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的晴空》 序 太阳雨是一场儿时的梦。 长辈们说,不要淋到太阳雨啊……会少白头的。 那时晖兰还在混幼稚园。一个四、五岁的小胖妹,努力趴在玻璃窗前,痴痴的瞧着窗外漫天的金色雨丝。嘴张得太久,口水滴到窗台上部不晓得。 多美啊……原来,雨也是可以如此漂亮的。被这么漂亮的雨淋到,就算长白头发也是倾得的吧? 第一次吃到太阳雨是国小二年级的事。 体育课上到一半,艳阳高照,雨点儿就这么突然打了下来。每个人都往楼里逃,只有晖兰站在操场中央,张嘴去接那金色的雨水。固执的想——错过这次,不知要到何时才有机会呢! 八岁的孩子不懂许愿,只想尝尝太阳雨的味道。雨水哪儿来的味道啊?可晖兰始终相信是甜的。 柄小六年级,十二岁的女孩懵懵懂懂,在太阳雨的滋润下谈起了纯纯的爱。那是晖兰第一次许愿——请让我们在一起吧…… 单纯的愿望,酸酸的,甜甜的,除了那场太阳雨,没有人知道。 晖兰一天天长大,对太阳雨的憧憬仍在,却渐渐跟不上成长的步履匆匆。太多美好的追求,让我们淡忘了那单纯的颜色,单纯的味道。 爱情究竟是简单,还是复杂?没有比这更见仁见智的问题了。越是长大,我们越常被这问题困住,一筹莫展。 其实,爱情是面镜子,陪我们一同成长,帮我们看清自己。只有单纯的人才拥有单纯的情感,单纯的快乐和幸福。 迷惘时,不妨想一想儿时的太阳雨,想一想那梦一般的金色,梦一般的香甜。 这便是《落雨的晴空》想告诉你的,一个简简单单的道理。 晖兰 二00四年六月二十九日 楔子 “美纱!……看在小巍的份上,留下来!” “留下来?留下来啃面包?吃泡面?留下来陪你看满屋子落选的画发呆?杜砚庭,我受够了!” “美纱——!!”男人撕心裂肺的狂吼终于让正要钻进车里的女人停下了脚步。她震惊地瞪视着眼前的情景——他,跪了下去…… “我最后一次求你,小巍才六岁……”含混沙哑的尾音被雷声吞噬。闪电照亮了他苍白憔悴的脸。那满脸纵横的,是雨?是泪? “啪嗒,啪嗒……”高跟皮鞋踏著积水走近。 “美纱!”他满怀希望的抬头,希望在她美丽的容颜上找回昔日的温柔。然而,那陌生的冰冷将他最后的希望也击得粉碎。 一张纸片落下,转眼打湿在满地泥泞中。 “二十万。我未婚夫给的,算是我们的分手费。反正我们没真正注册过,你大可为小巍找个更好的母亲。” 车,呼啸一声,走了。夜,突然堕入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雨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街边的墙角闪出,吃力的撑著把破旧的雨伞,走近那已如石像一般的男人。乌黑的眼珠里,散射著比雨水更冰冷的寒意。 “爸爸,”小男孩搂著男人僵硬的颈项,一字一顿的低语,“那女人不是我妈妈。” “小巍?”男人恍惚的栘过视线。这是他和她的孩子,只有六岁的小巍。 “她不是我妈妈。”小男孩的黑眸对上了他父亲的。“永远也不是。” 男人的瞳孔里忽然又有了一丝生命。他还有小巍……还有小巍和他的画……为了小巍,他的画必须成功!必须…… 雨,仍在下著。夜街恢复了平静,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余下一张支票残破的躺在烂泥中…… 第一章 闷雷。疾风。骤雨。 小男孩锁著眉,一个不应属于孩子的表情。他,杜巍,讨厌雨的味道,尤其是秋天的雨!扯扯书包,他深吸一口气…… “我冲——噢!碰——”突然绷紧的肩带及其反作用力有效的将他拽回原位,重重跌坐在地上。又冷又湿的空气乘机卷进门缝,几滴冰凉的雨水飞进他张大的嘴里。 “呸!呸呸!”他懊恼的咂嘴。勾到什么了? “现在不能走。” 女孩子的声音!?杜巍吓了一跳。教室里还有别人?回过头。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堆卷毛……呃不,是个有一头卷发的小女孩儿。 好……有个性的头发……他瞪大了眼睛瞧著那一圈绕一圈,一圈缠一圈,一圈套一圈的……头发。思,和“毛球”有得拼…… “可以不要盯著我的头发吗?”女孩小声提出抗议。 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杜巍把视线瞥向一旁。可眼角仍忍不住扫过那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圆圆的小拳头,以及拳头里那根长长的书包带…… 书包带!? “原来是你!”他大叫一声。“你干什么?看别人摔跤好玩吗::” “不好玩。”她居然认真回答,声音还是小小的。 “你……”好奇怪,他竟然无法真的生气? “会感冒。” “呃?” “现在出去会感冒。” “哦……” “要是你不冲那么猛也不会摔倒。” 怎么听理亏的都是他,那他不是白摔了? “而且,我叫了你三声,你没听到。” 是吗?……有可能。他一向容易陷入,甚至迷失在自己的思想里。特别是在下雨的时候…… “又出神了,想不到你这么多愁善感。” 多……多愁善感!?她竟敢用这么女性化的字眼形容他!? “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子汉!”他挺起胸膛,祭起高人一等的气势。 “七尺?有吗?” “以……以后会有的。”他为之气结。她有什么资格说他矮?名副其实的矮冬瓜一个!连四尺也没有! “别瞪我,我知道我比你更矮。” 她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来没有人能透视他的思想,就连父亲也不能。转来这所小学还不到十二小时,怎么一切都走了样?他的冷漠呢?他的傲踞呢?他的…… “你想够了没?老跟自己说话交不到朋友的。没朋友多寂寞啊……”轻巧巧的声音却像在他绷紧的神经上狠抽了一下。朋友?他从六岁起就没有朋友了!他抑制不住胸中莫名涌起的怒气。五年,他换了六所小学,也看尽了周围一张张因好奇而接近他的虚伪面孔。 朋友?假情假意的代名词! “看着他比方才更阴郁的眼神,小女孩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哎呀!”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身,被爆发出愤怒的力道拉倒在地上。膝盖撞到了黑板旁边放投影机的铁架子,发出“咚”的一声。 杜巍也愣了。他完全忘了她还拉著他的书包带。 “你……笨蛋!为什么不松手?” 她抬起头,贝齿紧咬著下唇,似乎强忍著痛。可是……他没眼花吧?她竟然,竟然在笑?虽然眼眶红红的。 “我没事,一点儿也不疼……” “不疼才怪!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下一刻,她已经稳稳的伏在了他的背上。“哎……你……” “我送你去保健室,你有伞吗?” “有的……” “那好,你撑著伞,别让雨水淋到伤口。” “可是……” “放心,我背得动。” “谢谢,不过……” “准备好了吗?我一出教室门你就把伞打开。” “好,但是……” “一,二……” “你知道保健室在哪儿吗?”她终于抢在“三”之前说出了完整的问句。 杜巍的右脚定格在离地面两公尺高的地方。五秒……十秒……她不敢笑,生怕惹他生气,但又实在想笑,只好拼命忍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呵……呵呵……” 谁的笑声那么怪异?好像……就好像从来没笑过似的……身下的颤动回答了她的疑惑。 “噗——哈哈哈……”憋了好久的笑声终于得以解放。 两把属于孩子的声音,在教室上空久久回荡。不同的分贝,不同的频率,却渐渐重叠出一种相同的快乐…… .lyt99.lyt99.lyt99 “……左转,直走。通道尽头那排平房,左数第二个门。”小女孩伏在杜巍背上指路,手里撑著伞。小花伞,时下女生最流行的那种。 杜巍一路沉默。 “嗯……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小女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叫什么?” “叶雨。叶子的叶,雨点儿的雨。好记吧?” “叶雨。”他重复了一遍。一个带“雨”的名字,但……他并不讨厌。 “其实朋友们都习惯叫我‘小叶子’。你也可以这么叫,杜巍。”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早自习的时候不是做过自我介绍吗?我就坐第一排,听得清清楚楚。” 是哦……他忘了。“称怎么……这么晚回家?” “我是值日生啊。黑板上有我的名字。你没看到吗?” 没有。一整天,他连黑板都没有扫过一眼,更别说留意谁的名字了。转学头一天,他总是这样。“叶雨……” “叫我小叶子。如果你不介意我做你朋友的话……” 朋友吗?杜巍发觉自己已经下那么排斥这个字眼了。小……叶子? “嘿!天晴了!”身后突然扬起她快活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雨还没停呢。”他不信的继续低头迈步。 “是真的!你看看天,太阳出来了!”叶雨用没有拿伞的手敲著他的肩膀。他抬头……没有太阳,但他知道天的确晴了。明亮的阳光把她的小伞染成了金黄色。她的伞,真的好小。自己浑身干爽,她呢?她把伞下的晴空让给了他。 “这是太阳雨啊!快许愿吧,一定会实现的。”她虔诚的闭起了眼睛。 许愿?杜巍凝视著反射在路面的亮光,默默许下十一年来第一个愿望。 在那个阳光伴雨丝飘落的季节…… .lyt99.lyt99.lyt99 很准时的,早自习的钟声划破了寂静的校园。 “陈明熙?”“到!” “丁少茵?”“到!” “杜巍?……杜巍?” 级任老师的目光准确无误的飘向教室左后角那个空空的座位。“杜巍今天‘又’没来吗?” “报告老师!”坐在最前排的长辫子女孩慌忙把手举高。“杜……杜巍今天请假!” “又请假?这次是什么理由?病还没好?” “是……是的……”女孩偷瞄老师一眼——唔,脸色铁青…… “叶雨,你老实说,他是不是又去写生了?” “没有的事!本来他感冒已经好多了,可是昨天不小心叉淋了雨,一下子烧到三十九度。医生说幸好发现及时,再晚一个小时就有转成肺炎的危险。他不大会照顾自己,父母又不在身边……” “小叶,再掰就穿帮了……”坐在她后面的死党,余梦晨,猛的踢了她一脚,低声提醒道:“昨天根本没下雨。” “我来不及编啦。”叶雨苦著脸嘀咕,“能用的理由都用过了……” “我明白,但愿林老师今天心情不要太糟。”余梦晨心里十分同情叶雨的遭遇,同时也十一分的庆幸自己不是那个回回要帮杜巍掩护的人。 “上帝保佑……”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叶雨还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叶……雨……”颤抖的声音从点名簿后面飘了出来。“晓之以礼……动之以情……助人为快乐之本……德育课的优等生……” 惨了!火山爆发的第二个征兆——语无伦次。叶雨认命的闭上眼清…… 杜巍,自求多福吧…… .lyt99.lyt99.lyt99 “哈——啾!” “汪!” “毛球,别吵。” “呜……”; 不晓得大家是否能猜到,进行以上人狗对话的正是有著翘课五天辉煌记录的杜巍和陪伴他多年的“好友”——卷毛狗“毛球”。 专注的涂上最后一抹赭红,杜巍后退两步,满意的看著眼前这幅他取名为《晨》的油画。为了捕捉朝阳升起的短暂瞬间,他已经一连三天五点不到就从被窝里钻出来,背著不比他矮多少的画架和画布,搭乘凌晨第一班电车直奔西山脚下,再三步一停五步一喘的攀上山顶。 终于……终于……终于画完了!啊,真是想想都会感动得哭出来。绷紧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五感的功能也相继恢复正常。 “嘿,还真够冷……”一阵山风迎面袭来,他忙把敞开的衣领拉紧。 谁说九月的天气清爽宜人?那家伙一定没上过山顶!即使上过也一定不是在凌晨五点半!虽然现在太阳已经在云端俯瞰整个城市,气温依然低得足以让人以为冬天提早了两个月前来报到。 “咕噜噜……”第二种感觉也苏醒了——饿! 想起来了,他还没吃早饭呢!昨晚因为太激动的关系,宵夜也忘了多吃几口,难怪肚子叫唤的这么厉害。 然后,对时间的感觉也回来了。看看表…… 八点了?那早自习的点名……唉,想想也怪对不起叶雨的。老是让她扮演吃力不讨好的角色。但……天地良心!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谁让他一模到画笔就忘了时间,想停也挺不下来。而且,花了一个多星期才找到的最佳视角,不多画几张过瘾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 “哈瞅!”第二个喷嚏了,莫非有人想他?还是…… “哈啾¨”果然,他真的感冒了! “呜汪……”毛球很配合的发出充满同情的叫声。 也罢,至少病假条有著落了。杜巍乐观的想著,刻意不去理会鼻腔里不适的感觉。就当作意外“收获”也好。 “汪!汪!汪!” “怎么了?”他朝毛球狂吠的方向看去,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影一闪。晨雾还未散尽,他看不真切。有人偷窥?他不悦的皱眉。定睛再看,一切又回归平静。让他不能肯定方才是否真的有人。 算了,反正西山不是他的私有财产。就算有人愿意一大早上山吹冷风也不关他的事。而且,说不定根本就是他紧张过度。本来嘛,他画画有什么好看的? “走啦,毛球!”全部家当往肩后一背,他踏上了下山的路。 .lyt99.lyt99.lyt99 “五……十……十五……”杜巍数著著脚下的台阶儿。“枫林小筑”,一排连栋式洋房,渐渐从坡道彼端冒出头来。边数数边爬坡是他六年来养成的习惯。七七四十九级,他下辈子也会记得。 “这样就不会累了。”叶雨第一次带路的时候这么告诉他。 骗人!什么不累?他数了六年,还不是照累不误!真是,又不是天坛祭天,铺那么多石头干嘛?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呼——”终于到了!杜巍背著大包小包的站在坡道尽头猛喘。 “呜……呜……”大概在背包里憋太久了,毛球不耐烦的闷哼两声。 “知道啦!”杜巍拉开拉链,毛球立刻迫不及待的跳下地面,一路奔到十四号门前,“汪汪”叫了两声。门牌上写著“叶宅”二宇。 “别白费力气了。叶雨现在在学校,不会给你开门的。”杜巍边说边在背包里翻自己的钥匙…… 不错,他住在叶雨家里,自从小五那年起。他和叶雨……还真是有缘。当初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头一天就让他栽跟头的女孩就是房东太太的小女儿。更没想到的是,他会在叶家一住六年! 看著叶家的门牌,当时的情形叉一次在眼前浮现,清晰得恍如昨日…… .lyt99.lyt99.lyt99 “我背你回家。”他坚持。 “不用了,我家很近的。”叶雨在他背上说。 “不指路我就不放你下来。”反正是他离地面比较近,有绝对的主导权。 “那……好吧。”叶雨妥协了。膝盖疼得厉害也是事实。 他背著抛,朝她家的方向走。越走越有种奇怪的预感。路边的店铺,行道树,广告牌……都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别告诉他他上辈子来过…… “到了。放我下来吧。”叶雨说。 到了?杜巍仰视那彷佛一直伸到天上的石阶坡道,终于明白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何处。他早上走过的!想不到他和叶雨住在同一个小区? “放我下来好吗?”叶雨拍拍他。雨已经停了,她两只手都环著他的脖子,小花伞则挂在她的书包上。 “放你下来?” “嗯。” “然后让你一瘸一拐的爬上去?” “呃……我很重。” “你不重。我可以从学校走到这里,也能从这里走上去!”他大声说道。有一半是在给自己加油。因为,那些石头台阶……是有那么一点点……恐怖。 “……好吧,要是累了一定要放我下来。” “好。”才怪!那样岂不是很逊?他早上走下来没花多少力气,相信现在也不会累到哪儿去。但是杜巍忘了一件事。现在不是早上,更不是“走下来”,何况肩上还多了一个人!丙然,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男子汉的自尊终于做出了一点让步。他停下来喘气,大口大口的。 “放我下来吧。再背著我你是走不动的。”叶雨掏出小手帕给他擦汗。 “不要。”他依然固执的像头牛。 “还有二十八级呢。” “什么?” “我是说台阶。你才走了二十一级而已,上面还有二十八级。”叶雨解释给他听。“我每次回家都会数台阶。走一级数一级,这样就不累了。” “你怎么不早说?”害他走得这么累! “我忘了……” “算了,现在数也来得及。”说著,杜巍又把脚迈了出去。“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等到四十九级台阶被他成功征服,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排整齐的洋房。红色的墙,橙色的瓦,木色的栅栏。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枫林里。他住哪栋来著?怎么每栋看起来都一样?不管了,先送叶雨回家再说。“你住哪儿?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就是左起第三栋,这么几步我可以……” 这回,杜巍没等她说完就朝前走去。被他背是件很惨的事吗?她干嘛一直要下来?多不给面子!气呼呼的走到铁门前,杜巍愣了。这块门牌他记得!“叶宅”……没错,父亲说过,房东太太姓叶!叶雨也姓叶!那么叶雨是…… “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叶雨再一次为自己申请自由。 “这儿真是你家?”杜巍还有点儿在梦里的错觉。 “当然是我家啊,我在这儿住了九年了。呃……” “什么?” “你不会真的打算背我进去吧?” “哦。”杜巍心里很不情愿,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蹲,让叶雨从他背上爬下来。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妈妈烘的小甜饼很好吃的。” 他当然要进去!因为他也住这里!可是……叶雨不知道吗? 走进客厅,他们一同看到沙发上坐著的两个人。 “妈妈——”“爸爸——” 叶雨瞪大了眼睛瞅著杜巍。 杜巍瞪大了眼睛瞅著杜砚庭,和他脚边那一大包……行李!?他们昨天晚上才住进来,要走了吗? 杜砚庭示意杜巍坐过去他身边,朝对面的中年妇人微一颔首:“叶太太,小巍今后就烦劳你照顾了。” “哪里,我生了三个女儿,就差有个儿子了。我会把小巍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叶方丝如慈祥的笑著。她是真的喜欢杜巍这孩子。 “爸,我们要走吗?”虽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杜巍眼底仍有著少许疑惑。 “爸爸要走了,小巍留下。”杜砚庭抚著杜巍的头,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传达了他最后的决定。 小巍是个漂亮的孩子,眉眼问的倔强简直就是自己的翻版!同时也保留了她的影子……不,不能再想那个名字!那个五年前就该彻底忘记的名字! “为什么?”杜巍惊愕的问。 五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和父亲东奔西走的日子。为了突破,为了画出更好的画,父亲需要灵感。大江南北他都走过了,为什么这次…… “小巍已经五年级了,再跟著爸爸到处转学只会害你没法好好读书。这些年,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要走很远吗?”杜巍的神情是认真的,也是复杂的,复杂得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一岁男孩的脸上。他想知道的是,他将和父亲分开多久? “是的,很远。”杜砚庭有些艰难的答道。虽然小巍是个坚强的孩子,有时候甚至比他更坚强,但这次的远行…… “很久吗?” “……不一定。可能一两年,也可能……”也可能要久得多。 “明白了。”杜巍突然点了点头。“爸爸,你一定能找到灵感的。不用担心我。” “小巍!”杜砚庭轻呼出声。他有个多善解人意的儿子啊!一直担心小巍承受不了这样突然的分离,没想到,现在放不下的,需要安慰的反而是自己。 “妈妈,你哭了?”叶雨不知何时悄悄来到沙发跟前,惊奇而迷惑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她还不是很进入状况。杜巍似乎遭遇了很严重的事情……妈妈为什么哭?虽然在哭,可看起来又好像在笑?很感动吗? 方丝如把女儿搂进怀里叮咛:“小雨,你要在学校多帮著小巍,知道吗?” “嗯。”她听话的点头。掏出小手帕帮妈妈擦眼角的泪痕。 “杜先生,你尽避放心上路。小巍有我们全家人照顾,半点差错也不会有,保证长得白白胖胖,又高又壮。” “噗——”忍不住笑出来的是叶雨。铃铛一样的笑声缓和了客厅里的伤感。 “说的也是。”杜砚庭释怀的望著对面母女二人。 这是个值得信赖的家庭,一个充满温情的家庭。在这样的家庭里,小巍一定能得到最好的照顾!他可以放心了,可以放心去做……他该做的事了…… 第二章 叶雨和杜巍并排走在楼梯上。杜巍的卧室在阁楼。 “我一直想住那儿的。”叶雨羡慕的叹了口气。 “为什么?” “你没发现吗?那个天窗。” “天窗怎么了?”他昨晚累得头一沾枕头就睡著了,根本没留意他有个怎样的房间。 “可以看到星星啊!好多好多星星!” “是吗?”杜巍兴趣缺缺的哼了一声。 “我求妈妈好久了,可她一直不答应。说女孩子不可以住绑楼。”叶雨的声音里满是遗憾。“我要是男孩子就好了。” “为什么?”杜巍不懂。女孩子和阁楼有什么冲突? “呐,就因为这个。”叶雨朝上一指。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阁楼下面。叶雨指的是那道窄窄的木楼梯,和……没有门?哦,他明白了。因为没有门。 “你要是想看星星就上来。” “真的?” “反正用不著‘敲门’。”杜巍惊讶于自己的幽默。这久违的幽默感…… “哦,谢谢!真的谢谢你!”叶雨开心的叫著,兴奋的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真小……虽然他的也不是很大……他的手可以包住她的手吗?杜巍猛一甩头,想甩掉脑于里奇怪的念头。“你……刚才为什么笑?” “哦,因为真的好好笑啊!”叶雨天真的回答。 “哪儿好笑?” “你难道不觉得好笑吗?我妈妈说的——白白胖胖,又高又壮。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在养猪——哦,对不起……”她突然止住笑声,有点怯怯的看著他。 “我像猪?” “不,当然不像!” “不,我像。”杜巍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仿佛掉进了一个幽深的洞穴,在不知名的空旷中回荡…… 叶雨愣了。倒不是因为听出了他一瞬间的转变,而是她不明白,哪儿有人说自己像猪的? “我像猪,很笨很笨的猪。” “你还好吧?”不但说自己像猪,还说自己是很笨的猪,他一定是病了。叶雨心想。 “你听我说完。”杜巍突然一坐在了楼梯上。 带著满肚子问号,叶雨也坐了下来。楼梯很窄,她只有紧挨著他,头一歪就可以顶到他的头。 “我爸爸是全世界最棒的画家。你相信吗,他的画是有生命的。” “我信。”叶雨毫不犹豫的回答,虽然那听起来并不是个问句。 “爸爸不只一次告诉我,我是他作画的动力。我也一直自以为是的认为,他的画是因为我而有生命的。” “难道不是吗?” “是有生命。但那是过去的生命,涨满回忆的生命,痛苦多于欢笑的生命。看著我,他就会想起……” “想起什么呀?” “想起……一个噩梦。’ “那一定是很可怕的梦了?你考试不及格吗?还是打破了学校的玻璃?” “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讲?” “对不起,我不打岔了。”叶雨吐吐舌头,把枕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下面。 “我太笨了,我以为爸爸不能没有我可事实却恰好相反。因为我的存在,爸爸才找不到新的生命。他无法去找,因为他被我锁住了,我是他的枷锁……” 片刻的沉默。 “我是不是很笨?” 叶雨不吭声。 “你懂什么是枷锁?” 叶雨摇头。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叶雨继续不吭声,继续摇头。 丙然,她不明白。虽然他们都是十一岁,但他们实在相差太多了。她大概不知道什么叫伤痛,什么叫悲哀吧?但他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一只小手突然拂上他的额头。柔软的指尖试图拨开他纠成一团的眉心。“你干嘛?’ “你不要老是皱著眉头好吗?虽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可是我知道你一点儿也不笨……”叶雨试图用自己的方法,努力的,却又有些笨拙的安慰他。 “你才认识我多久?” “一天……” “你认识我不过一天,我认识自己却好多年了,没理由你比我更了解。我说自己很猪,那我就是很猪。” “可我真的不觉得你笨啊……” “那你给我三个理由。” “什么理由?” “当然是三个认为我不笨的理由。” “为什么要三个理由呢?”叶雨笑了。“我相信你不笨不就好了吗?” “你相信我?你凭什么相信我?” “不凭什么,我就是相信。” 杜巍接不上话了。那陌生的,奇怪的感觉叉回到了他心里。如果说,他曾是一个被冻得硬邦邦的雪人,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就是他的第一线阳光。阳光下的雪人,会融化吗?融化之后的他,又会怎样呢…… .lyt99.lyt99.lyt99 “呜汪!呜——”毛球的叫声打乱了杜巍漫长的回忆。这种叫声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出现。诱人的香味顺著楼梯飘了上来——叶妈妈的小甜饼! 天!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饿过! 三步并两步地冲下楼。目标——厨房!尽避他冲得不慢,还是有“人”抢先一步钻进了厨房。伸长了舌头,献媚地绕著烤箱前的妇人打转。 “死毛球!回回都跟我抢!……叶妈妈早。”一个急刹车,杜巍差点儿站不住脚。 “这么早就回来啦?”方丝如转过身,手里端著刚出炉的松饼。 好大一盘!至少有五十块!杜巍吞了口口水。 “饿了?”方丝如一眼就能看出杜巍在想什么。这孩子,一定又没吃早点。 杜巍拚命点头。天晓得他要费多少力气才不让口水流下来。哦!那金黄的、诱人的、飘著热气的…… “还楞在那儿干嘛?过来吃啊。” “是!噢——”冲得太快,撞上了桌脚。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莽莽撞撞的。” “没……办法。谁让……叶妈妈……的……松饼……这么好……吃……”一句话里有这么多省略号完全是因为狼吞虎咽的关系。 “汪!” “毛球也饿了吧?”方丝如把两块松饼吹凉后放进小碟于,摆到毛球跟前。 “呜——”毛球感激的伸出舌头…… 亏你还是公狗,一点儿男儿本色都没有!几块松饼就被收买了……杜巍本想这么骂,可转念想到自己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话到嘴边也就硬咽了回去,就著松饼一起。 “杜巍啊……” “叶妈妈您放心,我不会把松饼吃光的。” “我不是说这个。”方丝如哭笑不得。“你爸爸来信了。” “真的?!”一口松饼差点儿噎到。天知道杜砚庭已经多久没来信了。当初刚离开的时候,他还能每个月写封信来。几个月后,大概是因为旅途奔波的关系,信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短了,地址更是一直在变。上封大概是海南岛吧?不对,应该是桂林……还是九寨沟?算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又来信了! “信在这儿。”方丝如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交在杜巍手里。 航空信?!日本邮票?!这次也太离谱了,找灵感找到外国去了?“叶妈妈,我……” “我知道,你上楼看信吧。”方丝如体谅的说。她了解杜巍。这孩子是多么深爱著他的父亲啊!那一封封薄薄的信笺,彷佛是他们父子共有的一个世界。一个由他们独享的世界……大概连小雨,也进不了那个世界吧? .lyt99.lyt99.lyt99 “我回来了!”叶雨筋疲力尽的把自己投进沙发里,抱起一个柔软的靠垫压在胸口,重重喘了口气,彷佛要把在学校整天承受的压力都排出来似的。 家里很安静。 这也没什么奇怪。