得装出一副傻兮兮、心无城府的呆呆样,以卸除她的戒心。 霍小玉沉吟好一会儿,见左右无计,便道:“我在找一个木头做的小令牌,那是我……” “你跟别人来的对不对?那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你的,唔!”他在咬她的耳垂引冰心一痛,差点叫出声来。 “你怎么了?” “没,没事,你既然找不到就走,”笨女孩,我这样猛眨眼,她还看不出端倪吗? 房里的确十分幽暗,床榻上尤其漆黑一片,甭说霍小玉瞧不清她的眼,就连她痛苦得拧成一团的脸也看不真切。 “沃昶想必快回来了,你不走还要跟他……过度纵不是良家妇女该有的行为喔。 “对呀,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嘛。”冰心连额头都出汗了。 “好吧,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霍小玉有够不干不脆,已经跨出门槛又踅了回来,害冰心急着躲回被子里去。 “你又有什么事?” “假使沃昶问你有关令牌的事,你千万别说跟我有关,但你要是发现了令牌,麻烦你务必交还给我,那东西可是价值连城。” “真的?”沃昶在她背心按了一下,要她继续追问。“一个木头牌子能值得几个钱?” “非也,里面另有玄机,我改天再告诉你。切记,千万别告诉别人我有来过喔。”她轻功好棒,转瞬已飞出窗外。 霍小玉一走,冰心即忙不迭地从床上跳下来,不料宽大的斗篷竟让沃昶压在身子下面。 “请你移动尊驾好吗?”忙也帮了,便宜也让你占了,还不满足? 沃昶恍若末闻,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喂,你——”不对呀,她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她把披散的长发撩往耳后,展露整个从容妩媚的笑靥。内心深处,她其实是万分惊恐的,万一沃昶不为所动,那怎么办? 在斗室中,企图把怦怦狂乱的心绪压抑住,然嘴唇已经开始哆嗦,双手也颤得不听使唤。老天!她都还没付诸行动呢。真没出息! “你不起来是不是?”简直多此一问。着魔了吗?她以前不是这样胆小的,无论遇上多难缠的强敌她都能沉着应付,轻易过关,怎么一碰到他就方寸大乱,六神无主? 八成是那一堆子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在作祟,谁教她秉性善良,坚守三贞九烈,才会良心不安。再不然就是她最近坏事做太少,显得生疏了。 她狠喘一口气,动手拉掉紧压胸口的带子,那粉红柔软的斗篷迅捷无声无息地飘落床沿…… 天色陡地换成紫红,像一张巨大的网,繁华绮丽迎头兜面地撒了下来——一种魅力不可告人的雍容璀璨,可怕而快速地卷过黑暗淹向两人,把他们的心绪都撩起了。 树上有鸟儿窥视,外有虫儿暗喧。 她穿了丝罗懦裙,飘带上还佩了一个小环,一身透明素白,处处显出“破绽”。故意露给他看。 冰心把心一横,低声吟唱起曲儿,身躯跟着乐音无限风骚地款摆摇曳。 沃昶面无表情,只静默地看她究竟玩什么把戏。 还不上钩? 冰心气馁地继续将眼神放任得更顽皮,颈项亦推波助澜地挫动,水波左右一睨,眉飞色舞好不娆娇。 使劲跳得汗水淋漓,他居然仍文风不动防倚在床边。 “我跳舞的样子不好看吗?”她气恼地两手插腰,引得沃昶将目光移至那圆圆小小的肚脐。 “目的呢?”半夜三更跑这儿来大跳舞,不会只是为了讨好他吧。 “我决定嫁给你。”沃昶双眸倏地瞳大,冰心马上截住话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驯马难追,你敢说你没跟我求过婚?” 急着逼他承诺,冰心张皇地倾身探进碧罗帐内,那宛然贲起的胸线,形成美丽的圆弧,娇女敕地泛起可爱的红晕。分明在考验他的定力。 沃昶黑瞳一瞬也不瞬,焦灼野烈地望着她。 “什么原因让你改变心意?这个小女人把所有的企图,阴谋、城府全部写在脸上,沃昶用膝盖都猜得出她包藏祸心。 “原因很简单,”她咬咬下唇,摆出从容就义的伟大神情,道:“我爱你。” 沃昶几乎是纵声狂笑,脸面还漫上可恨的嘲弄。 “你笑什么?”冰心心虚地胀红两颊。 “笑你这张仿佛即将惨遭蹂躏的脸,你爱得未免也太悲情了。”嫁给他有那么痛苦吗? “爱你本来就不容易。”她还振振词哩。“你心性飘忽难以捉模,不出家又不肯娶妻生子,女人跟你有仇吗?为什么要像避瘟神一样,躲着我们?” “终身大事岂能儿戏?”他深幽的眼射出两道炯炯星光,直透冰心的胸臆。 “可……你戏弄过我呀。”那夜在长廊下,他急迫的轻吻。 “那不是戏弄。”反应迟钝的女人! “那是什么?”你不明说,人家怎知道? 答应豫衡前来勾引他,冰心也并非全然不愿,她只是觉得没脸。尽避她不是名门闺秀,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孩,怎么可以皮厚到去央求男人娶她? “是……你走吧,我答应娶你。”口气听起来似乎不那么心甘情愿。 “不必勉强,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欢我的话。”横竖豫衡只说要她替沃昶传宗接代,又没讲明非拜堂成亲不可。“你只需答应让我为你生个孩子。” “在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之下?”沃昶问:“这次又是为了什么?金钱?名利?”他一怒将冰心摔在床板上。 “都不是,我……这次的的确确是为了……爱。”她强忍着潸然欲滴的泪水,挨挨蹭蹭地移近他身旁,委身躺了下来。 “为什么哭?”她一靠近,沃昶立刻如遭电殛,方才相倚躺在床榻,他已经兴起无穷挣扎,以致汗流侠背。 “因为……冰心撒谎的功力越来越差,才一开口,已不打自招地又垂下两行晶莹的泪珠。 沃昶冷冷瞪着她,约莫过了一刻钟说道:“她出多少收卖你?五百?一千?竟让你甘愿用清白的身子来交换?” “她是谁?”冰心是真的不了解。 “还装蒜?”沃昶怒焰炽燃。“你维护霍小玉,努力帮她月兑罪,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她只不过掉了一个令牌而已。这样也有罪吗?”他凶起来的样子好可喔,浑身有慑人的力量,令冰心不敢说话。 “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沃昶猛然抽出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横架在她肩上。“不得有半句虚言,否则休怪手下无情。” “不要不要,我说了就是。”古圣先贤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当然应该谨遵好死不如赖活的大原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那令牌的确是霍姊姊的,不过她究竟为什么拥有,我就不得而知了。” “嗯?”沃昶把刀子架近一寸,再多一点点便会割伤冰心的脖子。 “我没骗你呀,一个妓女怎么可能和皇宫里的人扯上关系?”冰心一急,连霍小玉的底细也抖出来了。 “她是个妓女?”沃昶凛然一愕。 “是……是啊,她是这么跟我说的,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不是妓女,手臂上就不会印上那个难看的字眼。” 她必需明说,沃昶也猜想得到。 “是你亲眼所见?” “唔,她主动拿给我看的。”乘他分神之际,冰心悄悄地把刀柄朝外推开,以免有个闪失,害她受皮肉之痛。 “你和她十分熟稔?”沃昶还算上道,直接把匕首收起压入枕头底下。 “没有啊,她到踞龙堡我们才初次见面。” “萍水相逢,她居然就肯将自己的底细泄漏给你,你不觉得事有蹊跷?”沃昶莫测高深地一笑,弄得冰心没来由地心慌意乱。 “她孤零零一个人被骗到这里。” “骗?这也是她告诉你的?”沃昶心中的疑虑越发加深。“凭她上乘的武功修为,即使豫衡都不见得是她的对手,何况完全不懂武学的孟玮。” 他说的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假使她也是个练家子,才不要去当妓女,受老鸭、酒客的欺凌,去偷去抢还比较快能生财致富。 “请你先别发火,说不定人家就是喜欢送往迎来、卖笑陪酒的工作。“如果你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的,就请给我一点时间,去跟她把话问清楚。” “她不会告诉你实话的。” “为什么?”根据她的观察,霍小玉并不像是个藏得住秘密的人,甚至还经常表现大方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因为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杀我。” “不?不会的,她不是那种坏女孩,平常她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她有什么理由非杀你不可呢?”这世上有人比她寒冰心更气恼他的吗? “这点我迟早会查出来。”他不小心瞥见她薄纱内的胴体,思绪顿觉悠晃。“你走吧,今晚之事,我不与你计较。” “又赶我走?”没完成豫衡交代的任务,她这一走阿碗怎么办? 她俩虽非手足,但感情比亲姊妹还好,几年来,她们同甘共苦,一起为芝麻小事笑翻天,也常在思念起家人身世时抱头痛哭,互吐苦水。难得世上还有一个这么了解她的人,无论如何她都不准旁人伤害她。 “我不走,我今晚留下陪你。”末等他同意,冰心已认命地躺入他身旁。 “不必,我习惯孤枕入眠,你留下,我反而睡不着。”他冷酷得不近情理。“那……我陪你聊天解闷。”随便叫她做啥都成,就是别赶她走。 “话不投机,徒然浪费唇舌。”他翻过身躯,背对着她,希望她知难而退。 “你瞧我不起,讨厌我?”好,缓缓月兑去上衣,慢慢挪近,伸手拦向他的腰。 “你,你……背都湿透了。” “不关你的事。”他忿然坐起,粗鲁地除去衬衫。 “我替你把背擦干。” 他意外地没有拒绝,盘坐如雕石,汗,继续流淌。 冰心拎着手绢,细心拂过他的肩膀,静静地凝盼那片傲慢的背肌;展现在如此狭窄的天地里,或许因汗水的淋漓,他的肌肉结实而充满诱惑。 