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期的爱情股》 第一章 气象预报骗人! 什么“全岛晴朗无云”?那满天黑压压的是什么?别告诉我那灰不溜秋的颜色是烟薰出来的。我有看新闻,印尼的森林大火两天前就已经灭了。 真郁闷!说好要和阿兰去逛街的。这倒好,那个懒骨头有理由了,不赖在家里才怪! 饼分啊!没命加班工作的是我,身体力行为国民生产总值正增长做贡献的也是我,为什么老天爷非要跟我这么一个绝对标准的良好市民过不去?好啊,阴天是吗?有种你给我下雨试试!!! “轰轰──” 灿烂的闪电划破云层,闷雷卷著要把整幢写字楼震塌的愤怒呼啸而至。 抬头看著不过半分锺就将天地打成模糊一片的雨幕,我有些哭笑不得。 “老天爷,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用当真……” 要知道,我今天已经很背运了。 先是闹铃故障害我迟起床,没坐上公司班车,继而晚了一分锺打卡。再是冲咖啡开水烫到手指,直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接著传真文件传真机故障,复印报表复印机罢工,打印报价单打印机墨粉用完…… 哎?这么想的话,放工时碰上瓢泼大雨而我刚巧又忘了带伞……好像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算了,我认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可能天天都是我的幸运日。 一通电话拨回公寓,铃响了十来下才听见阿兰那把懒洋洋的声音。 “啊~~呵~~喂?” “是我啦,别告诉我你又在睡觉?” “哦,子鹃啊……不要催,给我十分锺换衣服……” “你睡晕啦?还换什么衣服?” 我没好气的瞪了话筒一眼。这个粗神经的室友干什么都慢吞吞的,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干她的事。我看了就著急! “咦?你不是说要逛街吗?我没忘……” “你瞧瞧外面的天!” “哦……哎?下雨了啊?怪不得那么好睡……” “萧亚兰!你再这么睡下去迟早会腐烂掉!!!” “知道了……我们不逛街了是吗?” “对,不逛了。别躺下!我还有话要说!!!” 尽避隔了十万八千里,我敢打赌这个嗜睡的家夥肯定边偷笑边倒回床上。 “消夜想吃什么,我顺路给你打包回去。” “嗯……炒福建面……” “交换条件是帮我录今晚的《城人杂志》!” “好的……” “顺便把衣服收一收,这个月轮到你了!” “嗯……” 听著一声比一声气弱的回答,我知道再吩咐什么下去也进不了阿兰的耳朵,就算进了她的耳朵多半也是从另一只耳朵飘出去。 放下电话,我打起精神将已经收进背包的磁片拿出来重新插入软驱。 这份关於新产品的市场评估是老板上星期派给我的。二十天的期限对我来说没什么困难,偶尔加班两三个小时,连熬夜都不必。 要知道,睡眠不足是肌肤老化的五大因素之一。只有缺乏人生目标的人才会让岁月的痕迹过早出现在脸上。这已不仅是单纯的门面问题,更是为将来铺路。 我的人生规划是──前半生赚钱,赚很多很多钱;然后用后半生将这些钱挥霍干净,一分钱也不带进棺材! 理由很简单──我喜欢享受生活,热爱生活享受。 既然我没有万贯家产也不指望嫁个亿万富翁,除了尽可能多赚钱之外别无选择。注重保养是因为我不想在赚够钱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老得失去了花钱的资本。 眼下,二十三岁的我正处在培养能力的阶段。 进入“腾迅”一年多,我已多次获得升职和加薪。顶著特助的身份,替老板打理公司里的全部琐事,也帮著谈成过几笔不小的生意。 倘若照这个样子走下去,我目标中第一个“一百万”也许能提早实现也说不定!一想到灿烂美好的未来我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 “咳咳──” “什么人!?” 饼近距离的咳嗽声突然出现在身后,配合著窗外的暴雨倾盆,虽不至於毛骨悚然,也吓得我后颈毛发站起来两三根。 “曹小姐,是我。” “赵……”我一时忘了这张新面孔的名字。 “赵文辉,我今天刚进公司。”新进工程师腼腆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看我这记性。有事吗?” “那个……曹小姐,我是新人,对公司情况还不是很熟悉……” “想了解公司情况是吧?”我从抽屉里取出几本内部月刊递到他手上。“‘腾迅’不是什么超级大公司,结构也不复杂。别怕,用不了两天你就能适应。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 “曹小姐,你真热心。” “应该的,大家都当过新人。” “曹小姐……” “嗯?还有什么事?” “那个……曹小姐吃过晚餐了吗?” “还没。” “真巧,我也还没……” “太好了,你帮我打包!”我抓过钱包,抽出一张五元纸钞递过去,蓦地发觉那张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怎么啦?你不是打算去吃饭?” “是……不过我是想……” “你是不是不知道餐厅在哪儿?” “对对,不如我们一起……” “餐厅在三楼,一出电梯就是,不难找。” 手里的钞票终於被接了过去,赵文辉走出办公室,背影颇为颓丧。 对了!我突然想到什么,几步追出去站在办公室门口喊了声“赵工程师”。 瞧著他一脸惊喜的跑回来,我笑眯眯的拍了拍他肩膀: “海鲜炒饭不加辣椒。” 从多嘴的同事那里,我听到这样一条八卦──新进的赵工程师来头不小,因为有靠山,连总经理都给他三分面子。 我被问到的时候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是助理,办公室就在总经理外间,中间隔道挂著百叶窗的玻璃墙。百叶窗有时开著,有时关著,那是老板的自由。不过通常百叶窗关著的时候也是我随时准备被老板传唤的时候。 “jane,进来一下。” 这不,预感在第一时间得到印证。 “peter,这是昨天的minute。”我将整理好的会议记录放在老板桌上。 直呼上司芳名在“奎森”并不是什么大不敬的事。这是大老板放下的条例之一,说是能拉近管理层和员工间的距离,进而提高工作效率。 “jane,我听说……wilson最近和你走的很近?”老板问得有些暧昧。 “谁是wilson?”记忆中似乎不曾有这样的名字。 “赵文辉,上个月进来的工程师。” “是他啊,你说他怎么了?” “我在问你们是不是走得很近?” 我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 “peter,你哪儿听来的八卦?要是我和他走得近,怎么可能连他叫wilson都不知道?” “这个……名字不是关键。” “你叫我进来就是为了聊八卦?”这可不像老板一贯的作风。 “当然不是。”peter干咳两声,翻开桌上的备忘录。“今晚七点有个很重要的会面,我希望你一起去。” “七点么?”我提笔在自己的备忘录上圈下时间。“新客户?” peter突然面露难色,用极缓慢的速度吐出一句── “他比客户重要。” 六点五十分,我、peter……还有另外一个出现得莫名其妙的人──赵文辉──一行三人出现在hotelcontinental一楼咖啡座。 对於老板口中那个比客户还重要的“他”,我很好奇,可以说是有些紧张的期待著大人物的出现。可身旁那把停不下来的声音却多少干扰了我的期待。 “曹小姐,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吧?” “曹小姐,谢谢你上回借我的月刊,我明天还你好不好?” “曹小姐,这里的cappino很出名。” “曹小姐,你冷不冷,要不我外套借你?” “曹小姐……” “赵工程师!”我终於忍无可忍。“二十四小时没打照面不算很久,我记得你,月刊什么时候还我都行,我根本不喜欢喝cappino,如果你戴好眼镜就会发现我身上也穿著外套!” 哑口无言的赵文辉脸上红白掺半,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滑下。 瞧著他窘迫的模样,一丝歉疚在心底萌芽。 不该那么冲的,人家毕竟是新人,万一禁不住打击,以为公司里缺乏同事爱就不好了…… 正想著该不该道歉,斜对面的peter突然站起来。顺著他的视线,我看到一个身穿浅灰色休闲装的男人朝我们走来。 这个人……与众不同。 这是我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评价。 相貌吗?不是。帅哥我见过不少,因此在我眼中那张脸充其量是端正斯文,离英俊潇洒还有段距离。 体格吗?也不是。他不矮,但并没高大威猛到让人咋舌的地步,大约一七七到一八零之间,从我这个角度很难作出更准确的判断。 到底是哪里与众不同呢?我说不上来……待我终於了悟那种东西是什么,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当时我没有很多时间思去考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走到peter面前。我也跟著站起来。 几句寒暄后,peter转身介绍我。 “这位是我的特别助理,曹子鹃小姐。” “赵文卿。”他的手伸到我面前。 “幸会。”我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递上名片。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聚拢。赵文卿?很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过…… “抱歉,我没有名片。” 哎?两只手僵在半路。这种情况我还是头一次碰到。 “曹小姐,我哥一向是这样,你别见怪。” “哦……你说什么?”我蓦地瞧向那个始终坐在沙发上没站起来的赵文辉。 “我说我哥一向这样……” 原来如此。赵文辉,赵文卿……怪不得我一听就觉得耳熟。 手中的名片被突然抽走。赵文卿拿著我的名片看两眼后放进上衣口袋,唇边悬浮著一丝我不理解的微笑。 不晓得为什么,那个人,那张脸,还有那个微笑,都让我心里毛毛的。 这个不好的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 为什么?因为这姓赵的根本就是来闹场的! 瞧瞧他都跟peter聊些什么?! peter问:“赵先生觉得‘奎森’该不该参与下一季微缩晶片的开发?投入多少资金比较合适?风险大不大?” 赵某人答曰:“投资好比运鸡蛋,要是都放在一个筐里,车一翻就全完了。曹小姐喜欢吃鸡蛋么?” “啊?还好……”被点到名,我唯有被动的应声。 peter又问:“‘奎森’目前有四个项目同步进行,可人力物力似乎都不堪负荷。赵先生有什么建议?” 这次的答案更绝──“要想把花养好,除了养料充足外,还要把土里的杂草清除干净。曹小姐养花么?” “不,我不养花。”我被迫再次回答这种不著边际的鬼问题。 整整一小时的会面,peter问了无数关於公司运营策略和市场走向的问题,这位赵某人倒是有问必答。话题从运鸡蛋、养花,一直延伸到气象预报、赛马、煲汤和pizza的馅料搭配。最让人不解的是──他干吗每次都把矛头指到我头上?我招他惹他了?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讲完对本市下个月电子股走势的预测后转向我。 “曹小姐对股票感不感兴趣?” 我正一肚子闷气呢,对自己在整场会面中扮演的角色──除了花瓶,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代名词。 “不感!”浓浓的火药味从我嘴里喷出来,换来老板警告的一瞥。 忍、忍、忍……深呼吸……努力放松面部肌肉……对,微笑,就是这样…… “怎么会不感呢?还望赵先生不吝赐教。” “然后呢?”阿兰嚼著饼干,含糊不清的问。“他赐教了吗?” “赐教?”我躺在地板上跟著音乐做最后一节健身操,正做到踢腿的动作。“谢天谢地,他没这个机会。” “为什么?” “他手机响,然后匆匆忙忙就走人了。”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大概是自由顾问那一类的职业。”手指用力压在腰椎附近的穴位上,我把自己琢磨一晚后得到的结论告诉室友。 阿兰“哦”了一声,过一会儿又问:“顾问是干吗的?” “顾问有很多种,有专门拟定市场策略的,有负责协调资金周转的,也有帮助化解商业危机、开源节流、防患於未然……” 解释了一会儿,我留意到阿兰一脸迷惘的表情。 “没听明白?” 她诚实的点点头。 “这么说吧。”我走过去抓起一个抱枕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顾问就是帮人赚钱理财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阿兰露出学到新东西的幸福笑容。“子鹃你也可以当顾问的。”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赚钱啊!” “哈,这不一样。” “你不是常说,钱不是省出来,而是赚出来的吗?” “没错,但这跟顾问是两回事。”我有些头大,不知该怎么跟她说。“顾问嘛……是帮别人赚钱,赚来的钱也都是别人的,他自己只提成一小部分。而我是帮自己赚钱。因为赚来的钱都是自己的,我才有赚钱的动力。明白了吗?” 阿兰想了想,突然拽住我的t恤下摆。 “如果你请个顾问帮你,赚来的钱一小部分归他,剩下的归你,那不是很好吗?” 我不禁失笑,忍不住在她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上揉了一把。 “要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个晚上,我梦到自己炒股票赚了一百万,却被一个看不清脸的顾问瓜分走了九十九万的佣金…… 我在尖叫中一身冷汗的醒来。 不得不承认,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可怕的恶梦。 赵文辉居然真的在追我? 盯著桌上那盆形状怪异的仙人球以及插在花盆里的香水卡片,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同一时间,多日来流传於桌面下的种种八卦相继浮出水面,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多了种让我很没言语的暧昧和期待。 当然,我不是没谈过恋爱的人。正确的说,我谈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高一,为期三个月,对方是我班上一个很帅气的男生。和他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被同班同学闹的。后来我发现他脚踏两条船,当机立断提出分手,就这么简单。 第二次是在大学一年级,为期两个月,和第一次有点儿类似,是我同系的一个男生。当时追我的人不少,追的我很烦,最后一咬牙在那群追求者里选了个模样最老实的。两个月后我向他道歉,我尝试过,可还是没办法喜欢上他。 第三次是我刚出社会,得到第一份会计工作的时候。对方是我同一部门的前辈,从我进公司第一天起就对我关爱有加,呵护倍至,於是我答应了他的追求。没想到交往才一个月这位前辈就打算带我上酒店,一气之下我打了他一巴掌,从此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有了这三次失败的恋爱经验,我再不认为爱情是人生不可缺少的部分,充其量是一支无面额股票,随著所有者的心情自由流通。 没错,就像阿兰说的──我是个很会赚钱的人。 赚钱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半点儿马虎不得,所以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一个可有可无的男朋友。 正因为如此,当我看到那盆仙人球和那张卡片的时候,没用两分锺就做出了决定。 翻出赵文辉给我的名片,我照著上面的号码拨了个内线电话给他。 “赵工程师,我是jane。” “曹……曹……曹……” “曹子鹃。”我打断他兴奋过头的结巴。 “对对对,曹小姐。真高兴你打电话给我!那个……有什么事吗?” “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好好……不,怎么能让你请呢?应该是我请才对……” “无所谓,六点半可以吗?” “可以可以!” “那我六点半在三楼餐厅等你,回头见。” 不等他回应,我立刻按掉电话,对著手中的话筒轻叹一声。 这个赵文辉大概猜不到我是为了拒绝他才请他吃饭的吧?算了,长痛不如短痛,我这样也是为他好。 撇掉那一点点内疚,我开始动手整理桌上那一叠传真。带刺的仙人球,很快被挤到办公桌最角落的地方…… 两杯冰咖啡,两份鸡扒套餐。黄昏的日光斜射在我和赵文辉身上。 他笑的很开心,仿佛坐在我对面吃饭是人生最快乐的事。 看著他满脸的笑,几小时前被我撇掉的内疚又一点点爬了回来。 一向爱吃的鸡扒套餐突然没了味道。 “赵工程师……” “我叫wilson……呃,大家都……” “好吧,wilson,我约你是想告诉你……谢谢你送的仙人球,但是……” “你不喜欢?我就说嘛,这年头哪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他忙不迭的向我道歉,双手合十。“真对不起,明天我就买九十九朵红玫瑰送到你办公室!” “不!”我吓得大叫。一想到办公桌将为那种红得豔俗的色彩覆盖我就打冷颤。“千万不要送什么红玫瑰给我!一朵也不要!” “曹……曹小姐不喜欢……红玫瑰?”赵文辉问得战战兢兢。 “不喜欢。”我答得斩钉截铁。 “真让我哥说中了……” “什么?” “没……没什么。既然曹小姐不喜欢红玫瑰,那白玫瑰呢?香水百合?郁金香?天堂鸟?康乃馨?……” “赵工程师!”我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他。“那盆仙人球我就很喜欢。” “你喜欢?真的喜欢!?那……” “可我不能答应你,很抱歉。” 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冻结,龟裂,一块块落在鸡扒套餐的盘子里。 就在我开始担心的时候,他说话了。 “曹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一个必须答应你的理由。” “我不明白……” “我喜欢自由,不想被束缚。” “我发誓,绝不束缚你……” “wilson,你怎么不明白呢?” “我喜欢你!” “可我对你没感觉!” 是的,我在逼自己残忍到底,哪怕他长这么大从没被人拒绝过……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的拒绝我。” 耶?被我猜中了? “凡事都有第一次,习惯了就好。”我冲他微笑,希望多少能修补一下他裂开的心。“其实,只要你认识我久一点就会知道,我并不适合你。” 他突然盯住我的脸,目光发直。 “怎么了?”我拿餐巾擦擦脸,并未发现番茄酱之类的东西。 “我发现你和我哥说话好像。” 赵文卿?这个名字立刻从记忆底层窜出。 “哪里像呢?” “我哥说,你不是那种用红玫瑰就能追到的女孩,要送也该送仙人球。即使送了你喜欢的东西,你也未必会答应。还有……” “还有什么?” 如果他打算用拖长的省略号挑起我的好奇,那么他成功了。我很好奇,赵文卿到底还说了我什么? “我哥还说,你是那种自主性强,知道自己要什么,有可能……独自过一辈子的人。” “呵……真有意思。”