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恋人》 楔子 近年来,由于电脑网际网路的发达,促成了世界犯罪集团的大结合。据美国有关单位表示,新一代黑道头子所带领的帮派,正形成有组织的国际犯罪网,控制每年高达近一兆美元的交易。 这些新黑道首脑包括: ▲匹特洛·安格里凯瑞——西西里黑手党新头目,三十四岁,受过西方高等教育,对有教父之称的柯利欧里家族忠心耿耿。他负责整合义大利、哥伦比亚、俄罗斯和华人三合会等帮派,组成国际犯罪联盟。 ▲塞吉·米克海勒夫——莫斯科势力最大的帮派头子,控制一个超大型贩卖毒品、走私武器、勒索和娼妓的暴力帝国。十月间曾遭到逮捕,但旋即获得释放, ▲奥兰多·桑契斯——三十六岁,统领世界最庞大的古柯硷供应组织,为哥伦比亚“卡尔集团”新头目,对待敌人心狠手辣。 主要对手是被诬陷入狱的英国皇家刑警查理·罗。自从他于去年八月自罗盖兹岛越狱成功后,奥兰多即终日寝食难安。 ▲古佛力·海贝——巴基斯坦最大海洛英走私犯,靠著凶狠残暴崛起于六年前的一场帮派厮杀。三十八岁的古佛力原任职于“战犯搜索团”,却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收受贿赂、扩张权势,将二次大战时期希腊和义大利境内的部分黑手党产业据为已有,在西西里岛成为独霸一方的私枭领袖。 这些新一代超级黑帮合流后,在世界各地划分地盘,其经济实力远比某些国家还要强大。 面对日益复杂的犯罪组织,西方国家的情治单位开始以打击并消灭黑帮为工作目标。 今年九月九日,西欧国家在里昂举行高峰会议,主要议题便是设立“国际情报委员会”,打击这些目无法纪、嚣张狠戾的暴徒。 继巴基斯坦最大海洛英走私犯古佛力·海贝,让·布莱德和汉克、贾德等人一举铲除后,委员会的龙头老大便趁胜追击,致电给在日本京都休假的伊藤正彦,要他即刻前往上海,对付另一名处心积虑串连华人三合会,共同阴谋将大量毒品销往中国内地的西西里黑手党新头目——匹特洛·安格里凯瑞。 第一章 十里洋场上海 吉普车由虹桥机场直驶进位于喧闹市区的悦宾酒楼。 伊藤阴鹜的双眸始终直睇前方,窗面一大片雾气消凝不散,仿佛是他沈郁心情的写照。 第一次到上海,原先还有些模糊的、难以名状的雀跃,这会儿全数跌入谷底。触目所及的,是拥塞不堪的老旧宅院,其间偶尔夹杂几栋突兀的现代建筑,犹似荒野中耸立的孤冢。整座城市被迫蒙上一层晦涩暗淡的尘迹,喧哗热闹得很无奈。 他没有预定房间,雷恩只一道命令传至京都,他便二话不说,打点行李横渡东海,执行他的第三十二赵任务。 “上海最有名的饭店是锦江饭店,你不再考虑考虑?”负责接待他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中庸,体格略显精瘦的公安。 从一上车,他就努力察颜观色,揣想今儿这位上级口中的“特殊人物”是何来路?有何公干?最重要的是会不会闯祸? 吧他们这行,职位不高不低,背景不软不硬,能图个安稳顺遂是最大的心愿。万一运气太背,接待的外宾三天两天搞飞机,连带拖他一道下水,那才真是衰呆了。 眼前这个,是他遇见过最人模人样的,剪裁合宜的西装、大衣,出色的五官,壮硕颀长的身量;可惜是个日本人,而且酷冷得教人脚底发毛。 十个日本仔九个坏。这个数据没经过任何科学证明,是他从小学念过《南京大屠杀》以后,就一口认定,并且广为宣传。 基于浓烈的爱国情操使然,他拼命鼓动如簧之舌,说服伊藤舍悦宾而就锦江。原因无它,无非希望锦江饭店贵死人的消费可以替他一雪国耻。 可,他好像不为所动。紧抿的双唇,自始至终连嚅动都不曾。 “呃,我明早八点来接你?”国耻虽不能昭雪,但差使仍是得完成。 伊藤点点头,兀自拎起行囊,昂首步入悦宾酒楼。 “表哥!”有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他微愕,也许是认错人了,所以继续拾级而上。不料那柔柔的声音紧随而来。 回头随声望去,是个妙龄女子,脸面白皙,明眸皓齿,梳理著两条麻花辫子,样于十分天真纯朴。她睁著水汪汪的两翦秋瞳上下打量伊藤,不时低头和手中的照片相互比对。 “你是不是……叫邱正雄……”她腼腆地说得期期艾艾。 伊藤冷然眨了下眼,旋即转身步入酒店大门。 这招他早听说了,上海女子常假藉寻亲不遇,和观光客——特别是单身男子搭讪,乘机讹诈,或进行不可告人的交易。 她是真的找错人了,别说伊藤因刚结束一段恋情,目前旧创末复,正需要独立冷静沈淀芜杂的思绪;以他此次所担负任务的高度危险性,也绝不允许丝毫分心在风花雪月上。 女孩失望地幽幽一叹:“百惠姊骗我,事情哪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伊藤前脚才跨进玻璃门,立刻退了回来,“你说那百惠姓什么?” “吉冈呀!”女孩没心机地月兑口说出后,方警觉失言了,忙捣著嘴。 吉冈百惠?伊藤心中一凛,阴郁更添三分。 他无言地取饼女孩手中的照片,那是个英俊的年轻男子,和他同样有张刀裁的鲜明轮廓,右眼眉梢一道深长的疤痕,乍然瞥见,颇令人怵目惊心。这个男人跟他长得是有几分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 “唐蓉。”她仰起小脸,以期盼的表情望他。“先生,你头一遭到上海来吗?需不需……需不需请个……地陪?我的价码很低,如果……你愿意的话。”她说得很诚挚,接回相片的手犹微微颤抖。 伊藤仅沈吟数秒,她马上接著游说:“我找不到我表哥,钱又用光了……幸好上海我熟,呃……以前常来,所以大大小小好玩的地方——” “今晚,你今晚可以上工吗?”伊藤出其不意地递给她一张百元人民币。 唐蓉大喜过望,笑出两边楚楚堪怜的梨涡,“晚上几点?” “九点。”伊藤若有所思地。 唐蓉如春花初绽的笑靥立时僵凝在空中。 晚上九点能上哪儿“观光”?莫约他…… 咽了咽唾沫,黯然承受自己选择的这条不归路所需面临的必然后果。 伊藤看出她眼中的犹豫,然而并没勾起他的恻隐之心,他认定她是装的。 离约定的时间街差两个小时五十分钟,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做好一切准备。 饭店给他的房间位于七楼底边,一开窗户便可眺望黄埔江外滩,一个绝佳的位置。 他由行囊中取出一只小皮箱,打开精密的锁孔,赫然可见六个银光熠熠的零件。伊藤熟练地将各个零件组合成一把精密而灵巧的长程狙击步枪。 接著,他利用房里的电话,向服务台订了一瓶香槟和水果、鱼子酱。“请在四十分钟后送达。” 币掉话筒,迅速由行李箱拿出眼镜、假胡子、鸭舌帽、及一套灰色衣裤,将自己打扮成一名毫不起眼的“内地人”。 此刻正是用餐时间,饭店大厅上人声鼎沸,熙攘往来的几乎清一色是台湾旅游团,谁也没空理会谁。 伊藤走出饭店,朝左边直走拐入第二个巷道,在街灯照射下到的地方换上夜视镜,不到五分钟,他已来到雷恩所描述的那幢旧大宅院前。 他擅头往里张望,昏黄的灯光是由后院的小房间投射出来,左右两侧则呈一片阒暗死寂。 就从边间的窗台进去吧,那扇窗子离地约有十六尺高,这样的高度,对伊藤而言,只能算是小儿科。他按著踏脚的地方,飞足一纵,身子已矫健如猿猴似地攀上窗棂。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每一个房间、走道,全数模熟,最后在杂乱的储藏室里,寻到那袋足以害死一缸子人的“白粉”。 伊藤想都没想,提起装著白粉的布包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宅院外,若无其事地将那袋价值不菲的黑货全部倒进路边的水沟。 时间已过了三十分钟,他冲到对面巷口,拦了辆计程车,及时赶回悦宾酒楼,享用他的美酒佳肴。 ***.转载制作***请支持*** 唐蓉依约前来,刻意妆扮得花枝招展。 伊藤乍看,险险笑岔了气。分明是个天生丽质、秀丽绝伦的女孩,怎么会用世上最庸俗的妆束把自己“整”得不伦不类?水蓝银光的眼影、亮丽腮红、黄绿格子上衣、搭上一件超短朱红迷你裙,脚下那双包头矮子乐尤其震撼人心。 “我该称你赵先生,还是表哥?”她怯生生地问。 赵文扬是伊藤暂用的化名。 “赵先生。”他浓眉蹙了蹙,“你没别的衣服吗?” “有啊,不过就属这套最好看。你不喜欢?”她略显失望地低垂螓首。 “无所谓。”伊藤敛起脸容,以他一贯的低调,自斟自酌。 “我帮你。”唐蓉漾起职业笑脸,殷勤接过酒瓶。 伊藤旋即抢回,“去洗把脸,把衣服换掉。”这副扮相,实在令人倒足胃口。 “哦。”唐蓉乖巧地走进浴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伊藤心中仔细盘算著下一步诛杀大计。雷恩告诉他,十二月一日晚上,包括泰国北部的三名贩毒集团首脑,将在那栋旧宅院会面。 他可以想像,当他们发现“黑货”已经全数不翼而飞时,双方那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二十分钟应该足够让他们互相火拼,然后他再适时出现做个了结,在警方到达之前,连人带货一并销毁…… “这样可以吗?”唐蓉娇憨的声音忽尔响起,将他的思绪生生拉了回来。 “唔。”白净素淡的样子的确比较适合她。 “可是我没带别的衣服来。”眉梢一扬,故意摆出万种风情。 可惜太矫揉造作了,一点都构不上职业水准。伊藤为她努力却嫌过度生女敕的“演技”心生怜悯。 “就换上浴袍吧。” 这女孩顶多十七、八岁,书不好好念,竟自甘堕落,根本不值得同情。伊藤的神色又恢复原先的冷郁。 唐蓉毫不迟疑,当著他的面便月兑起上衣。她会错他的意了。 “到里面换。”他指著浴室,堪称温和的目光,突地进出两道炯炯星芒。 紧要关头,他可没那个心情,即便有也不屑跟个发育不全的大陆妹。 唐蓉惊惶失措,白皙的小脸胀成紫红,“对不起。” 须臾推门走回床畔时,眼里蓄著一汪热泪,隐忍著不敢滴下来。 伊藤漫不经心地瞟她一眼,这一眼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的浴袍微敞著领子,露出雪白似脂的颈项,上面覆著薄薄、似有若无的绒毛。人虽是稚女敕、生疏而容易受惊吓的,可身材则比他揣测的更为圆实、婀娜有致。 “躺到床上去。”他交代任何事情,都用命令的口吻,不容她藉故推辞。 在来之前,百惠姊已叮咛再三,早晚会碰上这种场面,只是她没想到,第一晚就…… 唐蓉瑟缩地躲进被窝里,仅余两只灿亮的眸子,好奇且毅然地等候伊藤发落。 “今天的工资。”他将预备好的百元美钞塞进她手中,也不问她够不够,兀自弯身卸除衣物。 “等等,我……我是,是第……第一次,所……所以,可不可以要……多一……一点?”艰难表明心意,唐蓉窘得恨不能立刻钻进地洞里去。 伊藤心中冷笑。他不信她,但他不在乎多花一点钱满足她的贪婪。 “多少?” “两百,呃……是,是美金。”其实在上海,一个晚上五十元人民币就可以左拥右抱,吃香喝辣的了。 若不是临行前,百惠姊再三交代她必须开出“天价”,以提高行情,她才没皮厚到大剌剌地在陌生人面前讨价还价出卖灵肉。 “一回生两回熟,慢慢的就会麻木了。”这是百惠姊送给她的十四字箴言,想起来只会教人鼻酸。 伊藤很大方,一口气给了她三张大钞,“额外的给你买衣服,记得要素雅的。”这样说她应该懂吧?明天到寄怀别馆会见此地高干时,他可不希望带个土豹子女伴去。 见了钱,她破涕为笑。但身上只著一件浴袍,不知把钱往哪里放,只好紧紧捏在手掌心。 这连串天真傻气的举动,令伊藤莫名的不忍,心生一股想吻她的冲动。他平常不是个容易感动的人。 他褪去覆裹著厚实肌肉的内衣裤,呈现无懈可击的优美曲线时,差点令唐蓉胸口为之一窒。严寒隆冬,热汗却从她额际两鬓冒涌淋漓。 天呐!我快昏倒了。 妓女这个行业果然不是普通人干的。 忍著脸红心跳的仓皇,她尽可能地让脑海浮现出她母亲阴湿仿佛永不放晴的哀怨眼神;猥琐恶心,心怀不轨的继父;以及破旧简陋的小木屋……好逼令自己坚强无悔地完成她生命中第一笔皮肉交易。 “看著我。”他的嗓音自耳畔响起。 唐蓉颤然一惊,瞪大水眸等候著差遣。 “为什么哭?”就一名卖春女而言,她的眼泪诚然太多了,过多的泪水非但难以博得同情,反而教人生厌。 “对不起。”不要哭,不许哭,这一遭不是早就料到的吗?慌忙拭去泪珠儿,绽出一朵嫣容,微笑才是她分内该做的事。 “睡觉吧!”息掉床头罩灯的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伊藤被她汹涌澎湃的泪水,搞得心情大坏。 她刻意委曲求全的可怜相,让他无端兴起欺负未成年少女的愧疚感。虽然他根本连丁点歪念头都不曾有过。 “要不要……我,把衣服给……月兑了?”百惠姊说,主动讨客人欢心,才能得到更多小费。 她真的很缺钱,而且是一大笔足以让她远走高飞,月兑离魔掌的旅费。 这男人看来不坏,体体面面,不,其实他很帅,出乎她想像的俊朗潇洒。 他是她挑中的,在酒楼前来来回回徘徊了好几天,始终没碰上一个让她比较能够心甘情愿献上清白身子的男人,直到这个叫伊藤的日本男子出现。 很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个表里如一的斯文人,听同行的姊妹淘们说,寻芳客多得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衣冠禽兽。看来这趟买卖并不那么低俗粗暴。 “要不要吃点东西,喝杯酒?”不可讳言的,她光滑的身躯十分诱惑人心,伊藤若有所思地睨向她背侧一边,伸手捻亮台灯,缓缓褪去遮覆在她柔细线条上的浴袍。 她没有应声,只乖顺接过他手中的水晶杯,让香醇、浓烈的黄色汁液沿舌尖滑过咽喉。 然后,她几乎在同一时间内,沈沈,沈沈睡去,有生以来,她不曾那样熟睡过,四周发生任何事情她全没印象,甚至不记得他是否要了她? ***.转载制作***请支持*** 在上海最繁华的黄埔滩,打烊后的“华夏酒廊”内。 吉冈百惠倚著吧台,以非常撩人的神态递给他一杯广州茅台。 “又是那群女学生,缠得你分身乏术?”他们约好一起吃晚餐的,现在却连宵夜都嫌晚。 匹特洛得意洋洋地笑了笑,啜了一口他最喜欢的东方美酒,才清清喉咙道: “小孩子嘛,她们懂什么?不过想学点皮毛,年轻女孩对政治的兴趣永远不会超过巴黎时装。”匹特洛登记有案的职业是大学讲师,每星期四堂课,教授欧美政论。 由于他风度翩翩,谈吐优雅,身材挺拔,因此广受年轻学子欢迎。 一个“看起来”有智慧又学识广博的男人,通常是迷人的,他就是其中一个,即便是浸透人情世故的吉冈百惠,也难以抗拒地投怀送抱。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迟到了五个钟头,却连一句抱歉都不肯说?”她近乎撒娇地质问他。 “英国那边来了朋友,我只能抽出一个钟头的时间,陪你喝点小酒。”他儒雅地为她斟了杯酒,方才调笑、自得的神色换成前所未有的肃穆。 “所以你马上就要走了?”匹特洛从不介绍她和他的亲朋好友认识,他刻意地将她隐藏起来,成为不见天日的黑市夫人。 这些吉冈百惠并不以为意,她所操持的生计,的确有损他风光体面的大学讲师身分;她无法忍受的是,半年来匹特洛风流韵事不断,她为此酗酒、嗑药,甚至大哭大闹,几度轻生。 他则无动于衷,横竖吉冈百惠只不过是他暂时落脚中国大陆的一名枕边人,等此地完成联盟所需要的规模后,他便将挥挥衣袖,毫不留恋地飞到另一处位于世界某地的繁华城市,继续他的不法勾当。 “是的,喝完这杯之后。”匹特洛举杯向她,得到的是冷漠的回应。 他耸耸肩,懒于哄骗解释,迳自由吉冈百惠特地替他预留的小侧门,从容离去。 吉冈百惠目送他的背影穿过骑楼,没入冷巷。她痛苦地伏在吧台上任由无形的长鞭鞭挞她已千疮百孔的心。 这世上有种女人,爱起来总是暗潮汹涌,恨意陡升时则立刻变成丧命的漩涡。一如她…… 夜很深了,逼人寒气依旧固执纠缠著路上每个行人。 成团成团热气,自曲身拱背的男女周身晕开、凝结…… 匹特洛摩挲著双手,坐进停靠於巷内的宾士三○○,沿此暗街,开往偏郊的古旧大宅。 里边的人利用电眼,自动敞开铜铸铁门,让他将车子驶入东边斜后的草坪。 镑路人马全部到齐了。匹特洛瞄一眼停泊的其它三辆豪华轿车,满意地点点头。 不远之处,有双深邃炯亮的眼睛,正聚精会神盯视他和屋内那群吸著雪茄的痴肥男人们。 就等这一刻了。五、四、三…… 匹特洛才阖上木门,紧邻墙外旋踵响起装了灭音器,犹如开汽水瓶似的枪声。 他被出卖了?匹特洛无暇细思,以他训练有素的身手,快速窜向早先设计好的密道,逃逸无踪。 伊藤随后冲进屋内,清点人数……糟!又让那只老狐狸跑了。他的任务再度功败垂成,懊恼得猛击桌面。 迟早有一天,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他发誓,一定要逮住这名西西里黑手党的新头目。 ***.转载制作***请支持*** 唐蓉睡得极其香甜,每天困扰著她的噩梦,幸运地没趁夜偷潜入梦里来。 睁开惺忪睡眼,已是隔日的清晨。银光洒进窗台,使她乌亮柔顺的长发映照如黑色丝绒般,同时也在她两颊投射出立体十足的光影,令她巴掌大的粉脸呈现魅惑人心的抢眼艳容。 “如果你已经醒了,就起来吧。”伊藤的任务就是生活,而生命则必须随时准备交付予任务。从他第一次铲掉世界三大联盟的毒窟后,他就已经明白,自己已走上一条很难回头,不能有爱的坎坷路。 他注定了要陪死神玩一辈子杀戮游戏,却无法短暂去爱一名心仪的女子。即使是她也不能。 “噢。”唐蓉应声坐起,倏然瞥见自己赤果的身子,羞怯地重又钻回被窝里。“麻烦你,帮我把衣服拿过来一下好吗?” 懊死!她怎么可以这样胡里胡涂就失身了?昨天夜里他……呵!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她居然没丁点印象,脑海里空白得什么也记不起来。 伊藤丢给她一袭香奈儿的粉色套装,一双范伦铁诺的高跟鞋,和一只迪奥的同色系皮包。 唐蓉瞠目结舌,盯著床上价码贵得吓死人的衣饰,“你怎么……”他是天使化身的吗?短短一个晚上就能“变”出这些只有明星才买得起的高档货。希望它们下会在午夜十二点以前全部消失掉。 “我托酒店的服务生帮你订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世界名言在中国大陆尤其灵验。“赶快穿上,咱们得出去一趟。” “噢。”唐蓉觉得坐在牀上穿衣好不方便,反正他们都已经那样了,他应该不介意让她行个方便,就地穿戴吧?“你待会儿想上哪儿去?带你去参观中国五○年代的建筑?或上海动物园?还是鲁迅故居?” “先——”欵!这女孩简直在玩火。伊藤大步走过去,扯起被单,裹住她光溜溜的身子,“记住,永远不要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 “可是我跟你已经——” “就算是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包括丈夫,也统统不可以,听清楚了?”无名火冒了上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发火。 “为什——”唐蓉把最后一个字生生咽回肚子里,她没敢说出口,伊藤炽燃的黑眸正警告她,不得违逆命令,否则有她好受。 “清……清楚了。”她吐吐舌头,包著被单笨拙地走进浴室,探出半个脑袋瓜子。“对不起,我忘了拿衣服。” 伊藤抽一口长气,帮她把衣服递进去。“早餐想吃什么?” “我在家都是吃稀饭配酱瓜,偶尔我妈妈会买一点咸鱼干……” 我的天!伊藤濒临忍耐极限,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再也不徵询她任何意见。 “喂,服务台吗?请送两份法式吐司、培根、煎蛋、咖啡……以及,呃,一碗清粥。” 第二章 唐蓉立在他面前恭谨地笑,早餐的香味正鼓动她饿坏了的肠胃。 多么炫目的美丽!阳光下的朱颜浑然玉雕粉琢,宛似画中走出来的中国仕女,水灵秀致漂亮得令人舍不得眨眼。 很多男人用忘我痴连的目光看过她,所以她早已习惯。但伊藤的注视,却莫名地敦她心慌意乱,虽然他眼中仅有惊诧和激赏,了无贪婪与狡诈。 他是一个特殊的男人,她天真地下了判断,在尚未弄清楚他究竟是何身分背景之前,她坚持当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她心中忽地有一丝兴奋。 “给我的?”哇!她打出娘胎以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早餐,甭提吃了。 唐蓉并不知道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依然魅力十足。她原先还故作淑女地正襟危坐,维持起码的形象,可过不了几分钟,就受不了了,非但肆无忌惮地大口大嚼,还三下五时伸出舌头舌忝舐唇边的蛋黄汁液,及膝窄裙更被她撩到只够遮住里裤,显露两条匀称修长的美腿。 她实在应该好好感谢伊藤的定力过人,换作别的男人,她恐怕失身十次都不够。 “饱了?”他大概是全世界最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人,每次开口均是简明扼要,飘忽著几无温度的淡漠。 “唔。那碗清粥我可以不吃吗?”又没有酱瓜。 伊藤破例地牵起唇畔,他不真切了解自己为什么要点那碗清粥,只是觉得…… 无所谓。他下意识地端起清粥,凑近嘴边。 “要配酱菜才好吃,我妈很会做,我也……会一点。”又多嘴了。唐蓉暗暗自责,老是说些构不上水平的蠢话,人家是有钱阔佬,谁希罕那些穷酸酱菜? “是吗?”他嘴角蓦地露出一抹浅笑。 呵!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可惜一闪即逝。这人卓尔非凡,纺如一颗会自动焕发光芒的星辰;而她则是卑微暗淡的陨石。 唐蓉怔忡呆望,为心湖深处杂乱如麻的情愫,努力回想昨夜他们是怎么开始怎么结束的。 “在想什么?”伊藤轻触她的鼻尖,此等亲昵的举动,他做起来却像个大哥哥对待小妹妹。“整理一下仪容,准备出发。” “去哪?”唐蓉兴高采烈,像只飞舞的小凤蝶。 “到『寄怀别馆』作客。” “那不是一般人可以进去的地方。”寄怀别馆为上海一名人大代表所拥有。平常重门深锁,寻常百姓连靠近浏览都不被允许。 “我有邀请函,想不想进去吃免费大餐?”伊藤发现她有个永远填不饱的超级大胃,奇怪,这么好的胃口,怎么还是瘦巴巴的? “好啊!”唐蓉喜得眉飞色舞,有吃有喝又有钱赚,何乐而不为? 她主动勾住伊藤的手臂,“这样可以吗?” “嗯。”如果没那么多烦人的任务必须在两天之内逐一完成,他宁可反过来搂住她的纤腰,和她缱绻悱恻地在舒适地床上消磨一整个午后时光。 黄埔滩外,人潮杂沓,除了游客,还有无聊闲荡的本地人。 寄怀别馆离此不远,伊藤选择安步当车,和唐蓉双双迈过东风饭店、上海市政府……他边走边仔细观察附近的地形。 “你有心事?”唐蓉低声询问。 整个路上,他一语不发,严肃得令人心生骇然。 “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余的什么都别问。”知道愈多愈危险,他不愿拖她下水。 “是的。”她并非故意踰越分寸,只是单纯地表达关怀之意,没想到他会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们的关系到底只是风尘女子与寻芳客。 怅怅落落的悲哀,无声飘入心底,像许多过往晦涩的日子一样,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寄怀别馆外车水马龙,午时正的宴会,十一点下到已经门庭若市。 大门内守卫看来颇为森严。伊藤掏出邀请函,立即被以贵宾相待,恭恭敬敬迎入屋里。 衣饰丽都的名媛淑女,用一种艳羡的眼光,偷偷扫向唐蓉,接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热烈讨论这位名不见经传,很可能是石头缝冒出来的社交新贵。 “不要怕,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谁教你让她们嫉妒得要死。”伊藤按住她微抖的手,为她做心理建设。 唐蓉没见过此等阵仗,这与她三餐不继,寒食窘困的生活直如天壤之别,怎能责怪她连举步都要力不从心。 “我可不可以先到外面等你?”她受不了那些不怀好意、指指点点的眼光。 “不可以。”