她的唇有点干燥,心灵有股婉转复杂的牵动,她实在情不自禁地想轻怜, 心神恍惚了起来,她的舌尖下意识地舌忝着唇,然后俯首咬一口…… “你?”他陡地惊呼,待回首时,冰心已将小脸贴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熊腰。 “你在玩火。”他汗流得益发汹涌,表情痛苦有如浴火。 “我不在乎,这一生我甚少真正渴望得到什么,迫切地想拥有,不惜赔上性命……你尽可以鄙视我,但我就是抑住不了,你……要了我吧。求你。”冰心眼波悄悄流转,柔若无骨的身躯得寸进尺地滑入他怀里,纠缠他的七情六欲。 “你,不可以。”他又羞又怒,眼中迸出怒火。 短暂的天人交战之后,他拚尽全身的力气拥她入怀,迅速压入身下,似乎饥渴地舐吮,双手在她的私密的肌肤上狠狠搓揉。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名刺客忒也歹毒,竟选在他最不设防的一刻前来偷袭。 冰心昏眩了,两个火热的身子,贴合得密不透风,间发不容,激情不曾因为外力横加干扰而减速,反而被这场困囿逼得野火炽燃。 行刺的人见房内殊无动静,又连发三箭,箭箭直刺床板。是谁那么狠心,非取沃昶的命不可? 而他只是垂目沉思,像沉溺于软玉温香,又像在细心运功,准备反击得那行刺的人措手不及。 良久,窗外寂静无声,想是行刺的人已经走了。 沃昶伸出猿臂,拔起一枝长箭,以骇人的力道射向窗外—— “啊!”惨叫声应时响起。 “是个女子。”难道是霍小玉?冰心好想出去看个究竟,可沃昶不放开她。 他凝出一抹冷笑,“只是给她一个教训,要不了她的小命。” “不如我出去瞧瞧。”不管怎么她总是受伤了,好歹得为她敷个药呀。 “我们尚有要事待办。”沃昶牵起嘴角,飞扬跋扈地滑入锦被,张口含住她的乳峰,恣意搓揉。 “别这样。”她的心意欲悬崖勒马,身体却抵死不从,简直是一种折磨。 “是你要的,不是吗?”她现在总算明白意思了,来了就走不了? 她仿佛嗅到他浑身热汗里头的一种特殊的动情气味,因为她的挣扎,而烈焰高涨,充满魅惑。 他的唇沿着她的酥胸,一路游向小肮……在她最难以抗拒的部位,眷恋摩鲨,蓄意拨撩。 冰心只低低吟哦着,任由他牵引着她共登太虚,一起销魂蚀骨…… 翌日,天色未明,一群急惊风也似的“管家男”已经齐聚“赤霞楼”外。这一夜太长也太短了。 一线曙光映射在筋疲力竭的人儿身上。冰心仓皇地苏醒,梦里不知身是客,她一惊而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寝室,一个非比寻常的地方。有个男人在身畔……是他?就这样过了一夜? 他的手仍紧抓住她不肯松懈,在她翦翦晶灿的双瞳中,映照的是一个略显疲惫但俊美非凡的男子。她怅惘地检视一丝不挂的自己。 快些穿好衣服!一起身,还带着麻痹的刺痛,双足瘫软,险险颓倒在他跟前。 “过来。”他意犹未尽,这会儿她哪儿也不许去。 “楼下似乎有人。”冰心羞赧地排红着嫣颊,眼睛四处流转,想找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没我的命令,任谁也不敢擅闯赤霞楼。”他牵扯过她,心中尽是她的风月情浓。 “是豫护法。”她别过脸,不敢直视他果里的躯体。 “你怎知道是他?” “因为他在等我。” “等你?”沃昶妒火中烧,粗暴地搀住她双肩。“他等你做什么?” “呃……也,也没什么事,他……”她心虚地一点红云由身畔起,须臾胀满了两腮。 “看着我!”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的眼。“你和豫衡私底下进行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你含血喷人!”冰心也火冒三丈了这人平常凛然冷肃,喜怒不萦于怀,怎地发起怒来如此不可理喻……“豫护法他,他只是想确定……想要我务必和你……和你……” 冰心百口莫辩,便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你听,是否和昨夜一样,情真意切?” 沃昶不克自持,冲动地将她抱起,斜放入床。 “不可一错再错。”她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 现在才后悔的确太迟了,但继续下去她能图到什么,万一他不肯娶她,豫衡不肯饶过阿碗,她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是你挑起的,就该想到后果。”自她以色相诱,他就已经堕入虚罔。一年多来,他隐忍得太累了。 是啊,她现在势成骑虎,最糟糕的是,她居然贪恋他的温存,渴望得到他的。 这可不是好女孩该有的行为。 “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自己。” “住口!你的感情或许廉价,我的却不同。”沃昶一手剥掉她披在肩上的衣裳,她的抗拒完全阻止不了他高涨的欲火。 他虎视眺眺盯着她乍为女人后,娇女敕的粉红肌肤,粗大的手掌强硬且温柔她揉动如平滑的小肮。 “我要一个孩子。”他喃喃低声着,手劲跟着加大,犹如企图立刻捏就一名活生生、可爱会哭合笑的小婴儿。 “我以为你不喜欢小孩。”不然干么拒绝娶妻纳妾。 “我要你帮我生一个,或者两个。”他像个耍赖的大孩子,蛮横且不讲理地要她应允。 “我不是你的妻。” 女人总是这样,得了寸就想进尺;昨晚还潇洒不计后果,今儿就画地自限,甘愿困为婚姻。妻的身分,能给一个女人多大的保障。 冰心被他欺昏头了,抑或感情放得太急,太孤往一掷? “要名分?容易。”他原就希冀她共守烛灯看日出,巴不得朝朝夕夕、日日晨晨。“我即刻传令下去,纳你为妃。” 妃?冰心讶然问道:“你是北冥教主,怎可以纳妃?” 事到如今,已无必要相瞒,反正她终究会知道。 “我是巴国王族的继任领袖,北冥教只是用以隐藏身分的组织,孟璋收买你引诱我成为他的义子,目的就是希望我率领巴国族人中兴故土。” 冰心怔愣地倒抽一口凉气。“我以为巴国王族早已为圣上所灭,没想到……难怪……” 霎时,她终于明白霍小玉的来意,也总算为那柄令牌找到合理的解释。 “你发现了什么?”他觉得她的脸色不对。 “没,我只是很……震惊。”忽地,她的背脊传入一阵冷凉,直透脚心。她瑟缩地将身子挪近他的臂弯。“抱紧我,好吗?” 巴国族人图谋中兴复国,即是叛逆之罪,是要杀头示众的。她当个难民,四处飘泊已经够悲哀的了,岂可把路越走越窄,处境越混越危险? 她不要不明不白走上绝路,唯今之计只有……逃! 可怜她初初编就的绮思罗梦,竟然转眼成空,好不甘心哪! 她有预感,她会永远走出他的生命,因为她一向习惯爱自己胜过旁人。这是孤弱女子求生第一要诀,千万不可心软以免自毁前程。 论究到底,她还是不够爱他,但她爱过吗?那难道不是一种贪图欢愉的享乐?呵!她几时学会沉沦的? “在想什么?”他读出她眸中的忧虑。 “想……想咱们的未来。”绵绵的叹息泄漏她的心口不一。 沃昶是明白人,转瞬即已猜出七、八成。这个小女人还没将真心交付给他。她自私地不愿信任他。 对一个昂藏孤傲的男人而言,这无疑大大刺伤了他的自尊。 “咱们不需要未来,此刻即是永恒。”他放开她,坐在床沿,自枕下取出一记银镖,出其不意地钉住梁上一只探头探脑的鼠辈。 冰心花容失色,忐忑地望着他。 “这一生我从未失手,是我挑中的,终将成为囊中物。”他一双深黑的眸子冰寒的扫过她雪白的身躯,最后停伫在她发青怔忡的面孔上。微微一笑,那笑意有着绝对的冷绝。 冰心抓过被子,背对着他。让心底泛上的恐惧得以短暂找到避难所。 暖炉尽职地烘出一室温馨,冰心却感到背脊闪过一阵战栗。 昨夜与今晨重复被掠夺的景象又清晰浮现脑海,她手指哆嗦着,抚着被吻疼的唇瓣,依然存着那灼热的熨烫的撕扯感。 这等轻薄、疏狂,像急于掌握、撷取什么,和他予人的印象大相迳庭。双手移至凄惶的禁口,依然窒闷仿佛他庞然的身量犹压挤着。她这辈子大半活得漫不经心,得过且过,从未有强烈若此的情绪足以困囿她,为什么沃昶能让她一错再错,终至全军尽安。 第七章 太荒唐了!简直见不得人。 豫衡和老公公竟完全不以为意,当着她的面就手舞足蹈,犹似中了头彩。真要不得! 短短的时间,踞龙堡里里外外已经开始张灯结彩,等着为她和沃昶办喜事。 冰心看着张挂的喜幛,有“銮凤和鸣”、“珠联璧合”……真是好话说尽。可,她心灵深处仍有一股不安的惶然。 霍小玉呢?她中了沃昶一箭,现在不知怎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她似乎该去看看她,毕竟她们曾经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在门才打开,便慌慌张张跌进一个人。仔细一瞧,这不是霍小玉吗? 她右臂连着胸口到手腕处全染满鲜血,教人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冰心不得不明知故问,怕揭穿她也怕被揭穿。 “我被……老虎咬的。”霍小玉一定痛苦难当,歪歪倒倒地往床上一瘫,脸色苍白如纸,状极狼狈。 “你会轻功,还让老虎咬成这样?”冰心检视她的伤口,其实只有右边胸臆偏往手臂的地方一道尖深难度的箭痕。“哟!这只老虎居然只一颗撩牙,或者它对你特别口下留情。” “别再嘲讽我了,赶快替我敷药疗伤吧。”霍小玉不住的喘气,头发衣衫一片颓乱。 “血都凝干了,需要用水清洗。你再忍一下下,我去打盆温水过来。” “不,先帮我抹上金创药,那东西……你有吗?” “当然有喽。”干她们这一行每天得防着头被追打,别的可以没有,金创药则是必备之物。 冰心从抽屉取出小瓷瓶,赶快过去掀起她的衣襟。“啊!好深娜。你忍忍,会有一点刺痛。” 怎么没反应?伸手一探鼻息,没有?再探,吓!真的一丁点气息也无,手上没有脉搏,身体也逐渐冰凉,她……她她她不会走了吧? 沃昶射死了她? 冰心惊恐万分,呆立床头,束手无策。 良久以后,她伤感地泪下如雨。 “不,你别死,至少不要死在这里,我一穷二白怎么帮你办后事嘛……全天下的刺客就属你最笨,受了伤也不赶快医治,拖了大半天,血都快流干了,难怪性命不保。” 冰心想了又想,决定去找沃昶,如果连他都救不了霍小玉,那她就是注定命中该绝了。 “我去找人来救你了喔,你一定要撑,别……别死得太快,知道吗?”