我端过咖啡一饮而尽。 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我听到这番可怕的剖析后,是如何下意识用笑声和动作来掩饰心底的波动…… 第二章 忙碌的工作让我渐渐淡忘了这个插曲。 也许我在刻意遗忘。我不想让那个赵某人的几句话扰乱我正常而规律的生活。也许是这样,谁知道呢。 和赵文辉之间的关系已恢复到一个月之前的模式──同事,或者比同事好一点点的朋友。这样的朋友公司里一抓一大把,凡聊过两句的基本上都被我划在这个圈子里。所以说我狐朋狗友满天下也不为过。 阿兰一向不理解我为什么交这么多朋友,正如她不理解我为什么喜欢赚钱一样。我曾不只一次教育过她,可这个迟钝的家夥居然说与其听我上课不如回房间补眠。打那以后我就不指望她和我一样计划出美好的未来。 尽避如此,有这样一个室友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比如今天,我为了试用新买的面膜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月复中突然响起的空洞摩擦却提醒我冰箱里仅剩半瓶果汁的事实。 “阿兰!饼来一下!”我隔著墙壁呼唤此刻必定躺在床上的室友。 丙不其然,睡眼惺忪的迷糊女出现在我门口,一只手掩在唇上打呵欠。 “什……么……事?” “冰箱空了。” “哦……” “再不填满它我们今晚就要饿肚子。” “嗯……” “清单在梳妆台上,你去帮我买回来!” “我?” “除了你还有谁?没看见我在做面膜?” “你信得过我?”阿兰听上去很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 也难怪她吃惊,通常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拜托她去采购。为什么?因为她不是那块料。你会放心一个分不清洋葱和大蒜的人去买菜吗? 可今天就是那难得一次的“万不得已”。 我朝室友招招手。她乖乖走过来,盯著我的脸。瞧她那样子是想笑又不敢笑,我假装没看见。 “记住,到超市先去拿推车,从佐餐食品区开始走……”我指著清单上的一条条耐心讲给她听,同时拟出最短路线。 “都明白了?” “嗯……” “明白了就快去!再晚人就多了!”我一脚将她踹出门,自己倒回床上继续闭目养神。 十分锺……二十分锺……我渐渐有了睡意。 三十分锺……四十分锺……耳畔突然震响的音乐铃声硬生生把我从睡梦边缘扯回现实。身体猛的坐直,我一口气差点儿没缓过来,心口“怦怦”作响。 一把抓过手机,我瞪著来电显示皱眉。不认识的号码? “喂?” “曹小姐,我是赵文卿。” “赵先生?你怎么会有我手机号码?”脑海中灵光一闪。“是peter?” 一声低沈的笑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有些事想和曹小姐谈谈。” “我已经下班了……” “不是公事。” 哎?那就是私事了?我跟他有什么私事好谈……难道是因为我拒绝了赵文辉?做哥哥的要帮弟弟出头了?这剧情不会太老套了吧? “不知我是否有幸请曹小姐喝一杯?” “好啊,时间?三十分锺后……地点?” 我掏出笔写下那家pub的名字,食指在便条上轻轻一弹。 要知道,我曹子鹃可不是被吓大的。就算真有什么阵仗等著我,到那儿再想对策也不迟。 洗掉面膜,换好衣服,我和刚进门的阿兰擦肩而过。 “子鹃,我刚才又遇上了……” “晚上再说,我现在没时间。” 我抓著皮包冲出大门。 拿著地址,我走进“爱琴海”。 本以为是pub,没想到会是这样一间民歌餐厅。 柔柔暖暖的光晕,悠悠扬扬的音乐,零星分布的小圆桌,没有吵杂的聊笑声,只有一种奇妙的氛围让心情缓缓沈淀…… 我立刻喜欢上这里,目光忍不住朝台上飘去。 一把吉他,一把bass,再简单不过的配备,却释放出魔幻般的动人旋律,还有那把略带磁性的男低音…… 啪── 这是大脑里某根神经断掉的声音。 幻觉吧?那家夥怎么可能在台上……唱歌?咳咳,一定是和他长得很像的人……没错,他是大众脸…… 哎?他他他……冲我笑耶?左看看,右看看……附近有人吗? “小姐几位?” “我找人。” 嘴上这么说著,可视线却怎么也离不开台上那家夥。拜托,他怎么还在冲我笑?不怕抽筋就随他笑好了…… “你找卿哥?”服务生留意到我注视的方向。“小姐姓曹?” “呃……没错。” “这边请,卿哥早给你留了位子。我是joe,请问芳名?” 热情的大男孩咧开嘴冲我笑,笑得我不好意思拒绝。 “jane。” “你稍等,我马上叫卿哥过来。” 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想象。我无意识的拨弄著桌上的小牌子,任由那把歌声渗透身体,任由某种东西在心底起著变化…… 直到他走下台,走到我对面坐下,那张“大众脸”才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 “赵先生……” 他抬手打断我。 “‘爱琴海’里没有赵先生,只有文卿,或者卿哥。” “我想这并不重要。”我笑了笑。“也许你可以先解释一下今天约我的目的?你说有事要和我谈……” “想喝什么?” “哎?” “我推荐这里的musicdreamerspecial。” “等一下……” “joe!”他朝吧台一打响指。 两杯乳白色的饮料很快送上桌。joe临走时又冲我咧开嘴,我不禁怀疑他是否有炫耀那一口白牙的怪癖。 调回视线,赵文卿正目不转睛的看著我。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张大众脸,那种奇怪的“与众不同”却又实实在在撞击著我的感觉神经…… “我想和你谈谈文辉。” 嗯?要步入正题了?果然是为弟弟出头来的…… “你觉得我弟弟怎么样?” 面对如此开门见山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 “你要听好话还是实话?” “但说无妨。” “你弟弟斯文有礼,学富五车,绝对称得上是社会菁英,人中龙凤,公司的未来,国家的栋梁……别那么吃惊,接下来才是实话。”我端起那杯musicdreamerspecial,小小吸了一口……嗯,味道还真不错。 “曹小姐?”他像是在用眼神催促我。 我接受著他的视线,没有逃避。划过脑际的,是那番多日来想忘却又无法彻底忘记的话。就是眼前这个人,曾经那么深刻而准确的剖析过我……他是如何做到的? “实话就是──虽然他很好,但不是我欣赏的类型。你弟弟……他并不适合我。也可以说,我不适合他。” 他会说什么呢?是否会因我毫不客气而且是明褒暗贬的一番话而动怒?也可能锲而不舍的替他的宝贝弟弟争取多一次机会?还是…… “曹小姐……” “嗯?”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哎?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我是不是又被自己错误的推测摆了一道?好像是的…… 两杯musicdreamerspecial,两份鸡扒套餐。 我突然想笑──因为眼前这个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场景。 尽避心里没底的感觉并不怎么好,但我必须承认,“爱琴海”的饮料和食物的确好得没话说。当然,音乐也是,还有歌手…… “你在这里驻唱多久了?”问题不经大脑,直接射出。 “两年。” “那你当顾问多久了?” “不多不少,也是两年。” “哪一个才是你的正职?” “你觉得呢?” 面对他的反问,我有些赌气的切下一片鸡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我觉得你像个无业游民……” “bingo!” “哎?” “你猜对了,我没有正职。” “喂,我随便说说……” “歪打正著。”他笑得深不可测。 那个表情,我看不透。 当了两年顾问,却宣称自己没有正职?我仍记得peter言语间对他的看重,看得比客户还重。也许我该找机会问问peter…… “曹小姐,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谈阿辉?” 话题不知不觉转回原点,我却依然有些混乱。 “为什么?” “因为他从小就在太过顺利的环境里成长,如果不适当给他一些挫折,将来的路会很难走。”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已经给了他一个挫折。”他举起那杯musicdreamerspecial,仿佛在向我致敬。“而且,你比我想象中更有个性。cheers!” “你这种关爱兄弟的方式很特别。” “爱之适以害之,相信曹小姐也明白。” 没错,我明白,可我不理解的是…… “你不知道我拒绝他了么?那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 “我知道,但若不亲自和曹小姐谈谈,总是放心不下。毕竟聪明的女孩更善於伪装自己……” 心里“突”的一下。我放下刀叉,目不转睛的盯著对面的男人。 “请你把话说清楚……” “阿辉条件这么好,正常的女孩都不会轻易放过这种运气……” “那么请问我是哪一种?不聪明还是不正常?” “曹小姐你误会了……”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女孩!” 不等他反应,我抓起皮包就往外冲。 我了解自己的脾气,平时小吵小闹无所谓,可一旦怒火攻心,那就不是三两句话能摆平的了。但我不想在“爱琴海”这样的地方骂街…… 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我想也没想,顺势转身将皮包甩高,大喝一声: “变态!放手!” “啪──!”皮包笔直的拍上对方面门。听上去……好像不轻…… 边性消失,皮包滑落,露出那张哭笑不得的大众脸,和一块明显的红印子。 手腕仍被他攥著,我却不知该怎么挣出来才好。 罢才那重重一下,解恨,也把我的火气给打没了…… 他不说话,我也愣愣的站著,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怪。 包要命的是周围聚拢过来的人群。显然不少人都听到我那一声“变态”,甚至看到我用皮包袭击“变态”的那一幕。 “小姐,需要帮忙吗?” “小姐,是不是这个人骚扰你?” “小姐,别担心,保安马上就到……” 我盯著他依然不肯放开我的那只手,视线一点一点抬高,扫过他的黑衬衫,扫过他颈上的菱形金属坠子,最后狠狠瞪在他脸上──那张可恶的,“与众不同”的大众脸…… 这家夥,他以为被当作变态抓起来很好玩是不是? “你到底想怎样?!” “听我解释。” “你当然可以给我一个很完美的解释。可我已经生气了,你再怎么解释也没用!” “那就接受我的道歉。” 周围响起一片唏嘘。 “什么嘛,原来是情侣吵架……” “走啦,不是变态,没什么好看的……” “真是,吵就吵嘛,没事叫那么大声……” 愤怒和抓狂的区别,我想我终於可以体会了。 “走开!不关你们的事!!都给我走远点儿!!!” “呼啦──”一声,人群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们两个站在露天广场的正中央…… 咆哮过后的我不但气息紊乱,一张脸更是涨得通红。虽然我没有镜子,但我能从温度的变化上感觉出来……呜,丢人丢到家了…… 哎?他把什么东西塞到我手心里? “下次吧……” “什么?” “下次我再正式道歉。”他说著松开了我,黑色的背影一眨眼就不见了。 摊开手掌,一张小纸片和几行小字跃入眼帘── “爱琴海”民歌餐厅,周一到周五半价优惠…… 这算什么? 薄薄的招待券被我折成一只纸鹤,然后拆开。几道折痕划过“爱琴海”的蓝色标记,还有右下角的签名──“文卿”。 文卿……的确像个歌手的名字,虽然要和那张脸划上等号还有些困难。 我究竟在干什么?现在可是工作时间! 伸手翻开备忘录将皱巴巴的纸片夹进去,我立刻转身打了两通老板交代下来的电话。一通给客户,一通给供应商,两边都不是省油的角色。好在我应付他们已不是一天两天,看准对方薄弱地带,该奉承的时候奉承,不该奉承的时候也能找到好话说。 打完电话,时针已指向四和五之间。 紧绷的神经有些疲劳。本来嘛,我手腕再怎么好,这种供销协调也不是随便哈啦几句就能办妥的差事,尤其上头还有个要求不低的老板…… 视线不经意又溜过露在备忘录外的纸片一角。 听我解释……下次吧……下次我再正式道歉…… “jane?你在发什么呆?”peter突然出现在我桌前,食指不知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那两通电话打了没有?” “打了。s供应商那边已经答应把批发价再放软百分之五,m企业也口头答应和我们续约,不过还要一份最新的报价清单和几个新项目的详细说明,最好这个月底前传真过去。基本就是这样。”我合上记录,抬头观察peter的反应。 呼……看上去心情不错,眼睛笑得眯眯的。 peter有张典型的大叔脸,一笑起来特别慈祥。和同级的经理们比起来,我很庆幸自己的老板是他。尽避对部下要求严格,但他就事论事的作风我很欣赏,至少省下不少勾心斗角的时间和精力。 “jane,我有没有称赞过你的办事效率?”peter突然开口。 我一愣,“噗哧”笑出来。“你夸过我很多次了。” peter对我的器重大家心知肚明,不然我也不会有那么多加薪的机会。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不用拿笔记。”他出声制止我探向备忘录的手。“只是和你聊几分锺,进来吧。” 两杯咖啡在茶几上飘著热气,等peter在沙发上坐下,我也跟著落座。头一次空手走进老板的办公室,有点儿不习惯,两只手交握著放在膝上。 “记不记得我上回交给你做的市场评估?” “记得,有什么问题么?” “别紧张,那份评估做的很好。”peter端起咖啡,轻轻吹开飘在杯口的白气。“不只我这么觉得,大老板也有同样的看法。” 心里“咯!”一下。有些奇妙的预感,但我没出声,安静的等著peter继续说下去。 “‘奎森’计划在香港设立分公司的事你听说了么?” 我点点头。“略有耳闻。” “jane,你是有能力的人。有没有想过离开助理的位置,去外面闯一闯?” “香港的分公司?” peter用微笑肯定了我的疑问。 我也不想绕圈子,直接问道:“什么职位?” “业务经理。总经理将由总裁直接指定人选,目前还没确定。” “我有多久时间考虑?” “别担心,很多细节还没谈下来,我只想先听听你的想法。你慢慢考虑,时间非常充裕……” “那是多久呢?” “呵,和你谈话还真是一点也马虎不得……两个月,两个月之内给我答复。” 两个月么?说实话,我不觉得两个月的考虑时间对我有多大助益。很多时候,人往往因顾虑过多而错失机会…… 然而,我终究是幸运的,因为我有个好上司。 “jane,我真舍不得你这个超级助理。”peter厚实的手掌覆在我肩上。“但如果我因为这个理由阻拦你,我就太自私了。机会摆在你面前,能否展翅高飞,就看你自己了。” 我为他一席话动容。 “谢谢,我会认真考虑。” 晚餐后,我看准机会抛出一支前景不甚乐观的散股,小小赚进一笔。 房间里飘著许美静的《荡漾》,一支清淡而哀伤的情歌。 我对音乐的喜好很广,每天听什么cd,随心情而定。有时是交响乐,有时是摇宾,也可能像今天这样,把声音调到最小,靠在床头听一支安静的曲子。 这种时候,我会发呆。 右手伸到枕头下,抽出一个有些旧的本子。 翻开扉页,我“噗哧”笑了出来,一如往常。 那是一张超傻的大头照,和一行笨拙却有种庄严味道的字迹──“曹子鹃的人生规划”。 严格来说,这不算日记,因为我没有每日一记的习惯。不然也不会从中学到现在连一本也没写完。 进入中学第一天,我做了这个本子,郑重得只差没在标题下按手印。从那天起,我一笔笔描绘出自己的人生蓝图。直到父亲调职去香港,母亲是典型的家庭主妇,自然也跟了去。唯有我坚持留了下来。理由只有一个──我不想转学。 这并非说我不敢迈出家门,只是……时机未到。 瞥一眼墙上的锺,我走进客厅拨了通越洋电话给已在香港定居五年的双亲大人。 和父母的联络只剩下这通每周一次的电话。也许是我太过习惯一个人生活,也许是父母早把我当大人看,从不操多余的心。究竟是什么造就了我今天的个性,我不晓得。反正独立不是什么坏事,对不对?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听到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鹃鹃?今天怎么这么早来电话?你爸还没回来呢……” “爸的背痛好点儿没?” “唉,还是老样子,一阴天就疼。别说你爸了,你自己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 “妈,这份工作我都做一年多了。” “是啊?已经一年多了……和同事的关系都还好吧?” “还好。” “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告诉我们?” 特别的……我想到那个调职……短暂的犹豫换来母亲的催促。 “是不是有事?有事就和我们商量……” “没有,没什么。” “鹃鹃,你从小就是这样……” “妈,真的没事。刚才突然想到要帮阿兰准备消夜,她今天不会那么早回来。” “是吗?这孩子也怪辛苦的了。” “就快熬出头了,她告诉我有人追她呢。”我淡淡一笑,想起今早塞给她那个恶作剧化妆袋。真想立刻瞧瞧那傻丫头一脸错愕的表情…… “鹃鹃,人家阿兰都有人追了,你自己……” “没遇上合适的。”我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挡回母亲的罗嗦,尽避这理由已被我用了不下几十次。 母亲认命却又有点儿不甘愿的叹了一声,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注意身体,能吃就多吃点儿。” “妈,你当我是什么动物?” “什么动物也是我生的,有意见吗?” “哪敢有……”我仿佛看到母亲对著电话瞪眼,差点儿笑出声来。 又聊了几句,我推说还有工作要做,主动把电话挂了。 躺在沙发上,耳畔回响著母亲最后那句“女孩子不一定非得等人来追,该主动的时候就要主动”。 没敢跟她说我刚拒绝了一个条件不错的工程师,这种事说出来只会换来更多唠叨。 我的性格究竟遗传自谁呢?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 到底……像谁呢? 第三章 阿兰彻夜未归。等她终於出现在我面前,已是次日傍晚。 和这个迷糊女沟通简直是全宇宙最困难的事!还没等我把事情始末问清楚,公寓里就来了不速之客──那个曾与我们有数面之缘的小混混。 阿兰叫他“柱哥”。 我不管他是混哪里的,但只要他伤阿兰一根寒毛,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最让我吐血的是,阿兰这个没大脑的笨蛋居然还护著他!? “你……你们……我不管啦!”我气得大叫一声冲回房间。 翻出最吵的摇宾舞曲插进cdyer,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跟著震耳欲聋的节奏在房里转圈圈…… 倘若将阿兰说的拼凑起来,我只能得到一个结论──她被人占了便宜,而且是用下药这种卑鄙无耻肮脏不入流的手段! 至於那个叫什么柱哥的,一身混混味道,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不行!身为这个迷糊女的室友、死党兼管家婆,我有义务保护她远离危险! 转了n圈之后,我站在原地指天立誓,不将这个混混赶走誓不罢休! 甩门冲进客厅……人呢? 外面有动静……室友在我的注视下将入侵者客客气气的送出门。 什么嘛……我闷哼一声钻进厨房喝果汁。 不一会儿,阿兰也晃了进来,手里拎著便当盒。 “柱哥给的,吃吗?” “你有没有脑啊?这种混混给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吃?” “柱哥不是小混混……” “还顶嘴!?”我气得抓起鸡腿就啃。“都说女大不中留,遇上个男人就胳膊肘朝外拐!亏我昨天担心了你一晚上,你说你对得起我吗?你说啊!” 啃完鸡腿,我忍不住又想尝排骨,可惜还没碰到就被室友抢回去护在胸前。 “你检查完了,该我吃了吧?” “你好自为之!”尽避火气已随著那只鸡腿下去大半,我还是边吮手指边警告她。“和那种人扯上关系没好处!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去做面膜了。” “对了!”走到门口的我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补充。“告诉那个柱哥,以后再来就多带一份便当,否则不给他进门!” 转身时,我听到室友一阵咳嗽。她好像呛到了。 尽避这个叫柱哥的家夥后来没再出现,阿兰也对我一再保证柱哥不是坏人而是她的救命恩人,对这次的事我仍然无法释怀。 可能是直觉,也可能是我对柱哥这类人的偏见,我始终隐隐觉得不安。 虽然我尽量不把这份不安带到工作上,但终究没能完全克制自己的分心。 当我第三次把该印单面的文件印成正反两面后,我决心找人“分享”这种要命的不安。 备忘录里的电话有几百个。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突然发现自己对其中任何一个号码都没有拨打的……这是怎么回事? 气闷的将备忘录丢到桌角,视线蓦地擦过夹在折页里的那道白边。 周一到周五,半价优惠…… 好吧,虽然这张纸片早被我折得不像一张招待券,虽然我并不指望那家夥真会等我去听他的道歉,虽然我可以找出一百两百个理由不再和他见面……但我得承认,这一刻,我有点儿想念那杯musicdreamerspecial的味道…… 八点正,我来到“爱琴海”的霓虹下。 在门口又碰到了joe,一句话没说就被他领到上回的座位,附送一杯musicdreamerspecial。 “卿哥请的,他说你会来。” 我只得冲著他那一口白牙点头微笑。 “谢谢,他人呢?” “在后面和小薇试音。小薇是新进的兼职歌手,今天第一天上台,紧张得要命呢。幸好有卿哥在……” “他今天也上台?”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那么一点儿期待。 “卿哥可是台柱,每周至少上三场。通常是一三五,偶尔周末友情客串……” 我不再有心思继续听joe滔滔不绝,因为音乐变了,台上灯光骤亮。 四下响起的掌声中,两个人走上台,一高一矮的身影对比鲜明。 他还是那样一身黑,怀抱吉他,颈上的金属坠子闪闪发亮,唇边一抹从容的笑。 那个叫“小薇”的女孩坐在他身旁的高脚凳上。joe说的没错,她紧张,不然不会把麦克风当浮木一样抓在手里。 小薇是个蛮可爱的女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就是那头染成浅金色又刻意烫成钢丝的头发和可爱有些不搭。我有些介意的是那双大眼里的光芒──毫不掩饰的叛逆和倔强。她要用这种眼神唱什么? 相比之下,那姓赵的简直从容得过分。 “今天介绍个新人给大家。”他一拍小薇肩膀。“来,跟大家打声招呼。” “大家好,我叫小薇。” “还有呢?” “很……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在‘爱琴海’演唱,希望大家喜欢我的歌。” “你们想不想知道小薇最擅长谁的歌?” “想!”“当然想!” 敖和声此起彼落,一时间好不热闹。他似乎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笑容款款的转向小薇:“告诉大家,你最擅长谁的歌?” “王……王菲。” 一片寂静。不只是台下的其他人,就连我也愣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超强实力派的王菲?说实话,在亲耳听到证据之前,的确很难让人信服。 於是,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小薇唱起了王菲的《红豆》。 很好听的声线,尽避和王菲不是很像,却也有股自己的味道。听著听著,我忍不住苞著小薇的声音轻轻哼唱──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会──?” 我卡住,因为台上的小薇也在那一刻卡住。空气里只剩下伴奏的旋律,却没了小薇的声音。 每个人都在朝台上看,包括我在内。她的脸很红,眼里有水气,麦克风还是抓得那样紧,仿佛再一用力就会立刻折断。 “对……对不起……我……我……” “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作小薇……” 谁在唱?好像……是他的声音? “她有双温柔的眼睛,她悄悄偷走我的心……” 没错,是他在唱。手指在琴弦上拨出简单的和旋,他微笑著唱出一首《小薇》,神迹般的……用眼神和声音抚平了小薇的紧张。 “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看那星星多美丽,摘下一颗亲手送给你……”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的歌声。 “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作小薇……她有双温柔的眼睛,她悄悄偷走我的心……” 这是也我第一次发觉,一首如此简单的歌也能唱出那么多含义。 他是真的……与众不同。 迎著他的视线,我举起那杯musicdreamerspecial,用“爱琴海”最特别的饮料向他致敬。 小薇又开始唱王菲的歌。她没再忘词,圆圆的脸上有了笑容,也不知不觉松开了握在麦克风上的一只手。那把独特的声线终於成功释放出属於自己的魅力。 而赵文卿,他不断拿到点歌单,好像谁的歌都会唱,也确实把每支歌都唱得很好…… 仅仅一个“好”实在是有些笼统了,只因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有点儿惊讶,有点儿感动,也有点儿模模糊糊的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本该在台上的人突然出现在我桌前。 我可能是发呆了一会儿,所以才没发觉。 “你不唱了?” “唱完了,九点到十点由另一班人马上台。” 看了看台上空空的高脚凳,我忍不住问:“小薇呢?” “回后台了。” “她还好吧?” “没事,新人上台多少都会出些状况,她今天只是忘词而已。” “还有更严重的?走音吗?” “当场失声的都有。” “我的天……” “习惯就好。你也看到了,小薇后来发挥得相当不错。” 我歪著头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在等我称赞你?” “呵……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想藏起眼底的笑,可惜慢了一步。 “你笑什么?” 我摇摇头,不打算承认自己正为看穿他言语里的一点玄机而得意。 “没什么,突然想笑罢了。那首歌是谁的?” “哪一首?” “就是……你帮小薇救场的那首。” “黄品源的《小薇》。” “那首歌叫《小薇》?别告诉我你早就料到小薇会忘词,所以早早准备这么一首歌救场……呃……你为什么点头?” “因为你说的是事实。” “我随便说说……” “歪打正著。” “什么嘛……” 我突然觉得自己白白浪费了不少感动。没错,他用歌声救了小薇仍是雷打不动的事实,可是……一句“早就料到”,竟让当初的感动打了折扣,变了味道。 为什么他非把事实说出来不可? “sorry……” “嗯?”我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因为你看上去很失望。” “有吗?”我回敬他一个笑容。 可能笑得过於灿烂了,我在他眼底读出一丝置疑。 不喜欢这种突来的沈默,我深吸一口气,靠向椅背,稍稍拉远和他之间的距离。 “好吧,我接受。就当是你上次失礼的道歉。” 他仍是看著我,不说话。我很想告诉他,一直盯著别人看也是很失礼的。没人喜欢无缘无故被他人研究,尤其是在那两道比x光还有穿透力的目光下。 不行,一定要说些什么才好。 我突然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我不是为了听道歉才来找你。” “我知道。” “你知道?”我先是一愣,接著不信邪的追问:“你知道什么?” “两个可能。”他伸出一根食指。“一,你有了麻烦,需要找人商量。二,你和所有的回头客一样……” 我看著他缓缓拨起食指旁的中指,看著他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里有你留恋的东西。” “你觉得我是因为哪个理由呢?”我问他。 “不是一就是二,我个人比较偏向第二个选择。”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有麻烦。” “很遗憾,这次你猜错了。” “你有麻烦?”他神色一凛。 我摇摇头。想起阿兰,脸上的笑容不再轻松。 “有麻烦的不是我,是我朋友。” 听我说完事情始末,他只送我四个字──“你多虑了。”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我气得几乎当场跳起来。“阿兰因为这件事连工作都丢了!谁能保证她以后不被那混混缠上?” “害你朋友被解雇的似乎不是你口中这个混混。他救了你朋友不是吗?” “那是阿兰自己说的!谁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相信你的朋友?” “我信!可我更了解她有多迟钝!!” “呵……” “你笑什么?!不要太过分……”我两手交叉在胸前,冷冷的目光扫向对面那一脸不合时宜的笑。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招手把joe叫了过来。“曹小姐需要一杯artoffighting。” “等一下!”我一掌拍在桌上,受够了他这种自以为是的主控行为。“我想我有权选一杯自己喜欢的饮料!” “随便你。”他耸肩微笑,将menu推到我眼皮底下。 “joe,给我一杯……” 盯著菜单里的一长串名称,我的声音在喉咙里凝固。 那些名称并不难懂,每个单字我都认得很清楚,问题是──他们组合之后代表的含义?谁来告诉我“爱琴海”的菜单为什么不附图片?! “选好了么?” “马上!”我没好气的瞪joe一眼,发现他正朝对面那家夥努嘴,无声的传递著只有他们自己了解的讯息。 不甘心的再看一遍菜单,目光突然扫过那个“artoffighting”下面…… 我知道自己该点什么了。 “一杯kingoffighter,谢谢。”我把menu交给joe,刻意忽视他那一脸错愕。 “卿哥,你要什么?” “还是artoffighting。” joe离开后,赵文卿冲我摇摇头。 “不服输是好的,可若是连喝水这种小事都要争个高下……” “我高兴。”我故意挑高眉毛。 “ok……你高兴。”他的表情有些无奈。“也许我们该回到原点。” “什么原点?” “你不是来找我帮忙的么?” “你能帮什么?”这次轮到我冲他摇头,轮到我从心底感到无力和无助。“你能帮我把那个混混从阿兰身边赶跑么?你能让那姓胡的得到应有的惩罚么?事先声明,我不会报警,那样做阿兰的名声就完了……” “那个胡某人在哪家地产公司任职?” 面对突来的问题,我著实思索了一会儿。 “好像是叫……‘信远’。我只听阿兰提过一次。怎么了?” “没什么,我认识一些朋友,说不定能帮上忙。” “谢了。”我嘴上应著,心里却不大相信他真有多大的本事。 做个好顾问和好歌手是一回事,和那些不入流的卑鄙小人打交道却是另一回事,比谈一宗买卖唱一首歌要难得多…… “这个给你。”他突然在“爱琴海”的宣传卡背后写下一串号码。“我晚上通常会在‘爱琴海’,白天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拿著卡片,我有些发愣,含糊不清的“哦”了一声。 我不明白。我只是来找人发牢骚的……并没指望任何人能帮到我。我有吗?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我其实是渴望帮助的吧?我要的,不仅仅是个听众,更是一只援手……所以我替自己做出了选择。放著备忘录上几百个电话不碰,我来到这个叫做“爱琴海”的地方。难道,真像他说的……这里有我留恋的东西? 啊~~不想了!再想下去大脑会爆炸! 看到joe端著托盘走过来,我伸手取饼靠近自己的那一杯。 一口入喉,我“哇──”的叫出来。 “这是什么啊!?酸死了!!!” 手忙脚乱的抢过另一杯饮料,我一口气灌下大半。清凉的薄荷总算稍稍冲淡了那种世界末日的强力酸味。 对面的男人强忍著笑,视线落在我手中的玻璃杯上。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别告诉我这杯是你的……artoffighting?” “你说对了。”他一弹响指。 “那另一杯是……” 笑容在那张脸上逐渐扩散,终於到达肌肉可以承受的极限。 他大笑著告诉我:“那是用十六只柠檬榨出的‘爱琴海’超强酸饮料──kingoffighter,祝你享用愉快。 我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 喝掉三杯黑咖啡,牺牲掉好几个小时的睡眠,看著锺上的时针从十一走到十二,从十二走到一,再从一缓慢的向二爬去……我等来的竟是阿兰和那个混混在窗下吻别! 我怎能不气得吐血!? 对阿兰,我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她却困得根本不想搭理我,只在睡著前梦呓般的说了句── “柱哥不是小混混,他在外卖店打工……” 在我的记忆中,这个迷糊女从未对哪个问题抱过如此坚持的态度。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被人暗中下了蛊…… 不管怎样,我决心把那个“柱哥”的底细查清楚。 我记得几年前去旅行社取机票的时候曾在牛车水路过一家侦探社。印象早已模糊,隐约记得是在珍珠大厦附近某条小巷深处,有块不大的牌子挂在门上。 於是,我把头发绑成马尾,换下工作套装,戴上太阳眼镜和棒球帽。 瞧著镜子,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久了呢……工酌瘁,我便极少以这样的装束出门。偶尔一次的同学聚会,通常也是穿著套装直接从公司赶去聚会地点。 匆忙,似乎早已是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扶正帽檐,甩甩马尾,我在镜前原地旋转三百六十度,不惜多花两分锺打量镜中那个一身t恤牛仔裤的女孩。微笑,不知不觉勾起唇角,在我转身的一瞬间。 所以,我没看到那个意识之外的表情。 走在珍珠大厦附近的街道上,我不得不一再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购物神经。 沿街的几百个店面虽然不大,商品价格却比外面便宜了百分之二十以上。走过半条街后,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些发现这个购物天堂。 经过一家小食阁的时候,我再也受不了空气里飘来的香味,大步流星冲进去又冲出来,手里多了一包刚出炉的猪肉干。 吃著走著,东瞧西看。当我在珍珠大厦外环绕一整圈后,我终於愿意承认──牛车水两年来的变化超出了我的想象。 走回刚才那间小食阁,我问柜台后的夥计:“这附近有没有一家侦探社?” 梳著平头的年轻人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我。 “你找侦探社?” 我点点头,不想说多余的话。 “你刚才好像来买过肉干。”他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一句。 “没错……是不是我再买一包你才肯说?”我觉得自己碰上奸商了,正打算掏钱,却发现他露出滑稽的笑容。 “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么小一家侦探社,我找不到很正常啊!” “你有没有看过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我立刻扭头望去…… “韩氏侦探社”五个镏金大字,明晃晃的悬挂在对面二楼那排窗口之上。 这……就是我要找的……侦探社? 身旁的一声轻咳将我从呆愣中唤回。 “小姐……” “什么事?”我看回那个店夥计。 “你还要买肉干吗?”他搓著手,一脸期待的笑。 第四章 十分锺后,我手捧两包肉干,敲开“韩氏侦探社”的大门。 这是一间办公兼会客的房间。因为那一排窗口的关系,显得格外敞亮。 韩先生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额头有些微秃。他亲自为我开门,客气的把我让进室内,然后手忙脚乱的收拾起茶几上的两杯热茶。 “抱歉抱歉,今天秘书刚好不在……” 我的视线扫过那两只茶杯上飘动的热气,眉头微微一皱。虽然觉得有些古怪,却没太放在心上。我在意的是对面这位大叔。 仔细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问号在我心里越画越大。这人是侦探?长得未免也太……“靠不住”了吧? “韩先生……” “咳……请叫我韩侦探,这是我的名片。” 接过他手中的名片,我看也没看就塞进背包。 “韩侦探,我想……” “这是本侦探社的宣传手册。”韩侦探(虽然我暂时还无法认同,不过仍是在心里改了称呼)将一本制作精美的小册子推到我面前,翻开最后一页,指著末尾那行说:“这是本社网址,今后还请代为宣传,不胜感激。” 我开始有些搞不清状况,对面的大侦探却仍在唾沫横飞。 “寻人是一次性收费,一千五到三千元,具体要看客户能提供多少有用资料;跟踪是按小时收费,每小时五十到一百元,视出入场所而定。我们不接受任何法律许可范围之外的要求,包括非法入室、电话窃听,但可以在公共场所录音……” “韩侦探!” “啊,对不起,我太失礼了。请问小姐贵姓?” “我姓曹。” “曹?”韩侦探突然露出古怪的神情,目光似乎有一瞬扫向我身后。 后面有什么吗?我微微转身,看到一扇毛玻璃门。门后暗影重重,很难看出个究竟。 “那个房间是……” “是杂物间!”韩侦探接得太快,反而勾起我的困惑。 “曹小姐有什么需要尽避说,只要韩某能帮得上忙……”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一下子热情了好多。 “我想调查一个人。”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本本,撕下其中一页放在茶几上。“我掌握的资料并不多,只知道这个人被同伴称作‘柱哥’。他们经常一夥四个人集体行动,三个星期前我曾在红山一带见过他们。” “请问曹小姐和这人的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想要一份这个人的完整资料。这样的调查你们收费多少?” “这样啊……”韩侦探看看我,又看看茶几上那张简单的资料,犹豫不定的目光似乎又朝我身后飘了几次。 “韩侦探?”我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收费标准难道不是定好的么? “两……两百元好了。”