伊藤反手环住她的纤腰,逼她拿出勇气,坦然面对众人。 许是属于男人特有的热力,贯注她荏弱胆小的身躯,温暖并提振她的信心。 他总是让她很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我好多了,谢谢你。” 伊藤没有放开手的打算,继续搂著她走向大厅正中央。 “先生怎么称呼呀?”迎面走过来一名身穿胭红线绣金丝大龙花纹旗袍,披一袭貂皮大衣,富丽华贵的中年妇女。 “赵文扬,美国大使馆秘书室主任。”雷恩为他赶办的临时身分,在中国人眼里可是个想破头亟欲攀结的对象。 “嗳呀!欢迎欢迎。”贵妇人立刻眉开眼笑,边用余光上下打量唐蓉。“这是您夫人吧?真漂亮,好好玩玩,别客气啊。”热情招呼完毕,又去找另一个她眼中的贵宾寒暄了。 唐蓉感到浑身不自在。“她是谁呀?”看人的样子好可怕。 “寄怀别馆的女主人,李刚的妻子。”伊藤似乎心事重重,气度雍容地酬酢不断向前没话找话攀谈的宾客,除此之外则一直以灼虑的眸光扫视别馆四处。 唐蓉嗅出他眉宇间的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两人用过些许餐点,信步踱向无人角落时,他竟冷不防地执起她的手。 “你?”唐蓉一愕,觉出有东西往她手心塞,直觉告诉她,那是张摺叠得非常细巧的钞票,而且面额不低。 “给你的,帮我演一出戏。”他语音轻柔,低得除唐蓉外,谁也听不见。 “你说。”到了这步田地,她能做的就是惟命是从,如果她不想惹祸上身的话。 “假装吃坏东西,我会要求女主人给你一个小房间休息。”他把手抚在她腰际,状极体贴。 “就这样?”她如释重负,早知道这么简单,她也犯不著提心吊胆,屏气凝神。 “就这样。”他汪洋般的瞳仁依旧蓄著莫测高深的幽光。 唐蓉强自镇定地点点头,兀自走向成排餐桌选取食物。主人准备的菜式很丰富,有醺沙文鱼、牛舌、冷盘、芝士、沙拉、各式糕点……多得不胜枚举。 她随意选了五、六样,便已将小小的瓷盘装了个八分满。嗯,真好吃,富贵人家的生活的确令人钦羡,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能——欵! “呕!”地毯上现出一片呕吐狼籍。 伊藤匆忙奔过来搀扶她,一面频频向主人致歉。 “没关系,需不需要肠胃药?阿贵,快去拿来。”外交使节,尤其是美国人更是得罪不起,这些洋鬼子一肚子坏水。虽然他明明是个日本人,却跑去当日裔美人,简直辱没祖宗…… 李刚急著差遣下人张罗,心里头忙嘀嘀咕咕,火大伊藤什么人不好带,带个饿死鬼投胎的来狼吞虎咽,谁的肠胃受得了这样折腾?不犯疼才怪! 唐蓉如愿被安排到一间温馨舒适的客房歇息,伊藤则理所当然随侍一旁。 “接下来呢?”她还是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到床上乖乖躺著等我回来。”他矫捷攀向窗台,估测各个房间的距离,旋即由他袖底射出一只银制勾环,精准嵌上顶楼的阳台墙垣。 唐蓉好奇趋近一看,嗬!那竟然是根细而黝黑的钢索。 “快回床上去。”话声甫落,他庞大身躯忽然腾空而起,迅速潜入上头另一个房间。 受惊过度的唐蓉,颓然躺回床上,心中恻恻,不知是担忧他,还是烦恼自己极可能无端卷入一场纷争? 她的麻烦还嫌不够多吗?每天在继父喜怒无常的婬威中苟活,现在则是由一个火坑逃入另一个火坑,属于少女该有的憧憬和梦想,早早随父亲被斗死在城门外一并掷入无底深渊。 他要多久才会回来呢?李刚或李太太该不会在这时候跑进来吧?如果他们问起伊藤为何没在房里,她该怎么回答? 李刚凶凶的样子和她继父好像,东北角北帝庙的王相士说继父是天生反骨,属大凶大恶的大奸人。唐蓉就始终怀疑,她爸爸是让继父给出卖了、否则红卫兵怎么会知道她家米缸下压了一张状似青天白日旗的纸张?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成天没事就往家里窜,有得吃就吃,有得拿就拿,那双王相士口中包藏祸心的三角眼,每回看著她妈妈时,总是贼兮兮地闪烁不定。 “耳后见顋,心地狡贪,眼恶鼻勾,中心阴毒。这命相写在脸上,跑不掉的。”王相士是她中学同学的爸爸,打她继父以照顾故人妻女为由,堂而皇之搬进她家后,就再三警告她须防此“贼”! 怎么防?她手无缚鸡之力,妈妈又懦弱没主见惟继父之命是从。所以,当百惠姊游说她下海时,她只短暂挣扎了一夜便答应了。 她要离开那个家,离得远远的,最好这辈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继父会趁夜破门而入非礼她。 可恶!一闭起眼睛,脑海又浮现继父那双贪婪婬秽的三角眼。 一阵欲吐的恶心袭来,害她把胃里仅余的一些食物也一并呕得干干净净。 ***.转载制作***请支持*** 伊藤在二楼底间找著了委员会的重要证人郭美亨。 他没推门进去,她的轻咳甚至低声喘息,在任何时候,即便寤寐之中,他都能清楚辨认出。 他对她太熟悉了,三年可不是一段短暂的日子,那时的美亨青春方炽,娇艳动人。刚开始,他们天天腻在一起,没日没夜。他在所不惜地为她跷班,为她关掉雷恩命令必须二十四小时开著的传呼机。 后来她常托辞各种理由,几天才聚一次,说是多些空隙,不再那么黏腻,给彼此一个喘息的空间。 他信以为真,毫无异议配合她的需要,直到某日午后……那是个凤凰花开的季节,白色小雪蓟沿红甎道怒放得犹如成片雪花。他兴匆匆捧著一束紫玫瑰,到她的办公室接她一起吃中饭,才意外发现她正挽著一名中年男子的手臂,有说有笑…… 于是,他们分手了,来不及道别,更没有煽情的分离场面,惟空中倾盆象征哀悼的大雨。 之后他辗转得知,那名男子叫做李刚,是华人三合会的首脑之一,暗中与毒枭匹特洛·安格里凯瑞勾结。 冤家总是路窄。雷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把这项棘手的任务交给他。 确定她仍活著,以及被藏匿的地点就好办了。 伊藤环顾左右,疾速闪进一道写著“储藏室”的木门,拎出他要的东西,重又回到唐蓉休憩的客房。 “嘿!不需要演得太逼真,”他瞄了一眼地上的污物,“留点体力待会才能混出去。” “混?!”唐蓉的心再度被他悬在半空中。“你不带我出去?” “会的,我保证你会平安无事。”他轻柔地拍著她的背,“在出去之前先把这个换上。” 他拎回来的是一套寄怀别馆佣仆的工作服。 天呐!她的灰姑娘美梦挨下到午夜十二点,就碎了! “不换不行吗?”人家好舍不得这套名牌服饰嘛。 “除非你希望一辈子待在这儿——帮佣。”伊藤打开皮夹,“你的导游费。” 唐蓉迟迟没有伸手去接。“不用了……你不再需要我了?我是说过了今天以后。”她无声地哭了。 伊藤顿了顿,牵起她的手,把钱塞进去,“明天准时到酒店找我,带我真正地去游览一趟上海。” 完成这次任务后,雷恩给了他两个星期的假,他原已订好了到泰国的机票,下过为了她,他愿意将行程挪后,毕竟她曾帮了大忙,不是吗? “一言为定。”她真的是个大孩子,可以为一个陌生人随便的承诺喜得笑逐颜开。 “嗯,快换衣服。”没时间了,他预定在二十分钟之内把郭美亨救出来,已被她耽搁了十分钟。 唐蓉在房里绕了一圈,面露难色,“这里没有浴室。”他说过不可以在男人面前换衣服的。 “那就……在这儿换吧。”伊藤很君子,丝毫没占她便宜的意思,迳自踱向窗台,平眺远处错落的城楼。 他在想什么呢? 唐蓉觑向他颀长的背影,胡乱忖度,两手边忙乱地月兑衣换衣。 好奇怪的男人,难道是她长得下够好看?楼上那个人是谁? “好了?”他时间抓得神准,唐蓉刚拙完最后一个钮扣他就转过身来。 “嗯。”这套衣服挺合身的,不知道他怎么能找到一套像她这般瘦小女子适穿的工作服。 伊藤紧抿著唇,蹑足步向房门,轻轻推开一个小缝,窥探外头的情况。 大厅依旧热闹非凡,他们的离席显然没引起太多注意,众人照常寒暄讪笑,大啖美食。 “现在正是混出去的好机会,你端著这个,”他把女主人好意遣人送来的托盘递给唐蓉,上头放有热毛巾、红花油和温开水。“左转直走到底,踅入厨房边的洗衣室,再从后门绕到侧门,那儿会停放一部黄色计程车,你什么都别问,直接坐上去,司机会送你到宋庆龄墓园的售票处,到了那儿,你再自行回家去。听懂了?” 他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把寄怀别馆的地形模得一清二楚的? “你……你都安排好了?”他飘忽森幽的眼,总是令唐蓉捉模不定。像团重重迷雾,除了他自己,拒绝任何人触及。 “没错,快走。”在门关上之前,才焦灼吩咐,“记得随机应变,这段路得靠你自己。” “我明白。”唐蓉点点头,螓首一擅恰巧迎上他狭长黑亮的眼,心湖又莫名地慌乱起来。他的眼、他的唇,举手投足,顾盼回眸全散发著无可比拟的吸引力,尤其对她,从初识的那一刻起。 可,正值青涩年龄的女孩儿,懂得什么呢?这种若有似无的情愫和她绝难达成的美梦一样,是不切实际的。 唐蓉黯然隐入甬道,按伊藤所指示的方向战战兢兢走去。好在别馆里人员分子杂,根本没人留意到她的存在。 客房内的伊藤迅速返回那间他昨晚已察探过的房间,但,这个女人是郭美亨,他曾经挚爱过的恋人吗? 伊藤一凛,显得踌躇不前。 躺在床上的,是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气息恹恹的女人。 “美亨!”他试探性地叫唤她。 “是你?!”她神经质地眨巴眨巴眼睛,忽地,呜咽了起来。“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的求救信寄出去足足一个月了,你还恨我?巴不得我死?” 冰美亨歇斯底里地指责,心中交织著复杂的情绪。他待她一向体贴备至,浓情绸缪,这种感情是不应该会改变的,即使是她背叛在先,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宠她,在乎她,是不是?是不是? 勉强由床上支起身子,她瞟见的不是一双热切充满思念之情的眼,而是冷漠迷离,蓄著同情无奈的眸光。 “准备好走了吗?”他的语句中不掺一丝一毫的感情,完全公事公办。 如果不是她信中提及愿意作证,让李刚俯首认罪,并且泄漏贩毒集团的两处重要据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的。 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他是个可以痴然钟情,也可以挥剑冷绝,潇洒来去的男人。 冰美亨抽啜著鼻水,一手按在胸口,“你什么态度?我已经病成这样,你连句体己关心的话都没有,活像个陌生人?怎么?变成铁石心肠啦?我——” “走是不走?”语气是一道下容质疑的命令。 冰美亨掩面痛哭,肩头不停颤动,绝望而痛楚地,眼泪成串滚下,有些神智昏聩。 “不要对我凶,我受够了。李刚说好要娶我为妻,给我房产、股票、钻戒,他骗我!他根本早就有了老婆孩子,我到了上海才知道,自己只是他众多情妇当中的一个。伊藤,你原谅我,我们回京都,重新开始,我发誓——” “够了!”伊藤镇静地瞅著她,面无表情。 冰美亨泪眼婆娑,被他的阴郁震慑住了。 伊藤伸手解开她的衣扣,用尽可能的快速动作替她换上唐蓉那套价值不菲的名牌衣饰。 她先是一阵惊喜,但很快即恢复原先的颓靡沮丧。 世上最远的距离,存在不再相爱的男女之间。他们近在咫尺却如隔千里之遥。 冰美亨趁势偎进他怀里,一如往昔他们相拥相吻…… 伊藤由著她,心中澄净空明,弯身更紧密地将她抱起,以训练有素的矫健手法,霎时藉由钢索再度潜回那间客房。 四脚才落地,廊外突地响起敲门声。 冰美亨大吃一惊,如一截腐朽的木头,愣愣地半跌半靠在床榻上,那寒意,自脚心往上冲,思维完全停顿。会不会是李刚发现了? 伊藤迅雷不及掩耳地取饼锦被盖住她的身体,“把脸侧过去,别出声。”大步迈向门口,现出一脸忧戚。 “赵先生,您夫人的身体好些没?”廊下站著笑脸迎人的李太大,探头往里望,一见地上一滩呕物,马上攒紧眉头。 “恐怕一时半刻好不了,能否劳烦您帮忙叫部救护车?”伊藤俊逸倜傥的脸,对女人素来极具说服力。 李太太一迭连声应允,两只凤稍眼直盯著人家不放。 “还需要什么吗?”简直殷勤过了头。 “不用了,您已经帮了很多忙。”伊藤感激地握住她多皱的手,朝他颔首致意。 “哪里哪里,应该的。”李太太兴奋得快灭顶了。 不消十分钟,大门外来了辆救护车,两个扛著担架的白衣人,把“病人”小心搬放上去,“她”被伊藤用大衣裹住,衣领高高竖起,又用围巾缠著半张脸,还急速喘气兼咳嗽。 伊藤愁容满面,不断向李刚及众位宾客表示歉意,才匆促陪同他的“夫人”前往医院就诊。 即使在号称十分自由的上海,也有形迹可疑被收买的公安,随时可能出面干预他和郭美亨的行动,所以车子驶出寄怀别馆还不是安全的。 冰美亨一动也不敢动,只知紧抓著伊藤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会消失似的。 救护车是伊藤早一步安排好的布局,高速平稳地前行。他静定如常,瞳眸凝神注视路面两侧的情景,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酷。 “伊藤,我们接下来到哪里去?”郭美亨问。 伊藤木然回答: “你必须搭三点一刻的飞机,到纽约。” 她微微一怔,“你不一起回去?” 伊藤抿著薄唇,默然以对。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郭美亨慌惶地,“我要跟著你,除非有你陪著,否则我哪里也不去。” “你答应雷恩先生出庭作证。忘了吗?” 冰美亨呆望著这个自信十足,处变不惊的前任情郎,惶惑不解,“你不再爱我了?” 伊藤按下她半撑起的身子。“布莱德会到机场接你,倘若不肯合作,我立刻教司机调转车子,驶回李刚的别馆。” “你骗我,我不相信你会那么狠心,我——”她挣扎叫嚷不了多久,便瘫回担架上。 伊藤用上了药的手帕蒙上她嘴鼻,让她暂时昏迷过去。完成任务是他的最高指导原则,任何无谓的争执只是徒然浪费时间,恕不奉陪! 车子停在一间旧屋前,他和司机合力把昏迷不醒的郭美亨抱拽下来。 等候许久的一队送葬队伍,正好擅上一口大棺木,“目的物”抵达,大伙无声地将郭美亨放入棺木中,钉上几根聊备一格的铁钉。 救护车司机拆掉车牌,擦掉漆在外头的斗大字样,重新挂上一块“中央电视台采访专车”的招牌,载著伊藤驶入隐蔽的小径…… 二度分手,仍来不及说再见。伊藤甚至不曾回眸,目光坚定前望,无情地。 ***.转载制作***请支持*** 接应唐蓉的,正是昨日到机场迎接伊藤的公安大汉。 两人均不敢开口多问,生怕一有不慎即惹祸上身。 “这是伊藤先生交代我给你的。”大汉递上一只信封袋,厚厚的,大概是钞票之类的东西,却又不太像。 唐蓉伸手接过,直到下了车,找著一处僻静的地方才悄悄打开来。 白纸?一叠十几张的白纸,伊藤先生弄得什么玄虚?千万别告诉她那些是“无字天书”,她可没心情玩猜谜游戏。 拆到最底,由纸缝滑出一条亮晃晃的白金手链。唐蓉眼中的光芒比十克拉的钻石还要璀璨闪动。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最后一张白纸,总算写了行字—— 认你当妹妹。 她伤心地哭了。 寒风徐徐,吹动她乌黑的长发。她柔弱的身子宛似藤蔓,只能倚墙勉力撑持。 在内心深处,她知晓自己要的不只是“妹妹”,然,她有什么权利要求呢? 她那么努力企图看透他不苟的脸庞,阅读他脑袋里头的秘密。 他却什么也不肯说,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她之于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个外人。 唐蓉握著白金手链,感谢他大方的施舍。是施舍吧? 叫哥哥未免太沉重。 为什么人世最好最希望永远留存的,常常无疾而终? 明天,她到底还要不要到酒店去?他会在吗? 全然无备地,悲从中来,才一天一夜,不觉太滥情了吗?唐蓉苦笑地自嘲,泪水则无声滑向两颊。 边常扰攘的天空,今天反常地万里无云,像幅白绸,上面布满绋红木棉,一如她碎落的心难以拾掇。 “蓉蓉,怎么啦?”吉冈百惠不知何时来到身旁。“赵先生呢?他没跟你一起?” 百惠的脸色泛出病态的苍白,虽浓浓上了脂粉,描了眉,抹了口红,仍掩不住憔悴。 “他有事先走,约了我明天早上到酒店碰面。”唐蓉忙把眼泪擦干净,不露痕迹地将链子紧捏在手心。她要保有这分秘密,只属于她和伊藤。 “他欺负你了?”百惠眼中全是久睡后的惺忪,以一种习惯的媚态睨著她,“有没跟他拿足够的开苞费?千万别让人占了便宜却无处申诉。对了,你说他叫赵什么?” 唐蓉茫然摇摇头。 “笨喔你!你……他长得很英俊?你放了感情了?”到底是欢场中打滚多年的女人,一眼就猜出像唐蓉这种年轻稚女敕的女孩会做出什么傻事。 “才没有。”颊间泛起的红霞,彻底泄露了她的心事。 “没有才有鬼。”百惠简单俐落地逼她面对现实,“当心,男人呐——尤其是年轻男人,任凭再大方温柔,再多的甜言蜜语,到头来仍是空欢喜一场,他们不会对风尘中的女子付出真情的。等甜头尝完,拍拍走人,你上哪儿去找他?更甭提你连人家的名字都没本事套出来。” “你放心,我没事的。”唐蓉吃力且怯懦地丢下这两句话,匆匆转身便要走。 “想不想接下一笔生意?”百惠在后面叫住她。 “我明天还有一天。”她只想赶快离开,这儿毕竟是公共场所,人来人往,光天化日说起“买卖”,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他不会等你的。”百惠斩钉截铁下定论。她有多年送往迎来的经验,还有超强准度的第六感。 在这行“混”的,唐蓉算是顶级a美女,虽然风韵不足,应对也稍嫌生女敕青涩,但这不正是吸引男人的绝佳条件? 那男人除非瞎了眼,不然就是搭上更花稍的“妹妹”,否则怎舍得让她躲到墓园来伦伦掉眼泪。 “总要去了才知道。”唐蓉不理会她的忠告,低著头走向公车站牌。 汹涌的人群,一下子便将她淹入人潮之中。 第三章 距离家门十余公尺外的地方,就听见她继父大吼大叫的粗鄙声。 唐蓉叹一口气,打消原先想给她妈妈的惊喜——伊藤给她的好几百块美钞。索性绕到死党秀云家,等天黑后,继父和妈妈睡了再回去。 她实在讨厌透了那个家,偏偏每天又非回来不可。 秀云的情况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她那个凶恶的大嘴巴妈妈,去年差点把秀云的姊姊秀慧给逼死,只因她和邻村的男孩手牵手在黄埔江边被人瞧见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妈妈却硬是谴责人家玷污她的女儿,非十万人民币不肯善罢干休。 都什么时代了,还用这种落伍的胁迫方式,难怪秀慧火大一气由家里披头散发冲到江边,幸亏左右邻居拦得快,才没酿成不可收拾的惨剧。 她俩倚在床畔,无限神伤地互吐苦水,直至月儿娘娘溢出皎洁的光芒。 “真的不吃点东西再走?”秀云恨不得她能留下来过夜。 “不了,太晚回去,不小心吵醒那个恶魔,我又有三天坏日子好过了。”唐蓉摆摆手,辞出陈家,拖著沉重的步伐辗过石子路。 好险,妈妈和继父都睡了,屋里阒静无声。 她轻手轻脚阖上那扇千疮百孔与客厅略作蔽障的木门,模黑月兑掉身上的衣物 “啊!!”她惊声一叫,嘴巴立刻被捣住,一股蛮力藉著粗壮的手臂环住她,把她按在床板上,急躁浓浊的喘息,直喷她的眼睑,引起她一阵反胃。 她惊魂不定,犹豫著要不要反抗或叫喊。在此地栖居多户人家的大杂院中,任何叫喊都很容易被听见,邻居们应该会手持木棍或铁条前来救她,可是她妈妈知道以后会如何?她是个爱面子的人,这—— 没时间考虑了,随之而来的痛楚,令她奋力积满的熊熊怒焰,急欲找出得以发泄的管道。 她从来没那么生气过,为妈妈,也为她自己。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他怎么可以…… 唐蓉于慌乱中,自床头找到那把有备无患的匕首,咬牙切齿,一刀刺进她继父的胸膛—— 他几乎是一刀毙命,连惨叫哀嚎都来不及。 她母亲在夜色中,全无心理准备地目睹了这幅景象。第二天,她向公安机关报了案,坚持咬定是唐蓉行为不检点,勾引她的继父。 “妈?!”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呼唤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呀! 唐蓉在少年法庭上哭诉了一遍又一遍,然铁证如山,幸亏她末满十八岁,法官又法外施仁,只判了她五年感化教育。 ***.转载制作***请支持*** 有首歌叫《金色世界》,叙述上海的繁华与纸醉金迷,曲调柔软缠绵、华丽堂皇又委靡消沉。 伊藤忍受酒店以这首歌唤醒沉睡中的他,抬眼竟已近中午。她怎么没来? 他捺著性子踱入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刮完胡子,换上舒适的休闲服。门铃并未如预期的响起。 她爽约了。因为他给的礼物太贵重?还是那句不痛不痒的妹妹? 许久他不曾兴起这样的失落感,为一名没见过世面,单纯得近乎朴拙的大陆妹?不可思议! 伊藤收拾好行李,退了房间。赶往机场的路上,他脑海里不断翻涌出唐蓉嫣然、腼腆的笑容。 ***.转载制作***请支持*** 唐蓉被关进少年感化院后,每天除了上课、训话,还有严厉得形同酷刑的磨练。 然而,不管日子多么艰苦、难熬,她始终不会掉过一淌泪,她的泪已经在法庭上哭完了,当瞟见母亲声嘶力竭罗织她的罪名时,她就黯然告诉自己,这世上再也没有值得信赖之人,从今尔后她只剩孑然一身,虽孤寂难免,但了无牵挂。 她的坚强刚毅,在观护所管理员的眼中,成了无血无泪、生性狠戾的坏胚子。人人视她为异类,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所幸她本来就不多话,人不理我我不理人的日子,她更能发狠猛啃书,院内小型图书馆内的藏书,在短短一年左右,已经让她啃完了四分之三。 为了填补空白的心灵,害怕独处时一下小心又回忆起往昔那段晦涩惨绿的童年,她把每月由感化院安排打工所赚来的微薄薪资,全数交给监管员,请他代买各式各样的书籍。 授课老师见她态度认真,主动帮她买了录音带、基础美语让她背诵,好把过剩的精力发泄殆尽,最好连体内的邪恶因子一并抹去。 自她杀死继父的那天起,包括她妈妈以及许多法界人士,一致认定她是邪魔附身,才会干下此等大逆不道的事。 只有她心里最明白,她那一刀是替他们唐家一家三口报下共戴天之仇。她爸爸在天之灵,倘若得知,也该会含笑嘉许才对。 她没有做错,所以无需后悔。 秀云来探望她时,已是半年之后的事,她旁敲侧击,问唐蓉是否悔不当初?继父坏归坏,但总罪不至死嘛,得饶人处且饶人,杀了人,再充分的理由,又有何用? 唐蓉静静听完,只冲著秀云夷然一笑,霍地站起来,走回铁门内。 秀云自此没再来过,她也不希罕,跟一个不了解自己,甘于屈从的朋友,实在没必要浪费口舌。 她宁可选择孤独,把自己与外界完完全全隔绝起来,至少在心底她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极其彻底,不让任何人窥见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因著她特立独行的性格,吸引了“上层”对她的注意,于暮春交夏的一个午后,他们传唤她去接受一项关于心智、体能的测试。 测试的结果显示,她体内流著一种嗜杀的血液,这样的人不适合过正常生活。 于是在上层积极“栽培”下,她被训练成一名冷酷杀手,专门替政府机构的秘密情报单位工作,每次完成任务,均能得到一笔高额的报酬。 “考虑的结果如何?接不接受?”监管员操著纯正的京片子,透过两片无框的玻璃镜片睇视她,鼻翼两旁深陷的法令纹,仿佛写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唐蓉没有选择的余地,从孤女沦落为落翅仔、杀人犯乃至杀手,统统是被迫不得不接受。 她超乎常人的冷静,咬咬牙,点头应允。 丙然非正常人类! 监管员满意地笑开了嘴,赞赏自己眼光独到。 “这些钱拿去,把自己打点得像个人样。” 唐蓉瞄一眼手中的钞票,起码在万元之谱。呵!她的身价,手染鲜血的身价原来是如此昂贵?! ***.转载制作***请支持*** 五年之后,她获准离开感化院,一如所料,没有人来接她。 