大姐叶枫两年前嫁为人妇,现在正和老公恩恩爱爱的享受二人世界。目前读大三的二姐叶云住在大学宿舍里,紧张刺激忙碌充实的大学生活令她难得回家一赵。偶尔回来也是在门上挂起“请勿打扰”的snoopy牌子,然后把自己往床上一丢,睡饱了起来走人。无怪乎妈妈一直埋怨说养女不肖,当自己家是旅馆。可是今天,安静得有点儿奇怪…… 妈妈呢?杜巍呢?还有每天跑出来迎接她的毛球呢?叶雨一路找到厨房。看到冰箱上贴著的纸条。 小雨 你张阿姨有事叫我过去,可能迟些才回来。微波炉里有煮好的晚餐,你和杜巍热热自己吃吧。 妈妈 打开微波炉一看。哇!炒三丝和狮子头!还冒著热气的。看来妈妈一定才出门没多久。那杜巍呢?没了毛球在身边打转,还真有点儿不习惯。莫非杜巍也不在家?一阵空荡荡的感觉袭上心头。叶雨心不在焉的朝自己房间走,一不留神就走到了阁楼的木梯下。 既然来了,就上去看看吧。 虽然她走得很轻,木梯还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如果杜巍在,他一定会听到。叶雨心想。 但是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 望著空无一人的房间,叶雨忍不住轻轻一叹。坐进书桌前的椅子,一个几乎属于她和杜巍两个人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屋顶六角形的天窗。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天也没黑,当然下会有星星,不过却能看到一片火红的彤云。 好漂亮……杜巍若是看到一定会画下来的。 画?哦,她真笨!他一定是去那儿了!画晚霞,没有比那儿更合适的地方!她兴奋的站起来,转身之际,视线扫过平躺在桌面上的信封。航空信?杜巍的吗?那……是杜伯伯来信了?信上的邮票让她迷惑。日本?杜伯伯竟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杜伯伯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看杜巍呢?杜巍很想他啊!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是她知道。她把他的思念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想看看他的心情突然又强烈起来。 他应该就在那儿吧?在那个可以看到太阳落山的地方。 .lyt99.lyt99.lyt99远远的,她看见了杜巍。望著那修长的身影,她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了。 记得当初,她还说他矮。可是,六年后的今天,她的座位依然在第一排。他呢?已经坐到最后一个座位了!他成了班上最高的男生!在他跟前,她是名副其实的“矮冬瓜”。要是不抬头,她最多只能看到他胸前第二颗钮扣。 生平头一次,她希望自己长高一点儿。这样班上的人就不会说每次他们一起回家都像大哥哥领著小妹妹了。至于为什么不想当他的小妹妹……她没想过。 轻踏著满地火红的枫叶,叶雨在一棵枫树后停步,盯著不远处的背影发呆。 心头跳跃的那种悸动与满足,究竟是什么呢?大概是夕阳的关系吧?对,一定是夕阳太美了。美得让她心中起了波澜…… “呜……”脚腕一阵毛茸茸的温热,这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嘘——”她轻轻抱起毛球,抚弄它雪白柔软的卷毛。“别吵到杜巍。” 舒服的蜷在叶雨怀里,毛球慵懒的伸出舌头舌忝她的手指头。 “别……好痒……呵呵……”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叶雨,是你吗?”杜巍察觉了身后的动静。 回过头,他的目光便胶著了。这是怎样的一幅画啊?!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枫林是红的,而叶雨那身青草绿色的校服却神奇的溶进了这片叠错的红色世界。麻花辫上的鹅黄色丝带飘飘荡荡,漾著笑涡的小圆脸被枫叶映得红艳艳,乌黑的眼珠闪著星一样的光芒…… 红和绿,竟也有如此动人的组合! 直到叶雨抱著毛球走到他跟前不到一米的地方,他才回过神来。 “咦?你没画啊?”叶雨奇怪的看著空白的画布。“为什么不画呢?”她抱著毛球坐在第一条石阶上,火红的天空尽收眼底。要是这样的景色都不够美的话,她真要怀疑“美”的定义了。 “不是天空的问题。”杜巍也坐了下来,坐在叶雨身旁。“有问题的是我。” “你?” “我没有把握诠释出最壮观的一刻。”杜巍仰躺到地上,视线拉向天际逐渐消逝的金色。“我犹豫了,所以我失去了画下那一刻的资格。” 叶雨察觉到一声微弱的叹息。杜巍今天……有点儿反常。她轻拢了一下额前的浏海,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依然那么宽广的前额,方正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刻板的双唇,和有些突出的下颚……但,今天的杜巍,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是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虽然他不经常把窗帘拉开,她还是可以成功透视进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愿意告诉我吗?”她试探著问。“是杜伯伯?” “是。”杜巍并不吃惊。叶雨对他的了解,他早已习惯。 “你桌上有封信。” “你看了?” “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不会的,随便问问。”杜巍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其实你看也不要紧。”说完才发现自己有些欲盖弥彰。 “出什么事了吗?” “他快成名了。”杜巍的口气淡淡的。 “那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儿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京都一个颇有名气的画家很欣赏爸爸的才华,还在自己的别墅里为他盖了专用画室。” “那杜伯伯一定画了很多很棒的画!” “但愿如此。” “杜伯伯终于要熬出头了,难道你不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 “真的?” 杜巍把头反枕在手上,沉默不语。 “你在担心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 “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还用我说吗?” “你……”叶雨为之气结。什么态度啊? “叶雨……”他突然戳戳她。“我饿了。” 饿死算了!叶雨赌气不再看他。 “晚餐吃什么?” 叶雨一声不吭的站起来往家走。 “叶雨,晚餐还有我的份吗?” “有你洗碗的份!”叶雨转过身没好气的说。“炒三丝和狮子头,你再不起来我就回去一个人全吃掉!我数到三。一、二……”她满意地看著杜巍以破记录的速度收拾好全套画具,叮铃当啷一路跑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却又不敢越雷池半步。 食物的力量真大啊……也许她真该用晚餐做要胁的。 .lyt99.lyt99.lyt99 夜幕低垂。 “哔——”桌上的电子报时器打破了阁楼里的沉寂。然后…… “啊呵……”长长的呵欠拖著七拐八拐的尾音接踵而来。不但透著浓浓的睡意,而且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杜巍,你能不能稍微认真点儿?” “我……很……认……真……啊……”他真的已经非常、十分、特别努力了,努力不让自己睡著。 “那你再把向量的定义解释一遍。”叶雨硬著头皮挤出一点点笑容和最后一分耐心。 “向量?好像在哪儿听过……” “咯!”叶雨手里的课本掉在地上。她彻底放弃了。“杜巍,我真的真的很佩服你。” “谢谢。”又一个呵欠。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升上高三的!”叶雨弯腰拾起课本,随手朝桌上一扔,无奈的站了起来。她佩服杜巍,更佩服自己。能够陪他温习两个小时的功课而不晕过去的也只有她了。哦,肩好酸…… “复习完了?”见叶雨没有继续的意思,杜巍立刻来了精神。 “你不是要睡著了吗?”叶雨没好气的说,右手费力的捶著肩膀。 “我帮你。”杜巍绕到她身后,轻轻松松就把她瘦小的肩膀包在一双大手之下。“脑力运动后来点儿体力运动是应该的。” “可你根本没用什么脑啊!” “呵呵……” “你还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功课落后多少,尤其是数学和物理……” “好了,别又开始。我又不打算考大学!” “考美术学院也要看数学成绩的。” “我说过要上美术学院吗?” “你说过,开学前一天说的,别不承认。” “那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因为渐渐涌上的睡意,叶雨没留意杜巍语气中的古怪。 “叶雨……” “嗯?”越来越困了,杜巍的声音好像从隔壁飘过来似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国外学画,你……怎么想?” “想什么啊?恭喜你啊。”叶雨机械的应对著,意识已经飘走了一大半。 “我是说去国外,可能好几年都回不来了,你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吗?要是我不回来了呢?没人陪你斗嘴,点名的时候也没机会锻链口才了,应变能力也要退化了,你下会无聊吗?叶雨?叶……” 均匀平稳的呼吸代替了预期的回答。 “睡著了?”杜巍懊恼的咂嘴。看著叶雨孩子气的睡容,他的目光不禁又放柔了。 叶雨,他的小叶子…… .lyt99.lyt99.lyt99 杜巍喜欢美术课,更喜欢今天这节——室外写生。 抱著厚厚的素描本,他优哉游哉的从一个地方晃去另一个地方,一个角落溜到另一个角落。最后还是来到了鲜少有人涉足的银杏林里。 这里风景独好吗?这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的树林,他至少也画过二十次有余。东西南北中也不过五个方位,若要他再找出一个独特的视角,还真有点儿难。他来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 “杜——巍——”那又气又急但听起来还是那么好听的声音,不是叶雨是谁? 丙然来了。杜巍把身子缩在最粗的那棵树后,闭起眼睛,一副睡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儿模鱼!”叶雨气呼呼的跑到他跟前。“醒醒啦!难道你忘了今天这节美术课已经被林老师借来当自习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难怪在校园里转了半天,连半个写生的人都没有。 “还睡?再睡就火烧眉毛了!林老师发火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叶雨急得围著树干打转,要是再不回去……噢,太恐怖了,她不敢再想下去。 杜巍偷偷把眼睛张开一道缝,唇角勾起一个坏笑。不是他故意让叶雨著急,实在是因为……她真的太可爱了! 他把眼睛又张大了点儿,贪婪的捕捉她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卷卷的浏海,还有黏在鼻尖上的几粒汗珠……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叶雨吸了去,以致于没发现自己的唇线已经弯到了可以察觉的程度。 他在装睡!叶雨突然明白过来。她可以叫醒一个睡死的人,却永远不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你……你太过分了!”她按捺不住突然冒起的火气,冲著杜巍大喊一声,转身就往树林外跑,可没跑两步就被人从后面拽住。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所以更拚命挣扎。 杜巍皱眉。叶雨今天怎么了?她以前不是这么易怒的。他不过和她开了个小玩笑,为什么她今天的脾气来得这么快? 叶雨还在挣扎,企图从他的钳制下挣月兑。 “啪”的一声,素描本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叶雨也不动了。因为杜巍用他强悍的大手把她压在了自己怀里。 叶雨自己也是迷迷糊糊,昏昏沉沈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为什么挣扎,为什么要从杜巍身边跑开,只知道自己的脸正贴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耳畔响著他沉重的呼吸。 “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是夹著忍耐和不满的。 眼泪,就这样不争气的冲进了她的眼眶。“你好过分,好过分……”她呜咽著,气他的不讲理,也气自己的软弱。 “你……你别哭啊!”杜巍急了,慌了,本来压在她背上的两只手也不晓得该放哪儿才好了。让他应付女孩子的眼泪还不如杀了他来得干脆。 “你好过分!人家一心帮你……你却说我无理取闹……你欺负我……” 他什么时候说她无理取闹了?杜巍觉得自己冤枉透了,但现在显然不是辩解的好时机。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哭乱了他的方寸,也哭得他……心疼。“是我的错。别哭了好吗?别哭了……”除了“对不起”和“别哭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止住她的眼泪。就在那一念之间,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唇碰了碰她的眼睛。 哭声停了。 叶雨张著她那双迷迷蒙蒙的眼睛,看著杜巍。他刚刚……对她做了什么? “叶雨,你要是再这么看著我,我就再吻你一次!”而这次他绝对会吻在另一个地方。 是的,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爱她。爱她的真,爱她的纯,爱她的笑,爱她的眼睛,爱她脸红的模样,爱她的一切一切……叶雨,他的小叶子,他一辈子也不会放开的小叶子,这个在他心中响了六年的名字。 叶雨依然呆楞楞的看著杜巍。忘了哭,忘了说话,甚至忘了眨眼。 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同了……多了点儿……多了点儿什么呢? “啊咳——”重重的咳嗽声成功将二人从神游中拉回现实。 余梦晨好整以暇的背靠著一棵银杏树,似笑非笑的瞅著他们俩。 叶雨慌慌张张的跑到她跟前,结结巴巴的:“梦晨,我……你来多久了?” “不久,但该看的都看了。” “哦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那我该怎样想呢?” “我……他……你……我……”叶雨急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求救的看向杜巍,却发现他正用某种深沉的目光盯著她看,看得她心里漏跳了好几拍。尽避她立刻把头转开了,可还是能感觉到身后逼来的视线。为什么?她的心跳得好快…… “小叶,其实你根本没必要向我解释什么。”余梦晨拍拍她的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呃?”她在想什么?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梦晨竟然知道? “我像大喇叭吗?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如果你们想保持低调的话。不过……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居然不告诉我。太不够义气了吧?” “我们?开始?梦晨,不是这样的,其实……” “小叶,你再不说实话就是不把我当朋友!想当初刚入学的时候,高年级的学姐找你麻烦,是谁罩你的?你把自己的便当给了别人,自己饿肚子的时候,是谁给你买包子吃的?你帮别人扯谎,被老师罚抄论语的时候,是谁陪你一起抄的?还有你第一次生理期……” 眼看自己的事就要被梦晨一件一件全抖出来,叶雨急忙伸手捣住她的嘴巴,大声说道:“好梦晨,你当然是我的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可你刚才看到的真的是个误会啊!” 沉默。 余梦晨的沉默是因为被剥夺了开口的权力。叶雨的沉默是因为心中突然涌上的不安。而身后的沉默…… 树林里,突然浮起了秋日的凉意…… 第三章 不该是这样的! 杜巍左手扒著一头已经有点儿媲美茅草堆的乱发,右手紧捏著可怜的炭笔。微弱的“嘎吱”声从笔杆上传来,警告主人它随时可能“腰折”的危险。 “杜巍,你改画风啦?”不知死活的人上来搭讪。“挺有印象派风格……” “啪!”笔杆终于断作两节,默默接受自己寿终正寝的命运。 “不……不打扰了……你慢慢画……”来人识趣的退出禁区,明哲保身。 不该是这样的!! 没错,他了解叶雨的单纯,也知道她被他吓著了,所以他根本没期待她立刻给他一个正面回答,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忍受她连躲他两个星期,不但在学校里看到他跟看见鬼似的,就连晚餐也窝在房间里吃。这……也太离谱了! “喜欢”两个字真有这么可怕么? 就好比现在,明明是午休时间,以前叶雨总是坐在他旁边看他画素描,而不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捧著无聊的历史课本看个“津津有味”!他自己更不该坐在角落里画什么“印象派”素描!天知道他都画了些什么?如果那些乱七八糟、力透纸背的线条可以称作素描的话! 绝对不该是这样的!! 他可以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的异样。细心的人都注意到他和叶雨之间的反常。窃窃私语的内容大致如下: “他们是怎么了?” “可能吵架了……” “小叶子那么胆小的人怎么可能吵架?一定是杜巍不讲理。” “没错,肯定是杜巍欺负了小叶子!” “我好同情小叶子哦……” 被了!“砰!’的一拳垂在桌面上,杜巍霍然起身。天知道谁才是值得同情的那一个!他已经等了两个星期,够了!他要一个答覆!现在就要! 在四十双眼睛的关注下“他昂首阔步走向教室最前端,在叶雨的座位前站定,弯腰,开口,“叶雨!你……” 没人胆敢在这个时候说话、咳嗽、甚至呼吸。众人目不转睛的静待这历史性的一刻…… “你吃过了吗?” 一阵乒乒乓乓的噪音过后,尘埃散尽,只见四五个男生呈大宇状趴在地板上,其余的则忙著拣回掉了一地的下巴。 “吃……吃了……”叶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哼。 “那……” 来了!四十几双眼睛又一次聚焦以待…… “你……你渴不渴?” 叮叮当当咚咚。栽倒在地的又多了三个。 “还……好……” “跟我下楼,我请你喝果茶。” “不……不用了……” “跟我下楼!”虽然已尽量不使用命令的语气,但杜巍知道自己的忍耐即将到达极限。 “我……”眼泪开始在叶雨眼眶里打转。他为什么那么凶…… 就在杜巍伸手去拉叶雨的时候,另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拦在了他前面。“杜巍,借一步说话。” “余梦晨?” “给个面子,五分钟就好。”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慧黠却没逃过杜巍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如果是关于他和叶雨,免谈。 “出来再说嘛,当著全班人我怎么好意思开口?”一个秋波毫无预警的送出,余梦晨拉著杜巍走出教室。 “你发什么神经?”杜巍口气不善。 “没错,我是发神经。我神经搭错线才会可怜你。”余梦晨两手插在怀里,三七步一站,用一种看笨蛋似的眼光上下打量著杜巍。 “有话快说,我很忙。”杜巍的态度也是半斤八两,连正眼也懒得给她。 “你忙?忙什么?忙著让小叶明白你对她的心意?”余梦晨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层。“你这种忙法迟早把她吓成痴呆。” 杜巍终于把搁在天花板上的注意力分了一半下来。他知道余梦晨是叶雨在学校里最谈得来的人。所以,她说的话多少应该有那么一点点价值。 “你什么意思?” “你低能啊?字面上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你要帮我?” “我才懒得帮你,我帮的是小叶。” “你要怎么帮?” “且慢,你怎么证明你是真心喜欢小叶的?” 杜巍皱眉。这女人说话怎么这么罗嗦?废话一大堆。而且……“我凭什么告诉你?” 轻轻一撩垂在耳际的发稍,余梦晨扬扬自得的说:“当然是凭我天生丽质,舌灿如花……” 杜巍掉头就走。余梦晨忙追上去。“不说就不说嘛,要什么酷?告诉你,没我帮忙你这辈子都甭想追到她!” “理由?” “因为她还没开窍!石头一块,你再怎么砸也还是石头。” “办法?” “很简单,先教会她什么叫‘吃醋’。” “吃醋?” “对,就是吃醋。”余梦晨在杜巍前面踱起方步。“喜欢一个人,必定有很强的占有欲,而占有欲就是不让张三李四把心爱的人抢走。非但不能抢走,就连碰一下都不行。所以说,认识爱情的第一步,就是学会吃醋。小叶不懂感情,更不会吃醋,我们的责任就是尽快教会她。她一天学不会吃醋,你就一天追不到她。” “歪理。” “是不是歪理试了才知道。反正你亲也亲了等也等了,还不是原地打转?”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的确像余梦晨说的那样。“学吃醋”听起来虽然荒谬,道理却不是一点没有。 “你的计划?” “我们这样……这样……然后这样……就行了。” “你确定行得通?”杜巍极端怀疑这一点。 “相信我,这办法我试过很多次。” “成功率?”“百试百灵!” 杜巍一咬牙:“好,我赌。” “我宣布,‘余杜’作战小组今天正式成立!预祝我们有个美好的开始!”余梦晨自信满满的和杜巍击掌,不料只拍到他闪身时带起的一阵气流。 “小气!拍一下会死啊?” “我怕被传染神经病。”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留下余梦晨一个人站在原地跺脚。 .lyt99.lyt99.lyt99 事实证明,理论和实际之间是有一定距离的。 杜巍在放学时对叶雨说:“今天别等我,我有事。” “好……”叶雨默默收拾自己的书包。其实就算杜巍不向她“告假”,她也打算自己溜回家去,一如过去两周。 出校门后,她慢腾腾的走向公车站,整个人像是得了软骨症似的提不起劲儿。是因为杜巍么?可是……明明是她要躲他的。他不在,她该庆幸,为什么反倒没精打采的呢?她的症状似乎一天比一天严重了…… 没等多久,公车来了。叶雨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她的习惯。杜巍知道她的习惯,所以每次上车后,即使没有空位,他也尽量帮她在窗边挤出一个足够容身的空间。“反正你个子小,占不了多少地方。”杜巍总是这么说。 偏爱窗边的座位,不是外面的景色多吸引她,而是她喜欢极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清凉。像温柔的指尖轻轻摩挲在脸上……但是今天,本该惬意的享受似乎打了折扣。 就在她试图把车窗再开大些时,视线不经意飘过马路对面…… 那不是杜巍么?杜巍和……梦晨?转眼间,他们靠得紧紧的背影消失在麦当劳大大的招牌下。杜巍说“有事”,指的就是这个?和梦晨吃速食?叶雨不明白。梦晨吃速食可以理解,因为她父母都要上夜班,可杜巍为什么也去吃呢?虽然她一直躲著他,可家里香喷喷的晚餐没少了他那份啊。他现在和梦晨去吃麦当劳,是不是代表晚餐不回家吃了?看来得告诉妈妈一声…… 结果,“余杜”计划第一步的副产品就是让杜巍饿了肚子。 .lyt99.lyt99.lyt99 “你的好计划!”他铁青著脸向始作俑者兴师问罪,却换来一阵捧月复大笑。 “哈哈哈哈……报应……这就叫报应……”余梦晨一手捶著墙壁,一手揉著笑疼了的肚子。 “不是说百试百灵吗?”呕死了!想想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可怨不得我,饿肚子是你自找的。”余梦晨直起腰来替自己分辩。“你要是陪我吃一份套餐不就没事了?没见过你这么秀逗的人,进了速食店却只喝果汁。哪有人这么约会的?就算是演戏也该认真些。什么叫敬业精神?你再怎么吃不惯炸鸡跟汉堡也不该坐了五分钟就落跑……” “我就是吃不惯!”他的胃早让叶妈妈的手艺养刁了,那些垃圾食品根本不是人吃的!别说他咽不下去,连闻都下想闻。“你以为我落跑以后很好过么?饥肠辘辘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晃到八点多,回去又落得只能以泡面充饥……” “别瞪我。那是你自找的。不拖到八点以后回家怎么让小叶明白你是去约会?话又说回来,小叶吃醋没?” “……不知道。” “不知道?你白痴啊?察言观色都不会?”余梦晨一副要昏倒的模样。“小叶有没有问你‘玩得开心吗?’或者‘炸鸡好吃吗?’之类的问题?口气酸不酸?” 杜巍开始努力回忆昨晚进门后见到叶雨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情形。神色间除了躲躲闪闪的老样子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样啊……”余梦晨啊了半天,突然一拍手掌。“我就知道她没这么快开窍!看来我的b计划该登场了。” 杜巍的眉头眼底仍然罩在怀疑的阴影里。“我不想再被饿一次。” “放心放心,百试百灵!”余梦晨拍著胸脯,笑眯眯的保证道。 .lyt99.lyt99.lyt99 “小叶,周末出来玩吧!”电话里,余梦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充满诚意。 “好啊,去哪儿呢?”单纯的叶雨倒没察觉任何不自然,爽快的答应了。 “我一个好朋友家里开ktv的,包厢宽敞又有冷气,音效超级棒,唱片跟得上潮流,绝不落伍,还有免费供应的汽水和果茶,他答应算我六折耶!我猜他一定是受不了我的魅力,想用这种方法讨好我……记得叫杜巍一起来哦!” “杜巍他……” “什么事?”杜巍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立刻从角落里跳出。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这姓余的废话还真不是一般的多,这么半天才切中要点! “没……梦晨她说……明天……ktv……六折……”被杜巍的突然现身吓了一跳的叶雨顿时结巴起来。怎么回事?他们明明是熟的不能再熟的朋友为什么哪天之后一切都走了样?谁能告诉她…… “小叶?小叶你还在吗?”电话那头的余梦晨连声催促。 “啊!呃……我在……” “杜巍到底来不来?人多才热闹啊!我这边也有几个刚认识的朋友,大家一起玩嘛。” “人很多么?”若是那样,她就不必害怕单独和杜巍在一起了……害怕?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字眼?杜巍并不可怕啊……那么……她在怕什么? “她答应了,再见!”电话突然被杜巍放下,又吓了叶雨好大一跳。 “你什么时候……” “你在发呆,所以我替你挂了电话。”真不知道这个小迷糊在想些什么,电话被他拿掉也没发觉。 “那明天……” “我去。” “我还没说啊?”叶雨满脸问号。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发呆的时候梦晨告诉我了。你不希望我去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 “那就没问题了,明天我们一起出发。” 直到杜巍的背影消失,叶雨仍然没搞清楚状况。 抓过一个抱枕压在胸口,她整个人倒进沙发里。为什么和杜巍说话的时候……她会有缺氧的感觉呢?谁能告诉她…… .lyt99.lyt99.lyt99 淅沥沥……哗啦啦……谁能料到好端端的周末会变成雨天呢? 太阳从一大早就躲在厚厚的乌云里,眼看和梦晨约的时间就要到了,它还是固执的不肯出来。其实,叶雨蛮喜欢雨天的。