他边说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 “两百?”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新币吗?” “没错没错,是两百。”他连连点头。 价位似乎低得有些不合理,尤其是在听过最初那一番介绍后。寻人和跟踪比这种调查困难很多么?尽避有疑惑,我还是立刻掏出钱包。 “那我先付一半定金。”我抽出两张五十元钞票放在刚才那张资料上。“拿到调查结果再付另一半。” “没问题,一切包在我身上。”韩侦探边说边站起来,将我送至门口。 “韩侦探。”我突然转身,吓了他一跳。 “曹小姐还有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决心把“那个”问题搞清楚再离开。 “你这家侦探社……开多久了?” “呃……三年多。” “能不能请问一下……两年前,这间事务所在哪里?” 韩侦探像是一愣,模糊不清的支吾了两句。 “在哪里呢?”我锲而不舍的追问。“应该不在这里吧?是不是在珍珠大厦另外一端的小巷里?” “你怎么知道?!” 看著他满脸惊愕,我知道自己猜对了。笑著摇摇头,心里一块大石总算放下。 “韩侦探这两年一定办成不少案子,希望尽快听到好消息。” 背包甩上肩,我快步走下楼梯,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抬头又看见那五个金灿灿的大字,我不禁自言自语。 “做侦探好像也蛮赚钱的……” 没有立刻回家,我甩开大步走上牛车水街头。 没错,我打算在今天尽情宣泄多日来积累的郁闷──用我最爱的方式。 打扫完两包肉干的时候,我已在背包里塞满零食,腕上添了两串玛瑙佛珠,手里多了三个纸袋──一袋鞋子,两袋衣服。 这里果然是购物天堂。这么多东西才花了我不到五十块!如果有时间,我愿意天天来这里逛…… 闭过一条街,我突然站住。扭头看看身后……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甩掉那种奇怪的感觉,我继续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朝前走,边走边看,边看边乐。好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我在一个卖挂饰的摊子前停步。一个似曾相识的金属坠子吸住了我的目光。 菱形的金属坠子,挂在一条黑色麻绳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币在一起的还有好多其它形状的挂饰,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正常一点儿的像是钱币、戒指和十字架;恐怖一些的有蜘蛛、蝎子等歹毒之物。可我偏偏就看到这个普普通通的菱形坠子…… 迟疑片刻,我把那条黑麻绳从货架上解下,问明价格后当即付钱。 “小姐好眼光啊!”老板接过钱后冲我热情的笑。“这种坠子我们就进了两个,已经断货啦!” 我“嗯”了一声,不以为然。这里断货,别的地方不见得买不到。 没留意老板又喊了些什么,我的心思完全落在平躺在掌心的坠子上,淡淡的金属光泽里似乎有些花纹…… “嗨。” “哇!”我慌忙倒退一步,以免撞上那堵厚实的胸膛。 距离还是很近,我不得不把视线抬高…… “赵……赵先生?”惊愕的同时,我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悄悄把那样东西塞进裤袋。 他似乎没发觉我的动作,脸上始终保持著和煦的微笑。 “很巧,不是吗?”他瞧一眼我手里的大包小包。“出来购物?” “嗯,是吧……你呢?”我盯著他问。当初的惊讶过去后,眼底只剩下困惑。 “我住这附近,出来走走。”他边说边让出通道,却来到我身侧。“不介意的话,一起好么?” 我愣了愣,直觉想说“不”,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当然……没问题。” 情形……有点儿奇怪。 他话不多,我也不想开口。我们就这么并肩走著,沈默的走在这条虽不是最繁华,却必定是最喧闹的大街上。 我曾偷瞄他几眼,却很难从那耐人寻味的微笑里读出什么。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另一位被我遗忘很久的赵某人。 他们兄弟……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像啊。 严格来说,赵文辉长得比他帅,比他年轻(这不是废话么,哥哥比弟弟老是应该的),也比他更懂得打理门面──这一点可以从他不加修饰的发型和衣著上看出些端倪。没记错的话,赵文辉比我大一岁,那他呢?比他弟弟大几岁? 再偷瞄一眼,不小心瞥到他眼角几条细纹。 他不应老到有皱纹的年纪,所以那多半是笑纹……应该是的。相识以来,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笑。看吧?就是笑太多才会有这种未老先衰的假象……嗯,其实也没那么糟,非要做个判断的话,我会猜他三十岁。 一个三十岁的顾问兼歌手……两年前呢?两年前他又是什么身份? 忍不住再瞄一眼…… “我脸上有什么吗?” 惨!被发现了……我急中生智,伸手推开他直直走向街边的水果摊。 “这些芒果很新鲜嘛……”我拿起一个闻了闻,眼角的余光飘向身后。 他缓步跟过来,学我的样子拿起一个芒果。 “你怎么看出来的?” “哎?” “你不是说这些芒果很新鲜?”他趁我发楞的当儿将我们手中的芒果交换。“那你告诉我这两只有什么不同?” 这家夥……考我是吗?谁怕谁? “咳……”我干咳一声,开始瞎掰。“挑水果嘛,首先要挑坚实的,有碰伤和软疤的首先淘汰。然后看表皮,不够光滑的淘汰,太干燥的淘汰,手感不够重的淘汰,香味不够纯的淘汰……” “这……这位小姐……”哆哆嗦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说的不对吗?”我一转身,对上水果摊老板有些发青的脸。 “这位小姐……我们……我们是小本生意……”老板举起一张写著“白花芒每堆两块五”的纸牌,哭丧的表情像是在求我放过他的摊子。 我顿时明白过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老板,你这些芒果都还不错啦……两块五很便宜啊,给我一堆好了。” 芒果老板顿时转忧为喜,立刻帮我装好一袋。 “等等。” “嗯?”我和老板同时一愣,看著赵文卿替我接过塑料袋。 “这个有碰伤。”他掏出一只芒果。 “这个表皮不够光滑。”又掏出一只。 “这个手感太轻……这个梗部有些发黑……这个香味不纯……这两个还可以……” 一会儿工夫,八只芒果全被转移到桌板上,整齐的排成一列。 “喂……”我不忍看到芒果老板由青转黑的脸色,悄悄扯他衣袖一下。“别这么残忍好不好?买芒果的是我,我都不介意了……” 他没理我,两手仍在那十几堆芒果里挑挑拣拣,移来移去。上百只芒果很快被分成三座小山。 我和老板看得目瞪口呆。 “还有没有纸板?” “有……” “剪刀和marker?” “也有……” “请借我用一下。” 这绝对不是命令的口气,却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人信服。 芒果老板立刻从摊位下取出一个废纸箱,一把剪刀,一支marker,乖乖交到他手上。 几分锺后,芒果摊上竖起三个纸板──“进口白花芒每只五毛”,“上好白花芒五只两元”,以及“清仓甩卖白花芒十只两元,任挑选”。 “这样就可以了。”他微笑著把剪刀和marker还给老板。“先卖著试试,我们待会儿再回来。” “等……等一下!”我拎著大包小包,被动的跟在他身后。 “什么事?”他扭头问,脚下不停。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忘了?我是顾问。” “我没忘,可是……顾问应该……” “顾问应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看著我,唇边的微笑加深。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某种撞击的声音……在我胸口。 “顾问应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躺在床上,我脑海里又出现这样的声音。 第几次了?我不知道。只要一闭上眼,记忆就自动翻回那个下午…… 我开始相信他的确是住在那附近。 一路走下来,小到贩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子和杂货店,大到饭馆、中药铺、珠宝行……十之八九都会有店家冲出来热情的招呼他,请我们进去喝杯茶什么的。 既然他不是牛车水的“庙街十二少”,也不大像是所有这些店的常客,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别告诉我你也帮他们做过咨询……” 瞧见他挑高的眉毛和作势要打响指的动作,我以手抚额几欲昏倒。 “别告诉我我又猜对了……” 他两手一摊,不再说话。 那时候我们正坐在一家小吃店里,吃著老板请的杏仁儿豆腐。 我仍记得那个胖老板把两碗杏仁儿豆腐端过来的时候笑得有多开心。和之前那些店家一样,胖老板叫他“阿卿”,像哥儿们似的在他肩头捶上一记重拳。 “你这种顾问我还是头一次遇上……” 他轻轻耸肩,看著我吃下一勺豆腐后眼底藏不住的惊讶。 “好吃……怎么会这么好吃!?” 我像是停不下来似的一口接一口吃下去,不大的玻璃碗转眼见底。 “再来一碗?” “好!”我用力点头。美食当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当桌上叠起三个空碗后,我模著自己幸福的胃靠在椅背上。 “还要么?” “今天够了,改次再来吃。” “好啊,下个周末怎么样?” “嗯……哎?”我猛然发觉自己好像掉进一个语言圈套。“我没说跟你一起……” “有缘自能遇上,遇上了便是缘分。”他说著奇怪的话,眼底有一抹光彩。至於那抹光彩代表的含义,我就猜不到了。 回芒果摊之前我曾问他,他摆出的那种卖法是否真能多赚钱? “如果卖得好的话……”他思嗣瘁答道:“至少多赚百分之三十吧。” 事实上,是多赚了百分之四十。 迎接我们的是芒果老板乐得合不拢的大嘴,还有空荡荡的摊位。他带来的两大筐芒果仅一个下午就卖得一个不剩,而且多赚了四成净利。 “我听食阁的人说啦,原来你就是阿卿!”老板拉著赵文卿不肯松手。“改天一定要再来我这摊子啊!阿伯要把最好的水果留给你!” 我在一旁看著,不知不觉露出微笑。 他扭头看到我的笑容,冷不丁一眨眼。 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视线……我知道自己脸红了。 日渐西垂,他送我到地铁站附近。就在我向他道谢后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忽然从后面叫住我。 “还有事吗?”我手持地铁卡,原地转身。 “刚才一直忘了告诉你……”他一步步走过来,越走越近。 我下意识倒退一步,有些戒备的把那堆购物袋抱在身前。 “你忘了这个。”他伸出右手,一条黑色麻绳从他指间垂落,底端悬著的菱形坠子在街灯下闪光,一如他唇边的笑。“买了挂饰就要戴上才好。” 右手伸到枕头下模索,两样东西一起模了出来。 “曹子鹃的人生规划”,还有那个挂饰,泛著金属光泽的菱形坠子。 我捏住黑麻绳把坠子吊高,左右晃著。 买的时候没经大脑,现在看著它,我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要买这个坠子?因为那姓赵的家夥有个一模一样的?天知道!我甚至不能确定它们是否真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解释就是──购物欲作祟,干扰了我理智的判断。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一定是这样,没有别的可能了…… 眼皮渐渐沈重……我又一次在顽强的自我催眠中进入梦乡。 阿兰越来越频繁的晚归令我担忧。为此我不得不一再打电话拜托韩侦探提高办事效率。当然,暗中调查的事我没让阿兰知道。以她迟钝的个性,想瞒过她并不困难。 已经过了五天,韩侦探给我的答复仍是“进展顺利,请再耐心等几日”。当我要求他先给我一部分资料时,却被他以“影响调查进程”为理由拒绝。 在这个节骨眼上,peter又有意无意跟我提到香港分公司的各项筹备工作已全面展开……我明白他的暗示。名义上给我两个月的考虑时间,他个人当然是希望我越早决定越好。我若能留下他自然高兴,就算我真的打算接受调职他也好尽早找个新助理。 如果不是因为阿兰这档事……我想我会立刻给他个答复。可我现在没这个心思。反正有两个月不是么? “我还在考虑。”我抱著鸵鸟心理对peter一鞠躬。 “没关系,你慢慢考虑。”peter冲我摆摆手,结束了茶水时间的闲聊。 我拖著有些沈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办公隔间,还没坐下就听见包里的手机在响,慌忙掏出来按下接听键。 “‘奎森’企划部经理办公室,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一阵沈默,接著传来一阵像是含在嘴里的笑声。 我不明所以,耐著性子又问一遍:“请问哪位?” “天哪,我向你致敬,工作狂小姐。” 这把声音…… “赵……先生?”我试探著问。 “客户常把电话打到你手机上么?” “哎?噢……我忘了,我以为接的是公司电话……”我拍著额头坐下,让全身和皮椅表层做出最亲密接触。“有事吗?” “你还好吧?听上去似乎很疲倦……” 这口气是……关心吗?我有不到一秒的失神,接著甩了甩头,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甩掉什么。 “没什么,我很好。” “今晚‘爱琴海’有个星光派对。” “星光派对?”听上去不错…… “‘爱琴海’三周年纪念。要不要来?” 翻开备忘录,我一眼扫过今晚的时间安排──九点半有我每周必看的财经频道特辑…… “没问题,我去。” 财经新闻随时都有的看,星光派对却一年只有一次。 放下手机,我抽出那张仍夹在备忘录里的招待券。当初折纸鹤留下的痕迹早已压平,现在看起来好像几条铅笔划出的墨线,淡淡的,笔直的穿过那个右下角的名字…… “爱琴海”布置得像太空。 我没去过太空,但我想象中的太空世界就该是这样──很多……很多星星。 不论是墙壁上,屋顶上,表演台上,还是客人满座的小圆桌上……都挂满了银色的星星。满室的灯光也为了配合这些星星而调出一种金属般的色泽。 我是不是运气太好?居然又在门口遇上joe,和上回一样,被领到那个记忆中的位置。不一样的是,他已经在那儿等我了。 简单的一声“嗨”之后,我在他对面坐下。 “想喝什么?”他问我。 “什么都好,只要不是那杯见鬼的柠檬汁。” “呵……你还记得哪?” “怎么可能忘的了?”想起当时的惨状,我也自嘲的笑了。“能不能告诉我那种饮料是谁发明的?” “你猜呢?” “别告诉我那是你的……我是不是又猜对了?” 他一耸肩,微笑加深。 我索性支起下巴,半开玩笑的问:“让我继续猜……你该不会也是‘爱琴海’的顾问吧?” 见他摇头,我突然有点儿泄气。本以为这次也可以猜对……看来并不是回回都能歪打正著。想想也是,倘若我真有那种神奇的感知力,眨眨眼就能将别人的秘密猜个八九不离十,我又何必拜托侦探社帮忙调查?自己在家多眨几下眼睛不就成了?可恶,整整五天居然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你还在为你朋友的事心烦?” 我抬眼看看他,没否认。“有那么明显么?” 他却摇头。“不,你伪装的很好。”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纳闷的问。他看出来了,却还说我伪装的好?伪装……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这个词。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我坚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今晚是星光派对。” “那又怎样?” “happyhour就该忘掉那些不愉快,有什么等派对结束后再说。如何?” 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么?不能否认,他说的有道理。我走进“爱琴海”的初衷,不也是找寻一处可以暂时抛开一切的地方?就算离开这里的时候要重新把包袱背回肩上,这一刻身心的偷闲……又何妨呢? “刚才joe有没有让你拿幸运星?”他突然问。 “幸运星……是不是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粉红色的小星星。这是进门时joe让我从一个纸箱里模出来的。 “收好,别弄丢了。” “没问题,不过这有什么用?”我举起星星对著屋顶的灯光仔细端详。 这种幸运星我也折过,学生时代在女孩堆里很流行这个。只要一根长长的纸条,照著一个固定角度来回折,最后捏出五个角就行了。 “等一下到游戏时间你就知道了。”他说。 “游戏时间?”我立刻想到综艺节目里常见的整人招数──真心话大冒险、吃恐怖料理、久久神功、电椅惩罚……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对面那张该死的大众脸上正慢慢浮现出比往常更为灿烂的表情──那应该可以称之为“得逞的笑”。 “我可不可以不要玩了……” “为什么?”他摊开手掌,一枚蓝色的幸运星平躺在掌心。“游戏是公平的,大家机会均等,为什么不要参加?” 我一时找不到理由,却发现另一个疑点。 “为什么你的是蓝色的?” 他看看我手里的星星,又看看自己的,说了句让我吐血的话── “我也不知道。” 没等我抱怨出声,灯光突然变暗,只有前面的小舞台笼罩在夺目的亮光里。 不会吧,要开始了?哪能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喂……”我戳他手腕一下,还想问,却被突然奏响的鼓点盖住声音。 一身亮片装的joe手持麦克风跳上台。一段搞笑的欢迎辞后,他开始讲述游戏规则──粉红色幸运星代表女士,蓝色幸运星代表男士,分别从两只纸箱里抽出,届时号码会随机打在墙壁上,被点到的男女必须上台接受指示,而指示就放在舞台中央的另一个纸箱里,由司仪来抽。 我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第一对男女上台接受指示──模仿张洪量和莫文蔚的《广岛之恋》;第二对男女上台──跟著dj播放的舞曲跳一分锺探戈;还有第三对──用两根吸管同时喝掉一整杯musicdreamerspecial…… 当我看到第六对男女得到的指示是男方必须背著女方绕场一周的时候,我开始紧张了。 这哪里是什么“星光派对”?分明是变相的“非常男女”…… 墙上的随机数字转啊转,我的心脏也跟著跳啊跳。前面这些“惩罚”已有愈演愈烈的迹象,倘若照这个趋势走下去……天知道那个纸箱里还有什么劲爆指示等著下一对倒霉蛋…… “二十八号?二十八号小姐在吗……” joe的声音在音乐里回荡,却不见有人上台。 “是不是去洗手间了?”旁边那桌发出议论。 “二十八号小姐请立刻到台上来……” 我猛然惊醒,低头看到手里尚未拆开的幸运星。不会……这么衰吧? 手抖抖的展开纸条,一圈……两圈……三……额角浮起几条小丸子黑线,外加两滴冷汗。 咬牙起身,我大步走上舞台,用壮士断腕的勇气把纸条举到joe眼前。 “别叫了,我就是二十八号。” joe笑嘻嘻的看我一眼,那口白牙今晚格外闪亮。他又启动了随机程序,墙上的号码开始转圈圈。 此刻的我反倒没刚才那么紧张了。既然逃不掉,玩游戏嘛,谁来都一样…… “十二号?十二号先生请上台!” 站在明亮的舞台中央,我看台下是一片人影重重的昏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开始觉得庆幸。要是最终都没有人上来,游戏是不是可以就这么算了? “十二号先生请……” “是我。” 随著这声回答,一个人从暗影里走出,踱著悠闲的步子,最后停在我面前。 不、会、这、么、巧、吧!? 我瞪著那张几分锺前才见过的大众脸,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嘴张那么大不累么?” 我慌忙把嘴闭上。阴谋!这一定是有预谋的!一定是…… “别瞪我,我也很惊讶。”他神情坦然的望著我。 台上的三个人里,最开心的是joe。他几乎是跳到纸箱旁,闪电般的抽出一张纸条。 我紧张的盯著joe的脸。没错,这次我是真的紧张了。去他的玩游戏!去他的谁来都一样!!这根本一点儿都不一样!!! joe在笑,笑得脸都歪了。不祥的预感在我胸口聚拢…… “这次的指令是──由卿哥搂著二十八号小姐唱一支他最拿手的情歌……” 呼……我悄悄松了口气。这比我想象中要来的容易…… “然后二十八号小姐必须给卿哥一个吻作为奖励!” 什么!?吻……吻他? 台下的叫好声中,我像个木偶似的被一只大手捞过去,浑身僵硬的靠著那堵厚实的胸膛。他唱了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全神戒备的,是他唱完那一刻…… 一曲终了,我缓缓抬头,撞上他的目光。 “喂──”我用极小的声音对他说,“你把头低下来。” “为什么?”他也用相同的音量回答,揽在我腰上的手毫不放松。 “废话,假装一下会死啊?你把头低下来,我可以挡住台下的视线……” “为什么要作假?这有违游戏规则。” “你……”我有些受不了继续用这种方式交谈,也不想再听台下一波接一波的起哄声浪。他不想作假,我退一步总可以吧? “那吻脸好了,你选一边,左还是右?哎?”腰间突然压紧的力量让我觉出一丝异样。他的沈默,还有他眼底陌生的亮光…… “喂……你该不会是想……” “你猜对了。” 他的唇刹那间落在我唇上。 天!他真的吻了我!? 第五章 对於被强吻这件事,我选择潇洒的遗忘。 提笔写下“赵文卿你去死”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我掏出打火机将纸条点燃(没错,就是那个倒霉的幸运星),烧成灰烬后倒进垃圾桶。 很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然我还能怎样?拿开山刀把他砍成十八块吗?既然不能,我也没必要生多余的气,上多余的火……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 “喂!?” “曹……曹小姐,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啊!韩侦探?”我抓著电话从沙发上跳起来。 “曹小姐,如果你在忙,我可以待会儿再……” “不用待会儿,韩侦探,我在等你电话。调查进展的如何了?” “是这样的,曹小姐明天可以来取资料。” “明天?今晚不行吗?” “啊,已经这么晚了……” “没关系,只要韩侦探方便的话,我立刻过去。可以吗?” “如果曹小姐坚持……” “我坚持!” “呃……好。” 四十分锺后,我冲进韩氏侦探社。 “门没锁,所以我自己进来了。资料呢?”我以压倒性的气势站在韩侦探办公桌前,看著他手忙脚乱的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急忙伸手去拿,不料韩侦探突然“呀”的大叫一声,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将信封抢回塞进抽屉。 “韩侦探?”我缩回手,不晓得他何以如此激动。 “抱歉抱歉,是我拿错了,拿错了……”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个差不多的牛皮纸信封。唯一的不同是,这个薄了很多。 我一脸疑惑的接过,又看了韩侦探一眼。 “呵……呵呵……”他发出尴尬的笑声。 不管了……我一耸肩,抽出那些我等了足足六天的资料。 比我想象中薄了好多,一共只有七八页。最上方夹了张照片,是那个四人组,只有柱哥的脸还算清楚,估计是从远处偷拍的。照片下写著一个名字──何柱嘉。 前两页都是他的基本资料,我对他的年龄和学历不感兴趣,草草翻过。 第三页开始,几乎都是这个四人组的“丰功伟绩”。一群名副其实的小混混……我心里冷笑。 看著看著,我突然瞪著一段文字的末尾,双手发冷,一颗心直往下沈。 是的,我看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尽避我一直在警告阿兰,警告她这些混混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我也一直是这样提醒自己……可是,当这些猜测得到证实的时候,一种真正的恐惧和愤怒才渐渐蔓延到我血管深处。 太……太过分了! 我抓著资料就往外冲,心想一定要快点儿回公寓,快点儿将真相告诉那个傻丫头…… “曹小姐──” “还有什么事!?”我在门口转身,一脸凶神恶煞。 “那个……另一半委托费……” 我扔下一句“sorry”和两张五十元钞票,风一样的冲出门外。 奔下楼梯的时候,有个娇小的身影和我擦肩而过,我没在意。直到我拦下计程车,模著起伏的胸口坐进车内,才突然想到…… 罢才那个人……好像小薇? 我终於还是迟了一步。 阿兰又一次彻夜未归。 整整一宿,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黑咖啡一杯接一杯灌下肚,藉著电视里无聊的午夜电影打发时间。 如果阿兰这次没事……我咬著牙想。打死我也要给她办一部手机! 曙色染上窗棂的时候,阿兰回到公寓。 我看著她一声不吭的来到我身旁,坐下,疲倦的靠在我肩上。那一刻我便隐约猜到,“没事”多半是不可能的了,可我还是要问清楚。 “昨晚和柱哥在一起?” 她轻轻“嗯”了一声。 “做情侣该做的事?” 她不再说话。 受不了她这种沈默,我一把扯开她的衣领…… “你们真的做了!?”我瞪著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红紫紫,破口大骂:“你……你究竟有没有脑啊!?你给我仔细读读这个!!!” 我把牛皮纸信封摔在她面前。 “这就是你那个好柱哥!他一开始就是为了跟踪那个姓胡的地产经济才找上你!还有他家那片农场,姓胡的一直在打那片地的主意!他想对付姓胡的,打算拿你被下药这档事来做文章!他根本就是为了利用你才……” “子鹃──”她突然打断我。“这些我都知道了。” 我愣在当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没有骗我……”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有一丝力量。“我碰巧听到他们的计划,而且……主动的是我,是我问他要不要和我上床……” “你疯啦!?”我一掌盖上她的额头,再模模自己的比对温度。 没想到阿兰竟然做出这种傻事……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一定是…… “我没发烧。”她轻轻推开我,起身朝浴室走去。 “别为我担心。也许我只是不想让这个骗局照正常的步骤走下去,也许我只是不想给他最后骗我的机会,也许我只是想这一切快点儿结束,也许我只是……”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 “做顾问的!版诉我该怎么办!?” 中午十二点,我左手叉腰站在办公桌前对著话筒咆哮。 坐立不安了整整一上午,我还是从皮包里翻出了那家夥的手机号码。 电话那头一阵沈默。 “喂!做顾问的!说话啊!!!” “你要我说什么?” “告诉我行尸走肉的病怎么治!你不是顾问吗?顾问不是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吗?现在我要帮阿兰,你帮不帮我!?” “行尸走肉?是不是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我又一次突破了音量的极限,听筒里传来嗡嗡的回音。 “ok,你想我怎么帮你?” “你问我我问谁啊?你是顾问还是我是顾问?!你专业还是我专业!?” “你可不可以先消消火?” “冷气坏了!你要我怎么消火!?” 没错,这也是我如此烦躁的原因之一。见鬼的中央空调……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热。” “就是……你说什么?哎!?”察觉到一丝怪异的同时,手里的话筒突然被凌空抽走,“啪嗒”一声落在座机上。 转过身,我对上一双黑眸,还有那张大众脸上的微笑……胸口莫名一震,我蓦地推开这个距离自己过近的人。 “你怎么进来的!?”我瞪著他手里的手机。 “你不是要我帮你么?”他还在笑。 “老兄,不要所答非所问!”我取饼备忘录,麻利的查过一遍,皱起眉头。“记录上没有你的预约,而且peter五分锺后有个很重要的consolmeeting……” “那正好。” “什么?”我被他搞糊涂了。 “喂,peter──”他走到玻璃墙边敲了两下。百叶窗“刷──”的拉起,露出peter满是惊讶的大叔脸。 “助理借我一下午?”他一脸轻松的问。 我轻哼一声,瞧著peter的反应。姓赵的也许不知道,虽然我只是个小助理,却也是企划部少不了的核心人物!什么借一下午?他当我是什么?铅笔还是橡皮?peter绝不会答应的…… “关於上次那件事我晚上给你答复。”他又轻轻抛出一句。 没想到这句话竟有爆破性的力量! 我眼睁睁看著peter的难看的脸色一点一点崩塌,惊喜的表情快速堆砌,最后隔著玻璃墙对我们比了个ok的手势。 下一分锺,我被入侵者拉出办公室,在无数同僚的注视和猜测下走出“奎森”办公大楼。 “我去开车。”他说了这句话后将我丢在门口。 我像个傻瓜似的站在那儿,双手插进套装口袋,刻意忽视身后不断飘来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等啊等……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厢……厢型车!?我可以想象一只乌鸦“呱呱”叫著从头顶飞过…… “发什么呆?上来啊!”他好整以暇的坐在驾驶座上,伸手把门打开。 “这是你的车?” “有问题吗?”他帮我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还是你认为顾问都该开benz跑车?” 我一撇嘴,视线扫向窗外倒退的景物。 他说的没错,我以前的确这么想过,但他不是一般的顾问…… “你开什么车是你的自由,没必要告诉我。” “还在赌气?” “笑话,我为什么要赌气?” “明明心情不好,为什么不承认?” 窗外,一辆莲花跑车“呼──”的超过去,尾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炫耀。 “承不承认有区别吗?”我用么指指著那辆距离逐渐拉远的莲花跑车看他一眼。“能追上那辆跑车我就承认。” “那辆车超速了。”他似乎不为所动。 “算了,我随便说说。”我对著自己在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倒影吐了吐舌头,无趣的支起下巴。 “别小看厢型车的性能。” 咦?我蓦地回头,接触到他目光里的专注。他该不会真的想…… “坐稳了,我允许你尖叫。” “别小看人。啊──” 后背贴上座椅靠垫的瞬间,一声尖叫不顾我的反对溢出喉咙。 车窗截断的视野,再没有什么实体和形状,一切在空气的呼啸声中交错,织出彩虹般的流光……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坐云霄飞车的情形。 前方的莲花跑车突然加速,像是发现了我们。车距一转眼又拉开十米。 这下还追的上吗?我用余光瞟一眼身旁的司机…… 什么?那个表情是……他在笑吗?不,不完全是…… 那个从未见过的表情深深印在我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际。 “别追了!”我突然大叫。 “为什么不?”他踩下油门,厢型车闪过一辆巴士,紧咬住前面的车尾不放,眨眼间又闯过一个红灯,将一大片刺耳的煞车声远远抛在身后。 “够了!不要再追了!!!”情急之下,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笨蛋!危险!!!” “啊!?” 车身打横的一刹那,一连串沈重的碰撞和摩擦声盖过了我的尖叫,剧烈的颠簸下,身体像要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甩到车外去…… 会死吗?我嘴里念著“阿弥陀佛”,双手抱头,紧紧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有东西碰了碰我的肩。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喂,没事了。” 我睁开一只眼,又睁开一只眼,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厢型车停在一条不足两米宽的窄巷里,车身旁躺著几个被撞翻的垃圾桶。两旁高高的排屋遮去了午后的阳光,来自大街的喧闹也仿佛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 我扭头看他,正撞上他瞪过来的目光。 “笨蛋,以后别再做那么危险的事!” 那个奇怪的笑不见了……现在的他看起来……很正常。 “你也会生气?”我盯著他发怒的表情,突然觉得新奇。一个开厢型车的大众顾问兼歌手──散落的拼图渐渐趋向完整──他有个高级工程师的弟弟,能随意出入奎森大楼,和peter很熟,而且……呃,而且…… 脸有些发热,因为我突然想起另一块差点儿被遗忘的拼图──他吻过我……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运气不好可能会没命,知道吗!?” 我轻哼一声,看向窗外,不再让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影响情绪。“如果我是你,我才不去追那辆莲花跑车。” “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他的声音仍有些冒火,不知在气什么。 “下次用更安全的方式证明给我看吧。”我不在意的摆摆手,忍不住又附上一句,“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放心,会有的。”他边说边发动车子,厢型车在窄巷里缓缓向前移动。 真是很狭窄的巷子呢……我看著距离车身不过几寸的排屋墙壁提醒司机:“喂,小心不要擦到墙。” “罗嗦,我可是学过专业驾驶的人。” “真的?”我头也不回的看著窗外,问得不是很诚恳。 “大众顾问需要的专业知识比你想象中更多!” “哦。”视野里一片单调的灰色,就在我开始有些无聊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大喝── “曹子鹃,你看著我!” “哎?”肩膀被硬扳过去,我眨眨眼,看著他的脸。那个表情……可以叫气急败坏吗? “看著我的眼睛,曹子鹃!”他又重复一次,双手牢牢捉著我肩头。 “我听到了。”距离这么近,不用那么大声吧?我左看看,右看看,视线徘徊在他双眼之间,最后得到一个惊人的结论── “赵文卿,你眼睫毛很长!”过分,居然比我的还长?我可是用了好几个月的睫毛膏才让睫毛长到现在这种长度……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脸上气急败坏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现在看上去比较像哭笑不得更多一些。可他的问题…… “该我问你才对吧?”我用力拨开他箍在我肩上的手。“是你莫名其妙说什么借我一下午,现在反倒问我在想什么?无所不知的顾问先生,你会猜不到我在想什么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深深看我一眼之后,他靠向座椅靠背,双手枕在脑后,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当一个大众顾问需要极为广泛的专业知识,因为可能遇到各行各业需要帮助的人……” 我微微一愣,却没有打断他。 “我学过一年会计,一年电子,一年企管,一年法律,一年机械,一年建筑,一年室内设计,一年社会心理学……这些是比较正统的。其它不正统的还包括半年中医,半年美容,半年舞台特效,四个月营养学,三个月专业赛车,以及两个月的宝石鉴定和园艺。” “厉害……”我掰著指头加来加去,半天也没算清楚他到底花了多少年来学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唔……居然还有三个月专业赛车?看来他说要用厢型车追上莲花跑车果然不是乱盖的。可是…… “干吗告诉我这些?”我皱著眉问。炫耀吗?听口气也不像…… “我只想让你明白,即便我学过再多的东西,我也不会是你口中‘无所不知’的大众顾问。这个世界上,百分之百的无所不知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眨眨眼。 “所以我不可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因为你不在我所掌握的知识范围内。换句话说……”他突然倾身凑近。“你是特别的。” 我稍稍后仰,避免他的脸太过接近,可还是感觉到了他鼻端的丝丝热气。大脑飞快的转,我一定要说点儿什么才成。 “呃,如果……如果这是赞美,我接受。” “赞美?不,我的赞美绝不只这样而已。”他又露出那种令人心生警觉的微笑……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带著这样的笑容走向我。就是这个表情,让那张平凡的大众脸在我心里留下了与众不同的印象。而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个表情究竟代表了怎样的含义? “不只这样,还有怎样呢?” “这样──” “我挡!” 打算偷袭的嘴唇重重贴在我竖起的皮包上。 “你以为我会笨到乖乖让你吻第二次吗?”我躲在皮包后的安全地带,忍不住快乐的笑起来──提前戒备果然是对的。 车子继续安静而平缓的向前移动。 即使是放下皮包后,我仍面带愉悦的笑容。两侧灰漆漆的墙壁仿佛也不再无聊。相较之下,另一位仁兄的神色就有些复杂了。 他专心的开著车,唇边仍有微笑的痕迹,却不再是刚才的味道。五分锺后,厢型车终於开出排屋区的包围,再度驶在宽阔的街道上。 明晃晃的阳光照进车内,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些想法。 “赵文卿──”不知为什么,我开始习惯叫他全名。“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我现在需要你的协助。” “帮你那个患了‘行尸走肉’症的朋友?”他目不斜视的反问我。 我笑了。