据说妈妈已经改嫁了,临嫁前还公告周知,和这个没人性,残酷歹毒的女儿月兑离母子关系,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瓜葛。 她还真狠得下心! 谁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唐蓉照例仅惨然一笑,不让泪水沾湿她的脸,她要用冷漠将一切伤痛层层封锁于心底。 她依旧美丽如昔,成熟女人的风韵,令她甚至比少不更事的纯稚年岁时,益发灵灿妩媚。 手上的简单行李内,摆放著“上层”预支给她,多得足够丰衣足食活上一整年的报酬,以及那只打造精致,美奂绝伦的白金手链。 它是她仅存的,堪称美好的回忆。她二十二年的青春岁月,居然贫乏若此,可哀呵! 她的头一个落脚处是“和平饭店”,然后必须在天朦朦亮前,搭乘泰航,赶往泰北的美斯乐,进行她的第一项铲奸除恶的任务。 “我们对付的全是一群啃人民骨肉,喝人民血汗钱的黑社会头目,这是替天行道,不必手软,更不用有任何罪恶感。”负责训练她的“上层”导师,一次又一次耳提面命,要她把心放到最狠,把血降到最冷,不达任务誓不苟且偷生。 唐蓉搁好行李,和衣躺在柔软的弹簧床上,手中把玩著那串手链。 五年的日子不算短,在每个难熬的夜里,她拼命回想他的抿嘴浅笑,关怀温馨的目光,藉以减轻与心灵上的痛楚。 这是串饱含纪念意义的链子,然,纪念什么呢?纪念一段无疾而终,徒留惆怅的情感?还是纪念她坎坷多舛的人生路? 但无论如何,她始终视它为珍宝,它代表著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第一个奢侈品、第一个有笑有泪的回忆。不管她将来会步向天堂或地狱,她都会牢牢记住,曾经有过一个那样的男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著她去喊他一声哥哥。 尽避那不是她要的,她仍是感激涕零。 手腕上的表,指著四点一刻,唐蓉一夜无眠,犹精神奕奕。感化院里的医师说过,她拥有非常人的体力,所以能担非常人的重担。 非常人?!哼,好讽刺。 俐落收拾完行李,赶往机场,展开她未知却绝对惊险重重的杀手生涯。 往曼谷的班机上,邻座是一位中西混血儿,自称是香港中文大学的学生,叫杰瑞·罗。 唐蓉礼貌地朝他微微颔首,立刻别过脸假寐,希望打消他想攀谈的念头。 “你也是到泰国观光的吗?”看来他并不死心。堪称流利的英语,夹杂著广东腔调。 “可以算是。”五年非常人的磨练,她已月兑胎换骨,变得世故、滑头而狡诈。 她讨厌这种改变,且挺怀念十七岁时候,那个清纯、浪漫,有著无邪明眸的自己。但,她无力挽狂澜,这一切全是造化弄人,连老天爷都爱跟她过不去,尚能如何? 大男孩搔搔后脑勺,不太满意她的回答,却很识相地不再追问,只粲然咧著嘴,露出洁白讨喜的贝齿,憨憨地笑了笑。 打量她的眼神,和其他不怀好意的男人不同,一样有热火和赞叹,但没有挑逗,是很真很真的那种。 在这双眼睛的凝睇下,唐蓉恍惚间回到十七岁那年,当她首次下海,幸运地遇到一个叫伊藤的日本男人…… 一见钟情的喜悦暖化并抚慰她过多且过早饱经沧桑的心,它让晦暗的人生忽而瞥见一束光芒。五年了,她仍不时在午夜梦回,仓皇惊醒的梦里低呼他的名字。 “你呢?也是去观光?”唐蓉不愿太拂逆他的好意,礼尚往来,反问他一句。 “唔,到清迈看看那里的少数民族,我是人类学系的学生。你知道泰国的少数民族多达十九族,其中最有名的七族包括长颈族、苏族……”男孩愈说愈兴奋。 唐蓉注意到他有双深情的眼、高挺的鼻梁、适合接吻的优美薄唇,嗬!她没来由地又想起那个叫伊藤,她首度也将是最后一次下海的第一个恩客…… 杰瑞·罗像打开话匣子似地滔滔不绝,神情举止一派天真。很像她少不更事的时候……令她不知不觉心疼起来。 “如果你也是单独一个人,我们何不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诚挚地邀请,脸上散发著热切的期待,犹如一个卑微的奴仆,在等候女王的恩准。 “谢谢你的邀请。我不是一个人,有几名同伴在曼谷饭店等我,我们预备前往普吉岛。”一北一南相差十万八千里,这回他该死心了吧? 唐蓉并非蓄意撒谎,她只是选择了一个最不伤感情的方法,让他知难而退。 “喔!”杰瑞失望地眨了下眼,“那太可惜了。” 他一直期望谈一个很真很美的恋情,跟一个仿佛遭贬谪凡尘的天使般的女孩。 在这段三、四个小时的航程中,他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 “很高兴认识你,但愿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杰瑞腼颜愈深。 “希望是。”曼谷机场纷乱的人潮,迅速冲散他们俩。 唐蓉毫不留恋,遑论难舍之情,她昂首快步,坐上接泊的汽车朝泰国国内机场而去,转机赶往清迈。 心中不住默祷,千万别让她再碰上那个口若悬河,来自香港的混血儿。 上帝首次听见了她的祷告。 ***.转载制作***请支持*** 清迈皇家饭店九○六号房,时间晚上十点整。 唐蓉对著镜子,换上一袭黑色丝绒低胸礼服,舒适贴身的设计完全展露她曼妙撩人的曲线,妖艳的眉眼是教人难以抗拒的蛊惑。 她对镜试了各款各样的笑意,以便在适当的时机使用。因应任务需要,她必须毒如蛇蝎,丽如妖魅。 泰国是外国观光客的天堂,清迈以北的金三角则是烟瘾毒贩的金窟。每月由此地运出的毒品,多得令人咋舌,豪华饭店、酒家、夜总会、舞厅、妓院全设了“吸烟区”,有些地方甚至名目张胆贴著“鸦片烟馆”。 到此一游只能动口吃、掏钱买货,不准拍照。 唐蓉鄙夷地皱皱鼻子。今晚“四青物产”总裁在饭店十七楼举行一个盛大的舞会。 四青物产三名大股东之一的颜立民即是她的目标。 盛大的舞会中,宾客都是泰国上流社会的名人。唐蓉打扮入时,挽著市长的手臂,款步走入舞池。 她的舞姿精采极了,惹火的身段在场中飞旋翩然,是众所瞩目的焦点。身畔围绕的俊男,一个挽过一个…… 水晶灯层层叠叠,如颤动的流苏,穿走在她周边的仕女,披挂了一身的南海珍珠、钻石翡翠,却全都过犹不及给比了下去,暗淡无光地仅能当个陪衬。 颜立民打著拓展中国商务的旗帜,到泰北来从事毒品买卖,辗转走私回大陆沿岸,吸食人民的血肉,成就他穷奢极侈的享受。唐蓉以为她在寄怀别馆见到的排场,已经是过分豪华的景象;没想到,颜立民出手更阔绰,大厅内座无虚席,宾客食不厌精,鲍鱼只选最昂贵的“两头鲍”,鱼翅要一条条牙签一样粗的金山勾翅,燕窝更是名贵的血燕…… 清迈与许多先进国家的大城市相比,并没有特别繁华富庶或过人之处。相反的,它为了吸引观光客,勉强保留建筑于数百年前现今已一片斑驳的佛寺,和长耳族、长颈族……非人道自虐的少数民族,更是与进步、文明严重背道而驰。 可,在私底下,某些幽暗的角落里,它却特别摩登、特别罪恶、特别黑暗、特别放荡…… 其始作俑者,便是这群嗜血、啃骨、吃干抹净,利欲薰心的混帐东西! 唐蓉注意到颜立民手捧高脚水晶杯,假装和某位政要热烈讨论政府新颁布的金融政策,实际上则是拚命拿眼瞅她,她舞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 然,大厅另一端,她没留意到的,还有另一双眼,更专注地盯视著他两人。 颜立民五十多岁了吧,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个子岸伟,眉宇间潜藏著阴狠霸气。他有时仰天纵声大笑,令对方有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寒意。 唐蓉转过来,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经过,不发一语,只凝著美眸挑逗他。 他是个中老手,狡猾的狐狸,心中正盘算著如何追捕猎物。 她有意无意飘漾的万种风情,逗得颜立民心痒难搔,当他正欲开口攀谈时,她已翩然换上另一个舞伴,再度滑入舞池。 雷射灯光闪烁每一具粉雕玉琢的鬓影,瞬间流转千回,她依然——咦?她不知去向了! 颜立民摇晃著杯中晶莹透明琥珀色的美酒,微微抬眼,不著痕迹搜索一遍。 不在?! 一时心情大坏,踅回他专属的贵宾休息室,立刻招来贴身保镳,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找回那美艳女子,以及查明她的来历背景。 保镳才欠身离开,唐蓉旋即由甬道的天花板夹层跃下—— “嗄?!”一双灼灼黝亮的瞳仁阻绝她的去路,幽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一股慑人的寒气迎面袭来。 他们俩的距离仅仅一步之遥,只需扣动预藏于吊袜内袖珍手枪的板机,便可以随时杀人灭口。 但她没那么做,只怔愣与他四目交织。她犯了杀手最大的忌讳——优柔寡断。这若是让上层知道,她必死无疑。 须臾,那人无言且突兀地执起她的手,瞥了眼雪白细腕上的白金链子。 “你是——”她若有所悟。 糟!甬道上有脚步声传来。唐蓉急于月兑身,仓卒别过,又觉不该就此离去,她必须杀了他,摒绝后患。 猛回首,那人居然奇迹似地不见人影。欵!管不了那许多了,先完成任务要紧。匆匆推开雕花房门……更震撼的场面正等著她——他死了! 未闻惨叫、挣扎与枪声,颜立民却直挺挺地倒卧床榻,殷红犹温的鲜血,自他前胸汩汩直流。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唐蓉轻巧旋了身,从她潜入的夹层板逃逸出去。 ***.转载制作***请支持*** “干得好,你的酬劳。”中国方面派驻在清迈的连络人张冀以十分嘉许的口吻,盛赞唐蓉漂亮完成任务。 他递给她的是一张汇票,“钱已转入你的帐户,下一个任务是高坡的儿子高建成。” “下一个?”这么快?她连喘息的空档都没有。 这趟任务的完成,纯属“意外”,唐蓉可以不要那笔丰厚的酬金,但她必须保住性命,而保命最好的方法即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上层要你在清迈多待几天,喏,高建成的资料全在里面,有问题再跟我连络。”张冀加了句,“三天之内,杀掉他。” 她不能拒绝,仰首干尽杯中酒,绯红血色立刻漫上她惨白的脸颊。 “没问题吧?” “当然。”有也不能说。 甭说开口婉拒,纵使轻蹙一下眉头,数秒之内就会有颗子弹精准穿透她的咽喉。持枪“销毁”她的,可能是张冀,也可能是某个躲在暗处的幽灵杀手。 每个杀手均必须时时提高警觉,他们随时得杀人,也随时会被杀,他们是死神的部下,镇日得与恐惧危殆为伍。犹如一头猎犬,永远仓皇追逐,永无宁日。 唐蓉敛眉愁眸,没入黑巷之中。 晚风梳扬她披肩的秀发,长巷阒暗冷寂,巷底一抹幽微光亮照映著她修长萧索的身影,如一尊骇人却妖艳的鬼魅……长长的暗影躺落地面,犹不停延伸…… 悄无声息地,另一道黑墨般的暗影重叠上她的。 “谁?”唐蓉灵敏察觉他的存在。 “分赃的。”男人粗壮的手猝不及防拦上她纤细的腰杆,剩余的那只手同时探入她的胸衣,取出张冀交给她的汇票。“这么多呀,我要一半。” “你到底是谁?”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唐蓉一身上乘武术可不是白学的。 但见他两个起落,骤然回旋,招招都显示出练家子的凌厉身手。 “让你渔翁得利,大言不惭收下巨额佣金的代罪羔羊。忘了?”这男人来者不善,凭藉得天独厚的孔武力道,轻易化解唐蓉的攻势,逼她温驯伏在他肩上。 是皇家饭店那个突如其来的大汉。唐蓉认得他的眼,和他始终从容自若的喘息。可怕的对手! 原来他是赶来分一杯羹的,不过,他对她手腕上的链子,兴趣似乎更浓。 “要多少钱尽避开口,何必故弄玄虚。”唐蓉愤怒甩开他紧抓著她的手,却徒然惹来他更使劲的箝制。 “全部,包括你。”那男子找著她的唇瓣,以匪夷所思的激情拥吻她。 唐蓉呆掉了,二十二年的生命,感情世界仍处单恋阶段,委实没有足够的经验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场面。 在感化院时,每日受完严酷的训练,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等待入睡时,她会给自己一段时间,自由自在地幻想与伊藤的初吻,温柔缠绵的拥抱,想像在他厚重冬衣下的宽广肩膀和扎实的肌肉,他拥抱的力量一定激越野烈得令人血脉逆流,心绪狂跳吧,就像现在…… 唐蓉蓦地一凛,奋力擅起头,直视他的眉眼,“你是——”是他? 伊藤没有放手的打算,以一记疯狂绸缪的吻,默认他的真实身分。 “不,别——”她是天地难容的杀手,她没有爱的自由。 “你欠我的。”即便飞逝了将近两千个日子,他犹无法忘怀这个他花三百美金买下初夜的女子。 那日她不该爽约的,害他损失得更多,她应该做点补偿才合乎公平原则。 “可……你说认我当妹妹。”被风掠起飞扬的发丝,飘散著甜蜜的香味,脸蛋因紧张亢奋红得像个水蜜桃,仿佛轻轻咬下去就会渗出糖汁来。 任何正常男人面对如此秀色可餐的女人,难免会做出离经叛道的行为。 “确定是我说的?”天!那绝对是他说过最愚不可及的话。“ok,我收回。” 话一出口,如覆水难收,谈何容易? “来不及了。”她对他的思念化成一根利刺,深深刺进她的心脏,从没有一种情感可以刺得她如此痛不欲生。 她在上苍捉弄下成了一名杀手,不能有爱有泪、没有自我的杀手。他们注定了须以悲剧收场。 “这得由我决定。”他将她推向墙垣,两臂为锁圈住她。“告诉我你的组织。” 唐蓉嗫嚅著,间不容发的环伺,令她胸口一窒,乱了方寸。长达四年多非常人的训练,在这一刻险些要瓦解掉。 极端混乱之下,忽地一道灵光闪过。她踮起脚尖,主动吮住他两片教她魂牵梦系的薄唇,然后万不得已,狠下心来,用力一咬…… 伊藤惊诧方定,她已趁隙觅地逃逸。走得干净俐落,未留半点痕迹。 第四章 美斯乐的隆冬最美,璀璨的樱花缀满山头,宛似情人的眼泪,晕染上殷红的血,抛向凡尘,赏给一个惜爱知情的痴男善女。 杰瑞站在山腰上伫立良久,直至残余的一抹斜阳滑落地平线的那一端。在光线暗淡到几乎无法辨识下山的小径时,他才意识到该回位于清迈的住处。 恍然撞头眺望,远处雾气已经很浓,而且逐渐在增强当中。 他不禁喟叹,晚霞笼上白雾,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竟使他忘了寒天野地,酷冷自每一处缝隙透进衣衫。古藤老树上的乌鸦纷纷展翅回巢,浓雾骤增,以惊人的速度吃掉他眼前的能见度。 他走向母亲送他的吉普车,忽然有个“东西”疾奔而来,将他撞倒在地,“砰!”地一声连人带相机一起跌落草丛。那可是他存了整整半年的零用钱买来的,可惜挽救不及,相机已然滚落山腰,三万块港币付诸流水。 一阵忙乱后,他沮丧地回到车旁,才发现草地上躺了一名染满血迹,昏厥垂死的女孩。 不好了,他的衣服上也全是血,不明就里的人会误以为是他杀了她。巡看一遍,发现她正是飞机上的美丽女子,肩胛上血肉模糊,显然受了很严重的伤,血仍不停地流。 “你怎么啦,莫妮卡?”他巴望摇醒她,可惜她已垂软无力。 莫妮卡是唐蓉的英文名字,组织还帮她“搞”了一个新的身分——东方企业集团总裁机要秘书。 杰瑞扯下衬衫上的一块布料为她止血,匆匆包扎完毕,立即将她载往山下的医院。 美斯乐距离清迈市区街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其间绝大部分是人烟稀少的荒郊僻野,上哪儿去找医院? 车子开至中途,杰瑞才想起随身带有急救药包,以备不时之需。他把车子停在茶园旁,取出消毒药水和消炎粉帮她处理伤口,还好伤口不深,血也止了,用绷带仔细包好,应该已没有大碍。 回住处的路上她一直没醒过来,这样的沉沉昏睡,令杰瑞犹豫不知该不该送她就医。届时他要怎么跟院方解释? 为了不愿惹祸上身,和一点点难以言宣的私念——不想暴露他是大毒贩高坡的私生子。于是将车子直接开进位于地下室的停车场。 晚间八点多了,他却了无饥饿之感,用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的时间,呆呆凝望牀上的她的秀丽容颜。 银色月光洒进窗子,明灭虚幻的雾色里,使她飞瀑般的长发像折翅失落人间的精灵,幽光潋滥,月兑颖出尘。 照映著半边脸庞的柔和光影,令她巴掌大的俏脸衬出绝美的线条。他忍不住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置身梦境? 情不自禁地,他伏在她身旁,朝她光滑无瑕的前额吻了一下,又一下…… ***.转载制作***请支持*** 唐蓉在梦境里和难堪往事做了一场艰辛的搏斗,方得以挣月兑樊笼,用力撑开眼睛。 但昨日黄昏,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旋即憬然赴目。她杀了他,在高建成垂涎动她歪脑筋时,当机立断以一枚九厘米的子弹贯穿他头颅正中央,让他临死犹不敢置信,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是真的。 事实证明,她还真是当杀手的料。 逃出他为掩人耳目,暗藏于美斯乐山巅与缅甸交界处,外形简朴,内里富丽堂皇的住宅时,一把挥自保镳手中的开山刀险些卸下她的右臂。 好在她身手矫捷,功夫底子深厚,否则这条小命早已葬在乱草堆内。 “这是什么地方?”她霍然而起,肩上的伤因激烈扯动,又渗出血水。 唐蓉并不怕死,要紧的是不能死得太难看,或被“目标”擒掳,那会让她颜面尽失,没脸见九泉之下的父亲。 “我的住所。”杰瑞端著丰盛早餐,置於小圆桌上,催促她:“过来吃早点,慢慢的,不要走太快,小心伤口。” 他的语气好像妈妈,很罗唆却也很温馨。 “是你救了我?”唐蓉戒备地张起芒刺。 泰北虽然已成了观光重镇,但日暮时分仍逗留在美斯乐,可不是一个观光客该有的行为。 早期在那地方的居民,几乎人人栽种罂粟、大麻草,他不会刚好是某个毒贩的儿子吧? “唔,我刚好准备下山,就被你撞倒了,晚个两分钟,你就没这么走运了。”遇到我是你祖上积德,竟然露出那种质疑的眼神,太过分了。 杰瑞负气地坐到椅子上,绷著脸不理她。 “是吗?”他的样子的确不像在说谎,“那……谢谢你了。” “不客气。”谁教他的心是豆腐做的,瞧唐蓉楚楚可怜的无辜相,他立刻自动融化原本预备结成一块大冰棍的心,上前搀扶她。“还很痛吧?” “好多了,幸亏你大力相劝。”这种包扎技术,九成九不可能出自医师或护士之手。 杰瑞尴尬一笑,“需不需要我喂你?”需要最好了,如蒙恩准,他愿意服侍她一辈子。 “不用了,我的左手跟右手一样灵敏。”这也是训练之一,她被要求需有钢铁般的强健体魄,和应变力。“我可以吃两个蛋吗?”恶斗之后,她总会变得异常饥饿。 “没问题,我的也给你,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做。”他兴致勃勃地看她狼吞虎咽。呵!她连吃东西的样子也如此魅惑人心。 风卷残云完两大盘早点,她才稍稍满意地啜了口清迈出产的绿茶,低头审视身上穿著的他的宽大衬衫。 “你帮我换上的?”既然什么都被人家看光了,她索性肆无忌惮地盘起双腿,让光滑洁润的肌肤露出衣摆,透透气。 杰瑞心神一荡,险险把持不住。 “你不是到普吉岛去了吗?怎么你的同伴没跟你一起?”他有权利做点必要的盘查。 “我临时月兑队,想单独到金三角找些刺激的玩意儿,没想到运气差,让我碰上一群——” “乞丐。”他接得简明扼要。 在这偏远地带,只有乞丐是劫财不劫色。依她的长相,那些毒枭、恶棍、地痞、流氓统统不可能轻易放过。 金三角是泰国、寮国、缅甸三地毒贩的交易所,他们每月一次在湄公河上的小岛聚集交易,那时整个小岛上灯火辉煌,恍如白昼,确实热闹非凡;但除开那个交易日,河岸两旁仅稀稀落落几户船家,贩卖些许纪念品,连赌场都尚在兴建当中,有什么刺激好找的? “你怎么知道?那些呃……『乞丐』也盯上你了?”唐蓉对他依旧存疑。杀手的准则,除了自己和组织,谁都不信。 “猜的。我昨儿到过缅甸边界,那里的乞丐多不胜数。”在提起泰国的落后现象时,他的脸不自觉现出莫名且不该有的自卑。 人家穷关你什么事?嘿!他的确有些可疑之处。 唐蓉不露痕迹地,细细打量他。他略嫌削瘦的脸,比起印象中的中西混血儿要黑了一点,谈吐也不会流露出欧美人的狂妄倨傲,且他的口音……他的口音…… 赫!他的口音不是来自香港的广东腔,而是源自泰北少数华人的…… 唐蓉到达清迈时发现,这儿的人,尤其是自认上流阶层的政要、巨贾,口操英语时,泰半会不经意流露出那种特殊的腔调。 此一发现,令她稍稍平复的心绪,重新掀起一阵涟漪。 “一个人到处跑,不担心遇上坏人?”她眼角一瞥,“哇!你挺有钱的,住这么豪华的地方。” 罢才忙著祭五脏庙,她还来不及浏览这间大而雅致得不近情理的屋子。 清一色大理石建筑,墙上贴著乳白色浮雕壁纸,欧美进口的桌椅、灯饰,波斯地毯……嗯,处处透著蹊跷,可疑! “我妈妈留给我的。”他不觉得有掩饰的必要,“她来自美国西雅图,在香港结识我父亲,爱上清迈这块原始末被胡乱开发的土地,用掉半生积蓄,买下这栋屋子。一年前她罹患重病,我是唯一的继承人。” 原来如此。饶是她多虑了? “很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他眼神一闪,在如此妖娆的女人面前,他连掩饰些许隐私,都显得笨拙。 “有没报纸?中文或英文的。”唐蓉急于想知道,她的任务是否顺利达成,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噢,附近杂货店应该有卖。”杰瑞原希望一个人安安静静回来住几天,什么都不管,也不在乎。等后天他母亲的忌日过后,他就准备返回香港,继续未完成的学业。 所以这些日子,他不看报纸,不看电视,只是一个人拿著相机,循著童年踏过的足迹,寻找遗忘已久的回忆。 唐蓉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回转,无聊地在屋子里四处浏览。 房子是两层楼的小型别墅,共三个房间:一间书房、一间储藏室、一间卧房,吓!只有一间卧房,那昨晚杰瑞睡哪? 唐蓉不自觉脸面一红,陡然瞥见沙发旁放了一只睡袋,不禁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他怎么还没回来呢?杂货店应该就在前面转角呀,他没道理走那么久还没到。 唐蓉推开纱门,触目所及是满园姹紫嫣红、落英缤纷,呵!这么美的庭院,杰瑞怎舍得离开,负笈到香港求学? 咦?!前廊石阶上坐著的不正是他,他在那里做什么? 唐蓉好奇趋前,调皮地想吓他一跳,故意放轻脚步,蹑足而行。 赫然发现他已惨白灰败著一张脸,握著报纸的手颤抖得好厉害。 唐蓉瞄了一眼头版: 大毒袅高建成遭击毙于自宅内,身后遗留数亿财产…… 她抿嘴微微一笑,可以想见泰国警方现在一定疲于奔命,期望找出凶手。 “嗨,你还好吧?”怪了,人家死掉关你什么事?犯得著难过成那样。 “短期内恐怕好不起来了。”杰瑞鼓起勇气向她坦白:“我必须再到美斯乐一趟,然后兼程赶回香港,办理休学。” “为什么?” “因为我唯一的兄长死了,他无子无女,在道义上我有责任去帮他料理后事。但我不愿让旁人以为我是为了他的财产才留下来,所以希望在尽可能的最短时间内,返回香港结束学业,从此与高家不再有任何瓜葛。” 唐蓉像被当胸击了一拳,惊愕不已。“你是说高建成是你的哥哥?” 杰瑞黯然点点头,“同父异母。”一颗晶莹的泪珠滚烫地由眼角滑落。 唐蓉看著他,霎时百味杂陈,心中无比紊乱。 老天爷又再次开她一个大玩笑。该死!如果杰瑞知道他唯一的兄长就是丧命在她手里,将会作何反应? 才干完第一票,她已经深深厌恶起这种刀口上舌忝血的勾当。 “我陪你回去,也许……能帮点什么。” 身为杀手,她又犯下两大禁忌:其一,妇人之仁,多管闲事;其二,重返做案现场,易露马脚。 就因为杰瑞善良纯真的心,笼罩她周身的冰霜一寸寸被融化了。 “谢谢你。”他意味深长地望住她,双手不自觉地搭上她的臂膀,登时触电似地把手缩回,这种举动,对她天使般的雍容是罪无可逭的亵渎。 换上杰瑞的妈妈遗留下来,略为宽大的衣裤,唐蓉素净的脸蛋,仿佛又回到五年多前,那个可爱清纯的少女。 突然,有一种尖锐幽微的声响惊扰了她。唐蓉很自然地看看手上的表,那是一个制作精密的传呼器,午夜十一点,张冀传来的。 “什么声音?”杰瑞从房间探出头。 “没有啊。”她伪装功夫一流。 ***.转载制作***请支持*** 斑建成的丧礼并不如预期中的隆重热闹,虽然他生前结交无数黑白两道的朋友,但那些交情是建立在彼此的利益互换上,没有了这层利益,就什么都完了。 