她喜欢站在阳台上,闭著眼睛感觉那种轻柔的漂浮在空气里,覆在肌肤上的凉丝丝的味道……像是在接受一场灵魂的洗礼。可她不喜欢在雨天出门。理由很简单,因为路不好走,手里举著伞做事情也不方便。可是杜巍已经在玄关等她了,手里拿著把很长的透明伞。 “怎么这么慢?” “对不起……”她小心翼翼的避开杜巍的视线,蹲在鞋架前绑鞋带。 杜巍没再说什么。叶雨今天穿了条浅蓝色条纹背带裤和长袖白t恤,胸前一个大大的米老鼠图案,肩上背了个考拉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你今天没编辫子?”他突然注意到她简简单单绑起来的卷发。两根粉红色丝带一左一右松松的垂在那儿,格外显眼。“好像……毛球的耳朵!新潮狗耳朵发型!呵呵……” 针对他的“赞美”,叶雨轻轻“哦”了一声。她已经穿好了鞋子,但还是不敢抬起头来看杜巍。毛球的耳朵吗?应该是褒奖的吧?毛球那么可爱…… 又是那种让人抓狂的沉默。杜巍抓了抓头,一转身走了出去。真失败,又讲了个冷笑话…… 完了,她又惹杜巍生气了……叶雨低著头紧跟在杜巍身后,不敢落得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杜巍大步流星在前面走,她一路小跑在后面追。好过分……他为什么走那么快……欺负她腿短……“彭!”撞到鼻子了……痛死了…… “你怎么搞的?走路不看前面,还往我身上撞?”杜巍将她一把拉到自己的伞底下,掏出手帕替她擦干湿漉漉的头发。“你自己的伞呢?看你淋成什么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钻出来的毛球……” “你……你走那么快……我都跟不上……”叶雨一个劲儿的揉鼻子。 “跟不上你不会喊我啊?真笨!”杜巍没好气的说。“到底撞哪儿了?别一直低著头,让我看看。” “不要!”叶雨执拗的把头扭向一边,却被杜巍不费吹灰之力就掰了回来。 “别再孩子气了!把头抬一下会死啊?听话,把手拿开……噗……哈哈哈哈……你这叫什么脸啊?皱得跟核桃似的……” “你够了吧!”叶雨突然拍开杜巍在她脸上捏来捏去的手,也不管雨还在下著,一连后退三大步。“别过来!不准靠近我三米以内!” “别闹了,会感冒的!” “不用你操心,我自己有伞。”叶雨说著从考拉背包里掏出了一把折叠伞。 似曾相识的图案让杜巍的呼吸停顿了片刻。小花伞…… “杜巍,我告诉你!”叶雨撑起伞,另一只手往腰里一插,忿忿不平的说:“你不要以为我是没脾气的!拿人当消遣也要有个限度!” “我怎么消遗你了?”杜巍上前一步,叶雨立刻倒退两步。两人间的距离反而更远了。他只好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看著几米外几乎要冒烟的小丫头。 “还说没有?你说我的辫子是狗耳朵,明知道我腿短却故意走那么快,你骂我笨,笑我是落水狗,嫌我孩于气,撞疼了我的鼻子还说我的脸像核桃,你……你……你根本就是在欺负我嘛……呜——”叶雨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最后干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杜巍很想冲上去抱抱她,亲亲她,就算是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抹眼泪也不要紧……可是他没有动。余梦晨的话他还记得——小叶她还没开窍,你这种忙法迟早把她吓成痴呆。他不能再吓她了。可他该怎么做才好?他不想让她哭啊…… “我……我能不能走过去?” “不行!”叶雨一口拒绝了他。“你一过来我就害怕,我才不要你过来!” “害怕?为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害怕看见你,害怕跟你说话,可是你不在旁边我又老是想你……这种感觉真的好难受,我想我一定是病了……都是你害的!” “叶雨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要听!你害得我这么惨,现在叉要取笑我,我才不要听!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不是要你站在三米以外吗?退回去,退回去!” 杜巍笑了。这么火大的小叶子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够凶的。不过……还是很可爱。而且,他很开心,因为那句“可是你不在旁边我又老是想你”。谁说他的小叶子还没开窍?她的窍根本早就开了一大半,只不过自己傻呼呼的一直没发觉。什么学吃醋,b计划,都见鬼去吧!害他走了一大圈冤枉路,够了。 他在叶雨前面蹲下来,将已经歪去一边的小花伞拿到自己手里。透明伞罩著两个人,大小罢好。“叶雨,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嗯?”叶雨抬起头。眼前的杜巍朦朦胧胧的。 “记得那场太阳雨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大概记得……怎么了?” “你说,在太阳雨下许愿,一定会实现的,是不是?” “嗯,那是妈妈告诉我的。”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我又不是你,我怎么会知道?”过分,净问她这些没答案的问题。叶雨赌气的抹了抹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杜巍的脸清清楚楚的在眼前,那么近,那么认真…… “六年前,我许了个愿,让我们结一生一世的缘。”杜巍解下叶雨辫子上的一根丝带,轻轻缠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答应我好吗?让我们结一生一世的缘。” “一生……一世?”叶雨看著缠绕在自己无名指上的粉红色丝带,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捉住…… “叶雨,我喜欢你。别害怕。这两个字一点也不可怕。真的。”杜巍将丝带的另一端缠在自己的手指上。“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你呢?” 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叶雨呆呆的想。一生一世的缘…… “也许……” “大声点儿好么?我听不见。”杜巍著急的问,下敢太逼她。 “看!天晴了!”叶雨突然仰起头,指著刚刚明朗起来的天空说。“可是雨还在下耶……是太阳雨?” “叶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等我许了愿再说。” “……好吧。”杜巍无可奈何。等叶雨睁开眼睛,他忍不住问:“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那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也不告诉你。”她突然扯回丝带,跳出了透明伞安盖的空间。 “叶雨!”杜巍看著她跑远的身影,挫败感袭上心头。 “杜巍!再不走我们要迟到了。”叶雨突然转身叫他。 杜巍站起来,看著叶雨立在阳光下的小小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巍你听好。我刚才对太阳雨说,希望你的每个愿望都能实现!” 什么?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要!” “我希望你的每个愿望都能实现!” “包括六年前的吗?” “当然!” 这回他听清了,也看清了。叶雨在笑,笑得那么灿烂……她扬著手。粉红色的丝带依然绕在她的无名指上,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被系成了一个纤巧的蝴蝶结,在飘落的金色雨丝里飞扬…… 第四章 叶雨和杜巍都恢复正常了。这在班上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男生不必再怕杜巍的脸色,女生也又有免费素描可以拿。皆大欢喜,普天同庆。 众人没留意的是,他们之间多了一点下同于以往的……算是亲昵吧。专属于男女朋友的那种默契。在很小的细节上关怀彼此,分享每一分最细微的感受,温柔的牵手,快乐的眼神,甚至一个不经意的心跳。 此时此刻,赌气的只有余梦晨一个。她还没从b计划的失落和沮丧里恢复。“过分……”一口气喝掉整杯红茶,杯盘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地点是在校门口一家以过往学生为主要消费对象的小茶室。 叶雨有点担心,有点内疚,又有点无奈的坐在余梦晨对面。“你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老板!再给我一杯红茶!” “梦晨……” “怕什么?我又不是喝酒。”茶送了上来,余梦晨一仰头,又下去半杯。 “真不明白杜巍那家伙是怎么让你开的窍。”郁闷的托著下巴,她一上一下的搅著杯里剩下的红茶。 叶雨抿著嘴笑而不答。淡淡的红晕罩在她苹果般的脸上。 “瞧你,心里想什么都写脸上。成心让我羡慕是不是?” “我没这个意思……” “算了算了,谁让我们是死党呢。”余梦晨突然站起来。 “怎么了?” “洗手间!我喝多了。你别溜啊,说好你请的!” 看梦晨朝小店里面走去,叶雨连忙掏出小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钞票和硬币。还好,够付五杯红茶加两份布丁的钱。就在她打算买单的时候,侧后方的两把女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其中一个彷佛用扩音器释放出来的音量,让人想不听见都难。 “完成了。” “画展当天随你看。” 画展?叶雨的耳朵立刻立刻竖了起来。对于“画”、“美术”、“色彩”这一类的字眼她特别敏感。 “还要等一个多星期……听说这回的评审是外面请来的?” “我爸爸的朋友,谷川宏一郎。” “他太太是中国人。” “跨国之恋啊?搞艺术的人果然都浪漫……”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那女孩突然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对个正著。 惨了!被发现……叶雨不好意思的笑笑,忙把头转回来。等著她的是一张因距离过近而放大的脸孔。 “梦晨!你吓死我了!你在干嘛?” “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余梦晨稍微拉开了点距离,不过仍是意味深长的瞧著她。“你一副看著了迷的样子。怎么?看厌了杜巍想移情别恋啊?” “我怎么会……那是个女孩子啊……我……” “一著急就结巴,真是一点儿都没进步。”余梦晨摇头叹息。 “你又耍我?” “我怎么会耍你呢?这是锻链,懂不懂?我在教你人生的交流法则,你该感谢我。” “是吗?”叶雨歪著头想了半天。似乎有点道理……可更像歪理…… “喂,别想了。靠你那小脑袋瓜非想爆了不可。你刚才到底在看什么?” “我后面隔两张台子的那个女孩。她好像要参加什么画展……” “哪一个?长头发的?”在余梦晨的概念里搞艺术和长发划等号。 “不,我想应该是短头发,很有气质的那个。”叶雨十分肯定的说。 “咦?那个人……” “怎么了?”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真的?” “让我想想……想不起来。”余梦晨冥思苦想了老半天,终于还是放弃。直到走出店门,余梦晨还在喃喃自语。“真的很面善……一定在哪儿看过她……到底是哪儿呢……” .lyt99.lyt99.lyt99 第二天一早。 余梦晨急急忙忙的冲进教室,将一本杂志“啪”的拍在叶雨面前。“我找到了!” “你找到什么了?”叶雨莫名其妙的问。 “就是昨天那个啊。你看看就知道了。第二十八页。我说怎么想不起来呢,原来她剪了头发。” 第二十八页已经被纸条夹了起来。叶雨连忙翻开。 “新一代画坛美少女——文可”。醒目的标题下一张大照片占了将近半个篇幅。没错,是昨天那女孩。不同的是照片里的她留著及腰的长发。好直啊……就像瀑布一样……叶雨羡慕死了。 “她是市立美术馆馆长文之睿的女儿,去年冬天在巴黎艺术节上以一幅《旋流》得了个什么……哦对,是最佳表现意识奖,之后就成了媒体的宠儿。没想到她竟然是我们邻校的学生。我一直以为搞艺术的人都喜欢去欧洲学习进修,艺术气息浓啊……”余梦晨滔滔不绝的发表著自己的看法。叶雨却把注意力放在了报导的最后一段—— “……文可也参加了今年年底举办的欧达杯画坛新人赛。虽然不是第一次参加大型比赛,但她本人很看重这次新人赛,至今未曾对媒体透露丝毫关于参赛作品主题的资讯。本届大赛的宗旨是……报名截止日期……地点……”今天已经是十月十四号了,距离报名截止日期还有三天!欧达杯…… “想什么呢?”杜巍走过来问。习惯性的拨了拨她额前的发卷。 “参赛吧!”叶雨猛的从座位上跳起来。一声大叫不仅吓著了杜巍,方圆五米内的邻座全都转过头来看她出了什么状况。“这里!看最后一段!”叶雨把杂志伸到杜巍苞前,指著篇幅末尾兴奋的说。“欧达杯新人赛!还有三天!参赛吧!” “欧达杯?” “是啊是啊!参赛吧!” “我已经报名了。” “……” .lyt99.lyt99.lyt99 趴在客厅的沙发上,叶雨有一下没一下的翻著杂志。翻了一会儿,她抓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啪”的一声把电视打开。 “……广大华北地区出现干旱迹象……”气象预报?已经从报纸上读过了,换台…… “……掌声欢迎今晚的特别来宾——知名经济学家——罗xx先生……”经济学讲座?听不懂,换台…… “为什么离开我?” “对不起……我只爱你一个,但我有我的苦衷……” “跟我走吧!” “我不能……” 加了发泡剂的爱情肥皂剧?她一向兴趣缺缺,换台! “……加入少许白糖和料酒,小火慢炖……”厨艺大观?试问有谁的手艺比妈妈更好?再换台!! 折腾半天之后,叶雨关掉电视,又翻起了手里的杂志。 妈妈为社区的事情出去了……作业写了……课外练习也做了……无聊……真的好无聊!想上楼去看看杜巍在干什么,可是……唉……自作自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回忆起学校里的情形,叶雨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lyt99.lyt99.lyt99 “我已经报名了。”杜巍说。; 她还不能立刻从激动的心情里跳出来,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满脸的兴奋也不晓得该转换成什么表情才好。“已经……报名了?” “是的。”杜巍的样子稍微有点儿心虚。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还没画完。” “没画完就不吭声吗?是不是要等到得了冠军再昭告天下?”难怪这两天他经常神出鬼没的,原来是在搞这个飞机……说实在的,她并不是真的很气他瞒著她报名,可就这么饶了他……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罚你整晚待在阁楼,不许下来找我。” “可是……” “抗议无效!休庭。” .lyt99.lyt99.lyt99 结果,杜巍真的一进家门就乖乖的爬上阁楼,到现在也没下来过。 才不过几个小时,她已经后悔了……杜巍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在画画?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要他乖乖看书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好想看他画画……可是现在上去一定会被他笑的…… 避他呢!笑就笑吧。反正她只罚他不许下来,可没说她不可以上去。想到这儿,叶雨扔下手里的杂志,蹑手蹑脚来到阁楼下的木梯跟前。 橘色的灯光射在墙上,打出一片栅栏似的阴影。那是最高处围栏的影子。踏上木梯,叶雨瞧著自己的影子重叠在栅栏上,好像在表演变了形的皮影戏。 “杜巍?”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答应。 环顾片刻,她了然的看了看洞开的六角形天窗,然后开始动手整理这个不大的房间。被子没叠,和枕头纠缠在一起,书包扔在床上,书包带却耷拉到地面。写字台也是乱七八糟的老样子,计算纸上依旧是数字比图画少。叶雨摇著头走过去将摊成一堆的书本放好,又找来一个塑胶袋将垃圾集中在一起。 那是什么?写字台和墙壁的夹缝里露出一角帆布似的东西。没错,是帆布——帆布包起来的画布。怎么放在这么奇怪的地方?叶雨想也没想就把画布从夹缝里抽了出来。 呵,包的还真紧。叶雨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帆布拆开。这是…… 明亮的天空……高高的草丘……小男孩背著小女孩……挥动在雨丝里的小花伞……他的头发湿了……她的头发也湿了……背景是金色的……画中的一切都蒙了上一层柔柔的金黄色……就像他们脸上的笑容一样灿烂…… “被你发现啦?”随著上空飘来的声音,杜巍的头从天窗里探了进来。 叶雨背对著他,一声不吭。 “你……还在生气吗?”杜巍跳下写字台,踌躇著拍了拍叶雨的肩膀。 叶雨摇头,可是两滴透明的液体却顺著脸颊滴了下来。“啪嗒、啪嗒”滴在地板上,印下两个深色的小圆斑。 “对不起,我是想完成以后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 叶雨突然转身,整个人埋进他怀里。“我喜欢。” 杜巍有点儿懵。她不是生气吗?她不是哭了吗?她不是……尽避如此,他还是开心的抱住了她。“你真的喜欢?不生气了?” “真的。我真的喜欢。”叶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 “那我不参赛了,这幅画送给你。”杜巍说。 “不,你一定要参赛!” “为什么?”杜巍不明白她的态度何以如此坚持。 “我希望……大家都能看到你的画。因为它太美了。” “它也该有个好名字,帮我想想吧。” “落雨的晴空!”叶雨不假思索的说。 “落雨的……晴空……好,就是它了。《落雨的晴空》。”杜巍看著自己的作品,彷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落雨的日子…… .lyt99.lyt99.lyt99 “董事长,您要我调查的资料都在这里了。”身穿黑色西装,体格魁梧,像秘书又像保镖的男人递上一只牛皮纸信封,然后静静的退了出去。 坐在阴影里的人慎重的拆开信封,抽出一份十几页的档案。镜片后狭长锐利的眼神逐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他看得很快,但没有丝毫遗漏。这些都可以从他始终揪成一团的眉心看出一二。十五分钟后,他将文件扔在办公桌上,按下通话按钮。“森,进来一下。” 方才退出去的男人推门进来,三目不发的站在办公桌前。 “确定是他么?” “是的。”简短而肯定的回答。 “照原计划,一切交给你处理。” “遵命。” “没别的事了,你下去吧。” 被称作“森”的男人略一鞠躬,退了出去。 皮椅转向落地窗的方向,“董事长”慢慢走过去,将窗帘拉开一角。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几道淡淡的余晖打进昏暗的室内,刚好落在桌面的文件上。那是一张照片。杜巍的照片…… .lyt99.lyt99.lyt99 “杜巍,洗脸洗快点啦!要迟到了!”叶雨双手叉腰,站在楼梯下大喊。 催了n次,终于盼到这位“大人物”一步一停的挪下楼来。还打著呵欠……“啊——呃?晦——”一个呵欠没打完,一块天外飞来的火腿三明治准确的堵住了他张大的嘴巴。好不容易咽下这一大口三明治后,等著他的是一杯浓浓的咖啡。 “快喝!” “哦……”在叶雨的监督下,他不得不左右开弓,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餐。 “快点儿把校服换上,不然就赶不上七点四十那班公车了!动作快!”叶雨把烫好的校服衬衫和领带扔给他,自己动手收拾早餐的餐具。 “叶妈妈呢?”杜巍边解睡衣扣子边问。偌大的房子里似乎只有他们俩。 “买菜去了。” “你二姐呢?昨天不是回来了么?” “还在睡,不到下午三点她起不来的……你、你、你怎么月兑起衣服来了?”叶雨瞪著眼睛,满脸通红的看著上半身已经打了赤膊的杜巍。 “是你让我快换衣服的。” “是……可是……我……我没让你在这里换……你回……回房间去……” “你转过去不就得了,为什么还一直盯著看?”杜巍笑得有点儿坏坏的。 经他提醒,叶雨连忙一百八十度转身。模了模自己的脸,还是热辣辣的…… 时间,似乎突然放慢了节奏。叶雨用围裙撮著双手,其实早就擦干了,但她必须找点事做……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她惊跳起来。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还好,他已经把衬衫穿上了…… “帮我打领带。” “你自己不会吗?”开玩笑,平时从来没叫她帮忙过,他不是一样打著领带上学去?他要是不会,难道领带自己跑到脖子上的? “你想迟到吗?我是无所谓。”杜巍开始耍赖。 “好吧。”叶雨妥协了,伸手拉起领带两端……使劲儿往下一拽。“弯腰!我构不著。” 看他半弯著腰,欲起不能的困难姿势,叶雨觉得很解气,打领带的动作也俐落起来。 “叶雨……” “嗯?” “觉不觉得我们好像新婚夫妻一样?” “讨厌……” “松……松一点儿……我不能呼吸了……” 原来叶雨情急之下下自觉的把打好了的活结猛往上扯,不知不觉已经勒紧到了可以谋杀的程度。 “还以为会死掉……”杜巍松开领口,好像死里逃生一样喘著气说。“你力气真不小。” “知道女孩子不好惹了吧?”叶雨瞪他一眼,可心里却在偷著乐。 新婚夫妻吗?嘻…… .lyt99.lyt99.lyt99 今天是礼拜六,只有上午半天课。按顺序排下来应该是英语、语文、数学、物理。所以,当叶雨在语文课后提醒说他们必须请假早退的时候,杜巍简直乐翻了。 ohyeah!不用上数学和物理了! ohyeah!不用看林老师的死鱼脸了! ohyeah!自由的空气是多么美好! ohyeah…… 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叶雨他们早退的理由。 “你忘了?”叶雨难以置信的瞪著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 “我忘了什么?” “画展啊!今天要当场鲍布大赛结果的啊!你竟然忘了?” “哦……是今天啊?我忘了。” 叶雨以手抚额作无力状。罢了罢了,至少他没忘记自己已经参赛这回事…… 在前往美术馆的公车上,杜巍一路都在打盹,倒是叶雨紧张的一直在把玩扣在书包拉链上的米老鼠坠子。还好她有先见之明,替他保管了参赛者的入场证明。至于她自己,大概需要再另外买票进场吧?反正到那儿就知道了……不晓得《落雨的晴空》会被摆在什么位置……车开得好慢啊,怎么还不到……明明已经是入冬的天气,她的手心竟然出汗了…… “前方到站,市立美术馆。请您先下后上……” “杜巍,醒醒,我们到了。”叶雨推了推旁边似乎还在跟周公约会的人。 “天亮啦?”杜巍佣懒的打了个呵欠。 “亮你个头啦!懊下车了!” 美术馆门口,叶雨把参赛证掏出来别在杜巍的校服外套上。 “刚才在车上我做了个梦。”杜巍突然说。 “什么梦?” “周公把他女儿介绍给我,想招我做进门女婿。” “那敢情好,你以后不会失眠了。” “可是我没答应。我跟周公说:‘周小姐很漂亮,可是我的小叶子更可爱,所以我不能娶你女儿。’” “然后呢?” “然后你就把我推醒了。” 叶雨认真的看著杜巍,眨了眨眼,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最后叹了口气。“今天是你参赛,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紧张呢?‘欧达杯’耶!”; “得不得奖无所谓,重点是你喜欢。不然我的画也没意义了。” “可惜我不是评审,如果我是,欧达杯一定是你的。” “你可以给我一些不同的奖励。” “嗯?”叶雨不大明白。 “这里,”杜巍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腮帮子。“我要亲亲,一个就够了。” 叶雨的脸“腾”的红了。“这里……这里可是公……公众场所……” “不会有人看到啦。”杜巍边说边弯腰,给叶雨提供了一个最佳kiss方位。一副不亲就不走的姿态。 叶雨觉得自己好像做贼一样,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在注意他们后飞快在他脸上“啾”的啄了一下。“我去买票。”她红著脸朝售票处跑去。 “等我啊。”杜巍追了过去,一脸得逞的快意。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美术馆入口处,马路对面的露天咖啡座里,一张报纸放了下来,露出一张无表情的脸孔。掏出一张照片,他又看了看杜巍和叶雨消失的方向…… 第五章 是那个女孩……文可注意到刚刚走进大厅的二局一矮两个身影。说是兄妹,长得不像;说是情侣……落差似乎叉大了些。 应该没错……是那个女孩……前不久在茶店里……对人的脸孔,她一向有很好的记忆。这点文可非常自信。况且,对肖像的敏感度要求她做到这一点,是最基本的…… 是她参赛吗?不,是她旁边的高个子。太远了,看不清胸卡上的名宇。总之,他也是她的众多对手之一,会有机会见面的。文可看了看身后墙上自己的作品:那幅她命名为《冷镜》的抽象画。这是她想了几个月才确定下来的构思,她很满意自己对主题的诠释。 摆在《冷镜》右边的是一幅油画。和她的《冷镜》恰恰相反,整幅画动用了大量的暖色调,很温暖,很……舒服……是写实派的画风?文可看了眼画框下的标签——《落雨的晴空》,作者:杜巍。 杜巍? .lyt99.lyt99.lyt99 十一点过后,大厅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叶雨拉著杜巍到处走。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为什么我都看不懂?难道是我太笨了?”她指著一幅由很多颜色堆砌起来的水粉画问。“为什么叫《徘徊》?根本没有人在走嘛!这个也是……” 她跳到下一幅画跟前,对著错综的黑白线条瞧了半天,最后无助的看向杜巍:“我找不到《眼睛》到底在哪儿。” 杜巍“哈哈”大笑起来。 “你别……别笑了……别人都在看我们……”叶雨连忙拉著他躲进一个偏僻的角落。 就在这时,人群簇拥著几个人走进大厅。走在最前面的是文馆长和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稳健的步伐和藏在镜片后的孤傲眼神给人一种模糊的错觉,似乎穿在他身上的不是一件普通的风衣,而是镶满宝石的华丽礼服。 人们窃窃私语。 “那就是今天的评审么?” “据说是日本很有名气的画家,谷川宏一郎。” “我知道这个人,他十几年前以画坛新人的身份和众多大师级人物一同角逐日本画坛最高荣誉‘金鸟居’奖并一举夺魁后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好一阵子,成为一个传奇性人物。可是最近几年又突然重返画坛,不但大量创作,还一改之前的画风。据说他的画已经卖到了上亿日圆……” “上亿日圆?” “小声点儿,他们已经开始看了……” .lyt99.lyt99.lyt99 杜巍发现他和叶雨似乎误打误撞的选了个不错的位置。虽然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想看的方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包括缓缓蠕动著的人群。已经到第八幅作品了,人群在每幅画前停留的时间都一样……一样短。超不过五秒钟。 就在他这么想著的时候,人堆停了。就好像流动的水突然堵塞住一样。谷川宏一郎站在两幅作品的中间,似乎没有马上离开的打算。 那是……杜巍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儿加速。因为谷川宏一郎面对的两幅作品,其中一幅就是《落雨的晴空》…… 叶雨扯了扯杜巍的袖口,小声建议:“我们过去好不好?” “你过去吧,我想留在这儿。” 叶雨抬头看了看他,似乎察觉到他说不出来的紧张。“好吧,我去给你打探军情。”她朝他一挤眼睛,蹦蹦跳跳的跑进了人群里,小小的身影一下子就不见了。这就是个子矮的唯一好处吧?想往哪儿钻就往哪儿钻。 “那是你妹妹吗?” 杜巍转向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你是谁?” “你果然是杜巍,虽然变了好多。”文可笑著指了指自己胸卡上的名字。