“看来我在电话里说的你都听进去了。” “当然,我是顾问。” “那你说,像我室友那种个性的女孩,该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比较合适?” “这就是你帮她的方式?” “还有更好的办法么?”我一耸肩。“反正我是想不到了。” “你的朋友你最了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适合她?” “其实,人选我心里倒是有几个……”我故意顿住话头,悄悄看他一眼。 “比如?” “你弟弟。” 一声刺耳的紧急煞车后,厢型车停在路旁。沈默的气息弥漫在我们之间。 很显然,我又打破了他一贯的从容。我是故意的吗?也许吧……因为我正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偷偷数了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我干咳一声── “如果我安排阿兰和你弟弟相亲……” “我反对。”三个字重重砸下。这个反对在我意料之中,但我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你担心什么?阿兰是个好女孩。” “文辉是我弟弟。” “阿兰是我朋友!”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插入我们针锋相对的“讨论”。missionimpossible的片头音乐,显然不是我的手机在响,可他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看著我。 “你不接吗?”我提醒他。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终於掏出手机。 “喂?小薇……是吗?已经完成了……好,我这就回去。” 放下手机,他默默发动车子,仿佛刚才的争论已成为过去。 辨认了一下方向,我主动打破沈默。“你要回爱琴海?那可不可以顺路送我回公司?喂,转错了……” 看著他把车开上反方向的高速道,我耸耸肩,不再作声。 一路上,我们都没开口,就在这种奇妙而又有点儿尴尬的气氛中来到爱琴海所在的露天广场敖近。车才停稳,我就听到一串兴奋的叫唤由远而近。不一会儿,小薇可爱的圆脸出现在车窗外。 “卿哥!”她在车窗玻璃上一连敲了好几下。“东西在这儿!” 赵文卿摇下车窗,从小薇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卿哥,我今晚要唱王菲的新歌!你一定要来给我捧场!”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他微微一笑,随手将信封放进储物箱。 直到这时,小薇才注意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 “你是jane?为什么会在卿哥的车上?” 听到这样的质问,我不禁一愣。严格来说,我和小薇并不认识,为什么她会知道我?接触到她敌意的目光,我心里一动,答案昭然若揭。 “别误会,我只是偶然坐在你的卿哥车上。”我故意把“偶然”和“你的卿哥”加重语气,满意的看著那张圆脸染上一抹红晕。至於赵文卿投过来的视线,我暂时装作没看见。 “卿哥你一定要准时……我回去准备了!”小薇一溜烟的跑回去,一头耀眼的金发在阳光下跃动闪亮。 我看一眼身旁的男人。“还不打算送我回公司?” “时间还早。” 敝了,他没破功?声音居然平静得不带一点儿起伏。看来我这番戏言并未戳到他任何痛处了?有点儿不甘心…… “小薇好像喜欢上你了,救场英雄。”我微笑著开口,忍不住想挑战他的底线。“被那么可爱又纯情的女孩喜欢上,你该好好把握机会,而不是陪我在这里消磨时间。” 他突然转身捉住我的目光。“我可以把这些话解读为吃醋么?” “吃醋?”我微微一怔,继而笑了。“我想你的专业知识里恐怕没有这一章,所以才会判断错误。” “是么,那你一定很专业了?” “不敢当,小女子我只谈过三次恋爱,暂时没有继续深造的打算。怎么了?”我突然留意到他眼底漫起的迷雾。注视著那双深邃的眸子,我仿佛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种来自深处的撞击。“……为什么这么看著我?” “因为……”他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 “你果然是特别的……”──我从耳际飘过的音节中捕捉到这样几句──“关於你朋友……如果你能说服我弟弟,”他边说边发动车子,神情专注的看著前面,“……相不相亲随你安排。” 我睁大眼睛看著他的侧脸。“你说真的?” “真的。”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送你回公司。” “不打算借我一下午了?” “还有下次。” 还有下次吗?我摇下车窗,让迎面扑来的风吹开两鬓的发丝。看著蓝天下熙来攘往的车流,我唇边的微笑逐渐加深,久久不散。 第六章 站在地下一楼技术开发部门外,我按下通话钮。 “peggy?我是jane,有事找wilson。” “ok,进来吧,门已经帮你开了。” “谢啦!”我转身走进这道奎森大楼内防范最严密的玻璃门(据说是接受过实战检测的双层防弹玻璃,但至今尚未有机会证实)。其余部门的通行证在这一层皆宣告失效,除了技术开发部特制的磁性密码卡外只有在门口通报一途。而peggy就是坐镇技术开发部的检测员──刚巧也是我的朋友。 “请你吃点心。”我把从餐厅买来的蛋塔朝peggy桌上一放。 “这么好心,一定有事求我。”peggy边说边把蛋塔放进保鲜盒,眼睛乐得眯成月牙。她一向对美食没什么抵抗力。 我本来也不打算兜圈子。“wilson在开会还是b?办公室的电话我打过了,可没人接。” “我帮你查查看。” peggy翻开出入记录,又打了两通电话,最后查出wilson正在第五会议室开会。 “顶多还有十分锺,你可以去会议室门口等他。” “那我岂不要撞上很多人?我看我还是直接去他office……喂,别想歪了!”瞧著peggy眼里闪烁不定的诡笑,我慌忙警告她。“我是真的有事才找他,你少给我造谣知不知道?” “造谣?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三姑六婆。” “这么说真伤感情……”peggy长叹一声,伸手给我指了个方向。“左转第四个隔间,我会帮你抹掉今天的出入记录,省得peter发现你模鱼。” “谢啦,下次请你吃cheese蛋糕。”我挥著手朝里面走去。 一路又碰上几个熟人,注重人际关系的我自然免不了寒暄几句。等我终於来到“左转第四个隔间”,探头一看,我要找的人已经开完会回来了。赵文辉背向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一堆密密麻麻的源代码让人看了眼花。 我抬手在玻璃墙上敲了敲,他闻声转身,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睁得老大。 “曹……曹……曹……” “曹子鹃。”这已是我第二次拯救了他的结巴。 “对对,曹小姐!”他慌慌张张站起来。“你找我……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往前踱了几步,双手插进套装口袋。“赵工程师,我有事拜托你。”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赵文辉一拍胸脯,信誓旦旦的模样很好笑。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哪……” “不管什么事,只要是曹小姐吩咐的,我一定竭尽所能,赴汤蹈火……” “任何事吗?”我不得不打断他,忍住爆笑的冲动坐上桌缘。真是个单细胞生物,和阿兰挺像的。“如果说,我想介绍女孩给你认识呢?” “这……这个……” 呵,说不出话了吧?我摇著头掏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的好朋友──萧亚兰。”“好朋友”三个字被我加重份量。“可爱吗?” 这张照片是我翻了两大本相册,经过重重筛选才挑出来的,可算是阿兰在婴儿时期外最完美的写真。 “很……很可爱……”他目光里一瞬间的倾倒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很好,第一步到位。接下来…… “想不想认识?”我把照片凑近他眼前晃来晃去,感觉和用肉骨头诱惑小狈差不多。见他点头,我满意的把照片塞进他手心,一弹响指从桌上跳下。 “时间地点我会再联络你,到时候记得穿帅一点儿。” “没……没问题……” 般定了!我不禁庆幸自己的好运气。如果现在去买张万字票,搞不好能中头奖也说不定。蓦地,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照……照片。” “我当然知道这是照片。”我手一伸把那个摆在台历旁的金属相架捞进掌心,指著照片里的老者问:“这是谁?” “是我父亲,他两年前过世了。” “抱歉……那这是你母亲了?”我指了指老者身旁一身贵气的妇人。 “嗯,是家母,她还健在……呃,中间那个是我。” 我当然看的出来。可是,怪就怪在这里。 “这算是全家福么?”我微微皱眉。“为什么没有你哥?” 赵文辉被我问得一愣。“我哥……他好像不喜欢拍照。” “连全家福也不拍么?” “拍过啊,我小学毕业时拍过一张,之后因为他四处游学,难得回家一趟,家父的身体也一直不好,所以……”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将相架放回原处。 “曹小姐……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我抬起头,留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分说捶了他肩膀一下。“想问什么就问啊!别吞吞吐吐的。” “曹小姐,你会不会……会不会喜欢上我哥?” “哎?”赵文辉突然认真起来的眼神让我一时语塞,而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会不会喜欢上那个人?不能否认,对他的独特与神秘,我有著相当浓厚的兴趣,可那和“喜欢”有什么关系?呃,也许有一点儿……好吧,就算真的有关系,也不代表我非喜欢上他不可,是不是?何况现在绝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曹小姐?” “wilson,”我面带微笑,看著对面有些紧张的大男孩(没错,虽然他已是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可在我眼中他和一个刚出社会的大男孩没什么不同),“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短时间内,我只会喜欢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翻了,忙得连看报纸的时间都没有。 阿兰的父母都在加拿大,十四小时的时差比我想象中更麻烦。越洋电话打了七八通才找到他们二老之一──和我颇为投缘的萧阿姨。 阿兰遭遇的事我只拣能说的说,最后提到计划中的相亲。 “阿姨你意下如何?” “阿姨信得过你,一切就交给你办了,我下星期飞回去。”萧阿姨在电话里一锤定音。 正式得到授权后,我准备得更加来劲。除了安排联络的琐事外,就是领著阿兰逛遍各大购物中心,不管她愿不愿意,从穿的戴的到用的全部更新换代。此外更少不了日夜监督她的饮食,三天一小补,五天一大补。我可不希望相亲当日让男方以为我们阿兰营养不良。 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著。我以为这个计划很完美,却万万没有想到,等在前面的其实是一场灾难──一场灾难性的相亲。 我不想怪阿兰。虽然我怀疑她是有意想搞砸这次相亲才一开口就坦白自己不是处女,可是……我怎能怪她呢? 真正挑起我怒火的是那个赵夫人眼底的鄙夷。我不允许她用“不三不四”这种字眼辱骂我最好的朋友!哪怕她是总统夫人我也一样骂回去! 这便是混乱的开始。 “你以为你儿子多了不起?现在博士贬值的厉害你知不知道?只有你这种披著貂皮的猪整天捧著几张文凭当宝贝!就你儿子这种货色满大街都是!” 赵夫人大概这辈子头一次被人当面骂得狗血淋头,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也接不来下半句话。那种要死不死的样子我看了十分痛快。 痛快是痛快了,这场相亲也完了。完就完吧,反正我已意识到这根红线牵得并不漂亮。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判断力,也低估了阿兰的固执。 头一次发觉,其实我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自己的朋友。 对自始至终没说过几句话最后却被我吓跑的赵文辉,我感到抱歉。可对在场另一位姓赵的先生,我的情绪就没这么单纯了。 不爽,非常不爽…… 歉意是有的,毕竟我骂了他母亲,也顺带损了他弟弟。可他凭什么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假装不认识我就算了,居然还一直盯著阿兰看…… 我瞪著他搀扶赵夫人离去的背影,恨不得能瞪出两个洞来。 “当──”的一声,阿兰突然站起来,椅子撞上桌脚。 “那些不识相的家夥已经走了。”我拍拍她的肩。 “我出去一下。”她蓦地推开我朝外冲去。 我正想追出去,却被萧阿姨拦住。 “让她去吧。” “我不放心……” “你已经帮不了她什么了。”萧阿姨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顺著她的目光,我隐约看到阿兰的身影从窗口闪过,那件醒目的粉红色套装很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消失无踪。 我和萧阿姨先回到公寓。过不到一小时,阿兰也回来了。 考虑再三,我决定不去打扰她们母女谈心,一个人躲进卧室。 躺在床上,萧阿姨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已经帮不了她什么了…… 从未有过的烦躁在胸口翻腾,我一翻身把脸埋进枕头,伸到枕头下的手碰到两样东西。一手一样掏出来,我犹豫片刻,最后把菱形坠子搁在一旁,翻开“曹子鹃的人生规划”──几乎每晚都会重复的动作,今天提早了。 一笔一划的字迹早已没了墨香,却混合了十三岁的稚气和对成长的渴望──那就是十年前的我,中学一年级的曹子鹃。 “开学第一天,天气晴。”我轻轻念道。“今天起我就是南洋女中的学生了。考上南中的人都是top10%,竞争激烈。所以我要认真念书,以六个a的成绩考进国家初级学院,主修商科,为将来进入n大商学院打好基础。” 翻到下一页,页楣粘著一张我和阿兰的大头贴。 “开学第二天,雷阵雨。我今天交了个新朋友,她的名字是萧亚兰。她的人很好,但做什么事都很迷糊。我问她将来想上哪所初级学院,她说不知道。我问她将来打算从事什么行业,她说做什么都好。像她这么粗神经的人我一定要陪著她帮她拿主意才行。” 於是,从那天起,阿兰走进了我的生活。“帮助萧亚兰”也正式成为“曹子鹃人生规划”的一部分。可是现在…… 我所做的一切,究竟帮了她多少?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我的帮助,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的帮助,只让她更不快乐…… 萧阿姨说的没错,我已经帮不了她什么了。 合上日记本,我拿起那个菱形坠子,轻轻抚摩表面的花纹。买来后,我一直将它放在枕头底下,一次也没戴过,像是刻意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可是,越看不见,反倒越容易想著…… 赵文卿……他说过这么一句话──顾问应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个喜欢帮助人的家夥,倘若站在我的立场,他会怎么做?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已经伸出去的手蓦地停顿在半空,手指一点点缩回掌心,最后握成拳头捶在床垫上。 要命的……我居然不敢打这个电话!?我又不是怕了他!? 是啊,我怕什么?怕尴尬?怕没面子?还是怕从此倚赖上他而失去自己? 未知的东西使人恐惧,看不到尽头的路令人却步,没有正解的问题充斥了迷惘和不安。逃不出,就只有继续陷落……直到…… “不──”我突然坐起身,用手背抹掉额上的冷汗,仿佛刚从一场恶梦中惊醒。看了看手里的菱形坠子,我用力塞回枕头底下。 时间不早了。我打开电脑,开始浏览今天的股市行情。 海峡时报仍是一路跌下去,几支我近日来关注的电子股也走得很不稳当。平时看惯了的报价曲线今天居然一点儿眉目也瞧不出来…… 烦!我“啪──”的一声把电脑切换到睡眠状态,推门走出卧室。 客厅里只有萧阿姨一个人在看电视。 “阿兰呢?” “追她的爱情去了。”萧阿姨随口答道,双眼呈桃心状盯著偶像剧里帅帅的男主角。 我还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吞回肚里。 被了,你还能帮什么呢……心里一个声音回响著,敲打著我的决心,拦住了我差点儿又要伸出的手。 回到卧室,我提笔在“曹子鹃的人生规划”里写道── “今天是帮阿兰相亲的日子,天气晴。从今天起,我仍是阿兰的室友兼死党,但不再是她的管家婆。萧亚兰从今以后的人生,由她自己决定。” 阿兰的决定就是和柱哥在一起。 萧阿姨见过柱哥一面后十分放心,第二天就飞回了加拿大。 我整日埋首於工作,对他们的事不再过问。有时阿兰一连几天不回家,我也乐得独自享受公寓里偌大的空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平静的水面突然投下一粒石子,激起一波碎浪。 那是个拜五晚上,我为了月底结算留在公司加班,回到公寓已是晚上十点,一推门居然看到阿兰在哭。我慌忙把皮包一丢冲到她身旁。 “怎么啦?哭成这样子?” “子……子鹃……柱哥……柱哥说……” “他说什么了!?”我条件反射握紧拳头。 “他说我可能有了……” 我险些跌倒。 居然要男朋友提醒才发现自己怀孕?迟钝到这种境界我算服了她。 “有了就有了呗,哭什么?”我起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我的消夜哪!?”本来放了两块pizza的托盘空空如也,一如我空空的胃。 “我……我肚子饿……”阿兰的声音夹著哭腔,可怜兮兮的蜷在沙发上。 我看了看她的肚子,想象那里面可能正睡著个还没成形的小baby……算了,怀孕的人最大,消夜再做就是了。我取出一枚鸡蛋,电锅里有白饭,做个蛋炒饭并不困难。 “子鹃……”背后又传来阿兰的声音。 我不耐烦的“嗯”了声,知道她跟进了厨房。 “子鹃……我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跟你的柱哥商量去!哎呀──”用力过猛,蛋壳碎成西巴烂。我慌忙把火拧熄,铲子扔进炒锅,转身瞪著自己的室友。“你男朋友是柱哥,不是我。当初跟他上床就该有这个觉悟。他是不是不想要孩子?不想要就去拿掉,以后把防御措施做好!” “你怎么这么凶……” “还哭什么?”我看得无名火起,抓起一条毛巾丢过去。“有什么好哭的?把眼泪擦干净,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子鹃……” “去客厅等我!” “哦……”阿兰垂著头走出去,肩头一缩一缩的。 