唐蓉站在二楼阳台,一眼瞟见庭院中斜坡上,戴著墨镜,身穿黑色风衣,身材高大的伊藤。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唐蓉尽避并不清楚他的真实身分,但约略可嗅出他来路绝不单纯。 依目前情况,还是不要见他为妙。她急于逃开他的视线,杰瑞却好巧不巧从落地窗走了出来,将她拦在阳台上。 “累了吧?”他总是体贴入微,递上一杯温热的曼特宁,顺手拂去下知何时飘落于她发楷的黄叶。 这亲昵的一幕,尽收伊藤眼底。 “怎么会,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唐蓉慌忙退了几步,藉故远眺山景,乘机望向山坡上的他,希望他别误会才好。 人呢?刚刚明明还在的呀。她如同挨了一记闷棍似的,不知怎地忐忑不已。 杰瑞在一旁冷眼细察,他的心总是悬在她身上,注意她的每个喘息,每次呼吸,以及她眼中的怅然若失。 “他叫吉野正彦,日本的植物学家。你认得?” “不,不认得,只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唐蓉相信,伊藤的身分可能不下十几种,如果需要,他说不定下次出现时,会是一名阿拉伯王子。 “真的?”和风掠过一样不经意的回答,却是杰瑞的心抽痛之后,勉强维持的风度。 他感觉得出,唐蓉不再是他专属的天使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差五分九点,屋外寒风习习,仿佛苍凉的低吟。 唐蓉驾著杰瑞的吉普车,来到市区一家窗明几净的小餐馆,点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当消夜。 把整碗面吃得涓滴下剩后,她转进餐馆的盥洗室,出来时宛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盛装的金发女郎,万千风情,像只性感小猫。 罢回到座位,张冀就从玻璃门外和一名男子并肩迎面走来。 唐蓉的视线紧紧盯住他身旁的男子,一瞬也不瞬。 “这就是我侄女,莫妮卡。”张冀把她的怔愣当作是面对英俊男子,理所当然的反应。“日本的植物学家吉野正彦,目前是清迈大学的客座教授,我跟你提过的,记得吧?” “你好。”唐蓉礼貌地欠了欠身,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就是您搜集了泰国所产的花木名目共一千零三十二种?”唐蓉只听说泰北来了位莫测高深、不可捉模的人物,年纪轻轻,却成天埋首在植物丛里,既不参加学术界的聚会,也不肯结交女友,是个道地特立独行的极端分子。 伪装得真好。 伊藤粲然一笑,刚硬的线条霎时柔软许多,较之先前的肃冶更添几分迷人丰采。 “漂亮女孩很少对植物感兴趣的,你这些资料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蓄著笑意,眸中净是扑朔迷离的星芒。 虽然他一迳地故作轻松,但唐蓉却从他眼里读出虎视眈眈的企图。 “您最近在刊物上发表了两篇文章,详载从东南亚各个小柄采集来的热带高山植物标本……”她一脸的敬仰和肃穆。那两篇文章都是杰瑞不知打哪弄来的,逼她非看不可,还一再重复他最欣赏认真又有才华的教授。 眼前的两个大男人同时愣了一下,不得不对她的涉猎广泛给予由衷的赞美。 “看来我遇上知音了。”伊藤温文一笑。 “好极了。趁我不在这一个小时,你们可以尽量交换心得,但是,最精采的必须等我回来之后再说。ok?”张冀托辞店里头忙,匆匆告别两人。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僵凝。 天杀的张冀,电话中只告诉她要盛装赴约,又没讲清楚所谓“食古不化”的教授,原来才三十多岁,害她以为…… 糗大了,他一定认为她仍操旧业,只是转移阵地,从上海远渡重洋到清迈。 欵!能不能说句话,不要双目灼灼,阴郁地望著人家?人家脸上又没写字。 良久以后,他终于打破沈默: “你不该解释点什么吗?”对于五年前的爽约,以及鬼祟的行动。 “你是指……”唐蓉下意识地捏扯肘际的白金链子,思忖如何启齿,才能自圆其说。 “一件一件来,我要最完整的。”他紧迫盯人的眼神,没打算让她敷衍了事。 “没有。在我身上再没有完整的东西了。”家庭、父母、学业、事业,甚至心理、生理……蓦地,一阵臊热涌上她的脸——她忆起了五年前那一夜。 她的突然羞赧,被伊藤解读为放浪形骸后的省悟,不由得妒火中烧。 “你知道,我在上海多留了三天,却始终不见你的人影。告诉我,你不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而爽约。”伊藤眉宇间,淡淡扫过一抹阴霾,不留意的话,很难注意到他埋藏在两道浓黑剑眉后的沧桑。 “很抱歉,答案是肯定的。”泪水蒙胧了她明媚的眸子。 唐蓉咽了咽唾沫,连同汹涌的泪水一并咽进肚子里。她不需要同情,这么多年,她不是也已经熬过来了吗? “那个人就是高坡的私生子?”胸口急剧起伏,为蓄势待发的怒火发出危险讯息。 唐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不愿意浪费彼此的时间,去周旋一份不会有结局的恋情。这一生,她注定了永远要与孤独长相厮守。 “你撒谎的技巧很不高明。”他讥诮地扬了扬眉。“罗杰瑞从来没去过上海,你大概不知道吧?” “喔,那想必另有其人。”唐蓉倚在椅背上,支撐著自己不被他狠烈的眼逼得和盘托出。 初次下海的大陆妹或许天真可人,但手染血腥的杀人犯,铁定会令人退避三舍。她希望留给他的是最美好的印象,即使一切来去太匆匆。 “不准闪烁其词。”他猝然抓住她的手,强按在桌上,“如果爱情对你而言太过沉重,我绝不勉强。”食指轻轻挑起手链,若有所思地,“它还算数吗?” 唐蓉眼中的泪液再也围留下住,汩汩滚落两颊。 “我不配,我早已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清纯少女,我……” “别说。”伊藤捧起她的脸,轻拭她眼角的泪水,“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许多不得已,我们需要的是互相疼惜,而非相互鄙视。”要抑制强烈的渴望下去吻她,简直比做掉十个毒枭还要困难。 伊藤使尽全部的力气,才足以命令自己将手从她脸上移开。这折腾人的小美人! 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冬眠的心逐渐苏醒,开始知觉爱情这玩意儿原来仍是甜蜜的。 老以为自己是打不死、战不败的铁金刚,岂料一个郭美亨,就将他击得溃不成军。蠢! “所以,你还要我这个妹妹?”唐蓉的心莫名其妙雀跃起来。 “可以吗?”妈的!他又做蠢事了。 唐蓉嫣然一笑,权充应允。 “笑得再妩媚性感一点。”伊藤厉眸扫见餐厅外的黑影。 “嗯?”唐蓉下解。 “你那个假叔叔正贴在窗外,监视你有没有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我。不要转头!” 唐蓉倒抽一口冷气,骇然于他的无所不知。 “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拂掠一下微卷的假发,抛出一个迷死人的笑靥,她又恢复妖艳的杀手本色。 “五年前那个使你忽然消失的意外。”如果不是碍于身分,以及雷恩急如星火的催促,他保证会问遍大街小巷,找到她的住处,将一切查得水落石出。 “不知道也好。”旧日的伤痕尚未结痂呢,切切不可重提。 假使上帝允许,她很愿意坐在这里跟他抛一辈子媚眼,脑海里满满充塞著他俩情意深浓的缠绵画面……朝迎旭日,暮送夕阳,拥有每个平凡女人都该拥有的幸福。 “嘿!”伊藤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实在很不专业,杀手规章第一条:为我再斟一杯酒。” “什么?”根本胡扯。 “你叔叔进来了。”下次再帮她恶补全部二十一条戒律,千万不能让她在执勤的当口随意闪神,那是危险至极的举动。 “这样够不够?”唐蓉“执壶”的娇俏模样的确颇有魅惑众生的效果。 “够了够了,我酒量不好,喝多了容易误事。”一眨眼,伊藤又成了食古不化的老学究。“喝完这杯,也该走了,我习惯十一点以前上床。” “那怎么可以,咱们还没喝一杯呢。”张冀热络地招来waiter,准备加点几样小菜。 “不了,不了……” 两个大男人虚伪酬酢一番,才假意难舍地话别。 唐蓉双臂抱胸,看得猛呕胃酸。 “这是什么意思?”她沉下脸,表达内心的不满。 张冀仅是组织派驻泰北的连络人,并非握有生杀大权的上司,他没资格要求她到这儿来牺牲色相。 “意思很简单。”张冀丢给她一台火柴盒大小的相机,“去勾引他上床,拍下他婬秽委靡的画面,然后杀掉他。” “为什么?”唐蓉月兑口而出,立刻察觉失言,惊恐地闭上朱唇。 上级交代的任务,绝不容许质疑或否决,违著杀无赦。 她作梦也想不到,这是张冀自己下的格杀令。 第五章 无声幽暗的夜里,门轻轻地打开,唐蓉掩入屋内,以为杰瑞这时候应该好梦正酣,没察觉到任何异状。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全逃不过黑暗中那双圆亮的眼珠子,从她出去到回来,杰瑞无不竖起耳朵,静静倾听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所不同的是,她赶往市区时,屋内仅剩杰瑞一人,而现在则挤进了四、五名凶神恶煞。 唐蓉走进起居室,忽尔停了下来,直觉告诉她,出事了。并非有什么声响惊扰了她,而是太静了,那种反常的寂静,令她背脊发凉。 她企图立即转身退出房内,却已经太迟了。 屋内的灯光“啪!啪!啪!”地登时大放光明,由于强光突如其来,唐蓉在回身的刹那间,只看到几乎每一张沙发之后,都有人站起来。 然后,她发现杰瑞坐于沙发上,双手双脚统统被粗绳缚得死紧,动弹不得。 唐蓉只兽愣半秒钟,马上认出居首的那人正是高建成的拜把兄弟何清亮,她在丧礼上见过。 何清亮乍见她入时性感的妆扮,整颗心,不,整个人,全都燥热起来。 “原来是何大哥,怎么回事啊这是……”她故意向前一跨,露出高叉裙内一截白皙诱人的美腿。 “莫妮卡,这没你的事,快走。”杰瑞脸上紫一块、青一块,样子相当狼狈。 “臭小子,你给我住口。”何清亮照他左脸就是一拳。 “何大哥别动那么大火气,”唐蓉赶紧绕过去,挡在杰瑞身前,“杰瑞究竟什么地方得罪您,我跟您赔不是。” 何清亮阴险地邪笑,“这王八羔子,居然要把高建成的遗产全数捐给慈善单位,你说他该不该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唐蓉食指戳向杰瑞胸口,回首朝何清亮眨眨眼睛,“让我来劝他,那些遗产可都是何大哥跟几位弟兄出生入死打拼回来的,再怎么样也该拿出来平分给大伙,怎么可以白白便宜给外人,何大哥您说是吧?” “对对对,莫妮卡比你上道多了。” “你——”杰瑞才挣扎了一下,即刻被唐蓉用手悄悄按回椅背。 何清亮是个阴险奸诈的人,跟这种人交手不能直来直往,论情说理,要学他玩阴的,重要的是一定要比他更阴更诈,一箭中的。 唐蓉含蓄地、自信地善用她的“本钱”,不卑不亢,眼角漾满春意。 “何大哥如果信得过我,何不到房里稍事歇息,我保证让杰瑞把受赠人的名字改成您的。”她的嫣容经过一番细细琢磨调敦后,已具有勾魂慑魄的功力。 “到房间里?”他记得今晚没喝酒的,怎么醉意这么浓? “不然呢?这儿一屋子人……不太好吧。”唐蓉头微仰,娇弱地盯住他的眼,挑逗地咬咬下唇。 这女人,欵!这女人,难怪杰瑞对她百依百顺,瞧她穿得……果然不是良家妇女。 “好,我先去打个盹,你给我写快点。” “我一会儿给您送酒去。”唐蓉依著杰瑞坐入沙发,拿著笔用英文跟他商量退敌大计。 不一会儿,杰瑞收敛起刚才的剑拔弩张,听从她的劝告,另写一张完全英文字的不知啥劳子东东,惟末了填上何清亮一串斗大的泰文。 “我拿进去给何大哥盖完章,大伙就可化干戈为玉帛啦。”她这些话说得别有用心。 何清亮的四个喽罗个个脸上掩不住的得意洋洋。一旦他们老大发得跟猪头一样,他们还会穷吗? 唐蓉入房里不久,大厅上依悉仿佛听见低低的、放荡形骸的吟哦,一声声,断断续续……听得几个大男人热血澎湃。 “拿去!”唐蓉斜倚门扉,右手还边扣著胸前的钮扣,“何大哥今晚不回去了,要你们连夜交到周检察官那儿,以免横生变卦。” “喔。”几名打手下疑有他,横竖也看不懂洋文,只见纸张上头签了何清亮的歪歪斜斜笔迹,心想大约错不了,他一向性好渔色,遇著这么漂亮的妞儿,不泡到明儿日上三竿,铁定舍不得走。 一场混乱,经过唐蓉巧心设计,总算平安落幕。 “那老色鬼呢?”杰瑞被何清亮逼得斯文扫地,恨不能一脚踹死他。 “在那。”食指指向房间地板上一只抖动的大布袋。“好饿噢,有没有东西吃?” “烤箱里有苹果派,桌上还有些沙嗲,你没吃晚饭?” “哇,好棒!”摩拳擦掌兼舌忝舌头,“晚饭吃了,宵夜也没错过,还是饿。”她的胃似乎永远装不满,一定是小时候饿坏的。 十分钟后,杰瑞端出香味四溢的苹果派和半只烤鸡,外加一大杯纯正柳橙原汁让她大快朵颐。 唐蓉食指大动,顾不得烫,边伸手抓了放进嘴里,边呼呼喊热,活似一匹饿狼。 “你好好喔,这个世界上你是第二个对我最好的人。”她抿了下油唇,笑嘻嘻地在他额际香一个。“请接受我最最最最虔诚的感激之意。” 就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食物?让她这名美艳天使愿意纡尊降贵亲吻他?真是个容易讨好的女孩。如果哪天他为她出生入死的话,那么岂不是能令她以身相许。 杰瑞刚打好的如意算盘,立刻被倏然冒起的妒火烧得精光。“第一个对你好的人是谁?”相信全天下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屈居次席。 “当然是……我妈……呃,爸爸喽!”她忘了那个她称之为妈妈的女人已经在五年前跟她月兑离母女关系,将她永远扫地出门了。 当口中说出爸爸时,唐蓉脑海浮现的却是伊藤昂藏的身影,张冀交代她除掉的另一个目标。 “他人呢?”杰瑞别有所指地问。 “嗯?” “我是指,你爸爸,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的家人。”像疼惜心爱的人般,杰瑞温柔地为她拭去嘴角的油渍。 “我自己来。”唐蓉很不习惯这样亲昵的动作,伸手接过纸巾,却让他一把抓住。“我是个危险人物,徒具一个身不由己的灵魂。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想,如果你还希望交我这个朋友。”她挣月兑他的掌控,轻拍他的肩膀。 她必须警告他,因为她不想伤害他,她的心满盈著另一个男人,再没有丁点空隙可以给他。 杰瑞并未因此打退堂鼓,他固执地霸住半张桌子,直视她的瞳眸,企图看穿她的心田似的。 “你喜欢那个日本教授?”杰瑞两年前赴香港求学时,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认识了伊藤,经他大力推荐,清迈大学才邀请伊藤到此地担任客座教授的。 在杰瑞眼里,他不过是个长得比一般学校老师英俊点的顽固派学者,既不幽默也不浪漫,不知道他哪点吸引人。 唐蓉应该不会以貌取人才对。 “不是,我对他的感情,不能只用喜欢两个字来形容,那是……”杰瑞因痛苦而抽搐的脸面,制止她坦白剖析多年深蛰内心的感情,“一段非常复杂,难以言喻的情愫,我很珍惜,但不知该称它为什么。”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我问过,你说不认识他的。” “对不起,我骗了你。”就在这冷风低吼的夜,唐蓉暗下决定不再久留,她有义务迅速结束彼此的纠葛,否则杰瑞会愈陷愈深。 “什么时候的事?”他认为他有权利知道。 “五年前。” 那么久?远在他与她邂逅之前。 杰瑞还没有时间专心厘清芜杂的思绪,周检察官已经派了三名警员前来,将何清亮逮捕归案。 细数这人所犯下大大小小的罪名,用十张a4纸也写不完。好在唐蓉机智,用英文拟了一封“自白书”,诱使他在上头盖章画押,算是罪证确凿。 “说夭灰司昧簦?吻辶恋淖p啦换岱殴?愕摹!碧迫叵m??旆祷叵愀郏?谀嵌?辽侔踩?坏恪? “你呢?”她不走,他就一步也不肯离开泰北。 “我还有要事待办。” “什么要事?”杰瑞咄咄相逼,完全不像他先前温文儒雅的样子。 “你越界了。”唐蓉俏脸一沉,现出阴鹜的职业冷容,“刺探隐私,不是做朋友该有的行为。” “我……只是关心。”截至目前为止,她谜一样的身世,神秘的行止,甚至凭何能耐单独擒住何清亮那个大块头,都教人百思不解。 杰瑞不仅关心,他根本是好奇得要死。 “收回你的关心吧。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将来如果有那么一天……不,不会有的,就此别过。”孑然一身就有这种好处,随时随地可以潇洒来去。 “你要走了?不等天亮吗?这么晚……”杰瑞发誓,她敢跨出房门一步,他即使拼了小命也要拦住她。 夜凉如水,正是杀手苏醒的时刻,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不停时,才是她的朝阳。 唐蓉已经习惯在夕阳西下时,告诉自己:又是新的一天。 杰瑞没能如愿拦住她,她是经过千锤百链的毒蝎子,来无影去无踪,假以时日,她便能神出鬼没,成为此行中的顶尖好手。 ***.转载制作***请支持*** 清迈大学拨给伊藤暂居的宿舍是一栋老旧的红甎小楼房,镶著镂花彩色玻璃的前院面向马路,楼房后天井旁的栏架爬满紫藤。此屋依山而建,直峭的山壁,围著绿色琉璃栏杆,恍如悬吊在半空中。 深夜之中,屋内仅一盏昏黄小灯随偶尔吹进的风摇曳著。 唐蓉吸一口气,颇有从容赴义的悲凉。确定一下夹放在大腿袜套中的手枪仍好好挂在原处,她才鼓足勇气,向前敲门。 “咦?门没锁。”她一敲,虚掩的木门便从里面敞开来,屋里明明灭灭,阴影幢幢。 唐蓉踯躅了下,才跨了进去—— 暗处横来一只长臂,拦腰抱住她。这人一定等了许久,早早料定她会来…… 一阵风吹掠周身,扬起熟悉的醉人的属于他的气息,令她目眩神移。 唐蓉犹如困兽,任由他拥吻索取,于百般无奈中,快乐得很凄楚。 抑下住一波波激起的狂潮,她主动地解开他的衣衫,贴上自己赤果的酥胸,用最深的爱去聆听他的每一次跃动。 她完全沈浸在自己迷恋的漩涡中,是以无法察觉出伊藤陷溺得比她更深,更难以自拔。 两团火热的身体,密密叠合,间不容发,她像蛇一样缠著他,需索更多的浓情蜜意。 “我爱你,我爱你……”她喃喃自语,盼望呼呼而过的夜风顺道带走她的痛苦、无奈、她的灵魂,让她毫无顾忌地沈沦…… 她不要爱得那么辛苦,她要做每个平凡人都能做的事。 他懂得她笑泪中的忧伤吗?唐蓉泪流满面,她清楚自己遇上了最棘手的案子。手枪中只装了两颗子弹,一颗给他,一颗自饮。她不愿苟活于世。 伊藤的唤醒了她以为死尽的每一根神经,厚实的胸膛压在身上,是一种满足酣畅的痛快,使她欣慰于自己被拥有,成为一个有人怜,不再漂流无依的幽灵。 前所未有的安定感,诱使她贪恋其中,情愿就此长醉。 伊藤比起日本人惯有的白皙要多些健康的古铜色,也许是长住美国的关系,他剽悍的体格是专属年轻男子的得天独厚,平坦滑顺的月复部,柔韧结实的胸膛,随著怦然激越的呼吸而有韵律地起伏著,两道入鬓的浓眉,覆著令人不饮自醉的黝黑眼眸,正怔怔凝望著她。 在她全然无备中,一阵椎心的撕扯,逼令她尖声叫出。怎么会这样?五年前在悦宾酒楼时,她不记得有这么痛呀! 惊心动魄的缠绵过后,伊藤眼中的痴迷更深,舐吮得更野烈,他要得还不够。 唐蓉由著他去,在来的路上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要把自己完完全全献给最初和最后的恋人。然后陪他共赴黄泉。这一切,她早就盘算好了。 二十二岁也许年轻了些,可她一点也不后悔。能够躺在他怀里,热情而狂野地被需要著,这正是她渴望的。 为他抹去额间的汗水,她悄悄伸手到枕头底下,模索那把她趁乱塞进去的手机。 双手抖得厉害,汗水和泪水汇成一处,已是最后时刻,沉著冷静比什么都重要。 嘿!她的枪呢? “在找这个吗?”伊藤伏在她身上,笑出一脸邪恶。 “你怎么发现的?”唐蓉背脊一凉,神经全数紧绷起来。 伊藤以指月复按住她的红唇,轻柔拨弄著,直到尽兴了,才缓缓移开。 “有没听过『老虎嘴上拔毛』或『太岁头上动土』这两句形容词?”他调笑地把鱼尾纹挤给她看,“我入这行的时候,你还在穿呢,小老妹。”舍不得就此饶过她,低头含住她诱人的粉红蓓蕾,辗转舌忝舐。 “原来你也是一名杀手?”那她岂不是危在旦夕? 这人,谈这么严肃的话题,居然还有心情蹂躏她。唐蓉气不过,一把推开他。 “你真的是杀手?”如此说来,颜立民真是他杀的喽,那笔酬劳确实该分他一点。 “当然不是,我是你的守护神。”不著痕迹地,他又赖上她的身躯,汲取迷人的芳香,和甘甜的滋味。 错过了五年前那一夜,害他苦苦相思,虚度多少时光,不行,他要一次尝个够。 “你别又——” “是你说爱我的,忘了吗?”他曳著充满的嗓音,附在她身边低喃。 雷恩上星期只告诉他,大陆方面将派一名情治人员到泰北协助办案,却忘了说明来的将是个妖娆艳丽的性感尤物。 初次在颜立民的晚宴上相遇时,他几乎认不出是她,以前朴拙无邪的小女孩,翻身一变,成了冷艳、浑身杀气腾腾的刽子手。 这五年当中,中共方面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改造,让她彻底地月兑胎换骨? 还好,她对他的锺情依然如昔。伊藤宁可相信她随身携带枪械,纯粹是出于自我防备,以及工作需要。 他压根没想到那把手枪,是要用来对付自己的,因为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她必须杀了他。 夜寒犹存,他暖热的体温绵密包覆著她,却仍敌不过黎明初晓,新的一天带来的悲怆和绝望。 唐蓉环抱著心爱的男人,眼中光焰诡异而坚决。 “我骗你的,像我这种女人怎么可能爱上任何人。”她要用生命记忆他,在天堂或地狱。 伊藤乍闻,不禁一愕。“那么我们这又算什么?一夜风流?” “这是报答你五年前的施舍,让我得以苟活至今。”唐蓉神情肃穆,伸手推开伊藤,心像秋风里的枝头黄叶一般,无力地痉挛叹息著。 横溢的爱恋,令她变成一名粗心的杀手,她忘了张冀交代的,必须先拍照再扫板机。然而,一切即便重新来过,她还是会选择遗忘,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享受伊藤营造出的一波波狂潮。 所以她没有后路,不是杀他就是被杀。 绝望得太尽,反而没有悲哀。唐蓉木然取下肘际的白金链子,交还给伊藤。 “谢谢你。”很有礼貌,但极冷漠。 “谢谢?”他的惊讶如青天霹雳。这算什么? 伊藤把枪丢还给她,“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绝不相信。” “人心是会变的。”唐蓉心灰意冷,只求速战速决,再拖下去,她怕会抑制不住自己。 “可我的心从没变过。听著,我爱你,无论你编造出任何理由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不顾她强力挣扎,他仍固执地紧搂著她,“我一直等著你做我的女人。” 唐蓉委实百感交集,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呢?她哭了,悲伤得不能自己。 她作梦也猜想不到这仅是张冀设下的骗局,她只是一只被利用的棋子。 “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零丁漂泊,不打算当人家的女人——即便是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右手迅捷抄起手枪,下一秒钟,已经顶住他的太阳穴。 伊藤听得一头雾水,事情似乎完全没转圜余地,而他甚至还弄不清楚真相。 “是你的上级领导命令你杀我?”他并不怕死,当年奉雷恩征召为组织效命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学会置生死于度外。