冰心匆匆披上外衣,飞身欲走,突觉有人抓住她的裙缘! “唯今……只有,沃……沃昶。”霍小玉紧闭双目,嘴巴还能喃喃叨念…… “原来你还没死!”害人家白白伤心流泪了好久。冰心又喜又气地瞪着她。 “你再不去,我就真的不行了。” “嘎!”对喔,差点给它忘记了。 冰心裙缘一提,人已经身到了回廊外,直奔“赤霞楼”。 约莫过了半刻钟,霍小玉奇迹似地自动醒转。 她起身坐至案前,提笔修了一封书信,收信人即为寒冰心。 然后,她狡狯地一笑,在冰心返回之前,换下血衣,从容离去。 随同沃昶一道前来的,尚有豫衡、国师和仇雁申。 他们已经“飞”得够快了,冰心还猛催促:“她生命垂危,你宽大为怀,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救她一命吧。” 沃昶不置可否,只深沉地注视着她。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虽然她……”受不了他炯炯含威的目光,冰心忙拉扯来一堆有的没有的掩饰心底的迷乱。 “人呢?”豫衡首先踏入寝房。 “就在床上呀!”冰心和沃昶也先后走了进去。“咦,刚刚明明在这儿,怎么一转眼就……” “教主,有封留书。”仇雁申将案上的信笺递给了沃昶。“大概是霍姑娘留给寒姑娘的。” 沃昶握着书信,望着冰心的眼神忽而转利。 “打开看看无妨,我自认没做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冰心撇着嘴,老大不高兴地一坐往圆凳。 霍小玉的确受伤来找她的嘛,这种事犯得着骗人吗?为什么他们要露出狐疑的眼神瞄她。 “豫衡,把信的内容念出来大伙参详。”沃昶嗅出空气中诡谲的氛围,但无法具体指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他肃冷的眸光悄然扫向房内的各个角落,最后停在床畔一堆染着殷红的血衣上。 “冰心贤妹,”像衡念道。“多谢你盗回令牌和玉荻相,此次竟然谋剃叛戚未成,但你已尽全力,不必太多自责。 “禺心姊即将火速避回大内,请求圣上另派高手完成任务,属于他的五页两五于枕畔间,请务必找一隐秘密地才安心,他日如若不违圣命,恶心妹必当上呈朝廷,再追肠黄全禺雨。谨此—— 禺心姊 司徙容 平辰日十时” 怎地,不是霍小玉? 豫衡的疑问等不及冰心答覆,已有了新的发展。 “哟!今儿怎么这样热闹?”霍小玉笑颜灿灿,精神奕奕地由廊外翩然跨入。 “霍姊姊,你……”冰心错愕地冲过去抓住她的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猛瞧地的胸口。“你没受伤?” “我好端端地受什么伤?”霍小玉不理会冰心惊魂末定的骇异,兀自走向颜面阴鸶的沃昶。“百闻不如一见,你就是孟玮口中卓然超群、文武双全的北冥教主沃昶?” “不得直呼教主的名讳。”老公公最讲究伦理道德,长幼尊卑,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受教,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真是世风日下! 霍小玉眼里根本没有她,她的目光已被沃昶吸引得不忍稍瞬。其实她伦偷窥伺他已经好多次了,只是从没像现在这么近距离,可以仔仔细细打量他。 好个男子汉! 她迷醉得不露痕迹,冲着沃昶千娇百媚地一笑。“你几时娶我?” 她的单刀直入,吓坏了一屋子没娶过妻的单身汉。 “出去!”他尚有漫天疑团等待理清,哪有闲功夫听她卖弄风情。 “你好无情,这样赶我?”她哪点不如寒冰心?论美貌、姿色、学识、阅历,可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霍小玉两颊腾地薰成艳红,眼中蓄满星星点点的泪珠,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冰心冷眼旁观她的一举一动,依旧惊诧莫名。 “再不走,休怪我杀了你。”沃昶的怒气烧自冰心和那封署名“司徒容”的书信,霍小玉却倒楣的成了出气筒。 “你敢!”她气急地跌进床沿,一手搭在血衣上,登时大呼小叫。“这是什么东西?好可怕。冰心,你受伤啦?” 寒冰心没有回答,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赶快过来姊姊看看。”她一拉一扯,自冰心袖底掏出一只木制雕花的令牌。 众人十来只眼睛全看见它铿然掉落地面,却只有她视若无睹。 “这是……”冰心怔愣地拾起令牌 “你的……”霍小长蹙着眉心,不是太白兴趣地把玩那柄令牌。“又不怎么好看,你要它做什么?” “它不是我的,是……”冰心额际汗如水注。罢了,她现在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强作解释亦徒劳。 她默默地踱到沃昶跟前,仰一首问他:“你愿意相信我是无辜的吗?” 他是想信,但事实却不容他不怀疑。 沃昶雄伟傲岸的面孔,现出一丝无奈。他默然挥起长剑,那剑身碧幽幽地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砍向床上的布枕…… 五百两银子应声撒落半个床榻,有几枚滚落地面,滚到冰心的脚前。 铁证如山,教他怎么信她? “天,你还真有钱,这里只怕有四、五百两吧?”霍小玉惊喜地捧起一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央求冰心慷慨解囊,送她一些。 冰心宛如一具木桩,给牢牢地钉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事情转变得太快,非她小小的脑袋所能顷刻洞穿。 有人设讨坑害她,那个人十之八九就是霍小玉,可她却表现得一无所知,不是她会是谁? 老公公和豫初都没法替她说情,思图杀君,在巴国可是唯一的死罪。 他们不承认汉族皇帝,他们只效忠巴族的领袖。冰心勾结外敌,阴谋行刺沃昶,死一百次都不足惜,怎能纳她为妃? 失策失策!老公公无言怪责豫衡,豫衡也不甘示弱,狠狠地反瞪回去。总之,他俩有错,错在低估了冰心的能耐。 究竟是她伪装得太好,或者是他们的眼光太差?居然错把刺客当乞儿,非但引“狼”入室,还养“虎”为患。 问题是,这小妮子前看后看、左瞧右瞧,怎么也不像武功超凡、来无影去无踪的大内高手呀! 大家都不敢讲话,都在等沃昶下达命令。杀?或不杀? 白纸黑字和一堆银两把冰心逼向死角。天要亡她吗? 这种局面就像一个尘封的哑谜,一个恶毒的咒语,解放群魔想摧毁她。 很快地到了黄昏,夕阳变得血红而狰狞,扩张了众人的疑惧,企图吞噬她整个人。 这里面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为什么偏偏挑中她?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害我?”冰心拉着霍小玉的袖角,悲哀地问。 “你误会了,我到这儿只是串串门子,你要不高兴我走便是了。”她如同局外人一样,气定神闲地晃出长廊外,隐入花丛中。 “想杀我就动手吧,你们人多势众,横竖我是逃不了了。”冰心豁出去了,假使天意如此安排,她再反抗辩解也是徒然,不如专心等死,想想看或许能到阎王爷那儿告冥状,还她一个清白。 “她是我未婚的妻子,你们说,可不可杀?”他出乎大伙意料之外地柔声相问,却猝然粗暴地将冰心扯近胸膛,怒目相迎。 这问题好难啊!“豫衡比较聪明,你回答好了。” 大老奸! 豫衡以一记卫生眼回应国师居心不良的谄媚笑容。 沃昶的问题,表面上是在征询他们的意见,实际上则是对自己提出质疑。 谁也不了解他,在踞龙堡仅二十四名大将,十二名重臣中,唯一能和他共商国事的只有两位护法和国师,但这样亲近的对话也仅止于社稷大计,私底下,他连一点心事也未曾透露。 众人只知服从他,执行他下达的命令,关于他私义的感情,谁都不敢多做猜想,也无从猜想起,有时甚至连想要逢迎讨好他亦不得其门而入。 在豫衡眼中,沃昶是个行事诡谲、脾气怪怪,却大情大性的人。他有出家人民胞物与的胸怀,也难掩世俗红尘的情仇。是个十足的矛盾结合体。 在他们的记忆里,沃昶似乎从不曾为了任何人事物萦怀失据,冷热无度,只除了对她。 好不容易他肯对一个女人认真,她当然杀不得! “请教主手下留情,”豫衡道。“此事尚有诸多疑点,寒姑娘也许是遭栽赃嫁祸亦未可知,可否交由属下去查个水落石出,届时再做计较也不迟。” 沃昶缓缓松开冰心,厉眼瞟向国师。 “属下和左护法颇有同感,恳请教主网开一面。”他最会“西瓜若大边”了,既然沃昶和豫衡都倾向暂不追究,他当然乐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喽。 “但愿我们的疑虑是正确的,否则,你只有祈求老天爷救你了。”他冷冽饱含肃杀的容颜,直到离去许久,仍令冰心魂飞魄散。 有人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存在于不再相爱的男女之间。 冰心脸上苍凉静默,下唇硬是咬出一排雪色的牙印子,冷汗涔涔而下。 ☆☆☆ “为什么陷害我?” 冰心末经通报,忽然闯入,令霍小玉有些吃惊她。以为她早被沃昶就地正法,至少也该打入地牢,怎地还能自由行动? “因为你不该去勾引沃昶,他娶的人必须是我。”霍小玉争辩得理直气壮。 “那你也不必置我于死地呀!”冰心僵硬地直视她的眼、她的脸、她的良心。 “这点我的确很抱歉,但也要怪你运气欠佳,偏偏不巧撞破了我的计谋。” “你的什么计谋?”真如沃昶所言,她是汉皇派来的杀手? “不要明知故问。”霍小玉不相信她会到现在还啥也搞不清楚。 “我的确不懂,当妓女是你自己说的,掉令牌也是你自己不小心的,就算我撞见你半夜三更跑去偷窥沃昶睡觉,那又如何?我又没去跟他打小报告。”明明是自己品性不端,还怪别人。 “是又怎样?总之,我不容许你嫁给沃昶。”她先发制人,跑到墙边取下宝剑,“刷!”地横在冰心面前。 “难不成你也爱上他啦?” “‘也’是什么意思?”霍小玉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是……”她的心猛地撞了一下,是真的有所期待? 