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美人膝》 楔子 朱雩妮伫立于绫花镜前,由侍女为她穿好一件白绸做的和服。 “我不要去东洋!”她哭喊着,企图扯掉身上的衣服。在她天真纯洁的小心灵中,大概有种本能,得知将来的际遇,远在她想像之外吧!虽然她什么都不懂,唯一想做的,可以做的,就是不要穿这件稀奇古怪又笨重得要命的和服。 母亲是明朝兴庆王的第五侧妃,是所有妃子中,最年轻貌美的一个。兴庆王对这名二十八岁风华的女子至为宠爱,当然,对她所生的王女——他十六个王子、十四个王女中,排行老么的雩妮,也另眼相看。 因此在他得知世宗皇帝,听信宦官的谗言,准备对他痛下毒手时,首先想到的,便是将他心爱的女儿,送到东洋去避祸。 ““好孩子,不要哭。”她娘痛苦地一再哄她,“来,去跟父王道别。” 兴庆王的书房在二楼,朱雩妮从小就非常怕他,因为他从来不笑,看上去凶巴巴的。 “嗯,雩妮穿起和服,果然更加漂亮。”他沉思一会儿,自案头取下一帧画像递给她,“这是你义父,到了日本,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兴庆王所指的人便是他七年前,于旅顺遇见的日本浪人柴羽信雄。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便共结金兰。 画像中的人,浓眉,双目深陷,身躯瘦削,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一些。 零雩妮接过画像,依依难舍地告别家人,搭上早早停候在王府外的马车,一路东行而去。 依日本的年历,那是天正十年,繁花如锦的春天。 海风萧萧的子夜,柴羽信雄派来的船只,载着朱雩妮,以及兴庆王爷特地准备的三大箱金银珠宝,飞速地返回东洋。 第一章 天正十六年,朱雩妮已由稚女敕无邪的小女孩,成长为丰姿绰约,娉婷出尘的美少女。 柴羽信雄待她还算礼遇,日常用的、吃的从没短缺过。多亏兴庆王爷那三大箱宝物,让他们一家七口丰衣足食外,更让他得招搅许多兵马,成为拥城自重,名闻遐迩的武士。 但盛极一时的柴羽家,竟也躲不过连连战败的噩运。也许是报应吧,三年前他为了夺权,不惜害死自己的妹妹和妹婿,抢了他们的领地和官衔。三年后,他的外甥织田信玄终于回来寻仇了。 连续两次战役,小比城正完全陷入孤立之中。 柴羽信雄登上三楼的了望台向下望,小比城在夕阳余晖的照映下,仿佛镀上一层金色的框架,八重樱在寒风中不停摇曳着;这一切在他眼中却成为静止的画面。此时他心中只想着怎样让他的三男一女安然逃出城去,依他的猜测,织田信玄是不会轻易饶过柴羽家的任何人。 经过数个时辰的考虑,他决定牺牲朱雩妮。她到底不是他亲生的女儿,而且据说她的父母也已经先后罹难,将来是不可能从她身上捞到任何油水的了,不把她牺牲掉,她迟早会是个累赘。 当天晚上,探子带回消息。 “织田信玄将在黎明前发动攻击,如果少爷和小姐要出城,就必须趁现在…”他像在探寻柴羽信雄的口气似的,只说了一半便嘎然止住。 “好吧,去叫雩妮也一起准备妥当,就送他们出城。” “宋雩妮?”探子惊讶地问。 “没错。”柴羽倍雄冷森森地一笑,“把小姐的轿子给她坐,并且派十六名侍女,三十二名武士护送她出城。小姐和少爷铜则轻车简从,由小路绕过虎御山朝南走。”他使出这招偷龙转风的计策,是企图混淆织田信玄的视听,让他的子女得以平安出城。 探子闻言,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朱雩妮虽然不是他们真正的小姐,但柴羽家能有今日,全是拜她之赐,这已经是不公开船秘密了。没想到好心没好报,瞧她生得柔美可人,却一点也不骄傲,什么时候见了她,永远都是绽着甜甜的笑容;哪像柴羽丽子,动不动就骂人,活像个虎姑婆!“如此一来,雩妮小姐岂不是小……”希望他的主公良心发现,不要只顾着自已的儿女。“罗唆!要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去!”在柴羽信雄心里,只要对自己有利,不管儿女也好,兄弟也行,统统可以派上用场,何况朱雩妮跟他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如果心肠不硬一点,怎么能在尔虞我诈的,战国时代做广名武士? jjwxcjjwxcjjwxcjjwxc 次日凌晨,朱雩妮被安排坐上了一顶呢红豪华的轿子, 由一大群人簇拥着离开小比城。抬轿的轿夫们,不晓得是 怎么搞的,专挑大马路走,好似怕人家不知道她要逃走一 样。 当轿子来到一处林木浓密的坡地时,突然狂风骤起,雷 雨交加。大伙急着找地方避雨时,西侧的琵琶湖忽尔波涛 汹涌,紧接着厮杀的吼声自四面八方围攻过来,侍女和武土 们吓得各自逃亡。 枯坐在轿中的朱雩妮,不明所以地掀开帘子往外张望,霎时怔楞得目瞪口呆。 触目所及的,是一名戴黑色乌帽,穿同色素袄,身形壮硕,昂然而立,浑身流露出一股慑人霸气的男子。“她是什么人?”织田信玄问一旁的副将。“按她的的穿着打扮,以及这些严密的保护措施推断,想必是柴羽糟老头的独生女丽子。”包括织田信玄在内,谁也没见过雩妮和丽子,众人只知道柴羽信雄有个女儿,今年约莫十八、九岁。 雩妮身上华丽的和服,是丽子的母亲特地为她穿上的,目的即是要她当代罪羔羊,好使丽于得以在乱军之中,觅取一条生路。 “不,我不是……”雩妮一句话未完,织田信玄手中的长剑已猝不及防地抵住她的咽喉。 “战败之囚,何须狡辩!”织田信玄冷酷无情地将她推回轿子里面,命令他身旁的武土:“带回丢,明日一早斩首示众。” 雩妮一听,面如死灰,颓然跌坐在轿内,许久许久之后,才低低地啜泣着。 轿子立刻被拾了起来,透过轿帘,她看到异样的红光,慌张掀开帘子的一角——天哪!小比城不知何时已陷入一片火海中,骇人的火舌张牙舞爪地吐向四面八方;端地怵目惊心。 雩妮吓得全身僵硬,欲哭无泪,她的小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唯一可以确知的是,所有的血腥杀戮一定和那个凶巴巴、摆着张臭脸的男子有关。 六年前她远渡重洋到这儿避难,没想到六年后仍难逃一死十至今她仍然相信,柴羽信雄对她已经仁至义尽,起码在城破之前,他及时将她送了出来,就这点而言,她即已感激不尽了。 轿子摇摇晃晃往不知名的城镇前进,阳光似乎不了解她心中的悲哀,依旧灿烂耀眼。雩妮对两旁盛开的繁花根本视若无睹,这时候她只一心记挂着丽子他们的安危,不晓得他们尸家子能否平安月兑险。 黄昏时刻,她被带进一座巨大的宅邸——笼烟楼。才走出轿子,一阵寒风掠过,两旁缤纷的桃花仿如繁雨急落,粉红的花瓣飘落她的香肩袖底,美丽得好不真实。 她就要死在这个地方吗? 蓦然间,她对死亡竟产生一抹凄美的怀想。 “快走吧!”笼烟楼的侍女提醒她,“等会儿主公回来,让他见到你又要大发雷霆。” “我又没惹他,他干嘛那么讨厌我?”真是奇怪透了,雩妮心想,她每天锁在小比城的别馆里,除了柴羽夫人、丽子和八名侍女,她几乎没见过任何人,为什么那个杀人魔纵火犯会视她如仇敌,非除之而后快? “你是没惹他,但你爹却把主公给害惨了。”侍女边拉着她疾步绕过长长的回廊,边说道:“说起你父亲,唉!真没天良到了极点。”她以连串的摇头否定柴羽信雄的人格。雩妮不明白她指的是谁,硬是想不通她爹远在中原,并且在四年前就已经过世,怎么还会无缘无故跑到东洋来得罪人? “不可能,我爹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主公。”雩妮肯定的语气,令那名侍女一怔。“我们主公是你表哥;他母亲就是被你父亲给——”“哈!我懂了,你们以为我是柴羽丽子?我不是,我叫朱雩妮,是中原人氏,中原你听过吧?即是——”她费好大的劲,将记忆中大明皇朝钜细靡遗地描述遍。可这位憨憨的侍女却听得一头雾水,她连京都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中原”是个什么“东西”? “否认是没有用的,如果我们主公不肯放过你,你就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你的命。”她的脸突然变得阴森森的;随后走往内院的路上,她紧闭着嘴巴,不再吐露任何事情。 雩妮几次企图跟她解释,都因她玲漠的表情而作罢。就算她相信也没用,手握生杀大权的是那个凶狠的男人,只有让他点头,她才有活下去的希望,然而…活着又有什么意义?爹娘走了,小比城被烧掉了,柴羽一家人也不知去向。在这世上,她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了这层体认,雩妮忽尔觉得轻松自在;大大吁了一口气,面带微笑地准备从容就义。 “你就快没命了,还那么高兴”侍女开始怀疑她的脑袋瓜子是不是在路上撞坏了。 “对呀,我都快没命了,何必那么伤心?”她端起美丽的眸子;左顾右盼,希望利用剩余的生命,尽情览阅笼烟楼精雕细琢的建筑。妤可惜,这么漂亮的楼宇,居然住着那么讨人厌的家伙,老天爷实在太不公平了。 “你们城主叫什么名字啊?”临终前至少应该弄清楚被什么人杀了,到了阴曹地府,才能够向阎王爷告状,还她一个公道。 那侍女用很蠢呆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我们主公是现今最有权势的武将,你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她说得没错,织田信玄是继浅井久政之后,武功最高强 的一名武士,他初露锋芒,即产除异己,巩固霸权,一举攻下 了七、八个城池,名声直达天皇所在的京都。 “噢?”雩妮仍是一脸茫然。,她只知道唐朝有个郭子仪, 宋朝有个岳飞,像他们东祥这种蛮夷之邦,没想到也“出产” 武将。稀奇,稀奇极了!“那……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那侍女完全被眼前这名美艳绝伦的井底之蛙打败了。 看在她命不久长的分上,姑且跟她说一下好了,“我们主公 叫织田信玄,有点印象了吧?” 雩妮认真思忖良久,现出尴尬的微笑,“一点印象也没 有。”六年来,她一直幽居在小比城,柴科信雄每次去探望 她,均只简单地寒暄几句,关于征战夺权韵事,他一概不愿 提起。柴羽夫人和丽子也是一样,彼此很客套地维持着宾 主关系,任何较深入的话题,都是不被允许的。 倒是丽子的几个哥哥态度亲切多了,尤其是柴羽宏介,或许是身为长子,又比雩妮大了七;八岁,从小就对她特别照顾,经常带些好吃的零食和书籍到别馆,雩妮一口流利的日语,就是他教的。 “那就算了,反正知不知道都于事无补。”将雩妮推进一间寝室后,她匆匆忙忙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雩妮及时唤住她,“你不准备晚饭给我吃吗?在我们咀朝,犯人要被斩首以前;都会有顿丰盛的菜肴可以吃,我觉得你们也不该免俗。”她将这奢侈的要求说得理直气壮。 破晓时分仓卒逃亡到现在,她一路上担惊受,泊,什么也吃不下。这会儿想开了,反正苟活于世,也是孤苦零丁孑然一人;横死刀下纵然凄惨了一点,却得以和她的父母兄妹在极乐世界聚首,何乐而不为? 心情一好,肚子紧跟着就咕噜咕噜叫,从现在到明日清晨尚有六个多时辰,她才不要在临死前;让自己熬得那么痛苦。 但她的要求的确出人意表,那侍女长眼睛至今,没见过有人能视生死如鸿毛的,何况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子。 “等我请示主公后,再回来覆你。”侍女用力拉上房门,迳自离去。 雩妮环视四周,这房间比小比城柴羽信雄安排她住宿的地方还要大得多,被褥、枕头一应俱全。由雕花纸窗往外望,是一片铺着白沙的庭院,院落旁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栽种着数十株胡枝子,淡紫色的小花开得璀璨无比。 雩妮凝睇着满树繁华,不禁忆起兴庆王府内,每逢暮春时节,满园新绿……旧的悲愁才褪去,新的苦涩又上心头。 她的泪水不听使唤的,又淌上双颊。 一阵寒风刺骨,她哆嗦着身子,却不肯屈服地挺直背脊;再寒冷的天候,也比不过她已呈死灰的心。 jjwxcjjwxcjjwxcjjwxc 会议厅里坐落了六名佩刀的武着,织田信玄居于首位,右侧挂着一幅画着百骏圆的长轴,左边架上放着一把亮晃晃的长剑,和他浓眉紧蹙、英姿勃发的脸庞相映成趣。 “既然柴羽那老贼逃掉了,主公何不留下他的女儿做为人质,逼他现身?”他是信玄的第一员大将北条秀次,几次胜仗都是由他担任前锋,很得信玄的赏识。 我赞成秀次的说法。”另一员将领蒲生鹤松附和道:“柴羽丽子不但可以留下来当人质,以她的品貌,其实足够做为主公的夫人。”自从大伙在杂林外见识过雩妮绰约的丰姿之后,他们几名将领便已经悄悄商议,希望促成这桩婚事。一毕竟织田信玄年纪也老太不小了,他长期领兵作战,是需要一名娇蓑的女子替他分优解劳。虽然他和丽子小姐有着血海的深仇,可错不在她,况且她着不能当个称职的夫人,他们随时都有办法再帮织田信玄另外物色十名才貌双全的女子。 “啪!”织田信玄于掌击向桌面,阴郁的脸孔冷洌得可以结霜。“贼子之女,饶她不死已够宽宏大量,岂可娶她为妻,平白辱没了我织田家的姓氏!”盛怒中,他似乎忘了他的母亲正是柴羽信雄的亲妹妹,他们两家的关系,是无论如何都牵扯不清。 在场的将领全噤口不语,他们深知织田信玄的火爆脾气来得快去也快。只要他稍稍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事情的利害得失,他终究会采纳他们的意见。 北条秀次为织田家效命已经十五年了,最是欣赏信玄的沉稳内敛,豪气于云。凡事只要不涉及他父母的血海深仇,他便能沉着对付,从容应战;但谁若触及了他最难忍的痛处,他就会狂怒得完全失去理性。 房里韵气氛僵凝地教人喘不过气来,织田信畜的神色好像还没有解冻的意思。 侍女阿发悄声来到会议厅外;恭敬地伏在榻榻米上,朝里边的武士递了张字条,便战战兢兢地退下。 会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大事,非要在这时候进来报告?十几双眼睛瞪得老大,睁睁地望着织田信玄,以及他手中摊开的宇条。感觉上宛似过了一年那么长:。织田信玄再三盯着手中的纸片,沉吟半晌才道:“那女子不是柴羽丽子,是一名叫朱雩妮的大明郡主。” 大明朝?!众人惊呼一声,忍不住窃窃私语,谁也猜不透堂堂大明朝的郡主怎么会沦落到东洋?并且住在柴羽信雄霸权所在的小比城。 对这些武土而言,大明朝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国度,他们甚至十分新奇,原来明朝女子和他们日本妇女长得没什么两样嘛,只不过是漂亮一点点而已。“主公预备怎么处置这位明朝女子?”蒲生鹤松问。 若是柴羽丽于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但事关大明朝,便不得不慎重考虑。 “那又如何?落人我们手中算她走运。”北条秀次不月兑浪人的习性,讲起话仍霸气十足。“还好是个皇亲国戚勉强配得上主公,若是平民百姓就一刀果决了她。”他可真巴不得织田信玄赶快娶妻生子。其他人仿佛赞伺他的提议,极有默契地把目光瞟向前方,等着织田信玄做最后的裁决。 在他心目中,征战与霸权胜过一切,至于女人……霎脑海中浮现出朱雩妮水灵秀致,但有些儿朦胧的身影。 他很清楚,在座的将领,每个都是他父执辈的部属,他们口里尊称他为主公,心里头却拿他当自己的孩子看,他不急着成亲,但他们急,他们恨不得他一口气娶十个、八个老婆,生广大群儿女,以壮大织田家的声势。 只简短思索了一会儿,他就决定从善如流,反正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寻常不过了,多娶一个朱雩妮又有何妨? jjwxcjjwxcjjwxcjjwxc 朱雩妮得到舶晚餐异常丰富,一大碟的沙西米,和整只烤龙虾,另外四盘菜肴也精致可口得令人食指大动……她在柴羽信雄家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每餐顶多是寿司加豆腐昧噌汤,逢年过节才有鱼肉可以打牙祭。 唉!明天就要身首异处了,放开胸怀尽情享受吧!十七岁也许短寿了些,但总比没有好。 在这最后一夜,她要使自己活得自由自在,吃得开开心心。首先呢,她不要跪着吃东西,要坐着,等等,把小矮桌拉到邻近墙边的地方,这样她才能够靠着墙面;让两条腿打直穿过桌子下方,无拘无束地动来动去。实在搞不懂他们东洋人,为什么不肯好好地坐在椅子上用膳,非得自找苦吃跪得两脚发麻。 接着,她要把那件笨重的和服月兑下来当垫子,横竖她快要死了,用不着顾及任何形象,也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样子有多粗俗,吃相有多不文雅。忍了六年,她要于最后一刻“解放”自己。 糟糕!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有些儿冷也,把被子拉过来包着好了。嗯!现在可以大快朵颐了。她几乎是用秋风扫落叶的速度,将桌上七道美味佳肴吃得盘底朝天。 朱雩妮刚刚把筷子放下,侍女阿发便适时走了进来,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否一直就在外头偷窥。 “你?”她把眼睛瞠得跟铜铃一样,“你这个样子……”她将难听的话,全部含在嘴里,只两片厚唇不停抖动着。 “你很冷吗?被子一边借你盖好了。”朱雩妮大方地挪向左侧,顺便好心地将矮桌拉向门边,腾出一个空位给阿发。 她不动还好,一动便露出枕在地上的和服,和薄薄的一件素色里衣。大明朝的郡主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阿发杵在原地,正手足无措时,回廊上传来偌大的脚步声,她一惊,忙转了出去。 “玄黄大人来啦?”由于事前没有通知,阿发惊诧地跪在廊前,低垂着头,以手撑地,从眼角的余光她看见织田信玄走进囚禁朱雩妮的卧房。 “玄黄”是天皇赐给他的官职。自从织田信玄灭了菊城的乡氏,便也顺理成章接收了他的头衔。 “她吃过晚饭了吗?”织田信玄说着,粗鲁地冲进房间。他身后原本跟着的两名侍女,待他一踅进房间,便立刻弯腰退了出去。“吃过了。”啊发惟恐他看到雩妮衣衫不整的模样,会很不高兴,急着起身跟进房里。 “怎么?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抓我出去斩首示众吗?”朱雩妮迟疑了,鼓起勇气站起来,扬著下巴,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跟他对视。 她永远忘本了,在杂树林间,织田信玄残酷地将她塞回轿内,并冷血地命令他的部属:将她斩首示众的情景。他是如假包换的坏人。普天之下只要稍微有点良心的人,就不该对一名手无寸铁的女子下诛杀令,他二定是杀人杀红了眼,才会连她也不愿放过。 织田信玄瞅着她凌乱的衣衫,不悦地别过脸。 “我要杀的是柴羽丽子,与你无关!”他的部下已经在安土城捉到丽子,因此他才得知朱雩妮原来是兴庆王爷的女儿。 “她又没对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杀她?”在朱雩妮的认知里,男人欺负女人就已经很不可原谅了。“难道们日本男人专靠杀女人博得英雄的雅号?” “放肆!”他盛怒地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凶狠狠地瞪着她,“不要以为你的身分特殊,我就不敢掌称怎么样。”他对柴羽信恨之入骨,任何跟他沾上一丁点关系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极严厉的惩罚。“那就杀了我呀!”朱雩妮对活着已经没多大兴趣,特别是残存之后,如果必须看这狂妄男子的脸色过活,那就更加意兴阑珊了。“我是柴羽信雄的义女。和丽于小姐情同姊妹,你既然不肯饶了她,何不干脆连我一起杀了?” 织毋信玄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放眼北国还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呢!“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愤力将她摔向床榻,捡拾起地上皱巴巴的和服,朝她脸上掷去,“把衣服穿好,马上到会议厅来,我有话要问你。” 朱雩妮不甘示弱,把和服丢回他的脚边。逃出小比城时,她尚不明白周遭人事起了剧大的变化,还愿意隐忍,等待一线生机;而今,前脚出了虎穴,后脚立刻踩进狼口,上苍既然她不仁,她又何必苟延残喘?自古艰难唯一死,死都不怕了,她还怕什么?“有什么话在这里问也一样,会议厅在哪儿我不知道,也不想去。”她不卑不亢,勉力从地上站了起来,秀眉微扬,比他还倨傲。“我…我可以带你去。”阿发被她吓得魂不附体,活得不耐烦也不是这样!需知织田信玄的脾气可是大得出名,虽然他对部属、佣仆相当宽厚,但对仇敌却丝毫不留余地。朱雩妮纵使不算是织田家真正的死对头,可她自己承认是柴羽信雄的义女,光这点便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出去!”织田信玄怒吼。他纵横沙场经-年累月,歼敌无数,不信治不了一名柔弱女子。 阿发即使很同情朱雩妮的遭遇,却也无可奈何地退到廊外。 织田信玄剑拔弩张,像要一口将朱雩妮吞掉似的。 “过来!”他抑着满盈的怒火,命令道。“过去让你打我?”用膝盖想也知道,他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触怒他的人。“我看起来像白痴吗?”她是宁死也不肯受辱,倘若他再向前一步,朱雩妮立刻咬舌自尽,看他能对她怎样。 “你不是白痴;却是个笨蛋!”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攫获她的香肩,五指深陷其中,捏得朱雩妮痛苦地凝出两眶热泪。 天哪!他那是什么挪移大法,居然快得害她来不及咬住舌头。 “放——放手!”朱雩妮只挣扎了一下下,便虚弱地委顿在地。 “看着我!”织田信玄从来不信怜香惜玉那一套,乖舛的命运,使他坚信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这里是我的属地,所有的人都必须听我的,你也不能够例外,否则一律杀无赦。” 朱雩妮娇喘着,坚持不让泪水滴落,一贫如洗加上孤苦零丁亦不能伤她心志分毫。她是大明朝的郡主,有着高贵的血统,她才不屑在这东洋浪人面前流泪。 “不必告诉我你的丰功伟业,有本事就一刀杀了我,要不然这辈子你都休想我会听你的。”只有玉石俱焚,才不会辱没兴庆王府的名声。她切齿一笑,面向南方,拜了三拜,便盘腿闭跟,等着领死。 她绝决的、无悔的、一心一意的求死,吓坏了织田信玄。在他心目中,女人是世上最软弱无能可以予取予求的人种,没想到,她们也有强韧如钢的一面。 “说,你为何到日本来,又为何甘愿认柴羽那老贼为义父?”他已下定决心,非娶她为妻不可。不是因为爱,到目前为止他对她的观感,仍仅止于不嫌恶而已。 他的口气实在有够差,差到朱雩妮好想赏他一巴掌,这人的父母是怎么教他的,一点礼貌都不懂! “我问你话,你听见没有?”他加大力道,企图迫使她就范。 “我爱怎……怎样,就……就……你管不……”她申吟地再也说不出话来,粉女敕的俏脸惨白如纸。 “冥顽不灵!”织田信玄松开手,轻蔑地瞟向她,“就算你不说,迟早我还是会查出来的。”他大步走出卧房,叫唤阿发:“替她梳妆打扮,婚礼在今晚午夜前举行。” 那是什么意思?! 朱雩妮仓皇奔出房间,想跟他把话问,清楚;却被阿发一把拦住。 “求求你,别再自寻死路了行不行?”阿发将她拉往房里后,急忙拉上房门,连同纸窗一并阉上。“若不是玄黄大人今晚特别施恩,你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朱雩妮不在乎脑袋搬不搬家,她只急切地想知道织阻信玄口中酌婚礼是指谁跟谁? “今晚的婚礼是?” “玄黄大人准备娶你为妻。”“什么?”朱雩妮怔楞得橡个木头人…… 第二章 大批侍女突然涌进朱雩妮的房间,忙东忙西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复杂难喻的表情。她们带来许多胭脂水粉,及漂亮的衣服、鞋袜,将床柜堆得满满的。 朱雩妮受不了她们全然无视于自己的存在,擅自做主地装饰这摆设那乙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态,她故意踱到房间中央,四平八稳地躺下去。啊发见状,马上抓起一床锦被,为她盖上,然后又掉头去忙别的事情。 朱雩妮升起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这些侍女像没魂的躯壳,仿佛除了自己,四周没有一个是活生生的东西;强抑住满腔的火焰,她迈步走向玄关,看看谁会大叫着制止她,所有的侍女即刻转身,整齐划一地跟在她后面,长廊上除了跫音,听不到任何说话。 她转来绕去,一会儿加快脚步,一会儿忽然停住,她们竟也能跟得有条不紊,真是气死人! “喂!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嘛?”她们这样紧迫盯人,害她无法自杀也逃不出去。 “如果雩妮小姐‘散步’完了,就请回房间,让我们替你梳妆、更衣。”阿发的态度殷勤又冷淡。 “我不要!”她负气地走出玄关,踏着清冷的月色,在院中漫无目的乱逛。 受辱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她忆起远在中土,如今生死未卜的兄长、姊,泪珠儿潜潸直流,终于忍不住低低饮泣着。 “把眼泪擦干,回去吧。”阿发递上一条雪白的手绢,和一件温暖的斗篷。 “我如果不回去呢?”她倔强地坐在花台上,双手抱胸,一副顽抗到底的态势。 “没有如果,玄黄大人的命令,谁都必须乖乖地遵守。你没有第二条路好走,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请你现在就回房去。”阿发的语调不愠不火,却字字充斥着威吓。 “我不回去,就算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嫁给他!。” 朱雩妮是那种外表娇柔如水,令男人看了为之心荡神驰的女人;但内心深处,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悍女,她宁愿拿性命去换取旁人眼中不值一文钱的尊严,也不肯委曲求全,辱没家门。 “好吧,如果这是你最后的决定,我们十二条性命,随时准备跟你共赴黄泉。”阿发说完,神色腿地退到廊下。 朱雩妮被她弄糊涂了,“我一人做事一人担,谁要你们陪我共赴黄泉。”她作梦也料想不到,织田信玄刚刚下了一道命令,要阿发她们十二人,共同担保她的安全无虞,并劝她不得反抗这桩婚事。假如她拒不应允,想必阿发她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侍女们一字排开,用哀愁的眼光张望她。 不必问朱雩妮也懂,织田信玄打算用这种方法胁迫她顺从他的安排。真恨自己的心没他硬!自己一个人死,一了百了,没有人会难过,会为她掉一滴眼泪;可她们呢?她们有父母、有亲人,岂能了无牵挂地离去? 彼此僵持了约莫半个时辰,朱雩妮幽幽一叹,不再作困兽之斗,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天可怜见,别让她逮到机会,否则她绝不会对织田信玄手下留情的。 回到房里,阿发等人随即又忙碌得不可开交。 “等等,你这是干什么?”她惊愕地打掉阿发手中的剃刀。 “剃眉毛呀!”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她们日本女子,哪个不是把眉剃掉,重新往上头再画两道?“我们这儿的美女,个个都是做如是打扮,你也不该例外。” “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我不要剃,你敢把我的眉剃掉,画成那稀奇古怪的样子,我就死给你看。”她发现对付阿发最好的方法,就是三不五时把“死”字挂在嘴边,瞧!她马上垂手立正,作无辜可怜状。 她刚到日本时,便怎么也不习惯她们特殊的粉妆方式。即使在中原,女孩子家也时兴描眉擦粉点胭脂,可投人把自己的眉毛画在半空中,把嘴唇涂成一粒小樱桃,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万一主公怪罪下来呢?”织田信玄在阿发心里,几乎和明朝的皇帝一样伟大。 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凭他能娶到我,已经是王生有幸了,再敢罗七八唆挑剔我,我就——”除了死,她似乎没有足以威胁人家的了,索性翻起白眼,装鬼给她们看。这招不是很有效,好在她们也不计较。“就依你的意思,不过这件和服你仍旧得穿。”织田信玄传令将于东门院宴请各将领,总不能教她穿个里衣出去见人吧! 阿发服侍她不到一天一夜,已因她的任性妄为而充满危机意识。老天保佑,她千万别以激怒主公当娱乐,害大伙跟她一起倒大楣。 朱雩妮点点头,由着她们七手八脚地把十几斤重的衣服穿往她身上。简直是自虐嘛!这种衣服究竟是谁发明的? 直忙到子时将近,所有的准备事宜,总算大功告成。照理说,她们应该是得瘫在地上打呼才对,但是谁也舍不得把眼睛闭起来;平白错过这幅浑然天成的美景。炳!眉毛没剃掉,嘴唇没画小,居然也能这样好看! 朱雩妮灿如春雪的美,令她们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啊!累死了! 冗长的婚宴,使得朱雩妮的两条腿险险跪断掉。一回到卧房,她一刻也不稍待,立即呈大字形趴在锦被上。这种丧尽淑女风范的姿势,看在随后进门的织田信玄眼里,简直要暴跳如雷,痛打她一顿。 “起来!”他大吼。深邃的眸子,寒光凛凛扫向朱雩妮。 她夸张地打了个大哈欠,才泥牛翻身,老实不客气把低吼回去:“你叫什么叫?除了杀人跟凶巴巴乱吼,请问你还有没有别的本事?”“找死!”他怒焰炽烈,粗暴地扯去她身上的衣物,将她紧压在身上,霸道地攫住朱唇,狂野地吸吮着。“不要!不要这样!”朱雩妮手脚齐发,往他的胸膛、肩猛打;然而很快地,她的抵抗变成闷声的低回,在织田信玄的婬威下,她根本无处使力。他强硬硬地索取身为丈夫所该得到的,没有甜言蜜语,甚至连温柔都谈不上,他只是尽情地满足他自己…… 朱雩妮意识到激烈妁挣扎只会得到他更粗鲁的对待,于是缓缓地,她别过脸,强迫自己当柞行尸走肉,由他恣意欺凌。 “把脸转过来!”他捏着她的下巴,逼视她泪光闪闪的双眸。 凝视着朱雩妮的酥胸,白皙如凝脂般的肌肤,织田信玄胸口无端地、不明原白地一阵悸动。 “嫁给我觉得很委屈?”他的询问仿佛逼供一般,硬邦邦得毫无感情。 他是很有资格狂妄得不可一世,想嫁给他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她不该敬酒不吃吃罚酒。 朱雩妮紧抿着双唇,作消极的抗拒,沦落到他手里她认了,要杀要剐任凭处置,要她强颜欢笑却万万办不到! 她的沉默引得织田信玄更为光火,哪有如此不知好歹的女人?! “我在问你话!”他像头被惹毛的猛兽,擒住她的双肩,想将她撕裂成两半。 朱雩妮一迳地咬着下唇,顽强不屈的个性,跟他不相上下。 “再不说话,我就砍下你的四肢,割掉你的鼻子,把你丢到荒山野地喂狼吃。”他阳刚冷峻的面庞杀气腾腾,温热的气体不断喷向她的眼睑。 “是,嫁给你我的确委屈得要命!”朱雩妮担心他说到做到,当真把她弄得残缺不全,坐在深山里巴巴地等死;不得已只好放弃她的“无言”对策,跟他大小声。“没想到众人口中的英雄好汉,居然是个粗鲁、暴躁、杀人不眨眼的——” 一句话未完,织田信玄的唇已经紧贴上她的,庞大的身躯压得她透不过气。他掠夺式地强占她的唇,她的颈背、胸口……饿虎般地蚕食他的猎物。 窗外吹进一阵冷风,拂息了茶几上的烛灯。朱雩妮骇然发现,他的手由里衣探进她的下月复,她浑身打起冷颤,额头不住地冒汗。恍惚间,惊觉纸窗发出不寻常的声响,织田信玄伸手轻轻捂住朱雩妮湿热的唇,示意她静静躺着别动。 左边的纸窗也低低地砰砰作响,莫非有人闯了进来?是什么人?想做什么呢?可以确定的是,绝不是来救她的,她在这儿举目无亲,没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而冒着生命危险潜进守卫森严的笼烟楼。 那么是为了他?趁月黑风高鬼鬼祟祟地闯进来,八成没安好心,嘿!好戏要上场了!朱雩妮忍不住一阵窃喜。尽避她此种心态颇要不得,织田信玄毕竟是她新婚的夫婿,有人企图谋杀他,她应该显得忧心忡忡才对!可她就是没办法替他紧张甚至兴奋得好想鼓掌叫好。织田信玄表现异常沉着,他迅速地翻身坐起,抖开被褥遮住朱雩妮的,身子,将她抱往墙边,以免待会儿打斗时不小心伤了她。 “有人——”唉!明朗恨不得他被砍成烂泥,干嘛多事提醒他呢?朱雩妮自责地咬往朱唇。说时迟那时快;随着防风、掠过,偷袭的,刺客分东西两侧共四人飞身跃人房内。 织田信玄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个回旋踢,将其中两名大汉踹出窗外,复而左右开弓,挺拳直击房内的另两名刺客,吓得他们弃械而逃。 “宵小之辈,休想逃走尸依织田信玄的脾气,岂能让他们说来说来,说走便走。只见他抓下茶几上的长刀,飞足追了出去,须臾已隐人暗夜之中。 朱雩妮怔怔地望着地上躺的那柄亮晃晃的短刀,心口怦秤乱跳。是老天爷特地派他们送这把刀来给她的吗?有了它,她可以自杀,更可以杀敌! 颤抖着纤纤素手,将刺客情急抛下的匕首拾起,紧紧握在掌中,一时思潮如涛,百感交集。“手刃亲夫”这样的字眼,不断涌人她的脑海;撞击她的胸口。 脚步声去而复返,不只织田信玄一个人;回廊外杂沓的足音,至少有六、七人以上。 朱雩妮来不及细细琢磨,忙把匕首藏入枕头底下,拉起和服,正襟危坐地等着门外的人一如往常毫不尊重她地冲进来。“你没有受伤吧?”是阿发领着侍女们赶过来,织田信玄大概忙着审讯那些“宵小之辈”,投空回来陪她共度”舂宵”了。 “没事。”朱雩妮羞赧地拂弄凌乱的发丝。阿发手中的灯笼一照她才惊见房里实在乱得不像样。都是那恶霸!连她的衣服也不放过,给撕成稀巴烂,白白浪费了一块好布料。 “要不要我帮你敷点药?”阿发含蓄地一笑,蹲子,解开的领口,微微一愕,便启作主张地吩咐门口的侍女把药箱拿来。“敷药?敷什么药?”朱雩妮不明所以,阿发的笑又暖昧得教人难受,敝不住好奇,反手取下镜子——天!霎时,她整张俏脸红得犹如秋天的晚霞。 天杀的织田信玄!居然把她的颈项啃得青一块、紫一块,怎么见人嘛! 阿发会心地拍拍她的肩背,仿佛在鼓励她继续保持这 种“辉煌”的成绩。有毛病! 朱雩妮白她一眼,生气地支头瞪着镜子里伤痕累累的 脸,脑中认真思忖着该如何对织田信玄“下手”,让他这辈 子再也没有能力欺负她。 “如果夫人能产下麟儿,玄黄大人的霸业就后继有人了。”死阿发,哪壶不开她偏提哪壶。 谁在乎织田信玄的劳什子霸业!朱雩妮把脸拉得长长的,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个话题会令她十分、非常不悦。她从来没想到要跟这种男人生孩子,也许今夜’,或者明晚,总之不会太久的,她迟早会亲手了断他们之间的关系。 “夫人仍怨恨难消?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的天职就是生儿育女——”阿发的口气有够像大街上的三姑六婆。 朱雩妮刺耳地,立即打断她明着劝导,实则教训的话,“够了!,你们主公如果那么喜欢小孩子,就请他努力、拚命地多娶几门妻妾,要我替他生孩子?想都不必想!”她就地躺下,把被子高高掀起遮住头脸,表明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夫人,”阿发犹不死心,“你若希望尽量减少和主公碰面的机会,唯一的办法就是生个孩子。” 朱雩妮揭开被褥一角,凝神盯着她。 “怎么说?”难道日本男人特别讨厌生过孩子的女人? “因为一旦你有了孩子,就可以在玄黄大人的属地内,任意选择一处,当做你私人的城池。”阿发卖关子地顿了顿,等吊足她的胃口才接着道:“根据传统,所有的夫人或侧室只要生下男婴,便有权要求重新建造一座城,…座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城。你想,主公长年带兵打仗,连回来笼烟楼的时间都少得可怜了,他还有多少机会能去打扰你?” “是吗?”朱雩妮恁地冰雪聪明,很快就猜出阿发隐藏着某些真相没说。 织田信玄位高权重,爱住哪便住哪。万一他兴致一来,索性陪她一起搬到新的城池去住怎么办?她有权可以赶他走吗? 当那个极可能永远不会存在的城池浮现在她眼前时,她所意识到的只有另一座幽禁她的牢房,丁点的喜悦都感受不到。 哼!三言两语就想骗我上当。 朱雩妮不想给她白眼看了,反而绽出一朵甜美的微笑。 我就照你所言,努力看看能不能生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如愿以偿搬进新城去。”要玩心机大家一起来玩,横竖她闲闲没事干,就当它是调剂生活的新游戏吧。 “对呀!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可喜可贺!”阿发乐得额手称庆,一张嘴笑半天还合不拢。织田信玄喂她吃了迷幻药吗?竟能让她如此忠心耿耿。 “那……现在我可以安安静静睡觉了吧?”她在下逐客令,驱离这些心怀不轨,处心积虑要骗她生小孩的侍女。 “当然。”阿发站起来,旋即又跪下去,一本正经地叮咛她:今晚潜入的刺客是细川那边派来的,共有十六名,全部被玄黄大人擒住,正在大厅审问。虽然如此,夫人还是尽可能小心谨慎,我会请北条大人多派人手保护你。请原谅我先告退。”恭敬行完礼,她便领着侍女没人长廊。 朱雩妮枯坐了一会,悄悄取出匕首,拿在手上比划许久。 不想见到织田信玄有的是法子,何必费事怀胎十月,再去生个儿子?嗯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切不是全摆平了。她诡谲地,笑得好开心。 天,仍是透着妖魅地阒黑,纱灯下的庭院是一片凄清的萧瑟。她心底有股不安的骚动…… 一连十天,织田信玄宛如平空消逝了一般,再没来干扰朱雩妮的生活。 辛苦预演、模拟好几天的“杀夫”过程,迟迟派不上用场,颇令她气馁。 成天窝在屋子里,吃饱睡,睡饱吃,不需太久,她就会变成超大胖子。不行!得为自己找点乐子,长此下去,她不疯掉才怪。 暮春三月了,杜鹃花蓬蓬然,漫山遍野开得绚丽无比。 边常扰攘的天空,今儿意外地一碧如洗,连拂面的清风都伴含着温柔。 朱雩妮随便披了件和服,紧上蓝带子,因不耐烦也没兴致妆扮,胡乱打个结,蓝色缎子在腰上歪歪地搭着,盈盈裹住她的小小身躯。“选择一处干净的矮树下,也不怕弄脏衣服,委身便躺下,跷起一边玉足,瘫软而慵懒地眯着美眸,眺望无尘芳菲的天空。 嫁给织田信玄以后,她不知不觉地变成一名超级邋遢女。阿发一不留神,她就让及肩的秀发随意倾泄而下,脸上的脂粉也故意抹掉,只剩淡淡的嫣红;衣服更惨,常常午睡醒来,便完全走样,跟她委靡不振的精神心志相同地令人不忍卒睹。 众多侍女,除了阿发谁也拿她没法子。她可以在描眉擦粉时东张西望,也敢半搭着衣服就往外跑,每天梳个头就要花掉数个小时,还要随她高兴变弄样式。 十天下来,大伙已经被她整得人仰马翻,频呼吃不消。只得由着她把自己搞成颓废帮帮主。—朱雩妮就是故意要让织田信玄看她不顺眼,继而产生反感,到忍无可忍疯狂纳妾为止。 小打了一个盹,精神好多了。不过整日被困在这两栋别院之间,委实闷得发慌。第一天进来时,觉得这里好大,怎知她的活动范围却被限制在蕞尔之地,她甚至连前院、后园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随便走走,也许趁侍女们不注意时可以溜到另处逛逛,寻找新鲜趣事,填补空虚得快枯掉的心灵。 咦!这把木梯子架在这里干什么?朱雩妮沿着梯身往上爬,天老爷!原来是株苹果树,树上结实累累,一颗颗圆不溜丢,尚未成熟的小苹果,低垂着头与她对看。 好可爱!瞧瞧四下,侍女们正倚在廊柱旁打喧睡,守卫也似乎…没看到……好极了,爬上去把玩一番,顺便勘查地势,改明儿杀了织田信玄时,才能从容循线逃逸。 她欢喜地打着如意算盘,一步步笨拙地往上爬。这座楼宇是依山傍水而筑,城墙从山腰直盖到山顶,七层阁楼耸立湖畔清澄的空气中,饰有金箔的脊在晚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哇!屋脊还雕有金光灿烂的大虎鱼,比之小比城要巨大壮丽好几倍。 朱雩妮瞻前仰后,每一处都令她心响往之,禁不住悲从中来。她现在与井底之蛙可比拟了,不对,笼中之鸟比较像,对,她就是一只飞不出去的小麻雀,仅能困守一处,任凭他人宰割。‘ 忙着自艾自怜的她,压根没注意到对面了望台上的武士正仓皇地呼唤士兵,当她是擅自潜入的刺客,急着操起弓箭,准备射她个透明窟窿, 在厨房熬了一盎燕窝粥的阿发,喜孜孜地捧着瓷盘打圆书楼转往这边。 “夫人呢?”瞧见侍女大模大样地歪在阶前假寐,她陡地勃然大怒。 “呃……”三名侍女骤然惊醒,慌慌张张冲进雩妮房间,又冲了出来,脸色煞地惨白。“夫人不在房里,我马上去找。”“混帐!你们是做什么用的?!”把瓷盘连同粥碗交给侍女,阿发怒气冲冲地率先跑向别馆的前院,边喊边找。 找到了,夫人她——”一名侍女哆嗦地指向苹果树上。 吓?!众人低呼着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屏气凝神注视着正打算从苹果树上“直接”攀上屋顶的朱雩妮。 “糟了!阿发姊,你看!” 阿发猛转头向了望台,这一惊非同小可。那上边起码有十余名武士拿着弓箭对准她家夫人。 “不可以!住手!住手!”她没命地大叫,同时狂奔向前,企图阻止土兵们铸下大错。众侍女怕她一个人叫不够看,难以发挥作用,争先恐后加入吓阻行列。一时喊声隆隆,震天价响。 爬到半途的朱雩妮,被她们声嘶力竭的叫声吓得两脚发软,是织田信玄那家伙回来了吗?她身手原就不够灵活,爬到屋顶观光也是一时起意,这会儿进退维谷,更令她心慌意乱,左脚一个踩空,整个人笔直滚落…… 惊心动魄的当口,土兵们十把弓箭齐发,精准地射向她的周身。 阿发和侍女们再也叫不出口了,极度骇然地伏跪在朱雩妮落身的沙堆上,欲泣无泪。 此刻,那十几名士兵也赶过来,查看他们方才击毙的嫌犯。当他们望见躺在地上,血迹斑斑的刺客竟是他们主公新娶的娇妻时,差点昏厥过去旷 还是阿发年岁较长,稳得住慌乱,即刻命令大伙将朱雩妮抬回寝房,并尽快延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治。 老天保佑!她们夫人千万要平安无事,否则让明晚班师回来的织田信玄知此事,后果将不堪设想。阿发跪在廊外,不停地朝上苍磕头。 第三章 “啊!”朱雩妮尖拔的哀嚎声,划破冷夜长空。 伫候在寝房内外的侍女、土兵们不仅没被吓到,相反地精神大振。他们夫人没死也!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忍着奔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在前院、长廊来来回回踱着方步,口中喃喃感谢老天大慈大慈,没让他们变成陪葬的兵马俑。 “你这凶手凶手凶手!”朱雩妮一醒过来,就挥动绣拳,不分青红皂白朝浅井大夫猛追。 “雩妮!”闻讯提前一天赶回来的织田信玄,已经在她床苗候五个时辰了。“浅井大夫没恶意,他是在帮你做针灸治疗,弥乖,别乱动。”“他扎得我好痛。”朱雩妮不打算当傻大个,由着这名小头肥身的男人将她活马当死马医。“正统的针灸术扎人是不会痛的。” “夫人不懂医术,怎可信口开河?”浅井大夫非常生气她的指责。 “谁说我不懂?我六岁就熟读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八岁时‘大观本草’便可倒背如流,十岁上下即将‘筠州仙人掌草’念得滚瓜烂熟,你敢说我不懂医术?”她说得振振有辞,把几本知名医书像顺口溜一样,连结巴、停顿都没有地“倒”出来,堵得浅井大夫哑口无言。 “既然如此……”浅井大夫脸上夫光,浓浊喘了数口大气,低着头朝织田信玄行九十度大礼,既言:“请原谅我无法再为夫人医治。”不止他,照这情形看,就连御医也不敢以身试法。 “好的,你先请回吧。”织田信玄颇能体谅他的难堪。任谁遇见了这种凶婆娘都要大叹吃不消的。 谴走所有的侍女,织田信玄的脸孔马上恢复他原有的阴幽冷寒。 “你——”才想拎她起来好生责问一番,不想她竟又昏死过去了。是否伤及内月复?不然怎么会时醒时昏? 织田信玄忧心地翻看她手、脚、肩上共四处的伤口,所幸每一处均只伤及皮肉,应该没什么大碍。然……她的双颊为何由白转绿,由绿转黑,唇瓣也暗无血色,其中定然有另有原故。 “阿发,找人搬两个热炉进来,火烧旺一些。”她不让大夫诊治,只好由他亲自动手喽。 两具热呼呼的碳炉,迅即将卧室薰得温暖舒畅。织田信玄小心翼翼地褪去她身上所有的衣物,惊见她脚口两片巴掌大的瘀青。 自作虐不可活!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跑去攀树爬墙,真该让她自作自受。哼!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要这种妻子千什么? 幸亏她软腻的胴体有着完美诱人的曲线,很能撩拨织田信玄饱经沧桑的心,否则他铁定会拂袖而去。 扶起她的上半身,轻轻按向其中一片瘀伤,朱雩妮蓦地睁开跟睛,仅仅瞟他一眼,便大口大口吐出暗红色的血。 “雩妮!”织田信玄看得惊心胆颤,“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救你!”他不明白自己干嘛那么紧张,她就算一命呜呼,隔一、两个月后,另娶一个便是了,何必慌张得手足无措呢?“别假惺惺的,你巴不得我跟你……莎哟啦啦,以为我不知道。”朱雩妮气息奄奄,星眸半张,含愁带怨地扫向织田信玄。 什么节骨眼,她居然还有心情开这种没营养的玩笑,欠揍! “所以你更应该赶快好起来,让我不能如愿以偿,你不是我恨之入骨?何必牺牲小命,遂我的心愿呢?”他咬着牙,话是由齿缝进出来的。说得也是!朱雩妮病得神智不清了,织田信玄冷嘲热讽的反语,传到她耳里却也醒醐灌顶,令她忽然充满求生的意志。 “南星、防风、天麻、白附子……等十二味药物,请阿发姊放在药臼捣烂,和以热酒,调成药膏,让我敷上七天,应该可以痊愈了。”她仅凭记忆,将药书中记载跌打损伤的方子念出来,至于能否医好自己的病,根本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织田信玄听她念得挺顺的,料想十之八九错不了,立即唤进阿发,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备妥药膏。 等待女们把朱雩妮吐得满地的污血清理干净时,已是更深露残,弦月西沉。 始终负手伫立于窗前的织田信玄,徐徐转过颀长的身子,目光灼灼地凝睇着斜卧在榻前的朱雩妮,心里头百味杂陈。’她果真是大明皇朝的郡主?依她这段日子的行为举止判断,恐怕连大家闺秀都谈不上。当初他所以投多做考虑即同意这桩婚事,实在是因为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大丈夫何患无妻?放眼天下诸侯谁不是后院佳丽无数?早知道她是这么荒诞不羁,纵性妄为的女子,就该一刀作了,永除后患。 然,很没道理的,他竟丝毫不后悔娶了她,也许……也许她还有一些利用的价值吧。 织田信玄不由自主地再三流涟于朱雩妮仿如玉雕般无瑕的躯体。自古英雄皆风流,他总算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努力想挽回她的性命了。 他从不认为和她之间将会产生白首共偕的情爱,他只是肤浅的明白,他要她,如此而已。思及至此,他突地燃起一股轻蔑的心态,轻蔑一名任由他予取予求的女子。 晨鸡啼时,阿发送来了按照药方子研磨成的药膏。 “替她敷上吧。”觑着她惨绿的容颜,因炉火映照,逐渐呈现出淡淡的殷红,缓缓长叹一声,“连续敷上七天,绝对不可中断。”吩咐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阿发看他冷冰冰的面孔,心想这下完了,她的新主子尚未得宠就失宠,往后她的日子势必也不会太好过。 jjwxcjjwxcjjwxcjjwxc 奇迹似的,朱雩妮浑身的伤痛,竟被她胡里胡涂给治好了。虽然足足延了两个七天,但她侥幸从鬼门关拾回一条命,却是不争的事实。“夫人的医术的确神乎其技。”阿发由衷地发出钦佩之语,脸上则前所未有的恭谨谦卑。 “我哪懂什么医术?只是随便胡诌而已。”重伤初愈的朱雩妮稍嫌清瘦,然艳丽娇美依旧。 病才刚好,她已迫不及待地央请阿发为她煮一整桌的美味佳肴,让她弥补被亏待于一、二十天的“胃老爷”与“肠姑娘”。 “随便胡诌就那么厉害,更了不起。”阿发谄媚地讨好她。 “嘿!你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有问题!”朱雩妮放下竹箸,觑到她面前“坦白从宽,自首无罪,说,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住到笼烟楼那么久,阿发除了怕她死,并有事没事提醒她生儿育女的重要性,几时那么狗腿过? 阿发先尴尬地裂嘴傻笑两声,才鼓足勇气道: “我母亲两个月前到奈良去,不知吃了什么东西,整张脸又肿又红,肚子胀得好大却排不出任何东西。请采的大夫,没有一个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怪病,所……以,想……想请……请夫人……”她结巴得不敢往不说,担心朱雩妮不高兴,一状告到织田信玄那里去。 糟糕!她真把我当神医了。 朱雩妮为难地拢着秀眉,她是很同情她母亲的遭遇,也八成可以猜出她应是中了某种毒药,但……她怎敢随便开药方子给她?医自己可以马马虎虎瞎蒙,弄错了仅仅害到自己与他人无关,反正活着比死了好不到哪里去,可医别人就大大不同了。 “我并非不肯帮你的忙,实在是…”她不会那么走运,每次都蒙对吧?“求求你千万帮忙,”阿发猛磕头,两泡眼泪胁迫似地挂在眼眶是晃呀晃,“我母亲的病就全拜托你了。” 强人所难嘛!有规定会背四书、五经、孟子、论语、左传的人就一定是大文学家吗?“我告诉你了,我不是大夫,望、闻、问、切那一套我统统不会,我医病只是凭‘感觉’——”唉!要她解释几遍,她才愿意饶了她。 “这就够了,阿发相信夫人的感觉。” 没见过这么盲目的人,凭感觉她也信,朱雩妮算是被她彻底打败了。 “是你说的,假使你母亲有个三长二两短,可不是能来找我索命。”丑话先说出来,以免日后纠纷不断。 “是是是。”阿发又是一连串的磕头。 碰到这种人,只好硬着头皮蛮干了。朱雩妮取饼文房四宝,在宣纸上写着:“山甲、归尾、红花、大黄、乳香…以水酒煎七分,再加股童子尿……“拿去吧!我就记得这么多了。”多亏她记忆力超强,不然整整六年没温习,换作别人,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多谢夫人,请容我先退下。”阿发如获至宝,把药方子高高捧至手上,险险撞到甫从廊下走进来的织田信玄,“玄黄大人!?” “嗯。”织田信玄好奇地瞥向她兴奋异常的脸,原想问她什么,一见到朱雩妮即将到了口边的话咽回去,反手拉上房门。 “大英雄来啦?”朱雩妮讥诮地牵起嘴角,身子不自觉往里边挪了挪。 他的脸庞永远挂着危险的讯号,浑身上下没一丝人味,冷得教人脚底发寒。 “你还没死啊?”他用更苛薄的问句回答她。纵横天下,没人敢拿性命开玩笑,指着他口不择言。 “很抱歉,没如你的愿。”说她聪明,她还不是普通笨。织田信玄没事希望她死干嘛?凭他,一根手指头就足够送她上西天了,犯得着浪费时间等她从屋顶上掉下来? 生一场病就想否认和他之间牢不可破的关系?朱雩妮见他大模大样,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宽衣,才如梦初醒。 “我……我的伤势还没全好哩!”这个借口让她度过个把月轻松快活的日子,且乐不思“君。” “是吗?”他并不因为她的托辞而减缓宽衣的速度,“待会我帮你看看需不需要再服几帖伤药。”清除完身上的杂物,他理所当然地躺上床垫,拉过朱雩妮身上的被褥,遮住重要部位。 “不用了,我……我想出去透透气。”她见识过织田信玄粗暴的手段,吓得话都说不轮转,一心只盼望逃出他的势力范围。.“你不是还没复原?夜寒露重当心着凉,不如躺在被窝里休息好些。”将她按回软垫,粗手粗脚为她除去身上“障碍物”,脸上一迳摆着狡黠的笑意。 朱雩妮瞅着他,过度的紧张和恐惧使得她全身无力,她怎能坐以待毙?这个男人正在索取延迟了一个月的洞房良宵,她的清白身子岂可发此便宜地让他占去? 吸足一口气,她翻身出其不意地压住他,单手托腮,另一手轻戳向他的胸膛。 “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她问,唇畔绽出甜甜的嫣容,希望他爽快应允。 织田信玄淡然地,鹰眼似的眸子炯炯着亮光,双唇依然紧抿,静待着她往下说。 “是这样的哦,”她调整一下姿势,清清喉咙,“我很清楚你并不喜欢我,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当妻子,但这桩婚姻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我可以不计较你的行为有多卑劣,倔愿意原谅你种种加诸于我的不人道的‘折磨’,我甚至诚心诚意地想替你再物色一名晶貌出色的女子,只亟望换取一封休书。”在她小小的脑袋瓜子里,认定情投意合的男女,绝不会仓卒见过一面,就草率决定婚事。他不爱她,甚至谈不上喜欢,是显而易见的。两厢情不愿,做朋友犹嫌别扭,做夫妻岂不要痛苦一辈于了她不愿后半辈子终日以泪洗面。 织田信玄饶富兴味地听完她长串的话,仍不了解“休书”是什么玩意儿。 值此群雄割据的战国时期,东洋女子嫁了丈夫,若不被万般宠幸者,便是遭安放于别院受长期冷落,哪像中土人士,时兴什么休妻呢! 况且,他也并非不喜欢她,就一名战功彪炳的武将而言,再美丽的绝色佳人,得来均是轻而易举,他只是没特别珍惜她罢了。然,谁不是如此呢?男儿志在四方,逐鹿霸权,奠定百年基业才是燃眉之急,怎可儿女情长,灭了自己的雄心壮志。 见他半天不吭一声,朱雩妮催促着:“你考虑好要给我休书了吗?只要你同意了不逼我当你的妻子,我保证明儿天一亮就着手帮你另觅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当然啦!如果你嫌一个太少,想多娶几个也没问题,但是先讲好,须得对方同意才可以,绝不可强抢,那种行为,在我们中原,只有土匪才做得出来。”这么‘丰厚’的条件,他应该没理由不同意才对。 织用信玄一听见“土匪”二字,立刻面露凶相。 “你拿我和土匪相比拟?”堂堂一名战国英雄,岂容她胡乱污蔑?难怪他会得吹胡子瞪眼。 “也不尽然啦!”识时务者为俊杰。朱雩妮瞧他怒火炽烈,赶紧话锋一转“假如你不反对我的‘提议’,那……你要木要先告诉我,你比较喜欢哪一种类型的姑娘?例如文静点啦、活泼的啦、可爱的……” “这件事以后再说。”他悍然打断她的话,征战十余日,他最需要的是充分的休息和美人温柔的怀抱,哪有耐心听姥完全违反常理的提议。 恃强地,将朱雩妮扳倒于软垫上,偌大的身躯立即火热地压上去。“不行,我现在就要跟你把话说清楚。”她扭动着身体,不肯乖乖就范。“我不要当你的妻子,我那么讨厌你,怎么有法跟你共度一生?”她一古脑地将憋在心里的话倾泄出来,目的无他,但求清白度此残生。织田信玄点点头,代表听明白她的意思,可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你另有心上人?”他问。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值得女子凸的男人。 “没有。”朱雩妮识实地回答。她才十七岁,虽已及竿,却仍是名小泵娘,男欢女爱的事情她一点概念也没有,就被他强迫成亲,委实心有不甘。“既然没有——”“那并不表示我就会喜欢你。”她焦切地、不计后果地希要他了解,唯有两情相悦的男女方能结为连缡,才会有幸福美好的一生。“我很少去恨一个人,尤其是我不认识的人,只除了你,我真的好恨好恨你。”捂着脸,低低饮泣着。 第一次,他看她在他面前哭得像个泪人儿,织田信玄心中升起一抹特殊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恨他?“恨”这个字,他再熟悉不过了。多年来,他就是靠着满腔的恨火,支撑着自己南征北战,立下辉煌的功业。 而她……她有什么理由恨他?“玄黄夫人”的头衔是多少女子可望却不可得的,他轻易给了她,她非但不懂得珍惜,竟然萌生恨意,简直匪夷所思! 织田信玄挪开她的手,坚持用自己的手掌抹去她颊间的泪水。 他低头吻住她,无视于她仍悲凄莫名的心绪。想恨就恨吧,他不在乎。今夜,他是要定她了。 随着他的手指滑过背脊,朱雩妮杀机陡起。他要她的身子,她就要他的命,女人的清白和性命一样重要,所以她觉得很公平。 趁他痴然流连于她完美如玉雕的胴体时,悄悄伸手至枕头底下,咦?那柄短刀呢?明明放在…… 织田信玄忽尔抓住她的柔荑,环住他的腰背,逼她与他融合为一……。 懊死!他好重,不赶快杀了他,再过不了半个时辰,她便会连气都喘不过来。无奈,她才把手往上抬,他即刻跟着攀上来,与她十指交叠。这样要怎么杀他?! “我的手好痛。”她挣扎地把手抢回来,顺便挥息桌上的烛灯。 灯火通明不适合谋刺亲夫,像这样四处漆黑如墨,似乎比较下得了手。 经过混乱与心惊胆颤的搜寻,终于在枕头边边找到那柄凶器。朱雩妮欣喜地伸手过去,急急握在手里——“啊!”她惊叫失声。 “怎么啦?”织田信玄慌忙点上烛灯,见她握着短刀的右手满是鲜血。 原来屋内过于幽暗,她虽看清那亮晃晃的刀身,却没弄清楚刀尖与刀柄,突然用力一抓,才会割裂了自己的手掌。 朱雩妮吓坏了,以为织田信玄瞧见那柄短刀肯定会兴耀问罪,拿她就地正法。却没料到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撕下一截衣摆,替她把伤口扎好。“现在好一些了吧?”他的语调中居然透着些许温柔。“好…好多了。”朱雩妮低首垂眉不敢正视他,怕他逼问短刀的来处。“真对不住,害你……这把刀不知道打哪儿跑出来,怎么会放在那儿,实在……”她越描越黑,越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这卧房虽大,拢总只住她一个人,不是她放的,难不成是那把刀自己长脚走来的。 织田信玄心里有数,却不想明说。她真的那么恨他吗?恨到不惜与他玉石俱焚?尽避用的方法愚不可及,却勇气可嘉。她的确非寻常女子。 他,再一次地瞟向她,两道犀利炯炯的眸光仿佛欲穿过胸膛看清她的居心。 “天很晚了,咱们睡觉吧。”她的伤势并不重,只轻轻划开了掌心。因为她皮肤细女敕。又极少做苦力,才会痛得忍不住,大声呼叫。 织田信玄怔忡地,望着手中的利刃,复又望向她。沉吟良久,才道: “离开以后,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他已经准备要成全她了。留住一名整天想杀他的妻子,还不如大大方方由她去,大丈夫何患无妻?他有这个气度自己放她一条生路。 “我……”没想到他会单刀直人地挑明话来讲,朱雩妮一时语塞得结结巴巴。 她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原先,她只处心积虑地忙着想逃离他的魔掌,忙得没想过以后的事。六年前,她只身到达东瀛,随身带来的几箱金银珠宝全交给柴羽信雄保管,那日仓皇出走,料想很快就能够回去,岂知,…”除了腕上那只小镯子,她就只剩两袖清风了。 “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留下来当侍女,换取三餐温饱。” “只要不当我的妻子,你好似什么都愿意做?”他的语气出奇得冷静。 朱雩妮凄婉一笑,滴下晶莹的泪珠。“很不识抬举,是不是?”她有她坚持的原则。—嫁给他,当他的妻子并无不可,但不能在那样屈辱的情形下伏首,她该保留起码的尊严。“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勉强我自己去做违背心意韵事。”“万一我不答应你的要求呢?”他是挺不情愿把她贬为敝;这会令他颜面无光,让人以为他连一名小小女子都驯服不了。“那我们就准备当一辈子怨偶。”她投把握会中途改变心意爰上他,毕竟他除了长得撼动人心之外,实在找不出其它足以吸引人的特质。要英俊帅气的男子还不简单,到笼烟楼的第一天,她就偷偷瞄见几个武士长得人模人样,潇洒迷人,倘若他肯无条件还她自由,她包准能为自己挑个好婆家。哇!太厚颜了,怎么可以有这种越矩的想法。朱雩妮为那有违礼教的念头红透两腮。织田信玄不明所以,见她红红的俏脸倍增妩媚,心口猛大凸乱跳。管他怨偶不怨偶,怨偶总还是夫妻,总还有机会回心转意;一旦将她贬为侍女,不也等于放弃了当她夫婿的权利,万一半路杀出了程咬金跟他抢娘子,那他岂不亏大了。 “很难过对不对?”朱雩妮察颜观色,觉得他快被她说动了,急着加油添醋,“你想想看,往后长长几十年,咱们合盖一床被子却同床异梦,各怀心事;见了面则大眼瞪小眼,彼此怎么看都不顺跟。” “你看我不顺眼?”他抓住必键问题,提出质疑。这女子胆大包天,她大概不知道她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人物。 “没有啊,我是指你,是你看我不顾眼。”真瞧不起自己,冲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刚刚若非握错了刀柄,她还真怀疑自己是否有那勇气杀了他。 “所以说你看我仍是很顺眼的罗?”他讽刺地,把脸凑到她面前,“不必在乎我的感觉,我向来不是个挑剔的人。”他拦住她的小蛮腰,将她带进怀里,“听仔细,你已经跟我喝适合卺酒,便是我织田家的媳妇,从今尔后你该学习的是如何承迎我的欢心,而不是暗藏利刃,谋刺亲夫。”他说到后头怒火渐升,两条臂像铁钳似的,紧缠着朱雩妮。 她依偎在他胸前,嗅闻着他野性却洁净的气息,原本已有些陶陶然,乍然听到他说的咬牙齿切齿,登时火时三丈。 “凭什么?我跟你无怨无仇,也不欠你任何金钱,你错将我捉回这里,没向我道歉很对不起我了,还强行逼婚,你模模良心,”怕他不了解“良心”这东西所存在的位置,她很鸡婆地拉着他的手,搭在心口。“你这样做合乎人情义理,道德良心吗?”“你是柴羽信雄的义女。”依他的脾气,光凭这点他就能够教她身首异处。“那又怎样?你甚至不晓得有我这号小小人物,标准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让他抱得好热,眼睑无可选择地承仰他的鼻息,他的手又长又大,紧裹得她周身无一处“生机”。今晚想要全身而退,势必难上加难。“但凡和那老贼扯上关系的,就不该存活于世。”他的火气每次都在提到柴羽信雄时达到沸点。“怪了,我义父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要这么恨他?’朱雩妮扬起脸,正好顶向他的下颊,在唇瓣触及之际,匆促低下头,怕给他不良的联想。 织田信玄只轻描淡写地描她一眼,自顾自地纵声长叹,脸色阴郁得令人毛骨悚然。“他杀了我的父母,以及年仅十二岁的妹妹。”吓?!朱雩妮一瞬也不瞬地睇向他,原来他的遭遇跟她一样凄惨,原来他们同是天涯苦命人。 “为……为什么?”杀人总该有个理由。“为了争权夺利。”他刻意表现得淡然些,借以掩饰心中的悲愁。 又是名利作祟!她一家百余口生死未明,也是因为这两样最低俗的东西。 “你恨他有道理的,但是你不可以恨我,我是无辜的。”她嘟着小嘴,怪他不分黑白,连她一并谴责进去。“我六年前才从中原避难到柴羽家,从那时候起,便一直深居小比城,哪儿没去过,更别说去参与陷害你的父母、妹妹。” “我知道,我并不恨你。”恨她他就不会娶她了。 织田信玄但求快意恩仇,岂是青红、黑白莫辨之人。 “那又是为什么?”她幽幽千叹,“为什么拿我一生的幸福开玩笑?”她逼视着他,要他给个合理的解释。 “我才没闲功夫跟你开玩笑。”织田信玄怒斥,俊朗的容颜霎时沉郁下来。低头,探进她的酥胸,嗅闻她甜净的体香。“如果你存心要我打消念头,怕是白费功夫。你是我的妻,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随随便便娶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为妻,不觉得太冒险、太草率了吗??这些话她早在成亲之前就该说的,可惜她始终找不到机会。 昏黄烛光摇曳中,两张怒目互视的面礼,与灼灼燃动的阒黑星眸,衬着极不搭调的缱绻的身躯。 他伸手抚触她粉女敕白皙的脸蛋。 “女子想引人注意的手段不胜枚举,其中当然也包括以退为进,欲拒还迎。” “所以你才故意忽略我的‘抵死不从’?” “够了!”他容忍她太多了,堂堂一名玄黄大人,他何必给纵容她的跃矩?姑息只能养奸,他绝不允许她得寸进尺!“在‘笼烟楼’你没有求死的权利,除非我恩准,否则你就必须给我好好活着。” 坏家伙!朱雩妮徒叹浪费那么多唇舌和时间,居然无法动摇他一点点心意。 她瞪着他,久久不语。然后她从他身上站了起来,默然地,心如死灰地褪去身上韵衣物……面对夫婿,不该有的屈辱忽地袭上心头。她回首,想吹熄烛火,织田信玄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他欺吻住她的唇,压住她的身子,开始种种粗野的掠夺,一如他征服诸侯,攻池掠地…… 他要她臣服,死心塌地的,极端柔顺地成为他的女人。 她抬手拭去鬓角的泪珠,由着他磨蹭火般的狂炙烈焰,书中所谓的鱼水之欢即是如此?为何她珠无欣喜的感觉? 第四章 她被欺负了,阿发不仅不替她难过,反倒像中了头彩,兴奋得眉飞色舞,要不得的奴才! 朱雩妮气得整天锁在房里练书法。在小比城六年,她就是靠读书、写字、绘画消磨时间,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她竟因此练就一手好字,月复中的墨水多到足够开私塾授课呢! “阿发姊,夫人脸色不太好看也。”侍女莉芬柔和的面孔显得忧心忡忡,立在廊外悄悄和阿发细语。 阿发瞅着紧闭的门扉,鼓足勇气往门沿上敲了三下。 “夫人,我帮你煮了碗莲子汤……” “我不要喝,拿走!”朱雩妮不领她的情,她比织田信玄好不到哪里去。 “那你大概也没兴趣到吉野赏花喽?”根据阿发多日来的观察,首饰、珠宝、华服一概吸引不了朱雩妮,独独鲜女敕盎然的花卉例外。 “赏花?你是说樱花季已经到了?”今年的花季来得特别晚,直到四月底才落英缤纷。 樱花自岛国的南方,随着行脚,开放至北方。自南到北,差不多一个月,每年约莫都是如此。 它璀灿动人,却不长久,宛似刚瞟上一眼,低首思索一个古老的故事,稍一耽搁,抬头再望,它竟已全盘落索,毫不待人。“到了,玄黄大人差去探问的人回来禀报,今儿清晨刚到,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他会为她派人到吉野询问花事?想补偿昨夜的行为? 朱雩妮实在不愿领受他的情,可又耐不住内心焦灼的渴望。 “哗!”地拉开房门,赫然望见门口站着一个昂藏七尺的武士,笑吟吟地朝她颔首。她一愕,轻轻敛身,道: “你是什么人,胆敢跑到内院来。”瞧他硕大健壮的体格,应是扬威沙场的战将,然锦袍儒衫,丝毫不见戾气,和霭的笑容,竟有几分汉人的味道,和织田信玄那个标准的东洋狂人一点也不像。 “他是玄黄大人的表亲获原定岳。”阿发闪着柔柔的眼波,似乎对这名不速之客相当有好感。 “你好,按中土礼数,我该称你一声表嫂。”他出奇地,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语。 “你……怎么会?”两千多个日子没听过来自家乡的语言,朱雩妮兴奋得潸然泪下。 “我母亲也是汉人,是我父亲在吉林行商时遇见的。”他说话的声调和织田信玄有几分类似,但比他要亲切温和多了。 “原来如此。”朱雩妮怔怔地睇视他,希冀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当年父兄的影子,聊慰多年来的相思之苦。“你今儿为何到此,有特别的原因?” “是表哥特地要我陪你到吉野赏花。”延请朱雩妮坐上院落中的大轿,荻原定岳兀自骑着骏马,紧伴在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朱雩妮一时猜不透织田信玄的用意。 “你陪我去赏樱花,不怕惹人非议?”她掀起轿帘,往外望。晚春的街道仍泛着阵阵冷凉,道旁的树枝浅绿地冒出女敕芽,欣欣向荣地迎接另一个年度。 他们是两个年轻的男女,相偕出游似乎不合礼教,却很引人注目。织田信玄做这样的安排,的确令人疑窦丛生。 “不会的,表哥非常信任我。而且你也不是个拘泥传统礼教的人。” 朱雩妮托首沉吟了一下,“荻原君成亲了吗?”她恬淡的嗓音依旧持平地不生波纹,但语意中已难掩对他身分背景的好奇。雅致的脸庞泛着醉人的光彩,晶亮的双瞳熠熠灼人。 脂粉未施的素脸,也能这般妩媚,尤其在她兴味盎然的时候,益发令人着迷。荻原定岳毕竟不是世俗男子,乍遇到如此出尘的女子,顿时兴起勃发的兴致,突然地羡慕织田信玄的福气,能娶妻若此。由小道消息得知,他这位表嫂是挺不情愿嫁人织田家钧,更进一步探讨,她对他表哥应该没啥好感,可为何自己卓越的条件,依然没有博得她的表睐?“还没,我没表哥那么好的运气。”他很诚恳,明明是赞美的言词,却完全不会让人有阿谀的感觉。“不是他运气好,是我运气差,希你的行为能比他光明磊落些。”提到织田信玄,她就难以自制地忿忿不平。获原定岳浅浅一笑,她果然不同凡响,胆敢大刺刺地批评他表哥,她怕是绝无仅有的女子。 jjwxcjjwxcjjwxcjjwxc织田氏在近江城原是个旺族,信玄的祖父母共生了四子三女,他父亲排行大,荻原定岳则是舅父的独子。 由于兄弟间感情深厚,其祖父亡故后,彼此密切友好的关系,使得织田家族历久不衰。若非柴羽信雄耍诈暗箭伤他们也不致于家破人亡,一败涂地。 难得荻原远道而来,织田信玄特地派人摆宴“临江”畔,只邀部分战功卓着的武士,及元老将领与会。 “昨日你和她前往吉野赏樱,情形如何?”他不言明朱雩妮,料定荻原定岳能懂。 织田信玄之所以不远千里将他召唤回来,是希望借由他一半汉人血统及流利汉语,能让朱雩妮不设心防,和他畅所欲言,此外,他还有另一项用意…。 自古才貌兼具的美人,均有副高傲的身段,但,那是对旁人,一旦她们投注意感情,便是至死不渝。他衷心渴望收服她,要她千依百顺讨好自己,不再摆出冷冰,爱理不理的神态,她必须彻头彻尾成他的人,否则——宁舍珍珠,绝不姑息。 当然,首先他得弄清楚她的心意,她爱他吗?这点则需要荻原定岳为他证实。 “大哥是指花还是人?”虽然朱雩妮貌美如花,二者毕竟有很大的区别, 织田信玄冷凝地望他一眼,愀然不乐他明知故问。 “她是个独特的、少见的,令人一见倾心的女子,你很幸运。”获原定岳直视他,认真地说。 织田信玄讶然一笑,朱雩妮的好他怎会不知道? “连你也不例外?”他尖锐地问。 荻原定岳眼高于顶众所周知,这固然与他绝佳的条件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才学品貌出众的女子并不多见。他对朱雩妮的赞扬早在织田信玄的预料之中,若非为此,他又何须要他来此一趟。提起朱雩妮他就忍不住心猿意马,霍然起身,推托头疼。,转身踅向别馆。 “大哥,”荻原定岳唤住他,“我还有要事禀报。”他从阵前归来,带回许多敌军的情报,准备一一向织田信玄详述。 “有什么事,晚点再说吧。”一刻也不肯多做耽搁,急急迈向池畔左侧的小道。 不必追问,明眼人都该猜得出来,他走的方向正是朱雩妮的厢房所在。 jjwxcjjwxcjjwxcjjwxc 朱雩妮振笔疾书,写了一张又一张的药方,整天下来,案上已堆放三、四十张专治百症的药帖子。她之所以这么忙碌,全拜阿发之赐,那个大嘴巴长舌妇,自从她母亲误打误撞;走地由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以后,便四处宣扬,他们玄黄夫人是个多厉害又多神的女华陀。 前后才两画夜,笼烟楼外至少排了有百余人,全是慕名求诊来的。 “疫死了,”她掷下毛笔,发现她的右手中指已硬得快长茧了。“不先打个盹,我的头就要裂开来了。”不及走回卧房,她趴在桌上,迅速进入甜甜的梦乡…… 是太虚幻境吧?怎么身子轻飘飘的? 嗯,好舒服!佛家所云的极乐世界,约莫就是这个样子,笼烟翠屏,霞光万丈……等等,那不是霞光,是耀眼绚丽的宝石,哟!神仙也喜爱这种世俗的玩意儿,真绝!还有金碧辉煌的手饰呢,这…… 蓦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放大好几倍的脸,结结实实吓了她一大跳。 这人穿着浆洗得笔直的白衫,繁复的正式衣冠将他武者的气势营造得分外慑人,望而生威。 “是你……”朱雩妮下意识地将身子往里边挪,咦?她几时走回房里来了?天还没黑呢,他来干什么? 织田信玄兴味盎然地浅笑着,任她再躲,究竟逃不出他触手及的范围,所以他好整以暇,只消移前半尺,他们又可纠结成一团了。 他轻托住她光滑柔细的下巴。 “不是我,那么你希望是谁?”他话中带话,狡猾地盯着她。 “我的确希望是别人,可惜我谁也不认识。”她就爱拿话激他,看到怒火填膺她就好像得一一种复仇的快感。 “获原定岳。”他搬出他刻意安排去接近自己妻子的人,想看看她的反应。“你和他赏了一整天的花,据说还相谈甚欢。”口气中有明显的醋意,但朱雩妮全当他是无聊的讽刺。 “他确实是上上之选,多谢你精心安排,让我在成亲之后,过了最适意舒畅的一天。” 他原先恶作剧式的挑衅,慢慢燃起了比较具体且骇人的火苗。这人,哼!话题是他挑起的,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你很心仪他?” 再激怒他一句,她就要人头落地了,即使没有死得很难看,也绝对免不了皮肉之苦。前天晚上的痛楚,至今记忆犹新,还是忍着点,既然不得不活下去,起码可以让日子过得悠蝣自在些。 她能坚持不娇声呢喃博取他的欢心,也能当着燕好之时,长串长串的泪洒枕畔,让他扫兴之至,但她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身紧着阿发她们十几二十条的性命,死就她而育乃轻于鸿毛,对他人而言却重如泰山,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是什么样的身分,哪有资格去心他?” “明白就好。”这辈子她休想逃开他的身边,不管往后再出现多少个如荻原定岳英姿飒爽的男子,也绝不会改变她身为织田信玄之妻的事实。他莫测高深地看着她轻颦薄怒的脸,颇欣喜能掌控她蚤股掌之间,折一折她倨傲的性子,光是望着她无措慌乱的样子,即能够称心快意。 “过来,替我宽衣。”他命令,用硬的语调,不给她任何迟疑的余地。 朱雩妮倒抽一口凉气,他彰显着征服者胜利的嘴脸,对她予取予求。他并不想让她有好日子过。 “太阳还没下山呢,你——”身为一名天皇封赐的诸侯,他不该放肆地为所欲为。 她深吸数口大气,努力克制狂跳的心口,要求自己冷静以对,至少,不可以在他面前表现得太拙于应付。 “闭嘴,按照我的指示做,我没允许你发表愚见。”他盛怒中有邪恶的嚣张。“博得我的欢心,你便有享用不尽的财富。” “否则呢?”她拂开他的手,讨厌他轻佻的举动。 织田信玄眯着眼,低哼了一声: “否则我会教阿发她们为你陪葬。”他很了解这女人向来不屑拿他的任何东西,包括地位和疼宠。因此他聪明地以她心肠善良为弱点,胁迫她逆来顺受。 “你好坏!”朱雩妮气得用藤枕砸他。 织田信玄一手接过,顺势将她按往臂弯里,不让她继续撒野。 “我跟阿发她们非亲非故,你拿她们来要胁我是起不了作用的。”只有不讲理的家伙才会搞出这种“连坐法”,什么英雄,根本就是狗熊。“是吗?”他陡地大叫,“阿发!” “你叫她做什么?”她有股不祥的预感,这坏男人又要耍,诡计了。 “我要剁掉她的左手。”