克制住叫她回来的冲动,我逼自己转身面对一片狼藉的锅台。 我到底是怎么了? 厨房外突然传来阿兰的惊呼── “啊──你……你怎么来了!?” “你白痴啊!?以为一声不吭溜走就没事了吗?跟我回去!” 这把大嗓门是…… 我抓著锅铲冲出厨房,果然看到那个叫柱哥的家夥正打算把阿兰拖出门。 “何柱嘉,你放开她!”我用锅铲指著他们。 “就是嘛,你放开我!”阿兰边哭边拍打抓著她手腕的那只铁掌。“我才不要回去!” 看到这种情形,我顿时无名火起。这家夥明摆著在欺负我们阿兰!看不下去……就算发过誓我这次也非管不可了! “何柱嘉你是不是男人!?”我冲过去拖住阿兰另一只手。“别以为阿兰跟了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是男人你就负责到底!阿兰叫你放手你听到没有?想把她扯成两半吗?你这个混混!” “你才该放手,笨女人!” 什么?叫我笨女人!?该死的,不信我拉不过他!!! “你们两个都给我放手!!!”阿兰的尖叫在我们中间炸开。 我和柱哥同时撒手,失去平衡的阿兰一坐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定。 “你们再吵啊!”她一撑地面站起来,双手叉腰瞪我们一人一眼。“接著吵啊!接著把我当沙包扯来扯去啊!你,何柱嘉──”她伸出右手一指。“再这么凶我就去把孩子拿掉!” “你敢!?” “还有你,子鹃──”阿兰不管柱哥如何气急败坏,右手转而指向我。“你不可以再说柱哥的坏话。我说过多少次了,柱哥不是混混。他白手起家,自己做外卖生意……希望……呃,希望你们以后……和睦相处……” 一度攀上顶点的气势渐渐瓦解在我斜睨的目光里。阿兰左看看柱哥,右看看我,抓著t恤下摆的手开始搅来搅去。 “说完了?”我一挑眉。 “嗯,说完了。”阿兰有些怕怕的看著我。 “你呢?”我把视线扫向门口脸臭臭的男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要带阿兰回去。” “回去以后?” “帮她补身子!” “你要孩子?” “我当然要!!”他看上去已经快抓狂了。 我一拳捶在阿兰头上。“笨蛋,他要孩子,你还哭个什么劲儿!?” “我怕嘛……以前又没怀孕过……”阿兰边说边往屋里蹭,没蹭出两步就被柱哥一把拎住带进怀里。 “别想逃!”他牢牢捉著她,却也小心护著她的肚子。“阿公阿妈送来的补品你才吃了一半!” “我不要吃了!那些补品一点儿都不好吃,我要吃你做的便当……” “不行!补品吃完才可以吃便当。” “不讲理,我哪吃得了那么多……” “听话,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不要就是不要……” “……” “……” 看著他们紧贴在一起的身影,听著比肥皂剧更滑稽的情景对白,我突然觉得啼笑皆非。 真讽刺……我好像又多管闲事了。 莫名其妙的疲倦在身体里蔓延,整个世界突然变安静了,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争吵也好,打情骂俏也罢,随他们去吧。 放下锅铲,拿起皮包,我悄悄走出公寓。 似乎没人注意到我呢……站在楼下,我有些自嘲的笑了。 拦下一辆计程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刚想说一间pub的名字,空空的胃袋突然提出抗议。 “牛车水吧,我去吃消夜。”我对司机说。 计程车缓缓开动,驶进灯火辉煌的夜色。 下雨了。 冰凉绵密的雨丝打出一个湿漉漉的世界。喧闹的不夜城偶尔也会如此安静。 下了计程车,我漫无目的的沿著大街走。很多店都还亮著灯,却听不到应有的叫卖和吆喝。大约是被雨声盖过了。 走著走著,我突然站住,倒退两步,从刚刚经过的窗口望进去── 瘪台后面的人是……杏仁儿豆腐老板? 胖老板在同一时间看到我,热情的扬起大手── “哟!你不是上回跟阿卿一起来的那位……” 一掀门帘走进店内,我发现客人并不多,於是就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老板,给我两碗杏仁儿豆腐。” 不出两分锺,胖老板亲自端了托盘走过来。 “小姐贵姓?” “我姓曹。” “曹?这姓好啊!”胖老板夸张的竖起么指。 “哪儿好?”我边吃边问,一只碗很快见底。 “曹操的曹啊!有气魄!” “是么?我觉得还好。”第二只碗也空了,我抬起头看看胖老板。“再给我两碗成吗?” “没问题!马上就来。”胖老板端起空碗和托盘,乐呵呵的走回后面。 我托起下巴等待。店里的客人又走了两个,现在只剩我和角落的一对男女。瞧著他们你喂我一勺我喂你一口的亲昵样,我不自觉移开视线,改看墙上的壁画。 旁边突然响起“啪嗒”一声。扭头一看,两只玻璃碗正搁在我桌上,可是碗里的颜色…… “老板,我要的是杏仁儿豆腐……” “这里不只有杏仁儿豆腐好吃。” 这声音……我一抬头,果然看到赵文卿的大众脸。 惊讶的表情只在我脸上出现一瞬。我突然笑了,因为我注意到他的穿著──一身雪白的服务生制服。 “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转行了?” “是兼职。”他站在那儿,双手撑著桌面,胸前的菱形坠子微微晃了两圈。 “原来是兼职……”我突然伸手拨拉一下那个坠子,让反射的银光划过我的眼睛。“我想我又多知道你一点儿了。” “来尝尝椰浆黑米粥。” “两碗?” “一碗是我的。”他在我对面坐下,用调羹把椰浆搅拌均匀。 “还有没有别的好介绍?”我边吃边问,桌上很快出现第三只空碗。 “你今晚似乎胃口特别好?” “我胃口一向很好。” “不怕发胖?” “我会坚持锻炼保持身材。” 他唇边突然勾起一抹隐约的笑。“我看出来了,你心情不好。” “这里卖不卖啤酒?卖的话给我两瓶carlsberg,tiger也行。” 他愣了愣,随即冲我点点头。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何止心情不好,简直是糟透了。” “喂,你到底做不做生意!?”我做势起身。“没啤酒我走了!” 他一把按住我胳膊。“有,马上来。” 酒这种东西,我不常喝,也绝对说不上爱喝。而今天,我突然想彻彻底底的醉一次。 “到底怎么了?”桌上出现第三支空瓶的时候,对面的人打破沈默。 我看看他,轻轻晃动杯中金色的液体,很奇怪自己居然还清醒得不象话。以前都没发觉自己酒量这么好…… “如果你不反对,我来猜猜看?”他又说。 “随便你。” “是你室友和那个柱哥……” “碰──”一声,我手中的玻璃杯重重落在桌上。 “看来我猜对了。”他笑著将桌上的空瓶一一夹在胳膊底下。“还要追加几瓶?” “够了。”我掏出钱包扔下五十块,起身朝外走。 雨仍在飘,但我毫不在意,散步似的走上街头。 “曹子鹃──”赵文卿在后面叫我,像是追了出来。 我一动不动的站在雨里,听著身后逐渐接近的脚步。 头发湿了,雨水顺著额前的刘海淌到脸上,流到嘴边……怪了,怎么有咸咸的味道?我只知道眼泪是咸的……不可能,我是不可能为这种事哭的…… 一件夹克披上我肩头,头顶上空的雨水也被一把大伞拦腰截断。我缓缓转身,看著面前的人。 “为什么追出来?” “找钱。” “钱呢?” “忘在店里了。”他唇边的微笑藏匿在街灯的阴影下,我看不真切。 “你是要我回去店里么?” “不,我送你回家。” “回家?”这个词在我脑海中翻跳了一下,然后压在某根绷紧的神经上。“不,我现在不想回去。” “已经很晚了,你室友会担心你。” 我仿佛听到“啪”的一声──那是超越极限后的断裂。 “不,她不会!”我歇斯底里的叫起来。“她不会担心我,不会有时间担心我!她跟她得来不易的爱情在一起,哪还会记得我!?我算什么?我早就什么都不是了!对她来说,我根本就是多余的!” “子鹃,你喝多了……” “我没有!我知道我没有!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清醒!” 我一步步倒退,每退一步他就跟进一步。 “你现在这样子在外面晃太危险!” “我说了我不回去!你不是住这附近吗?怕我出危险你带我去你家啊!” “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 “我说了我没有!”我气得一把扯住他领口。“你他妈的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别这么婆婆妈妈!苞你借个地方会死啊!?” “我不带外人去我住的地方。” “外人?别忘了你吻过我!吻过就要负责!你居然说我是外人!?” 赵文卿突然不出声了。我仍然抓著他的衣领,恶狠狠的瞪著他。 “说话啊!你哑巴啦!?” 一辆车突然从我身后开过。车灯打在他脸上的时候,我捕捉到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消失得太快,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有看到…… 他突然拉著我朝前走,头也不回的扔来一句── “记住你今天说的。” 第七章 赵文卿住的不是什么高级公寓,而是极为普通的三房组屋。两间卧室和一个颇为敞亮的客厅,这种二加一的格局我一点儿也不陌生,因为我和阿兰合租的就是这种…… 胸口仿佛又被猛抽一下,我咬著嘴唇把皮包甩进沙发,完成这个习惯性的动酌瘁才又蓦地想起这里并非自己的地盘。 “还气什么?我已经带你来了。”赵文卿锁好门,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 我转身看看他,留意到他一身被雨打湿的衣服。再看看自己,除了肩上的夹克,好像并不是很湿……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他突然问。 “回去?”我把夹克扔给他,站在没有任何多余摆设的客厅中央。“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你打算住我这儿?” “租你一个礼拜客房要多少钱?一百够不够?” “你确定要……” “我了解市价,若按月租五百来算撑死给你一百二十五。” 气氛有点儿僵。 他两臂环胸看进我双眸,我也昂首挺胸迎著他的目光,直到他发出“啧”的一声。 “如果你出一百五我可以让你包伙。” “成交。”我拿起皮包转身走进客房,隔著门板告诉他,“我累了,今晚别来吵我。” 趴在床上,我疲倦至极的闭上眼睛。体内的酒精终於发挥出应有的功效,我很快便沈沈睡去,堕入一个没有梦的世界……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仍是趴在床上,连姿势都没变。阳光从窗口射进屋内,把床单和地板染出明亮的金色。 几点了?我抬起手腕,集中了一下精神才读出时间──七点四十五。 还好是礼拜六,不用上班……我打著呵欠坐起来,伸伸胳膊,转转脖子,捶捶腰板,最后“扑通”一声跳下床,走到门边…… “哇──你吓人啊!?”我握著把手倒退半步,瞪著门外只穿了休闲裤而上半身打著赤膊的男人……还有他举起的拳头。“干吗?大清早就想打人?” “原来你已经醒了。”赵文卿笑得十分从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早安,我只是想敲门而已。” “哦……那你现在不用敲了。”我几步冲过他身旁,突然有些迟疑。“卫生间在哪儿?” “厨房隔壁。” “谢了。”我逃也似的钻进卫生间,靠著毛玻璃门长长吁了口气。 说真的,虽然我很清醒,也明白这里不是自己的公寓,但一大早就有穿著如此清凉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冲击还是很大的。 身后又传来“扣扣”两声。 “牙刷就搁在洗手台上,壁橱里有干净的毛巾。” 我伸手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代替回答。 镜子里的我,长及肩的头发只有些微散乱,上下两件的粉蓝色套装上也没什么皱痕──这都要归功於我良好的睡姿,若是换了阿兰绝不可能如此…… 哢!为什么又想起那个傻丫头?就算她再不懂得照顾自己……也已经不关我的事了。自有人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十年来照顾两个人的习惯一下子变成只需打理自己……我看著镜子,看著镜子里一身精明干练仿佛从未尝过失败的都会女郎,自嘲般的笑在唇角蔓开。 算了,光替自己操心的日子也不错。梳洗后吃点儿东西,再上街买些必需品,回来洗个澡,看财经新闻……我边刷牙边计划,很快将时间排到晚上十点──看新闻,做健身操,洗澡,睡觉。而这些计划内,并没有打电话回公寓报平安。因为我不想,也没这个必要。 走出卫生间,我第一眼看到厨房餐桌上飘著热气的咖啡,第二眼看到流理台前背对我的赵文卿。他听到动静,转身把一盘吐司搁在桌上。 “趁热吃。”扔下这三个字,他又转过身去。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吐司闻了闻。 “我只吃全麦的。” “这个就是。”他头也不回的说。 “你在做什么?”我有些好奇,把头探了探却什么也看不到。 “做便当。” “谁的?” “我们的。” “我们?”我愣住。“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是你同意和我包夥。”他突然回头冲我笑了笑。“我对包夥的定义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 “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他转身坐下,将一个保鲜盒摆在我们中间。 这是……吐司全餐?开什么玩笑!? “别告诉我你想去野餐……不,我只是随便说说!ohno……” 他居然点头……我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把一片吐司塞尽嘴里大嚼特嚼。突然发觉他正审视般的盯著我。 “看什么?我吃相很难看吗?” 他笑著摇了摇头。“你尽避吃,别客气。” “谁跟你客气?再给我一杯咖啡。”我把空杯子推给他,又拿起一片吐司。 “别急,我们迟点儿出发也没关系。” “出发?去哪儿?” “去野餐。” “去野餐的是你!” “是我们。”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我气得差点儿拍桌子。“别再自以为是好不好?我知道怎么计划自己的时间,用不著你来替我安排!” “你计划好了?”他两眼一眯,像是在盘算什么。 虽然那个表情令我有些紧张,口头上却不能退缩。 “是的,我已经计划好了!” “很详细?” “当然!” “没有丝毫疏忽?” “请相信我的专业能力!” “我相信,但是……”他微微摇头,发出惋惜的轻叹。 “还有什么可‘但是’的!?” “计划得过分周全的生活,不会少了惊喜么?” 我愣在当场,喉咙像被鱼骨卡住似的,一句话也答不出。 计划得过分周全的生活……不会少了惊喜么? 通往山顶的路不只一条,此刻踩在我脚下的正是“最偏僻、最陡峭、最具挑战性”的rockath──其实这都是为了游客的安全而夸大其词。 所谓rockpath,真正的峭壁充其量不过十米,其余大部分都是被落叶覆盖的土径,不但不难走,而且晒不到太阳──赵大顾问如是说。 “我很高兴你最后改变心意。” “因为有人帮你背行李?”我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将登山包调整到比较舒服的位置。“真是,爬个山也这么麻烦……” 他不在意我的抱怨,反而“呵呵”笑了。 “我的t恤和长裤还好穿吧?” 见他停下,我低头看看卷了两折的裤脚和长过大腿的t恤下摆…… “还成……就是有点儿太肥了,还好现在流行hiphop……” 他忍住笑,又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突然用挺认真的语气说:“我倒觉得,跟那些套装比起来,这身打扮更适合你。” “你是在讽刺我吗?”我撇撇嘴继续朝前走。转个弯,那堵传说中的峭壁像突然从眼前冒出来似的。我仰起头,沿著前人留下的攀缘痕迹看向最高处。 “怕不怕?”身后飞来一把声音。 真是笑话……“不过十米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过了这一段,今后就是一马平川。”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有弦外之音,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手脚并用攀上最近的一块岩石,动作十分熟练。 “你很专业嘛!别告诉我你常来……” “我给登山爱好者俱乐部当过顾问,也是荣誉会员。” “就是说我可以信得过你了?”我伸伸胳膊,跟著他踩过的位置向上攀。 爬到一多半的时候,我开始喘了。直上直下的十米远比在马路上走十米难得多,每攀一寸都需要力气。抬高视线,我发现他已攀上岩顶,正低头看著我。含笑的目光,像是传达了某种讯息。 “喂,你……” “要帮忙吗?”他截断我的话头,却没有把手伸出来。 “这种程度……还难不倒我……”我边爬边回答,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狼狈,也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 攀住最后的石缝,我用力撑了几次都不成功,只觉得肩上的背包像装了铅球一样重。 “我拉你上来。”一只大手递到我头顶上方。 我一动不动的盯著那只手。“怎么?突然大发慈悲,肯帮我了?” “我从没说过不帮你。”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干什么!?喂──”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我已被他猛的拽上岩顶。失去平衡的身体带著惯性扑倒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 不疼,因为他垫在我下面。 “你……你简直莫名其妙!”我想爬起来,却没能挣开他箍在我腰间的力量。“怦怦”直跳的胸口就这么不留一丝空隙的贴在他身上…… “你吓到我了!”我瞪著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又一次捕捉到隐藏在瞳孔里的笑意。“你是故意的!?” “没错。” “你──” “我是故意的,但不是为了看你出洋相。”他轻轻拨开我垂到他脸上的发丝。“该帮的时候帮,不该帮的时候不帮──我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轻。估错了力道,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还扯著我不放?! “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喊了!” “你想喊什么?” “救命,非礼,……随你挑一个。” “那我挑非礼好了。” 唇上突然被啄去一吻。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一时连骂人的话都想不到。可他却没事似的把玩起我的发稍。 “我非礼完了,你不喊么?”他的眼神似笑非笑,接著恍然般的“哦──”了一声。“你不高兴我选非礼?没关系,我还可以选别的……” 说著,腰上那只手不规矩的动起来…… “混蛋!”我闪电般出手,赏他一记漂亮的下勾拳,正中下巴。 妨碍我行动的力量瞬间消失,我慌忙爬起来倒退两步。 天杀的,居然让他偷袭成功了!?