他可以水里来,火里去,拿生命开玩笑,惟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不是,是因为我想杀你。”极致的爱转为无尽的恨,恨他为何现在才出现,恨他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更恨自己身不由己,求助无门。 虽然她动杀念的企图仍不清楚,伊藤亦不信她下得了手。 “那么你就杀吧。” 唐蓉马上转过枪柄,想也不想,就朝自己左胸开了一枪! 莹莹美目,凝睇著他—— 伊藤震惊地见她左胸伤口鲜血冒涌,身体、床单、被褥全染红了,一晕一晕地化开来,如一朵朵奇异绽放的妖花……他慌忙用手捣住,紧紧地拥著她。 “原谅我……没有办法担负起如此……沉……重的压力,我……好苦。” 她其实满心欢喜,呵!上苍再也不能捉弄她了。强忍著钻心的疼楚,牙齿把嘴唇咬破了,渗出丝丝鲜血;身体簌簌地颤抖,她把一切悲苦净往肚里吞,只存一个念头:不要闭上眼睛!不要闭上眼睛! 她要把他的形影深深嵌入心底,至灵魂深处,留待来世,才得以在千万人群中找到他…… ***.转载制作***请支持*** “渴!好渴!”她渴得犹似一辈子都没喝过水,一身的水分全流干了,整个人干涸得行将龟裂。 唐蓉疲倦透了,在昏睡中,她梦见一辆辆汽车急驶而过,竟没有一辆是她等候的,待等到了她想坐的那一辆车,却因一个犹豫,无情地开走了。然后,所有的人统统走光,连车子也不再来了,地老天荒,只她一个人,枯立街头,等候一部也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汽车…… 阵阵迷离恍惚的炙痛,令她将醒不醒,挣扎得十分痛苦。 她没有死。 映人眼帘的雪白墙垣,床单,沉沉死气的氛围,明白告诉她,她获救了。 不记得昏迷了多久,仅约略感受得出冬意犹浓。 值班的护上告诉她: “幸亏吉野教授为你输了一千西西的血,否则你这条命——” “用他的血?”她荏弱问道。 “当然喽!”偏远地区的小医院,三下五时就闹血荒,她被送来时,又适逢凌晨大伙正休息的时刻,上哪去帮她调血袋过来? 完了,唐蓉把脸转过一旁,双眼阖上,不再张开。原以为千丝万缕,自此一刀两断,尽避缘深情浓,统统留待来生……如果有来生的话。怎知,人算不如天算,上苍再一次戏弄了她。 死不了,就必得活著。前尘“清算”了事,她却无权责难任何人,包括玩弄她于股掌的张冀。 “莫妮卡小姐,有人来看你。” 张冀示意护士小姐暂且离开,便一脸遗憾的表情坐落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唐蓉没跟他假意寒暄,捺著性子等候他发落。 “难为你了。”出乎意表的,他没有责备她,或果决冷酷地一枪了断她,反而温言安慰:“吉野的确不是个容易对付的狠角色,不能一枪毙掉他,让他成为杀人凶手倒也不错。” 他以为唐蓉的枪伤是伊藤造成的,要不然泰国警方怎么会以行凶要犯逮捕他。 好极了,天助我也。这么一来,“国际情报委员会”就永远查不出他私底下做出的那些违法勾当,从此以后,他又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你是指警方误认是伊藤伤了我?”不行,她不可以让他为莫须有的罪名坐牢。“他是冤枉的!” “住口!”张冀仓皇将房门关上。“不管是不是他,伊藤都非死不可。” 唐蓉气促地,不敢驳斥他。 “你知道,任务没有完成惟死路一条,我可以上报领导!”张冀根本不在乎她伤得重不重?究竟内情如何?他一心只想肃清异己,巩固其在组织里的地位。 “随你,我不介意再走一趟鬼门关。”唐蓉不接受他的威吓,她本来就不想活。 “你——别这样……”张冀瞧她个子不高,竟浑身是劲,“我一时性急嘛,你知道,我很关心你的。吉野正彦那家伙是个人面兽心的劫色大盗,他杀过太多无知少女,所以美国方面知会上级领导——” “我不信!”唐蓉苍白的小脸更加灰败,她拼命摇头,死也不肯接受张冀的说词。“他不是那种人,他不是!” 伊藤是多么正气凛凛,豪气干云。他黝亮的黑瞳总是闪耀著灼灼灵灿的智慧光芒,使她打从心底愿意生生世世相守相依。 张冀冷眼注视著这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他登时明白了,吉野正彦那儒雅俊朗的外表,已经迷惑住他的得力助手,再不及时做掉他,只怕后患无穷。 第六章 香港学者吉野正彦被以超乎想像的快速审判,判处死刑,并于初春的第一个日子枪决。 泰国学术界闻言,无不对他惑于美色,自毁前程感到痛惜不已。 二月十八日,唐蓉被派往伦敦,执行另一项任务。 张冀送她上飞机时,笑得险些呛了气,完美的借刀杀人计策,只有像他这种聪明绝顶的人才想得出来。从吉野正彦被冤枉处死后,他便积极向上级推荐唐蓉,盛赞她语文能力好、悟性高、能力强,是追捕越狱潜逃的匹特洛·安格里凯瑞的最佳人选。 他要永绝后患,不顾唐蓉枪伤未愈,硬将她送上飞机。再见了,小美人! 唐蓉站在登机台上,回首远眺,她流泪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悼念一份无法挽回的恋情,和…… 视线慢慢从缥缈远方,移至阶梯下那张猥琐、贪婪、自以为聪明的脸,心中竟有份难以言喻的快乐。 现在流的,该是喜极而泣的泪水,她以为已然流干的泪水,却在短短几天内,汹涌澎湃,泛滥得几酿成灾。 她终于明白,杀人也可以是喜悦的。 “可口吗?”今早她忽然兴之所至,为他做了一份丰富美味的早餐。 张冀受宠若惊,吃得盘底朝天,犹不满足。他一直妄想染指她,据说吉野正彦杀她的那一夜,他们正相拥躺在床上…… 他满脑子龌龊的画面,垂涎唐蓉会给他一份临别赠礼,作为他赏她十万美金的回报。很不幸,他的希望落空了,唐蓉取走他帐户上所有的存款,却很小气的,只在早餐的鲜女乃里倒入一瓢无色无味的药剂。 书上记载,这种药必须经过二十四小时才会发作,那样子就像是心脏病发,对,张冀的遗传性心脏病可是众所周知。 害人者,人恒害之。伊藤,我为你报仇了。 抱紧怀中的骨坛,唐蓉抛给张冀一抹妖魅的笑靥,转身步入机舱。 ***.转载制作***请支持*** 美国纽约“国际情报委员会”总部。 橡木圆桌旁,围坐了三名咒声连连的家伙,他们口径一致,对准伊藤正彦,怪他不该拖泥带水,不干不脆,害他们三个必须大老远,跑到泰北那鸟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鬼地方,去替他收拾善后。 “张冀既然胆敢内神通外鬼,和毒枭串成一气赚黑心钱,何不给他一颗子弹,直接踢他回姥姥家?”布莱德叫嚷得最大声,八成昨晚又跟他老婆穆净尘吵架了。 “如此一来,恐将打草惊蛇。”雷恩今天穿了一套亚曼尼西装,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张冀扩张地盘,手底下培养了众多党羽,我之所以让伊藤诈死回国,就是希望你们接手后,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他老谋深算,已拟妥了一份出其不意,且肯定奏效的法子。 张冀此刻应该正在大肆庆祝一举除去伊藤这个剽悍难缠的顶尖对手,他万万想不到,雷恩会使出这招金蝉月兑壳,准备以更大的火力、更狠的手段,让他万劫不复。 “那他呢?”汉克一拐子架上依然完好无恙,还仿佛比案发前更卓尔不凡、文质斐然的伊藤正彦。“他『死掉』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专心一致跟那位大陆姑娘谈情说爱?”为什么每次倒楣的差使都有他的分,吃香喝辣,左拥右抱的美事就全跟他绝缘?我抗议! 伊藤漫起可以迷死一缸小女生的微笑,“谢谢各位英雄玉成敝人区区在下我的好事,等任务圆满完成后,保证请各位喝一杯——喜酒。” “不公平,不公平!”几个大男人几乎把屋顶给掀了。贾德首先发难:“你必须跟著去当导游,清迈那地方我们人生地不熟,只认识一个叫唐蓉的美娇娘,你不会希望我们几个单身汉,成天缠著她不放吧?” “好吔!”汉克乐得眉开眼笑,这趟任务终于有点吸引人了。 桌上的电话适时响起。 “喂。”雷恩温文含笑的脸,忽然凝层敛容,“我知道了。” 疑团写在每个人心底,大伙全嗅出空气中的不对劲。 “泰北之行取消。”雷恩加以解释:“张冀心脏病发,他的党羽为了争夺地盘,打得头破血流。” “标准的作法自毙,老天总算有眼。”布莱德大大吁一口气,暗暗窃喜今晚又可以和穆净尘花前月下…… “此事定有蹊跷。”伊藤不敢掉以轻心,张冀死后,泰北局势顿时陷入混乱,孤立无援的唐蓉岂不危机四伏。“让我再回泰北一趟。” 糟糕!男人的义气不能不顾。 布莱德等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内心很无辜,外表则慷慨激昂地站了起来。 “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行,目前泰国情治单位已经接手这个案子,我们没理由再去蹚这淌浑水。”雷恩由抽屉取出一叠资料,丢给每人一份,“匹特洛最近又在伦敦出没,你们去捉回这只老狐狸。” “没问题,等我一从泰国回来——”伊藤恨不能插翅飞往清迈,察看唐蓉是否安然无恙。 “等不及了,伦敦方面要你火速前往。” “嘿!老大,法律不外乎人情,你这样冷酷,容易招致众怒哦。” “对嘛,刚刚才威逼利诱要我们去收拾善后,现在又说时间紧迫,连去看看都不行。”汉克平常最喳呼,却也最讲义气。 “『你们』可不包括伊藤,如果有人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倒是可以破例一次。” “能不能说明白一点?”他是什么意思? “雷恩,唐蓉是我的——”只有笨蛋才会请这批经常见色忘友的家伙,去代为照顾自己心爱的女人。 “放心,他们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会立刻以『家法』伺候。” 这算什么跟什么? 要我们去充当滥好人,又不相信我们的人格,简直岂有此理! 汉克跟贾德怒火兀冒,发誓事了之后,铁定要找伊藤单挑,狠狠干上一架。 布莱德则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名草有主,何况那个唐蓉再美,也美不过他的穆净尘。这趟泰北之行,纯属友情赞助。 “好了,事情就这么说定,我为你们订了明天一早的班机。”雷恩铁令如山,不容任何人置喙。 他是委员会的龙头老大,平时与他们亲如父兄,一遇上重大事项,也不得不板起脸孔,以委员会的任务为第一优先考量。 “雷恩,”伊藤委实放心不下。“三天,只要给我三天的时间。” “那又如何?”雷恩语重心长地,“唐蓉是被训练出来专事铲除要犯的杀手,她没有身分、没有人权、甚至没有自我,是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你跟她不会有结果的。到伦敦去,完成任务后,顺便度个假,尽可能的……把她忘了。”伊藤对匹特洛研究得最透彻,因此伦敦之行非他莫属。 “办不到!”一声狰狞的怒吼由伊藤喉咙曳出,“我等了她整整五年,你告诉我,人生能有多少个五年?” 现场气氛陷入空前冷郁,浓浊的呼吸模糊了四周的玻璃窗,伊藤深沈的惆怅几乎淹没了每个人。 爱过方知情浓。他心中的苦痛,只有布莱德最能体会。 “这件事交给我,我来解决。”男子汉首重情义,相信穆净尘也会支持他的。 “也算我一份。”贾德尚未正式加盟委员会,却已经被拖累得很惨。 “你放心去伦敦吧,好兔不吃窝边草,我以人格担保绝不觊觎你那位大美人。”可惜汉克的人格具超柔软性,可以因时因地因人调整角度和方向。 “你们……”伊藤相当感动。 “算了,大恩不言谢,记得下次有什么好康a,要知会一声。” 凝重的气氛登时化解,接下来又有得忙了。 包括雷恩在内,都十分渴望一睹这位妖艳杀手的庐山真面目,看看她究竟凭啥能耐,可以将他们的忧郁王子迷得失魂落魄? ***.转载制作***请支持*** 英格兰的早春,始终笼罩著一层雾气,晨间天空飘著微细的雨丝,云层压得极低,阳光没露脸的打算。 这样的天气,令唐蓉只想懒洋洋地蜷缩在沙发上,啜饮一杯卡布奇诺,聆听美妙的乐音,让她紧绷许久的心绪,稍稍获得纡解。 花了五天的时间明察暗访,她总算打探出匹特洛藏身的巢穴——一栋背山面海,围墙高筑的花园古堡。 昨晚她本来想化装成帮佣的妇女,潜进去模清地形,却在半路上遇见了一位故人——吉冈百惠。 她想出声打个招呼,可百惠姊显然认不出是她。岁月无情地在年近四十的女人身上烙下一道道憔悴的痕迹,虽然她很努力地把自己妆扮起来,却依然掩饰不去无情的现实。 她为什么会在匹特洛的古堡附近出现?她和他有所牵连吗? 唐蓉倚在昂贵舒适的沙发椅上,细心筹谋下一步暗杀计画。她蓄意地,把步调放慢,以便好好享受奢华的生活,这一切得感谢张冀生前处心积虑攒聚,让她坐收渔翁之利,否则她终其一生,大概也无法体会出挥金如土,是多么过瘾的一件事。 接近晌午了,叫一份豪华大餐进房里享用吧,住总统套房的人,应该不需要亲自下楼点菜。 窗外雾气渐退,也许到俱乐部玩玩,舒活一下筋骨,会是不错的点子。 唐蓉用过午餐,从衣橱里取下一件圣罗兰的丝质洋装,质地细柔的粉蓝裙裾,服贴地顺著她曼妙婀娜的曲线,娓娓摆荡开来,如笼轻烟,如罩薄雾,媚影翩翩。 依循感化院老师教导的方法,扑粉漆唇,淡扫蛾眉,煞费苦心地仔细装扮。 从今天起,她不必为任何人美丽,一切只为自己。她曾努力从绝望的深渊爬出来,又再次断送了求生的,反反覆覆到头来依然像旷野上亡命的落日,只余片刻灿烂的霞晖,荏弱悲怆地等候死亡到来。 上苍不让她死,她就得坚强而且有尊严地活著,不管明天将会如何,她都要把今天过得了无遗憾。 回眸瞟一眼床头柜上,她从泰国警政单位手中取回的骨灰坛,凄苦一笑,笑中有晶莹的泪水。 ***.转载制作***请支持*** 周一的伦敦街头,来往著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以及无所事事蹲踞骑楼下,两眼空洞,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伊藤一下飞机便直接住进预定的饭店,意外地在床头电话机旁发现一张便条纸: 她安然无恙,现人在伦敦丽晶酒店。 贾德 撕掉字条,伊藤赞叹而欣慰地笑了笑,贾德的办事效率的确超乎常人,前后仅仅一天一夜,他竟已查明唐蓉的行踪。了得!不愧是他的哥儿们。 匆匆换上一套质感极佳的宝蓝色boss西装,戴上无框眼镜,让自己难掩狂狷的眉宇,添了几分书卷气。 彼不得雷思交付的任务,他抓起手机,快速奔下楼梯,朝对面精品大厦而去。 ***.转载制作***请支持*** 她像幽灵般,自珠帘后钻了出来,寻找短暂的刺激。 俱乐部里没有太多人,大伙各自饮宴、畅说、玩乐,充斥著纸醉金迷。 向服务生要了杯香槟,唐蓉顺著金红丝绒幔踱向右边的餐桌,若无其事地对周围的绅士淑女颔首微笑。 她宛如赤色炼蛇在吐著信儿,媚入骨缝里,眼中凄迷,蛾眉轻蹙,将在场的男士们迷得神魂颠倒。 这些人有许多是匹特洛古堡的常客,从他们身上应该或多或少可以查出一点线索。 她相中了一名中年男子,走过去正要攀谈,双眼突然被一个疾闪的人影钉住,那是一张数度萍水相逢,但教她终生难忘的脸。 霎时一记划破长空的枪声,震骇了场内所有的男女宾客。 “快走。”那人猿臂一伸,将她用力推向门外。 唐蓉犹来不及回应,已被众人挤向楼梯口,混乱仓皇之中,她拼命回眸张望,却递寻不著那个人。 莫非眼花?因她思念过度以致于魔由心生? 她无措地随人潮撤进酒店大厅,可怕的枪声旋踵追了上来。难道是冲著她来的? 唐蓉用力甩甩头,把刚刚失掉的神智拉回。此时此刻,保命要紧,大厅上人太多了,一时之间势难月兑身,下如走侧门。 由于枪声突如其来,歹徒据说不止一人,酒店的服务人员纷纷走避,令一楼的餐厅,包括咖啡馆及厨房陷入空前忙乱。 唐蓉艰难地穿过数条错落的甬道,甫步下阶梯,立即被一名嬉皮妆扮的男子强拉上一部破旧的机车。 “你是谁?”本能的反应,让她急于挣开那人的箝制。以及他强罩在她身上的破夹克。 “待会儿再跟你解释好吗?”笨女人,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你不说清楚,休想我会跟你走。停车,让我不去——”根本没给她机会把话说完,机车已风驰电掣冲出巷道。 要命的枪声再度响彻云霄,他猛地回头睇望,惊觉歹徒已追逐到百公尺左右的距离,就算最乐观的推测,顶多五、六分钟,他们铁定会被打成蜂窝,如果她再嚷嚷个不停的话。 “抱好。”不管她同不同意,伊藤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环向自己的腰杆。 “喂!你没权利胁迫——啊!你到底会不会骑车啊?”他这种蛇行狂飙的行止简直是找死嘛! “闭嘴!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他十三岁就玩过越野登山车,然后每半年摔坏一部重型机车,直到他爷爷发出最后通牒,警告他再不停止那种疯狂行为,就切断他一切经济支援时,他已经获得日本业余机车大赛的三届冠军。 这部破烂型越野车,虽然马力稍嫌不足,性能倒还过得去。伊藤边猛加油门,边谨慎注意路况。 前面不远处已是市镇交界,一栋栋大楼换成茂密的林木区。他灵光一闪,毫无预警地作了个惊险万分的九十度大转弯,将机车快速驶进乱木丛生的山坡地。 唐蓉被他这胆大妄为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脸色苍白,却也出奇的冷静,自始至终不再发出声响。 后面由歹徒搭乘的两部bmw轿车,则因车速过猛,紧急煞车后,方向盘操作不稳,相继滚落斜坡下。 伊藤为避免被交通警察拦下,所以并没有停车的打算,直到颠跛了不知多久,油箱里的汽油全部耗尽后,才万不得已停在一处湖边。 唐蓉没等他停稳,即矫捷地跃下机车,迳自走向湖边,月兑掉身上那件遮头罩面的破旧大夹克,露出她光洁美好,娉婷出尘的身段。 如果给她一双翅膀,无庸置疑的,她必然是最美丽的天使,轻薄柔丝衣裙,垂长乌亮似锦的秀发,和那双灵光幽幽闪动的眼眸。 伊藤怎么也想不到会在伦敦,这样的情况下和她三度相逢。 她蓄意地摆出诱人的姿势,好引诱她眼中的“嬉皮”向前表达被挑起的熊熊。 “奇怪,这个男人是同性恋吗?居然不为所动?”唐蓉暗暗吃惊,却依然不作声响,姿态撩人地拉下黑细肩带,抛给他一朵璀璨可掬的笑容。 是正常男人就绝难抗拒得了这样的撩拨,一旦他色心陡起,以为四下无人,她又娇弱可欺时,便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杀人理由。 虽然他罪不至死,人家只不过是情况危急,强要她抱了一下,可,那也不全是他的错呀。 当然,唐蓉不会为了这点芝麻绿豆小的事情痛下毒手,她杀他,只因为他不能活著,普天之下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她要那群歹徒认为她已魂断悬崖下,尽避她还搞不清楚,对方是哪条道上的,为什么要杀她?但杀手守则第一条:宁可错杀一百,不可错放一人。 算他倒楣吧,杀手的游戏规则如此,她也莫可奈何。 蓦地,她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摆弄够了没?”伊藤原想立刻表明身分,跟她来个热情拥抱,怎知她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引诱男人犯罪的举止,简直不可原谅。 在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他决定暂时维持嬉皮的面貌,再旁敲侧击,伺机探查她是何居心? “如果你实在闲得很痛苦,可以过来帮我把机车推到斜坡上。”显然他已注意到前头十余公尺处的悬崖。 丙然是同性恋。 唐蓉把自己的引诱失败,归咎於他的特殊“性趣”。没想到倒楣的是她,好了,这不要用什么名目杀人?于情于理他都算是她的救命恩人,恩将仇报可不是地处事的原则。不行,得另外找个藉口。 “喂!你到底发疯够了没?再耽搁下去,待会那些混混追来,我就不管你喽!”伊藤实在猜不透她哪根筋不对劲,跟个落魄嬉皮来这套,不嫌糟蹋自己吗? 唐蓉白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踱到车后,弯身帮忙推车。 嘿!等等,这什么样子?她胸口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还有……若隐若现的?简直伤风败德! 二话不说,月兑上的外套,迎头兜面就往她身上套。“穿好。” “你干什么?”她机警地按住藏于腰际的小型手枪,准备他再动一下,就一弹贯穿他的脑门。 “还好意思问?天寒地冻,穿著过于单薄容易著凉,你连这点小常识都不懂吗?”若非脸上黏了一堆卷曲的络顋胡,他真想攫住她艳红红的朱唇,吻得销魂蚀骨才甘心。 “我……”唐蓉两颊一红,恨得咬咬牙,“要你管?我就是喜欢凉快怎么样——” “我说穿好。”伊藤霸道地擒向她挥舞的手臂,命令她:“未经我的允许,不准月兑下来,否则——” “否则怎么样?”这人力道奇大,两手轻轻一箝,她竟动弹不得? 唐蓉心中一愕,发现他的嗓音挺熟悉的,宛似……不可能,他已经死了,周检察官亲自开给她的死亡证明书。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张冀那张虚情假意的嘴脸,如果伊藤没死,他绝计不可能兴奋得眉飞色舞,连故作哀伤都带著掩饰不住的奸笑。 欵!她一定是太想他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信不信我扁你?”伊藤邪恶地眯著狭长深幽的眼,威胁她乖乖听话。 丙然是错觉。这鲁男子又脏又臭,怎么能跟俊雅倜傥,始终风采翩翩的伊藤比? 一阵嫌恶猛烈翻搅她的肠胃,凭著这点讨人厌的样子,她就足以说服自己不需手软,反正世界上的人口已经过度澎涨,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穿就穿。”等著瞧吧,待会儿待一切掩饰工作处理完毕,我会赏你一脚,让你车毁人亡。 “在想什么?想怎样对付我才可以斩草除根,清心头之恨?”伊藤冷冽地溢出一抹冷笑,浑然没将她的“阴谋诡计”放在眼里。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已经很卖力地在帮忙推车了,还要怎么样? 唐蓉不认为她的想法有错,她必须学会宽恕自己,才能够继续为死神效忠。须知在多年以前,她即别无选择地把灵魂出卖给撒旦。 是老天爷先对不起她的呀! 等她把帐户里所有的钱全部挥霍殆尽,她就会了无遗憾地给自己一粒药丸,或一枚子弹,然后找个无人的荒郊野地,怀抱伊藤的骨灰,用最鄙视的眼神望著上苍,咽下最后一口气。 “哼!杀我没有那么容易的。”伊藤用力将车子推下悬崖,并将唐蓉先前穿的那件破旧夹克,撕成稀巴烂,再一起丢下去。“鞋子月兑下来!” 唐蓉没有异议,他做的都是必要的措施。他熟练的手法,和缜密的悸牵?娜妨钊斯文肯嗫础u嫦氩坏剑?桓鋈?窒矜移ぃ?叻窒窳骼撕旱募一铮?尤灰材苡谐??嫉难莩觥? 嗯,杀他可能真的不太容易。 糟糕!她错失良机了,没在机车坠崖的那一刻,连他一起踹下去,这下—— “找个地方请我吃顿饭?”他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这女人欠他一条命。 “呃……我还有事,不如……”她的皮包呢?刚刚明明还拎在手上…… 完了!慌乱中她把那只小巧可爱的皮包揣进宽大夹克的口袋里,然后被他给……这下无论如何不能杀他了。 “那么小气啊,一餐饭都舍不得请?这年头好人真难做。”伊藤夸张地蹙眉撇嘴,大摇大摆往山脚下走。 “等等,你要回市区吗?”身无分文,又在异国他乡,根本是寸步难行,现在她比流浪汉还要落魄一百倍了。 “不然你有更好的提议吗?”伊藤侧过脸,假装爱理下理的。 “呃,正好我也要回市区,我们或许……可以结伴同行。”拮据的日子她不是没过过,但要看流浪汉兼嬉皮的脸色,倒是头一遭。 欧美男子真要不得,浑身上下毛绒绒的不打紧,连脸面都找不到寸许“净土。 唐蓉望著他,惊异他浓密的眉毛下覆盖的竟是一双黝黑炯亮的眸子,和……黄皮肤?! “你是东方人?”太好了,凭著这点“地缘”关系,他起码不会见死不救吧。 “休想攀亲带戚。”