她是为了谁心甘情愿交出清白身子?唐碗?还是她自己?这一自问竟没来由地令她面红耳赤。 “瞧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你陷得有多深。笨哪,在这些臭男人眼里,女人只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品,他不会对你认真的。” “是吗?”冰心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难过以示哀悼。“听你口气似乎不喜欢他,却又为何不让我嫁给他?” “谁说不喜欢他就不能嫁他?”她目光闪烁,似乎另有隐瞒。 “死鸭子嘴硬。虽然俗话说,戏子无义,姨子无情,你也不是——” “我不是婊子!”霍小玉大吼。 “又不是啦?那你是什么?贼子?大盗?女流氓?还是跟我一样的倒楣可怜虫?” “你是真的不了解,或是佯装糊涂?”霍小玉寸步移近,以探究的眼神端详着她。 她不信她真的没察觉。 蓦地…… 颈项间,寒森森的剑光一闪,武器架在冰心的要害上。 “你仍是非杀我不可?”轻轻一动,那剑硬是强行抵住,在她白细的颈间割裂了一道口子,鲜血马上流出,沿着锁骨,悄然晕化于襟口的懦衫上。 “一等一的杀手是勿枉勿纵,虽然你是局外人,为了任务,我只能说抱歉了。”霍小玉狠着心提起剑把,朝着她的颈项挥去! 冰心秀目圆膛,怔仲地望着她。 “把眼睛闭起来,不要瞪着我看。”可恶,害她一下子下不了手。 “噢!”被人家杀还得忍受颐指气使,冰心鼻头一酸,眼泪便决堤而下。“麻烦你务必使尽力气,千万别让我死得太痛苦。” “罗嗦!”霍小玉眼中渐露杀机。 “等等,我再问你一件事。”冰心慌忙睁开眼睛,仰着俏脸。 “你都快去见阎罗王了,还废话一大堆。” “我想知道你只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潜入踞龙堡的吗?”她问得煞有介事。 “与你何干?”霍小玉没好气地撇着嘴。“不告诉你。” “跟我说嘛,不然我会死不叹目,万一变成厉鬼回来抓你怎么办?” “嘿!死到临头,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怕呀!可我武功不如你,四下又没人能够帮我,与其没出息的哀告求饶,还不如庄严有自尊的死去。”语毕,她竟然嫌站着腿痛,跃上圆桌歇会儿,两脚还非常不淑女地晃啊晃的。 “下来。”大胆刁民,竟敢在她这朝廷命官面前放肆,霍小玉气得猛喷大气。 “不要,除非你答应我死得瞩目。”等待的空档,先吃一点糕饼打发无聊时间吧。冰心好整以暇地从布包里取出一碟绿豆糕和一壶新鲜水果茶,自嚼自斟,吃得十分目中无人。 霍小玉被她烦得好想直接一把捏死她,反正她活着只会坏事。 “告诉你也无防,横竖你也没办法到沃昶那儿通风报信。” “实话实说,不可以撒谎,阎王爷会割你舌!” “喂,你到底要不要听?”不了解自己干么和寒冰心扯那么多,霍小玉恨恨地碎了一声。 “说脏话!”冰心的指责还带着手势。“一个女孩儿家,成何体统。” “你管我!我要杀了你,我现在就要杀了你。”不赶快解决她,霍小玉担心自己会先被她气毙了。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你想遗臭万年吗?”一边拿话乱激她,一边也没闲着,三两下已经干掉整碟的糕饼和半壶茶。 霍小玉一口气提上来,相当隐忍地才把它吞回去。 “我们此次前来,共三名护卫,两男一女。你满意了吧?”终于可以杀人了,霍小玉翻剑高提,准备由上往下斩。 “慢着,先填点肚子比较有力气。”冰心将布袋用力一抖,成千上百的毒蛇、毛毛虫、老鼠倾囊而出,爬得桌脚、椅背到处毛绒绒蠕动成一片。 霍小玉吓得哇啦哇啦大叫,仓卒跳到床板上。 “你卑鄙,使小人招数。”天!她的布包里究竟还有多少法宝。 “跟你学的呀,咱们彼此彼此。”冰心端坐在圆桌上,奇怪那些恶心的小东西,居然一只都不去侵犯她,反倒前扑后进地朝霍小玉袭来。 “快叫它们走开,否则我……”她生平最怕这些软不溜丢的丑东西,慌乱之际,什么武功招势全忘得一干二净。 “再回答我两个问题” “说。”这节骨眼就算一百个问题她都会回答。 “另外的两男是谁?” “其中吉石上人已经死了,另外的一男,无可奉告。”事关靖乱大计和她个人的忠诚,她宁死也不招。 “去咬她。”冰心将水壶朝霍小玉床上一丢,所有蛇鼠仿佛听懂指挥,立刻大军压境。 “不,别别,别这样。”完了,整张床已经全部“沦陷”。霍小玉牙关一咬,竟盘腿坐落,甘心受死。 哇!好伟大喔。冰心没料到她是如此耿忠亮节的人,一时慈悲心大发,赶紧用壶中的“青草玉露”,将蛇鼠引到庭院去。 “第一个问题先让你欠着,等你想通了以后再告诉我。现在,你先回答第二个问题。” 霍小玉负气地只肯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爱他吗?” “我……”她很想否认,但再也理直气壮不走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记不起来。沃昶甚至不曾想到她的存在。 “我嫁他是为了杀他。”这是初衷,如果她够冷血够无情的话,完成使命才是她该做的 “还有呢?”女人最了解女人。冰心看出她眉宇间的不舍。“你不如你想像的心狠手辣,其实你连坚强都谈不上。” “胡说,我受过最严苛的训练,在我的生命里除了任务还是任务。我凡事只求达到目的,绝对不择手段。”霍小玉急青了脸。 “但你爱他,在你尚未做好准备的时候。”冰心简直找死,拚命揭她的底。 “住口,我告诉你了我没有我不是,你听不懂吗?不了解的事,请不要胡乱猜测!”她的脸转为一阵青一阵绿,手中的剑在空中挥来挥去,企图掩饰方才问题的扔密。 “我没弄错,那天晚上,其实你想杀的人是我,对不对?” ☆☆☆ 夜空一弯残月如钩。 冰心枯坐房中整整两个时辰了,依然犹豫不决。 懊不该去向他道别?提醒他尚有两名杀手潜伏堡内,要他加倍防范。 事发后,至今已半个月余,他不曾出现也未唤她,一切似乎无疾而终了。 热闹隆重的婚礼,仍将如期举行。他娶的会是谁?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她。 霍小玉以保证不伤沃昶,换得她的信任,两个争风吃酷的女子,竟然变成同病相怜的失意人。 情郎结婚新娘子不是她,怎不令人黯然神伤? 获知真相,她原本该兴高采烈的跑去跟沃昶把话说清楚,以讨回清白。可,她却什么也不想做。 “王妃”或“教主夫人”对她而言,都是奢求,她要的只是一个可以疼她、愿意呵护她的男人。 沃昶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她还有别的机会吗? 为汁么她的心会痛?难道她还认不清残酷的事实? 事到如今,怎样摆月兑呢?可惜一切无可回头。更悲哀的是,她根本不想回头。 太浓了,她投注太多感情,几乎浓得化不开,早知道感情这么累人,她就该躲得远远的。她才十八岁,有的是机会,真不该急于一时。都怪豫衡,不,该怪老公公,如果他不异想天开,硬将她抓回踞龙堡邀功,她现在说个定还逍遥自在,和阿碗骗吃骗喝,顺便招蜂引蝶去呢。 冰心拆掉流云髻,去掉金玉钗,让乌黑秀发披泻,置于肩后。 月儿娘娘晶莹冷漠地窥照她的心。好冷! 才孟冬时节,为何天候这般凉冷? 她披着长发,踱至窗前,思前思后,心头无比紊乱。一时思维纠结,又似空白一片。 忽闻门扉咿呀一声,她凛然一诧。 回眸时,沃昶已一阵幽风似的翩然入内。 冰心没有开口招呼,只慌乱地退到一旁。 她身上衣着犹是浴后的光景,斜斜微敞的罩袍,无意地,露出雪白光滑的颈子,细致的线条上,有着看不分明的绒毛,衣襟斜覆处,隐隐约约遮住低陷的锁骨,如一个浅浅的器皿,暗藏无限春色。 她委婉纤巧的身子,看似柔弱,却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微香,将她稚女敕的、荒疏的、惊惧的神情,衬托得分外妩媚动人。 如电光石火,沃昶心头动荡。 他倾心狂恋的女人呵! 沃昶猛地扯开她的衣物,挣扎剖间,旋即露出一个方寸地。 冰心仓皇地转身逃躲,而他迅即在身后把她衣往上掀,撩到腰间以上,纠缠成结。 也许还带着日前的怒意,他的动作近乎粗暴,几乎想一口吃掉她或捏碎她。 冰心无助地在他怀里拚命扭动。她那半遮半露的躯体,益显神秘而朦胧。 她满脸疑惑。“为什么?”紧蹙的眉头,反令他推动的力量更大。 满室是烧旺的火焰,除了薰衣草香和少女专属的馥郁,充斥五官的尽是野性的原始气味。 “你是我的女人。”沃昶语调理直而且气壮。 “但你马上要成亲了。”短暂的抗拒,她已筋疲力竭地瘫坐在他臂弯里,由着他予取予求。 “有何分别,我要的只是你。”他要得又凶又狠,像发泄,更像一种惩罚。 迷乱中,冰心浑然不解他话里的涵义。 她开始感觉到唇瓣和疼痛不已,低低申吟出声。分不清是悲是喜;为何他还要来?没别的女人可以取代她吗?霍小玉不得他的欢心吗? 有许多不成眠的夜,她会痴痴傻傻,自寻烦恼的幻想着他另结新欢的旖旎光景,然后自己呕个半死。梦里醒来,唯一床冷被相拥,还有濡湿成行的枕畔,嘲笑她其实已陷得太深。她在嫉妒谁?甚至嫉妒什么? 可,现在的痛楚最真实,她抡拳轻槌他的肩,他吻得太蛮横如掠夺,丝毫不肯放松力道。 良久良久,他终于放开她,凝视她锁着生疼的秀眉,与泛起红肿血丝的朱唇,扬起自得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件战利品。 冰心颓然伏于锦被上,身子缩蜷朝里侧躺,用泪水舌忝舐并哀悼所受的屈辱。 “转过来。”他的话永远带着命令式的权威。 冰心咬咬牙,无奈地面向他。 “觉得委屈?”否则为什么哭? 她紧抿双唇,让澎湃的泪水代替心中的呐喊。她很清楚她的生命掌握在他手中,只要他高兴,可以随时随地送她赴阴曹地府。 她不想死,至少不可以现在死,尤其不可以窝窝囊囊的死在他面前。 他不爱她了,她感觉得出来。死在一个已经不爱自已的男人手上,岂非跌股到家! 冰心不肯死又不愿示弱。“蹂躏够了吗?可以移开大驾,让我安稳睡一觉?” 沃昶摇摇头。“不,我要夜宿这里,你奉命得服侍我。” 嘀!她明白了,他已将她调为侍女。从一个邋遢的洗马奴转任为侍女,是升是贬? 冰心自嘲地咧着樱唇,眸中有种宿命的无奈和抵死不从的阴幽星芒。 “起来。”沃昶拉着她光果白的藕臂,逼她起身尽一名侍女该尽的本分。 