他说得云淡风清,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十成十杀人不眨眼的狂人!朱雩妮斜卧他怀里,仍觉得如坐针毡。 “何必问?她与你非亲非故,犯不着关心她吧。” “你——”她抖瑟着双手,用力捶向他的胸膛。“你小人!伪君子!大坏蛋!荻原君比你好十倍都不止,你——”“他比我好?”他从喉咙钻出浓浊的嗓音。他们才相识一天一夜,她就那么向着他,居心不免令人起疑。“对,他温柔可亲,举止儒雅,哪像你——” “我是你的夫君。”丈夫是她头上的一片天,汉人如此,日本人也是,男尊女卑的观念,仿佛走到那儿都一样。“从今天起,你必须月光如豆,仅仅见得到我;心胸狭窄,唯独容得下我;痴愚健忘,只记得我,明白吗?”织田信玄忽尔放开她,神色冷然,心情坏到极点。 “如果你做不到这几点,我会如你的愿,尽快纳妾。”朱雩妮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素白柔荑微颤,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衣摆。 “让我出家吧。你纳妾之后,势必不希望有人打扰你们,我……我甘愿退位。”她垂首,不小心瞥见堆置床头的珠宝、手饰,立即嫌恶地别向另一边。 那小小的动作亦逃不过织田信玄的眼睑,他沉吟了一会儿,拾起榻上的翡翠镯子,为她戴上。 “别说出家,你连笼烟楼的大门都不准出去。” jjwxcjjwxcjjwxcjjwxc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情知恨谁。 朱雩妮故意把最后一句“不知心恨谁”改成“情知心恨谁”,借以表达她对织田信玄将她视为禁脔的不满。 “好了,今天就写到这儿吧。”阿发取饼方巾替她抹去颊边的泪珠。 打从朱雩妮瞎子模象帮她母亲治好隐疾以后,加上织田信玄再三叮咛,阿发现在对这位女主人可说殷勤到无微不至的地步。 一眨眼,绿意盎然的春天已隐去踪迹,懊热的暑气急着瞪场,虽时有西风拂面,然酷热闷人,依旧难忍得很。 朱雩妮拉过她递上来的轻罗小扇,踱到纸窗旁张望庭院中的老棒树。 向来不晏起的她,连着几在日上三竿仍赖在床上,幸好织田信玄到京都去了,否则又要惹他不高兴个老半天。 你再添点水,取些朱砂来,我想画几幅画。”晌午没过呢,现在就歇笔,剩下的半天怎么熬? 阿发摇着后脑勺,“休息一会儿吧,或者到外头走走,老闷在屋子里头怎么成?” “可以啊!你带我到神殿上香,我就答应你不画了。”这件事她已经要求过不下十次了,阿发每回给她的答案都是“碍难从命”,因为织田信玄不肯。 他派荻原来小试一下,就发现朱雩妮根本经不起一丝丝外在诱惑,一旦放她出去鬼混,不晓得会给他划几顶绿帽子回来戴,不可不防,更不可不谨慎。 到京都快者一个月多月才能返回笼烟楼,这段时间,就只能委由阿发来临控她了。这位有点老,却尚未有婆家的管家婆。对他是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成天候地,寸步不离朱雩妮身边。“大人交待过——”“算了,当我没说。”她悻悻然地坐回案前,笔沾墨汁,迅速勾勒出一个人形,凶眼、臭脸……和织田信玄有九分神“画锝好,不愧是神来之笔。”获原定岳气度雍容地,由外头晃了进来,一眼即瞧见宣纸上夸大的人头。 也许是因为为荻原定岳对汉人女子有特殊的偏好,又自负才情过人,瞧不起寻常人家的女子,才会蹉跎至二十有五,犹孤家寡人一个。 “这次到奈良,危险吗?他会亲自出征?”从骏河回来的使者说,织田信玄已交待各部车骑竖起主帅的旗帜。如果他真的要带兵远赴奈良打仗,此去恐怕半年之后才得以归来。 “大哥明天就回来,你何不自己问他?”荻原定岳定地注视她,心想,他至今仍提不起劲谈婚事,大概是尚未遇见足以倾心狂恋的女子,一如她。真不明白他表哥怎舍得将她随意安置在笼烟楼,许久才相聚一次; “我跟他没话说,至少从没好好说过话。”他们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吵架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谈话。朱雩妮悲观地认为,也许他们这一生再也没机会像平凡夫妻般闲话家常,彼此慰藉关怀。 “你应该努力改变这种敌对的关系,毕竟你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基于姻亲好友的立,他不得不规劝她。“我说过了,我是在极端不情愿的情况下允诺这桩婚事,弄成这步田地,错在他不在你,你不必费心当和事佬了。”她语音虽柔,但语意强硬。对于荻原君她已无需戒慎怕失礼,他们之间是不需顾虑性别、身分的莫逆之交。 一你们继续这样僵持下去,有什么意义呢?你会因此而变得比较快乐吗?” “早在十一年那年,我就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快乐了。”朱雩妮秀眉暗敛,美目生愁,忆起往事总令人十分伤感。 获原定岳看得痴了,她的美真是无所不在,娇嗔、嫣然、颦眉…”各展风华,同样地撼动人心。 难怪他表哥无论如何不肯放弃她,换做是他自己,他也会不惜任何代价娶到她,留住她。 “你表哥娶我是为了惩罚我,他憎恨柴羽信雄,便迁怒于我,没有亲身经历,你是很难体会嫁给一个不相爱的人是件多么悲哀的事。” “你以为我表哥不爱你?”获原定岳不何留地纵声大笑。“错错错,亏你自恃冰雪聪明,原来才女也有疏忽含糊的时候。我表哥之心与司马昭相若,但凡笼烟楼上至将领,下至侍女,谁都瞧出了他对你一片丹心至死无悔。” “瞎扯!”至死无悔的整她吧!哪有深爱妻子的人,动不动就摆张臭脸,大呼小叫地支使她。“他是一片丹心照沙场,而且是沙场上的断魂。” “不得无礼。”荻原定岳脸色一沉,“玄黄大人征战连年,甚少错杀无辜,他宅心仁厚,许多城池的百姓风闻他带兵前往,都自动缴械,甘愿追随他,助他取得霸业。你这么批评他,实在有失厚道。” 朱雩妮第一次看他振振有词地为织田信玄辩驳,不觉纳罕。 “如果说来,他是兼爱天下,独独亏待我而已。”总之,她就是不肯当他是好人。 “非也。你该多下点功夫,深入了解他的为人,相信我,你很快就会爱上他。” “或是你。’她直言无讳。澄澈的眸子,有着醉人的神采。朱雩妮相信,只要她使点小把戏,绝对可以把织田信玄气个半死,不过这就得向获原定岳说声抱歉了。 “不要玩火。”他警告她,“倘若你仍云英未嫁,我发誓会不择一切手段得到你;而今,我只愿你和表哥冰释误会,相偕白首。”他认真地点点头,迳自走出别院。 朱雩妮目送他的背影隐人树丛,才喟然轻叹想返身进入书房,却不料一旋身便撞见一只威严含怒的眼,吓得她抚住心口,倒退了一大步。低呼: “你几时回来的?” 天!他回来多久了?在她大肆批评他之前?还是之后?她方才和荻原定岳谈话时,面向着大门口,不见有谁进来呀!连奉命去倒茶的阿发都自动偷懒去,他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来,也没派人通报她一声,莫非是刻意想听听看他们聊些什么?而她聊得兴起,用的居然是东洋话。完了! 织田信玄灼灼亮目,一瞬也不瞬地盯在她身上。为什么日夜魂牵梦紧的人儿,近在咫尺时,他却不知拿她如何是好?这个女人可以跟荻原定岳谈笑风生,却吝于给他丁点好脸色看。 昨夜天皇留他多待一宿,满室妩媚艳的女子环绕,然软玉温香在抱,他竟满脑子思念她的倩影。可恶的她,胆敢背他勾引他的表弟。是的,她是在勾引他,白痴都听得出她话里的含意。 “刚刚好来得及听见你违妇道,罪无可逃的言论。”他粗鲁地擒住她的手;拉近自己面前。“说,你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朱雩妮抬头望向他挺拔昂扬的身量,一对间竟心虚地暗痖得编不出个合理的解释。 “大人。”织田信玄的贴身护卫北政次郎匆匆走来,“一切准备就绪。” “很好,跟我来。”他力道奇大,握着朱雩妮的手像只铁钳,不容她做丝毫的反抗,大步迈向前院。 第五章 织田信玄带朱雩妮到达大厅上时,里边已候立了包括荻原定岳共十六名将领。他们结直发、配金刀、穿着全副的武装,分成两列,伫立在个个摆满酒食的矮桌旁,一见到二人来到,立刻致上最恭敬的大礼。“坐,不必拘泥。”织田信玄仍紧握着朱雩妮的小手,走至首位,示意她挨着他身旁入座。 别无选择的她,被动地由着他摆布。席上的武士们,她只认和荻原定岳,其余的仅一、二面之缘,连名字都记不得,但他们却对她了如指掌。为了确何他们的主公安全无虞,在她入住笼烟楼的翌日,他们便已派出十二名经过严酷训练的刺探,分别前往中原和小比城访察她的底细。历经冗长的备战报告,众将领举杯预祝这次出征能旗开得胜。你也喝一杯。”织田信玄的声音无论多轻微,永远在布达命令—样。“我不会喝。”从小到大,她可是滴酒不沾的。以前在兴庆王府时,因尚且年幼,不被允许接近那“穿肠毒药”,后来住进小比城,则根本没机会喝酒,就连逢年过节,柴羽也不会赏过任何酒酿让她品尝。 “不会喝也得喝,今天是专程犒赏各个将领的,不喝怎么可以。’他强横地把酒杯端到她面前。 朱雩妮火冒三丈,却拿他莫可奈何。她把目光瞟向荻,原定岳,乞求他伸出援手,劝劝这“头”蛮横不讲理的“兽”熟料,织田信玄适时环住她的腰身,力道之大,几几乎要把蚓盈盈一握的小弯腰扭断。 “喝!”毫无转圃余地,他手中的酒杯已经触她的唇。 喝就喝,朱雩妮明白他是蓄意让她在他的部属前出糗,以惩罚她先前的出言不逊。他急于要她知道,任何违拗他、反抗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要她难堪?她不偏不从他的愿。 “谢大人恩典。”她嫣然一笑,流转眸光盈抛向众人,邀大伙与她共饮。 按规矩,没织田信玄的恩准,在正式场合,身为部属的人,是不可以迳自举杯的;然美丽佳人的邀约,谁又拒绝得了呢? 武士们纷纷不自觉地端起桌上的酒杯,齐眉以示尊敬,遥祝他们最敬爱的夫人。 朱雩妮好乐,存心和织田信玄分庭抗礼,扬起腮帮子,一口干尽。旋即掌击雷动,一片叫好。 或许是酒意作祟,她泛开着迷人的笑靥,又饮尽满满一杯。此时,上下两边各有一双灼热的黑瞳紧紧盯视着她。 织田信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怒。他素来阴冷内敛,个人爱嗔不轻易形于色,因此大伙也没太在意他。连续两杯黄汤下肚,朱雩妮眼前已然朦胧不清,昏昏欲睡。她强打起精神,不甘在他面前示弱,让他越发瞧不起自己。奈何酒意来得全然无备,一波波涌向脑内,啃噬她的理智,摧迫她的四肢。 受不了了,赶紧找个地方靠,……嗯!右手边这面“墙”不错,挺舒服的…… 当她由梦中溘然惊醒,不是作了恶梦,也并非黎明将届,而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她蓦然美目圆瞠,望着那霸住她整个身躯,侵略她灵魂深处的庞大男子。 “你乘人之危!”纷乱间,她口不择言,大声谴责他。“可恶——唔!” 她真是懂得让男人备感挫折!织田信玄懒得理会她,原有的绸缪,被她搞得啼笑皆非。他已经尽量做到轻怜疼惜了,她还想怎样?她该自动奉献取悦他的,这是做为一个女人的天职,他的索求并不过分。 他以他得天独厚的优势,迫使她的厉声责骂,转为低低吟哦。 吓!他的吻无所不在,较之上回更为温柔缱绻。蜜意横生。 朱雩妮错愕地凝睇他令人心颤,却无法不倾心的俊逸脸庞,拚命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被他的柔情攻势给收服了,一旦芳心启动,暗暗相许,她就将万劫不复了。 “不要闭上眼睛,不要让我觉得你还没爱上我。”他的动作轻巧,然每一下均直探她的心湖。令她低呼连连,娇端不止。 我本来就没爱过你,自大狂! 朱雩妮横卧在床榻上的王体,已然尽数,与他无可回避地袒裎相见。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他的眼神一如往常地令她慌乱无措,在这种身无寸缕的情况下,她脑中一片空白,既不能思考,也无遐想。嗡嗡作响的脑袋瓜子,完全不受控制地发胀、闷热,夹杂着隐晦难喻的情愫和惊惧,只好死盯着散乱一地的衣裳,暗暗祈求一切赶快过去。 知晓自己彻底降服了她,织田信玄存着挑逗的坏心眼,故意占住她凝脂般柔美无瑕的胴体,久久不肯稍离。 宛似缠斗了天长地久般绵长的岁月,他雄健的体魄仍滚热地熨贴着她,犹如狂烈的征服,他出人意表地在野性的冲动后,赐予她最缠绵悱侧的吮拥。过往的,刺心与憎恶的记忆,一一在唇瓣交融的当口抛弃殆尽,心不甘情不愿的“鱼水之恶”,居然也逐次卷进酣畅淋漓的快感…… 恍馋这中,她对他陡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和疏离感。他们几乎要合为一体了,她对他却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这个战无不克,攻无不破的武将,无时无刻,任何人事上,要求的都是绝对的臣服?即使对她的索求?他迫不及待地要她领略他傲人的魅力,要她情不自禁联合会会他预设的网罗中,屈服在他无违弗届,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不仅当她是妻,更是他手握生杀、荣辱大权的女人。她是他的,从现在到以后—— 他要命韵无可求药的狂妄自负,岂容得一名没没无名的女子,一面再再而三的顽抗?即使她是风华绝代的美人,也无法享有特别待遇,更何况,她,包括她的身躯和她的心已全归他所有。他才是她的主宰。 其实他可以要得更多,凭他雄霸一方的权势,要十个八个妻妾,根本不算什么。但固执加上一点点呕气,他要的只是她。由极端疲德中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蜷卧在他温暖的怀里,她猛然起身,端视他沉稳熟睡犹显俊朗的脸孔。趁这时候,她应该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他,替柴羽一家报仇!不,柴羽和织田家的恩怨她不该插手,毕竟是她义父先对不起人家,她没理由趟入这趟浑水。 可要杀他总得找个理由呀!杀父之仇?夺夫之恨?毁誉?辱节? 唉!她原来有很多杀他的理由,在她成为他的妻子之前。而现在,这些理由听来居然有些儿可笑,怎么办呢?此时不动手,她恐怕再也找不到这种绝佳的机会。 有了!他抢亲!逼婚!罪不可赦。但他并没有亏待她,所有吃的、用的,一应俱全,而且都是上上之选,以一个丈夫而言,他还真是……无可挑剔?! 这层体认,朱雩妮委实大吃一惊,她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收服去了!? 不行!她与他之间,只有性的征服,没有情感的依变。这个胸膛虽壮硕宽广,尚不足令她留恋,她不该产生不舍的念头。可…… 嗄!原就胀痛得无法自持的脑袋,经过一翻乱七八糟的思索之后,更加混沌不明,痛楚欲裂。 算了,先养足精神再说,也许明儿个她可以想出更为妥善的处置他的方法。 朱雩妮想了好一会儿,不晓得该陪他一觉到天明,还是出去让阿发另外替她张罗一间寝室。留下来,她会有遭到二次残害的危险;就此离去,又……又心有不甘,这里到底s她的卧房。算了,先把衣服穿好,再做打算。 “住手!”低沉的嗓音伴随着粗野的动作,织田信玄把她才拾起的和服用力掷回地面。“我没允许你自由行动之前,最好老实给我乖乖躺着。”他巨大长茧的手,拎小鸡似的,将她拉回被窝内。 “我口渴想喝水。”她抽回被他抓在温热掌心的手,“当你的妻子,连喝水的自由都没有吗?”她的确口干舌燥,并非腮拂逆他,或喜爱跟他唱反调。 “我叫阿发帮你倒。”他干涩的声音微冒着火气。他不是连水都不给她喝,只是不希望她离开他的身侧,今夜他重拥她人眠,让身心得到全然的释放,以涤尽他连月来的劳顿。 “夜深了,她恐怕已经睡了。反正就在转角,我自己去便是。你要不要喝,我顺便帮你端一杯梅子汁,退退火。”他火热的身体几乎可以燎原,朱雩妮香汗淋漓最是清楚不过了。 唉!干嘛问他呢?他渴不渴关她什么事?真多事!朱雩妮被启己气死了。不知怎么搞的,她突然觉得,她已经一步步踏进他预先埋设的陷阱,就将万劫不复了。 “有劳你了。”他答应得可真干脆,连假意推辞和客气统统省下夹。 励房外星星正眨着倦眼,凉风处处,一洗月间的溽暑。朱雩妮淑目四顾,确定阿发他们已各自回房休憩,她才蹑足踅住厨房。 炳,厨柜上竟有冰镇的莲子、百合、银耳汤、太棒子,迅速盛了两碗,又轻巧地返回卧房。这一路上,虽然短短几间(日本古长度单位,一间约一,八公尺)长,她竟莫名其妙地归心似箭。 织田信玄仰卧在被褥上,闭着眼睛调息呼吸。他实在英俊极了,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他是这么好看的男人?难怪他总是倨做得目中无人! 朱雩妮将两碗莲子汤平放在茶几上,俯身轻触他的手肘。 “你睡着了吗?”睡了最好,她正好可以独吞那两碗香甜沁凉又可口的莲子汤。 “孤枕难眠;何以入睡?”他不擅说笑,连一句俏皮逗弄的话,也说得硬邦邦。 朱雩妮没听进去,兀自弯身端起瓷碗。她随意胡乱扎妥的浴衣,领子敞开斜向一边,没啥目的地,雪白的颈却一览无遗,是相当细致的线条,上面有着看不分明的绒毛。衣襟斜覆处是低洼的锁骨,如一个浅浅的盛器,十分撩人。她纤瘦的身子,委婉精巧,看似细小孱弱,却有着勾魂的微贲,淡淡张扬着……。看得织田信玄心痒难耐,血脉急速奔窜。 “拿去吧!”朱雩妮很不满意他凡事都要人伺候着。他摇摇头,耍赖地,横卧在她膝上,单手揽向她的纤腰,张开嘴巴,要求她喂他。 天!哪有人懒成这样?她模黑去替他弄吃的来,就已经够意思了,这超级自大的臭男人,竟然得寸进尺,要她喂?! “不怕我在汤里下毒,害死你?”她的眸子一触及他英姿焕发的脸,就已节节败阵下来了,她拒绝不了他。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流语是荻原定岳教他的。他随口念出,引得朱雩妮格格直笑。 “既然你如此豁达,请等等,我去抓一把砒霜放进去,让你求仁得仁。”“最毒妇人心。”“这句是谁教你的。”相信他的汉学造诣没那么高,足以出口成“脏”。“娶了你之后,我自己揣摩出来的。”他扯谎激她,想看她樱唇生嗔的可爱模样。 “那你应该从小就领略到‘无毒不丈夫’的深沉含意喽?其实你比我们那战国时代的苏秦卖友求荣,张仪杀妻成名好不到哪里去——”“胡扯!”她指的这两项根本是无的放矢,他一生坦荡磊落;豪气干云,何来卖友杀妻之说?这样伶牙俐齿的女人,该罚!“我对你——” “如何?”他敢说一句“问心无愧”,她就发誓跟他辩至天明。拿古人的错误范例来折损他,主要的目的就是逼他承认,他的确有亏于她。 “隐忍、疼爱有加。”他说得理直气壮。朱雩妮合该庆幸他的火爆脾性渐改,已较能容忍他人的顽抗放肆。 “厚颜之辈!你不跟我道歉,休想吃这碗莲子汤。” “噢?”他挺身,含住她的唇,磨蹭她的鼻尖,疯狂的举止,在暗示着,他想再要一次。 “呃……算了,我……我自认倒楣。”唉!她的腰快被他折断了,还侈言疼惜人家哩,睁眼说瞎话。 为求免于惨遭“毒手”,朱雩妮不再奢求他的道歉,崩着脸,舀起莲子汤,一瓢一瓢送进他口中。 顽石永远也不会点头的。上辈子不晓得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才会沦落至此? 她喂得手疫,他则吃津津有味,一口接一口,吃完一碗,还缠着向她要。 jjwxcjjwxcjjwxcjjwxc “要我随军出发?”朱雩妮被织田信玄这个仓卒的决定,震惊得久久无法平复紊乱的心绪。 眼看前后左右均由做山僧打扮的武士、骑披着锦绣的马歇、和手持金刀金盾的武士包围保护着,她才确信他所说的并非戏言。 他为什么要她到前线打仗呢?她手无缚鸡之力,说不定会成为他们的累赘呢。 “在我生命危急的时刻,我希望你能陪在身旁。”他简短惟了解释,立刻飞身上马,留下一脸茫然的妻子,兀自望着他的背影发怔, 他们首站暂时在肥前落脚,听完探子回报的敌军战况之后,织田信玄成竹在胸似地,笑着点点头,便下令部队各自回营歇息。 阿发等人早巳恭候在朱雩妮帐外,打理好吃食及衣服、盥洗器皿。她确实是个能干的仆人,张罗事情钜细靡遗,一点也不马虎。 “你们也下去休息。” “是的,大人。”阿发手一挥,服侍的六名侍女,便欠身离去。 堪称舒适的营帐里,只剩跪坐在一旁的朱雩妮,和正月兑去一身厚重盔甲的织田信玄。 “你不是一向讨厌穿和服?月兑了它吧,今儿天气太热了。”盔甲下的他,竟着一件月牙白中土侠士的袍子,因着他颀长的身量,予人一股玉树临风的惊喜。 “你??”朱雩妮不明白他为何作此打扮。 “换上这件丝绸,快点!”嫌她动作太慢;索性动手替她解除束缚。这件和服约有十斤重吧?莫怪她小小的脸蛋,整日泛着酷热难耐的红晕。 朱雩妮觉得他粗手粗脚只会碍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真不晓得他这件丝绸是打哪弄来的。 “让我帮忙。”他怀着欣喜和好奇的心,饶富兴味地望着她以及将她玲珑曲线衬托得曼妙生姿的衣裳。“你们大明的女子,都穿这东西?”在他眼里,它单薄得简直不能称之为衣服。 “是呀。”受不了他炯炯目光紧盯着,朱雩妮几回暗示兼明示他转过身子,起码也该闭上眼睛以示尊重,他却赖皮地非看个仔细不可。“这袭衫裙,你从什么地方买来的?” “日本人不可能卖这种‘东西’,这是我特地央请定岳的;母亲做的。”嗯!她的手艺值得嘉许,他美丽的娇妻穿上它,居然比以前更风流柔媚,惑乱人心。 “她好厉害,从没见过我,竟能替我做得这么合身。”她轻盈地旋身一圈;快乐得像只小喜鹊。 织田信玄只是抿嘴浅笑,若不是他提供,的尺寸精准无误,就算再厉害的裁缝师,又岂能做出如此剪裁合度的衣 裳? 斑兴不了多久,朱雩妮便垮下双肩,郁郁地叹息。 “夜深了,咱们睡了吧。”他想必只是让她过过瘾,开心开心而已,否则不会半夜了才要她穿上这袭满是乡愁的衣衫。“睡不得,春宵一夜值……呃,”糟糕!获原定岳怎么说来着?”“春宵一刻值千金。下回你想学汉语,让我教你就可以了,不过你得准备丰厚的束修。”由阿发口中,她已经知道,他那笨拙且有点毒辣的半调子汉语,都是荻原定岳教他的。…织田信玄不以为然地轻睨她,他怎么也不会给她有那个机会当起他的老师。 “你的态度很不友善,难道我不够资格教你?”别人求她,她还不想教呢。 “你只要尽心尽力做我的妻子就够了。”尽避情意浓浓,他仍不会片刻忘记她该千依百顺服侍他,他是天,她是地,吞坞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他不允许她借各种名目逾越。, “是,相公。”她学着她娘对待她父王的方式,朝他一颐及地。“小娘子我又困又累,能恩准我好好睡一晚吗?”滑稽俏皮的尽求外加挤眉弄眼吐舌头,表明她对他的大男人独作风,打心里头不服气。“不行。我约好了人,咱们现在必须赶往淀池,你想睡,到那儿再睡吧。” 淀城是丰臣家族的后人所聚居的一庄别业。当年雄霸东洋各诸候,百战皆捷的丰臣世家,由城主跃升“关白”,最后更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阁”时,这儿曾经有着通宵达旦的歌舞,和繁华得极盛一时的大排场,“能剧”上演过一出又一出……它是世人所称颂、羡慕的富丽象征。 然后是聚乐第、伏见城、……他缔造了前无古人的旷世霸业。而今日,它则只是个销声匿迹,繁华不再的家族,过往的荣耀,仿佛久远的古国,没有人会再次提起的。 但淀城里的北政夫人却是个好客博学的奇女子,她广结善缘,希冀若有不幸落难的一天,仍有仗义相助,的好友。这个是个动荡不安的时局,天皇保不了她,她自己也保不了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是像织田信玄这类英雄豪杰。 年过花甲的她,端着慈谒的笑容,延请朱雩妮和织田信玄入座。 “二位今日前来,真是使淀城蓬毕生辉。”她有女人家难得一见的爽朗笑语和豪迈性格,教人一见即产生好感。 在中原,像她这类的人物应属于稗官野史里记载的江湖儿女,即令她的三名公子,及一名女儿,也都散发着浓浓的侠客风格。“淀君过奖了,寅夜打扰,我夫妻俩还深深觉得过意不去呢。”织田信玄搂着朱雩妮,示意她向北政夫人请安。 “夫人好,冒昧前来,请多包涵。”“好说,好说。”北政夫人忙阻止她行礼,满是细纹的眼眸,盯阒她看了看,尤其她身上的衣衫格外引起她的兴趣。 不止她,她的三个儿子对这位突然光临的翩翩佳人,更是陡然惊心,炫目且迷恋不已。 “你们能来,是老婆子我的荣幸。现下,就让百合子引两位到厢房休憩、梳洗一番。百合子!”一回头,才发现她的女儿看着织田信玄看痴了,浑然未闻她方才所说的话。 “百合子!”她低斥着。在贵客面前,如此失态,真要不得。 “啊!”百合子神魂乍合,如梦初醒,“娘,您叫我?”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汗颜呐! 北政夫人冲着织田信玄尴尬一笑,盼他千万别介怀才好。 他豁然颔首,全不萦怀,世间女子,他只在意身旁的娇妻,其余的何足挂心? “抱歉,叨扰了。”他的笑又令百合子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羞赧地领他们往后院而去。 朱雩妮暗暗觉得好笑,趁百合子走在前面时,朝织田信玄扮一个鬼脸,嘲讽他只会伤纯情小女子的心。 他只是稍稍用力握紧她的手,作无言的喊冤。人长得英俊又不是他的错。 “就是这儿了。”百合子指着“抚风坊”,请他二人进去。“里边的器物一应齐全,,若有不足,请不必客气,尽避告知侍女,告辞了。”临行,犹流连地瞟一眼织田信玄。 奇怪!