伊藤对她已经失望透顶了,两个人“和”了那么久,她居然还懵懵懂懂,没察觉出任何异状,亏他们俩曾经那么亲密过,难道他在她心里没占得半席地位? 也不会啊,瞧她,整个人狠狠瘦了一大圈,虽然打扮得光鲜亮丽,却也难掩秋瞳不那抹轻愁。 “啪!”这巴掌正好在他目光搜寻至她微贲的胸线时,毫不留情地掴上他的脸。 第七章 伊藤的眼睛因极端愤怒和狰狞而泛成碧幽幽的青绿色。“你敢打我?” “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是她故意煽情演出,挑起这股欲火的,原想藉机一枪了结他,没想到不知哪根神经不对劲,临时改变主意,只惩罚性给他一巴掌,算便宜的了。“你那两只贼眼敢再乱瞄试试看?!” “明明是你自己不守妇道勾引我,还有脸责备我不老实?我是个正常男人呐,没发起狠来强暴你就不错了,多看两眼有什么不对,不让我看?我偏要看。”单纯的戏弄,突然转成兀冒的醋劲。想到他才刚“死”不久,她就迫不及待地招蜂引蝶,伊藤再也顾不得绅士风度,一个箭步挡住她的去路,将她逼向身后的老松树,一手支著树干,野烈的星芒,几乎要穿透她整个人。 良久…… “你——”他的直视无讳,令她莫名地心慌意乱,脸面臊红。 简直没道理,她为什么要接受一名嬉皮的侮谩? 在飘溢著迪奥“毒药”香水甜腻气息的氛围里,她悄悄伸手探向腰间的暗扣,企图掏出那把暗藏的手枪…… 伊藤的身躯愈靠愈近,是香水的引诱?还是她散发的独特女人味的驱使? 嘿!瞄头不对,这女人想杀他,不错,终于有了正常反应。 伊藤使出一记勾指擒拿,转瞬夺下她刚掏出的手枪。 “想恩将仇报,杀我灭口?” “没错。”留他活口是违反一个杀手该遵循的游戏规则的。 “为什么?你跟那群打手有过结?”他认知中的唐蓉可不是个嗜杀成性的恐怖分子,除非她有难言之隐。 “因为……”她没有暴露身分的必要,尤其在手枪被夺之后,“因为我的钱包被你弄丢了,而你又对我意图不轨。” “噢——”伊藤戏谑地把尾音拖得老长,藉以讽刺她是个半调子杀手。“那现在怎么办?这里四下无人,我又一枪在手,情形似乎对你很不妙。” “我们可以条件交换。”唐蓉冲他一笑,“要人还是要钱?”她有把握在最危急的一刻夺回手枪,轰掉他邪恶的脑袋。 “嗯?!”伊藤全身一震,两簇鬼火般的烈焰,在他愠怒的眼中燃烧得火旺。 看他那吃人似的目光,唐蓉畏缩地咽了口唾沫。 “只要你答应送我回饭店,我就会以一大笔钱酬谢你,或者——” “说!”该杀的女人,她敢出卖自己,他发誓会让她尸骨无存。 顿了顿,她切齿一笑,“就你而言,钱财想必重要过任何东西。” “我要你——”声音里似有难以掩饰的狂乱。 “成交。”唐蓉心如死灰,但求尽速离开这鬼地方。可首先她必须孤注一掷,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别答应得太快,”伊藤沸腾的热血染红了晶亮的黑眸,骇人的血丝,令他倍显阴骛。“我要的是你手上的白金链子。” “我说过了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人或要钱?”白金链子是她残存生命中,仅余的一点美好回忆,她穷死也不会割让。 “我也说得够清楚了,我要你手上的链子,你给是不给?”他放肆倨傲地睇视她,等候她下个反应,以便决定扬长而去,或者…… “不给!”唐蓉骇然将手藏在身后,“杀了我吧,只有我死,你才有可能得到它。” 伊藤忽而仰天纵声长笑,笑声震撼了半边山峦。 “你笑什么?”看来今天碰上的不是嬉皮,更非流浪汉,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疯子。 “笑你愚昧无知,虚伪造作。这条链子会比你的贞节更重要吗?它值多少钱?三百?还是五百英磅?” “它是无价之宝,你这种粗俗之人怎么会懂。”唐蓉十分厌恶他讥刺的神情,那让她觉得愧对死去的爱人。 “真的吗?”伊藤由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窥见了忧伤和忿懑。她是爱他的,只有真挚恳切的爱,才能让一个人豁出一切,维护属于故人的遗物。“算你还有一点良心。”扯掉脸上黏贴的胡须,以及黑框眼镜和毛毛帽,还他原来容貌,笑吟吟地等著唐蓉投怀送抱。 “你没死?”唐蓉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怒气。 “死了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这下你该喜极而泣,再破涕为笑了吧? 以她方才护链心切的举动推断,她对他的思念一定是摧肝裂肺,刻骨铭心。 呵!得妻如此,夫复何言—— “啪!”伊藤还没想到最缠绵悱恻的部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已灼热地烫上他的脸颊。 “唐蓉!”他忍著麻辣的剧痛,慌忙拉住昂气离去的人儿,“听我解释。” “我不认识你,滚!”她有理由火冒三丈的不是吗?如果他知道她曾经如何肝肠寸断地哭倒在病床上,几度企图自杀跟随他去,结果换来数倍于原先病痛的折磨,他就不敢笑得那么理直气壮,潇洒飞扬。 唐蓉取下腕际的链子丢还给他,“带著你的链子,给我滚得远远的!” “唐蓉!”知不知道边吵架、边追人是很累的。“你不听我说一句?” “砰!”枪声来自悬崖边。 伊藤和唐蓉俱是一惊。 “快走。”紧急牵著她的小手,便往浓密阴暗的林地跑。 “放开我,我不跟你同行。”唐蓉余怒未除,执意往回走,让他气急败坏,活该! “没时间了,以后再好好跟你陪罪吧。”伊藤身子一带,轻易将她扛上肩膀,箭步如飞地朝前疾奔。 约莫半个钟头后,歹徒似乎已经离去,震耳欲聋的枪声也沉寂了下来。 伊藤缓缓放下似乎因强烈颠踬而昏厥过去的唐蓉,然,他才抽回双手,她立刻仓皇地缠回他的臂膀。 “又想偷偷丢开我,一个人走掉?”她凝眉青黛,莹莹的泪光蓄著无尽委屈的控诉。 “不是的,我怎舍得?”他不克自持,挺身环住她,那啮人心肺的憾动仿佛蜿蜒的小蛇,慢慢由脚尖攀上心头。 “你就是,你巴下得看我为你伤心死掉才甘心,否则为什么不来知会我一声?”她精心涂抹的彩妆,这下全毁了,坏男人,都是他。唐蓉顾不得淑女风范,拎起他的袖口当抹布,拭去红红紫紫的油彩,临了犹不甘心,张大嘴巴相准他虎口一咬—— 一粒泪珠抢先占据那虎口,一滴接著一滴…… 唐蓉凛然仰起头,湛亮的瞳眸中映出他冷峻昂藏却深情绸缪的脸。 “我以为男人是不会掉泪的。”她伸出素手抚模他镌刻也似的五官,将柔荑触向他的唇,来回摩挲著温热的唇瓣,不禁开心而满足地笑。 伊藤一脸尴尬,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只因刚刚跑得汗流浃背,濡湿一整条手帕,拧吧它的时候嘟嘟好就在那节骨眼…… 欺骗善良的确不是一件好事,但如果纯属意外,且又能带给对方快乐和喜悦的话,那就应该可以偶尔破例一次…… “不懂爱的男人才不会掉泪。”他说的是实话,他的情真意切,日月可监。 “你爱我?”唐蓉咬著下唇,怕他给的答案是否定的。 伊藤端出他惯常的冷凝神情,看她乍怒还羞,纯真无邪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他渴望得到的就是这样真实的女人。 “爱。”他的话都是下容置疑的。 “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女人了,不管你到天涯海角,都得带著我,让我为你分忧解劳。”执起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当作是一种盟约。 “你不当杀手了?” 一句话将她生生唤回现实,唐蓉如遭雷殛,该死!她怎可忘了自己的身分? 她是个冷血无情、双手沾满血腥、不能爱只有恨的杀手,天!她连平凡女人皆可获得的基本权利均无法拥有,她凭什么做他的女人,陪他浪迹天涯? “你不愿?”伊藤看出她的犹豫。 不是不愿,是根本不能。 “我……”大地倏地昏黑如墨,一日又将终了。“送我回饭店,再耽搁下去,怕找不著下山的路。” “也对。”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等她。 在她尚未做出决定之前,他必须火速电召布莱德他们到伦敦来共商大计。还有,此事得瞒著雷恩悄悄进行,那思想古板的老家伙,始终不赞成他和唐蓉的恋情。 这一次,他笃定会不择手段留住她,但首先他必须让她先从这个地球消失,让全世界的人都以为她死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踏著月色两人疲累地走出丛林,时间已指向午夜,荒郊宽敞的马路上,许久才驶近一部汽车,当唐蓉兴奋地跑过去招揽时,却又呼啸而过。 “完了,我们今晚准备在这儿餐风露宿了。”她倦极,孱弱地倚在他肩上,让他拖著走。 伊藤倒安之若素,难得有机会与她共走一段山路,虽然时机不对,仍是一种享受。 “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上海,你故意认错人,喊我表哥。”糗事重提,主要的目的是帮她提神,万一拦下到肯搭载他们下山的好心司机,他们恐怕得再走三、四个小时。 “所以你干脆好人做到底,认我当妹妹?”唐蓉低著头,羞涩地回想当年种种幼稚的行迳,忍不住赧然一笑。 分手那天,她心里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独自在宋庆龄墓园难过得痛哭流涕,好像到了世界末日一样。 “那是权宜之计,只为了确保你不会无故消失,起码等我完成任务之后,能名正言顺地回去找你。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别,整整五年。”语毕,不自觉地搂紧她,宛如怕稍一松手,她就会从他眼前消逝一般。 “我也没料到会这样。”唐蓉黯然沉下脸,拒绝让不堪的往事再度煎熬她。 然,平静的心思依旧不能遏止地陷入躁动之中,难以平复。那个晚上,她像一块快要融化的棉花糖偎在他怀里,恁由他的手抚触她的脸庞、眼眸、嘴唇……直探她柔软的、尚未发育完全的。这是她记得的全部过程,尽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失身给他了,年轻单纯的小脑袋却已天真但诚挚地渴望,今生能与他长相厮守。 “可以告诉我,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团谜已困扰了他好长一段日子。 唐蓉怔愣数秒,幽幽叹了口气。“是我继父,他想趁夜黑人静时强暴我,结果被我杀了。”椎心凄楚的往事,她娓娓道来,竟能平静得波澜不生。 “杀得好。”禽兽不如的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伊藤将她拦进臂弯里,认真呵护她心底最深沈的悲痛。 “你不觉得我是个可怕的女人,我妈妈说我是个冷酷无情的杀人魔,而不要我了。”一夜之间,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还被冠上“非正常人类”的标签,强迫接受长串惨无人道的训练。 走出感化院时,她以为自己终其一生都将会是一具没有灵魂知觉的行尸走肉。 “胡说。”伊藤万分心疼于她的遭遇,“换作任何人都会那么做,只是旁人也许没那么幸运,能够替天行道。” “你称五年的牢狱之灾叫『幸运』。”这是她听过最荒谬的安慰词了。 她才不要替天行道,老天爷对她一点也不好。 “五年囹圄却换得一辈子的幸福快乐,还是相当划算的。” 唐蓉眨著茫然的水眸,“我不懂。”当上杀手形同走上不归路,她不认为天天玩杀戮游戏也有快乐可言。 “你迟早会懂的。”他扳过她的身子,将头埋入她绵密的黑发中,含住她的耳珠,喁喁低诉良久—— 唐蓉一愕,眼泪不争气地又夺眶而出。“娶我很麻烦的,我身不由己,连基本的自由都没有。”她的泪一发不可收拾,伊藤想娶她为妻,这个美丽的事实令她开怀得想狂饮三天三夜,然后尽情跳舞歌唱;但是,往深层一想,她雀跃的心马上又跌回谷底,黯然得激下起一丝火花。 “放心,事在人为,如果你不反对,这个难题就交给我解决。”他是mr.noproblem。 唐蓉从来不曾怀疑他高人一等的本事。 她很放心把自己交给他,能嫁给这样一个男人,是每个女孩梦寐以求的事,怕只怕会拖累了他。 好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她发现这条山路很美,很静,宛如与世隔绝一样。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他们的年纪相差一大截,唐蓉不相信他轻狂年少时,没有过花花草草的情事。 “有,不只女朋友,我还有一个妻子。” “吓?”唐蓉急著把手抽回去,像发现了一个不老实的坏小孩偷了她的糖似的,又气又护又手足无措。 “叭叭!”等了快要一世纪,终于来了一部肯搭载他们的卡车,却不巧选在这节骨眼出现。 唐蓉默然跟著伊藤挤进前座,脸色仍是难看得要命。 卡车司机以为他们是小俩口拌拌嘴,并不去理会,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伊藤聊起美国道琼工业指数一片长黑,再这样下去全球经济可能要大崩盘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为安全起见,伊藤坚持今晚唐蓉必须舍弃她昂贵的总统套房,和他到另一家饭店窝一宵。 “你先到窗边的椅子上等我。” “为什么?”唐蓉甩开他的手,“怕人家认出我不是你太大,告你诱拐良家妇女。”她清清弱弱的,醋劲却奇大无比。 这是什么跟什么?伊藤无辜地摊著两手,后悔不该以诚待人。 “我是担心白天那些人不肯放过你,既然他们能找到俱乐部去袭击你,就表示非等闲之辈,难保他们不在每家饭店安插眼线,守株待兔等我们自投罗网。” 这些唐蓉也顾虑到了,她只是故意找话气他不该隐瞒已婚的事实。 “你给我钱,我自己找地方住。”她不想当破坏人家家庭的第三者,即使一名杀手,也该有所坚持。 “吃这种飞醋是没必要的,相信我。”他往柜台走了几步,忽又踅回来,“你敢私自离开饭店一步,就别怪我做出邪恶的事情来。” 非不得已,他是不会出言恐吓胁迫别人的,唐蓉不是别人,她是他认定的妻子。 伊藤寒冽的五官泛起冷凝的戾气,令唐蓉没出息地乖乖踱向窗子旁边,捡了个角落的位子坐著等候。 饭店颇大,大厅两旁各有一间咖啡厅,子夜一点多了,客人稀稀落落,各据一隅独饮或三五好友低低浅谈。 伊藤checkin完毕,蓦地瞥见他找了十年的故人。 “百惠?!”他冲口叫住擦肩而过的女子。 那女子四十来岁,浓妆艳抹,穿著入时,脸上的神情是惊诧和极度的慌乱。 “你认错人了,我不叫百惠,我叫苏瑞秋,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她连珠炮似的抢白,像忙于遮掩什么,眼光闪闪烁烁,飘忽不定。 “我没说你是日本人,请别不打自招好吗?”伊藤猝然擒住她的手,厉眸一凝,“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该做个了断了吧?” “你放手,你放手!我说过了不认识你,你再不放手我要叫喽!”女人嗓门奇大,一嚷嚷把大厅里仅余的几名宾客都给吸引过来了。 唐蓉依悉闻见熟悉的呼喊,好奇地也凑近瞧瞧。 那不是百惠姊吗?她怎么会跟伊藤拉拉扯扯的像在争吵什么? “今天不把事情做个清楚的交代,休想我会放你走。”伊藤巨大的手掌如一把铁钳,令她一动也不能动。 “非礼呀!抢劫呀!”百惠边叫边动口咬他。 “先生您……”闹得实在太不像话了,公共场所成何体统? “抱歉,我们马上离开。”伊藤旋身迎向唐蓉,手里仍紧抓著百惠不放,“给我半个小时,让我料理完家务事,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百惠姊?”唐蓉呆愣在当场,听得一头雾水。 “你是……蓉蓉?嗳,真的是你,你怎么也『混』到伦敦来了?”她细眉轻挑,充满暧昧。“你跟他一道?那最好,赶快替我求求情,敦他别为难我这可怜的女人,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烂命一条。”她抓紧皮包,好像怕遭强盗打劫似的。 唐蓉不了解她和伊藤之间的牵牵扯扯,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劝解。 伊藤脸色不佳,近乎凝重地摇摇头,接著以日语不知向吉冈百惠说了些什么,吓得她脸色惨绿,两片厚唇抖个不停。 “我们走。”十分鄙夷地扫了她一眼,即拥著唐蓉拂袖而去。 呆杵原地的吉冈百惠,因他鬼魅也似的凶狠目光,吓得魂飞魄散,仓皇夺门而出。 ***.转载制作***请支持*** 伊藤拥著唐蓉坐进电梯,却从二楼转出侧门,拦下一部计程车,跟踪吉冈百惠来到近郊一处警戒森严的花园古堡。 唐蓉始终不发一语,只静默一旁,忐忑不安地握著他的手。 她再笨、再天真也看得出来,伊藤一定隐藏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楚,她从他郁结的眉宇读出恨憾和无尽的神伤。 把早先的醋意暂放一旁吧,他需要她,尤其是这个时候。她温婉浅笑,企图抚平他愁结益深的眉头。 “陪我下去走走?” 方要举步,忽见两辆高级轿车急驶进入古堡。 唐蓉一惊,忙伸手勾住伊藤的颈项,“吻我,热情一点。” 伊藤不明所以,却是乐意之至,此刻他思绪芜杂,心情大坏,正需要藉她的软玉温香稍作抚慰。 但唐蓉的表现竟是心不在焉,马虎了事,这种索吻的态度根本毫无诚意。 “进去了。”她的目的只为掩人耳目,选在这节骨眼,这种地方亲热,实在太没情调了,她不屑为之。所以……“干嘛那样瞪著我?” “因为我有被侮辱的感觉。” “谁敢侮辱你,我去找他算帐。”她是标准的行动派,话刚出口,袖子已经卷起来了。 “装蒜。”瞧她可爱的俏模样,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不忍心对她发飘。 “对不起嘛。”嬉闹完毕,她马上敛起脸容,“你可知道刚刚进去的是谁?匹特洛·安格里凯瑞。” 伊藤大是兴奋,疑虑也更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只费了一点点功夫。 “你查过了?”暗杀匹特洛应该就是她伦敦之行的主要目的。 然而唐蓉并不知道,她的上级要的可不只是匹特洛的项上人头,还有他存在上海银行的大笔赃款。 “嗯,匹特洛现在化名为查理·彼特,在公园大道十六街经营一家规模颇大的酒廊。昨天我尾随他回到这里,原想潜进古堡模清底细,不料遇见了百惠姊。” 一提到吉冈百惠,他清朗的面孔立刻罩上一层冰霜。 “你们十分熟识?”看得出来,他极不希望唐蓉和百惠有丝毫牵连。 “她是我在上海时候……记得吗?我曾经跟你提过,介绍我到各个饭店去跟……就是她。” 伊藤喟然一叹,“没想到她会沦落到那步田地。” “你,愿意让我知道,你们是——” “夫妻。”他脸上漫起古怪的笑,像自嘲又像无言的抗议。“十三岁那年,我爷爷帮我娶了一房媳妇,以便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很可笑对吧?” 的确是,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如此荒唐无稽的事。 难怪百惠姊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多上一大截,原来他们是老妻少夫配。真鲜! 唐蓉忍著想笑的冲动,因为门口的警卫显然发现他们两个不仅是谈恋爱谈昏了头忘了已是半夜三更,还有乘机偷窥乱闯之嫌。 “我们先回去,养足精神再作打算。” “不,我要进去探个虚实。”伊藤把行李、手枪和一半的现钞递给她,“回饭店等我,睡前记得锁紧门窗,除了我谁叫门都下要应。” 第八章 “啊——” 比尖刀还利的叫声划破黎明的宁静,窗台上的鸽子呼噜呼噜拍翅飞散,晓风也助阵似地猛击玻璃窗。 唐蓉被自己的叫声惊醒,陡然睁开眼睛,以为已经轮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床头的钟指著十点正,伊藤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 迅速梳洗完毕,房铃全无预警地叮当乍响。她俐落地操起手枪,闪到门后后。 “谁?” “客房服务生。”来者声音老沉,显示年岁不小。 “我不需要任何服务。走!”小心为上,有了昨日的惊魂追杀经验,她不得不步步为营。 “唐小姐,你还是开门吧,我叫山姆,是杰瑞的朋友,有要紧事找你谈一谈。”对方似乎对故弄玄虚的把戏不太感兴趣,三两句就自动招认。 唐蓉对山姆完全没概念,杰瑞不是应该还在泰国吗?如果有要紧的事,他干嘛不自己来找她,莫非真的出事了? “他,他还好吧?” “你不会希望我站在门口谈论他的,把门打开。” 唐蓉咬咬牙,陷入天人交战的困局。 “他现在人在哪里?”她一打开房门,旋踵拥上来四、五名手持冲锋枪的大汉抵住她。 “把枪支收起来。”当然也包括唐蓉手中那一把。 这名年约五十开外,西装革履穿得像个便衣刑警的男子,身材高壮,至少有六尺多,阴沉的脸色一望即知并非善类。 “如果你肯乖乖和我们合作,我也许会考虑告诉你。”他对唐蓉的美貌诧异地眼睛陡然一亮。 “你们是……” “聪明的女孩是不会乱发问的。”因为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带走。” “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唐蓉略一挣扎,立刻被打手使劲抓得死紧。 “到寒舍暂住几天,等我们『东西』到手之后,自然会放了你。不过,这一路上,唐小姐最好不要出什么花样,我不想以粗暴的手段对付像你如此美丽的小姐。” 唐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随他走出饭店。 此时饭店进进出出的人并不太多,只是大伙各管各的,谁也没留意一群大男人,会在大白天胆大妄为地挟持一名弱女子。 唐蓉暗中拿眼睛逡巡四下,她很清楚,如果不趁现在逃走,一旦被押进房车里,就插翅也难飞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痴心妄想逃——”外国男子一句话没能说完,立刻翻起死鱼眼,喉咙咕噜吞下好大一口口水,直挺挺瞪著与他擦身而过的两名waiter。 唐蓉背脊一凉,怎么今儿来了这么多道上的人马?而他们似乎全冲著她来。运气有够背,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表情自然一点,伊藤先生不喜欢他的客人摆著一副苦瓜脸。”waiter装扮的两名壮硕男子神乎其技地在顷刻之际,撂倒先前那批恶汉,迫令他们夹著尾巴栖皇离去。 “你指的伊藤是……”唐蓉疑虑未除,已被迫坐上一部豪华礼车。 两名男子收起造型十分特殊怪异的枪械,坐在她对面,暍令司机将车子开往般含道的“橡林园”。 “你们现在可以跟我解释,那位伊藤先生是何方神圣了吧?”直觉告诉她,他们口中的伊藤必然另有其人。 “不必著急,见了面你自然会知道。”他们的任务只是负责将人带回。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逼不得已只好沉住气,冷静想想当如何以不变应万变。 这两名东方男子听口音应该是来自日本,也许果真是伊藤派来的…… 不,不可能,他既已安然无恙,为什么不亲自回来见她,非耍弄出这等场面吓唬她? 胡思乱想没多久,她发现车子驶进一条繁花锦簇的小道,吓!这里美极了,像座世外桃源。 唐蓉怔愣地跟著他二人伫立在一栋三层白色建筑物前,这栋楼房坐落于半山红绵道上,综合了维多利亚及爱德华时代的风华,马蹄形的外观,面向花园的走廊入口阶梯,两旁的石柱,以新古典主义奥尼克式柱头为装饰,给整座宅院平添了巴洛克风味。 那是与她的童年世界遥遥相对的天堂,在她贫瘠的故乡,美丽的东西不多,所以她曾努力把公主、城堡……填满心灵,想像自己穿著纯白柔软的长裙,镶滚著细细的花边,黑发如锦缎般乌亮,犹似落入凡尘的天使,站在圆拱形的落地长窗前,等候即将出现的王子…… 如今她果然见到了梦想中的景物,却十分可悲的是被胁迫而来。 