“不认识我了?” “文可?” “想起来了?” “没有。我该认识你吗?”杜巍疑惑的问。 “也是,才同班一年,又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你忘了也是正常。”文可失望的摇了摇头。“锦桦小学,总该有点儿印象吧?” “好像……大概吧……”杜巍有些尴尬的回忆著。忘了曾经认识的人是件很抱歉的事,可他的确想不起来。小学五年级之前的记忆早就刻意淡忘掉了,如今要他再一点一点挖出来,难。 “算了,还是我重新介绍自己吧。我叫文可,是你小学四年级的同班同学、虽然只有一年。” “哦,你好。”出于礼貌,杜巍握了一下文可仲来的手,又把视线投回人群里继续搜索他的小叶子。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文可似乎来了兴致。虽然杜巍不记得她,她还是不放弃的追问。“那是你妹妹吗?还是……女朋友?” “女朋友。”杜巍答得干脆,目光一秒钟也没离开过叶雨离开的方向。 “你和初中生交往?” “她和我一样大。” “哦……是这样啊……我一开始还想猜小学生的,可制服看上去不像……她真的好小哇……不过很可爱。” “她是很可爱。”杜巍笑了。凡是听到和叶雨有关的赞美,他都会露出这种满足的、傻呼呼的笑容。谁让那是他的小叶子呢? .lyt99.lyt99.lyt99 叶雨没费多少力气就挤进了人群。挤著挤著,脚下猛的拌了一下,重心不稳的撞在某人的后腰上。“对……对不起……”叶雨揉著鼻子把视线拾高……再抬高…… 天啊,她撞了一个巨人!一个穿黑西装、打黑领带、戴黑墨镜的巨人。比杜巍还高,表情冷酷,就和电视里演的黑社会分子一模一样…… 怎么办?她好像闯祸了……杜巍…… .lyt99.lyt99.lyt99 叶雨在叫他?杜巍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的某一个方向。他并没有看到叶雨,但他似乎感觉到了。 “你去哪儿?”文可想叫住他,但他丝毫不理会。也许根本没有听见。 扒拉开一个又一个的围观者,杜巍挤了进去。运气不好的是,人群恰恰在这个时候开始了蠕动。“该死!”杜巍咒骂一声。尽避是逆流的方向,他还是拼了命的往前挤。直觉告诉他,叶雨就在前面。“让开!别挡著我!”他有点儿急了。到现在也没看见小叶于,他推人的动作越来越粗鲁,喊声也越来越大。 突然间,也就是半秒不到的一刹那,他的胳膊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架住。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社会杀手似的人物。 “放开我!”杜巍用力挣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森,什么事?”谷川宏一郎踱到前面,用日语问道。 “他冲过来,似乎想对您不利。”森面无表情的回答。 “谷川大师,我想一定是误会……”文之睿慌忙过来打圆场。他一眼瞥到杜巍胸前的名牌。“这位也是今天的参赛者,我想他一定是久仰谷川大师的名号,所以想近距离认识您……”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认识什么大师!” “你要是再闹事的话我就取消你的参赛资格!”文之睿脸色一沉,端起了馆长的架势。“年纪轻轻的说话这么没分寸,你父母怎么教育你的?” “爸爸!”文可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央,她挽起杜巍的胳臂说:“他是我从前的同学呀,我上次跟你提过的,不记得了?”说罢还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是……是吗?”在女儿面前,文之睿的气焰顿时熄灭了一半,著实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记性。“不过,他冲过来做什么?” “他并没有‘冲’过来,只是走得快了点儿。人群这么拥挤,费点儿力气走不太稳不是挺正常的么?”文可避重就轻,挽著杜巍的手偷偷捏了他一下。 “干什么?”杜巍被文可的举止搞糊涂了。什么提过?又为什么捏他? “你忘了?” “忘了什么?” “你果然忘了。”文可摇了摇头,转身对文之睿说道:“爸爸,我这个同学没别的缺点,就是健忘。他本来要去对面帮我买饮料的,结果在人群里一挤就给忘了。别怪他。” 听了女儿的解释,文之睿对谷川宏一郎深深一鞠躬:“谷川大师,这情况……” “可以了,森。”谷川宏一郎用日语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杜巍重获自由了,可是他立在那儿没动。不全是因为文可挽著他的手。他冷冷的看著文之睿和谷川宏一郎离开的背影,拳头紧握得可以捏碎一只核桃。 比川宏一郎突然顿住脚步,回头打量了他片刻。对视了足有半分钟之久,谷川宏一郎才转身朝下一幅画走去。 “你欠我一次。这回可别忘了。”文可对杜巍说。然后挥一挥手,不带一片云彩的走了。 杜巍终于在一根柱子的背后找到了叶雨。她一声不吭的靠在那儿,眼睛看著地面,右脚有一下没一下的踢著自己的左脚。 “说话啊。”杜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推了叶雨一把。“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叶雨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没事,我刚才撞了个人,摔了一跤,然后就被人群挤出来了。” “摔著哪儿没有?疼不疼?” “文可呢?”叶雨所答非所问。 “文可?谁啊?”杜巍对这个穿过大脑仅仅一瞬间的名宇几乎没有印象。或者说,在他的脑海里名字和人还没有完全对号入座。 “算了。”叶雨咬了皎嘴唇,咽下了本来想问的问题。 扩音喇叭突然响起,司仪的声音顿时充斥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来宾请注意,请大家集中到会场中央,本届‘欧达杯’花落谁家,答案即将揭晓,让我们掌声欢迎主办人文之睿馆长致辞。” “过去吗?”叶雨抬起头征求杜巍的意见,一眼就察觉到他紧绷的面部神经。“你怎么了?” “我不过去,我讨厌那个馆长。” “那……我们就留在这儿?”叶雨轻轻握住杜巍的右手。他的手很大,她必须用自己的两只手才能勉强包住他的拳头。他的手很冷,不晓得她那一点点热量是否足够温暖他。她真的不知道…… 文之睿的“致辞”冗长而无味,说的无非是“欧达杯”有多么悠久的历史,挖掘了多少优秀的人才,受到了各界多大的重视,这次叉请到了多有份量的评审等等。场下不少人都有打呵欠的,碍于面子却得强忍著。 “无聊!为什么他的舌头不生疮?”杜巍低声骂道。 “嘘!好像要颁奖了!”叶雨把头从柱子后面采出来,正好看到谷川宏一郎走上讲坛。翻译在哪儿? “画,不光是一种视觉的艺术。”流利的中文让在场的每个人大吃一惊。“一幅成功的画,在于它传达的讯息。今天,我看到了很多不错的作品。但是,只有一幅画,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他停顿了片刻。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屏住呼吸等待最后的结果。 他是个成功的演讲者,杜巍心想。他知道该如何运用间或的停顿来捉住听众的思想,使他们的精神更加集中。 一这幅画的绘画技巧不是最纯熟的,色彩的使用和布局也有待提高,但是,看了这么多幅作品,我只记住了这幅画。为什么?因为它就像一个黑白摄影展中唯一一张彩色照片。我宣布,获得本届‘欧达杯’大奖的作品是——” 叶雨紧紧攥著杜巍的手。 “文可的《冷镜》。” 怎么这样?不是杜巍? 人群爆发出雷动的掌声,但叶雨没有听见。她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潮。她仔细看过那幅《冷镜》,因为这幅画就摆在《落雨的晴空》旁边。跟标题这两个字一样,那是张闪烁著寒光的色彩,由无数朦胧线条织成的抽象画……打死她也下相信这张冷冰冰的画布比《落雨的晴空》更像彩色照片! 是她太主观了么?还是她不懂艺术?没错,她是看不懂抽象画,可是……可是……她就是想不通,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怪怪的……只能任由一堆大小问号占据了大脑里所有的空间…… 一大群记者包围了捧著奖杯的文可,镁光灯闪个不停。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叶雨有点儿茫然的问杜巍。颁奖已经结束,可他们还站在柱子后面。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回家吃饭。”杜巍理所当然的回答。 “真的耶!已经十二点多了。”经他一提,叶雨发现自己还真饿了。肚子非常配合的“咕噜”叫了一声。 “你到门口等我一会儿,我五分钟就来。” “你去哪儿?”叶雨有些不放心。 “去厕所。你要一起来?” “讨厌!”叶雨一溜烟的跑了。 杜巍嘴角勾起一个自嘲般的弧度。他从柱于后面走出来,朝向洗手间相反的方向。 .lyt99.lyt99.lyt99 找到了。 仗著身高的优势,杜巍一伸手把墙上的画取了下来。 好了,他总算可以把画拿回家。这是他送给小叶于的礼物,是属于他们俩的。老摆在这儿给来来往往的人观赏总觉得不是味道。 转过身,杜巍一怔。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花白稀疏的头发,布满皱折的灰外套,还有那张脸……那是一张沟壑纵横,损毁严重的脸。 这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他面前,看的不是杜巍,而是他手里的画。“为什么要把画取下来?”他抬起头来端详杜巍的脸,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在寻找一个答案。“画展还要继续三天,别人都巴不得多几天展出的机会,而你却要把自己的作品拿走?” “那是我的事!” “真可惜。”那个人惋惜的说。“得奖的本该是你。宏一郎那家伙一定也这么觉得,虽然他把奖颁给了文之睿的女儿,但他在评论中提及的就是你的作品。不能让你获奖是政治和商业上的因素……” “没必要告诉我这些。”杜巍打断了他的滔滔下绝。什么商业,什么政治,他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想带著画和叶雨一起回家祭他们的五脏庙!鱼香肉丝……软炸虾球……青炒豆苗……糖醋里肌……叶妈妈拿手的家常菜一盘一盘出现在眼前,飞来飘去,转得他眼晕。 “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那人的语气里出现了困惑。‘欧达杯’已经是很高的奖项了,莫非你的目标是更高的……” “我对得奖不感兴趣。”杜巍又一次打断他。 “你不感兴趣?很好,你不感兴趣。”那人突然放声大笑,让人耳膜发涩的几声干笑,掺著断断续续类似喉咙破裂般的咳嗽声。“我想你对这个会更有兴趣。”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信封,塞进杜巍的外衣口袋。 杜巍无法阻止他这个动作,因为他两只手都握著画框。在那个信封插进他口袋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人的手。纤长而有些粗糙的手指,指甲缝里残留的油彩,食指和拇指根关节处的薄茧……那是只画家的手。 没给他发问的机会,那个神秘的老人已快步离去,用与其形貌极下相称的速度,暗灰色的背影眨眼就消失在出口附近。 .lyt99.lyt99.lyt99 叶雨又看了一次手表。 好慢啊……已经快半个小时了,杜巍还没出来。去一趟洗手间需要那么久么?难道他迷路了?美术馆就那么几个展厅,都加起来也没多大,真要在这里迷路就太白痴了…… “发什么呆呢?”想曹操曹操到,杜巍的声音从她身后冒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慢……这、这、这、这不是……你的画么?”叶雨把眼睛眨了又眨,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当然是我的画,我们走吧。” “回……回来!”叶雨一把拽住杜巍的外套将他拉回原地。“你给我解释清楚,怎么把画拿出来的?” “什么怎么拿的?用手拿的啊。我够高,又不用别人帮忙。” “你该不会没有通知管理员、保安、或任何有关的负责人就……” “为什么要通知?” “果然被我料中……”叶雨又一次以手抚额作无力状,思考和分析能力也相继停顿。罢工罢工!她要罢工!当然,只是说说罢了。眼下的难题还是要靠她的智力和耐力来解决。 “杜巍,你必须把画放回去。” “为什么?这是我的画。” “对,这是你的画,但现在也是画展的展览品之一。你不能就这么私自把它拿回家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反正都已经展览过一天了。” “那剩下三天怎么办?” “与我无关,反正我要把画拿回家。” “若是被人发现我们就变成小偷了。” “别让人发现就行了。反正现在所有的记者都集中在文可哪儿,我们正好趁现在跑路。快跟我走!” 杜巍拉起叶雨就跑。左臂紧紧夹著画,右手拉著叶雨,这样跑起来很不方便,可他还是一路跑了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栋三层高的美术馆。 就这样,《落雨的晴空》莫名其妙的从画展上消失了。 当“欧达杯”不再是报纸杂志上的新闻后,叶雨终于停止担心自己会被当成小偷抓起来的危险,除了偶尔会爬上阁楼看看这幅一直悬挂在墙上的,令她打心底溢出微笑的,《落雨的晴空》。 第六章 “杜巍,你是不是有事要告诉我?”某一日傍晚,叶雨打破了多日来不寻常的沉默。 杜巍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要走了,是不是?”轻轻软软的声音有如一记闷棍打在杜巍头上。叶雨……她怎么会知道? “我昨天把一些衣服送去干洗,其中有你的校服外套……” 那封信!杜巍懊恼的狠捏了自己一把。他竟然一直忘了拿出来……她一定已经看过了吧? “还好我发现你口袋里有东西,要是弄丢就不好了。老是这么丢三落四的可不行,重要的东西就该放在固定的抽屉里……一定很重要吧?这张机票。”叶雨说著,一直藏在背后的手伸到杜巍眼前。灯光下,那个白信封似乎亮得扎眼…… “拿著呀,你怎么了?”叶雨突然抿嘴一笑。“老毛病又犯了。” “我?老毛病?”杜巍一个不留神让今晚第一句话从嘴里溜了出来。 “自己跟自己说话咀,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叶雨把信封塞进他手里,顺手拉过一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托住下巴仰著头瞧他。 “你干嘛坐这儿?”杜巍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 “你干嘛一直低著头?”叶雨理直气壮的顶回去。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下眨的盯著他。“你不说,难道要我猜吗?我哪儿有那么大本事?” “说什么?” “当然是说你要去哪儿呀!版诉你,我可没看你的机票。” 她没看? “你为什么不看?”不晓得怎么了,杜巍竟然懊恼起自己的多疑。他现在反倒希望叶雨看过信封里的东西,这样他就不用再解释什么…… “我为什么要看?我知道你会自己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不就成‘偷看’了?我可不想背上这么小人的罪名。” 她就这么相信他?相信到一点儿都不怀疑……“这是张去日本的机票,下礼拜二的飞机。是我爸爸托人给我的,他要我去京都找他。” “杜伯伯?”叶雨愣了一下。她想起杜巍前不久收到的航空信。“为什么不随信一起寄来?反而托人捎给你?” “不晓得,可能他也是临时决定,刚好又有朋友要来,所以……”脑海里浮起一个暗灰色的背影——那个神秘的老人……真是爸爸的朋友? “要去多久?” “嗯?” “你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叶雨很认真的问。 “可能……可能几个星期……也可能……” “杜伯伯没说要你去多久吗?” “机票……是单程的。” “那就没办法了,我去多帮你准备些衣服。”叶雨说著站了起来,迳直朝床边的衣橱走过去。“马上就要冬天了,毛衣……夹克衫……t恤就不用了……长裤多准备几条的好,改天我陪你去买……也不知道日本的天气怎么样……是京都对吧?明天我去图书馆查查看……对了,还要跟学校请假。请多久好呢……一个月够不够?你可别为了逃期中考试赖在杜伯伯身边不回来哦!十二月的段考挺重要的,你可别忘……” 后面的声音吞没在杜巍突然覆盖下来的嘴唇里。 这是他们第一个唇吻。他不熟练,她更是不知所措。唇与唇的触碰原来是这样的……时间静静流过,流淌出一个仅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饼了很久……四片唇蓦地分开,两个人都大口大口的喘著气。 “你、你怎么这么喘?” “我忘了换气……” “我也是……” 又一阵沉默。小绑楼里突然爆出惊人的笑声。 正在研究菜谱的方丝如被楼上不寻常的动静吓了一跳,走到木梯脚下朝上面瞧了瞧。没看见人,可是笑声还没停下来。她忍不住扬声问道:“小雨,你们在笑什么哪?” 安静了片刻,楼上传来叶雨的回答:“妈,我在帮杜巍按习。” “哦,那别学太晚了,想吃宵夜就自己到厨房里拿,听见吗?” “知道了,妈你去睡吧。” 叶雨一手把杜巍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的,及时阻止了一串即将从齿缝里进出的笑声。杜巍呢?他双手圈著叶雨的腰,额头抵在叶雨的前额上。这可是个高难度动作,因为他们的身高实在差太多了。于是乎,这个本该很亲昵的姿势从侧面看来竟是有点儿可笑的笨拙。 “好险。”叶雨一吐舌头,把手从杜巍嘴上移开。 “憋死我了。”杜巍喘了口气,却仍不肯把怀里的人放开。 “你怎么了?”叶雨仰起头问。她起初还不习惯从这样的角度说话,后来时间一久也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我不想离开你。”杜巍搂著她的胳膊叉紧了紧。 “难道我们要维持这个姿势一辈子?” “如果可以,我宁愿这样。” “呆子!”叶雨骂了他一句,可甜甜的滋味正在心头慢慢化开。 “如果你留我,我就不去日本。” “你说什么傻话?杜伯伯一定是有事才叫你去的。再说,你们父子那么多年没见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知道……” “看看你,马上就能见到杜伯伯,说话都颠三倒四起来了。放开我,我来帮你收拾行李。” “我会回来的。”杜巍突然郑重的握住叶雨双肩,好像在说一个誓言。 “你敢不回来?”叶雨笑著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回来……或者回不来呢?”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背著《落雨的晴空》和期中期末所有的考试卷去日本找你。满意了吧?” “你相信我会回来?” “嗯,我相信。”叶雨轻轻点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相信。” 不为什么,我就是相信……我就是相信……看著站在他面前,已经长大的小叶子,听著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回答,杜巍发觉,自己又一次陷落在那对圆圆的酒窝里,难以自拔…… .lyt99.lyt99.lyt99杜巍走了。叶雨目送他上了前往京都的飞机。 “我一到就给你写信。”他出关的时候拉著她的手保证。 她只是笑著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当天空尽头那点白色的影子逐渐溶进天蓝色的屏障,叶雨用力眨了眨眼睛。视野清晰了些,可飞机的确已经飞远了……再也看不见了……眼泪,终于不听话的滑出眼角,顺著两鬓的发丝一直流到腮边……痒痒的。 为什么哭呢?叶雨问自己。想哭还怕没有理由吗?再简单不过了,因为天空亮得刺眼嘛!因为眼睛进了沙子嘛!因为……因为她根本没那么坚强嘛!因为她根本不想杜巍离开嘛!因为她……不习惯一个人……几个月也好,几星期也好,几天也好……没有杜巍在身旁,她就是会寂寞嘛!可是…… 她揉著酸痛的颈项,又一次对自己说—— 杜巍,我等你回来。 .lyt99.lyt99.lyt99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准确的说,这是一个阴雨绵绵,颇有些凉意的,初秋的下午。 柏油路面泛著微微的水光,和著“啪嗒、啪嗒”的声响,隐约折射出路人的行色匆匆。沿路的店铺皆是门可罗雀的光景,除了几个忘了带伞的倒楣蛋焦急的瞅著灰得像是在发酵的天空,哀叹自己有家归不得的悲惨命运。 一间家庭式咖啡屋的大门被毫无预警的推开,门梁上悬挂的铃铛发出“叮铃”一声脆响。一双红雨靴在玄关的草垫上轻轻跺了跺,已经收拢的亮银色雨伞顺手插进门口的伞架,米色风衣上沾了不少雨水,抖了两下之后便在花盆旁边的衣架上挂起晾干。一切都熟悉的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除了…… “彭!”一条毛巾劈头盖脸的飞了过来,不偏不斜盖在她头上。 “梦晨,你每次都这样……”叶雨抱怨出声。 “快点儿擦干!你要是在我这儿生了病我可没法向叶妈妈交代。”完全命令式的口吻,一杯飘著女乃香的雪椰已经端上了台面。 叶雨认命的抹了把脸,然后用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谢啦。”她端起白瓷杯饮了一口。“好烫!” “就是要你趁热喝!”余梦晨眼睛一瞪,两只手却在台下忙不迭的擦拭一套新进的白瓷描金杯具。 “瞧你说的,好像我多爱生病似的。” “是谁上个月冒雨从图书馆跑回家,结果高烧三十九度一星期不退的?” “那是意外……” “要不要提醒你毕业旅行那次是谁去海边吹风回来就咳嗽喷嚏不断的?” “那是我不小心……” “所以你现在给我小心一点儿。别忘了你搬出来住是谁在叶妈妈面前打的包票。我耶!你同窗六年,相识九年零八个月的我耶!呐,换条毛巾。”一条干燥的毛巾递了过去,换下了已经湿透的那条。“你那头头发是天生用来吸水的吗?毛巾都湿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见干?你瞧瞧如今大街上哪个人不做离子烫?就你还顶著那么长的一头卷毛当宝贝。” “这也是个人特色嘛。”叶雨笑笑,可笑容背后却隐藏了太多的心事……不剪头发,也不把头发拉直,保有她始终如一的模样……她不要改变,不能改变……只有这样,当他回来的时候…… “你又在想他了,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仅仅避开了好友的视线,一口接一口的喝下那杯浓浓的雪椰。 “小叶,都已经四年了。你还……” “我知道。现在我可是一名新出社会的职业女性哦!倒是你,当初真吓了我一大跳呢。”不著痕迹的转移了话题,叶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跟好友打趣道:“最近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受天气影响?今天好像没什么客人哦。” “谁说没客人?”余梦晨把帐单朝前一拍,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到叶雨面前。“一杯雪椰五十,两条毛巾使用费各五块,总共六十大洋。给钱吧!” “服了你了。连好朋友都坑……” “亲兄弟,明算帐。何况好朋友?当然要算得清清楚楚。”接过叶雨手上的钞票,余梦晨用指头一弹,熟练的放入收银机内。 叶雨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叉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怎么?才坐这么一会儿就急著要走?你不是已经下班了么?”梦晨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是下班了没错,可今晚八点有个艺术界的酒会,我被派去做采访。” “那还早嘛,现在才五点多。” “我要回家换衣服呀,总不能穿这个样子去吧?好歹也是个酒会。”叶雨指了指自己一身朴素的工作套装。 “那我就不留你了。这个你拿去。”余梦晨塞了一包什么东西在叶雨手里。 “这是……” “哥伦比亚咖啡豆,我刚进的货,质量很不错哦。” “梦晨……” “放心啦,这个不要钱,友情赠送。别做出那种感动的要哭的脸给我好不好?回去换你的衣服吧,大记者。记得以后再来品尝我独创的咖啡哦!你不喝过我可是不敢端出来卖的。” “嗯。”叶雨点头应著,暖暖的感觉溢满胸口。 又是“叮铃”一声脆响。红雨靴踏著积水,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lyt99.lyt99.lyt99 叶雨住的地方是一间位于市中心一栋六层私人住宅的公寓式小套房。因为在顶楼(没有电梯),所以租金格外便宜。十坪的使用面积实在不能用宽敞来形容,但对她一个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电话在她推门进屋的时候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 要是能预知电话什么时候响该多好……呵,怎么可能?她迷迷糊糊的想著,抓起话筒的同时也扒掉了脚上禁锢她一个下午的高跟雨靴。两道红色的抛物线飞向墙角鞋架的位置。“喂?” “怎么没开手机?”一个沈稳的男声传来,似乎松了口气的样于。 “徐主编,是你啊。”叶雨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插在充电器上。“我手机没电了。有事吗?” “哦,也没什么事,晚上的酒会有不少大人物出席,你要多留意。” “这个我知道。”叶雨简短的回答。自从进了云帆艺术编辑部,这个叫徐赋的主编似乎一直特别关注她的表现。也许因为她是新人菜鸟,所以还不放心她一个人跑新闻吧。不过没关系,这并不妨碍她;进入新闻界的初衷…… “叶雨?你在听吗?” “我在听。还有事吗?” “有机会多拍些特写,如果拍得好,下一期周刊我会考虑采用。” “是,谢谢主编。” “我明天下午才回编辑部,写好的新闻稿就直接放到我桌上。” “好的……” “还有……” “是……好的……我知道了……嗯……我会的……再见。”好不容易结束了冗长的通话,如同打完一场看不见敌人的战斗。叶雨整个人倒进沙发里。倒下去才想起来风衣还穿在身上。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疲倦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直渗透到指尖的神经末梢。跑新闻,实在不是个轻松的差事……除却日夜颠倒、三餐不定……和上级间小心翼翼的应对……同行间的竞争和勾心斗角……这些都不是她善于应付的。工作不过半年的光景,她已经这么累了。她……还能继续下去吗?她做得到吗? 站起身,她默默走向沙发对面的那堵墙。墙上除了一道天蓝色的布帘外什么也没有,乍看之下就像是小了一号的窗子。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捉住布帘的一角。 “刷——” 温暖的色彩燃亮了她苍白的脸。 走近,让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合著有些粗糙的画布,叶雨闭起眼睛,及时拦下两滴差点儿溜出眼眶的泪水。 杜巍……你一定要给我力量…… .lyt99.lyt99.lyt99 七点五十五分。 丽都饭店十楼宴会厅。 叶雨把邀请函出示给门口的接待员时,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撇了下嘴。尽避如此,他还是很客气的为她把门打开。 “请进,云帆艺术的记者小姐。”他似乎特别强调了“记者”二字。可想而知,今晚出席酒会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以她一个小记者的身份,的确是相形见绌了些。不过用不著理会那轻蔑的眼神。叶雨对自己说。除非先看不起自己,否则它根本伤不到你分毫。 稍稍整理了一下裁剪合身的灰色小礼服,握紧手袋和里面的小相机,叶雨抬头挺胸的走进会场。 .lyt99.lyt99.lyt99 很多熟面孔。 