冰心一丝不挂,好冷,想拿件衣服保暖,柔手才伸出,已被他捷足先登,掷得远远的。 这么无清? 反抗不得又不甘心屈服。她之于他,到底只是一场征服的游戏而已。 面无表情,绝不承欢也不求怜,她木然解开他的衣襟,铺妥被褥,请他就寝。 沃昶弯身,将她顺势揽进床榻合眠。 冰心依然负气,不肯面对他。但他无所谓,极具挑逗的指月复,沿着背脊一路滑向两腿之间,恣意地、酣畅地悠游。 冰心僵硬的肌肤忽尔一阵抽摇。他的比凌虐更教她忍无可忍。 “去拿一些酒来。” “嗯?”她累坏了,只想早早休息。 “地窖里有数百年好酒,去弄一壶过来。” 自从许身佛法,他有二十年不沾酒肉,今夜例外,他狂渴地想浮一大白! “我这就去。”她不敢拂逆他,只盼今夜快快过去,明日破晓,她将拎着行囊,躲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了此残生。 双足才踏上地面,一件厚暖长袍凌空飞起,不偏不倚正巧披上她的肩。 冰心回眸望向他—— “不客气。”他道。 哼!她根本没有谢他的意思,倒先自己往脸上贴金。 起身系妥袍子的衣带,太大了,这不是她的,算了,衣角打上两个结,将就穿吧,横竖暗夜里,佣仆和侍卫们恐怕已睡的睡、打盹的打盹,谁在意她穿什么。 房内一暗,冷风疾灌而入,好冷! 地窖在哪里?啊!不知道更好,在庭院中胡乱逛一个晚上,总比回去伺候一个老摆张臭脸的坏男人好。 冰心冒着冷风,走了一柱香的光景,总算来到厨房“重地”,这地方平时除了吴嬷嬷和她的十六名助手,谁都不许靠近,据说是为了防范歹徒下药,毒害沃昶以及诸位重臣。 存放酒桶的地窖应该就在这附近。四周守卫森严,她要用什么方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里面呢? “大胆狂徒,竟敢偷潜至此,来人啊!傍我抓起来。”须臾,十几名侍卫将她团团围住。 惨了,她方法都还没想到就先被人发现行踪,万一惊动豫衡,那么…… 不对呀,豫衡是沃昶的属下,而她则是沃昶命令前来取酒的,仔细推究起来,她非但不必胆战心惊,还可以抬头挺胸呢。真笨! 都怪她过往鸡鸣狗盗的事情干太多,才会产生“职业”性的直觉反应。 冰心清清喉咙,娇叱道:“是我寒冰心,我奉教主之命,特来取酒一瓶。” 拿着火把的侍卫趋前一照,当即大惊失色。 怕了吧?冰心得意洋洋,极没见识的以为她在踞龙堡很吃得开,随便报出姓名,就把他们吓得脸面发绿。 殊不知,侍卫们骇然的是她身上那袭沃昶的金黄镶绣锦袍。见衣如见人,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立刻单膝跪伏,谦恭请示:“敢问寒姑娘,教主要的是哪种酒?” “呃……随便啦,只要是好酒就行了。”沃昶又没说,她怎知道? “地窖中名酒共四百五十种,二十年以上的醇酒有大面、花雕、竹叶青、女儿红……十年以上则有——” “够了够了。”他如数家珍的念得冰心头昏脑胀。“你去拿一小瓶女儿红出来,就足够了。” “遵命。”侍卫领命,迅捷取来美酒交予冰心。“寒姑娘,需要下酒的小菜吗?” “有吗?”吴嬷嬷她们不是已经歇息了,再麻烦人家恐怕不太好意思。 “当然,请寒姑娘稍待片刻,属下马上去张罗。” “呃,算了,我看不用了,太麻烦了。”做菜挺费事的,天色已晚,不如能省则省。反正是沃昶要喝酒,管他有没有东西可以配。 “一点也不麻烦。”仇雁申幽灵也似的从绿竹林冒出来,冲着冰心礼貌地微微领首。 “是你……你还没睡啊?”冰心勉定心神,硬挤出一朵干干扁扁的笑靥。 “难得教主有雅兴小酌,仇某愿意献丑,为教主调弄数道小菜以助兴。” 他今晚的确很反常,平常总摆一张关公脸,从不主动与人搭讪,问他十句话,能回答一、两句就算万幸。现在他居然主动献殷,嗯,有鬼! 冰心根本没反对的余地,仇雁申表态完毕,众侍卫竟鼓起如雷的掌声。这些人有毛病吗?一名侍卫跑到厨房切切弄弄简直大材小用,浪费军晌,亏他们还兴奋得只差没手舞足蹈。 是你自己爱现,我可没逼你。 冰心反正没事做,干脆和侍卫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家常。 原准备等上个把时辰的,没想到仇雁中武功了得,烹饪的技术更是一把手,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已料理出六碟色香味俱全的美妙佳肴。 “这些……真的全部都是你做的?”哇!真人不露相,冰心有必要对他重新加以评估了。 香菇鹅掌、椒麻鸡、烩炒黄鳝、金钩鱼条、锦绣鸭丝球,以及东江豆腐煲。啧啧啧! 仇雁申淡然抿嘴一笑。“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饼分谦虚。有鬼! 冰心忍着食指大动努力揣想仇雁申看似道貌岸然的脑袋瓜子底下,是否藏着一缸子坏水。 “劳您费心,我带回去了。”冰心伸手接过,方晓得——好重! 六碟菜式外加一瓶女儿红,已经将偌大的托盘堆得满满的,仇雁申竟还十分鸡婆的额外烹制两式糕点,害冰心险险失手,硬撑不住。 “我来。”仇雁申轻巧接过,感觉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寒姑娘请。” 嘿!她是跑堂出身的吗? “姑娘走这大段路,累不累?” “累呀!”你要请一顶轿子给我坐吗? 冰心不怀好意地睨向他,希望他心虚兼惭愧的自己招认意欲图谋不轨。 “那么,请抓紧我的衣袖。”仇雁申压根儿没把她的“明示”放在心上,仍是一副老神在在。 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举动有点暧昧。冰心说道:“不如咱们多邀几名侍卫同行,路上也好聊天解闷。”这样你就没机会使坏了。 冰心自得地瞅着他,暗示他甭装模作样、横竖咱们心知肚明,凭她冰雪聪明,又岂会傻傻上你的当? 仇雁申却仍一副稳如泰山的神色。“厨房里我另外做了夜消,供弟兄们享用,只怕他们不愿放弃饱啖一顿的机会。” 不会吧?“你们说呢?” “呃……”不讲义气的家伙,竟然一鼻孔出气地摇头如撞钟。 好吃鬼! 冰心无可奈何,没凭没据总不能当众乱栽他包藏祸心,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拉住他的衣袖。 “注意了。”话声才扬起,他已手托盘一手牵她,凌空御风而行。 踞龙堡内漾着霞气,风颇人,一轮新月冷冷高挂,四野薄雾朦胧,恍如画境一般。 冰心紧依着他,既新奇又惊恐。此人武功如此高深莫测,竟然肯屈居北冥教当一名侍卫,太不寻常了。 几缕淡云,浮啊飞掠月儿娘娘身畔,忽尔中断,旋即迤逦。 冰心疑心顿起,想再试试他的武功,伸出五指朝他腋下暗算—— “抓好,否则你会掉下去。” 好险,仇雁申警告得早,要不然她真的会摔得鼻青脸肿,缺手断脚。 “喂!你武功这么好,当个侍卫不觉得委屈?” 仇雁申一怔,片刻徐徐回眸,冲着她饶有兴味地一笑。“人各有志,你不也有许多坚持。”他顿了下又道:“教主是人中之龙,难得觅寻的多情种,你切勿错失良缘,将来空自懊悔,只怕为时已晚。” “他,他有那么好吗?” 他又抿唇浅笑。“他的好,众人皆知;但他的情,则需要你用心体会。” 第八章 三脚的金兽香炉,飘出袅袅轻烟,像一根悸动的心弦。 冰心将一碟碟菜式布放在云石桌上,并将整瓶的女儿红递给沃昶。 他有些讶然。“你张罗的?”她看起来没那么贤慧呀。 “怎么我不可以会烧菜啊?”什么眼神?简直门缝里瞧人。 “是谁?”沃昶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蒙混邀功。 他越瞧扁她,她就越不想说实活。 “酒来了,菜也有了,你请自便。”冰心累得眼皮如铅之重,和衣便歪进床里头。 “你去得太久,途中遇见旁人?” “没有啊,只是一、两个侍卫!”冰心半眯的水眸,陡地瞥见沃昶挟起一块肉片,她不知想起什么,倏然一跃而起。“等一下!” 沃昶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拿出银针在各碟菜肴上一一测试。 “怪了。” “怎么了?” “没有毒咆!”简直不可思议。冰心不相信,重新又试了一次,结果仍然相同,银针并没有变黑。 “菜既是你烧炒的,怎么有毒?”该是说实话的时候了吧? 沃昶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管她杂七杂八乱扯一通混淆视听。 “我只说我会煮,又没说这是我煮的。”好心怕你中毒,居然带有色的眼光质疑我?“是仇雁申整治的啦。” “他?”没头没脑的,说得沃昶更加迷糊。“他是我的心月复大将,怎会下毒害我?” “哼!人心难测,他看起来就是一副坏心肠的样子,他不害你谁害你?”冰心振振有辞,横竖就觉得仇雁申怪怪的。 “你误会了,谁都可能害我就他不会。”坦白说,这五百多个日子以来,仇雁申有太多机会可以对他下手,倘若他真有异心,又为何按兵不动?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搞不好一肚子坏水,只是伪装得很好而已。”反应迟钝的笨教主。 沃昶轻柔一笑。“雁申得罪你了?破坏你的奸计?欠你银子不还?” “你什么意思?我像个量窄好妒、小心眼的女人吗?”当局者迷,冰心一直自认是全天下最有肚量、最乐善好施,且不爱计较的好女孩。 沃昶以沉默作为回应。 这下更把冰心惹火了。“好,你死你的,我才不管你,等哪天被毒死杀死射死砍死,看你还敢不敢鄙视我。” “你担心我的安危?”沃昶有一丝安慰。 “本来是,现在已经不是了。”好心没好报,冰心将银针拢入袖中,决定天塌下来,也要昏睡不醒,再也不理会他。 沃昶勾起弧度优美的唇,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雁申的手艺,堪称天下一绝,错过了,你将遗憾终身。”他取出月光杯,斟得七分满的酒汁,浅浅啜饮,辅以六碟精致小菜,似乎吃得津津有味。 冰心从被褥里露出一只小贼眼偷瞄。什么德行?即非稀奇美食,竟陶醉得浑然不知。 她就不信粗粗壮壮一个大男人,竟烧出比吴嬷嬷还好吃的食物。 可,不信归不信,得尝了才知道,再不起来,那些酒菜就要被沃昶吃光啦! “我也要。”她衣衫有些凌乱,大剌剌地往他对面坐落,极不端庄,但十分撩人。 沃昶沉凝地挟起一菜送到她嘴边。