唐蓉一跨进大厅,旋即被一股香浓的咖啡和暖烘烘的炉火所包围,温柔地抚慰她这漂泊游子满是风霜的心。 壁炉旁端著一名华发稀疏的老者,他挥挥手,两名大汉和伺候餐点的佣妇立即恭敬退了出去。 “过来,坐到这边椅子上。”他的态度不是很和善,但也不算恶劣,是冷,慑人的冷漠。 唐蓉瞧瞧左右无人,他召唤的应该就是她,不自觉地挺直背脊,一颗心七上八下,坐到他面前。 老先生戴上眼镜,非常仔细地上上下下打量她,隔了半晌才突兀问道: “就是你死缠著我的孙子不放?” “我没有死缠著他。”他的问话太无礼了,唐蓉自认没有义务接受如此傲慢的对待,霍地超身,便要夺门而出。 “坐下!”老先生用拐杖敲著椅背,脸上清楚摆出不容违拗的霸气。“我话还没问完呢。” 唐蓉趔趄了下,念及他可能是伊藤爷爷的分上,暂且再忍一忍好了,不过他最好别欺人太甚,否则休想她会傻得逆来顺受。 “你硬赖上我的孙子,究竟想贪图他什么?”老先生每句话统统带刺,刻意羞辱唐蓉似的。 “你的孙子是谁?我不认识。”她怒而扬起下巴,双眸适巧瞥见壁炉上方横架上密密麻麻,多得数不完的相片,每一张不都是……伊藤?! 他的确是伊藤的爷爷,那么诡异、霸道且无礼的老头子,难怪会突发奇想,十三岁就帮孙子娶老婆。哼! 唐蓉对他的印象由刚才的不及格边缘,直接再扣二十分。 “现在认识了?”老先生颇不悦她望著成堆伊藤照片那种惊喜交加的模样。 他不相信这个“大陆妹”是真心爱著他唯一的孙子,等著吧,迟早她会露出狐狸尾巴的,女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那又如何?我和伊藤是真心——” “不准直呼他的姓氏!”他的火气说上就上,吹胡子瞪眼,简直不可理喻。 不叫就不叫,希罕! “你话问完了吗?”再多待一秒钟,她包准会吐血而亡。 “还没。”老先生半闭著眼,嘴角下垂得厉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凶更没人缘。“你知不知道伊藤是个有妻室的人?” “知道,昨天晚上他告诉我了。”唐蓉忽地鼻头一酸!泪液迳自蒙上她的眼。 “那你有什么打算?”他咄咄逼人的口气,听来分外刺耳。 “我不会破坏他的家庭,如果他太太是真心爱他的话。”她想起吉冈百惠送往迎来的工作,实在很难相信她和伊藤之间还存有夫妻情义。 假使他们已不相爱,仅仅徒留著夫妻的名分,也许她还有机会,还可等待…… “她爱不爱他都与你无关,在我眼里只认定一个孙媳妇,她必须是日本人,必须拥有清白的身世,完美无瑕的人格和操守。”这些要求无疑是判定唐蓉死刑,最尖苛的指责和凌辱也不过如此。 她咬紧牙关,极有耐性地听他把话说完,才缓缓起身,淡然一笑。 “明白该知难而退了?”他皱纹横布的脸上,那股得意之色形同一根利刺,无声地再给予唐蓉迎头痛击。 不可否认,她是彻底被击垮了,而且一败涂地,心口正汩汩淌著鲜血。 正因为如此,她才必须更勇敢,更有尊严地把恶意加诸的侮慢挡回去。 “没错,我确实没资格成为伊藤家的媳妇。您或许还不知道,我十六岁那年就当了妓女,不到十七岁又成了杀人犯,现在则到处招摇撞骗,混吃混喝。所以,麻烦跟您那清白得完美无瑕的孙子说一声,请他不要再来骚扰我,否则难保我凶性大发,使出谋财害命的绝招,届时恐怕连您也不放过。” “放肆!”老先生勃然大怒,握著拐杖的手,猛抖得厉害。“你知不知道在跟什么人讲话?” 门外的保镳听到咆吼声,迅速走了进来,虎视眈眈地怒瞪唐蓉。 “何必动怒呢?你不肯维持长者的风范气度,怎能怪我自动把你降为市井小民?辱骂和斥喝是得不到任何尊重的。”唐蓉昂首阔步朝大门走去,他们可以尽情诋毁她,但休想让她掉泪、示弱。 “站住。”老先生迟缓地掏出一张支票,递给她,“拿去,够你下半辈子花用了,只要你保证离我孙子远一点。” 唐蓉羞得面红耳赤,肝火兀冒。低头瞥见支票上写著二十五万英磅,竟忍俊不住纵声大笑。 “才二十五万就想打发我呀?”她帐户里的存款三倍于这个都不止。“你一定没有爱过人,才无法体会真爱是金钱换不来的。”唐蓉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衣服口袋里,抿嘴一笑,“虽然受之有愧,但却之不恭,所以恭敬不如从命,谢啦!” 老先生意外地笑开嘴,“早猜到你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先别太快下定论。好人不会一下子就被发现,坏人也不会笨到自动露出马脚。嘿!我觉得你应该到『社会大学』进修一门叫『人情世故』的学分,下次才不至于又帮你孙子娶错老婆。” “你说什么?”他的威仪是不允许旁人藐视的。 “没什么,只觉得十三岁娶老婆嫌女敕了点。”顽固老头不易接受教诲,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转出那堆满桃花心木家具的屋子,唐蓉顿觉如释重负,然新的惆怅又急著占据她的心湖,令她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伊藤至今下落不明,自己又超级倒楣的被他爷爷捉到这儿削得体无完肤,害她心比絮乱,六神无主。 她该怎么办?任务尚未完成,却无故冒出一群人要围杀她;现在好了,连素末谋面的人都抢著让她好看,这座城市对她真是不友善。 唐蓉平静地走在红甎道上,双手瑟缩地插进口袋取暖,倏地觉得指头一疼,原来是支票的角角弄痛了她。 伊藤老先生给的这张折合人民币大约两百五十万的支票看著挺碍眼的,仿佛在冷净地嘲笑她。 唐蓉将它从口袋掏出来,随手放进路边一个为受虐儿童募款的纸盒子里。 周围的义工一见支票上庞大的面额,以为眼花看错了,忙拿起来看个仔细。 “小姐,等等。”义工大声唤住她。 “没什么,我是帮别人捐的。” 随后,她听到身侧响起一片欢呼,义工们鼓掌、叫好,笑成一片,为那位慷慨解囊的善心人士,大声祷告。 唐蓉淡然扬起唇畔,这笔钱比留在那势利眼的老顽固那儿,要有意义多了。 “明天,”她提醒自己,“要记得看报纸。”不知道伊藤他爷爷对于自己忽然成为大慈善家会有什么反应? ***.转载制作***请支持*** “橡林园”内,三楼完全迥异于一、二楼古堡风格的和室内,枯坐著神情肃穆的一老一少。 他们这样冷漠对峙已经几个钟头了,双方谁也不肯退让。 廊外的保镳和佣仆个个面面相觑,生怕一个不小心扫到台风尾,吃不完兜著走。 “她面无愧色地收下支票,你是亲眼看见的。”这出戏是伊藤老先生一手筹画的。 当他在日本接到雷恩的电话,便十万火急赶到伦敦来,想看看他孙子口中那个百里挑一的好女孩。 没想到唐蓉的表现令他大失所望,牙尖嘴利,视钱如命,还有一串不堪入耳的身世。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否决正彦请她到家里用餐的提议,坚持以一张空头支票,让唐蓉“现出原形”。 瞧,姜还是老的辣,三两下就被他看破手脚了,还什么百里挑一?她除了人长得漂亮,其它根本毫无可取之处。竟敢教他去修人情世故学分,可恶! “其中一定另有缘由,她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女孩。”伊藤非常后悔听任他爷爷的安排,开唐蓉一个“小玩笑”,结果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连著两天两夜,他几乎未曾阖眼,昨晚在匹特洛的古堡目睹百惠卑恭屈膝,逢迎讨好他的样子,已经够让伊藤呕一肚子气了;怎知,才步出古堡外的相思林,竟又好死不死和老管家柴田撞个正著。 “是不是,我们很快便知分晓。”老爷爷绽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老管家手里捧著无线电话,匆匆走了进来。 “主人,渣打银行的赛门经理打来的。” “她把支票轧进去了?可真是迫不及待啊!”老爷爷得意地挤出一大片鱼尾纹,险些连眼睛都陷入纹堆里。 这下会是真的,伊藤对唐蓉有信心。 他冷眼冷面,静静聆听爷爷和银行经理的对答,然后他兴奋地得知,他赢了,祖孙三度交手,他三度获胜,第一次是在他十三岁那年…… 老爷爷面色阴晴不定,喜怒难辨,没有人会笑得像哭,哭得像笑,除了神经病。 他作梦也想不到,“她居然把支票捐给慈善机构,害得我颜面无光。”原本只是一个自认无伤大雅的玩笑,却变成——天! 他可是日本三井物产株式会社的社长,如今因一张开给英国最大慈善团体的空头支票,而成为商界的一大笑柄。他的颜面,他的颜面,哎哎哎—— 懊死的大陆妹,她既然不要那笔钱,为什么不当场交还给他,或撕掉以明志?完了,他的颜面全让她给丢光了。 “我们的赌注可还算数?”伊藤粲然一笑,“对不起,我知道这样问是不对的,爷爷向来一诺千金,当然不会言而无信。管家,还不快去重新再开一张支票,由我亲自送到银行,就说……”他瞪大湛亮如汪洋的黑瞳,睇向老爷爷,等候吩咐。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他支支吾吾,不肯干脆表明心意。 “反正我将过错一肩扛下就是。”伊藤笑嘻嘻的,又恢复小时候顽皮的模样。 他了解他爷爷,他心目中有两大至宝,一是名声,一是孙子。终其一生他都在为这两者努力不懈,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没有人像他那样宠溺孙子的。记得小时候和邻居小孩打架,他得知消息,根本不问缘由,即一口咬定是对方的错。害他直到上了中学,还交不到朋友,人家一听到“伊藤”两字,立刻退避三舍,和他保持安全距离,以免遭池鱼之殃。 尽避如此,伊藤正彦仍旧打从心里敬爱他,没有他的教养呵护,他恐怕在十岁那年就被送进孤儿院,变成成天打架闹事的问题少年也说不定。 比较糟糕的是,他已年过三十,爷爷还是不放心把自主权交还给他,包括婚姻、事业、各种投资,他统统要参一脚。逼得伊藤无计可施,只好用骗的。 所以截至目前为止,他仍认为他的孙子是一名推销员,因为只有推销员才会居无定所,一个国家飞过一个国家,却难得回家。 没前途!他总是这么批评伊藤。 拿著支票,伊藤不忘再三提醒他爷爷: “二十五万英磅是置装费,聘金另计,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你压的筹码吧?” 老爷爷长抽一口气,嘴巴闭得死紧。 大意失荆州,没想到他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哼哼哼! “至于婚礼嘛……”伊藤急著敲钉转脚,目的无非是怕他出尔反尔,像唐蓉这种好女孩,可不是天天都碰得到的。 “你到底去是不去?”真罗唆!一件事需要讲那么多遍吗?他又没患老人痴呆症。“万一我的面子丢尽了,到时一不做二不休。嘿嘿嘿!我是不会在乎食言而肥的,反正我老了,不中用了,说的话也……” 走啦? 炳!这招永远有效,这孩子从小就怕他的“紧箍咒”,他一念他就举白旗投降。 老爷爷的喜色只维持了三秒钟,因为门外的老管家又捧著电话进来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唐蓉没有回饭店,她漫无目的地踱到伦敦市区的一所大学。夕阳正慢慢滚下地平线,血红的一大片阳光影子,像被她手刃的那些人的鲜血,忧目惊心。 她是配不上伊藤,不仅仅因为她不是日本人。 深沉叹了一口气,思绪逐渐澄明,更能透彻许多事情。如果不是她的,想留也留不住,他们面前的阻碍太多,路却遥远,随时可能分歧成两端,她耗尽心血又得到什么?即使勉强结合,又如何?能长相厮守,平安过一生?前途杳不可知,吉凶难卜,令人害怕未来无可预测的风波。 事实明显摆在面前,她必须舍弃,从缱绻的之中,抽回自己,重新过著孤寂、飘泊的生活。 让自己完完整整成为一名嗜杀成癖、冷血冷心的杀手。这阵子,她偏离常轨太远了。 她的任务尚未达成呢,也许今晚,欵!就今晚吧,杀了匹特洛,好远走高飞,断绝和伊藤所有的牵扯,忘了他,忘了他! 把眼睑深深埋入手中,拒绝旁人窥见她的悲伤。 不知何时,身旁响起嘈杂的争辩声: “你真的把所有的钱统统送给那个女的?”质问的人气得跳脚。 “没错,是你们不让我捐给慈善单位的。”男人的声音斯斯文文,带著浓厚的泰国混杂广东腔。 “那你也没必要送给她呀!” “我高兴,钱是我的,我有权利把它送给我最心爱的女人。” “什么你的,那是我们兄弟一起打拼挣来的,你没权利!”粗鲁的大嗓门,活似要吃人一样。 “继承权是法官判给我的,你对我吼再大声也没用。” 声音渐离渐远。唐蓉怔愣地擅起头,望著那人的背影——略嫌清癯的侧面,颀长如玉树临风的身量,白衬衫、泛白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那不是杰瑞吗? “我会杀了她,不信你等著瞧!”胖胖中年人的恐吓顺著风向,卷进唐蓉耳里。他不正是在饭店挟持她的老外? 他们指的“她”是谁?心中一凛,快步朝反方向奔出校园,找著最近的提款机,输入密码,按下查询钮——天呐!她的银行存款什么时候暴增了数十倍?! 是作梦吧?一定是梦,不然就是提款机故障,再不就是有人在跟她开玩笑。而那个人就是…… 这种只有神话故事里才可能发生的情节,不会在真实人生里出现的。 唐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厉害,脑中迅速闪进“富婆”这俗不可耐的字眼。 她必须找个人谈谈,否则她会心脏病发而死。但伦敦虽大,举目全是陌生人,找谁呢?在这样一个久雨初停的可爱的暮春黄昏,她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心情的朋友? 寂寞袭上心头,令她倍感思念伊藤。 有钱有什么用?再多的钱也不能让她变成日本人,洗刷她过往不名誉的经历,让她重新拥有母爱。欵!她百分之百是这世上最不幸的有钱人。 无处可去,不如回饭店收拾行囊,执行上级领导交给她的任务。 “唐小姐请留步。”是伊藤府里的老管家。他向唐蓉行一个十足的绅士礼。 “找我什么事?”不会又想来羞辱她吧?这些日本人真是阴魂不散。 “特地赶来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因为我家主人先前的无礼。”他咧嘴一笑,声音听起来如此诚恳。 唐蓉童椎时的父亲就是这样:温文儒雅,有双蓄满关爱的眼神,平和慈蔼的语调。他比伊藤的爷爷好多了。 “不必了,反正我已经很习惯被无礼地对待。”唐蓉悲哀而自嘲地笑了笑。 “您误会了,有些事不是您看到的那样。”老管家忠心耿耿,急于为主人辩解。 “无所谓。麻烦你回去转告伊藤先生,如果他是为了拆散我和正彦,那么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唐小姐……” “什么都别说了好吗?”她今天已经受够了,得尽快回饭店去好好休息,并且大吃一顿。 “好的。但请您收下这个,我家小主人亲手做的。” “伊藤?他没事?”那他怎么不来找我呢? 唐蓉掩下住失望的神色,踌躇地接下那盒沈甸甸的东西。 “托唐小姐的福,小主人好得很,他交代我请您耐心等候,他会创造一个奇迹送给您。” “奇迹?” 第九章 冒险返回她的总统套房,映入眼睑的是一地的潦乱。 所有的抽屉、橱柜统统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服、鞋袜散落成堆。 唐蓉冷冽一笑,瞟向她手边的皮包,全部的重要文件都在里边,那些人根本是白费功夫。 她没心情收拾善后,急急打开老管家送来的纸盒——是个黑森林蛋糕。 精致小巧的蛋糕以一层口感滑女敕的生巧克力装饰成小布袋的样子,袋口用黑白相间的巧克力捏成细绳,还打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袋口四周则缀满各式各样鲜女敕可口的水果,细细的白色糖粉,仿佛冬雪纷飞,静静飘落在蛋糕的两旁。 如此漂亮得令人惊叹的糕点,谁舍得吃它? 唐蓉感动地蹲跪在原地,双眸一瞬也不瞬。 腕际的呼叫器陡地乍响,她仓皇打开表盖,一行字浮现在表面上: 尽速完成任务回上海覆命陈进 是上级领导打来的,他们大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个case的确延宕得太久。 唐蓉匆匆转入浴室梳洗整装,趁此空档拨了通电话给柜台,叫来鲔鱼、烤羊排、蘑菇浓汤和布丁。皇帝不差饿兵,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呀。 晚上九点整,她未施脂粉,一袭凯文克莱的白衬衫、levis牛仔裤,腰间系著粗黑的m字扣环皮带,时下最流行的包头皮鞋靴,一派天真的时髦模样。谁也想不到她挂在皮带后方,以外套遮住的,是两把最新型高科技的手枪。 计程车司机当她是本地的留学生,笑问:“去参加化妆舞会?” 唐蓉笑笑点点头。今晚她将扮演冶血杀手的角色。 ***.转载制作***请支持*** 她在微染著月光的黑夜中注视那栋古堡许久,确定每一个房间都息了灯,警卫也正好到了交班时刻,她才攀上围墙,偷偷丢下三粒热腾腾的肉包,摆平那些恶犬。 她跳下墙垣,快速由后门攀上二楼,从一扇没有上锁的落地窗进入屋内,才走几步,即听到幽暗中一股沉浑的喘息。 不会那么刚好一下子就找到匹特洛的房间吧?她的心剧烈地跳著,两手伸到腰后—— 可惜迟了一步,房里的人捷足先登,擒住她的双臂,将她推倒在床上,庞大的身躯跟著挤压上来…… “你?”熟稔的体味,混著洁净的肥皂香,一古脑儿窜进她的脑门,搔扰她的免疫系统。 伊藤火热的薄唇饥渴地攫住她的,两手肆无忌惮地到处游定,游过她的私密肌肤,犹没停下的意思。 “不可以——”至少不可以在此时此地。 “嘘,忘了你是我的?”伊藤殷殷切切地低语。 唐蓉张嘴欲言,却被他滑溜的舌尖抵住,纠缠得难分难舍。 他不要命了吗?这儿强敌环伺,危机重重,怎么可以?存心害她心脏病发嘛。 不行,她不要陪他玩这种提心吊胆的游戏,使尽气力推开他的身子,旋即又没人另一波热潮之中,他黑眸眨都没眨一下,只专心沈醉在她柔软幽谧的温柔乡,汲取冀望良久的浓情蜜意。 “会,会……被人发现的。”深入贼营,还敢解除装备,这可是犯了杀手的大忌。 谁理他!伊藤驾驭不了狂奔疾驰的心,恣意与她抵死缠绵。 “求你,等回去再……好不好?”唐蓉的神智陷入空前混乱,像只寻求火光的飞蛾,明知危机四伏,却又瘫软焦切地拥住他,亟求留住这沁人心扉的一刻。 “等不及了,再等不去我会发疯。”他的需索如排山倒海般惊心动魄,卯足全力攻占她每一寸诱人的胴体,犹似孤注一掷的刺鸟。 “可是……” “没有可是,看著我,全心全意的。”他胸膛狂猛地起伏,强而有力地撞击著唐蓉已呈袒露的酥胸。 任何防御和劝诱均告失效之后,她索性抛开一切,随同他一起沉沦…… 她背负得太多,孤寂得太久,没理由再苛责自己。 环手抱住他汗涌淋漓的果背,引领他进人心湖深处,与他飞腾于无我的境界,将恼人的任务驱逐出境,迫令悲愁和哀矜去逃亡。 由于过度亢奋,她竟沉沉睡了三个钟头。 “吓?!”骇然自睡梦中转醒,立即被一只巨掌压回枕垫。 “我们现在在哪?”这坏男人,又想藉机会占她便宜。 唐蓉不悦地拂开他强搭上来的手,他则干脆连身子一起包覆住她。 “在匹特洛的房间里。”他老兄居然神情自若,丝毫无惊慌之色。 唐蓉猛咽一口唾沫,勉强镇定心绪。“那他人呢?” “他在罗赛酒廊,最快也要两点左右才会到家。”伊藤比她还早一步潜进屋里埋伏,目的即是为了阻止她杀人,委员会需要匹特洛招出其他党羽,好一网打尽。 “难怪你敢……”她模索著床褥上下,企图找回她的武器。 “不必浪费时间。”伊藤把枪支拿到她面前一晃,反手丢进他拎来的包包里。 “还我。” 伊藤闪烁著鹰眼也似的厉眸,“以后不准你再玩枪弄刀。现在起来把衣服穿好,扮演你杀手生涯的最后一个角色。” “什么意思?”唐蓉瞥见沙发上披著一袭水蓝色低胸晚礼服,长型丝质手套、高跟鞋……独独不见她穿来的那套劲装。 “一点三十分这儿会有一场别开生面的舞会,与会者清一色都是黑社会的角头老大或军火贩子,换句话说,全是委员会急于铲除的对象。我要你想办法混进去,再以身体不适为由,要求吉冈百惠送你回饭店。” “故意引开她,是担心她受到匹特洛的牵连?”由此可知,他们今晚势必有一场大行动。 “是的,就道义上,我不得不顾及她的安危。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他的指月复滑过她雪白的颈项,轻轻按触她丰盈的胸脯。 唐蓉一把打掉他,拉起被单遮掩。“为什么?因为她是日本人?还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混迹在一大群豺狼虎豹之中有多危险,他不知道吗? 伊藤将薄唇抿成一线,眼底弥漫起萧索。“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激动起来,浑然忘了自己仍一丝不挂,便挺身抡起拳头捶打他。 “因为我情不自禁。”怕她著凉,伊藤用长臂紧搂著她,希望她冷静听他解释,“原谅我无法为一桩名存实亡的婚姻忠实,如果一切重新来过,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所以我惟有自认倒楣?”唐蓉指著他的鼻子,杏眼圆睁,声色俱厉:“听好,你要是敢辜负我,我就——”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有十足把握。 这不是信口说说,是发自肺腑,真诚的盟约。 唐蓉眼角一飞,生生地把到口的狠话吞回肚子里去。距离一点三十分的舞会,只差二十分钟,她没余暇和他继续赖在床上厮磨。 包糟糕的是,她必须模黑妆扮自己,这简直比杀人还要辛苦一百倍。 “我来。”伊藤挽起她的长发,轻轻地由腰下将拉链往上拉。“大小罢刚好。”手掌抚著她的臀部,流连地不肯离去。 “再不老实就不帮你喽。”这人脸皮愈来愈厚了。“糟了,我忘了带化妆品。” “不要紧,你不上妆也很好看。”他的赞美绝无虚假,其实素净的她,更加婉约动人。 “起码该涂点口红,这是基本的礼貌。”苍白著一张脸,怎么像是去参加晚宴的样子。 “有个方法倒可以试试。”他托起她的脸,无比缠绵地吸吮她的唇,令她隐隐生疼。 唐蓉方才褪去的血液,一下子又窜入两颊,晕染她如凝脂般的粉脸。 ***.转载制作***请支持*** 匹特洛利用贩毒走私赚来的暴利,在豪华住宅通宵达旦地狂歌艳舞,穷奢极侈。 唐蓉藉由一名已喝得酩酊大醉的角头兄弟,由别墅门口带领著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 璀璨耀目的威尼斯水晶灯下,乐队奏起华尔滋舞曲,吉冈百惠摇摇晃晃地步入舞池,她珍珠色的长裙摇曳,在乐曲中旋转旋转……接下来在大厅各个角落,一对对衣冠楚楚的社会败类,转眼间充满了整个舞池。 唐蓉刻意退避一旁,十分低调地端著酒杯,梭巡百惠姊身影。 敝了,刚才明明还在里边,怎么一转眼就下见了。 “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突如其来的邀请,吓了她一大跳。 唐蓉回眸一瞥,不!是匹特洛! 完了,完了,大事不妙,这……这可如何是好? 匹特洛年近不惑,依然风流倜傥,神采飞扬。他向唐蓉深深地一颐,温柔地拉著她的手,滑入舞池。 吉冈百惠隐身在嘈杂的人群之中,看著枕边人和旧日好友翩翩起舞,他们即使只是礼貌地颔首微笑,都让她妒火中烧。 她气呼呼地冲过去,把唐蓉从匹特洛的臂弯里推到一旁。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她仍以为唐蓉还在从事卖笑的营生,口气十分轻蔑和不层。 “百惠姊,我正要找你。”唐蓉逮著机会,忙拉著吉冈百惠猛使眼色。 “原来她是你的朋友。”匹特洛激赏的目光,看在百惠眼里,倍觉讽刺。 “吔,我们是旧识。”唐蓉脸上堆满笑容,百惠却是冷若冰霜,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噢,你怎么没告诉我有这么位年轻貌美的朋友?”当众谴责她,表示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吉冈百惠像只受伤的困兽,发出无声的嘶嚷。