不但诸多画坛精英聚集一堂,甚至还有市政厅的官员,以及本市几大家族的代表人物……叶雨充分运用著作为一个记者该有的知识和辨识力,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观察的同时,她也在寻找。寻找什么呢?一张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面孔?一个多次在梦中穿梭的影子?一个踩在破碎边缘的希望? 可能吗?也许,她该听梦晨一次,已经四年了…… 肩膀突的被拍了一下,她连忙转身,看到一张让人惊讶的脸孔。“文可?” 她不是应该在日本留学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叶雨相信自己不曾漏掉任何一条关于这名画坛宠儿的新闻。高中毕业后进入东方美术学院,就读一年后留学日本,并在去年年初办了第一个个人画展,颇受日本画坛好评……日本……日本……一个听在耳里痛在心里的名词……如果可以,她多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听过这个地方……她更希望地球上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喂,你没事吧?”文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没事。” “没事就好。我觉得你好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面?”文可上下打量著叶雨,微皱著眉,一副认真在记忆里挖掘的样子。 “我们……”叶雨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没错,她们见过,但那已经是高中时代的事情了,何况她们不曾正式交谈过,唯一的交集大概只有在茶室里的那一个照面。这样子,算认识吗? “我想起来了!”文可突然大叫一声。“你是杜巍的女朋友!” 饼大的音量引来了一些人的侧目。叶雨有点儿忐忑的看了看周围,她可不想成为焦点,哪怕是很小的一个也不要。杜巍的女朋友……杜巍曾经这样把她介绍给别人么?她是……杜巍的女朋友……四年了,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感觉……竟然是如此的酸…… “杜巍呢?他有没有来?”文可四下张望,却没有找到想找的人。“那次画展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络过,后来我去了日本,本来以为他也会在画坛闯出名堂,可一直就没听过关于他的消息。说实在的,我很欣赏他的画风,虽然他跟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他近来好吗?”文可滔滔不绝的说著,似乎还没从见到“熟人”的兴奋中平复过来。 “杜巍……他……” “他怎么了?你说那么小声我听不见啊。” “他失踪了。”叶雨抬起头,勇敢的迎上文可那双充满讶然和困惑的眼睛。她又重复了一次:“四年前,飞机失事,杜巍……他失踪了。” “你说……杜巍失踪了?”文可脸上的表情由困惑逐渐转变为愕然,继而又蒙上一层不信。“飞机失事?这么戏剧性?我每年至少飞上五六趟,至今连像样的气流都没遇上过。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吧?” 沉默的气息在两个女孩间静静流过,也带走了所有的疑问。是的,已经没有多做解释的必要。从对面女孩坚强的眼神里,文可知道她没有开玩笑,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一定很伤心了?失踪四年,想也知道是凶多吉少。她该说些什么呢?节哀顺便?明天会更好?还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相信他还活著。” “呃?” “他一定还活著。”叶雨又重复了一遍。一朵笑容出现在她脸上。那是个少了些稚气,融合了更多坚强和自信的微笑。她,已经不是四年前的叶雨了。四年前,她凡事都喜欢问“为什么”。四年后的今天,她已懂得,想知道“为什么”,就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带著不变的信念,和勇气。 文可却不太明白她笑容里的涵义。“你这么肯定?” “我现在是记者。”叶雨亮出自己的记者证。“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找寻他的机会。所以我一定会找到他。” “叶……雨……这是你的名字么?” “是的。我叫叶雨。” “很高兴认识你。” 两个女孩的手握在了一起。如同她们未来命运中的交集…… .lyt99.lyt99.lyt99 “文小姐,您的电话。”侍者彬彬有礼的对文可一欠身,托盘上放著一支无线电话。 文可拿起电话,还没凑近耳朵就被听筒里一声爆炸似的大吼这退半尺。连站在一旁的叶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阿文!你立刻给我回来日本!听到没有!?”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很吵耶。”文可不耐烦的撇撇嘴,根本不在乎电话那头儿的人正气得跳脚。 “我很吵!?你一声不吭的跑了居然还嫌我吵!?你最好别挑战我的耐心,现在立刻给我飞回来!” “我才不要。”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有本事你来;找我呀!你绑架我呀!” “你……你……你……” 电话那端显然有人快吐血了,这边的大小姐又火上浇油的“哼”了一声。“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朋友。”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文可抢先按掉电话,又切掉电源开关,转过身笑眯眯的对叶雨说:“这回他打不进来了。” “这样……好吗?”叶雨怀疑这样做是否妥当。 “管他呢,让他干著急去。”文可把电话扔进一个装饰用的空花瓶里。听到“咚”的一声,她快乐的笑了起来。 “文可……” “叫我阿文吧,我喜欢大家这么叫我。唔……我可以叫你小叶吗?听上去比较亲切。” “当然可以。”叶雨似乎被她的快乐和率真感染了,本来压抑的心情也无形中轻快了不少。 “小叶,我在日本这几年都是住在一个世伯家里,刚才电话里的就是他儿子,也算是我大哥。你都听到了,我这次偷著回来,他气都气死了,肯定会派人把我捉回去。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一顿酷刑般的惩罚,那我就死定了;你知道在日本长大的男人都是自大狂,整天以为天大地大他们自己最大……” 叶雨开始有不祥的预感。“文可……阿文,你说这些的重点是?”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不对?” “所以?” “让我住你那里好不好?”文可一脸企求的表情。 “可是,我住的地方很小……” “没关系,给我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够了。我可以睡沙发,地铺也没关系,反正我在日本睡惯了榻榻米。我还可以分摊你的房租,帮你做家务,我会煮日本料理哦!小叶,拜托了……” 叶雨突然觉得滑稽。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状况出现。文可和她,本来完全不熟的两个人,现在竟然成了“朋友”,而且是在非常时期需要帮忙提供“避难所”的朋友……可是,文可似乎忘了一件事—— “我是个记者。”如果她要玩儿人间蒸发,记者不是最该避讳的人种吗? “可我们是朋友啊,朋友是不会出卖朋友的。你这次不把我写出来,改天我补你一条独家新闻,好不好?是真正的独家哦!” 叶雨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还能说什么呢?已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更何况……她根本没想过拒绝。有个人做伴……似乎也挺好。 就这样,文可当天晚上就拎著简单的行李住进叶雨那个十坪大的小鲍寓。 第七章 第二天清早,和往常一样,叶雨比规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来到位于八楼的云帆艺术编辑部。 云帆艺术……听上去有种让人产生错觉的美丽和朦胧。其实,这里并不像她的名字那样充满艺术气息。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编辑部一样,这里充斥著杂乱、喧嚣、和节奏紧张的步伐。 将昨晚连夜赶出来的新闻稿放到主编桌上后,叶雨给自己泡了杯咖啡,一边喝一边翻看今早刚送进来的传真。 没什么特别的消息。都是一些大小画展的时间报表,再就是几所中学联合举办的现场绘画比赛,规模当然远不及一年一度的“欧达杯”。算一算,今年的“欧达杯”又到了开始筹办的时候,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整整四年了…… “哔——”又一份传真送了进来。 叶雨叹了口气,如果她不早到二十分钟,而是准时来上班的话,肯定要被堆积如山的传真和信件压死。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主编呢?徐主编来了没有?徐赋在不在?姓徐的跑哪儿去了!?” 叶雨在心里偷笑了一下,光听这一句比一句不客气的称呼就知道,一定又是高大姐找下著主编在那儿干冒火。 斑君恰,也就是众人口中的“高大姐”,身为云帆艺术的副主编,不但稳稳的坐著编辑部的第二把交椅,有时候更是能厉害的骑到徐主编头上去。有趣的是,她在编辑部里的人缘竟是出奇的好,包括徐赋本人也是对她发自内心的礼让三分。叶雨刚进编辑部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可不到三天就被高大姐那股豪爽劲儿深深吸引了。别看她经常嘴上不饶人,真要遇上大是非的时候她比谁都古道热肠。叶雨经常在想,要是编辑部少了高大姐这么一号人物,她还待得下去吗?也许,她还是会待下去,但一定会比现在辛苦得多…… 看见高大姐还在挨个儿问人,叶雨忍不住抬高音量叫住她:“高大姐,徐主编说他下午才到。” “什么!?下午才到!?”高君恰咬牙切齿的重复了一遍,眨眼之间已经来到叶雨的办公桌前。 虽然不像是问句,叶雨还是好心答道:“对,他说下午再回编辑部。” “那他有没有说他上午去哪儿了?” “没有。” “几点回来?” “这个……也没有。” “好……很好……”高君恰一拳击在自己左掌上,骨头关节“嘎巴”作响。 叶雨吓得一吐舌头。传说高大姐练过散打,看来是真的…… “既然当家的不在,小叶,这个新闻你跟我一起跑!你把手头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呃?我?”叶雨差点儿咬著自己的舌头。跟高大姐一起跑新闻?事情什么时候演变成这样了? “我说是你就是你,当家的不在就我说了算。有异议吗?”高君恰一手按在叶雨肩膀上,眼神却是扫向整个编辑室。被扫到的人一律摇头表示支持。最后轮到叶雨,她吞了口口水,认命的点了头。 “我立刻准备。”她小声说道。 “好极了!半小时后我来叫你。”高君恰兴冲冲的回自己办公室去了,所过之处纸片翻飞,有如台风过境。 尽避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叶雨还是瞧著高君恰的背影兴叹不已。 好一个高大姐……放著编辑部那么多资深记者不用,竟然让她这个新人菜鸟跟著一起跑新闻!看来这回她是有得学了…… .lyt99.lyt99.lyt99 计程车上,高君恰一言不发,飞快的在备忘录上写著什么。 叶雨抱著老大一个帆布包,里面有相机、底片、袖珍录音机、微缩磁带等一切采访必备物品。窗外的景物飞快的倒退著……五分钟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高大姐,我们这是去哪儿?” “机场。”高君恰简洁的回答。 “是要去接什么人吗?”叶雨又问。 “小叶你学过日文,对不对?”高君怡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所答非所问。 叶雨一愣。“是的……我在大学时选修了日文课,不过只考到二级……” “没荒废吧?” “还好……” “等会儿尽量做笔录,能做多少做多少。来不及写也要用脑子记下来。知道吗?” “嗯……”记什么?叶雨一头雾水的想,却已来不及发问。机场就在眼前。 进入大厅,高君恰领著叶雨来到最靠近安全通道的位置。她把相机交给叶雨,自己掏出录音机握在手心。“听好,”她低声叮嘱道,“待会儿一有穿黑西装戴黑墨镜的人出现就拍照,动作别太大,也别用闪光灯。” “黑西装?黑墨镜?” “集中精神,他们随时可能出现!” “哦……”虽然觉得自己现在更像间谍而不是记者,叶雨还是小心拿稳相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通道尽头的闸门。 聚集在她们旁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看样子都是来接机的。 “这是京都飞来的航班吧?”一个妇人不太确定的问道。 “没错,”站在旁边的老者答道,“是日航二九七,京都起飞。再等等,应该马上就出来了。” 京都?叶雨脑子里条件反射似的“嗡——”了一声。京都?是那个京都吗?日本应该只有一个京都吧?……就在她脑子混沌不堪的时候,闸门开了。形形色色的人从通道里涌出。大包小包的,大呼小叫的,金发碧眼的,人高马大的,黑衣黑墨镜的…… 黑衣黑墨镜?啊!对了!叶雨慌忙举起相机,对著那些人按下快门…… sh!白光一闪—— “笨蛋!不是让你消掉闪光灯吗!?”高君恰沈声骂道。 叶雨自己也知道糟了。那几个“黑人”像是注意到了那一下闪光,为首的一个快步朝她们走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叶雨的相机已到了对方手里。不但底片立刻被抽出来寿终正寝,相机本身也没能逃过这场劫难,重重摔在大理石地板上散了个七零八落,尸骨不全。 太过分了……叶雨举目瞪视那个比她高一头半的“黑人”。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她就努力盯住那副墨镜的镜片。抽底片也就罢了,居然砸了她的相机!? 正想开口质问对方的无礼,不料有人抢先一步采取了行动。 斑君怡一个箭步闪过两名“黑人”,她的目标是被挡在“黑人”身后的男子;身型修长,也是一身的黑色,风衣领口高高翻起,再加上一副墨镜遮住眼睛,根本看不出他长得是圆是扁。 “谷川先生,三年来你第一次离开京都,请问你来本市的目的是什么?和亚洲巡回展的计划有没有关系?有消息指出你被指定为谷川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这是不是真的?请问你和已故的谷川宏一郎先生是什么关系?请问……”连珠炮似的发问。不过高君恰也只能问这么多了。先前被她闪过的两名保镖一把将她格开,其中一个嘴里冒出一串日文,阴沈的脸上始终不带一丝表情。 叶雨听懂了一些,意思大约是让她们不要再骚扰少爷。“少爷?” 记忆的闸门又开启了些。谷川……京都……还有这些黑衣黑墨镜的人……画面似乎重叠在一起,有些迷乱,确又是说不出的清晰……长久以来潜伏在心底的直觉在这一刻觉醒。 静静凝视那隐身于两名保镖身后的人,叶雨的心“怦怦”跳著。她还不能确定自己发现了什么,她只有种隐约的错觉,飘渺得像一把风中的柳絮,看也不真切,捉也是徒然……但她至少还能做一些最基本的确认,用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为什么你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她用不是非常流利的日语问道。 “少爷没必要回答你们无聊的提问……” “为什么不说话?你又不是哑巴!”这一回她用自己的语言大声喊出来。 挡在前面的保镖不再理会她,护著他们的主人迳自朝外走去。机场大厅里的喧嚣淹没了他们的脚步声。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碰咚!”叶雨跌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攥著一角黑色的风衣。 风衣的主人自然也被拖带得一个踉舱。他,终于有了沉默以外的动作—— 依然是藏身于墨镜后的眼睛,但叶雨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是的,他在看她。没有温度的目光…… “放开。”同样没有温度的声音。“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叶雨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这声音……这不是他的声音么?虽然包裹在日文的音节里,但……很像……真的很像…… “你摘下墨镜,我就放开。”她固执的说,不顾自己坐在地上的狼狈,也无视高大姐警告她的眼神。 “你这女人……” “不可以对少爷无礼!” 两名保镖不约而同迈步上前,却被他以简单的手势制止了。“站起来。”他说。 叶雨一撑地面,稳稳当当的在他面前站直,手里依然紧抓著风衣一角。脚上的高跟鞋缩短了他们之间本该有的落差。他比她高多少呢?“他”应该比她高多少呢? “你是第一个和我讨价还价的人,我成全你的勇气。”语毕,他摘下墨镜。 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张脸孔在墨镜后逐渐变得完整……完整…… 黑色的一角从手中滑落。 “你好像很失望?”他哼出一声冷笑,两根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刚才的气势到哪儿去了?” “对不起,我……喝——”被封住的双唇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时间思考,没有力量挣月兑,什么都没有…… “这是对你层犯我的惩罚,你该庆幸我不打女人。”抛下残忍的嘲弄后,他甩开手,很快就消失在人群的另一端,甚至连一抹黑色的影子也不曾留下。 斑君恰凑近叶雨身旁,推了推像是在神游太虚的她。 “小叶,他……你……你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你还好吧?” 等了半天,却不见叶雨回答她一个字,除了一串断续模糊的喃喃自语。 不……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小叶?叶雨!你给我醒醒¨”高君恰两手捉紧叶雨的肩膀一阵猛摇,总算让一些光亮重新回到叶雨眼中,虽然脸上还是没有一点儿血色的苍白……“好了,小叶。现在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跟他说了些什么?他跟你说了些什么?下要告诉我什么都没有,我不会相信!” “高大姐……让我静一静好吗?求你了……”叶雨掐著自己的手指,指甲都陷进肉里去了,自己却浑然不觉得痛。真正痛的地方,在胸口…… 是她的直觉错了吗?那把声音……真的只是巧合吗?这一切一切…… 谁能告诉她……不,没有人能告诉她。想知道答案,只有自己去寻找,去发现,去揭开那层蒙住真实的纱网。 她要把答案找出来!靠自己的力量! .lyt99.lyt99.lyt99 回到属于自己的小窝,等著她的是满满一桌从没见过的陌生食品。 文可正从狭窄的厨房里端出更多大大小小的容器(天知道她是从哪儿找出这么多碗碟的)。而没有半点胃口的叶雨宁愿把那些杯杯盘盘里的固体和液体(甚至胶体)称作“东西”而不是“食物”…… “小叶!快来尝尝我的‘怀石料理’!我做了一整天哦……” 一整天?那还能吃吗?叶雨对那些材料的新鲜程度感到质疑,可对著一双极度渴望认同的眼睛,她的问题也只好暂时压在舌尖下了。“这是什么?”她指著一盘黄黄白白类似煎饼可是叉厚得冒泡的东西问。 “这是‘蛋包’。要不要尝尝看?” “那这一碟……难道是生鱼片?”形状怎么和她吃过的差了这么多?鱼肉表面好像还黏著什么亮晶晶的粉末……而紧挨在旁边的——“别告诉我这一碗是味增汤……”颜色怪怪的,像加多了墨汁的果茶…… “bingo!小叶你都猜对了!”文可兴奋的叫起来,像是多年来第一次找到知音。“这里还有我自己特制的芥末酱和腌过的姜丝。配著生鱼片吃最棒了!” “是吗?等等……什么味道?”叶雨皱皱鼻子,蓦地瞪大眼睛瞅著文可身后窜出的浓烟滚滚。“厨……厨房……” 文可先是一愣,紧接著发出一声惨叫:“噢!我忘了我的天妇罗!”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厨房,抢救正在著火的炉灶。一阵天翻地覆的折腾后,叶雨和文可筋疲力尽的坐在湿淋淋的地板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文,你鼻子黑了一块儿。” “你还不是头上扣著脸盆当帽子。” 空气里的烟味儿还未散尽,同样狼狈的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咳出断断续续的轻笑。一种叫作“默契”的东西似乎不知不觉驻进这两个女孩中间,替她们的笑声添进了一些真正的快乐…… .lyt99.lyt99.lyt99 两个人彻底打理好厨房和她们自己,并安然在餐桌前落座,已经是九点后的事情了。桌上的“东西”和刚进门时没什么两样,只多出一碟—形如焦尾,色若碳黑的天赋罗,,为满桌“怪异”添上崭新的一笔。 “我开动了!”文可握住筷子双手合十。 叶雨却没有动。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小叶,你枕么不出?(你怎么不吃)?”文可塞了满口的蛋包饭,鼓著腮帮子含糊不清的问。 “你认识谷川家的人,对不对?”叶雨的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和期待。 “认识啊,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那……谷川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怎么了?”文可皱著眉头咽下黏呼呼的饭团,筷子又向最后上桌的那盘天妇罗勇敢而固执的伸去。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不好?”叶雨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文可知道一些……会是她想知道的那些吗?不是一切也无所谓……只要一点点也好…… “你想写关于那个家族的报导啊?”文可喝了口汤,像是问得有点儿心不在焉。“我可以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不过你还是放弃写报导的打算比较好。” “为什么?” “那是日本艺术界的禁忌,任何一个牵涉其中的媒体都不能幸免,更别说记者了。自从三年前发生那件事以后……” “三年前……‘那件事’?” 文可突然放下碗筷,脸上现出了异样的严肃:“小叶,你知不知道谷川是个什么样的家族?” 叶雨摇头。尽避这几年来她从未放过和日本画坛有关的讯息,可“谷川”这两个宇出现的频率却只是个位数。其中一个最大的新闻就是谷川宏一郎的意外死亡。那时候她刚进大学,日文也只学了个皮毛,等到日文水平提高后再想找那时的资料,才发现当时的消息都被封锁了。时间正好是三年前…… “在京都,谷川二字代表的就是传奇。他们有自己的财团,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基金会,自己的慈善机构,在各行各业都有最杰出的人物,政治也好,商业也好,都是他们的舞台。如果说整个日本是一常正在进行中的多幕剧,那个幕后的导演,就是谷川。当然,大众并不知道,也不会相信这些。谷川本来就是个大姓。人们只看到许多姓谷川的人站在聚光灯下,却并不明白他们背后的关联。谷川宏一郎,本该是这一代的……”文可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比较恰当的名词,最后说道:“族长。我想应该是族长吧,大哥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大哥?昨天打电话的那个?” “是的,他好像和谷川家的人挺熟。我是做不到他那样,都是上一代传下来的交情,什么‘世伯’,‘世侄“的,怎么听怎么别扭。” “阿文,那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谷川宏一郎突然死了,我爸爸虽然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却只和他的遗孀打了个照面,连句话也没说就被那些保镖‘护送’了出来,怎么想怎么古怪。” “谷川宏一郎的太太……好像是中国人?” “这倒是真的。我记得她叫mishasan,翻译过来应该是美纱吧……但我不晓得她嫁过去之前姓什么。” “当时报纸上只说是意外……火灾什么的……事实上呢?” “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起火的是他的私人画室,谷川宏一郎的大部分作品都烧毁在火场里。那以后,仅存下来的几幅画几乎是第二天就翻了好几倍的身价,最便宜的一幅也已经叫价到三亿日圆。更有人愿意出二十亿把四幅画全买下来,但谷川家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那你说的‘禁忌’是指……?” “继承人。”总算说到重点了,文可喘了口气,继续道:“谷川宏一郎死了,他名下的财产归谁?他族长的头衔又该转给谁?虽然家族的规矩是世袭制,但他和谷川美纱并没有孩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段时间,谷川家拒绝一切媒体接触,低调了大半年后,冒出来一个叫谷川空的人。” “谷川……空?” “对,谷川空,听上去冷冰冰的名字。我见过他两次,都是在学校里,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冷淡,完全不说话,也不会笑,比石头雕像还要硬。不但平时来学校要保镖护送,上课的时候保镖就在教室外面站著,跟陪读一样。” “为什么?” “因为谷川家宣布他是新一任族长啊!莫名其妙的就宣布了,气煞了一票家族旁支派系的人。事实上,好像真的没人晓得这个谷川空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有人猜他是谷川宏一郎的私生子,天知道是不是真的……” “谷川空……”叶雨像是著了魔一样,反反覆覆默念著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他吗?还是……“他”? .lyt99.lyt99.lyt99 湿冷的雨幕,无边的黑夜,空际的回响,有雷声却没有闪电……他奔跑著,朝著一个虚无的方向。 冰一般的刺痛,沉重的喘息,胸腔里的痉挛……尖锐的知觉把神经撕扯成细小的、不规则的碎片……在雨幕里飞洒……溶解……他终于摔倒在地上。 休息吧……够了……放弃了……为什么要继续这样愚蠢的追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只要闭上眼睛……闭上眼睛…… 一道暖洋洋的光束划破暗黑,轻轻柔柔的罩拢在他周围,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站在绿草青葱的旷野里,他又听到了那个像天籁一样的声音—— 不可以这样哦,会感冒的……不要这样,老跟自己说话交不到朋友的……我们一起回家吧,我有伞……来,我拉你起来…… 一只小小的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握著一柄小小的花伞,包裹在朦朦胧胧的金色光晕里…… 是了,就是这感觉……这种叫做“熟悉”的感觉……近一点儿……近一点儿好吗……让他再看清楚些……让他想起来…… 蓦地睁开眼睛,结束了幻境和现实的颠倒错杂。微冷的湿气涌进被风吹开的窗口,白窗纱翻卷飘扬,像暗夜里的幽灵。遥远低沉的雷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天未亮,雨却要来了。 比川空从床上坐起,习惯性的走向窗边。凌晨三点半,同一时间,他又做了同一个梦…… 门外传来礼貌而清晰的询问:“少爷,您需要什么吗?” “不,你们都下去!”他闷声暍道。 门外没了动静。可他知道,他们还在那儿。没有“她”的命令,他们不会离开他半步。 一道霹雳的闪电将他的脸照亮了瞬间,那儿悬著一抹比黑夜更加诡异而僵冷的笑痕。 