冰心老实不客气,用舌头把它卷进口里。哇!好好吃喔。“我还要。”坐对面太远了,坐旁边比较顺手也比较快速。 她像个贪婪的孩子,浑身充满馋相。菜汁流向唇畔,也懒得动手擦拭,直接伸出长舌,舌忝就算了事。 沃昶看不过,拎起衣袖,仔仔细细帮她擦净。“饱了?” “意犹未尽。”她傻傻地,坦白得很纯真。 “那就喝酒吧。”他给她酒喝,方才温过的女儿红,犹隐隐烫人,沃昶用嘴巴衔一口,慢慢地送到她口中。他的手伸进她衣襟内,放肆地搓捏。 “不,好辣。”她不敢喝,还是勉强喝了一口。 使劲挣扎,令原即松月兑的袍子处处露出破绽,襟口大敞,露出一截宛然怒真的酥胸,颈背之间更是一览无遗。 沃昶焦灼的神情,摆明了对她的冲动和饥渴将她平置于软垫上,缓缓解开束在腰际的锦带,让冰心玲珑的曲线毕露。 他端来洒杯,沿着徐徐倾倒,使穿肠的黄汤,如水注般滑入她深深小巧的肚脐眼,再俯身,用舌头舌忝舌忝…… 好痒。冰心感觉像有好多毛毛虫在她肚月复爬来爬去,搅得她心荡神摇,神为之夺。 冰心还来不及想到要应允或拒绝,他已经狂野且蛮横的占据了她的身子。 一室的放浪形骸,全是野兽的气味。冰心气竭地趴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与他一同大口喘息。 “不怕我杀你?”她问。嘴角闪过一丝顽皮的笑容。 “怕。”言不由衷地,他翻身将她压在下面,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怕你心猿意马,三心二意。” “你怎能期望我一心一意?”冰心的笑颜中有淡淡的轻愁。 他生性难测,喜怒无从捉模,许多事只要他不肯相告,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为人妻子,对夫婿矢志不渝乃天经地义的事。”他的身子贴合着她,气息虽然微促,口气则坚定一如下达军令般,不容冰心丝毫置疑。 “你还要我?”追问的原因不为乞怜,乃是难以置信的愕然。“在霍小玉那番精心的诬陷之后?” 沃昶星芒疾敛。他讨厌听到那半路蹦出来、喜欢胡乱搅和的女人的名字。 紧密环住她的腰,轻柔的手劲满是霸道的占有,没有这叫,却胜过千言无语。冰心承受着他沉甸甸的重量,窒闷得非常缱绻。 他会要她一辈子吗?这当中可有浓浓的爱恋?他每一次的拥抱和总能轻易征服她指天划地、信誓旦旦的坚持,这人……会是她今生的主宰? 她好怕,但无力挣扎,继续沉沦与自我沉溺将是她最后的选择。可,顾得了今日,顾不了明日的情爱,未免太过冒险、太没保障!她毕生追求的即是“安稳”二字,岂能为了一个教自己学坏的男人身涉险地? 她的理智在纵情绸缪的一刻,给要命的捡回来。 “我怕她会再来杀你。”她不得不再次提醒他。孤家一人可以潇洒自得,但不幸当了寡妇可就不好玩了,她才不干。 “她不会有那个机会。”他猛的剑芒一闪,狠戾立添二三分。 “既然明知她图谋不轨,为何不干脆将她捉起来,就地正法?呃……就地正法不要,还是将她驱逐出踞龙堡就好了。”杀人毕竟不是一件好事,能免则免。 “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她不伤及无辜,就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留着她还有另一个作用。” “什么?” “引出另一名刺客。”豫衡已查出,汉皇共派出三名刺客欲取他的首级。吉石上人、霍小玉、另一个呢? 冰心颤然心悸。“怎么那么多?你……你是说你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怕了?”他坏坏地探进她的腋窝,搔她的痒。 “当然喽。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那我……怎么办?”她生气地拂开他的手,他马上又缠了上来。 “要我为你善自珍重?”他凝睇着她,一瞬也不瞬地等她回答。 “如果……如果你在乎我的话。”她怎敢多做要求。 沃昶不语,大手摩挲在她的双腿内侧,以更激越的索求代替他内心末曾有的快感。仇雁甲万万想不到,在刚满二十六岁的这一天,竟成了叛贼。 七天七夜,他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使剑,是他苦度中霄的良方。今夜他使的是“山风蛊”,是天变地异、转祸为福的招式。 剑虽为双刃短兵,却是百器之君。过柔则卷,过刚则折。自黄帝采“首山”之铜以铸剑后,长久以来,均为兵器中之上品。武官侠客,江湖沙场,稀世宝剑是伴随它的主人,忠心不二。 仇雁申的父亲是汉室座前名震遐迩的五虎将之一,“太原”一役阵亡后,他的宝剑即由儿子继承。 谨遵君令,不顾一切完成使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便指日可待;但,滥杀仁义之士,岂是大丈夫所当为? 如果违逆圣旨,即形同乱臣贼子,非仅功名尽岸阙如,今后飘泊落魄,谁予闻问? 在空寂的厢房,他被重重愁绪所困,己到背城之势。 ☆☆☆ 正想着,举头望向苍穹,正值一个美妙迷茫的时刻。深邃微白,曙光险露,大地将醒未醒。 他的随从立于帐外。 “豫护法到访。” 仇雁申一怔,带点疑惑。 “请。” 豫衡边拱手,边肃冷着脸。他身躯魁伟,厚挺宽肩上一身雪白灿亮,飞扬傲岸地凝睇前方,昂藏沉潜如同它的主人。 豫衡不经仇雁申同意,即下令摒退左右,门旋即被严密关好,原已空寂的厢房遽添诡谲的气氛。 仇雁申有点纳罕,戒备地瞟向他。 “猜出我破晓前来,所为何事?”谢绝仇雁申邀请入座,豫衡执意倚窗而立。 霍小玉形迹败露,他不可能不知道,若尚要徉装不解,未免太过矫情。 寒冰心到底出卖了他! “想杀我?动手罢!”他明知身居险境,危机四伏,却不肯乘隙逃离,究为何因,连他自己也不了解。 “杀你做啥?”豫衡瞪大牛眼。“我来只为兴师问罪,你身为教主的一等侍卫,居然没察觉有刺客蒙混入堡,难道不该负失职之责?”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很不爽,仇雁申这下正好借题发挥,把他骂个臭头。 “仇某不明白护法所指何人?”全踞龙堡的人都知道,他在沃昶麾下,尽忠职守耿介不阿,假使豫衡并非识破他的底细,这样的指控诚属太苛。 “是霍小玉。我已经查清楚了,她是汉皇派来行刺教主的杀手。阴险狡猾的女人,竟敢嫁祸给寒姑娘。”稍顿,将目光转向仇雁申的五官。“听说,她常乘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到这来骚扰你?” “我其实……” “无妨,食色性也。她的确具国色天香之姿,咱们又不是柳下惠,犯不着假正经。只不过,她既然存有异心,便留她不得。” 见仇雁申沉默三思,他非常体己地说:“你和她,还……没有什么吧?” “当然没有。”他和霍小玉纵为同僚,共事一主,但从不曾心生绮思。她不是他心仪的那一型。 “那就好办了。”豫衡马上堆满笑容,搓掌捏指。“我跟国师商量过这桩任务非你去办不可。” 仇雁申心下惴惴。“啥?” “除掉霍小玉,确保教主安全无虞。” 陡地,一阵喧嚣声掩去了仇雁申的答话。 一只瓷盘破窗而入,把茶几上的盖碗打得茶汁四溅。瓷盘未落,仇雁中和豫衡双剑一劈,盘裂为三,应声坠落地面。 此乃东汉古器,正反两面各饰有华丽纹路,雀绕花鸟,名贵至极。 两人矫捷地破门飞出,迎面与一女子撞个满怀。 “霍姑娘?” 豫衡也是一愕。“你怎么……” 霍小玉看也不看仇雁申,只风情婉约地盯着豫衡。“你弄坏了我的宝贝,赔我?” “是你自己丢进来的。”豫衡脸上虽显不悦,双眼却目不转睛的与她相对视。霍小玉似乎有备而来,火红的血殷衫子斜斜穿过腋下,故意露出一条雪白粉女敕的臂膀,瓷玉瓶也似的颈子比起那身惊世骇俗的奇装异服,更令人血脉贪张。 霍小玉窃喜地瞥见他欲盖弥彰的悸动,挑衅道:“你不拿剑砍它,它怎么会破?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却不敢当?” “赔就赔,多少?说。”死到临头还撒野!豫衡敛起面孔,方才的失态一扫而空。 “这是无价之宝,一万两黄金,勉强可以接受。” “你简直乘机讹诈!” “不赔钱也成,只需保荐我当上右护法这个空缺悬右很久了吧?”她痴心妄想地要求。 “霍姑娘,不得胡闹。”仇雁申以眼神示意她,性命已危在旦夕。 何况,即使豫衡应允了,沃昶也未必同意。 “我才没胡闹,论武功、胆识、机智,踞龙堡上下,谁足堪与我争辉?” “是吗?”月洞门外缓缓移近一具鬼魅也似的身影。 沃昶锦衣黑袍,浑身飘逸着一股王者威仪的气势,昂然走到众人面前,虎视眺耽的睇向霍小玉。 “一旦你成为我巴国王族的重臣,将如何向汉皇覆命?”他不再隐藏身分,直指问题核心。 “我……”霍小玉没料到他会如此坦白的揪出她的马脚。“既然你已知道,我也毋需累言。没错,我的确是朝廷派来肃清夷狄杀手。可老天明鉴,我连一个人都没伤到,就已经……”不名誉的事情就甭提了,还是说重点吧。“如蒙不弃,霍小玉愿追随教主麾下,誓死效忠巴国族人。” 四下里一阵惊呼,其中最震撼的莫过于仇雁申。 沃昶寓意深远地看向他。“雁申以为如何?” 他问他?他为什么要问他?难不成他也怀疑他?仇雁申胸口突地一颤,四肢微微泛寒。 “北冥教规第一条,叛党者死。霍姑娘纵非背叛于我教,但意义相同。” “仇雁申你!”霍小玉真巴不得一刀斩了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难道错投昏君,就不能弃暗投明吗?昔时韩非先事文政,后又改变心意效忠刘邦,不也——”这个例子不好,韩信后来被干掉了,下场很凄惨的!心急信口乱开河,都怪自己平时不用功读书。 “你称汉皇为昏君?”沃昶的脸上了无欣喜之意,反倒现出怒容。“豫衡,凭她的聪明才智尚不足成为我教护法,你若愿意,收她当一名侍妾倒颇合适。” “什么?我堂堂!” “就这么说定了,一个月后,我替你们主持婚礼。”沃昶根本不给霍小玉任何申辩或拒绝的余地。他的命令如同圣旨,即使豫衡贵为护法也不得稍有异议。 他突如其来,又飘然远去,留给众人莫大的骇异。 他几时来的,来多久了?豫衡自信定力过人,不过才一个紊乱失据的眸光,竟已逃不过他鹰隼的眼。 ☆☆☆ 冰心是在隔天晌午,由秀秀口中得知这个好消息的。 跋扈的霍小玉嫁给脾气火爆的豫衡?哇!这下有好戏看了。