朱雩妮给弄糊涂了,她没事干嘛喉咙发酸?不是吃醋,绝对不是,即便是,她也不会承认的。可……百合子看他的眼光,的确让她感到很不自在。 “咱们不过睡个觉,有必要大老远地跑到别人家来吗?”留下三万名静候出征的兵士,他还真放得下心。 “娘子有所不知。”他看百合子已然走远,便打发伺候的侍女也一并离去。然后抱着朱雩妮,三两个纵跃,上了廊外的飞檐。“左边的寝室,瞧见没?” “呀?!”朱雩妮低呼着,骇然淀城竟聚集这么多人,而她进来时,却丁点也没有察觉。 那间寝房,约莫十六张榻榻米大,错落地或站、或立了二十余人,个个神色慌张,窃窃私语,不知商议什么大事。 织田信玄冷冷望了一眼,即肇足返回屋内。 “他们是谁呀?”朱雩妮迫不及待地问。 “是我们这次即将去攻打的加藤清正手下。他从容自若的样子,好像说的只是寻常百姓。 “是他们?那你还带我来?”难不成要自投罗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很得意能把这句汉语说得流利且恰到好处。 要得虎子你大可自己去得嘛,干嘛硬拖人家下水呢? 朱雩妮才慢慢对他增生的好感,一下子统统抹煞掉。现在好了,不仅没得睡,还要陪他在“虎穴”里,居危思安。 “然后呢?”她哀怨地问:“你是不是准备拿我当诱耳,去‘钓’的虎子?” “你?”他贼贼地笑得好坏,“嗯,这招不错,我怎么没想到于好吧,在充当诱饵之前,你必须先去彻底洗个澡,浓郁馨香,才好引敌人人瓮。” “什么节骨眼,谁有心情沐浴?”差劲的提议,朱雩妮不依,瘫在榻上,坚持补足睡眠。“放心,在他们的主公没来之前,不会有任何行动的。”不容争辩,恃强地将她抱起。“现在,咱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泡个暖暖的温泉澡。”温泉是日本老少皆喜爱的特殊“汤水”,这种他们叫“汤”的滚热泉水,只有少数富贵人家,才有办法引到屋里来鞠。 据说它具有养颜美容的特殊疗效,可惜朱雩妮到东洋整整六载,却无缘得以享受。现在有福气享受了,竟是在众多敌军的环伺之下,光用想的,就觉得恐怖。 第六章 炎炎夏日,原不是个适合泡温泉的季节。然而此处的泉水温热得恰到好处,将身子浸泡其中,长途的旅途劳顿,霎时涤净得了无踪影。氤氲的热气,令周围盛开的紫藤全笼罩在一片粉白浓雾之中,隐隐约约地,可窥不见不远处两三盏逐风摇曳的纱灯。 朱雩妮立在岸边,趑趄着是否该和织田信玄共浴。在日本,做为妻子的人,是有义务为丈夫搓背,她和他结缡数个月,却从没为他做过项“服务”,他该不会利用今晚四下无人,硬跟她索讨吧? 沐浴是种享受,倘若还兼着替别人搓背,那就不怎么令人愉悦了。蛰居日本六年,骨子里仍是道道地地的汉人,脉搏里跃动着犹是皇家尊贵的血液,要她帮他洗澡,岂止是纡尊降贵,根本就是残忍的虐待。 织田信玄才不信她那套“尊贵法则”,理所当然地把搓洗用具塞到她手里。男尊女卑的观念,在他脑子里已根深蒂固,他母亲就是这样伺候他父亲的,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朱雩妮接过方巾,脚步一个踉跄登时狼狈地滑进池子。幸好织田信玄接得好,她才免去吞中人大口硫磺水之苦。 “你自己洗不好吗?咱们各自赶快沐浴完毕,赶快回房里注意敌人的举动,才是当务之急。你瞧!那么多武土,凭你一个人哪是他们的对手。”每回遇到她不想做的事,她就会拉拉杂杂扯出一堆以是而非,没啥根据的理由来搪塞。 “用不着担心,里边只有两名武士,其余的是来自各地的浪人。我一个人也许对付不了他,但加上荻原和三十名精锐武士,则绰绰有余。”他是有计谋而来的,这趟淀城之才,他不单纯只是携美眷畅游温泉乡,甚且要一举擒住加藤清正。 所谓擒贼先擒王,逮住了他,这场征战便可叫停,也许明日破晓,他们就能够高奏凯旋歌。 “获原君也要来?”提起他,朱雩妮神色变得有些儿不自然。他们虽没有世俗儿女的暖昧情愫,但感情十分深厚,而且她还一再跟他抱怨织田信玄的种种恶劣行径,这会儿,让他瞧见她正在替口中的大恶人搓背,岂不是要羞死了。 织田信玄悄瞥她一眼,立刻拉长了脸。 “他来不来对你有什么影响吗?”阿发回报说,他们两人在远赴京都时,成天混在一起,有说有笑,相处甚是愉快。那日他提早一天赶回笼烟楼,也亲眼、亲耳撞见她口无遮拦地诋毁他。他们之间该不会有什么吧? “当然没有影响,我只是随口问问。”拎起搓布,开始很认真地为他净身,边问他力道如何,重一点好还是轻一点好,过分的殷勤明显揭示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他按住她扶在肩上的素手,“我需要知道,你对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 他在怀疑她的操守?哼!气他一气。 “极度倾心,非常欣赏,十分投缘”——”她一口气念出长串足以令他喷火的形容词,才放慢手里的动作,静观他的反应。 织田信玄拉她到身前,不让她左瞥右顾,双眸直射人她黑眸中: “雩妮,我很在意你对我的态度,尤其不能忍受你只愿跟荻原谈笑风生,却不肯给我一点好脸色看。我是你的夫君,是你命运的主宰者,惹恼了我,你休想有好日子过。” 他能成为百万石的城主,能在众多武土及枭雄中称霸,除了曾经极盛一时的家世,当然也因为他是骁勇善战;慎谋能断,雄才大略的人,经历连番凶险,大局始定。朱雩妮处处漠视他做人的成就,一有机会就跟他大唱反调,自然令他忍无可忍。 她对他没太多眷恋,这是令他黯然神伤,又既叹难以改变的事实。 朱雩妮低垂螓首,不敢再漫无节制地开玩笑激他,他那大爆性格一旦被挑起怒火,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希望我继续帮你搓背吗?”她低声道。…他无语,庞大的身躯突然裹住她娇小的身子。 “需要多少时间,你才肯爱上我?”他问得可真直接,一点弯都不转。 傻瓜!以为她没事便替人搓背取东吗?亏他自称是个明察秋毫的一代明主,竟猜不透她的心。她讷讷地牵起嘴角: “我怕爱上你以后,你却广纳妻妾,徒然惹来一场心碎。这样不好吗?我依然是你的人,让你掌握我的未来,如果真有那一天,也可以不必觉得太伤心。”男人的劣根性,不就是对得不到的益发珍惜,得到了以后便弃若敝徙? 织田信玄薄唇紧抿,他不肯向她保证,今生永不纳妾,因为那是他的权利;除非朱雩妮让他觉得值得,否则那将永远是一项用来对付她的绝佳利器。 他的沉默使朱雩妮心悸不已,很明显了不是吗?男人都一样,他们不会为任何女子终止拈花惹草的念头。他现在还肯钟情于她,是因为她仍新鲜,待他日花容月貌渐杳,他又伺尝在意她是否曾经爱过他。 “你爱他吗?”不用明说,他指的就是荻原定岳。”爱又如何?”她讨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将手抽出他的箝握,兀自戏水去。 “或许,…或许有那么一天……”如果荻原定岳立下的汗马功劳,多到他不知该用什么来奖赏他的时候,“我可以考虑成全你们。”为了耿介忠心,奋勇杀敌的将领,他有那个气度,愿意忍痛割爱。 “你说什么?”朱雩妮像被敲了一记闷棍,呆楞半晌才嗔怒地鼓起腮帮子。“趁早打消这种卑鄙的念头,我宁可饮鸩而亡,也绝不允许你把我当货物去讨好你的部属。”甩下手中的搓布,七窍生烟地冲上耐,拖着一身湿淋琳曳地衫裙,蹒踞地寻找她的鞋子。 邪门了,刚刚明明放在这儿的,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在找它吗?”织田信玄左手拎她的小花鞋,歉然地望着她。 “明知故问!”她伸手预备把鞋子抢回来,却教织田信玄一把抓住。“放开我!去纳妾吧,十个八个随便你纳,但是休想胡乱把我送掉!” “你爱上我了。”他肯定地说。 “鬼才爱你!”赏他一记白眼,夺过鞋子兀自穿上。 “否认并不能改变事实。”安排获原定岳来试探她的心思,或许不是个好方法,起码他已能肯定,她的心已悄然交给他了,否则何必气成这样? 朱雩妮对他的论调嗤之鼻,爱上这种男人真是大不幸。成全她和荻原定岳?亏他说得出口! 要不是怕打草蛇,惹来那群浪人,徒然惨遭杀身之祸,她铁定会指着他的鼻头大骂三百句。 “其实是我现在恨不能杀了你。”一个扭动,及腰的长发蓬乱且毫无节制地覆到脸上,令她原就湿濡狼狈不堪的形影,格外显得楚楚可怜。他疼惜地想拥她人怀,朱雩妮却反手攀住紫藤,抵死不从。啊!忘了紫藤上的刺又尖又硬,掌心一阵刺痛,痛进她的心窝去。 虽然暗夜星稀,能见度不到十步之遥,织田信玄仍未忽略她忽而煞白的粉脸眉宇攒得有多紧。 “让藤刺划伤了?”用力扳过她的手,果见血迹斑斑。该说她勇敢还是倔强呢?伤成这样,居然连哼都不哼一声,紧咬着下唇,极力隐忍。 “很痛吧?”撕下袍角替她止住血,那疼,仿佛转移到他身上,他心口也微微地发痛,忍不住拢了拢她的长发,趁她没注意,朝红颊香一个。 “不痛。”至少没他伤她那么痛。朱雩妮决定把他们的架”留到以后再吵,因为她隐约听见前方不远处似乎涌进一大群人。 织田信玄当然比她更早发现,在他们上岸时,北政夫人已经提着烛灯在屋瓦上向他打信号。 “我先送你回房就寝。”匆匆穿戴整齐,伸手牵住朱雩妮。 “那你呢?”他不会擞下她不管吧!死不可怕,但万一不幸落人那群浪人手中就惨兮兮了。 “你在忧心我的安危?”知道有个人正辗转难虑地悬念自己,即使彻夜缉敌,他也会倍觉温馨的。 她能不忧心吗?他是她最初和最后的爱,伤玖千点皮肉,都会令她不舍。 “我的忧心还远不如你的一名将领呢,放心,我没那么不自量力,不可能去作多情的。”就是无法坦承在乎他,她尚有一腔怒火没发泄呢, 难道他判断错了?瞬间,一抹阴郁浮上他的眼睑。僵硬地牵住她的手,疾步返回卧房。 直到遽然离去,他始终不发一言。jjwxcjjwxcjjwxcjjwxc 呵!这一夜睡得真香甜。 朱雩妮伸伸懒腰,打了一个特大号的哈欠,佩服自己踵功一流,在别人家的眠榻上,居然也能沉沉进入甜美的梦乡。 很晚了也,太阳已斜射人窗,织田信玄怎么大清早又出去了?等等,他应该是一整夜都没回来过,身侧的被褥整齐如初;连余温都不存,伸手探人只触及一片冷凉。他……他不会遭到什么不测吧?该死!自己的夫君在外头和敌军短兵相接,做殊死战,而她竟然能安下心呼呼大睡。若在冲原,她恐怕早被扫地出门了。百合子大概曾经进来过,墙上挂着一袭白色碎花和服,而她的丝绸汉装则已不知去向。顾不得追问侍女,匆促梳理完毕,旋足来到屋外廊下,嘿!静悄悄地,丝毫不像发生过厮杀斗殴的模样。 “织田夫人。严百合子细步走近,笑吟吟地她颔首。“醒过来啦?我们正等你用餐呢,请跟我这边走。” 你们,“你是指我夫婿和荻原君?” “不,是我娘和几位兄嫂,织田君他们早走了。” “走了!”她几乎是用吼的,“不等我…他……他们走哪儿去?”朱雩妮一颗心直接坠人谷底。 “笼烟楼喽!”百合子神情愉快得不得了。“加藤清正已经接受织田君的招降,所以这趟奈良之行大可不必,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凯旋而归了。织田君好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就瓦解了敌军的阵营,可惜你睡得太沉,错过了这场精采的决斗。” 是吗?听她的意思;她昨晚真是罪该万死。难怪织田信玄会不告而别,谁要这种无情无义的妻子? 她明明心紧着他的安危呀,再累也没道理一觉到天亮,何况她向来不是个贪睡晏起的人。 走在百合子身旁,她边用余光审视她。和昨晚的羞怯赧然相比,她似乎多了些昂扬的得意之色,是什么原因让她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一走进厅堂,木雕红漆桌旁已坐满了人,仅剩两位空位,留给朱雩妮和百合子。 “织田夫人,快请入座,饭菜凉了。”北政夫人脸上堆满笑纹,热情延请朱雩妮坐到她身侧的首位。 “不,我坐那边好了。”来者是客,岂可超越坐上首位。 “那怎么可以?你是正室夫人,百合子只是侧室小妾,论情论理那位子都不该是你坐的。”北政夫人坚持把朱雩妮按在身旁的位子上。“我们百合子不懂事,将来还望您多多关照。” “我不明白你话中的含意。”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妾?难不成织田信玄已经决定纳百合子为妾?那么快? 他一面歼敌,尚能一面为自己纳小妾,这种能耐的确不是普通人办得到的。 “怎么?玄黄大人没跟你提起吗?”北政夫人脸上讶然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就在今儿凌晨加藤君投诚之后,他才顺道提议的,我以为你们已经商量过了,没想到你会完全被蒙在鼓里。” 天!朱雩妮突然觉得一阵反胃,慌忙放下银箸,抚住胸口;。他终究做了,不该听不出那是她气头上的话,而他依然做了。昨晚争吵时,她会月兑口说出随他娶十个八个妾室,如今先是百合子,接下来呢?或许在他妻妾成群之前,自己会早一步被送给有功将领当礼物也不一定。 织田信玄的薄情寡义和其他男人并无二致嘛!在要求做妻子的千依百顺,唯命是从的同时,犹迫不及待地寻花问柳,满足一已私欲,真令人痛心! 谁教她要生为女人,且形单彰只流落到日本?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没有娘家的父兄出面替她讨回公道。她被迫地只能忍气吞声,点头应允。 可笑呵!她竟然还曾经天真地以为能够和他牵手共度呻生。前后才多久?她是个那么容易使人生厌的女子吗?好恨! “这件事决定得稍稍仓卒了些,所以我才会没被知会。”起码,起码她必须强自镇定,为自己保留一点颜面。 “一定是这样的。”北政夫人的长媳美智子投给她同情的目光,“玄黄大人吩咐了,要你在寒舍多盘桓几天,就当是度假吧。我们很欢迎你留下来。” 噢!他要她留下来?留下来多久?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要她了?朱雩妮的胸口仿佛让细针无情地戳刺着。他凭什么这样对待她!? “是呀!反正明天我就要嫁进笼烟楼,有我服侍织田君就够了。”百合子眉飞色舞,洋溢着新嫁娘韵喜悦,朱雩妮的痛苦;只会让她更觉得乐不可支而已。 “既然是玄黄大人的意思,我不留下采也不行;今后恐将多劳烦各位了。”套、句汉人的用语,她已极无尊严地被打人冷宫,并且还惨遭流放,困守在淀城送遥远的落拓家族中。 坦白说,她的萦怀失据是没啥道理的,一开始,她不就处心积虑地要求织田信玄休了她,现在这种结局,不正是如愿所偿,她应该高兴才对。” 当然啦,一时半刻她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唯有强颜欢笑,小心不教旁人看出她的窘状;毕竟她对他已产生了复杂难解的情愫,任何女人,再坚强,再会伪装,也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应付突如其来的打击。但这不会太久的,朱雩妮暗暗向自己保证,她不会因为这样被击垮的;织田信玄越想贬抑她、责罚她,让她凄惶度月,她就越要咬紧牙关,好好爱惜自我,悠闲快意地过日子。 “别那么客套,你若能长住下来,是我们的荣幸,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北政夫人一直仔细地注意朱雩妮脸部的变化,席上七、八人,就属她和百合子笑得最开心,最无节制。 “夫人可是由衷之言?”朱雩妮正经八百地盯着她;“如果夫人不反对,我现在就修书给玄黄大人,请他恩准,让我袄久居住在此。”眼不见心不烦。织田信玄不是只纳百合子一名侧室,将来接二连三,多少个都不晓得。与其回去,每隔一段日子就要肝肠寸断一回,倒不如干脆留在这里,闲闲没事就去泡温泉,要逍遥自在多了。 “这……”不仅北政夫人,连一旁始终沉默的丰臣家众媳妇们,都不约面同地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哪有女人不爱待在丈夫身边的?离得越远,淡忘得越快,她尽避得天垂怜有着闭月羞花的容貌,但怎么说都是个手无寸铁,必须仰丈夫鼻息过活的女人,难道她不怕?不怕一朝恩泽枯尽,只余青灯古佛相伴? 迸人有云:英雄悲白发,美人伤迟暮。 等她人老珠黄的时候,谁来爱她?失去了丈夫那厚实的臂膀,—个女人再美,晚境依然堪怜。 “织田夫人请再三考虑,淀城随时欢迎你大驾光临,但修书给玄黄大人则无此需要。”美智子是同情朱雩妮的一个,这或许和她的丈夫也广纳小妾有关吧。 “有何不可?”百合子道:“你赶快写,写好,我明天可以颖便替你带回去给织田君。” “百合子!”美智子大声斥喝:“不要得寸进尺。” 看来她在丰臣家是挺有威严的,大声一喝,连北政夫人也噤若寒蝉。 这顿饭局,就在僵凝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朱雩妮告退出来后,仍决定修书给织田信玄;除了向他表白愿意自动留住淀城;也恭贺他旗开得胜,兼获美人;可谓是双喜临门。 最后她还有一点小小的请求,希望他派一两名侍女来陪她,此处人生地不熟,她需要有人相伴,聊聊天什么的。总之,往后她会有一段很难熬的日子还要过,她要有一个可以倾吐苦闷的对象。 织田信玄是个颇大方的人,应该会答应她的请求才对。 jjwxcjjwxcjjwxcjjwxc “你这个决定太草率了。”荻原定岳反手关上书房的门,预防有人看到他不愿尊卑和织田信玄对吼。“她是你的妻子,你没理由无情地践踏她。” 织田信玄眼睛不离手中的文件,脸色却渐渐笼上朋霾; “你该自我反省,是什么原因让朱雩妮——” “不准提她:!”织田信玄怒击桌面,霍地站了起来。“她嫁作人妇却不能体恤丈夫的辛劳,有亏妇德。留她在淀城只是合理的惩处罢了。” 想到他和加藤奋战得气力将竭,回到房里竟见到朱雩妮好梦正酣,完全没把他的生死安危当一回事,他就怒不可遏。 他是她的丈夫哪!连丁点悬念的心意都没有,她的心里还有他吗?尤其可恶的,她居然把他送的丝绸衫裙剪绞得支离破碎,她在暗示什么? 太不可原谅了,他绝不会原谅她! “就为了她从不曾出过远门,以致于劳累过度,昏睡不醒,没傻傻且无济于事地坐在房里等你沾染一身血腥回去,便值得另纳侧室,将她抛置于淀城,任由旁人耻笑?”荻原定岳不能苟同他的作法,这点芝麻小事哪值得勃然大怒若此? 他的表哥一定是吃错药了,否则即是另有原因,依他一贯的处事作风,此举真是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纳百合子为妾,是我答应北政夫人的条件之一,你很清楚的。”那日,当织田信玄获知加藤和他的部属强借淀城做为他招纳浪人的临时住所时,便立刻振遣荻原定岳前去和北政夫人交涉,要求她表面虚与委蛇,暗地里则帮助他们一举歼灭加藤。 要织田信玄娶百合子为妾,便是北政夫人当时所提出的两个条件之一,另一个条件则是长期保护淀城的安全。 荻原定岳当场拒绝了她的第一个条件,那么做的主要原因,故然是因为他无权替织田信玄决定婚事,但私心里,他则不可否认地,是为朱雩妮的幸福着想,虽然今生无缘与她结为连缡,仍希望她能拥有快乐愉悦的生活。 “即便你不娶百合子为妾,北政夫人也没别的选择。加藤清正想靠浪人为他强固权势,根本是绝无可能,这点连三岁小孩都懂,北政夫人会术知道?”获原定岳从小苞他吵架吵惯了,直来直往不留余地。 织田信玄只长他一两岁,深知他豪气于云,为所当为,对自己尤其耿忠尽责。是以,他每次压扁嗓子跟他吵得天翻地覆;脸红脖子粗,都不是太介意。可今天则不同,他义无反顾地为朱雩妮抗辩的行为,掠起他熊熊的炉火,那是他的妻,他的女人,何需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是又如何?我喜欢百合子,高兴纳她为妾,你管得着?你敢反对?”争到最后,他仍得尊重他这个主子,作主子的何须向臣民解释什么。 “说谎!”荻原定岳驳反他的论调,驳斥得毫不客气,“再多谎言能掩饰得了你对她的用心?表哥!” “够了!”他的指责太过赤果果,偏偏又讲得切中要害,使织田信玄满腔怒火,却无处也不能宣泄。“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不向我道贺,反而说些莫名其妙,放肆透顶的话,知不知道该当何罪?” “是大悲大错的日子。”荻原定岳不怕再次批其逆鳞。“因你一时之怒,害了两个女人的幸福,于心何忍?”获原定岳言尽于此,虽不敢奢望织田信玄能态悬崖勒马,起码可巴望他别一错再错。 “启禀大人,淀城的花轿已经到了。”阿发对织田信玄征战回乡的路上,突然另娶一门姨太太,似乎闷闷不乐。朱雩妮美丽善良,对待下人亲切和蔼,是她认定最好的主子了,谁都不能取代她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嗯。”织田信玄瞟向荻原定岳,神情和他一样凝重。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获原定岳不放弃说服他幡然悔悟。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织田信玄岂是个不信守承诺的人?”语毕,绝决地跨出书房。 阿发一口气提上来,又无奈地吞回去。 “获原大人,我家夫人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如果真是那样,她会要求织田信玄,答应让她到淀城服侍朱雩妮。一个人孤伶伶的寄人离下,那种凄清寂寥窘况,她很能够体会。 “未必,一切得看玄黄大人是否能回心转意。”他跟阿发一样,都希望朱雩妮早点回来,和织田信玄尽释前嫌,言归于好。 “她——我是说我家夫人,她究竟做了什么事惹大人不高兴,气得把她软禁在淀城。这件事和新进门的百合子小姐有关吗?”在她眼里,百合子根不能和朱雩妮过去迎接才愿意。喝!架子摆得比正室夫人还大,她以为她是谁!? “我也不确定,只知道昨晚和敌军对抗时,她不晓得是不是太累,竟一觉不起,连偌大且吵闹的门临\斯杀声,都没能吵醒她。” “不可能。”阿发说得斩钉截铁,“我家夫人素来浅眠,一丝丝响声都足以把她吵得辗转反仙,怎么可能屋外短兵相接,她在屋内仍能安然入睡?”打死她她都不相信,这其中必然另有缘故。“即便如此,为了这一点点过错,玄黄大人就罚她不得返回笼烟楼?……这……这理由太牵强了嘛。” “你也这么认为?”荻原定岳很高兴与她和他有相同的看法,由引呆见织田信玄确实错得很离谱,他不知是哪根筋不对。 “荻原大人,求你想个办法救夫人回来,假使不能,就请求将我送到淀城去服侍她,免得她一个人在那里任人欺负。”单从百合子傲慢的神情,就可猜测出丰臣家的教养有多差。阿发不相信北政夫人会善待朱雩妮,说不定为了扶持自己的女儿成为正室,他们还可能加害朱雩妮呢。 “我答应你。”明知织田信玄不好说话,他仍是要冒险一试。’ 荻原定岳才转身,忽尔灵光一闪,回头嘱咐阿发。 “在夫人还没回来这段期间,你能先帮我一点小忙吗?” “请大人尽避吩咐。”阿发对他的印象一直不坏,虽然之前她曾经疑虑荻原定岳可能会破坏织田信玄和她家夫人之间的感情,事实证明,她是多虑了。为了搭救朱雩妮,教她帮一百个忙都可以。 “我要你私下,多注意百合子小姐的举动。不是监视,只要多加关心便可。” “我懂,我会的。”阿发了解当一名侍女该有的分寸。 荻原定岳之所以措词谨慎,是因为要一名女婢去监视主子的举止,乃属大不道的行为,万一被发觉了,她便有被驱逐的可能。 这件事不必他特别交代,她也会主动去做。如果时间足够,她说什么要查出朱雩妮之所遭眨抑的真正原因。 “希望我们的努力对夫人能有所帮助。”荻原定岳沉吟了一会儿,兀自转身离去。 会的,好人怎么可以没有好报呢?阿发衷心相信,老天爷不会那么不够意思的。 第七章 织田信玄纳妾的仪式相当简单,花不到一顿饭的时间便匆匆结束。 百合子被送往别馆时,一直渴望织田信玄陪伴在她左右,可惜两人只在花厅上短暂见一面,他即不知去向,且连着五、六天,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我不要吃!”百合子盛怒地扫落矮桌上的饭莱,伸手指着阿发的鼻子“去,把他给我叫来,我现在就要见他,没见到他的人,我一口饭也不要吃。” 不幸的,织田信玄好似遗忘了她这名侍妾,十天、二十天过去了,他依然杳无踪影,害百合子平白挨饿得脸色铁青。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新婚的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个月,她已经心灰意冷,悔之莫及。 “玄黄大人本来就没有意思要娶你,是你母亲硬强迫他接受这门婚事。”阿发对她反感透了,执礼自然不像对朱雩妮那样毕恭毕敬,说话的态度也渗着奚落的意味。 “你这是在银我说话吗?”百合子自认是笼烟楼的女主人,朱雩妮走了以后,她晋升为正室的希望将是指日可待。阿发充其量只是众侍女的头头,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朱雩妮是这样教你的吗?哼!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奴才。瞧你的德性,就知道又是个坏胚子!滚!我不需要你伺候我。” “奴才谨遵小姐的吩咐。”阿发象惩性地朝她点点头,转身昂首阔步走出别馆,其余的六名侍女见她走了,忙跟在后面,随她一同离去。 “你们……你们给我回来!”百合子急得跳脚。织田信玄禁止她从淀城带任何侍女过来,如果她们也一起走掉,那她怎么办? 谁取回去? 她不叫还好,叫得越大声,侍女们溜得越快,一眨眼,已经溜得无影无踪。 “可恶!混账东西!”百合子颓然跪在蒲团上,浓厚的彩妆随着泪水滴滴答答地淌在前面衣襟上。