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百惠姊先前并不知道我到伦敦来。”唐蓉拉著她的手,客气地向吉冈百惠告罪:“抱歉,我不太舒服,想麻烦百惠姊帮我拿颗胃药。” “好吧,待会记得再回来,我等你。”他丝毫不避讳百惠在场,大剌剌地向唐蓉示好。 这种驴肝肺的男人,真该下十八层地狱。 唐蓉硬拉著吉冈百惠来到大理石屏风后,低声责备她:“你怎么会跟这么可恶的男人在一起?” 要不是伊藤只给她十五分钟的时间,她真想破口大骂一番。 好在回饭店时有的是时间,到时再骂她好了。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你混进来这儿做什么?”她以常理推断,唐蓉既然不在受邀的名单之内,当然只能用“混”才得以通过森严的警卫。 希望她不是打著匹特洛的歪主意,否则就准备见识她的手段吧。 “找你喽,怎么你见了我一点也不开心?”他乡遇故知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呀,她怎么老摆著一张扑克脸? “找我干嘛?”口气依旧冷淡,可脸色已变得温和多了。 “到我住的地方,我在丽晶饭店租下总统套房,到了那儿再聊。” “你发啦?”她语带讥刺地撇嘴一笑,“总统套房一个晚上得花多少钱,你不省著点,想做一辈子欢场小姐?” “百惠姊,别误会,我早不做了,欵!没时间了,算我求你,去陪我一个晚上嘛,我孤零零一个人在伦敦好寂寞,举目无亲,就只有你。”动之以情,再诱之以利,看她还摆不摆架子。 “我……”天杀的匹特洛,那双贼眼老往这边徘徊。吉冈百惠到口的推辞话,换成欣然同意。 无论如何,她得先把唐蓉弄走,以免她的风华遮盖了她这个女主人的光芒。 “你不会是伊藤派来骗我的吧?”那天在饭店里,她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挺亲昵的。 “骗你干什么?”她佯装下解。 “骗我离婚啊。”一走出别墅,她立刻恢复泼妇本性,拉开嗓门数落伊藤祖孙的诸多不是:“我十九岁嫁进他们伊藤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整天忙里忙外,累得跟条狗一样,从来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好啦,现在正彦长大了,不需要我了,就想一脚把我踢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那五千万能换回我失去的青春吗?” 唐蓉始终保持安静,让她尽情发泄个够。 “伊藤正彦一定跟你提过那五千万日币对不对?” 唐蓉其实无言以对。 十年前,当伊藤负笈留学美国时,吉冈百惠利用担任老伊藤机要秘书之便,盗取他的存摺将帐户里的存款全部领出,伙同会社里的一名职员,远走高飞。 多年来伊藤央请许多亲朋好友,传话给她,只要她愿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他们保证既往不究。孰料,她食髓知味,居然狮子大开口,要求非一亿日圆,不肯签字离婚。 伊藤爷爷得知消息,差点气得七孔流血。此事经这么一拖,竟然匆匆过了十年。 “五千万日币是你的聘金吗?他从来没提过。”唐蓉希望气氛轻松点,故意跟她开玩笑。 “不会吧?”百惠作贼心虚地舌忝舐下唇,“你们没打算结婚吗?” 唐蓉是个人见人爱的俏女郎,年纪虽然小得几乎可以当她女儿,可配上伊藤正彦却再适合不过。 “没有,他没跟我求婚,他爷爷也不同意我们交往。”唐蓉扬起唇畔,笑意漾著满满的苦涩。 百惠直到这时才真正相信,她不是来跟她抢匹特洛的,这个小女孩外表依然清纯得像块璞玉,内心却已被现实的人生折磨得千疮百孔。 “该死的糟老头,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当年我苦苦哀求他,让我另嫁他人,他死也不肯,结果咧,现在反过来求我放他孙子自由,门都没有!”她停下来喘口大气,“不过看在你的分上,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唐蓉艰难地耸耸肩,“你不爱他了吗?你们毕竟夫妻一场。” “怎么爱?”百惠一提起前尘往事,就变得歇斯底里。“我青春方炽,他却仍是个毛头小子,满脑子只知道读书读书,高中一毕业,那死老头又把他送到东京帝大;然后,他出国留学,我和男人私奔。说了你也许不信,我们到现在还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呢。哼!老管家人前人后喊我小少女乃女乃,得了吧,女佣还差不多。” “怎么会有这种事?难怪你会……”唐蓉嘎然住嘴,怕说出伤人的话。 “连你也替我不平嘛,是不是?我是个正常的女人,当然有正常的需要,这有什么不对?”百惠气愤得怒击方向盘,暗夜中喇叭声倍觉刺耳,可她好像充耳不闻。“他到美国去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好几了,等他留学回来,岂不变成老姑婆,还能圆房吗?” 唐蓉听她脸下红气不喘地表露对的渴望,羞得两颊绯红。 “既然你无心和伊藤共偕白首,又何苦彼此拖累?”每个女人最终的目的,不就是找个好男人共结连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样拖著,非但伊藤结不了婚,她自己也难觅新的归宿,徒增彼此痛苦而已。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套我的话?”百惠斜眼瞄她,这个比她年轻,也比她美丽的女孩,令她下意识地戒心十足。 “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吗?”唐蓉眨著奕奕生辉的秋瞳,完全不像伪装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总算了解为什么伊藤正彦会突然急著要跟她了断婚姻关系,谁能拒绝这位天生尤物呢?她以欢场那套审美标准打量唐蓉,认定她百分之百会是妖惑众生的红牌艳妓。 苞此等危险人物,最好保持适当距离,以免引狼入室,悔之不及。想起匹特洛那副色欲交进的眼光,吉冈百惠就禁不住气恼难平。 她很清楚,一旦让匹特洛看上的女孩,是绝难逃出他的手掌心,他会不择手段地据为己有。不,她受不了眼睁睁看著心爱的人和别的女人上床。百惠十分地嫉护、恐慌、与憎恨,却仍十分地爱他。 “百惠姊!你还好吧?”她的脸色苍白得好恐怖。 “唔。”胡乱地点点头,连吸几口大气,才稳住陷入死胡同的思绪。 两人沈默许久,直到饭店门口,她才突兀地问了句: “你很爱伊藤正彦?” 唐蓉微愕,缓缓地低下头。 “我可以成全你们。” ***.转载制作***请支持*** “你住的是总统套房,干嘛要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吉冈百惠边走边嘀嘀咕咕。 唐蓉没时间向她说明,有一群毒贩很可能埋伏在暗处,随时想取她的性命,所以不得不处处提防,以免身首异处。 “先进来再说。” “别耍花样啊,我是没钱借你的,万一你——”吉冈百惠的嘴在瞥见套房里的陈设后,瞬间呈○字形定格。 这一间精绝美绝有如艺术品的卧房,清一式洛可可的华丽风格。她的视线拾阶而上,一路回转出优美的弧度。 “你真的发啦?”小偷似地抚模宝座式的镜台、凤凰纹的洗脸架等骨董家具,口中啧啧称奇。 嘿!麻雀终于也会变凤凰。 不用问,这百分之百是伊藤为她租下的。 吉冈百惠开始拨开如意算盘,仔细盘算该要求多少“赡养费”,才不会太亏待自己。 “别瞎猜,坐嘛。”唐蓉帮她倒了一杯纯果汁,抬脚把五寸高的高跟鞋踢到一边去。 饭店的服务生很尽责,已经将她鬼打到似的潦乱衣物,收拾整齐,还额外送了一篮水果进来。 “不了,我还要赶回山上古堡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现在就在协议书上签字盖章,你打电话给伊藤正彦,教他汇两亿日币进我的帐户。”她打开皮包,取出一张已然泛黄的离婚协议书,龙飞凤舞一番后,紧捏在手心。 “很够意思了吧?两亿日币对他庞大的家产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没有其它条件?”两亿日元她也出得起,从张冀那儿a来的钱,正好派上用场。 “这两亿元够那糟老头哇啦哇啦叫上好几个月了,别说我没警告你,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否则啊,他有本事念到你耳朵长茧。”百惠对伊藤爷爷怨尤极深,一提起来便横眉竖目,痛心疾首。 “好,我给你。”唐蓉把纸笔递给她,“写下你的银行帐号,明天早上我就去汇。” “你……你要给……给我?”她是不是听错了? 短短五年不见,她没道理一下子“变”成富婆呀! “是的,那是我所能给的极限。”预防她蛇心不足,临时反悔,唐蓉蓄意隐瞒部分的真相。“你手上的协议书,可以先借我看看吗?” “这……”百惠犹豫地递出去,旋即又缩回,“不如你开支票给我,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有了支票她就能够马上请银行的朋友,帮忙探知虚实,搞清楚唐蓉是不是在耍她。倘使她真的大发特发,那以后更可以假藉各种名目向她周转,嘿嘿! “也好。”唐蓉大方取出支票簿。 吉冈百惠偷眼窥向她涨鼓鼓的皮包,揣想里面一定放著好多现钞,一时心痒难搔,蠢蠢欲动。 别看她打扮得光鲜亮丽,出入豪华餐厅,其实骨子里根本是囊空如洗。匹特洛追求她的时候,一掷千金犹面不改色,可现在佳人已老,他也由慷慨公子变成小气铁公鸡,不仅对百惠颐指气使,连基本的开销都不肯提供给她。 “吓!是通用银行的支票。”吉冈百惠这下安心了,将离婚协议书随手丢给唐蓉,专心欣赏那薄薄的一张,却价值连城的支票。 唐蓉详细把协议书彻头彻尾看过一遍,确定无误后,才摺好塞入口袋里。 “你先休息一会,我进浴室换件衣服。”华丽的名牌衣饰,总令她浑身不舒服,巴不得当场剥下来丢进衣橱里。 “你忙你的,不用理我。”百惠一见她关上浴室的门,立刻抓起她的皮包,大肆翻找。 我的妈呀!全是英磅吔,她怎么弄来的?百分之百是那糟老头给的。哼! 吉冈百惠对任何事物的推测,全以百分之百作总结,当下又百分之百咬定,唐蓉硬把她拖回饭店,肯定铁定笃定是受了糟老头的唆使。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脚底抹油——溜! 等等,反正唐蓉已经很有钱了,应该不会在意这区区几万块吧? 她边找理由原谅自己,边拎起两只皮包夹腋下,一刻也不停留地夺出大门,火速按了电梯冲下楼。 “百惠姊,”唐蓉换上宽松的衣裤,长发垂直,在脑后扎了条红丝带,清清爽爽由浴室走了出来。“你怎么也到英国来了?来多久了?其实匹特洛不是个好人,你——”人呢? 这时,她听到一个轻微爆破声音。职业敏感性告诉她,危险又逼近了。 唐蓉抽出手枪,迅即翻出窗外,攀上顶楼。 第十章 大火是在凌晨三点左右燃起的。火苗据说是由地下室的火祭库爆裂窜升,红蓝色的焰光中,灸杂著大量烟雾,一条条艳红火舌往上砥吮,横掠半个山头,著实吓坏了附近的居民。 谁也没料到,辉煌豪华的古堡里,会暗藏著那么多的枪械弹药,简直可媲美西西里岛的地下兵工厂。 幸好参加欢宴的宾客大部分已经离去,根据英国警方发布的死亡名单共十三男四女: 匹特洛·安格里凯瑞,男,三十九岁…… 吉塞罗,男…… 苏瑞秋,女,四十一岁…… 莫妮卡·唐,女,二十二岁…… 布莱德慌张地将报纸翻到次一页,这举动引来其他同桌吃早点的三名男士注目。 “报上登了什么?”伊藤猿臂一伸,夺过报纸。布莱德的表情让他有不祥的感觉。 自昨夜由古堡撤退回饭店后,他一颗心就忐忐忑忑。唐蓉向他再三保证过,会等他回来一起到皇后区吃宵夜庆功的,怎么会连个字条也没留就不见了呢? “没什么,横竖是匹特洛那一伙人的消息。”布莱德猝不及防地重新把报纸抢回去,死命握住不放。 贾德跟汉克冷眼作壁上观,直觉布莱德有鬼。 他们三个人到泰国瞎晃了一圈,又被雷恩火速叫到伦敦助阵厮杀,心里头已经很不爽了,哪有心情看他们玩幼稚的抢夺游戏。 贾德霍然而起,“给我。” “不,给我。”伊藤眼睛著了火,胸腔因盛怒而剧烈地鼓动。他一把揪住贾德的衣领,浓眉聚拢,眼神是凌厉而悍烈的。 当黑瞳扫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铅体字时,他竟出乎众人意表地纵声大笑。 “吃错药啦?唐蓉死了你非但不难过,居然还笑得出来。”汉克对他的表现十分不以为然。 伊藤莫测高深地牵起嘴角,自上衣口袋取出一本崭新的护照,置于桌上。 三人同时一怔—— “原来这些全是你一手策画的,包括唐蓉的『死』?”布莱德拿起护照,会心地一笑。 “妈的,你就不能早点说明,害我们白惊一场。”汉克喳呼地咒骂个没完。 “即便报上登载的女尸不是她,但怎么解释她的无故失踪呢?”贾德疑虑末除,他处事向来缜密周延,钜细靡遗。 是啊!她人呢? 企图染指高建成遗产的那批歹徒一直不肯轻易放过她,会不会趁昨夜…… 伊藤脑子登时嗡嗡作响,握著报纸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也许她只是出去买点东西,或者……”布莱德知道这些凭空揣测的安慰话,根本无济於事。 “我去找她。”伊藤疯狂地席卷出去,抱著忐忑惶惑的芜杂心绪,任由滂沱大雨无情地拍向他的眼睑。 ***.转载制作***请支持*** 伦敦大学的校舍内,不知哪个房间,突然发出狰狞的怒吼声。 “不可能!”杰瑞把报纸揉成一团,伏在桌上痛哭失声。 如果上帝允许,他宁愿被火焚身的是他,而不是他最最心爱的女人。 起先他以为弄错了,怎么会那么刚好,她也到了伦敦?可,世界上也许会有同名同姓的人,却不可能有两张号码一模一样的护照,且同时来自中国上海。 还有她的银行帐号,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夜里,他决定将高建成遗留下来的财产全部送给她时,曾战战兢兢偷偷看过她的存摺。 暗中记下号码后,他忍不住又吻了她,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她醒著,在他欲火高涨的那一刻,然她始终没睁开眼睛暍止他;而他,也总算把持住焦切的渴望,留给自己足供凭悼的美好回忆。 在他还来不及告诉她,他有多爱她时,她却死了,死在一名恶贯满盈,人神共愤的毒枭的古堡里,不明不白地。 杰瑞的泪水豆大豆大地滴落在书桌上,濡湿了才刚买回的新书。 “杰瑞,你的快递。” 小小的信封从门缝里丢了进来,险些掉到桌底下。 怎么会有人寄东西给他呢?没有人知道他到英国游学呀。除非是高建成手下那群喽啰! 杰瑞小心翼翼地撕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张巨额的支票,和一封短笺。 物归原主(虽然很舍不得),好意心领了。 祝你早日觅得良缘。 朱茵 “朱茵是谁?”他下记得曾经认识一个叫朱茵的人。 ***.转载制作***请支持*** 伊藤停好座车,身旁突然挤近一名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手里拿著彩券,向他招揽生意。 “先生买一张,包中,不中不要钱。” “走开!”他恶劣的心情才从谷底恢复过来,依然炽烈得浑身沾火。 “不买彩券也行,那请个地陪吧,我在伦敦有个表哥,跟你长得很像……” “你——”他伫足回身,瞅向那鸭舌帽压得低低,一身牛仔衣裤的小男孩。 “一天十块美金,请不请?”雨翦秋瞳慑魂似地,朝他眨了眨。 懊死,他怎么会没认出来! “你——” “先给我钱,然后把彩券接过去,然后继续表现得很悲伤的样子。”小男孩边说边打躬作揖,千恩万谢。 伊藤省得,鹰笔的眸光不露痕迹地扫见饭店左右廊柱下各站了三名打手,全是冲著他来的,他愈是伤心欲绝,就表示唐蓉惨死的可能性愈高。 但是他们还不可怕,右斜前方那名穿著唐装的孤单老人才可怕。如果没猜错,他应该就是唐蓉在伦敦的连络人陈进。 伊藤塞给唐蓉一张百元英磅,彩券也不拿,即卷著磅礴怒焰扬长而去。 “先生,你的彩券。”趁一部大型公车驶过,唐蓉迅速将一叠“不明物件”,塞进他的大衣口袋,旋即兜向另一名中年男子。 “买张彩券让自己美梦成真,先生……” 伊藤假装浑然未觉,昂首阔步迈入饭店,狂狷的神态和他过往沈稳内敛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守候在饭店外监视他的打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不久即垂头丧气地一哄而散。 最后,连陈进也走了,离开时,他脸上是挂著微笑。唐蓉死不足惜,干他们这行的,得随时有为组织抛头颅、洒热血的心理准备。重要的是任务,只要任务能圆满达成,死十个八个又何妨?横竖他们有十二亿人民,人不是问题,钱才是问题。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次功劳他要一个人独吞! 灰蒙蒙的天际飘起细雨,湿湿冷冷的感觉让人不禁起了一阵哆嗦。 唐蓉站在维多利亚女王的雕像下,百感交集。现在她成了道道地地的幽灵人口,没有身分、没有护照,连提款卡、信用卡也在一夜之间统统失效了。 她想不通,吉冈百惠已经拥有了两亿日币,为什么还要盗走她的皮包?反倒成了她的替死鬼。 她和伊藤都已不记得,吉冈百惠的洋名叫苏瑞秋,还以为报上登的莫妮卡·唐,只是英国警方弄错而误载的。 莫非是天意?她可不了解,这就是伊藤精心制造出来的奇迹。 也许冥冥中真的有只大手,在操纵著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怨嗔痴? 虽然她只是很单纯地冀望有个温暖的家,很简单地想去爱一个人,过与常人无异的平凡生活;但老天爷似乎不允许她心想事成。 她小小的脑袋,应付不了太复杂的人际关系。不当杀手以后,要做什么呢? “唐小姐。”一部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近她的身边,由车窗里探出的是伊藤家的老管家慈祥的脸。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以为一切都很隐密,没露出丁点蛛丝马迹才对呀。 “上车再说不迟。”友善的老人家,教人很难拒绝他的要求。 很下幸的,一上车,唐蓉就后悔了。 “开心一点,我又不会吃人。”伊藤爷爷老气横秋地结个面腔,端坐在车内一隅。 “你想怎么样?”他不愿给她好脸色看,唐蓉也不想畏畏缩缩当个没出息的小可怜。 “注意你的措辞和态度,如果你还想进伊藤家的大门的话。”他高傲不可一世的表情,还是和先前如出一辙。 “老爷,”老管家温言劝阻他的主子,“唐小姐刚受了剧大的惊吓,咱们是来带她回去压压惊的,您老忘了吗?” 唐蓉美目陡然一亮,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别高兴得太早,要是你表现不佳,我照样把你扫地出门。”伊藤爷爷眯著眼,只留一条小缝,用来审度唐蓉。 嗯,这小女孩眉清目秀,五官“还算”端正,长相“马马虎虎”过得去,这身材……欵!好好的女孩子家,打扮成街头混混,像什么样子?! 不及格! 忍不住,再看清楚点。依相书上记载,她金木二星轮廓欠明,显示早年坎坷,印堂平阔,层清眼正,为白手兴家之相,而且渐露头角…… 伊藤爷爷这套面相术,可是钻研了数十年,才有此等火候,他阅人无数,每相必准,所以她…… 嗯哼!他还是不太愿意承认,唐蓉是匹配他宝贝孙子的上上人选。 “司机先生,请停车好吗?”唐蓉不希罕他的压惊饭,从今天起,她只想自由自在地做自己。 “主人。”司机颇为难。 “继续开,不要理她。”伊藤爷爷的拐杖重重一笃,趾高气昂地瞥向唐蓉,“你究竟要跟我呕气到什么时候?好歹我总是长者之尊,纵然有错,也没道理要我道歉嘛,何况我已经很大方地设席款待你了,不然你还要怎样?” “我没想怎样,只请你高撞贵手。”拐杖“嘟”到人家了,没注意到吗?真是的。 “喔,对……对下起。”别别扭扭地把脸转向一边,担心人家把他看扁似的。 老管家抿住唇,不敢笑出来,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看他家主人陪礼认错,对象还是个娇娇弱弱的小泵娘。 “没关系。但还是麻烦您放我下车。”唐蓉别有顾忌。 “嘿,你——” “请听我把话说完。”她破天荒地,激出一朵美美的笑容,希望化解彼此的嫌隙,他纵有再大的过错,她也不会计较的,因著她对伊藤浓烈的情爱。可她真的不能跟他回去,那太危险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连累您大伙,我现在的身分非常尴尬,在没有获得解决之前,仍是个危险人物,谁收留我,谁就得冒极大的危险。” 伊藤爷爷难得地笑开嘴,喃喃念著:“正彦果然有眼光,果然没令我失望。阿福,把护照给她。” 老管家将准备奸的手提箱打开,取出一叠重新办理的证件和护照,交予唐蓉。 “从今儿起,唐小姐就正式更名为朱茵。” “你怎么知道?”朱茵是她在邮寄包裹给杰瑞时,临时胡诌的名字,除她和承办的人员外,并没有其他人在场呀。 老管家莫测高深地笑了笑,“这是小主人给你的奇迹。” “他怎么会……”唐蓉喜出望外。 “谁知道他是怎么弄来的。”伊藤爷爷老脸一撇,开始集中火力大吐苦水,“他现在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什么事都想自己作主,哪像我们那时候,做什么、想什么,统统跟父母交代得一清二楚……” 哇!他的确很唠叨,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好在唐蓉从小缺乏家庭温暖,过怕了饥寒病痛无人闻问的孤独生活,对他叨念之中搀揉的浓浓关怀之情,反倒觉得甘之如饴,三不五时还会附和两句,令伊藤爷爷乐得眉开眼笑,车里的气氛顿时热络了起来。 “将来你帮我劝劝他,不要再去干什么推销员了,爷爷年纪大了,没力气再帮他撑持著这个家。” “您确定他目前在从事推销员的工作?”据她所知,伊藤服务的是“国际情报委员会”,和推销产品完全不搭轧。 “不然呢?”唐蓉一下小心又问到老爷爷的痛处了,唉,他始终就搞不清楚他的宝贝孙子到底在做什么? 伊藤总是居无定所,行踪飘忽,让他伤透脑筋,可怎么说也没用,这小子的脾气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想起从前种种辉煌的成就,他又滔滔不绝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伊藤老爷爷为唐蓉设的压惊席,一共来了四名宾客,其中有三名不请自来的大个子,据说是伊藤正彦的同事。 一个叫布莱德,一个叫汉克,另一个最让老爷爷看得眼睛冒火的,叫贾德。这个“破少年”居然蓄了一头长发,穿得鬼模鬼样,简直太颓废、太不像话了。 唐蓉首次一口气见到这么多帅哥,令她胸口一窒,卯足劲将她的淑女风范表现得登峰造极。 “进来,我有话跟你说。”伊藤不顾一桌子客人,和他爷爷快蹦出来的眼珠子,硬把唐蓉拉上三楼的和室。 汉克首先抗议,吹著口哨嘘他们,紧接著布莱德和贾德也加入起哄的行列。 害唐蓉羞赧得将五官全埋入前胸,教人一眼望见她白玉瓷瓶也似的粉颈逐渐转成绯红。 “别理他们。”伊藤迫下及待地拥伊人人怀。 唐蓉不依,娇瞠著:“太失礼了,人家难得来,还有你爷爷。” 伊藤攫住她的眉眼、红唇,忙得不亦乐乎。 “我爷爷巴不得年底就有曾孙子可以抱。至于那三名傻大个,放心啦,等你认识他们以后,就知道这样待他们,已经够客气了。”他牵过她的纤臂,环住自己的腰,逼她间不容发地贴著他的身躯。 热吻由眼睑滑入酥胸,犹没有煞车的打算。伊藤把极度忧心后的解放完全转化成焦灼的饥渴。 他喃喃低回:“我要。” “现在?”唐蓉低呼。 “有何不可。” 绸缪旖旎的激越情怀,岂容片刻等候。 唐蓉紧绷的心绪,经他温柔的撩拨,不知不觉地解除警戒,安心而欢愉地将自己交给他,交给她倾心痴恋的男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