并非她幸灾乐祸,实在是事出意外,“绝配”得教人匪夷所思,拍案称奇。也只有沃昶那不按牌理出牌、喜欢特立独行的人,才想得出要撮合他俩。 沃昶几度“临幸”后,她被迫搬离原来的寝室,改住到初来到踞龙堡时,老公公安置她的,仿佛以天为幕,以奇花异草为屏风,宽敞一如宫闺的楼宇内。 凭良心说,她委实不怎么乐意住进这儿,太多干扰了!床榻虽大,可摇摇晃晃,层层重重的纱幔不真实;最糟糕的是那些永远吃不饱,又不肯认真采花蜜的蝴蝶,每天才黎明时分,晨曦微露之际,它们就迫不及待出来捣蛋,扰她的清梦,害她整天老是精神不济。 得知霍小玉将“上嫁”豫衡,她立刻梳妆更衣,想去跟她道喜,顺便戏弄她一番。 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她就是小玉的女主人,嘿嘿!看她还敢不敢再欺负她!冰心越想越得意,口中忘情的哼着小曲儿。 梧桐相持老,鸳鸯会双兄。 贞妇责殉失…… 俄顷,云生西北,雾锁东南,天色陡地变黑。 秀秀匆匆冲进寝室,仓皇拉着冰心。“你快去见教主。” “他不是出堡去了?提早回来了吗?”冰心看看天色,此刻出门,她铁定会被淋成落汤鸡。 “是啊!”秀秀惊恐不安。“他一回来就大发脾气,把诸护法、仇大人他们统统莫名其妙的臭骂一顿。” “是吗?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老皇爷,他公然从东北寄一封信回来要求教主成亲,否则即刻出兵,讨回巴国的失地。”秀秀好像不太赞成孟璋的决定。“住这儿有什么不好呢?咱们大伙安居乐业开开心心,简直和世外桃源没两样。其实教主不想起战事,族人们更不想,奈何老皇爷不能体会教主的苦心,一天两头的逼他。”秀秀叹了一口又一口气。 “假使沃昶照他的意思纳妾成亲,他就不逼他作战了吗?” “那也只是缓得了一时,缓不了一世,老皇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秀秀忧心忡仲的望着冰心。“他在信中说,再过二十几天就要回到踞龙堡,届时将带回五名家世显赫的名媛淑女供教主他……看来这回教主是再也无从退避,只可惜你身分卑微,配不上教主,尽避教主有心,恐怕也抑不过老皇爷的坚持。寒姑娘,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冰心顿时觉得天昏地暗,心口好似被利刃狠狠剐了一个大洞。 懊来的终究会来了。他若听从孟璋的意见,娶妻、生子,届时,他就不再需要她了,他会抛弃她?还是留住她,要她当一名永远不见天日的、没有名分的侍妾?” 这省悟让冰心小心拾掇的美好前程山崩地裂。 好不容易在秀秀的扶持下来到大厅,沃昶仍豪气干云地坐在宝座上。然而,他今日宛似真的很沮丧,沉肃的脸容竟有着寥落萧索的苍凉。 他面向冰心,表情挟败得没有一丝温暖。 “沃郎!”她试着挤出僵硬的笑容。 他没反应,出神地只淡淡地道:“用过午膳了吗?坐下来陪我。” 一顿饭下不,冰心胃口尽失。沃昶异常沉默,只偶尔忘情的凝视她,眼中却是无尽的荒芜。 夜晚回到寝房歇息,他竟破天荒的没有碰她,一个人独自伫立长廊外,垂目沉思。 冰心躲在被窝里,心绪强烈地忐忑难安。睡不安稳,她索性坐起身子,强压心中那股焦躁不安,她清楚告诫自己:“绝不强求,也绝不乞怜。沃昶一旦选择了名利地位,她会毫不迟疑地走得潇洒,绝不带走一片云彩。” 不知过了多久,沃昶蛰回房内,乍见冰心盘腿坐于床榻,颇为讶异地道:“你还没睡?” “我——”她将到了舌边的话,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去。她不要流露出哀伤和些许的不舍,即使身分卑微,她也该保有起码的尊严。“我好想家,在这儿住得也腻了,想回故乡看看。”她和阿碗一别两百多个日子,所谓的故乡当是指那日仓促别离的旧地吧。 “我记得你一向四海为家。”就一名“游民”而言,住哪儿不都一样? 她真正的目的是离开?“腻了”这两个字,令沃昶勃然生怒,像一头受伤的雄狮。 看他动怒,冰心竟病态的感到心头一快。他终究是在乎她的,这证明她还有希望。 她不知死活,企图再刺探得更确实。“是啊,所以也就处处留、处处可恋。” 冷不防地,沃昶用力掴她一掌。冰心抚着脸上五个清楚指印,红唇激烈颤抖。 她整个心神,突然匪夷所思地,被他一双怒火乱焚的黑色眸子吸引进去,难以自拔。 第九章 窗外雨丝飞溅。 沃昶纵声狂笑。“是你撩起的,你有什么资格腻?不要告诉我你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否则我会毫不迟疑的杀了你。” 他宁可以生命要胁,也不愿松手任她离去。 奈何冰心无法窥见他内心的焦灼,与极度渴望被爱的无助;她只凄楚的认定,他是跋扈据傲、不可理喻的。 “我不是你的妻,更不是你的妾,充其量我们只是——”一对露水鸳鸯? 看来他们的感情之所以这么不堪一击,是因为没有世俗的制约,而那却是她最嗤之以鼻的! 瑟缩在被褥下的双拳紧握,身子跟着不由处自主地发颤,下唇被她啮咬得近乎瘀血。 “是什么?”沃昶双眸倏然喷出火焰。 “是——”瞬间沃昶已欺向床榻,俊若游龙的身形散发出的狂暴竟是如此锐不可当。他逼向冰心,吓得冰心频频后挪,手指下意识地拉紧衣襟,却让他“刷”的一声撕成碎片,凌乱的衣衫如雪絮柳叶撒落一地。 “不要,求求你。”她含着泪光,荏弱地恳求他。 “你作践自己的感情,更糟蹋我的人格,你怎敢如此狠心!”他怒气腾腾的责骂,然后易如反掌的抓住她的双手,铁箝也似的钉在床板上。 “不要!”她声泪俱下,拒绝作为他发泄怒焰的工具。她爱他、恋他,以他为主宰、为天地,愿意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与他共缠绵,哪怕只是一天一夜一时一刻;但,不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在此等情况底下! 怎料,怒火烧掉了他曾经引以为豪的理智,取而代之的是狂烈的占有和兽性的掠夺。 在他壮健、伟岸的身躯前,她恍如一只坐困愁城的小鸡,只能束手无措的看着他赤果地雄伟挺立。 没有轻怜,只有恣意强取和侵犯。 他将她从床角拖向床的中央,蛮横粗野地分开她的两腿。悬吊的床榻因剧烈挣扎而摇晃得好厉害。 一股欲焚的灼热从她最敏感的部位迅速窜向胸臆,她快窒息了。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的! 为什么他野蛮的抢夺,亦能挑起她前所未有的酥麻? 冰心张口想叫,却被一只滑溜的舌头舐住朱唇,他极尽蹂躏跟挑逗,她竖起白旗投降。 她深自压抑,深蹙蛾眉的样子,越能激起沃昶一举攻城略地的雄心…… 他的唇来到她高耸的双峰,狡诈的、邪恶地一咬—— “啊!”冰心不禁大叫出声,身子蓦然拱起,正迎合了他需要的角度,令他得以长驱直入…… ☆☆☆ 他走了,在她熟睡之际。 尽避己经不是第一次,她的双腿间却意外地疼痛得十分难受。 她困难地翻了个身,秀秀适巧于此时掀帘入内。她捧着一盆热气氤氲的水,置于床沿边。 “你怎么……”冰心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 “教主吩咐的。”秀秀闪着既羡又怜的目光,轻巧地为她擦拭胴体。 听到教主二字,冰心立即不争气地滚下豆大的泪珠。 “别哭别哭。”秀秀体贴地用热布巾抚向她泛出黑眼圈的双瞳。“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教主对你不仅一往情深,简直就是倾心狂恋。即使他另娶三妻四妾,你仍会是他最宠爱的女人。” “和一大堆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你认为值得高兴?”冰心嗤声道。“如果我也嫁十个八男人,你想沃昶会开心吗?” “嗳呀呀呀!你说到哪里去了?那种伤风败俗的论调请你以后千万别再提起。”秀秀煞有介事的跑到门边东张西望,确定没人躲在外头偷听,才把门重新掩上闩好。 “怕什么?”是沃昶对不起她它,连发两句牢骚也不行吗? 冰心光溜溜地往床上“滚”下来,走到菱花镜前检视她那被沃昶啃得瘀青斑斑的雪肤。“你看得见人吗?” 秀秀噗哧一笑。“当然不能见人,你的身子唯独教主能看,谁敢凯觑,谁就得当心他的脑袋。” “独裁暴君!”她骂道。 “别生气了,来。”秀秀指着一箱已经给搬了进来,不知装了什么的黑色镶金木盒。“教主说这些都是你的了。” 冰心随着秀秀开启木盒盖子的手望去,一片璀璨闪烁的宝石、珍珠、金饰……多得不胜枚举! “这算什么?”收买她? 呵!她终于得到她梦寐以求的财富,她理应欣喜若狂呀,为何她竟莫名的怅然若失。 “讨你的欢心呀!”秀秀显得比她还乐不可支。 “我要一个东西。”冰心抓了一把金币塞到秀秀怀里。“去帮我缝制一个大布袋,并买一匹可以日行百里的名驹。” “做啥用?”那两样东西堡里都有,不需花钱买的。秀秀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布袋嘛……当然是装这些东西喽。至于马匹则是用来……给人骑的。”好烦喔,你可不可以别问那么多? 这不是……废话吗? 马不是给人骑的,难道给狗骑?秀秀还想追问,却被冰心抢去话头。“你帮不帮我?不帮,我找别人去,还要去告诉你们教主,你拂逆我。” “好嘛好嘛,我只是——” “快去。” 秀秀一走,冰心马上着衣妆扮,梳拢全数发丝,丢弃绫罗绸缎,将自己乔装成一名美少年。 秀秀带回布袋和马匹时,她故意躲进被窝里,告诉她掌灯时分再进来,她想好好补眠一番。 接着她把值钱的首饰填了满满一个布袋,然后到廊外瞧瞧天色。很好,乌云密布,正是潜逃的大好时机。 她快速套上黑色斗篷,戴上黑色面纱,再以沃昶的黄色锦带披在马颈上,到时好命令侍卫打开城门,不敢阻拦。 那个男人要另娶他人了,她才不要也受不了眼睁睁的看他琵琶别抱。在某些方面她是绝对小心小眼的。 真的有如天助,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突然间,狂风大作,漫天卷起飞沙走石。侍女、守卫纷纷暂时走避。此刻,偌大庭院空无一人。 冰心快速跃向马背,喝道:“咱们出城去!” 秀秀给她的是一匹千里宝驹。传说盛唐初年,李世民随李渊南征北讨,最钟爱的“昭陵六骏”:白蹄、特鞠骠、飒紫露、青骊、什伐赤、拳毛。 