太可笑了……他一把推开窗子,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让漫天的雨水打在自己手上,脸上,身上……豪雨的冲刷,重叠在梦里的境界……他究竟想找回什么?那团金色?那个声音?那只手?那把伞?还是……他过去的一切?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除了那个每夜都来造访的梦……和从未在梦里现身的,那个声音的主人……他真的痛恨雨水的味道!那种让一切感觉从身体里劫离的味道!就和他的名字一样…… 胡乱抹了把脸,他转身钻进浴室-雾蒙蒙的蒸气里,一道纤细的人影突然窜过脑海……在机场里挑衅的女孩……不晓得为什么,她留给他的印象竟是带了点蒙蒙的金色……阳光的颜色…… .lyt99.lyt99.lyt99 编辑部里漂浮著高密度的沉重和窒息。所有不相干的人都聚拢在主编室紧闭的大门外。尽避百叶窗已经拉下,他们还是尽可能的寻找能任何够窥探到内部的方位和角度;。 “看到什么了吗?里面情况怎么样?”挤不到近前的人只好小声问著前面的同事。 “什么也看不见……这是什么牌子的百叶窗啊!?遮得这么严实……” “嘘——我好像听见徐主编在骂人……” 叶雨直直的坐在主编室最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目光在另外两个人身上打转。 “我说小叶,沙发是用来给人靠给人躺的,你那叫什么坐姿啊?” “高大姐……”叶雨既紧张又有点儿哭笑不得的瞧著坐在写字台上的高君恰,以及她翘得高高的二郎腿。 “高君怡!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徐赋左手叉腰,右手直直指向高君恰的鼻尖,用叶雨从未见过的方式咆哮。 斑君恰却完全没把他的怒火看在眼里,轻轻哼了一声,顺手捞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你……你……那……那是我刚泡好的龙井!!” “是吗?味道淡了点儿,八成是便宜货。” “你……你……你……” “我说徐大主编,”高君恰又斜睨他一眼,“除了‘你、你、你’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吗?喝你小小一杯茶就动这么大肝火……四十来岁的人了,当心你那些下属们在背后说你有肚腩没肚量。” “高君怡!你以为我为什么生气!?你不通知我一声就跑去做采访,还带著小叶这个新手,她一点经验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不但不给我反省,还理直气壮的坐在这儿……你……” “是你叫我进来的。” “对,是我叫你进来的,可我没叫你坐在我桌上!” “你早说嘛。”高君恰跳下写字台,一坐进叶雨旁边的双人沙发,两条长腿顺势翘上茶几,身体和沙发表层做出了最亲密的接触。 “君怡……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徐赋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软了下来,不晓得是真的放弃了意气之争,还是怒火达到极限后的反作用。他叹了口气,坐到高君恰对面,十指深深插进发根,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几岁似的。“别再做这个采访了,云帆艺术冒不起这个险……” “徐赋,你不相信我?”高君恰柳眉一挑,凌人的气势未减丝毫。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这条新闻……太大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有什么责任我一个人担下来,可以了吧?你不要小叶跟著我跑也可以,我自己来做!” “主编——”始终沉默不发一言的叶雨终于开口了,用她轻轻的却又是不容质疑的声音插进另两个人的对话里。“让我和高大姐一起跑这条新闻吧。” “小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徐赋愕然的瞅著叶雨脸上写得分明的“倔强”二字,忍不住在问句后面又多加了两个惊叹号。 “我知道,我要跑这条新闻。”叶雨的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如果不是这样,她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你……你是新人,可能不了解……” “我了解。”叶雨扬起头,一字一顿的说:“我了解我要采访的是什么样的对象,也了解里面的危险。我要去,高大姐需要懂日文的人帮她,我可以。” “就这么说定了。”高君怡突然一拍大腿,拉起叶雨就往外走。“今天的行程我待会儿交给你……” “喂!你们两个给我站住!!我还没批准……” 后面的半句话随著两个人的背影一齐消失在门后。徐赋知道,不论他批不批准,这个新闻她们都是跑定了。 造孽啊…… 第八章 “少爷,早餐准备好了。”别墅里的佣人一字列在门口恭敬的迎接晨跑回来的谷川空……和他身后的一千随从。 比川把毛巾扔向一旁,立刻有人小心接过。 “不吃。”他头一甩就朝楼上走,却被一个响亮的声音拦了下来—— “把早点端去二楼,我替他吃。” “永光?”谷川顿住脚步,异样的目光投向声音来源。 “不欢迎我么?”高大的身型踱出回廊下的阴影,用一种缓慢而不成比例的闲散步伐。 “什么时候到的?”谷川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说话的语调有了少许起伏, “我飞了八个小时,你好歹招待我一顿像样的早餐。” “随便,反正你都进来了。”谷川继续朝楼上走,不过没再阻摆佣人端上来的早餐,更不去理会紧跟在身后顺著楼梯飘上来的爽朗笑声…… 被称作“永光”的人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不等谷川招呼,已经率先穿过二楼宽敞的大厅,在朝南的露台上替自己选了个视野绝佳的好位子。佣人端上来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随后退了下去。 “你来过这儿?”谷川不动声色的问,湿淋淋的发稍上挂著淋浴后的水滴。 “来过。”永光脸上仍带著从容的微笑,将一勺沙拉送进嘴里大嚼。 “我也来过?” 永光鼓著腮帮子咕哝了一声,满口的生菜和马铃薯泥阻塞了他本该顺畅的声音。谷川没再问下去,拿起离手边最近的一块火腿三明治,只咬了一口就皱著眉头丢回托盘里。 “不好吃?”永光怀疑的拿起自己盘里自己盘里那一份,“我记得这里的厨师可是从最好的法国餐厅请回来的……不错啊。”第一口咽下去后,他露出满意的表情,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剩下的部分。 比川没理他,整个人仰靠在藤椅上,没有聚焦的目光,飘散在远方似有似无的山峦轮 “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这里是西山,有没有印象?” 还是一声不吭。 “下午的记者会你去不去?” 回答他的只有间歇的风声和鸟鸣。 比川抬起眼皮朝晴朗无云的天空里瞧了瞧,露出不信的神情。 “为什么每次提到下雨你才有反应?怪胎……”永光搓搓手,站起来仲了个懒腰。 “你无聊你的,我出去办正事。” “正事?” “老样子,我家的食客又跑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她这次跑成功了。” 永光的笑容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秘。不再给谷川发问的机会,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向阳的璃拉门折射出明亮的光圈,映出一个模糊空洞的影子。 .lyt99.lyt99.lyt99 “阿文,你确定要这样?”叶雨不大放心的打量著眼前高她半头的女孩……以及她一身怪异的装束—金褐色假发+紫红墨镜十黑皮小外套……还有直绑到膝盖以上十五公分的高筒皮靴和亮银色腰包…… “怎么样?像不像记者?”文可自我感觉良好的原地转了一圈。 “你……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叶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如果这样子可以称为记者的标准装束的话……她还是别在新闻界继续混下去了。 “对了,还要配一个相机!记者怎么可以没有相机?”文可一拍额头,转身冲向已经被翻成底朝天的行李箱,一阵埋头苦寻之后,一个巴掌大的傻瓜相机被可怜兮兮的拎了出来。“这个行不行?好像不够专业呀……”她一脸认真的请教几步外那个真正的记者。 “还……还好,我自己用的也是小相机。”用专业slr相机的是摄影记者,还轮不到她。叶雨自嘲的想。 “那我们出发吧!”文可兴冲冲的跳起来。 “阿文……我是去做采访……”不是去探险。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要跟你去的嘛。这假发就是特地去买的,墨镜也是,可以防止我被人认出来。小叶,带我去吧。相信我,我会很乖……” 她能就“不”吗?叶雨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定。“这涸给你。”她把自己大学时用过的临时记者证帝过去,不忘叮嘱道:“假发和墨镜一定要带好哦……还有,你千万少说括,不……你一句话也不要说,否则麻烦就大了。” “都听你的!”文可把相机背上肩,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们上哪儿去采访?” “你家的地方——市立美术馆。” “啊?今天会有什么活动?又是哪儿请来的名人展览么?” “谷川宏一郎遗作巡回展。展期还没对外宣怖,今天只是记者招待会。” “那我们要采访的该不会是……” “谷川空。” .lyt99.lyt99.lyt99 市立美术馆,和四年前一模宏伟非凡的建筑,和四年前一样豪华敞亮的大厅,和四年前一样寒暄客套的人群,什么都和四年前一样……除了……她自己。 坐在记者席第一排的位子上,叶雨攥著记录用的小本本和两张写满问题的手卡,思绪却在四年前和如今的现实间徘徊不定。大大的标题板前还一个人都没有,很显然,这场记者招待会的中心人物迟到了。但聚集在周围的众多来宾似乎都有不错的聊兴。或许,这类场合本身就是一种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又坐了一会儿,文可似乎待不住了。她推了推叶雨,小声问道:“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坐了将近三十分钟了。” “对记者来说,等待是首先要学会的东西。”叶雨想起自己初当临时记者时的情形,挺能理解文可现在的心态。做记者不容易啊…… “那我先去转转,十分钟就回来好不好?” “你想转到哪儿去?” “随便走走呗,我大半年没回来过了,看看这儿有什么变化没有。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用了,我还是等在这儿的好。” “那我走了哦!”文可扶了扶鼻梁上过大的墨镜,小心翼翼的溜出了记者席。其实,她那身打扮,就算再怎么小心也还是会成为众目的焦点,可惜她自己没有这一点基本的认知。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后,文可还是没有回来。叶雨开始担心起来。迷路?贫血昏倒?困在洗手间?尽避担心的理由都不大可能成立,她还是从记者席走了出来。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文可的影子,倒是聊天的还在聊天,谈笑风生依旧。 文可应该是朝那个方向走了吧?不晓得长长的走廊通向什么地方……走走,停停,再走走……转了几个弯,叶雨猛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一个人也不见,除了自己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啪嗒”声,她什么也听不到。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回去吧?也许文可已经回去了呢? 一百八十度转身,叶雨决定跟著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出口”字样走回会场,可是……几个标示牌走过后,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不信邪的又走一逼,还是回到原点。怎么会这样?她迷路了? 呆了半晌,叶雨掏出手机,看到显示幕上空荡荡的信号强度后又无奈的收了起来。这建筑是铁皮做的吗?半点儿信号都收不到!?没办法,只好问人了。可是,上哪儿找人去? 茫然无措的靠在墙边,叶雨突然想起四年前来到这里的情形……杜巍,你现在在哪儿呢? 错觉吗?好像有脚步声?再仔细听……没错,是脚步声。像是从墙壁另一端传过来的,若不是她的耳朵贴近了墙壁,可能根本听不到那微弱的声响。有声音,那就是有人了?叶雨没多想,朝著走廊尽头快步走去,暗暗期望能在转过拐角后看到人。 “碰!” “痛痛痛——”叶雨捂著酸疼的鼻子蹲在地上,两股热流忍不住冲上眼眶,顿时一片水气迷茫,只看到一双大大的黑皮鞋停在自己眼前。 那双皮鞋一言不发,转了个角度打算绕过她。 “等等!”叶雨情急下一把拉住对方的裤角。“你知道怎么回大厅吗?就是召开记者招待会的……” “安静!”一双大手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快速闪进最靠近的一扇门内,落锁,并将她的口鼻捂了个严严实实,不再给她多说半个字的机会。 这声音!?叶雨睁大眼睛,却被不断涌上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被动的挤在门板和一副胸膛之间的夹缝里,她的感觉仿佛在一瞬间飘得好远……但愿……但愿这是真的…… 门外响起一阵骚动。不只是杂乱的脚步,还有气急败坏的吼声。 “一定要把少爷找到!” “去那边找找看!” “这边没有……” 叶雨终于想到这是谁了。说不出话,身体也动弹不得,可她一点儿恐惧的感觉也没有。 外面的骚动渐渐远了……终于,所有的声音都消弭在昏暗的沉寂里。 他松了手,倚著墙壁滑坐在地板上,胸膛急促的起伏,像是要补充体内因紧张而消耗过多的氧气。 叶雨也坐了下来,静静的看著他,这个与机场一见判若两人的男子。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室的昏暗包围著他们。 “你……你还好吧?”叶雨试探著问。她没用日文,为什么呢?还是直觉吗……她自己也不晓得。 他突然一震,蓦地抬起头?“你?”他半眯著眼睛,似是要在光线不足的环境里把她看清。 “……我叫叶雨。” “我问你叫什么了吗?”他轻哼一声,把头靠向身后的墙壁,刚好落进一方阴影里,隐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你会说中文?”而且说得很好……“那又怎样?”他又哼了一声。 “他们为什么追你?你又为什么要藏起来?你不是他们的少主人吗?” “你问太多了。”声音里的温度急速下降,直到冰点以下。 叶雨却没有因此而退却。她轻轻的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和他一样……老跟自己说话交不到朋友的……” 他又浑身一震。藏匿在阴影里的视线落回她低垂的眼睑上。这个女孩……竟然说了这样的话?难道她……“你说你叫什么?” “叶雨。叶子的叶,雨点儿的雨。很好记吧?” “叶雨……”他尝试在自己空荡荡的记忆里模索。叶雨……叶雨……叶子的叶……雨点儿的雨……一阵撕扯般的疼痛穿透大脑,他痛苦的抱住头,几乎要朝墙上撞去。 “你怎么了!?”叶雨吓了一跳。她伸出自己的手,却被他一把摔开。 “别碰我!”他低声嘶吼,但因疼痛而生的颤抖却减弱了这句话的威力。 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叶雨按住了他疯狂挥动的双手,把他的头搂进怀里。 “不痛了……不痛了……没事了……已经不痛了……”轻柔的话语,像是有催眠的力量。他渐渐安静了。 “带我离开这里……我要离开……” “哪儿都好……只要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依旧模糊,却有种说不出的决绝。 “好,我带你离开。” .lyt99.lyt99.lyt99 不晓得是不是老天在暗中帮忙,叶雨在迷宫似的回廊里转了两圈,竟让她把美术馆的偏门给找到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飞快闪进徐徐降临的夜幕,把海市蜃楼般的金碧辉煌远远抛在身后……街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的燃向道路尽头。 他们并肩走在路边,投在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亦步亦趋的跟著他们。偶而有车辆呼啸而过,他们的影子会在瞬间重叠起来,然后消失在突然离去的光亮里…… “你打算带我去哪儿?”他突然打破沉默,在一盏昏黄的街灯下驻足。 “我还在想……”叶雨哺哺道。她很清楚自己做了件什么事。尽避一时冲动许了个艰难的承诺,但她并不后悔。她已经打定主意帮下去了……不管结局如何,也不管……他是不是“他”…… “在想带我去哪儿?” “我在想……咕噜——”恰倒好处的一声配音,让叶雨疑惑的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 “咕噜——”又一声。这回确定了,不是自己的肚于在叫。视线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你饿了?”她抬起头问。 他“喔”了一声,把脸扭向一旁。 “饿就是饿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叶雨莞尔一笑,忽然发觉这个叫谷川空的家伙其实还是很孩子气的……尽避他有张让人看了就从心底冒冷气的脸,习惯了就好…… “先别管去哪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她建议道。“你还可以边吃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好不好?” “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那我带你去找比较正宗的日本料理……” “我不去。”他又说一遏,站在原地不肯移动半步。 “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呀?叶雨微微皱眉。不吃饭,还要她陪著一起挨饿?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 “喂……嗯,是我……我今天下班比较早……好啊,我还有一个朋友,一起……好,我们这就到。”收线,抬头,她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招手拦下一辆计程车,并替他开了车门。 “你做什么?”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怀疑和戒备。 “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带你去吃饭。” “我说了我不……” “不是带你去外面吃,到了你自然就知道。去不去?除非你怕我卖了你,否则别让司机等太久哦。”她顽皮的眨了眨眼睛。 “谁怕谁?”他一弯腰钻进车里,坐稳后才察觉自己中了她的激将法。 她给了司机一个地址,车开了,在一路灯火的陪伴下驶向夜幕尽头。 .lyt99.lyt99.lyt99 “这里是?” “我家。”叶雨按了下门铃,然后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支把铁门打开。一团雪白的影子沿着庭院里窄窄的石子路扑颠扑颠的“跑”了出来。 “毛球,我回来看你了哦!”叶雨蹲,张开双臂……可是…… “呜——汪汪汪!呜——”越过叶雨,毛球欢叫著扑向她身后另一个身躯。 “毛球?”她困惑的看著眼前的一幕——两只前爪扒在谷川膝盖上,毛球伸出舌头去舌忝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谷川呢?他似乎也不排斥毛球这种亲昵的示好。不协调的大概只有他的表情了——一种写满困惑与茫然的表情。 毛球不是怕生的狗儿,这一点她知道,可她更清楚毛球眼下表现出的热情,只可能发生在三个人的身上——妈妈,她自己,以及……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混乱的猜想,叶妈妈从屋里迎了出来。“小雨,这位就是你朋友吧?怎么让人家在院子里站著,快进来吧。” “哦,就来。”她甩甩头,朝谷川一招手。“你不进来吗?” 他一言不发的跟在她后面,毛球仍在他脚畔兴奋的打转,直到进了屋才转而扑向已经摆好肉片的食盘。 “毛球已经快十三岁了,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就是九十岁。它三年前就没有足够坚固的牙齿来啃骨头了,所以晚餐给它吃肉片而不是肉骨头……”叶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说给谷川听么?她在以为什么,期待什么呢? 走进餐厅,热腾腾的莱肴正摆上桌。 “盛满吗?”她端起他的碗问道。 “好的……谢谢。”他别扭的道了声谢,似乎不大适应这种家庭式的客道。 “小雨,厨房里还做著别的,你先自己招呼客人。”叶妈妈朝他们慈祥的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 “别愣著,吃啊?”叶雨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送进谷川碗里。“这些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不过有家的味道,在外面是吃不到的。”她轻轻的说。 比川不作声,埋头吃了起来。先是青椒肉丝,再是糖醋鱼柳,清炒油麦菜,麻婆豆腐,最后喝了一大碗摆在正中间的冬笋蘑菇汤——一气呵成,打扫的干干净净,半点儿也没浪费。 瞧著他一脸满足的模样,叶雨“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是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吗?”她打趣道。 “我是吃不惯。”他嘴硬的说。 “可是你好像挺满意我妈妈的手艺?还是你被饿了三天没吃饭?” “我不知道……”他又露出那种经常出现在脸上的困惑表情。“好像……很熟悉……” “什么很熟悉?” “……家的味道。” 诱人的甜香从厨房里飘出来,弥漫在暖洋洋的空气中。这味道……一股异样的冲动,一个月兑口而出的名词——“小甜饼?” “对……我妈妈最拿手的就是……”叶雨的声音嘎然而止,她怔怔的看向谷川,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他知道…… “你怎么了?”谷川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叶雨的反应很古匿。 “你……你刚才说的……再说一次好么?” “我说什么了?” 叶雨紧揪著桌巾一角,无意识的捏在手心揉著。“就是你刚才说的啊!你闻到香味,然后你说……” “香味?”谷川愣了片刻,抽抽鼻子,似乎此刻才捕捉到空气里漂浮的味道。“嗯,很香……” “很香?只是这样么?”叶雨著急的说,“你刚才不是……一 “小雨,进来帮我把甜饼端出去吧?”叶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默默走进厨房,叶雨从橱柜里掏出托盘…… “好烫!”她倒抽一口气,把红肿的食指含在嘴里。 “瞧瞧你,想什么呢?赤手空拳的往烤箱里伸,不烫著才怪……下次记得带手套,知道吗?”妈妈的嗔怪并没有责骂的味道,叶雨彷佛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以及一些别的东西。 “妈?” “别再神不守舍的了,多危险……”叶方丝如看著自己最小的女儿,已经长大的小女儿,心底泛起了微酸的感觉。这孩子……自从那时起……真的变了好多……“难得回一次家,今晚就住下来吧?啊?” “妈,我带回来的这个……朋友……我打算让他在家里暂住一段时间。”叶雨悄悄指了指餐桌旁端坐著的人,说的有些迟疑。“他是编辑部的同事……” “是这样啊?”方丝如没再多说什么,尽避女性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像她听到的这么简单。“那待会儿就把客房收拾出来吧?你姐夫前几天来过一趟,房间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 “不,我带他去阁楼。”叶雨说。 “小雨?”方丝如这回真的愣了。阁楼?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我去了。”叶雨头也不回的走出厨房,稳稳的脚步宣告了心底的坚决。 .lyt99.lyt99.lyt99 “尝尝看,我妈妈的小甜饼。” 比川拿起一块,先是看了看,迟疑片刻,然后放进口中。 叶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不愿错过那张陌生面孔上任何一分表情的变化。 真的好像“他”……由幽暗绽放出光亮的眼眸,还有一口接一口吃个不停,满足得仿佛可以将一切置之度外的的模样……也许她是在自欺欺人的认定这不是巧合,也许她正盲目的走在屋檐上,无所谓,就让她继续梦游下去好了……只要给她一个小小的希望。 “呼……好吃。”很享受的拍拍肚子,谷川把空盘子推给叶雨。 五分钟不到,扫光三十几块甜饼……和“他”的速度一样……叶雨又一次加重了心里的笃定。“跟我来。”她说,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他却坐在那儿没动。 “去哪儿?”他问道。某种怀疑并距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又回到那张脸上,降了温,也恢复了陌生。 叶雨站在楼梯前,背对著他。“你总是这样么?” “我怎么了?” “寂寞,不安,却又戒备著别人对你的好……” “你说什么!?”谷川“呼”的站起来,整个人都震动了。 “是你要我带你离开,是你需要帮助,而我……我也许帮不到你什么,但至少可以在今晚给你一个容身之所。你的房间在楼上,要是不嫌小,就跟我来吧。”语毕,她头也不回的走上楼梯,一下子就离开了他的视野范围。 “喂——”几步走到楼梯前,他朝消失在上面的背影叫了一声。“等我啊!”他终于还是皱著眉头跟了上去,尽避心里尚有个问号在那儿晃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倒是她……突然说那样的话……好像看透了他似的……而且……像极了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个声音…… .lyt99.lyt99.lyt99 叶雨站在天窗下静静的等。所有的摆设都没动过,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站在这儿,就像在时光隧道里逆行,一分一秒的回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咯吱……咯吱……咯吱……她含著微笑,看向那个没有门板的“门”。 “你好慢哦……”她迎上去,态度熟稔得像是迎接一个天天见面的老朋友。 比川修长的身躯立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却没有丝毫格格不入的感觉。一抬头,他看到了那个天窗。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沙堆里浮了出来,支配著他的双脚走了过去……六角形的天窗……墨蓝的天……星子……不,不只这些,应该还有别的,应该还有…… “杜巍?”旁边的她轻轻叫了一声。 杜巍?谁是杜巍?他困惑的看向她,却迎上一双因泪水而晶莹闪亮的眸子。不晓得为什么,圆圆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竞有种让他心疼的楚楚可怜。“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道。 “杜巍……”她又唤了一声,目光不曾离开他的眼睛。 “你……在叫我么?”杜巍?那是他的名字么?她知道他?认识他?还是他记忆的一部分?已经冒出的一道边缘又沈回了流沙般的混沌,他猛的一拳挥向自己的头颅,想籍此看到一些火花,却依旧一片雾影重重……没用,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他’……我只觉得你应该是……”叶雨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杜巍……如果是你,为什么你不记得我?为什么你不记得这里?这个你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可是……你又好像知道……你知道小甜饼的味道……毛球也好像认得你……为什么……我真的糊涂了……告诉我好吗?杜巍……如果是你的话……求求你……告诉我……不要不认识我……我找你四年了……求求你……” “不要哭……”他伸出手,笨拙的去抹她脸上的泪痕。湿了手,湿了心…… “要是我能想起来就好了……”他喃喃道。“我也想知道自己是谁……” 第九章 这是个没有云的夜晚。月明,星稀……小小的阁楼里,坐在地板上的两个人。时间悄悄施展魔法,只为填满彼此的距离。 “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叶雨轻轻的问。 比川沉默的看向天窗外的夜空,眼神黯淡无光。 “不要这样……”叶雨咬著嘴唇,心里五味陈杂。 “有他的照片么?” “呃?”叶雨一愣,一时间不晓得他在指谁。 “他——杜巍……的照片,有没有?” “哦,有的,你等一下。” 叶雨站起身,来到书桌,缓缓拉开中间的抽屉。一本相簿端端正正的摆在那儿,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取了出来,转身递给谷川。 翻开第一页…… “这是什么?”谷川抬起头来瞧著叶雨,一脸觉得自己被耍的表情。 “这是……”叶雨稍微有点儿心虚的顿了顿。 “别吞吞吐吐的,我问你这个满脸女乃油的小表是谁?” “就是……杜巍。”叶雨很不习惯这种对谈的方式,明明“他”很可能就是杜巍,偏偏又无法对他说照片上的人是“你”……“杜巍”成了对别人的称呼……一个彷佛已经不存在的个体…… “你是说,‘我’可能被整成这样过?”谷川眯起眼睛,等著叶雨的回答。 “事实上……我不是故意要往你……哦,不,是往杜巍脸上涂女乃油……因为是我们头一次给你……不不,是给他,给杜巍饼生日……大家都很开心……” “生日?”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谷川愣了一下。生日…… “对啊,那是杜巍头一次真真正正为自己过生日。”叶雨突然笑了起来。她想起了那个疯狂的派对,妈妈亲手烘制的蛋糕,她们快乐的叶氏三姐妹,以及被“整”得很惨却也很开心的杜巍……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有十年了吧?时过境迁,埋藏在记忆底层的快乐再一次造访了她…… “别笑了!” 一个隐忍著愤怒的声音将她惊醒,猛的回神,和一双暗黑的眼眸对个正著。 “你怎么了?”她小心的问,不晓得自己无意中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 “我怎么了……是啊,我怎么了……”他盯著对面的女孩,心想——要是能透过她,看到自己的过去,该有多好…… “你……你不继续看了么?”叶雨提醒他。指了指那本摊开的相簿。 比川“哦”了一声,翻到下一页。 被“整”的小男孩渐渐长高了。“他们”的合影也不再像小时候那般无拘无束。一身高中制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太大,在“他”身上又显得太小……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谷川指著最后一张照片问道。 “四年多前,我们刚上高三,学校郊游的时候请同学拍的。” “我们根本不像。”他把相簿还给叶雨,开始对她的话产生质疑。 “我知道……”叶雨幽幽的叹了一声,一种飘匆的无助涌了上来。“我知道你们长得不像,在机场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可是……你的感觉很像,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其实,你更像小时候的杜巍。那个还没有敞开心扉,对任何人都下信任的杜巍……外面的东西很容易改变,里面的却可能一辈子都变不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连我也帮不了他……” 他又一次为她的话动容。四年来第一次,他有了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你说的没错……我不信任‘他们’,不仅如此,我憎恨……我憎恨那些虚伪的嘴脸,那些思心的面具……他们接近我,都是有目的的……因为我姓‘谷川’……表面上,我什么都有,其实……呵,我的名字早就暗示了一切!比川‘空’!空的!一切都是空的!我什么都没有……没有自由,没有身份,没有名字,没有生日,甚至连记忆都……” “所以,你才选择逃离?” “……逃离?我逃得掉么?如果你知道谷川的势力有多庞大……” “我知道!”叶雨突然答道。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可能知道!”谷川摇头苦笑。“你不了解,那个家族有多可怕……虽然我现在逃了出来,但他们一定会找到我。我逃不掉……” “不……你可以的,我相信你可以的。” “你相信?天真的家伙……你凭什么相信?” “不为什么,”叶雨摇了摇头,清澈的眸光诉说著心底的执著,“我相信,我就是相信。”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画面重合了。我相信……我就是相信……他听过……他一定在什么地听过这句话,除了梦里那个声音…… 难道……他真的是杜巍?那他又怎么会变成了谷川空?谷川家的继承人?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 “别难受,别这样折磨自己……”叶雨挨在他身旁坐下,试著用自己的手拨开那—团纠结的眉心。“想不起来就先不要想……我可以帮你……” 她的手落进冰凉的掌心,然后……被另一只手掌密合的盖在里面。 “你的手好小……”谷川喃喃道。 “‘他’也这么说,说我的手总也长不大……” “叫我杜巍吧,我相信你说的。” “你相信?”叶雨有些惊讶。一个怀疑一切的人,他说……相信她…… “我赌这一次……你帮我。”他沉沉的说,没有退路。 “嗯,我帮你。”叶雨笑了,尽避眼睛里有些晶莹的东西……闪光…… .lyt99.lyt99.lyt99 夜深了,有两个人却还醒著。 叶雨在给谷川讲述她和杜巍小学时候的故事,中学时候的故事,两个人一起经历的故事,快乐的、美好的、呕气的、别扭的,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他们却很重要的……已经讲了整整一个晚上。 尽避,他几乎没怎么说话,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起伏,除了偶尔挑一挑眉毛的小动作,可她还是讲得很投入,很开心,很满足……感觉上,彷佛再努力一把,杜巍就要回来了似的…… 不过,毕竟是很晚了……叶雨打了个呵欠。 “你累了?”谷川问。这是他开始听故事以来说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不累。”叶雨揉著眼睛说道。尽避倦意涌了上来,她还是想继续留在阁楼里,留在“他”身边……“我还没讲我们上高中以后的事情呢。那时候你整天跷课去写生,都是我在帮你在林老师面前打掩护,有时候梦晨也会帮帮我的忙。记得那次……” “好了。”谷川突然打断她。“明天再讲给我听,你累了。” “可是……” “去睡觉,明天再讲。”不容反驳的口气,以及……不容她忽略的认真。 “那……好吧……”叶雨让步的站起来。不晓得是在地上坐太久的关系,还是坐姿不好压到了血管,讲话的时候太投入所以不觉得,现在精神一放松,感觉上两条腿都不属于自己了似的…… “你怎么了?”谷川注意到她僵硬的站姿,问道。 “我没事……我回房间,你也早点儿休息……”叶雨慌忙答道,只用一只手悄悄去揉小腿肚,暗自期望可以快些恢复知觉。 嗯……开始热了……是血液流回来了吧?那应该没事了……她松了口气朝门口迈出一步—— “啊!”两条腿还是没发挥出本来的作用,她重心不稳的朝旁边倒去……完蛋,这下糗了。她认命的想,等著自己的身体与坚硬的地板发生碰撞…… “碰——” 咦?怎么不疼?慢慢张开眼睛,她看到一张过于贴近的脸……原来身体下面的“软垫”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他”本人。她愣在那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谢谢”呢?还是说“对不起”……最后,她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 “你……你怎么也摔了?” “问问你自己。”他答道。 “我……我腿麻。” “我也是。” “你过来扶我,所以才……?”叶雨努力回忆了一下全过程,大致上确定了这一点。她摔倒,他抢在她之前拦在中间,然后……他们一起摔倒…… 他过来扶她。这个简单的认知竟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在笑什么?”他问得有点儿不爽。 “我有笑么?”她反问。 “你不起来?” “我起不来。”她舒舒服服的趴在他身上,半点儿起来的打算也没有。不晓得为什么,她只见过他这么屈指可数的几次,感觉却一次比一次熟悉。对她而言,他早已不是什么陌生人,也不是一个“可能”是杜巍的人。他就是他……没错,是“他”…… 比川突然想坐起来。一半是因为那样的姿势讲话太别扭,另外的原因则是……她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身上,让他产生了一些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 正想起身,却被她的声音止住动作。 “你把眼睛闭一下。”她小声说。 “干什么?” “闭上不就知道了?不敢么?” “谁不敢?”他说著就闭上了眼睛,完全忘了自己中过一次相同的激将法。 叶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反应,很好。 迅雷不及掩耳的,她在他脸上“啾”的亲了一下,然后用惊人的速度奔出阁楼,冲进自己房间,关门,落锁——干净俐落,一气呵成。直到这时,两朵红云才“呼——”的扑上脸颊,羞红了她唇边的微笑…… .lyt99.lyt99.lyt99 这一夜,谷川没有做梦。 躺在阁楼里的单人床上,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天窗外的夜空。那宇宙浩瀚的一角,有种让人失神的力量。看著看著,他就这么安稳的睡著了…… 她该是个喜欢笑的女孩……可是,他却不常看到她的酒窝……仿佛应该经常看到的……她的出现,让他的生命弯进了一处不知名的领域。他看到了某种叫做希望的东西……四年来第一次,他很快睡著了……带著笑容…… .lyt99.lyt99.lyt99 淅浙沥沥的雨声中,天亮了。从床上坐起来, 比川伸了个懒腰。怎么叉下雨了?他迷迷糊糊的想。“小叶子怎么没叫我……一不经意的喃喃自语溜出口中,他蓦地呆住了。 罢才……他说什么来著?小叶子?小叶子……是……叶雨?那是他对叶雨的称呼……他独有的方式……没错,是“小叶子”!他想起来了! 那……别的呢? 一片茫茫然的混沌再次降临,方才瞬间的恍然消失不见。除了牢牢记住的三个宇——小叶子。 他要告诉她!是的,他要立刻告诉她! 下到回廊的拐角处,客厅里的说话声让他放缓了脚步。 “高大姐你听我解释……我知道,可是……我见面再跟你说清楚好吗?不,我今天不去编辑部了……因为……有些一私事月兑不开身……” 由于背对著他的关系,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觉得这么静静的看著她……感觉还不错……很不错……彷佛可以天经地义的一辈子这么看下去似的…… 一转身,叶雨在和谷川打照面的同时“啊”的叫了一声。“你……你怎么站在我后面?你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了?你……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啊?” “有问题么?”谷川走到近前,看她的视角又低了下去,可以说是几乎低著头和她交谈了。有点儿熟悉的角度…… “没有问题,除了吓我一跳。”她突然仰起头。“你睡得好吗?还习惯吧?饿不饿?我去给你弄早餐吧?你想吃什么?三明治好不好?火腿鸡蛋还是火腿乳酪?喝咖啡还是……”两只脚在问问题的同时朝厨房的方向挪去,不料却被谷川一把拎回原地站好。 “你好像一紧张就爱说个不停?” 叶雨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是……是吗?我为什么要紧张?我有什么好紧张的?这里是我家,紧张的应该是你不是我……” “小叶子——” “不要以为这么叫我我就会让著你,小看我是要遭报应的,我可以不给你做早餐,然后把所有的甜饼都拿给毛球,等你真正饿的时候就知道求我了……” “小叶子!”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喝一声,成功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呃?”叶雨被他吼得有点懵,呆呆的看了他半晌。 “没听到我说什么吗?小叶子……没听到我叫你什么吗?” “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的叶雨,一脸比刚才更呆的表情,以及震惊。“你……你叫我……叫我……‘小叶子‘……是吗?你……你……你真的是……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想起来了?” “只有一点点。” 如果说,他的记忆曾经是一片空白,那现在至少有了些色彩,尽避还是残缺的,但至少……至少是个开始。 “太好了……太好了……”叶雨喃喃自语,声音里夹著哽咽。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有顺著腮边淌下的泪水是真实的…… “别哭……”他有点恍惚……又让她流泪了,那种最不该出现在她清澈眼眸里的东西……她的泪,让他心痛…… 她突然拉起他的手朝外跑。“跟我来!” “去哪儿?”他跟在她身后问道。 “一个属于我们的地方!” .lyt99.lyt99.lyt99 四十九级石阶,直通天边的坡道,两人一同走过六年的路。 雨已经停了,不太平坦的石板路上这儿那儿的有些水洼。 找了处相对较为干爽的地方,他们并肩坐在最顶上的一层,视野开阔得彷佛可以望尽整座城市(虽然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曙色早已在东方的天边铺染开来,也在他们的脸上蒙了层粉红色的光泽。 “记得吗?我们常来这里的。” 比川将一切收进眼底。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漂浮的味道,泛著凉意的微风,碎杂而雀跃的鸟鸣,以及另一种用语言形容不出却又确凿存在著的感觉……也许,这种感觉本身,就是熟悉…… 他朝后仰躺下去,睁开眼睛,看向头顶无边无际逐渐由粉红转为湛蓝的天空。叶雨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很近,原来她也躺了下来。 “那时候,你很喜欢来这里画画,你画了很多很多,只除了一次。” “哦?” “那也是你四年前最后一次在这里把画布支起来,可你一笔也没有画。我来找你的时候,画布空白一片。你告诉我说——‘我错过了那一刻,所以我失去了资格’……一说到这儿,叶雨侧过头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包含的千言万语,大概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吧?“这四年里,你画过吗?”叶雨突然问道,同时也将话题转移了方向。 “是的,我画了不少。”他沉沉的回答,似乎不怎么乐意提起这些。可他还是继续说道:“作为谷川宏一郎名义上的继承人,我不但无权丢掉手里的画笔,更不被允许画出异于谷川遗风的作品,否则……” “否则?” “否则……那个女人……”他的拳头不知不觉中狠狠攥成一握,发出轻微的“嘎巴”脆响…… “那个女人?谁啊?”叶雨忍不住追问道。 “一个比恶魔更冷酷,比蛇更毒的女人!”他话音里的恨意让叶雨从心底打冶战。这股恨……这股强烈却又压抑著的愤怒……似乎不仅仅是四年的积怨那么简单……他自己没意识到么?这里面……究竟还有什么…… 身为记者的潜意识促使她追问下去。“你说的‘她’……究竟是谁?” “谷川家真正主事掌权的人……也是……我名义上的……‘母亲’……” “你‘母亲’?难道是……谷川美纱?”叶雨困难的将思路理清后终于得到这个结论。“你是说,谷川家现在握有至高权力的人,是谷川宏一郎的遗孀?这怎么可能……她只是一个嫁进谷川家才冠了夫姓的女人,更何况她还是中国人,虽然改了国籍,可是……太不可思议;了……”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谷川闷哼一声,“这女人什么都做的出来,当然有办法把听有人睬在脚下。” “可是,你是杜巍呀……你只是去京都找杜伯伯……谷川家族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颗是棋子……” “难道说……” “什么?”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瞎猜……我们回去吧!”她突然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经陕趄来。“早餐还没吃呢!” 比川虽然没有回答,倒是跟著她一同站起身来。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是安静的,仿佛各自想著不同或相同的事情…… .lyt99.lyt99.lyt99 “铃铃——”客厅的电话响了。叶雨连忙从厨房里跑出来接。“喂?……喂喂?” “嘟——嘟——嘟——”断掉了?奇怪…… 放下听筒没两分钟,铃声又突然作响,吓了叶雨一跳。“喂?这里是叶家,请问找谁?喂——?” “嘟——嘟——”又断掉了……甩掉心头的疑惑,叶雨又一次放下听筒。 “怎么了?”谷川咬著叶雨做给他的三明治,从厨房走出来问道。 “可能是恶作剧电话,要不就是串线了,没事的。”叶雨朝他笑笑。“好吃吗?”她问。 “嗯。”他顾得吃顾不了说话,竖起拇指算是回答。 “那我再给你弄一份,好不好?” “嗯嗯嗯!”他连连点头。 “等著,五分钟就好。”叶雨笑著进厨房忙去了,留下谷川一个人在客厅里继续大嚼那块再简单不过的人间美味。这时,电话叉响了。他拿起听筒。“喂?” 没有声音,但也没挂掉。电话那头就这么沉默著,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默…… “喂?”他叉问了一次。 一个幽幽的声音飘出听筒,传进他的耳朵……“那女孩对你很重要么?” 比川浑身僵硬的立在那儿,他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裂……“你想怎样?”他压低声音问道。 “你可以看看窗外。” 蓦地掉转视线,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边闪了一下,像是故意给他看似的,然后就消失在暗处,不见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他还是认出了……森,“她”最信任的下属……“不许伤害小叶子!”他月兑口说道。 “‘不许’?你对我说‘不许’?”几声让人打心底发寒的冶笑。“你好像认为自己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了,是吗?” “我……我跟森一起回去,不要伤害她。” “你最基本的礼貌呢?” “请……请不要伤害她……母亲。”他咬著牙,艰难的逼出这几个宇,抓听筒的手因压抑著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很好,希望你三十分钟内出现在我面前,森会带你回来。” “可是——喂?等一下!喂!?” “她”切断了电话,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或者说,不给他反驳的时间…… 三十分钟么?他放下话筒,看向厨房的方向。小叶子还在里面,她做三明治的动作很迅速,还喜欢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儿,像是很享受其中的乐趣……现在,他虽然看不到她,但可以听见她轻轻哼唱出来的旋律…… 森高大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窗口。只有三十分钟……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不能冒险……用小叶子作筹码,他赌不起…… 强压著胸口突然掏空的感觉,他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一道门,又一道门,玄关,小院,木栅栏,石板路,矮树林……穿过一切几乎就要重新属于自己的记忆,他离开了那幢枫红色的房子…… .lyt99.lyt99.lyt99 “永光到了吗?”她放下电话,打开桌上的通话器问道。 “已经到了,夫人。” “让他立刻到书房来见我。” “是的,夫人。” 调转皮椅的方向,身穿晨服的谷川美纱面对落地窗,站了起来。 豪华的书房,有普通家庭客厅的几倍那么大。尽避窗口也很明亮,但偌大的空间总给人略显幽暗的错觉,尤其是不开灯的时候。 比川美纱没让佣人把灯打开,所以她站在落地窗旁边。银白色的晨服散发著金属一样的冰冷色泽。 “咚、咚”两声轻响后,门开了。一个人无声无息的走进来,把门合拢。 “永光?”她没有回头,只是问道。 “是的,夫人。” “为什么会出这种差错?” “是我的失误,夫人。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谷川美纱突然转身,背著光线站在那儿,暗影隐藏了她脸上的所有情绪。“派你待在空身边并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他的朋友,他不需要朋友,你也不需要。知道了吗?” “是的,夫人。我明白。” “很好。”她微微颔首,又一次转向窗口,看著外面的阳光。“我相信,你和你父亲一样,下会让我失望的。是这样么……森永光?” “是的,夫人。” 永光抬起头,年轻俊朗的脸上挂著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又一次不见了…… 已经做好的三明治被搁置在餐桌一角,早已没了热度。 找不到。她找遍了所有的房间,甚至爬上阁楼的天窗,钻进壁橱,掀开每张床的床帷,以及任何一个大小差不多能装人的箱子……没有,找不到,他真的凭空消失了,就好像突然蒸发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蜷缩在沙发深处,叶雨小小的身子紧靠著一切能倚靠的东西。她哭了…… 微弱的电子乐声穿入她迷离的意识。是门铃吗?哦,不……是她的手机。接通电话,却一句话也说下出来,甚至连道一声“喂”的力量都没有……不管是谁,有事就说吧,反正她在听著…… “小叶!”高大姐的声音,和往常一样的心急火燎,彷佛每分钟都是世界末日一样。“小叶!你听著,立刻把电视打开!第三台的新闻,快!” 电视?第三台?新闻?她机械的操控著遥控器,看著逐渐发亮的电视萤幕,听著从模糊到清晰的声音。“……今天清晨五点五十分,已故日本画坛巨匠谷川宏一郎的遗孀谷川美纱女士乘班机抵达我市,并在机场接受了本台记者宋xx的采访——” 比川……美纱?叶雨猛的惊醒过来,也不知是条件反射还是念头一转,她突然抓起另一只扩扒器按下“录影”键。录影机的红灯亮起的同时,她也冲到了电视机跟前,紧紧盯著萤幕上跳跃的画面—— “谷川女士,请问你这次前来本市是否和谷川空先生昨晚无故失踪有关?”话筒伸到一名身穿纯白皮草的女性面前。摄影机的镜头也立刻在那张尊贵美丽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定格。 这就是谷川美纱?叶雨吃惊的想。完全看不出她是超过四十岁的人…… “注意你的措辞。”不带起伏的声音竟压住了记者咄咄逼人的质问。她除下墨镜,冷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空没有失踪。” “那么请对昨晚无故取消的记者招待会做出解释……” “不需要解释。”谷川美纱轻蔑的笑了笑,目光已不屑停留在那些记者身上。“三个小时后,延迟的记者招待会将在丽都饭店会议厅召开。至于现在,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笔直的穿过人群,镜头只及时捕捉到她离去的背影,在一千护卫的簇拥下。 这就是谷川美纱……一身孤傲的冰冷……高高在上的女王…… “小叶!小叶!……” 叶雨回过神,拿起手机。“高大姐……” “小叶,动作快,立刻出发去丽都!记者招待会九点开始,我们绝对要拿第一手资料!我要看看这次谷川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可是……” “怎么了?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要放弃这个新闻了?”高君怡劈头质问。“你和谷川空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我不管,你只要告诉我,去,还是不去?” “我……去。”叶雨咬著嘴唇答道。 “好,八点半在丽都门口跟我碰头,就这样。” 放下电话,叶雨冲回房间换好工作套装,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呆了半晌。几步回到电视机前,她按了下录影机的重播键。谷川美纱的脸又出现在萤幕上……叶雨仔仔细细端详起那张脸。是的,很美,可不仅仅是这样。她突然明白了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那似曾相识的五官和轮廓……不是谷川空,是杜巍…… .lyt99.lyt99.lyt99 丽都饭店门口。高君怡一手握著电话,脚下来来回回踱个不停。“这个小叶,怎么还没到……”再看一次手表——八点四十三分。手机响了,她连忙接听。 “小叶?你到底在搞什么……塞车?那你现在到哪儿了?昌明西路?算了算了,我先上去,你直接上六楼找我。让司机尽量开快点儿!” 十五分钟后,一辆计程车停在饭店门口。叶雨四下看了一圈,确定高大姐的确不在,这才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身后,一个人影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走进电梯,叶雨刚要关门,就听见远远的一声大喊——“madekudasai!(请等等)”——夹著奔跑中的脚步声。她连忙按住开门的按钮。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她旁边“忽——”的闪进电梯,站稳后冲她感激的一笑。“domoalizat0!(非常感谢)”接著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doidashimashite……(不客气)”叶雨连忙还礼,也微微欠身。再抬起头来才算真正看到那个人的脸。 电梯门缓缓合拢,那人把手伸过她头顶按下十二层的按钮。 指示灯跳到五的时候,叶雨突然觉得肩头被拍了一下。回头的一瞬间,一块手帕蒙住了她的口鼻。一股淡淡的香味,抽走了她全身的力量,也将她的意识拖进一处未知的黑暗…… 第十章 一个人呆坐在十五楼的贵宾套房中,谷川空蓦地扔掉手里的纸张,整个人仰靠在沙发上。有些失神的目光飘落在房间天花板的某处,由一点扩散到模糊…… 一个小时前,他见到了“她”,那个操控他有如玩偶的女人。 四年来,他只见过她屈指可数的那几次,每次交谈不超过三分钟。更多的时候,她是在下达命令,而永远不可能征求他任何意见,不给他任何理由…… 快到时间了吧?他看看表。