口中喃喃叨念着:“枉费我用尽心机才能够嫁进织田家,作梦也没想到他是那么可恶透顶的人…”早知道那晚我就不必暗中一谁!?” “我。”阿发冷幽幽地从转角处走出来,森然的眸光,犀利地投向百合子“那晚你在暗中做了什么?” “我……我哪有?”百合子被她突然的出现吓一大跳,“你别乱猜测——“猜测是我害她——”她惊觉失言,忙止住口。“造反啦你!?你什么身分,敢这么放肆,当心我在织田信玄大人面前告你目无尊长,将你眨为挑水妇。” “请便,如果你见得到他的话。”说她恶奴欺主可以,横竖她就是不肯曲意奉承她。 “阿发姊。”侍女小蝶悄悄挨近她,“大人传唤你到他书房去。” “书房在哪里?我也要去。”百合子急于找到织田信玄,跟他把话说清楚,她不要接受这种冷落的待遇。 “大人没让您去。”侍女怯生生地回答她。 “我不管,我想见他,他就得见我。”百合子气冲冲地冲出队,大步往东首庭院直去。 阿发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携回侍女朝西踅人曲桥旁的小径。 百合子住进笼烟楼虽然个把月了,但此处占地数十余久,连阿发都要两、三个月才能模熟,谅她势必找不到水云齐的书房。jjwxcjjwxcjjwxcjjwxc 羊蹄甲花沿院落中的古子小径绽放,像许多翩然振翅的蝴蝶,融入缤纷的夏季。这样阳光灿烂,花气袭人的天候,可以游山、可以玩水、可以蜷缩在眠榻上,睡个懒洋洋的午觉。 织田信玄却无此间情逸致,泰半时候,他总是负手伫立在廊下,陷入混乱的思绪中。 连着数日几均传来捷报,如今耸已拥有六分的天下,稳固扎下霸业的基础。然,所有的胜利均无法激起他内心的丁点喜悦。他没有理由不高兴的呀!这一切不正是他想要的?他不该有着怅估若失的落寞才是。 她好吗? 织田信玄好几次遇见荻原定岳都想问他,朱雩妮在淀城过得如何?他知道荻原定岳一定去探望过她了,他们也想必和以前一样相谈甚欢。她可以和他深交、和阿发要好、和每个她碰到的人掏心挖肺,就是跟他处不来。’难道她真的不爱他? 做为一个丈夫,他相当感慨于自己连这点把握都没有。这个教他欢喜教他忧的女子,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掌握他的喜怒哀乐,可恶,太可恶了! 他不要想她,不要忍心,不要不要……有力把头都快甩断了,依旧挥不去她婀娜绰约的倩影,令他开始鄙视自己的无能。 她毕镜只是个女人呀i一个可以轻易被取代、被杀、被囚禁的弱女子,哪来那么大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每一个感觉? 最可悲却无法否认的,是他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几近到要发狂的地步! “大人找我?”阿发欠身立于廊下。 “嗯。”织田信玄黯然地从方才暇思中回神,伸手从袖底抽出一封信交给阿发。 “大人!?”阿发愣愣望着信发呆。她家大人是怎啦?明知道她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竟教她看信。 “噢。”他的确是方寸大乱,忙把信抽回,自嘲地笑了笑。“这封信是夫人托百合子小姐带回来的,她希望我能振几名侍女去陪她。” 呵!他的笑容真是迷人,纵使一闪即逝,仍好看得教人心口怦怦跳。 阿发人城来许多年了,这还是头一遭见到织田信玄裂着嘴笑,好看,真的很好看。 “我去。”赶快恢复谦卑恭顺的规矩,才不会惹火她家大人。这阵子和夫人闹得分膈两地,已经够他受的了,如果她所料不差,他现在一定后悔死了。 她要把他茶不思饭不想,成天失魂落的样子告诉她夫人,以免她家夫人误以为他当真变心了。唉!他们简直就是一对喜欢冤家,偏偏脾气个性一样倔,一样不肯服输,无端苦了自己,也累坏了一牛车的旁观者。 “你不愿伺候百合子小姐?” “不是,是百合子小姐不让我伺候。”阿发坦白将刚刚的争执向织田信玄招供。“大人,夫人绝不会如您想像的那样,她——” “罢了,”举起右掌制止她。“我没有误会她,她……除非她求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让她回来。你要考虑清楚,这一趟到淀城,很可能必须住一段很长的时间。当然啦!长短与否得看她怎么决定了。” “小的明白,小的会转告夫人。”阿发的心情忽然变得好沉重。她家夫人死都不怕了,她怎么肯求他让她回来。 已经夏末了,自昨儿个开始,天际便下起绵密听细雨,夹着碎屑如粉落花低嗓似地,飘落至纸窗外的石阶上。 朱雩妮一整天都倚在廊下,注视顺檐滑下的水珠,叮叮咚咚地激起小水花。她素净着一张俏脸,长发不问挽起,只轻摆在肩后。贬抑的日子也不坏,她不必美丽给任何人欣赏,她只要做她自己。 “夫人,兰萍小姐来看您。” 兰萍是北政夫人长子的第三侧室,生就一张瓜子脸,笑起来时,露出左右两颗小虎牙,甚是可爱。 朱雩妮被迫困居淀城后,她总三天两头来探望一次,藉口送吃的、用的,最主要是因为她寂寞。嫁给一名大半年在外经商却拥有六名妻妾的丈夫,她内心的痛楚不问也可明白。 “今天又带什么好吃的来给我?”朱雩妮挽着她臂弯,一起坐落在迥廊内的蒲团上。 “抱歉,今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肚子委屈。”她低首轻叹,两颗晶莹泪珠顺颊垂落。 “怎么啦?他又欺负你?”朱雩妮是遭残酷遗弃的人,照理说,她对丈夫的相思已是不是曾闲,然她却有空天天替这个侧室、那个元配打抱不平,和丰臣家三个高傲自大的男人辩论不休。人家原本还对她心生浓烈的倾慕之意,而今是一见到她便抱头鼠窜,避之唯恐不及。 他们有鉴于祖先们因图谋霸业,而落至家破人亡的惨境,是以弃武从商,每颗脑袋瓜子里充斥的全只是些赚钱的行当,哪有闲功夫猛灌墨汁,如朱雩妮把隋炀帝、唐玄宗……等既陌生又似乎伟大得要命的人名,一个个搬出来指桑骂槐,却苦无还嘴能力。 日子一久,所有饱受委屈,长期隐忍不敢发作的女眷们,有事没事就跑来跟她吐苦水,害朱雩妮忙得没空白艾自怜,更逞论去恨或思念织田信玄啊。当然她内心真相如何,旁人无法得知的,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她因情伤怀手可怜样子。 “不算是。”兰萍显然才懈哭过,两只眼睛犹红红肿肿,漫着水雾,“他……他从大阪又带回一名妾室。” 天!快五十的人了,还纳妾?他有完没完哪!? “别哭,更不准伤心难过。”为这种负心汉流泪一点不值得!“只要他还有能力,类似样的情形还会继续不断的发生,你有那以多眼泪可以为他流吗?” “除了暗自饮泣,我还能做什么?我没你坚强,失宠之后犹能像个没事人,成天悠哉悠哉地过日子,奇怪,你为什么一点也难过?我不相信你不爱他。”织田信玄是个多么令人心动的男人,是那种教女人无法拒绝,欣然投怀送抱的奇男子。看看百合子,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爱很苦,爱之不可得更苦。”朱雩妮不再强凝出辛,天晓得她内心的煎熬绝不下于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于今,除了坚强承受,她已别无他法;她不肯以死示弱,就必须打牙齿和血吞,化悲愤为喜悦,让自己活得光鲜亮丽,或者随心所欲。 “但我从来没见过你流泪。”她们几乎要认定她是个冷血热情的人了。她的表现太反常,题诗、绘画、比奕、抚琴,那些只有身处顺境,不知愁滋味的人才做的事,她却每天做得精采绝伦,快乐得不得了。 “不流泪并不代表不伤心,我只是比较懂得排遣罢了。”好在她琴棋书画样样均能来上一手,否则不早闷疯了。“淀城笼烟楼那么远,即便我哭瞎了跟,哭断了肠,他会知道?知道了又会心疼吗?他们是只见新笑,不闻旧人哭的。” 朱雩妮的思绪一下了飞回绿荫葱茏的烟楼,怀想织田信玄醉拥新人,纵声欢笑的情景…柔肠猛然抽搐着,热泪立刻奔至眼眶,那痛,居然如此令人仓皇换措。 “不,我看得出来织田夫人是爱你的。”她是百合子的嫂嫂,似乎不太应该帮着外人离暗自己的小泵和她丈夫之间的感觉。但她也不想昧着良心说话。“他娶百合子,其实是很迫不得已的。” 朱雩妮凝一笑。人家又没架把刀子在织田信玄脖子上,有什么不得已? 男人一旦翻脸变心,再荒诞不经的事情,他们称可以讲成理所当然。她才不信哩! “呀!雨停了,咱们散步去。”她不要围绕着那个永远不会有解答的话题转,男人爱纳妾、爱变心,随他去,只要她拒绝受伤,就谁都别想令她心碎! 硬拉着兰萍的手,小心翼翼地踩着石板,偶尔倦装踏到积水的地方,便夸张地哇啦大叫,藉机抒发闷气,顺便兰萍吓走了肚子苦水。 雨后的大地,真有“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看我应如是”的舒畅愉悦。朱雩妮像只彩蝶,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逗得兰萍笑不拢嘴。 “这是什么?”她的笑因花叶内的东西登时僵凝在空中。 “又看到新奇的玩意儿?我来瞧瞧。”兰萍随着她的目光凑近花叶中,“咦?这……看起来像是你那天晚上到淀城时穿的汉装,怎么会丢在这儿?”它原先应该是被埋在土中的,因雨水的冲刷,才露出泥巴外。 兰萍伸手用树枝将它挑起。 “嗳呀!怎么破成这模样?雩妮呀,不是我说你,你也真是舍得,好好一件绸衫,礁!给剪绞成稀巴烂,你这是 “那不是我弄的。”朱雩妮霜冷得心口一阵痉攀。 有人在她背后搞鬼,这个人不是北政夫人就是百合子,她有十足的把握,织田信玄之所以不告而别,应该就是她们母女联合造成的。 “不是你?那会是谁?”兰萍茫然瞪着树枝上的衫裙,蓦地,一个念头浮掠而过,“天!不会是——” “是,一定。”除了她们母女还会有谁?朱雩妮永远也忘不了织田信玄拂袖而去的那天清晨,百合子喜得眉飞色舞,不停夸赞他有多厉害、多神勇,又不断讽刺自己将夫婿的安危置之度外。 是她。她早该料到的,只是没想到她会使出这样幼稚、无耻的手段;而织田信玄居然也信以为真?他们夫妻之间的情感竟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唉!火死了。.“难怪。”兰萍抚握着朱雩妮冰冷的纤手,深怕她会承受不住打击,“那天黎明之际,织田大人兴冲冲到‘扶风坊’找你,不一会儿却勃然大怒地冲出来,告诉我婆婆,他愿意纳百合子为妾,我想,他想必跟我一样,以为……”往下的,她就不便明说了,事实摆得很明显,织田信玄和朱雩妮之间,发生了重大的误会,而这个误会的始作佣者,想当然尔的是百合子。 “答应我,在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先别嚷嚷,我保证一定站在你这边,帮你查明一切。”兰萍很珍惜和朱雩妮这段虽短暂但深厚的情谊,她痛恨别人来抢她的丈夫,跟她分享丈夫的爱;基于同病盯怜的心理,她也不屑百合子这种不光明坦荡的横刀夺爱行径。 “兰萍!”先前不明就里也还罢了,而今,乍见残破的衣衫,她的心陡地跟着拧碎。两个月来的心酸委屈,化为决堤的泪水,潸然涌出。 朱雩妮虚弱地伏的兰萍肩上,哭得肝肠寸断…… 雨滴又白天空缓缓飘落,淋湿了她俩的发丝、衣裳,浇冷她原木依然暖热的心。 “雨热加大了,咱们回去吧。”兰萍担心她着凉,忙举起袖子挡在她头顶上。 “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感激她的好意,轻轻拉下她的衣袖,恳求地,希望别—她,这时候她真的好需要一个人冷静里清思绪。 “好吧,但不要待太久,我先回去替你拎把伞饼来。” 守候在迥廊下的阿发,一听见雨滴叮咚敲击在屋瓦中,立即转进房内,拎出雨把油纸伞夹在腋下,快速穿堂走巷,寻找朱雩妮和兰萍的驻足处。 当她旋过藤夹杂的洞门时,果见她二人相偕在花叶下低语。她欣喜地跨出几步,却倏然止住脚步,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玄黄大人!” 织田信玄摆手,要她别出声,退回回廊下等侯。 他走到距离朱雩妮五、六步远的地方住,焦灼凝碍睇着她更形瘦削的身子。 有人! 不是兰萍,也不是阿发,会是谁呢?朱雩妮拭去粉颊上的泪珠,轻浅回眸…… 一触及织田信玄的脸,她马上掩面往反方向跑,她不要见他,那个她百转柔肠,思念得肺腑俱碎的人儿呵! “别走。”织田信玄拔足追上,轻易护获她的双肩,“雩妮!” “满意了吧?”她出言就是讽刺,“我的日了过得一团糟,既狼狈又落魄。你今儿来,是来跟我炫耀你的丰功伟业,还是幸福美好的婚烟?”她扬起下巴,直视他的眸子……天!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我来带你回去的。”他挺了不起的,内心分明渴切得命,出口仍僵硬得像块石头。 “为什么?她不好吗?还是你已觉得厌烦,想换换口味?何必风尘仆仆赶来找我?凭你的权势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唉!这种口气活月兑月兑是妒妇的翻版,她是怎么啦?没有人会喜欢她这种妒量窄的女子。 “走吧。”织田信玄鼓足耐性,听她发完牢骚,一刻也不愿浪费,立刻握着她的手,往风坊外走。 他轻装简从,不以通报,也不曾知会任何人便赶到淀城来,离去时,自然也无城惊扰任何人。 “等等,那是你的杰作?”她故意把过错赖给他。 “还好意思问我?”他一眼认出,那团现在仅能称破布的东西,就是获原定策的母亲受他之托,特地缝制蝗唐式襦 “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被人下了迷魂药,睡得迷迷糊糊,哪有力气跟一件心爱的衫裙过不去?”她不甘蒙受不白之冤跟他把话挑明了讲。 她的疑虑是他早已料到的,之所以迟迟不肯接她回.去,实在因为心中尚有一股怒气未平。他私底下走访淀城不下十余次了,每次都见到她兴高采烈,过得悠游自在。 离开他,她似乎更加快乐,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接她回去? 今天若非思念她,思念得快发狂了,他是不会来的。呵!她居然也会哭!? 兰萍和她的对话,他全听进去了。这个罪该万死只会整人的小小女子,终于也会为了他臾倒花叶下。他虽心疼,但心中洋溢着是更多的满足和安慰。 “我知道,我错怪你了。”使尽浑身的力气拥她入怀,这一刻他等了好久好久! “放开我!”恶心的感觉翻搅着的她的肠胃。她无法忍受自己投入一个拥抱过其他女子的怀抱。 长长的思念,换来锥心的恨意,她作梦也料想不到,她会如此这般不能遏制地恨着他。 “休想!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他不要放开她,相反的,他要紧紧抱住她,一如优虑转个身她就会翩然远去般,紧紧缠住她的身躯,闲不容发地…… “这次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她低喃,凄婉一笑,两剪清瞳下,又见晶澈朦胧的泪。 他当她是什么?可以任其好恶,挥之则去,呼之即来?他弄错了,她不是百合子,她的度量没有大到可以和别人分享丈夫的地步。 别了!我亲爱的夫婿,至少……至我曾经那样深深地爱过你。她闭起眼睛,齿尖用力一咬…… 织田信玄搂着她,感觉怀中的人儿不再剧烈地挣扎,稍稍安下心来,将她轻挪向外—— “雩妮!!…他宛如嘶吼的声音,画破长空,震惊了别馆内外所有的人。 几乎是飞奔地踅回卧房。织田信玄用力扳开朱雩妮的嘴,下决识地低呼一声。她口鲜血横溢,已然咬伤的舌尖,虽不至于致命,却已足够令她痛得昏死过去。 忍受如此大的痛楚,她竟然连气都不吭一声!? 织田信玄火得想一掌掐死她,她怎么可以这样折磨他?她不知道他的心里会比她更痛更难过吗? 气归气,仍得赶快搭救她。 “阿发;告诉外头的蒲生鹤松,立刻赶到市集找大夫。” “不用了。”兰萍提着药箱走进房内,“我这jl有口服的金甜药,很有效,服下后两三天使可痊愈。” “你怎么会有这种药?”阿发知道这样问不合规矩,·但她真的很好奇。斯幸织田信玄一颗心全放在朱雩妮身土,根本没空理她。 兰萍腼腆地垂下眉睫。“我以前也曾受不了丈夫另纳妻妾,气得咬舌自尽,这药是我婆婆给的。”说着,眼睛不自觉地瞟向织田信玄。 忙乱中的他,根本没注意到兰萍的眼神有深切的谴责意味。 “阿发,叫鹤松备轿,我们即刻返回笼烟楼。”话声甫落,他已经抱着朱雩妮大步迈向回廊。 “你不跟娘打声招呼吗?”兰萍问。北政夫人也算是他的丈母娘,按理;他应该过去跟她问候一声才是。 “免了吧,她不会希望这个时候,在这里见到我的。”他不敢期望百合于能毫无怨言地忍受他的蓄意冷落;北政夫人假使获悉他们的婚烟有名无实,包准会跟他闹个没完没了。此时此刻,他可没心情和力气去谈论那些令人憎恶的问题。 蒲生鹤松相当了解他主子的心意,近两个月来,他老是见到织田信玄对着夜空长吁短叹。以他威武骄横,雄霸一方的君主,竟愿意为一名女子孤坐愁室,冷落新婚小妾,由此可知,他对朱雩妮的用情之深。 他不会单独回去的。蒲生鹤松相信,这趟淀城之行,他的主公一定会连同朱雩妮一齐带回,因此他未经吩咐,便已备妥蓝呢大轿,等候在淀城外的五里亭。 返回笼烟楼的途中,大伙谁也不敢随便开口说笑。 织田信玄阴郁森冷的眸光,紧盯着轿内犹自昏迷的妻子,一瞬也不瞬地,害阿发等侍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心只盼望尽早回到笼烟楼。 第八章 “你是牛头马面故意去装扮成我夫婿的样子,来吓我的吗?”朱雩妮面无表情地瞪着眠榻旁的织田信玄,胸臆中的怒气依然难消。 依她言下之意,他的长相竟比牛头马面还恐怖,否则干嘛用得着装扮? “是啊!”他解下腰际间的黄色缎带,及白色的袍子,掀起锦被,挤在她身旁。“阎罗王说你阳寿未尽,却狠心抛下亲人,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罚你和我相偕白首,情爱绵长,一辈子受我箝制摆布,再也不许轻生,不许伤心,更不许翻白眼瞪我。”他专制地压住她,霸住她的身体,单手托起她柔润光滑的下巴,深情地吻住…… 朱雩妮没做任何回应,僵直的身躯由着他摆布、抚触。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织田信玄努力想把气氛弄得轻松,岂知她根本不领情。 “我没资格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在这吃人的礼教,传统的世俗里,你有权利一娶再娶,甚至杀了我,也没有王法可以制裁你。”她幽怨地扬起嘴角,“我只是觉得遗憾生做女儿身,无法敢爱敢恨,无法死生由己。” “不许再提死。”织田信玄又被她给触动肝火。这女人,就不能说点他比较开心的事吗? “我偏偏要提,一天提一百次,直到把你烦死为止。”躲在被褥里懒得看你的臭脸,爱生气的家伙! “小心我以牙还牙,堵和你哑口无言。”躲在被褥里懒得看你的臭本性过于刚直,说起话来依然一本正经,又臭又硬。罢了!甜言蜜语不行,只得付诸行动,给她一记缠悱侧的吻。 “不,别,别这样,你有了她后,就不该再来纠缠我。”她不在的这段日子,织田信玄将她的别馆,保持得完好如初,关于这点,她,确实很感动。然即便如此,仍不能抹煞他另结新欢的残酷事实。 “你是我的妻子,我有权利这么做。”回笼烟楼好几天了,他一直克制住没敢来打扰她,那是他体恤她,让她休养期间乘机平复扰攘纷乱的心绪。可他也是肉做的,有血有泪,有情愁;他忍得已经够久了,他要亲她、抱她……行使所有为人丈夫应有有权利。 “你——”朱雩妮静静凝视着他的眸子,从那黑黝得一如汪洋的眸光中寻找曾经令她痴醉的柔情,天!它居然还在?禁不住一阵心悸,伤感于他竟可以同时专情真诚地对待两名女子。男人呵! 是命?还是苍天太不公平? 为什么她只能爱他一个人?她的心盈盈满溢的始终是他英挺拔卓的身影,再也没有空间容下任何人,而他呢? 男人心胸宽大,因为得以滥情!? 女人心跟窄小,实是专情所致!我们穷其一生二世,只认定一个人,用明月可鉴的真心相待,然换来的;却经常是锥心裂肺的绝情背弃,何苦呢? 希冀一辈子能云淡风轻,适情适意,就必须学会不伤心,但凡是人,谁能不伤心,除非心死了,对,无心可伤,自然不再伤。 朱雩妮推开他,一脸肃穆;缓缓起身,一件件褪去身上所有的衣物……静躺于榻上,闭起双眼,听从地啃噬他的心灵。这算什么? “你太可恶了!我已经尽量容忍,不去追究你的过错,你为什么还恨我?”天杀的女人! 织田信玄粗鲁地将她抱起,虎视耽眈地瞅着她。这张谜样的俏脸,为什么总是惹得他火冒三丈?一根手指头便可了断她的生命,他为何狠不下心,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恨你,我只是无法再爱你;”朱雩妮坦诚地告白。在淀城、在笼烟楼、在人前、人后,她可以用笑容掩饰内心的悲苦,但掩饰不了她思念、渴望的心。骗得了人,可编不了自己,她是爱他的,于全然无仆中,它来得好快,好猛烈,几几乎乎令她无力招架,尚需全然接受,而且深陷其中。 “你曾经爱过我?”即使已成过去,仍值得开怀大笑三百回,他在乎她的爱,那就他而言弥足珍贵的。他,一直以为她不爱他! “是。”朱雩妮肯定地点点头。此景此情,承认否似乎已没太大差别。“很愚蠢对吗?” “不,谁敢说你愚蠢我就杀了他。”激昂的情绪,让他毫无节制地露出凶捍专制的本性。 “倾心竭力地爱一个不专情的男人,必然的结果就是被辜负。我这不叫蠢,该称之为什么?” “哈哈哈!”这差劲的男人,无视于她咬牙切齿的责难,居然仰首纵声大笑。 “喂!你有完没完?”人家是在骂他也!有什么好笑的?哼!不给他了!把衣服穿上再跟他开骂,今天她是豁出去了。 “好,好极了。”织田信玄止住疯狂般的笑声,伸手扯掉她拾起的衣衫重新将她搂回怀中,细心呵护着。“你果然晓事明理,没白白辜负我的一片痴心。” 他又想吻她了! 朱雩妮巧妙躲过后,酸溜溜地: “你对谁不痴心?娶完了百合子然后呢?这是政治联烟?还是利益换? 她漫天的醋意,令他愈发地龙心大悦。“别忘了,要我另纳妾室可是你的意思。”她以前的确那么说过,还大方地说要帮他物色。 “那是以前!”哼!这件事他记得挺牢的,分明居心叵测。 “多久以前?” “我……我还没爱上你以前。”真是大言不惭,未了!只意思意思红了双颊,代表她还是有些儿心虚。她没尝过爱恋的滋味,不了解它一旦降临,会是如此汹涌澎湃,让人措手不及。要替他纳妾的事,言犹在耳,谁知道,自己身先士卒敕进去,至今仍难以自拔,仅仅一个百合子,就足够令她呕得半死,哪有雅量见他妻妾成群。“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他想知道他的判断是否准确。 这种事也好问吗? 朱雩妮白他一眼,拒绝回答。 “你为何不回答我?” “你负心薄幸没资格知道。”奇怪;他抱着她,望着她,怎么一点不觉得愧疚。 “我没有。” “还说?”难道百合子是被娶来笼烟搂度假的?“也许你认为光纳一名妾还不足以谓之负,你的见解果然与众不同。” “纳妾是事实,但我没有对不起你。”织田信玄提起她的身子,将她的脸庞移近咫尺处,几乎贴上他的鼻尖。“熟悉这个胸膛吗?它自始至终就只抱你一个人。” 嘿!他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也,真的吗?他又不是柳下惠,岂能怀而不乱? “你……”朱雩妮吃惊地,将信疑轻戳着他的前襟,“你真的没跟她……”一直以为只有女人才会为男人守身如玉,而他……他会是旷世痴情奇男子? 织田信玄笃定地摇摇头。 “此心日月有可鉴。” 好没道理,他的作为太匪夷所思了。 “既然你不要她,那为什么还要娶她?”他不了解婚烟之事不可儿戏吗?他可以兴之所致随便娶一娶,可百合子呢/ 要她一辈子独守空闺,比杀了她还残忍,他不应该这么做。 望着织田信玄热灼灼,隐含怨尤的眉宇,霎时间,她终于恍然大悟。 “你是为了惩罚我,用另一个女人的幸福来惩罚我的出言不逊,和……”天啊!她究竟还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值得他怒发冲冠,一气纳小妾?“你好坏、好残忍,她可恶……”相中他的胸膛,一阵花拳仿如雨急落,捶打得自己的手好疼。 “我承认,这件事情我处理得不够安妥善圆融。”为此,他曾经深深切地自责过; 虽然据荻原定岳和阿发的口中,约略可以猜测出,那天晚上,在雩妮茶中下药,乘机将她的衣服剪得稀烂,变即是百合子的劣行;但是,他心里依旧十分后悔,后悔一怒之下,应允了北政夫人的提议。 “但我之所以这么做,还不都是你给激的。”所以她也该分一半责任。 “推诱塞责,我才不要当你的代罪羔。在淀城时,我每天每夜想你想得心慌,可我也没有因寂寞难耐红杏出墙呀!” “是吗?”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将美丽的脸,深深埋人怀中,他要用心体会她想他的心情。“早知道你是如此情真意切地爱着我,我就不会令你在淀城孤苦无依了。” “可……”心里好矛盾。“我虽苦,百合子也不好过呀!听着,我真的很高兴你待人那好,但”…希望你这次能妥善圆融地安排百合子的将来。我知道长远无尽的等待,那种针刺心头般的苦楚,所以我不希望百合子也那样,好不好?” “我答应你。”织田信玄的手滑过她细女敕的背脊,降子,将她钉在床上,嘴唇拂过她纤柔的颈子。“只要你不再使性子,不跟我翻脸,不以死要协我,任何事情都好商量。” “我哪有使性子,明明是你一她急着辩解,不想却让他攫住双唇,一种异常的诃软悸动因他的碰触而犯滥开来。天!不可以,不能这样,她还没决定要原谅他呢! “是我怎样?难道做妻子的不该竭尽所能地承欢取悦自己的夫婿?”他急促喘息,灼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肌肤。 “那要看做夫婿是不是值得——”她的话尚来不及说完,他的唇已经覆盖了下来,吞没以她所有的语言。激越的情潮从她的体内犯滥开来,威协着要将她淹没。 朱雩妮试着挣扎,试着推开他,陡然撩拔起他更强烈的索求。他的无所不在……她的抵抗形同艳阳下的雪花一样迅速地融化了……有生以来,她不曾经历过这样激烈的,这样强烈的渴求,即使他们的第一夜,那只有焦虑和痛楚的结合,也比不过今夜的抵死缠绵!…… 也许正因为此种缘故,她对这陌生的全然失去把抗的能力。织田信玄于亢兴奋中不再将她困在床榻上,然而朱雩妮已无法用她的理智去逃离覆在她周身的层层无形的枷锁。相反地,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碰触他的身体,回应他的吮吻……或者只因为她爱他爱得如此深切,以致于全然没有力量去拒绝他的携掠? 他爱怎么样都随他吧!他要我我就准备好成为他的人,今生今世! 经过昨儿彻夜的缠绵,朱雩妮累得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阿发唤来蝎碗清粥。 “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呢?”低首瞥见自己寸缕无蔽的身躯,立刻羞得两颊通红。 阿发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家夫人全身赤果,宛如白精雕般的阿娜体态,看得傻眼了。怎么有人可以长得这样好看?老天爷好偏心喔! “难得见你睡得那么香甜,舍不得打断你的好梦。”阿发拎了衣裳为她穿上,呵!她的肩膀……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个活生生的女子,一个和她一样要吃喝拉撒,掠到耳后披泻的乌亮长发,甚至的锦缎色泽,也没如此鲜少。 难以置信,却是千真万确!: “怎么啦你?”朱雩妮回眸朝阿发粲然笔道:“又有伤痕啦?”犹记得新婚之夜,织田信玄粗鲁地在她身上弄出许多瘀青,当时还惹得阿发和其他侍女识笑不已! “不是,这一次没有了。”她家主子总算懂得要怜香惜玉,不可唐突佳人。“上回天气阴暗,我没注意到,夫人的皮肤白得这么好看。”说话间,已经把布钮一系上; “你过奖了。”想直昨夜的温存,心湖仍有甜蜜的感觉。 瞧她知得那么灿烂,阿发已可猜出,他们的误会已全部冰释了。夫妻就这回事,床头吵床尾和,闹开分处二地,实在有点夸张。 “荻大人来了,说有东西送你。” “他?”朱雩妮心中忽地五味杂陈。她和织田信玄吵得不可开交,有一大半原因就是为了获原定岳,现在他们好不容易言归于好,适合再去见吗?织田信玄若是知道不晓得会不会不高兴? “放心。”阿发眼睛一瞄就料到她在顾虑什么,“主公已经见过他了。” 那就好。朱雩妮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忙梳理整齐,喜孜孜地打算找荻原定岳聊天去。 “你不可以进去!”是侍女小督的声音。 “我为什么不可以进去?睁开你贼眼看清楚,我可是玄黄大人的二夫人,你敢再挡住我的去路,我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接着响起一声爽脆的“啪!”一声,显然是小督挨凑了。 朱雩妮和阿发一听,马上赶出去瞧个究竟。 “夫人她——”小督委屈地扶着左脸颊,一泡泪珠儿暗含在眼眶里转呀转。 “住口!这儿没你说话的余地。”百合子醋意勃发地朝着朱雩妮正面大摇大摆走上来。 “小督,别哭。严朱雩妮检视她印着五指掌印的左脸颊,不禁怒火中烧。“百合于,你这样做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教训一两个不长眼睛的狗奴才,有什么过分的?”百合子站在她面前,趾气扬地一副想惹事端的挑畔嘴脸。 “放肆!”朱雩妮虽柔弱,却也绝不容忍她得寸进尺,目中无人。“在笼烟楼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的女侍,阿发!” “夫人。”阿发早就看不过去了,就等着朱雩妮给她指示。 “给我掌嘴。”在官宦人家的府里,元配夫人是统管所有内务的一干女侍和侧室的。 她们也许不是最得宠和,但任何人犯了家规,或行为逾越,都必须接受她的惩治。 朱雩妮嫁到笼烟楼数个月以来,尚未动用过这项权利,今日算是头一遭。 “遵命。”网发使一个眼色,旋即冲上来两名高的侍女,一人挟制一边,将百合子结结实实地抓住。 “你敢!?”百合子铁青着脸,大口大喷气,“我可是织田大人的宠妾,而你——’’昨晚风闻织田信玄已经把朱雩妮由淀城接回来的消息时,百合子就恼火得冲到她的别馆,想找她开战。 孰料,朱雩妮的别馆外一直有蒲生鹤松和北政次郎守候着,说什么也不准她踏进一步。辛苦地熬了一夜,终于等到织田信玄离去,没想到阿发她们又横在这儿碍事,改天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们。 “掌嘴!”朱雩妮才不吃她那一套,宠妾也罢,弃妇也好,但凡她仍是笼烟楼的女主人,仍住在笼烟楼,就不允许谁藉题发挥,盛气凌人地胡乱出手打人。 她十一岁只身远渡重洋赴日投靠柴羽信雄,过怕了寄人离下。看人脸色的日子。她懂得矮人一截的滋味,所以更能体谅阿发她们,平时,她甚至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何况是打人。 阿发掌心早就痒得好难过,朱雩妮一声令下,她马上赏给百合子两记麻辣的耳刮子。 “你……你们……”一阵呼天抢地的嚎吻过后,百合子抽咽地射出阴狠如芒刺的目光,咬牙切齿地扫向朱雩妮,“再打呀!有本事就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打掉。” 吓!? 不止朱雩妮,所有在场的人全发出讶然的呼声——“很意外是吧?”百合子得意洋洋地高抬着下巴,“我嫁给织田君的时间没你久,却比你更快怀孕,足见我们是怎么恩爱。真不晓得你到底回来干什么?看到我产下织田家的骨肉,你不觉得难过吗?” 怎么会?昨儿夜里,织田玄才亲口告诉朱雩妮,他还不曾召百合子过夜,她的身孕又是从何而来? “你确定那真的是信玄的孩子?”明知这句话问出口不很得体,但朱雩妮实在没时间去修饰用辞。 “什么意思你?”百合子甩开身侧的两名女侍,向前跨出一大步。阿发担心她洒泼使坏,忙挡在朱雩妮前面。 “我是指……”这消息来得太快,朱雩妮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是该相信织田信玄,还是该相信百合子? 这种事骗不了人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丝毫无法做假。百合子应该不会笨到拿自己的肚子开玩笑吧? 他没理由骗她。如果她月复中的胎儿不是织田信玄的,她绝不敢大肆张扬,须知红杏出墙在侯门之中,可是件无法儿得晓恕的大罪。她不但会被驱逐出城,严重的话,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朱雩妮倒抽一口凉气,强逼自己要冷静以至,绝不可先乱了方寸,陡然百合子瞧不起自己。 “你嫁人笼烟楼已有两个月,怀有身孕是很正常的事,恭喜你了,不过,即使如此,府里的规矩仍须遵守。待会儿,我会另行批派两名侍女供你使唤,日常饮食,也会让厨子特地帮你多添几道营养滋补的菜肴。你下去吧,往后若有事找我,必须差侍女先知会,切不可像今日这般莽莽撞撞,明白吗?” “知一”百合子如鲠在喉,暗痖地扯不开嗓子。 她怎么不生气呢?听到这种事她应该大哭大闹,急着找织田信玄与师问罪才是,为什么她能从容自若地接受? 不要!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场面,她渴望的是朱雩妮掩面哭泣,伤心欲碎。她不要她只微微一愣,依旧艳丽得令人嫉妒得要死! “你不必忍得那么痛苦,想哭就哭出来吧?”百合子相信,再美丽的女人只要一哭,就会变得难看透顶。她要瞧她难看的样子。 “哭?”朱雩妮宁可用火煎熬内心,也绝不会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泪。“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我为什么要哭?阿发,去告诉浅野师傅,今晚‘曲优坊’要上演‘能’剧,为百合小姐祝贺。” “是。”阿发不屑地瞟向百合子。用膝盖都猜得出她在撒谎,她们夫人居然会信她这种漏洞在出的谎言。 身为城主,不论是否已接受天皇的封赐,其所娶的妻妾都是应召过夜。甚少有人像织田信玄这样,喜欢到朱雩妮房里与她绸缪朋。 一旦经过城主召宠,内务官均有所记载。织田信玄既没到过百合子的别馆,她赤不会接受过宠幸,怎么可能受孕呢? 笼烟楼八十五名侍女,全是阿发一手教出来的,她们不可能瞒住这件事,而没向她檩告。 “你也回房去吧,小心,别动了胎气。”朱雩妮不愿看到百合子那矣神气活现的嘴脸,兀自领着四名侍女,踅向长廊。 “慢着,百合子一个箭步在她前面,吓得阿发仓皇冲过去将朱雩妮拉到一旁。“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他已经不爱你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朱雩妮淡然笑了笑。 “按规矩,你没资格这样问我,我也没有必要回答你什么;不过,有没句话我希望你牢牢记住:今天即使没有我,也还会有别的女人出现。凭你想满足一个男人的希望,只怕还差得远哩!”如果织田信玄不能忠实于她,也绝不可能忠实于百合子。 朱雩妮一路思索着,是否该找织田信玄问个清楚?然,若百合子所言属实,她要怎么办?脆弱的她,哪经得起一而再的打击?她已经重新那么认真地爱了,没想到…… 万一不是呢?百合于也许只是瞎说的,她根本没怀孕或……另一个可能性她不敢想,任何女子连那样的念头都不该有,何况去做。 百合子不会做伤风败俗的事,织田信玄岂会认下名在那种情形下出生的婴儿,当自己的孩子?有没有他最清楚了,他…… 唉!好烦喔!想得头都快炸了。 去问问看获原定岳怎么说? 望着朱雩妮如弱柳扶风的身影,百合子彻底的被击垮了。她的雍容容自若娴静优雅,甚至浅回眸的绰约丰姿,都令她望尘莫及,她要凭什么去跟她争织田信玄? 朱雩妮在侍女的陪伴下,走向院子。由内院往前约莫十间远,上一个斜坡,即可见到宇治川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泛着粼粼波光,流过翠绿原野。她将目光投向淀城的方向,那个她曾经幽居过的小城,深陷在浓密的树林里,不见任何城迹。 她为什么要回来? 这个问题盘旋在她脑海中整整一个下午。几次开口想从获原同岳口中探听一些讯息,然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该问,量窄好妒的女人只会胎笑大方,不能传取同情的,传统礼教没有赋女人这样的权利。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隐忍。 但她忍不住呀! “不舒服吗?瞧你脸色好苍白,要不要我送你回别馆?”获原定岳发觉她老是心不在焉,答非所问,知道她一定怀着心事不肯告诉他。 “不用了,我只是在想,百合子月复中的孩子,不晓得是男的,还是女的。”拐弯抹角有违大闺秀的风范,可是不这样如何呢?她忧虑和肠子快打结了,再不出口,她就要憋死了。 荻原定岳尸怔,好笑地瞅向朱雩妮。 “麻烦你把刚刚的话,再复述一遍好吗?” “你耳朵堵住啦?百合子受孕的事,全笼烟楼都知道了,就你一个人愿意装蒜,不告诉我。” “绝无此事。”荻原定岳差点就要拍脯保证了。这段期间,他除了偶尔到淀城探视朱雩妮,几乎天天待在笼烟楼,压根没说取织田信玄召百合子过夜,这受孕之事从何而来?“除非……” “除非什么?朱雩妮开始不喜欢自己了,她怎么能学那那些小心小眼的女子玩心机呢?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可爱,忙咬住唇等他反应。 荻原定岳耸起眉头。 “我心里想的,相信你也已经思忖过了,你以为呢? 狡猾的家伙,把问题又丢还给她。 看她苦思,荻原定岳真不禁感到好笑。然后怔仲在她浑然天成的美艳中。杂怪来。她值得很有男人那么做。 朱雩妮被看得两腮泛出彩霞般的红晕,他太过孟浪了!幸好织田信玄不在,否则有他瞧得了。 “嘿!三块七魄都飞啦?”朱雩妮提醒他,阿发正踹着冰糖银耳过来。 “呃,对不住,我……”为自己的失态,荻原定岳歉然一笑。 “这是我娘要我交给你的。”他将一只包递给她、“表哥告诉我,你的汉式丝裙给弄坏了,我娘一听,连着几天,特地帮你又裁制了三件,相信你会喜欢的。” “真的。”她雀跃地打开布包,盯着里边三件折叠整齐,颜色素雅的襦裙激动得好想哭。“你娘真好,改天我一定要亲自登门去谢谢她。” “那好极了,我娘见到你铁定乐坏了,呃……”他不知意起什么,脸色陡然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没有,我只是——”荻原定岳忙着澄清,因为他心里的确有鬼。 “快说,不许狡赖!”朱雩妮非逼他招供不可。像他这么个诚恳磊落的人,也有不可告人的事,太新鲜了! “唉!说就说。”谁受得了朱雩妮闪着盈盈美目逼视着,他能谨守分寸真是不可思议。“是我娘嘛,她希望你能……呃……帮我留意,看看有没有好人家的女儿,呃……”一番吞吴吐吐,把话说得零零落落,还好朱雩妮已能猜出个八。成。 “她要我帮你找个名媛淑女,好让你定下心性来成家立业?没问题。”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呢,她就兴致致想帮别人作媒。 连阿发都认为她实在热心过了头。 “夫人,浅野师傅到了,他问您要上演哪一出戏?” “噢!”大好的心情双跌回谷底去,朱雩妮瞟向荻原定岳,没头没脑地问:“你能先帮我个忙吗?” “能。”荻原定岳慨然应允。 阿发听得一头雾水,算了,反正他们默契好,许多事他们都能心照不宣,只要是她帮不上忙的,问了也没用。 第九章 当晚,织田信玄回来后,得知朱雩妮请来“能”剧的师傅,准备在“曲优坊”上演,主要的目的是慰劳百合子,他立刻表示反对。 她有什么值得慰劳的?在笼烟楼她过的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舒舒泰泰的好日子。服侍她的侍女,还得三不五时充当她的出气筒,这样还不够吗? “她是很辛苦呀!”朱雩妮旋身回避他伸过来的手。晚膳的时候,她就尽量克制住情绪,对他所说的话沉默以对,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当着众人的面跟他摊牌,质问他百合子受孕的事,是真是假!能怀有织田家的血肉,再怎么说都是天大的功劳,能不犒赏犒赏她吗?” “荒唐!”他简直无法相信,她的小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居然有如此荒诞无稽的想法。“百合子怎么可能怀有织田家的血肉,这么可笑至极的想法是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百合子罗!”她把身子缩进角落,就是不希望让他碰着。真相尚未大白之前,她实在很难不去介意,他可能宠召过百合子。 “过来!”织田信玄自认为心无愧,执意将她搅进怀里。“我问你,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她?” “我……”她就是没把握,才会举棋不定,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我,”他托起她的下巴,认真凝视着,“你相信我吗?” “相信是相信,但百合子有什么理由撒谎呢?” “这倒是颇令人纳闷,”织田信玄并不十分在意百合子说什么,她那人老爱没事惹事,自己不嫌累,却折腾了一缸子人,对付那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理她! 他的手指由她的下额轻柔摩挲至她红润的唇瓣,忍不住印上自己的。 “别……”朱雩妮不得已往后仰躺,“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如果百合子月复内的孩子不是你的,那……这可关系玄黄府的颜面,咱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听她的口气,似乎完全相信他是“无辜”的。 “娘子这些所虑极是。”当深吻转为节制轻啄时,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对她一笑,满足地将她搂在怀里,“我待会儿叫荻原定岳去查,一旦查出真相果然有辱我织田家的名声,决不轻饶她。” “不不不,”朱雩妮连忙劝阻,“别那么大火,我相信百合子之所以出此下策,必然有她的苦衷。”做一些傻事? 朱雩妮最怕他发火,因为他生气的样子实在是有够吓人,浓眉上竖,鹰眸含威,口角凝着浓重的杀气,还好他不是经常对她怒意相向,否则她从有十个胆也不够吓。 “事如今,你还替她求情。”田信玄不认为他和百合子难持有名无实的夫妻有什么错、谁教她和北政夫人使出那种小人招数,她这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假如我是她,我也会痛不欲生,会不择手段……”她的心意十分矛盾,既不希望百合子破坏她所拥有的一切,又心疼百合子处境艰难,情何以堪! “为了我?”对于女人家细腻纠葛的心思,织田信玄无从揣摩,他一向行事但求一个“义”字,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这才是铮铮男儿所当为者。 “嗯,”朱雩妮伸手勾住他的颈项,将小脸蛋埋进他的心窝,低回着:“我也会害怕,害怕你不再爱我了,害怕你另结新欢,害怕因坐愁城,望眼欲穿,却始终见不到你的人影。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他开怀浅笑习惯于她爱娇、调皮式地赖在他身上,嗅闻她的体味。从小,他被严格的训练,必须学着独立,学着喜怒不形于色,学着和任何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父母惨遭柴羽信雄杀害后,他尤其忌讳与人过度亲密,甚至连反臂言欢,都怀着一分忐忑。可对她的依偎缠绵地感到再自然不过,仿佛许久许久以前,他们就是这样习惯相依相偎,习惯彼此。不容否认地,他爱极了这种感觉! “怎么不说话?”她窜至他颈项边,轻捶他的胸膛,不敢抬头,怕看到他识笑的眸光。“知我前后不一?死鸭子嘴硬,到现才肯承认有多么需要你?想笑就笑吧!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低声浅笑三声,快点哦!逾时不候。”她眯着右眼,吐出舌尖,用左跟睨他。 “傻瓜!”他捧起她的脸,深情注视着,“我怎么会笑你?我对你的痴变才真正是无可救药,雩妮,你愿意这辈子都部在我身边吗?” “当然啦,忘了我是你的妻子吗?就算你要赶我走,我也会赖着不肯离去。”她双手环搂住他的颈背,先赖给看。 “即便找到你的家人,也……不改变心意?”他问得诚惶诚恐,似乎另有隐情。 朱雩妮讶然一惊,呆看着他。 “你有他们的下落啦?” “没有。”他目光闪了一下,“我只是打个比方,想知道我在你心目中有多重要。” “呆子厂她的表现不够明白,还需要用试探的吗? 朱雩妮痴迷地睇向刚毅轩昂的面庞,心想,若能这样看他一辈子会是件多么美好的事!难怪百合子会不择手段成为他的侧室!更不惜以假怀孕作藉口,希望逼退。如此卓越出众的男子谁不想倾心狂恋!? 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离她而去,她此生将“心如莲子常含苦,愁似春烟,你也有错。”所以他也应该负起部份的责任。 织田信玄点点头。 “我的确没权利置身事外,真要追究起来,倒是我害了她。”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自责上,应该想想如何善后。”她将侧脸贴着他的鬓角,若有所思地吁了一口气。 “在想什么?”他与她耳鬓斯磨,细心感受她温润的肤质是多么地令人心旌震烫。 “想……”她咬咬唇,害臊地摇摇头。 “说嘛,我想知道。”他不喜欢他的女人心中藏着他不了解的秘密,特别在朱雩妮曾那样深切的斩伤以后他更巴不得时时监控她的动向,不让她衍生丝毫“坏”念头。 “嗯……”她深吸一口气,羞地红着脸,伸手朦住他急窥究竟的眼。“我在想……如果……”唉!好难开口噢! “如果怎样?”他掰开她的手,让她抚着自己的脸,以便逼视她。“不许有任何隐瞒,我要知道你的小脑袋瓜里所想的一切事情。” “不说不可以吗?”她的脸更红了,简直可以和天边的彩霞相媲美。 “不可以。”他催促着,眼神变得炯亮而焦灼。 “人家只是想……如果那个怀孕的人是我的话,那该有多好。”一口气说完,她已经羞得无地自容,忙叭在他身上娇喘。 织田信玄兴奋得简直要跳起来。这上一开始便寻死寻活,跟他恶言相向的女子,居然想怀他的孩子,太令人雀跃了!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激动地托起她的下巴,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你这……可是肺腑之言?”她太善变了,他不得不再三追问。 “谁有闲功夫,跟你开这种玩笑!”朱雩妮伴嗔薄怒,猛捶她的胸。“不想拉倒,我乐得轻松自在。” “想,想极了。我殷殷期盼的,就是希望有那么一天,领着你和我们心爱的孩子,乘船远赴中土,去寻求你美丽的故乡。” “真的吗?”朱雩妮感劝地抱紧他,他实在是个体贴的大好人。好久好久了,原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返回中原,没想到他又燃起她无边的期盼。 “我现在就交待定岳,要他尽快查明百合子受孕的事,……我们便可以安安心,认认真真地‘做人’。”禁不住内心狂喜,他将朱雩妮推倒于榻上,热情吻拥着。 “唉唉!你是名新君霸主,怎地学着没正经?”朱雩妮仍不习惯点着油灯,在亮晃晃的灯光下,与他缱绻床榻。 “谬论!咱们是夫妻哩,纵使夜夜狂欢,也是天经地义的。”织田信玄不能苟同她意欲推辞藉口,主动为她褪去罗衫。“你见过定岳了?”唯有他母亲才这样出色的手艺,做出教人激赏且爱不释手的唐衫。 “嗯,”朱雩妮被一步步欺压上来的躯体,搅得娇喘咻咻,“而且我已经私下请他帮忙,将百合子那件事弄得清清楚楚。”“不用问,他定满口应承,高高兴兴去查案了。”织田信玄喉间蓦然涌起一股酸涩的唾沫。他明知没理由吃荻原定岳的醋,但一听见朱雩妮提到了,莫名地就按捺不住那腔妒火。 “怎么?你不高兴啦?”她自认和荻原定岳清清白白,织田信玄应该绝对得信任她。 “是有那么一点。”他不愿否认,最好朱雩妮再不要和获。帮定岳,不,应该是和天底下的所有男人都不要有丁毕葛。他要她的人、她的心,以及她的一颦一笑,统统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为什么?他心肠好,才学又广博,而且……” “够了,够了!”再听她赞美下去,他包准会耳膜穿孔,还是密密实实封住她的唇才是上策。 “嗯!……”霸道的男人! 朱雩妮口中的气,一下子让他抽得精光,害她连思考都不能,便傻楞地替他宽衣解带。 “我……’ “嘘!”这时候最不该做的就是说话,他要带她共赴巫山会云雨……。 运气好一点,料不准可以“做”出个一男半女,岂不是太棒了! jjwxcjjwxcjjwxcjjwxc “她真的怀了身孕!?”织田信玄霍地站了起来,.满是疑惑望向荻原定岳。“是……是……”做丈夫的人询问妻子月复中的血肉是信念谁的,似乎有失颜面,但,他能不去问吗?“是谁的?” “是浅井大夫的长子浅井武夫的。百合子小姐有几次受了风寒,刚好浅井大地外诊,便由他的长子替代过来帮百合子小姐把脉、开药方,于是……”荻原定岳谨守分寸,点到为止,不愿织田信玄为此感到难堪。 “可恶!居然在笼烟楼做出这等不知羞耻、败坏伦常的事。”他火大得一时拿不定主意。脑海不住盘旋着朱雩妮柔声的恳求。然此事要做得圆圆融融委实不容易。 “大哥有何打算?” “速战带决。”织田信玄道:“在事情未传扬开来之前,由我作主,将百合子许配给浅井武夫。”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不论是把百合子赶回淀城,还是严厉责罚,都会破坏兴丰臣家的交情,而且,他自己也容易落人口实。 虽然他不该娶了妻妾又蓄意冷落人家。但百合子此等行为,无异是自毁前程,即便是北政夫人,也不敢为她说情。既然喜欢浅井武夫,那就成全她吧,至少比将她幽困于笼烟楼要人道多了。 “这岂非太便宜她了?红杏出墙,不守妇道是天大的过错,我担心旁人会议论纷纷。” “她之所以如此,不也正是我逼她的吗?”织田信玄守他对朱雩妮的承诺,以宽厚仁慈的方式处理百合子逾越礼教的行为。“吩咐下去,明日即行举办百合子和浅井的婚礼,切记,不要太苛刻。” “你不再考虑?”荻原定岳觉得他的宽厚太不合手理性,一个女人做出败坏名誉的事,怎可轻易就放过她?甚至连’责罚都没有。 “不用了,我现在就去找百合子,跟她把话说清楚。” “万yi她不答应呢?”也许她根本不喜欢浅井武夫,她之所以自甘坠落,只是纯粹为了报复织田信玄。关于这一点,荻原定岳必须替他顾虑到。 “她有什么理由反对,我愿意玉成他们二人,已经够宽宏大量了,她还想怎么样?”当他回眸瞟见荻原定岳愁结的眉宇,才陡然明白,“她会是在报得我?” 荻原定岳无言地点点头。 “岂有此理,她忒也太大胆了。”织田信玄一刻也忍不住,旋即快步走向百合子的别馆。 笼烟楼的特色是庭院特别多,几乎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庭院相连,且庭院自有特色。 百合子斜倚在窗帘边,脚下压着两三个蒲团,手中捏着一个布女圭女圭,脸面。身子各扎上十枝针,看起来挺恐怖的。 “玄黄大人!” 房外的侍女一出声,百合子心口猛地跳得好剧烈,仓皇将手里的布女圭女圭塞进遮洋碎花桌布的矮茶几下。 “你……”由于惊慌过度,没想织田信玄会突然造访,她一怔,竟忘了应有的礼节。待了站定在她面前,才逐渐恢复神智。“玄黄大人,您来,怎么也不先遣侍女知会我一声?” “我也是临时决定的。你起来吧,到那边坐下,我有事情跟你谈。”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柔情,迳自坐到上首的位置,神情出奇严肃地瞅向百合子。 朱雩妮已经告诉了了。瞧他的举止态度,百合子便已铺出八九分。 “大人敢情要谈我受孕的事?”她开门见山,先发制人。 “听你的口气,这件事情并非讹传的喽?”他从进门就一直注意她的神色,看看她有没有羞愧之意。岂知她仅在他出现时微微一惊,接着便安然自若,好像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真是不可原谅! “大人是指哪个部份?我受孕的事?还是我怀有织家骨肉的事?”已经暗示得很明白了。她确实怀了孩子,却并非他的。 “放肆!你难道不感到羞耻?还好意思大刺刺地反问我?”按照他以前的脾气,他现在就一刀毙了她永除后患。 她能活到现在,真该感谢雩妮一片仁慈。 “有什么不好意思?是你先对我不仁,能怪我对你不义吗?把我逼急了,杀人放火也在所不惜。”百合子对他原是一片深情,如今却充满敌意。 “亏你使得出这么幼稚愚蠢的手段。” 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她有没有搞错? 织田信玄可不明白百合子这已是破斧沉舟,孤注一掷的作法。 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箅是可悲的! 是吗?让我肚子里的孩子继承织田信玄家的一切产业,是再聪明的人也想不出的好法子,怎么能说愚蠢呢?”被织田信玄一识讽,太抑许久的不快和委屈,突地全暴发出来,脸上充斥着怨尤愤懑。 “你以为我会承认‘他’是我的孩子?”织田信玄匪夷所思的瞅着她那才一个月不见,却已策凸的小肮,天!她究竟多久以前便已做出越轨的事情? “你敢不承认试试?我立刻让全城的人知道伟大的玄黄大人戴了绿帽,让天皇的所有子民嘲笑你无能。”她准备不达目的,便和他玉石俱焚。 威协我? 这个不守妇道在先,黍不知耻在后的女人,居然胆敢威协他?织田信玄忽地有股想笑的冲动、若随便一个什么人协近他,都如此这般地轻易得逞,那他可真的是无能了! “纵然我承认你月复中的孩子是我的亲骨肉,‘他’也未必能成为笼烟楼的主人,继承我所有产业。”她的想法太过一厢情愿了。 百合子倏地仰头哈哈大笑,双肩也跟着上下颤动,显然笑得非常用力。 “全天底下,哪有不把产业过继给自己的独生子的?”她似乎自信满满,连抛给他的饱含恨意的目光都掩不住释放着胜利的光芒。为什么? 织田信玄仔细思忖她话中的念间,她凭什么认定朱雩妮不会有生育的能力?独生子的意思不就暗示着他和朱雩妮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子嗣? 蓦地一股冷凉直透背俏,织田信玄直觉她又在使诡计陷害人了。 百合子浑身散发的那种恨意令他十分不安。这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你又做了什么?” “哼!”她才不会笨到去告诉他。百合子非常了解自己的处境,这一搏若赢了,她今生今世至少还有个依靠,要是不幸输了,她只怕连葬身之地都没有。“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为自己讨回一些公道而已。” “用这种下作的方式?”他怒气盈胸,有色跟着变得难看极了。 百合子怯惧于他慑人的威仪,颤抖地转过身子,不敢直视他。暗地里猛吞水,强自镇定。 “是……是又怎样?”她深和织田信玄重视织田家的声望远胜于自己的生命,才不惜用这种方式跟他对抗,逼他就范。 “无耻!”他火冒三丈,一掌拍向桌面,那桌面是由原木实心制造,竟让他一击裂成两咱,散落在地。 “这是什么东西?”他眼明手快在百合子伸手之前,先行将矮桌底下的布偶女圭女圭抓在手中。“天哪!”这上头所绘的眉眼鼻唇,不正是朱雩妮吗?“你!?” “我……我只是好玩而已。”百合子被他杀意凛然的样子,吓行委顿在榻上。 “撒谎!”对准她的右颊,掌她一记火辣辣的耳刮子,并猛吼着将手中的布偶女圭女圭,撕成碎片。 等不及到第二天,当夜织田信玄便派人通和浅井大夫,要他以最快的速度派一顶轿子过来,将百合子接走。 她的心肠太过歹毒,这样的女人留不得。他慷慨取出两万石钱给浅井弄夫,命令他必须移居到北海道去住,而且发誓永远不再回来。 当这项消息传到淀城时,北政夫人差点昏厥过去,她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会做出那么不理智的事情。于今,想找织田信玄理论都已失去立场,唯有含悲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jjwxcjjwxcjjwxcjjwxc “你快放我出去,我闷得快长香菇了。”朱雩妮连着十岁天,被迫趟在床上,喝着织田信玄不知打哪儿弄来的草药,又苦又涩,入口即呛,害她每喝一口就反胃一次,一整碗下来,已经汗流浃背,香汗淋漓。 “要做妈妈的人了,还使孩子气。这九转续命汤是千年老参,配上何首乌及珍贵的雪莲研制而成,光是药村就花了好几万石。幸亏天皇赏赐,否则你这条小命早就呜呼哀哉了。”织田信玄霸住她的身子,不让她随便跑出去招灾惹难。 经过百合子的事件之后,他不得不加倍小心维护她的安全。他不认为他能承受失去她的痛苦,所以只要能防范于万一的,他统统不辞辛劳,一样一样做得滴水不漏。 据荻原定岳她母亲翻遍大明医书,上面记载这副药方子具有起死回生的神效。虽然朱雩妮表面上看起来没哈异状,但她粉女敕的容颜日赤苍白,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瘦弱,却是不争的事实。 反正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吃了总没错。 这阵子,天候才转入冷凉秋季,屋外更处处透着寒意,为了确保她不受风寒,把她关在屋里是对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做什么妈妈?”朱雩妮挣扎着非出去不可,没病没痛地硬将她锁在房里,根本就是虐待嘛!“百合子已经走了,布偶女圭女圭也被你毁了,没有人会再设计陷害我了啦!快放开我,我要出去透透气,不然迟早会憋死。” “不行,荻原定岳他母亲交待,须得七七四九天才能让你出去。”他的坚持一定是对的。 “你什么变得这么迷信啦?”真受不了堂堂一个男人,也受制于这种巫蛊之术。子日: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是怎么啦? “自从我的心被你偷走以后。”他不愿掉以轻心,因为朱雩妮在他心目中占着无人能及的重要地位。 “有吗”朱雩妮调皮地钻进他的心窝,作势寻找他的心。“奇怪,怎么还怦怦平,跳得那么厉害?”掀开他的衣服,将脸烫贴上去,迷醉地感受他湿热的体味。 “雩妮,知不知道你在于什么?”他的定力向来好得很,对她却一点也不管用¨ 像她这么活泼好动的性子,要她硬生生在屋里闷十几天,已经是奇迹了,再要限制她调皮捣蛋,就真手很残忍。 “知道呀!”她一本正经地从他敞开的衣领口钻出来。附着他的耳朵呢喃:“我从前从前在书本上看过一个记载,想当妈妈光靠吃药是没有用的,必须非常努力,加上一点点运气……”她戏谑地轻咬他的耳珠子—— 织田信玄一凛,定定地望着她: “那是本什么书?怎么会记载这些事情?” “忘记了!”朱雩妮格格一笑,又企图去咬他的耳垂。 “不可以!”他低吼,挺身压住她,认真揣摩她所谓的“非常努力”。“这样够努力吗?” “还差一点!”朱雩妮让他吻好喘,忘情地挥舞着小手为他宽衣,主动拉他滚入床榻…… 第十章 日子在等待中悄然流逝。见亲爱的妻子并没有如预期的受孕成功,织田信玄失望之余,转而将心思投注在战事上。 天正二十三年夏至,他联合家康在长竹打败甲斐的武田胜赖。他的声望也随着这次胜利鹊起,放眼四海,仿佛再也没有可以和他抗衡的强敌。 为强固霸业,织田信玄打算将笼烟楼逐步改建成超大的城池。四月初才宣布动工,由三河、美浓、伊势、越前和近岁诸国都派了人手过来帮忙。 为期整整一年三个月的工事,终于在人秋时节完成。新的城池,墙基高为十二间的仓库,其上为七重宝塔,织田信玄特别选了可以由纸窗尽览院落樱花的第二层,做为朱雩妮的卧房。 他还特地将房外触目所及的地方,遍植四时的花卉,让朱雩妮每天都有美丽的花朵观赏。 “你预备将新城取名为什么?”朱雩妮由后头环抱着他的颈项,将螓首偎倚在他肩上,柔声问。 “你有特别的见解吗?”织田信玄回首,往她颊间香了一下。 前后才两年多,他们已经像对老夫老妻,唯一不变是彼此给对方激情,每一撩一拔起来,总是如天雷地火般,狂热而炽烈。.“喂……在我们那儿,有一位挺知名的江南僧侣。,做过一诗首:继后传衣钵。还须立雪中。我们希望咱们的合代子孙,生生世世都能够平安喜乐地生活在这里,所以想将它取敬为‘立雪园’。” “就依你之见吧。”织田信玄知道她汉学读得多,见解应该比自己更独到才是,“来把这块雪花糕吃了,我带你到前厅去,‘立雪园’一共有三大厅、十二大院,二十几个小亭子,你帮帮忙替它们都取蚌名字吧。”他看朱雩妮这阵子进食得极少,常常才吃三两口,就直嚷着嘱饱了,难怪会越来越瘦。 “不要,我要吃梅子。”拈起一粒淹渍的黄梅果放人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看得织田信玄大感诧异。 “光吃梅子怎么成?那东西作胃呀!”想把盘中仅余的一粒黄梅果端走,省得她拿着当饭吃,万一吃坏肚子就糟了。那晓得雩妮一个箭步抢在手里,眨眼的成功已塞进嘴里。 “不像话,不像话!” 阿发站在一旁不帮忙劝阻她居然敢偷笑? “大人莫要惊怪,害喜的人无不喜欢吃那东西。?阿发抿着嘴,双眼频频向织田信玄示意。 “阿发,你又在多嘴了。”朱雩妮报然一笑,快步穿过月洞门,往小径而去。 织田信玄这才恍然大悟,忙追上去。 “雩妮,走慢点,不准跑!” 他不喊还好,一喊朱雩妮跑得缚。其实怀孕前两个月,除了偶尔觉得恶心之外,身体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织田信玄在荷花池畔拦住了她。 “多久的事了,你怎么都没有告诉我?” 朱雩妮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无辜。 “不关我的事,你去问阿发。” 阿发是第一个发现她身体起了异常变化的人,而且在大夫来诊断之前,就一口咬定她百分之一百二十怀孕了。 “是你有了身孕,又不是她。” “是她坚持说我怀孕的嘛!”她仍旧觉得阿发是主谋者,不然为什么她才说完后,她就开始呕吐、恶心、小肮微凸? “没请大夫来把过脉吗?”织田信玄被她那无预警的转身、弯腰、举等动作吓得魂飞掀散。还是抱住她比较保险。 朱雩妮乐得窝在他膝盖上歇歇腿,顺但闭起眼睛假寐。 “把过了。他说的和阿发说的一模一样,可见他们有串谋过。”总之,她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真的要做妈妈了,不想接受那么多束缚,不想一下子老得太快。她才打算要织田信玄带她到东洋各地游玩,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有个小家伙跑出来捣蛋。 “他们说的是实话不是串谋。”扳过她的脸,发现她比成婚前更美了,乌亮柔顺的发丝在秋阳的辉映下,闪烁着点点晶光,罩着清湛如子夜星辰的眼眸,愈发陷人人醉,双颊红润仿似迎风的玫瑰,浑身上下盈满了股少妇的楚楚丰采,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又水灵如空谷幽兰。 由她孕育的孩子,肯定绝美无双。呵!他已经想看看他们的孩于长得何许模样了。 “管他的,肚子是我的,我说没有就没有。”她不服气地撇撇小嘴。 “别胡闹,我听听看。”他侧耳挨近她微鼓的小肮,聚精会神地倾听,接着一脸惊讶,“是个小男孩,哑着嗓子跟我哭诉,他不要吃酸梅子。” “骗人!”朱雩妮挥着绣拳朝他身上捶。“明明是女娃儿,而且直吵着要吃蜜食。” “承认就好。”没心机的小熬人,随便几句话就被激得出原形。 织田信玄撞见她拿着针线,缝制一件件可爱又漂亮的小女孩衣裳,已经不下十几次了,她喜欢女孩的心态瞒得了谁? “谁承认了?我意思是以后、将来的某一天,可能或许大概会生个小女娃儿。”她突然瞥见他发鬓间有根白头发,逐兴奋地替他拔下来。 “哎唷!不承认就算了,不要拿我的头皮出气。”她恣意地攀在他身上,老实不客气地东翻西找,令这位风云一时的大将军束手无策。 “不是啦,白头发不拔掉,看起来会丑丑的,嘿!这边还有一根。相公,坦白说,你今年究竟多少高龄了?”她这个婚结得有够没尊严的,连他的基本资料,背景都没搞清楚,就已经胡里胡涂深入虎穴。如果他不是毕发早生,而是适时反应年龄,那么他铁定是有点老了。 “三十左右吧。”织田信玄淡然地回答。 “是左还是右?”现在才追问这个似乎嫌晚了,唯一的好处是将来可以三不五时搬出来取笑他。 “咱们已是夫妻,何必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试着将她从肩上抓下来,又担心一不小心痛她,急得织田信玄大呼吃不消。 “不,这很重要,如果您‘虚长’我太多岁,那就表示你有一些些儿委屈我,应该找个个机会好好补偿我,否则你怎么会心安呢?” 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尽了,我还讲什么? 织田信玄本来是很心安,但被她似是而非地胡扯一通以后,便渐渐地感到不安了。 不要中她的计,依经验判断,这小小女子又开始耍诡计想引他人瓮了。 “你希望我怎么补偿你?”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怎么后悔了。怎么可以自己往火坑里跳呢? “到京都去。”她片刻不迟疑立即说出她求偿的价码。“你若愿意带我到京都去玩,我就答应你睁一只跟,闭一保眼,假装没瞧见你这一大片白头发。”其实他仅仅冒出一两根“智慧”之发,哪有一大片那么夸张。 织田信玄极少照镜子,他的头发、服装都是由贴身侍卫帮忙打点。朱雩妮大的动作加表情,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但,他才三十一岁呀! “换个地方。”他不再纵容,以免她左一根右一根,把他的头拔秃掉。“等你平安生下宝宝以后,我带你回大明朝去。” “吓!?”她好久没想起那个遥远的故乡了,以为时日一久,便可以慢慢忘,岂知,他猛然提起仍旧令她心痛不已。“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想带我回去?” “因为蒲生他们已经找到了你的两位兄长。”获知这个消息整整一年多了,他始终不肯透露,是害怕她会遽然离去。而今,她怀了他的骨肉,二人之间有了更深一层的亲密关系后,他已有足够的信心,相信她终究会留在他的身边,与他长相斯守。 “他们?”过往的记意模糊地掠过脑海,八年多了,她甚至记不起他们的长相,朱雩妮心慌得好想哭。“那我父王和娘呢?他们……”虽然知道他们在好人的诬陷下,存活的机会十分渺茫,柴羽信雄更是明确地告诉她,她的家人已全部罹难,然而,那毕竟只是未经证实的猜测,真要面对,内心依稀仿佛,感到莫名的不安与悸动。 “雩妮。”织田信玄抱紧她,怕她经不起刺激,会动了胎气,伤及胎气。“答应我不要太悲伤,那些不幸的往事,你不早已听说了吗?” “我以为……我总以为……”燃起的一丝微弱的火苗,轻轻哈一口气,便熄灭了。朱雩妮虚弱地枕在他肩上,任由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老天爷或许会大发慈悲,赐给他们一线生机,就如同我幸运地遇见你一样,九死一生之中,却能激天之幸。得以获致莫大的幸福和快乐。” “你真这么认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待她还不够好。 “当然喽!”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她抽一口,笑了笑,主动献上一吻。“否则我怎么甘心为你怀孕生子,承续织田信玄家的香火。” “唔?这一次——”这一次可是她自己漏的口风,总赖不掉了吧。 朱雩妮点点头,一抹红晕适时飞上她的俏脸。 “是你说的哟,生下孩子以后,就带我回中原,屈时可不许食言。”抓起他巨大的手掌,强迫他跟她打勾勾,“在我们那里,这个动作比签合同还有效。” 织田信玄瞪大眼珠子,讶然于此等孩儿般的协议,会具有她所形容的那种效力。 他素来一言九鼎,哪需要这些协定。 “我答应你的事,几时食言适?” “就有!”她大声抗议,“你说好要帮荻原定岳作媒的,结果咧,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那是对他不是对你。” “还不是一样!他娘拜托我,我再拜托你,你对他失信,就等于对我食言。” “这……”唉!织田信玄发现她挺难缠的。“好,我答应你——”荻原定岳这家伙眼高于顶,替他和媒,根本是在自找麻烦。 “什么时候?”她步步逼,非要他拟出个确切的时间,让她有机会当大媒人。 这座城池虽广阔,待久了还是会觉得无聊,她必须找些新鲜事来乐自己,否则往后的九个月怎么熬? “我考虑清楚再告诉你。”一旦说出期限,朱雩妮势必会每天追着他问,直到把他烦死为止。这风险太大了,千万不可轻易尝试。须知祸从口出,小心为上! “哼!没诚意。”朱雩妮气呼呼地站起来,暗下决定,等月复中胎儿一落地,她就马上飞奔回中原,亲自为荻原定岳挑个水当当的媳妇。人家可是帮了她好多的忙,怎么能不稍稍回报呢?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她曾经在他娘面前拍胸口保证,愿意一手打理他的婚事,而今……日复一日……织田信玄都开始要“老”了,荻原定岳想必也很难再年轻下去,若拖过去,他恐怕就只能娶个欧巴桑回家罗! jjwxcjjwxcjjwxcjjwxc 棒年深秋,枫叶遍红的日子里,朱雩妮平安地产下一对双胞胎。 织田信望着那一男一女,尽情挥动着小手小脚的女圭女圭,兴奋而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由于产后显得异常虚弱,朱雩妮足足休养了两年,才逐渐复原。 身子一好起来,她即刻吵着要回中原去,离家太久了,她的乡愁每天每天都在前熬着她。 “我看再过一阵子吧——” “不行!”织田信玄没说完,她已经憋不住开始发疯了。“你答应我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我担心你的身体会吃不消,一趟中原之行,得坐一两个月的船。” “我身体硬朗得很,你瞧!”她忽高忽低,东窜左跃,证明她痊愈了,而且变得比以更神勇; “启…”启禀大人、夫人。”阿发神色慌张冲了进来,“小主人她……她……”禁不住惊吓过度,居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啦?是靖儿还小蛮?”朱雩妮将她那一男一女的双胞胎,取名为织田信玄靖和织田蛮。 “是小蛮。” 完了!这女娃儿比早她出生半个时辰的哥哥还调皮十倍都不止。 朱雩妮受不了阿发吞吞吐吐说得含含糊糊,拉起裙摆转眼也奔到庭院外。 二十几名仓皇失措的女侍,正脸色惨绿地四处寻找小蛮的踪迹。 她这做娘的脑袋一琢磨,眼角直觉往上翻飞——果不其然,她她她……她居然爬到苹果树上去。 “这孩子!是谁教你爬到上面去的?” 这小妮子爬苹果树还不算,居然妄想攀往屋顶上去,那姿势实在像极了一个人——朱雩妮。 “是你教她的,全立雪园就你一个人做过那么荒唐的事,不是你会是谁?”言下大有指责之意。 “可……我爬上去的时候,还没怀她呀!”朱雩妮觉得好无辜。 “小蛮,不要乱动,为父的马上来救你。”织田信玄轻功了得,众所周知。 “大人,请让我来。”人群中陡然闪出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眉宇清朗,风姿飒爽,抢在织田信玄之前,几个纵跃已攀上屋,将不蛮抱在怀中,安然返回地面。 此人身手之俐落矮健不下于我,但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织田信玄纳闷地睇视着那名少年郎。 “你是……” “末将流川骏野。”他拱手一颐,身子前倾时,倏然抛出三粒钢珠子,颗颗瞄准田信玄的要害。 “啊!!”大伙惊呼一声,朱雩妮呼一声,朱雩妮左手搂着小蛮,旋身便要冲出去替他挡住暗器。 所幸织田信玄武功了得,方能幸运躲过此劫。然当他猛然回神时,那少年即则已窜出二十余尺远,众多士兵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从容离去。 “他为什么要暗杀你。”朱雩妮问。一手仍骇然地抚住脸口,喘息不已。 “不知道,我甚至不记得曾经见过他呢。”长年征战,难免树敌。织田信玄并不在乎自己屡涉险地,他放心不下的是妻子儿女的安危。这人武艺如此高强,万一他日再来寻仇,就很难保证能像今天这样,安然逃过。 “他是柳濑的流川吉都独子。”荻原定岳也闻声赶了过来。“上回在长平一战,吉都因误中陷阱受了重伤,后来据传已不治亡敌。” “是他爹自己走路不好走,关我家相公什么事?他凭哪点寻仇寻到这里来?”朱雩妮即使很感激他救了小蛮,即也很为他企图暗杀织田信玄而冒火。 “也许他的亲族长辈并没有告诉他实话。” “我去找他们理论!”朱雩妮忘了她连抓鸡的本事都没有,竟然奢想替织田信玄打抱不平。 “对,他们不听话,就打他们的小屁屁!”小蛮完全支持她娘的救夫行动。 织田信玄深吸一口气,示意雩妮言行小心点,别当孩子的坏榜样,他可不希望小蛮变成个母夜叉。 “此事尔后再讲。”屏退众人之后,他赶紧擒着小蛮踅回书房。 “爹,咱们不去找那坏人算帐了吗?”小蛮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慧黠地朝他父亲傻笑。 “我先修理你,晚点再去找他。”奇怪,藤条明明记得放在墙边的,怎么?“雩妮?”几时跑到她手上去了? 她握着滕条往手上轻轻敲打,“咱们说好的,儿于归你,管,女儿由我教,可还算数?” 救星来了,小蛮马上用力凝出两行热泪,博取她娘的同情。 “爹,”靖儿这时由廊外走了进来,“娘,您瞧,我抓到两条蚯蚓。” “你在哪儿抓到的?”天!他实在脏得可以,一张脸涂满了泥巴,衣服上也没一处干净的。 “那棵矮矮、长好多胡须的老松树下面。”靖儿笑得一脸天真。 老矮松?那不是他爹最心爱的…… “两个都给我站到前面来。”织田信玄佯装发怒,给这两个调皮顽劣的小表头一些颜色看看。 “把毛笔拿出来,罚写自己的名字一百遍。”朱雩妮正色命令着。 两岁的小孩会写毛笔字,你想骗谁? 织田信玄立刻投给她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朱雩妮冲着他莫测高深地一笑,要他稍安勿躁。 “写好了放在桌上,等会儿娘再回来检查。”回眸牵着她心爱的夫君盈盈一笑,相偕走出书房。 “你确定他们会写?” “不会,所以他们会难过得要死。”知女莫若母,她知道这招屡试不爽,等着吧!要不了多久他二人就会带着一脸忏悔,过来求饶了。“现在,咱们可以好好商量,怎么去对付那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 看她为他义愤填膺的模样,一股甜孜孜的暖流蓦然涌人心田。 “你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感动了,不过男人的事,还是交给男人处理就好。”他捏捏她挺俏的鼻尖,充满爱怜,并且很好奇,她为什么丁点也不显老? “你瞧我不起?觉得我没能力保护你?武学最高境界是斗智而非斗力。”她仍觉得他很需要她。 “我绝对相信你的能力是无远弗届,只是不是用在比斗上,而是……”他附在她耳畔低语,说得朱雩妮羞赧地伏在他身上。 “走吧,我给你百分之百的自由,让你一层所长。” “你哦!”她伸出纤纤素手,往他脸上刮了刮,“羞不羞啊你?” 他才不理她,反正她是他的人,他爱怎样就怎样,刚刚只是场面话,当不得真。现在才是来真的!身子一弯,朱雩妮已让他扛在肩上,迳自往寝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