这匹“黑旋风”即是飒紫露的后代。在踞龙堡除了沃昶谁也没机会一试骑术。 当冰心冲出城堡大门时,侍卫不疑有诈,一直到风雨暂息,他们才惊觉犯了弥天大错。 ☆☆☆ 沃艇从城外巡视回来,一路直奔冰心的寝房。 风雨又起,这回比几个时辰前还要猛烈。他凄眯着眼步入长廊,秀秀和另四名侍女已立在门前迎接。 “冰心呢?” “在睡觉。已经睡了一个下午,我去唤醒她。”秀秀回答道。 “不必。”沃昶难得地短促莞尔。许是昨晚他需求得太过无度,才会把她累坏了。 他回头嘱咐秀秀,去准备晚膳,顺便温一壶花雕,嗯……大壶的。 跨进门槛,他立时怔得虎目欲裂。冰心人呢?未曾拉紧的窗子因狂风吹拂,来来回回地打着墙垣,发出偌大的碰撞声。 她不在? 走了?会吗? 因为腻了,所以不告而别? 云石桌上仅剩半箱的珠宝,更加深了他的揣测。 沃昶奔到廊外,怒问尚未走远的秀秀。 “她……她跟我要了一匹马……” 沃昶双手握拳,脸面铁青,愠怒转化成前所未有的兀猛和狂暴。他切齿一咬,炽焰奔腾,沉浑低回:“她得付出高昂的代价……” 就在同时,天际雷电交加,大雨倾泻而下。 ☆☆☆ 山路险峻,愈来愈陡,冰心低低的趴在“黑旋风”背上,忍受着无情风雨的摧打。 行到黄昏时分方到乌金隘口。猛听得前面一阵驼铃响,迎面单柔奔下山岭,俯驰疾冲,到得她身旁。 “寒姑娘?居然是你!”仇雁申笠帽蓑衣,妆扮一如樵夫,他直愣愣的望着冰心,急道:“你为何私自出城?” “我……”千言万语,从何说起?“你呢?你又怎会在此?” “寒姑娘是明白人,何必多此一问。”仇雁申苦涩的笑容有惆怅的落寞。 他使命未能完成,无颜面见汉皇;沃昶与他肝胆相照,义薄云天,他却胸怀祸心,更加没脸留在踞龙堡。 天地无涯,波澜壮阔,他唯有飘泊江湖载酒行。 “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何不结伴同行。”冰心情知他烧得一手好菜,有他陪着起码不用担心饿肚子。 “不,你不能走。教主待你——” 说时迟那时快,连声巨响,大块岩石夹带着泥沙、雨水轰隆隆坠落,险险将他两人打下悬崖。 仇雁申拔出长剑,以血肉之躯护卫冰心穿行羊肠小径。“那边有个山洞,先过去躲一躲。” “喔。”冰心只知往前快跑,没注意到顶上落石又下,幸亏仇雁申长剑一揽,纵劈成两半! “啊!”躲过一劫的冰心,脚底一个不留神踩了个空,身子迅捷滑下断崖处。 “抓住!”仇雁申大吼,俯身捞住她的左臂。奈何风雨实在太大,滚滚黄土形成泥泞不堪的土流,凶猛的将他朝前冲挤。 落石不断倾倒,把他打得五官脸面俱是鲜血淋淋。太滑了,他根本无从着力,好施展轻功下去救她上来。如何是好!他惶恐地无语问天。 “仇大哥,放开我!”冰心焦急地大叫,她一个人死了也就算了,仇雁申没道理陪她一道亡命。 “不,抓着我的手,千万别放。”她是沃昶心爱的女人,倘若不幸罹难,他尚有何面目回去见他? “生死由命。天意如此,我认了。”冰心凄婉一笑,毅然松开紧握着他的手。“谢谢你。”她低头,朝他的指节狠命一咬—— “不!”仇雁申忍着剧痛,却仍敌不过她的利齿。 忽觉背后一股劲风,汹涌袭至。 仇雁申待要回眸,那硕大的身躯已跃然直下,去势又凶又急,一如排山倒海。 九死一生的关头,他救回她的命。 ☆☆☆ 妒火流窜沃昶全身,“背叛”二字在他脑海掠过一遍又一遍——他的心月复和他心爱的女人? “你们计划多久了?你这个不忠无耻的女人!”沃昶气得怒目欲裂。 他可以任由仇雁申离去,却绝不轻饶冰心。 “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是我主动要求与仇大哥同行!” “啪啪!”两个耳光甩在她颊间,孱弱不已的她两腮瞬即红肿麻辣,嘴角犹渗着殷红的血丝。 “沃郎?”冰心趴在床沿上,不禁泪如泉涌,眼冒金星。 这两巴掌似乎还不能消沃昶怒气的千万分之一。他粗暴地扯去她身上湿淋淋的斗篷,将她的手紧紧绑在床柱上。“秀秀,去告知豫衡,加派十二名侍卫在寝房外日夜看守。不准给她吃的、喝的,直到她真心忏悔为止。” 看到秀秀怜悯的目光,沃昶立刻冷冽的加了句:“胆敢抗命者,杀无赦!” 沃昶如狂风席卷似的骠悍离去,房里只留下冰心和秀秀泪眼以对。 “对不起,我没法帮你。” “没关系,是我不好。”冰心决堤的泪水,再次倾泻而下。 冰心的五脏六腑仿佛均化成气体,随鼻息呼噜而出,前景如一团黑雾,死里逃生,是幸抑或不幸? 心疼得四分五裂,这就是她最初与最后的男人么? ☆☆☆ “禀教主,孟皇爷回城了。”侍卫来报。 斑坐厅前,面色绝冷,心魂已经远至城中某个角落的沃昶,乍闻这消息,凛然一愕。 “不是说月底才到?”孟璋在耍什么把戏? “想必提前了,他们一行人己进住城堡内,国师命属下请示教主,去不去迎接?” “去。” 沃昶跨上坐骑,雄伟的英姿在如烟的虚雾中缓缓驰向城堡正东大门。 孟璋似乎早己等在那里。喜欢摆派头的他上刚呼后拥的近百名随从浩浩荡荡开入临湖大道。 沃昶策马走近,他即先发制人。“收到我的信了,几时出兵?”豫衡已经告诉他,沃昶根本没娶妃纳嫔的打算,两条路让他选,既已放弃其一,自然是选择其二喽。 “不出兵。我从来没有出兵的打算。”沃昶以睥睨之姿望向孟璋。 “反了你!”孟璋面色如土,惊疑瞟向豫衡、国师及一干重臣、谋士。 “禀皇爷,百姓在此安居乐业,富足安康,大兴于戈,实百害而无一利。”国师早以沃昶马首是瞻。 “你!”不可否认的,踞龙堡在他主政之后,显得格外繁荣、富足。 但那又如何?他的国仇家恨才是最重要的。 “教主爱民如子,族人感同身受。大丈夫以大局为重。”豫衡居然也靠向沃昶那一边。 “住口住口。”这一切完全出乎孟璋意料之外。他处心积虑收沃昶为义子,所为何来?“愿意随我复兴故土、举兵作战的,站到我身旁来,否则……就……” 簇拥在沃昶身侧的,都是谋略和才干过人的忠臣,他们没道理、更不应该那么快就给收买了去。沃昶,他究竟使了什么妖术。 “反了,反了!你们……好好好,等本皇安顿好后,保证跟你们秋后算帐。”孟璋怒气冲冲步向沃昶。“暂时不出兵可以,但你得马上给我娶妻生子。”指望不了他,指望孙子总成了吧? 昔时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他当然也可以如法炮制。总之,他悲壮的宏愿,绝不能被沃昶毁之殆尽。 “遵命。”沃昶欣然转往豫衡众人,乌瞳中闪着感激的星芒。 咦!答应得如此爽快? 孟璋忽觉不对劲。 “把人带上来。”他指着五个款款步出、国色天香的璧人。“挑一个?两个?或全部纳入后宫?” “多谢义父关爱,纳妃之事,孩儿早有人选。” “谁?” ☆☆☆ 寝室内的哭声未曾间断,沃昶伫立廊外,双瞳周围布满红红的血丝。 仇雁申留了一封书信,坦言他即是汉皇派出的三大刺客之一,却受了他的感召,心生慈念,终是下不了手。 既然无法完成使命,也不能背叛汉皇长居此地,他只好走人。 总之,是沃昶误会她了。作梦也想不到他会失控到那种地步。 她为何还哭?是那两巴掌的余痛未除?沃昶如同被猛兽当胸挖掉了心一般疼。 陡地,冰心声嘶力竭地大吼:“沃郎!” 沃昶心绪紧揪,旋即破门而入——眼前的景象令他几乎魂飞魄散。 霍小玉手持利刃,目光凶狠,冷然逼近被绑在床柱的冰心。 “你——为何三番两次要置我于死地?”冰心惊骇地问。 “因为你得到了沃昶的——”妒火引燃杀意,布满霍小玉的眼中。或许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已被爱蒙蔽了理智,正一步步走向毁灭之路。 冰心感到剑气袭至,必死无疑。然,沃昶身手更快,在她握剑高举时,已凌空一劈,其势职虹,先伤之,再取之,直剖心房,二招已了。 “我本想饶你一死的,岂料你不知好歹,自寻死路。”收拢长剑,沃昶立即为冰心松绑,狂乱地搂着她,心中有千千万万个不忍。 “对不起,我不该逃走的,不……该惹你生气。”她这一生从未如此惊惶害怕过。 “傻瓜!”沃昶轻骂着,眼中却闪过无限爱恋。“我错了,我不该打你,可我……我好怕失去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对你正是那样的感觉,天知道我隐藏得多辛苦。我要你,要你陪伴我生生世世、生生世世……”他喃喃地不断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沃郎!”能再倚进他怀中这种喜悦和满足已足够让她无怨无悔的了。 “为什么要走?”他认为他俩已心心相属,冰心怎能不告而别? “我……”她踌躇地咬了下唇。“我以为你并不爱我,所以……再者,我想去找一个好友——” “唐碗?” “你也知道她?” 沃昶莫测高深地一笑。“你不正是为了她,才愿意和我……”在北冥教内,有什么事情瞒得了他。 “不是的,至少……不完全是那样。”冰心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他掌心,悄然地与他十指交缠,象征着一个无言的盟约。“阿碗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好朋友,有很长一段岁月,我和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情同手足……”她俏脸忽也飘上红晕,仿佛酒醉的绯红。“一开始,我自认是因念及旧情才……但,经过这些时日,我才明白,其实我……” “如何?”他明知故问。 “你晓得的。”冰心嫣颊益发燥热。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沃昶不安好心的抚向她微露的酥胸。 “我……”她暧昧地滑到他的腰月复下,朝他伟岸的男体轻轻一咬。 “你?”沃昶屏住气息,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她夺去了。 “喜欢吗?”尽避因哭得太久,身心有些疲惫,可脑中一掠过沃昶带给她销魂蚀骨的情景,就马上变得异常亢奋。 “喜欢。”沃昶便蛮力将她按倒身下,整个人迅即包覆上去…… 她居然敢主动挑逗他?欲火已被点燃,他不由自主地除去她的衣衫,贴合着她的肌肤……“可以吗?” 冰心嫣然灿笑地点点头。“随君所愿。” 经历了这场风雨,他们似乎在的绸缪中,释出另一波汹涌淋漓的狂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