他要在九点十分出现在六楼的会议厅,为昨夜的事件做出解释。当然,该有的解释早已计划周详的写成一份文件交到他手上,他只需要对著在场记者念出纸上的一切,甚至连理解都不需要……可笑! 胸口的一股闷气无处发泄,他随手抓起一样东西朝墙壁摔去……一只抱枕软软的掉落在地毯上,发出轻轻的“扑”的一声。 为什么连一个适合他摔的东西都没有? 为什么他连一个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他直到现在还想不起过去的一切? 双手插进发根深处,他艰难的抵抗著脑神经末梢叉一次啃噬般的抽痛……直到一片阴影罩住了他。 “少爷,我把药拿来了。”那是森的声音,粗哑、低沉、干裂…… 伸过来的手掌上放著一些他以前常用的止痛药,另一只手则端著一杯冰水。两条从掌心蜿蜒到手腕根部的烧伤痕迹还是和从前一样丑陋刺目。 “拿开……”他低喘著命令道。 可是森没有走开,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托著水和药。 “我说我不吃!”他一掌抡过去,淤积在心底的愤怒瞬间得到释放。 水杯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终于砸在地毯上……水和药片洒得到处都是。 森沉默著走向电话,拨通服务台。不一会儿,两名女服务生敲门进来清理地板和湿透的地毯。森则一声不响的退到门边,离开了他的视野。 再也受不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气氛,谷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刺著他的眼睛,一段窃窃私语飘进他的耳朵…… ——你刚才看到没? ——你是说在十二楼的时候? ——对啊,那个很高很帅的…… ——他叫森永光,两天前住进来的,登记的房间是二一0六。 ——你怎么打听得这么清楚?莫非……(低声窃笑) ——去你的,少八卦,我无意中看到他的登记资料罢了,他是日本人哦。 ——哎,你觉不觉得奇怪?刚才他抱个女孩子回房间耶…… ——那有什么奇怪的?那么有型的人,有女人投怀送抱很正常啊。 ——可是,那女孩的样子怪怪的,像是睡著了或者昏过去…… ——我看多半是暍醉了。 ——你看得很清楚吗?我只瞥到一眼而已……那女孩可不可爱? ——皮肤白白的,脸圆圆的,睫毛长长的,头发又长又卷,你说可不可爱? ——那不是跟个洋女圭女圭似的?小女孩啊? ——洋女圭女圭又怎样?日本帅哥就喜欢这一型的也说不定。我看他们现在多半已经开始…… ——好了别说了,你那边的地毯干了没有?清理好我们快点儿走吧…… ——马上就好啦,不要催。 又过了一会儿,两名女服务生收拾好打扫的用具后一同离开了房间,可她们的谈话却一直留在谷川脑海里挥之不去。 永光……永光也住在这里?为什么?在他有记忆的四年里,永光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不设防的人。当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应该是他出院后被安排进入那间贵族学院,因为身边一直有保镖跟随,加上他又说不好日文,从而遭到排挤的时候吧?那时候,唯一替他出头的,就是永光。 他从不主动问他什么,每次都用他特有的笑容回应他一身的芒刺和敌意。然后……他成了他第一个朋友……朋友?真的是朋友么? 他很少去想永光和谷川家的关系,永光自己也从未说过什么。他们都在有意无意的回避著这个话题。可他始终有种感觉,永光可能了解他的过去…… “少爷,该下去了。”森无声无息的来到他身后,恭敬的提醒他。 他“嗯”了一声。刚才被他扔掉的资料已经被森拣了起来,重新放回文件夹。他接过,朝外走去。 站在电梯里,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跳跃的指示灯上。 十五……十四……十三……十二…… 永光住在十二楼,一二0六……两天前住进来的……两天前?他不是昨天早上才到的么?他在别墅里是这么说的……那么……他是在说谎了?他两天前已经到了,住进这间饭店,然后去别墅找他……为什么?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的同时,一片闪烁的镁光灯罩住了他。好多记者……他皱眉,在森的开路下一言不发的朝议事厅走去。记者……一种让他作呕的生物……等一下!小叶子也是记者!如果她出现在会场…… “少爷,请坐首席。”森又一次提醒他。 在指定的席位坐下后,他把等会儿要念的文件摊开放在桌上,眼睛不看任何方向。他在怕什么?怕在记者群里看到小叶子吗?还是怕看不到?越来越强的不安在心头聚拢…… 又是一波骚动。一个人在他右手边的位置缓缓落座。 是她!?她为什么也要下来? “记住我交代你的话。”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他轻哼一声,算是回答。 “如果你打算在媒体面前要什么花样的话,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后侮?他已经如她所愿回到她的控制下,这女人……她还想怎样? “不管那女孩对你说过些什么,从现在起,你要全部忘记。你只要记住,你是谷川空,谷川家的继承人。” 不,他不是!一个声音在心底回响著,仿佛挣扎著要从翻卷的漩涡里冒出头来,却一次又一次被压回无底的深渊…… 司仪的声音让喧闹的会场蓦地安静下来。“记者招待会现在开始,首先请谷川先生对昨晚的突发事件发表声明。” 所有的话筒,录音机,摄影机镜头,反光镜……以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刹那间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是这样的,昨晚……”他的目光短暂的扫过会场,没发现小叶子的身影,她真的不在?“……本该在七点抵达市立美术馆的四副遗作因为保全措施出了差错……” 小叶子……她为什么没有来?她是记者,她在做关于谷川家的新闻,更重要的是……她在找他……她该出现的!为什么她不在记者席?她会在哪儿? “……因为开系到遗作的安全,昨晚的记者会才会临时取清……” ——永光先生抱一个女孩回房间……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发又长又卷……洋女圭女圭一样的女孩…… “……在此我谨代表谷;川家向媒体致歉,并希望各媒体对一系列必要的安全措施做出配合……” 永光……森永光……森?为什么他一直没注意到?“森”永光…… “豁——”的站起来,他不顾一切朝电梯奔去。身后,记者群的骚动,无数按动快门的声音,闪烁的白光,还有追来的脚步……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 小叶子……你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lyt99.lyt99.lyt99 昏昏沉沈的睁开眼睛,叶雨发觉自己就像躺在棉花堆里一样使不出力气。她这是怎么了?她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天亮了么?不对……她明明是要去六楼会场……搭电梯…… “你醒了?”一个距离很近的声音,可她连扭头看一看也做不到…… “还动不了么?”那个声音继续道,“别急,药性还有五分钟才会过去。”一张带笑的脸进入她的视野。是他?那个电梯里的人?原来他会说中文…… “你……”叶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蚊子哼哼还要微弱。 “你说什么?”那人坐上床沿,像是要俯身听个仔细。床垫的突然塌陷却让叶雨刹那间感到一阵恐惧。 “不……不要靠近我……”她挣扎著想动,想挪开自己的身体,无奈怎样努力都是徒劳,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握一握自己的指尖。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他突然伸手拨开缠绕在她颈窝的卷发。 陌生的触感和无法动弹的无助让叶雨浑身发抖。她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你怎么怕成这样?看清楚一点,我长得很像坏人么?”说著,他又凑近了些,双手撑在叶雨身体两侧,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她身上…… “离……离我远一点儿!”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量,叶雨一脚踢过去,不偏不斜正踹中他的腰部。趁他闪神的一刹那,她用尽全力从床上翻了下去。门就在前面,可是……她的腿…… “你力气还不小啊!真看不出来。”他绕过床铺,来到叶雨身后,脸上仍挂著一抹浅浅的笑。 “你别过来……”叶雨吃力的将身子朝门口移动。想也知道,根本不及他走过来的速度。 “别闹了,我说过不会把你怎么样!”他弯腰去拉她的胳膊,打算重新将她放回床上。就在二人相互拉扯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 比川一个踉脍冲了进来,正看见这一幕。“小叶子……”她噙著泪水的眸光落在他眼中,一把灼烧的怒火“腾”的窜上心头。一个箭步冲上去,他将拳头狠狠抡向永光的下颚。“你竟敢对小叶子……” 永光被那一记重拳打得跌坐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微微渗出的血水,他静静的看著一身愤怒的谷川空,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发一言。 “你……你果然也是那女人手下的……”谷川忿忿的啐了一口,抱起叶雨转身朝外走去,不屑再多看他一眼。 当人离开门口之后,永光一撑地面站了起来。他慢慢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不掺水的威士忌,闭著眼睛品了一口。 一双咖啡色的皮靴从套房里间走出,停在他身后。“这样好吗?让他们这么误会你?” 他转过身,举起酒杯笑了笑。“有关系吗?何况我的确骗了他不少事情。” “可是……” “如果是你……阿文,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文可困惑的摇了摇头。“我只希望他们能有好的结局。” “我也希望这样。”永光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在文可头上轻轻揉了一把。“以后怎样,还要看他们自己……” .lyt99.lyt99.lyt99 “没事了,有我在……”谷川抱著叶雨坐在计程车上,用他一贯的笨拙轻声安慰怀中不断抽泣的女孩。 饼了好一会儿,司机终于耐不住性子回过头来问道:“我说先生,转了这么大半天,你们到底要去哪儿啊?是回家还是上宾馆?总不能一直这么转下去吧?哄女人也得先找对地方啊……” “你嘴巴放干净点儿!让你开你就开,管我们上哪儿?” “好好,我不问行了吧?爱兜圈子也是花你们的钱,我瞎操什么心哪……” “司机先生,”叶雨轻轻的声音突然插进司机唠唠叨叨的抱怨里,“惠文东路二十八号,谢谢。” “你……没事了?”谷川不确定的看著她,仍旧把她搂得紧紧的。“惠文东路二十八号是什么地方?” “我自己在外面租的公寓……” “不回叶妈妈那儿么?” “不,我不要妈妈看到我这个样于。”叶雨浑身乏力的靠著身后那副宽阔结实的胸膛,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飘远了。她只想静静的和他待在一起,能待多久就待多久…… 不到三十分钟,计程车停在一栋六层私人公寓的门前。 “我没事了,可以自己走。”她对他说。 “我抱你上去。”他坚持。 “我住六楼,最顶层,这栋公寓没有电梯……” “无所谓,我抱你上去。”他说著已经付诸行动,抱著她走上狭窄的楼梯。 安稳的靠在他怀中,她认真感受著他每踏出一步的震动和起伏……“好怀念……” “什么?”他没听清。 “我想起我们相识的那天,我跌破了膝盖,你也是这样……背著我爬完了四十九级台阶……” “是吗?你怎么会跌伤的?” “你害的。” “我?”他愣住。 “开玩笑的。”她轻笑出声。“其实应该说是我们默契不够,步调不一致……本来跌一跤真的没什么,可是我运气很背撞到放投影仪的铁架,所以才会挂彩……” “你记得很清楚……” “是的,我们的每一件事,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事,我都记得,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突然抬起头来看著他似乎已经不再陌生的脸庞,眼里又有了泪光。“你记不起来,不要紧,因为我都记得。我会一点一点的帮著你想,帮著你回忆,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我相信你会想起来的。我相信……” .lyt99.lyt99.lyt99 走进昏暗的斗室,谷川将叶雨安置在沙发上。“我帮你把窗帘拉开。”他说著朝沙发对面那道天蓝色布帘走去。 “哎,窗帘在另一……”叶雨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刷”的一声,布帘从中间分向两端。 《落雨的晴空》……那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柔柔的金黄色……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两个人的视野里。 他站在那儿,定定的站在那儿,定定的看著墙上的画…… 记忆就像一把锁,找对了钥匙才开得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过往的片片段段像潮水一样涌向他,激荡著他,淹没了他…… 他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以忘记?那属于他和小叶子的过去,他的所有……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包括该记住的,不该记住的……一切一切…… 叶雨怔怔的瞅著他的背影。她知道他在看那幅画,却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开始担心。“你还好吧?”她来到他身边。“要不要坐下来?——哎?你……” 他突然紧紧将她抱住,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你……”叶雨虽然吃惊,却一点也没有反抗。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的心愿,突然乘著流星来到她面前。他说……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我回来了,小叶子……”他轻轻撩起她耳边长长的发卷,放在唇边轻吻。“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杜巍……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透过泪水朦胧的屏障,眼前的他是那么的不真实,如梦似幻…… “不要哭……”杜巍低下头,轻轻吻去那长长睫毛上的一颗颗泪珠,彷佛回到四年前小树林里的那一天——他第一次吻了她,也吓到了她,他的小叶子,他要用一生一世来守护的女孩…… 终于,他将一个温柔的吻印上她的唇,倾注了所有的深情。用最真实的目光注视著她,他对全世界宣告:“十年前,我许过一个愿,让我们结一生一世的缘。” “哦……天……”叶雨捂著自己发红的双唇,将一声哽咽含在口中。这不是做梦,他真的回来了……完完全全的回来了…… “告诉我,这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京都的那天,我见到了我父亲。”杜巍眉头微攒,像是在努力理清那些繁乱交错的记忆。 “可是,飞机失事……” “那大概是对外公布的假象,事实上,那班飞机什么事也没有。我一出机场就被半强迫的带到了谷川宏一郎的宅邸。在那儿,我见到了父亲。” “杜伯伯住在谷川家?” “不是住,是软禁。”杜巍脸上现出痛苦和愤怒交杂的神情,拳头紧握得像是能捏碎一把核桃。 “什么受器重,什么专用画室,都是假的!案亲……他成了谷川宏一郎的替身、画匠、枪手……而他自己并不知道……他完全被蒙在鼓里,还一心期盼著自己成名的那一天……” “好过分……”叶雨喃喃道。尽避她曾做过种种猜测,却万万没料到整件事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还有那个冷血的女人……”杜巍咬著牙恨恨道。“她自始至终都在欺骗著父亲,她利用他,利用他对她残留的感情,然后把他为她付出的一切冠以谷川的名字展现给全世界……谷川宏一郎成名了,我父亲却还在他的‘专用画室’里一笔一笔的幻想著与她旧梦重圆……” “谷川美纱……她真的是你母亲?” “她不是!永远都不是!一想到身体里流著她的血我就觉得恶心……”杜巍低吼,发泄著心底永远不能抹杀的憎恨。 “别这样……”叶雨紧紧握著他的手,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恨我自己。”杜巍突然说。 “为什么?” “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的把一切告诉父亲,就不会有那场大火……父亲,就不会死了……” “大火?莫非是报纸上提到……谷川宏一郎在火场丧生的……” “就是这场火。这场本来可以烧干净一切,却偏偏把我留下来的大火。” “不许你这么说!”叶雨蓦地抱住他的肩膀,声音里透著惊恐。“你不可以死,绝不可以!” “对不起,说了让你担心的话。”杜巍将她揽进怀中,歉然的说。 “那……后来呢?你的记忆……” “我在火灾中伤了头部和脸,失去了记忆,对著镜子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和满头纱布。对那个女人来说,这场变故是始料未及的。她一夕之间失去了供养她的丈夫,失去了所有的画,更失去了一切能保障她尊贵地位的东西……” “等等,你是说……所有的画都烧掉了?” “是的,父亲在所有的画上泼了汽油,一夕间付之一炬。” “可我记得那时候对媒体公布的消息是有四幅作品保留了下来……” “还不是那女人的手段,只剩四幅,自然会在一夜之间叫到天价。给媒体看的其实是赝品。这永远不可能卖出去的四幅画也不是她最终的目的……她真正要的,是名声,是谷川家永远高高在上的地位。所以她需要一个继承人……” “正好你又失去了记忆,于是你变成了谷川空?” “没那么快……”杜巍闭上眼睛,回想这段过往似乎是件极为痛苦的事。“足足有半年时间,我接受著那女人所安排一连串地狱般的训练,以及整形。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是很可怕的……空白的记忆像是紧紧勒在脖子上,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那时候,我恨所有的人。没来由的憎恨快要把我逼疯了,我想,有段时间,我是真的疯了。” 叶雨沉默著,仍是牢牢握著他的手,感受著他这一刻的真实。 “然后就是媒体知道的,她对外宣布我是谷川家第一顺位继承人。至于她用了什么手段来封住家族其他派系的疑惑和抱怨,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总之,一个计划了半年多的戏码就在她一手操控之下上演了。而我就是这出戏里最蹩脚的傀儡……” “可是……”叶雨心里像是有个奇怪的结还没解开。谷川美纱……真是那么冷酷无情的女人吗? “可是什么?”杜巍问。 “没什么……”叶雨形容不出心里异样的感觉,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恢复记忆了打算怎么办?” “现在……”杜巍的身体突然僵硬了,强烈的不安在心头蔓延。“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恢复记忆,如果她知道……” “铃铃——”电话突然作响,在昏暗的斗室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来接,可能是高大姐。”叶雨说著拿起听筒,道了声“喂”。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叶小姐。” “你是……谷川女士?” 听见叶雨这么说,杜巍连忙冲上来想拿过听筒,却被叶雨伸手拦住,仍旧自己听著另一端的反应。 “聪明的女孩。”听筒里传来一声没有温度的轻笑。“空在你身边吧?” “您错了,”叶雨稳稳的回答,“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不是谷川空,是杜巍。” 又是长达几秒的沉默。“看来我是低估你了,叶小姐。你不但聪明,还有不小的胆识。” “谢谢你的夸奖,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很好,我希望能当面与你谈一谈。叶小姐觉得如何?” “你想见我?” “不要答应她!”杜巍在一旁著急的说。 “怎样呢,叶小姐?我派去的车子应该已经到了。” 叶雨拿著电话来到窗边朝下望去……没错,一辆加长的黑色房车正停在公寓门前,堵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您想的真周到,我会和杜巍一起去。”说完,叶雨就放下了电话。 “为什么要答应她?”杜巍不解的问。 “你说过,无论我们逃到哪儿,她都有办法找到。既然逃不过,就只有正面一搏,或许……”叶雨突然顿了顿,头脑里有了些模糊的念头。 “我们走吧!”她拉起杜巍的手,叉扬起一个微笑。“即使现在不下去,我想也会有人上来请我们下去的。” .lyt99.lyt99.lyt99 三十分钟后,黑色房车开进了西山别墅的正门。杜巍对这里并不陌生,叶雨却是第一次来。 在两名黑衣侍从的带领下,他们来到谷川美纱处理公务的地方——书房。 森恭敬的立在门边,替他们把门打开。谷川美纱就站在窗边,用一双审视的眼睛看著他们。 不晓得为什么,叶雨觉得这个女人和在电视里看到的感觉有些不同了……可究竟是哪儿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比川美纱朝前走了两步,朝叶雨一点头。“叶小姐,空这些天受你照顾了。” “我说过,他不是谷川空,是杜巍。”叶雨冷静的说。虽然站在对方的领土上,但至少在气势上,她绝不能输。 “我想你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叶小姐。”谷川美纱走到墙边那一排高高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文档。“这些是空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你可以看一看。他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但却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 叶雨接过文档,随手一翻。果然每一页都是谷川空的名字,记录详尽得让人昨舌,甚至……还有照片!?她和杜巍对视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相信吗?”她问杜巍。“你八岁获得讲谈社读书特别奖,十一岁已经是柔道黑带三段,十四岁受邀参加巴黎艺术节,十六岁夺得大奖,十八岁成为xx脾美术用品代言人……真的好厉害哦!” “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成就,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杜巍抓著头答道。 “谷川女士,”叶雨合起文档转身交回谷川美纱手中,一字一顿的说道:“杜巍就是杜巍,他不会是别人,因为……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比川美纱一怔,整问书房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寂静,一缕不安的情绪,撩拨著每个人的心。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叶雨突然打破沉寂,她问的人是谷川美纱。 比川美纱没有开口,仅仅把视线落回她身上。 “谷川女士,你快乐吗?”叶雨迎著她逼视的目光,毫不退缩的问。“你有没有全心全意爱过什么人?或是完完全全抛开一切享受过某一天的生活?” “你懂什么?”谷川美纱尖利的叫起来,像一只被针刺到最软弱部位的蚌壳,浑身布起坚硬的保护层。“你……你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你怎么可能了解……” “我当然不了解。”叶雨插进她近乎歇斯底里的爆发,用截然相反的平静说:“我不是你,你心里有再多的痛楚和伤痕,我都不可能了解,因为你把它们都藏起来了。你藏得那么深,别人又怎么可能了解?” “够了!”谷川美纱挥手打断她。“你要多少钱?杜巍必须留下,他是谷川家的继承人,他必须继续扮演好这个角色!你说吧,要多少钱才肯离开他?”她边说边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支票,写下一串数宇。“一千万?一千万够不够?”她把支票递到叶雨面前。 叶雨摇了摇头。 “两千万?五千万?”谷川美纱一次又一次拾高价码,叶雨却始终不伸手去接。 “这些钱,能帮你买到快乐,买到亲情吗?”她看向杜巍,发觉杜巍也一直都在看她。她笑了。他也笑了。紧紧握著彼此的手,他们转身朝外走去。那一刻,彷佛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们…… “站住!”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顿住了两人的脚步。“杜巍,如果你坚持离开,我会杀了这个女孩!”微型手枪的枪口正对著叶雨,握枪的手微微颤抖著。 杜巍把叶雨拉到自己身后,迎著枪口坦然说道:“除非先把我射穿。” “你们……”看著那双年轻而无畏的身影渐行渐远,谷川美纱觉得力量正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离。压在扳机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砰——!” 血花飞散,一个人重重的倒在地上。 杜巍和叶雨转身看著眼前震撼的一幕——森躺在地上,肩膀血流如注…… “森!?为什么……”谷川美纱踉舱的来到森身旁,手中的枪掉在地上。 “夫人……让……让他们走吧……”森急促的低喘,艰难的说。“夫人,我知道……您不会对少爷开枪的……我知道您不会……那时候,在火场里……您命令我一定要把少爷救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您其实……” “好了!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谷川美纱跪倒在地,掩面而泣。一捧咸咸的泪水,洗净了尊贵华丽的表像,带出内心最深处淤积的情感…… “夫人……叶小姐是个好女孩……少爷……会快乐的……” 被枪声引来的随从和侍卫聚集在书房门口,拦住了杜巍和叶雨的去路。 比川美纱拾起头来,目光停留在杜巍身上,久久不能移开。“让他们走。”她突然说,同时把头撇向一边。“叫田中医生来!要快!” 叶雨拉了拉杜巍的手,将失神的他唤醒。两个人一起离开了这栋豪华得太不真实的别墅。 走在下山的路上,叶雨问杜巍:“你还恨她么?” “恨她?当然……我恨她。” “可是,没有以前那么恨了,对不对?” “嗯……我不知道……” “我猜,她一定也有过外人不知道的伤痕,她把所有的痛都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得连她自己都找不到。其实……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你同情她?” “是的,我同情她。因为我们比她幸运多了,我们懂得分享,懂得生活,懂得快乐……” “还有爱。”他突然接道,停下脚步望著她,直望进她眼眸深处。“我爱你。”他说,双手托著她苹果般的脸庞。 “我也爱你。”她笑著回答,不再有泪。 太阳从云层中冒出头来,将明亮的颜色洒满山峦。 在这相爱的季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