如果这就是他所谓的“惊喜”,那我宁可按部就班的活下去。 “你还想躺多久?装死也得有个限度!”我远远瞪他一眼,忍下冲过去再赏他两拳的冲动。 “如果装死,我会把眼睛闭上。”他冲我一招手。“过来扶我一把。” “你白痴啊?叫我过去我就过去!?” “我脚扭伤了。” “我才不上当!” “刚才跌倒的时候。” “骗人!” “你可以检查看看。” “检查就检查!” 我认定他在诓我,几步走过去将他的裤腿扯高…… “伤在哪儿啊?大骗子!”我瞪著他完好无损的脚踝。 “你搞错边了,伤的是左脚。”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我蓦地噤声,出现在裤腿下的……如果他不是把面包塞进袜子里,那就是真的扭伤了。 “我没骗你吧?”他居然还是一脸不痛不痒,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这家夥脑子有问题!我用么指压住肿大的部位悄悄用力,立刻换来他的呲牙咧嘴。 “这才是伤患该有的表情。”我白他一眼,从背包里找出红花油和绷带,都是他出发前就备好的,我不禁有些佩服他的先见之明。 “你学过急救?” “没有。”我老实告诉他。“但基本常识还懂,不会让你伤势加重的。” 我帮他月兑掉鞋袜,将药油倒在伤处上再用手掌抹开。耳边一声沈重的鼻音令我的动作有刹那停顿。 虽然我知道自己没用多少力气,但对於肿成这样的脚来说,我想他一定他很疼……自作自受,活该。 “该缠绷带了。”我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刚才忍痛的表情已不知被藏到何处。真是个死要面子的家夥…… 几分锺后,我手托下巴看著绑好的绷带──那是个十分完美的蝴蝶结,大约两寸长,用来包礼物是再合适不过了,可摆在脚踝的位置……实在有些可笑。 “我可以确定……你没学过包扎。” 他边说边试著起身,我下意识伸手搀扶,没想到他一半的重量就这么顺势靠了过来。 “你现在倒有伤患的自觉……”我认命的充当起拐杖的角色,抬头瞧了瞧前方望不到头的山路。“顾问先生,请问距离最近的下山路还有多远?” “不就在我们身后么?”他指了指我们刚刚攀上的峭壁。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不想绕圈子,也不打算在这种情形下吵架。 “我们脚下只有一条路。”他伸手揽过我这根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前走。虽然我很不习惯这种前进方式,但又不能推开一个受伤的人…… “走到头就是山顶?”我有些吃力的问。 “没错。” “真的没有捷径下山?” “为什么要下山?”他笑起来。“都已经到了这里,不去山顶会有遗憾的。” “可是你的脚……” “谢谢你的关心。” “这……这没什么……” 我突然没来由的拘谨起来。 山路还是原来的山路,落叶踩在脚下的“沙沙”声也没变。和先前不同的,除了肩上的重量,就是那始终不曾恢复正常的心跳。不晓得他会不会发现…… 回想起来,我居然答应他一同来山上野餐……为什么?就因为那句“生活里的惊喜”?因为我无法理直气壮的反驳他?因为我笃信多年的原则在这个谜样的男人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因为这场无形的较量中……输的是我? 我输了么?还没有吧?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东西让我真正“惊喜”的(“惊吓”不算)。 “到了。” “嗯?”我蓦地回神。 “别看我,看前面。” 顺著他指的方向,视野豁然开朗,一大片草坪出现在山路尽头,直铺到碧蓝的天际。 很美……真的很美…… 来到草坪尽头,不必低头也可以俯瞰脚下的都市。那是种君临天下的感觉……仿佛只要伸出双臂,就能将整个世界纳入怀抱…… “有没有试过在这里大叫?” “没有,但我现在想试试看。”我深深吸入一口有著阳光味道的空气……“喂──我要赚到一百万──总有一天──我会赚到一百万的──我一定会的──一百万──你等著我──”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喊‘一百万’的。”他笑著拍拍我的肩。“祝你梦想成真。” “谢谢。”我扭头看他,撞上他的视线。“这次……是我输了……” 山风吹起我的刘海,也盖过了我的声音。 “你说什么?” “没什么。”同样的话,没有说两次的必要。 “坐下吧?”他耸耸肩将报纸铺在草地上,拉著我一并坐下。“饿不饿?” 我一面点头,一面把手伸到他眼前── “吐司,要全麦的。” “石头、剪刀、布──我赢了!” “你非要用这种方法决定谁先洗澡么?”赵文卿两腿伸直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的瞧著我。 我拎起新买的浴袍,哼著歌走进浴室,趁拉门合拢前抛出一句── “你不是说,生活应该多些惊喜吗?” 舒舒服服的躺在浴白里,我悄悄想象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忍不住的笑声飘进空气,和水面的白雾融为一体,渐渐充斥了浴室每一个角落。 沐浴露是我喜欢的薄荷香味,洗发精也是。我吹开掬在掌心的泡沫,看著它们飞起……落下……折射出不一样的光彩…… 泡澡是种享受,也是门艺术……阿基米德不就是在泡澡时发现浮力定律的吗?当然,我没那么伟大,充其量不过回顾一下昨天今天,然后天马行空的想想明天会有什么事发生──这便是我的习惯──防患於未然。 这是个好习惯──我十几年来都如此坚信著──因为它让我处变不惊,应对从容,更帮我得到众人的认可和老板的器重…… 计划过分周全的生活,不会少了惊喜么? 记忆缓缓倒流,回溯到我十二岁那年。生日前两天,我把一张纸条塞进父亲大衣口袋,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毛毛熊。也许,属於惊喜的快乐就是从那时开始远离我的…… “曹子鹃的人生规划”……我一步一脚印的走了十年──升学,毕业,工作,升职,加薪……我学会了玩股票,学会了周旋於客户之间,学会了一个社会人必备的洞察和精明……存折上的数字故然离一百万还远,可增长速度尚且令人满意。 可是……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我想,那份缺失的感受,就是惊喜吧?点醒我的人,是他。如果不曾遇见他…… 门上突然响起“扣扣”声。 不等他催促,我抢先喊道:“马上就好!再给我五分锺。” 见毛玻璃上映出个模糊的人形,我忍不住又喊:“赵文卿,你既然脚上有伤,就老实待著,别乱动!” 伸伸胳膊,我一撑浴白从水中站起。 咦?这是怎么了?白茫茫的浴室突然在我眼前倾斜……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大脑亦是一片空白……我摇晃著跨出浴白,浑身虚软的靠著墙壁滑坐在地板上。 瓷砖是冰凉的……我听到“刷──”的一声,浴室门开了,新鲜空气涌进肺里,渐渐将我从昏迷边缘拉回现实。 我的身体……离开地面,被温而有力的气息紧紧包围……隐约还有些汗味儿。可是,这感觉只停留了一会儿,取而代之的是床垫的柔软和被单的干爽。 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为什么不走?难道要守在床边等我醒来?那怎么行!? 我知道自己是热水泡太久又突然站起来,所以才大脑缺氧而晕倒。徘徊在清醒和昏迷之间的时候,我也清楚是谁抱起我。可我不能太快清醒,因为……晕倒后被看光是一回事,醒著却是另一回事。 至少,如果现在睁眼看到他,不论他是什么表情,我都不晓得该如何打招呼。平常心?若无其事的sayhello?抱歉,我还没悟到那种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躺著不动的关系,我居然有了睡意,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不是很长的梦。 我梦见自己沿著一条笔直的路向前走,四周很黑,却不是夜晚的黑,因为我看不到星星。黑暗中响起一个空洞的声音──路的尽头有一座宫殿,谁能走到那儿,谁就是宫殿的主人。身边突然多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朝著同一个方向前进。我看到很多熟面孔──公司同事,生意夥伴,街坊邻居,以前的同学……还有阿兰。正犹豫著要不要追上去,走在阿兰旁边的人突然拉起她的手。我立刻认出那张脸,是柱哥。他领著阿兰走出人潮,离开大路,走进一幢不知何时出现的小木屋。灯火点亮的时候,我看到阿兰幸福的笑。人们一双双离去,住进属於他们的木屋,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我拼命的跑,越跑越快,大家都被我甩在身后,不见了。路依然很直,四周依然很黑,我突然觉得寒冷……路的尽头有一座宫殿,谁能走到那儿,谁就是宫殿的主人…… “对,我是子鹃的朋友……” 谁在说话? “她很好,过几天就会回去……” 声音很熟,也很近,和梦中那把空洞的声音不同……赵文卿?我顿时清醒大半,悄悄竖起耳朵。 “放心,她只是一时无法调适……好,我会转告她……再见。” 脚步移向门口,门似乎被轻轻带上。又等了一会儿,我悄悄睁开眼睛,确定没人后才裹著被单从床上坐起,四下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为什么他不送我回客房,而是把我搬进他自己房间?我睡了多久?他知不知道我已经醒了?刚才又是给谁打电话? 视线最后落在离床不远的电脑桌上,电脑旁有一部电话。最后那个问题……想知道答案应该不难。我伸手抓过听筒,轻轻按下“重拨”。 只响了两下就接通了,我听到一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喂?” 握著听筒的手有些僵硬,我的嘴张了张,终於还是选择沈默。 “喂……是不是子鹃啊?子鹃是你吗?你说话好不好……” 我几乎是用扔的把听筒送回原位。 错不了,是阿兰。 为什么是阿兰?赵文卿……他背著我联络阿兰,为什么?他都对阿兰说了些什么?让她来接我?还是……探听我出走的原因?冷静,冷静下来……与其在这里瞎猜,倒不如直接问他。 朝门口走了两步,我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於是转身走向衣柜。没想到会第二次借他的衣服穿…… 打开柜门,我轻轻撇嘴──毕竟是男人的衣柜,讲究实用,不像女人的衣柜那般五颜六色。除了上下两排衬衫长裤和外套,领带和皮带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几双不同款式的皮鞋摆在底层,右边有三格抽屉。 拉开第一格抽屉,我微微一愣,有些不自然的将抽屉推回原位。 拉开中间的抽屉,翻了翻,也没我要找的衣服。 拉开最后一个抽屉……找到了。我立刻蹲,把叠成一摞的t恤一件件抖开。紧身的不行,颜色浅的不行,长度不够的也不行……我提起抽屉底层仅剩的一件黑色t恤比了比,然后套在身上──下摆长到膝盖,够大,就这件了。 正想把乱七八糟的抽屉收拾好,我的目光突然扫到一样东西,平躺在刚才那叠t恤的位置。 衣柜里怎么会有牛皮纸信封? 好奇心驱使下,我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再翻到正面……这不是韩氏侦探社的信封么?错不了,地址和联系电话都印在上面,和我上回拿到的一样。 他请韩侦探查什么呢?又藏得这么隐秘……我小心翼翼的打开信封,资料抽出一半又塞了回去。 我不能看,因为我不能失去和他对等的立场。与其自己心虚,倒不如不看。 将信封摆回原位,我把刚才抖开的t恤一件件折好,照记忆中的顺序叠放在信封上。刚把抽屉推上,房间门突然开了。赵文卿走进来,看到衣柜前的我微微一愣,跟著露出他一贯的微笑。 “你醒了。” “我醒了。”我点点头,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好像……是我的浴袍。一想到自己是如何从浴室来到床上的,我不自觉飘开视线,伸手拉高已经滑到肩头的大圆领。他立刻注意到我的动作。 “你穿的是……” “你的t恤,我随便拿了一件。”看著他走到跟前,脚步没什么异状,我微微皱眉。“你的脚没事了?” “换了绷带,已经好很多了,不用担心。”他的视线始终没从我身上移开。 他在介意这件t恤吗?还是别的……我退后半步,靠著柜门仰起头,等他发问。 “你在哪儿找到的,这件t恤?” 丙然……看著他眼神里的变化,我不动声色的说:“在抽屉里。” “你翻过抽屉?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当然有。比如我发现……”我故意顿了顿。“你喜欢穿三角内裤,黑灰两色偏多,你用的剃须水是英国进口,备用刀片快完了,最好尽快买新的,你的衬衫里几乎没有名牌,唯一一件西装外套是黑色的,婚丧皆宜,还有……” “可以了。”他哭笑不得的打断我。“我又不是问你这些……” “不然还有什么?看到这些只因为我眼神好,我并没有挖人隐私的嗜好。”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别总是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真是……莫名其妙。”火气来得突然,我把头扭向一旁,眼不见为净。 “生气了?”他左手撑住瘪门,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尺以内。“这可不像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 听到“救命恩人”四个字,我不禁挑高眉毛,两手往怀里一插。 “好啊,谢谢你把我从浴室里搬出来,救命恩人。哦,对了……还要谢谢你替我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有你这么热心的房东我真荣幸。满意了吗?” 我没错过他眼底闪过的惊讶,也在那双眼眸中捕捉到自己的倒影。那丝若有若无的寞落,是他的……还是我的? “原来你早就醒了……” 我没作声,仍是看著他。 “你这种眼神好像在审犯人。”他轻轻摇头。“你告诉我,这通电话……触犯哪条法律了?如果你真的听到我说什么……” “听没听到不是关键!”我再也抑制不住话中的尖锐,大声打断他。“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这么鸡婆?你以为你在帮我吗?我不回去,自有我不回去的理由,还轮不到你来淌这滩混水!” “你在逃避。” “我没有。” “你有。” “你懂什么!?我讨厌你这种一切了然於胸的样子!你不过是个外人,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我是外人?”他唇边勾起一抹奇怪的笑。 盯著那个逐渐放大的笑容,我突然意识到他的企图,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两片灼热的唇压在我微张的口形上,不留一丝空隙。 我从没承受过这种侵略,更不曾和任何男人有过如此相濡以沫的接触。我拼命推他,捶打他,想赶走那种可怕的压迫。唇上的力量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放缓的,引导般的节奏。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停止了挣扎。当他的唇轻轻滑开,将一串碎吻印在我腮边和颈项的时候,我才勉强从脑海的空白中捉回几分清醒。 “你干什么?为什么突然吻我?”我不敢看他,莫名的慌乱还在胸口颤动。 “因为你说我是外人。我只是在提醒你……”他扳过我的头,一眨不眨的盯著我。“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想想你是怎么住进这间公寓的。”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无所谓,我只希望你好好想一想。也许你有离家出走的理由,可你会不知道,你最好的朋友在为你担心?你认为你有理由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非知道不可?”我咬著发肿的嘴唇,说出违心的话。 “别咬。”他的么指轻轻擦过我的唇。“聪明人不会弄伤自己。” “我是傻瓜还不行吗!?”我用尽全身力量推开他,逃出这个令我窒息的房间。 第八章 他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坐在客房床上,我紧紧抱著膝盖,不争气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真像个傻瓜……干吗哭呢?不过是被人在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戳了一下…… 天色暗了,窗外的云被夕阳染成红色,层层叠叠的涌向天际。 手机清脆的铃声此刻听上去格外震耳。我一眼瞥到来电显示,想也没想就按下挂机键,随手扔在床上。 又响了,我还是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不是来电铃声,而是短信。我盯著液晶显示屏上的问题──“你要阅读新短信吗?” 踌躇的结果是选择了看。 丙然还是赵文卿── “我必须去一趟爱琴海,九点以前回来。冰箱里有新鲜蔬果、鸡肉、鸡蛋、冷冻pizza和三明治。” 读完短信,我听到铁门关起来的声音。想必是他走了。 他走了,公寓里便只剩我一个人…… 我突然想起那个梦──黑暗中的声音,没有尽头的路,没有同伴的旅程…… 手机又响了,还是一则短信── “想发泄可以听音乐,唱卡拉ok,跳热舞,但是请别烧了我的厨房。” 还没等我想到该回他什么,第三则短信又接踵而至── “有什么话等你填饱肚子再说,乖。” 瞪著最后那个字,我哭笑不得。他究竟想说什么呢?不管怎样,这三则短信多少帮我恢复了一些食欲。 吃pizza吧,省事。 微波炉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看著盛pizza的瓷盘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著时间刻度一格挨一格的指回零…… “叮──” pizza出炉,热气腾腾,乳酪搀著火腿的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客厅。 我打开电视,换到亚洲新闻台,边看边把pizza往嘴里送。 亚洲恐慌抛售,金价大跌;经济不景气,东京高价公寓依然热卖;海峡时报指数再创年度新低;新马银行利率继续下调;多家跨国企业将生产线迁往中国大陆…… 这个世界变化多快呵,稍不留神就会搁浅在时间的海滩上。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这就好比在浪尖上跳舞──要趁前浪尚未退势的时候跳到另一个浪头上──不能松懈,也没机会松懈。 至少,在赚够一百万以前,我的生活注定是如此。紧张而规律,周而复始。 我发出毫无意义的笑声,像自嘲,更像无聊。 最后一块pizza吞进肚里,我顺手关掉电视。新闻播报员机械般顿挫的声音从耳边消失,整间公寓突然静得让人心慌。 我站起来,从客厅走进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客厅,听著出出进进的脚步回音,像是踩著自己不规则的心跳。 主卧室的门开著,走过门前就可看到房内的一切,包括那个衣柜。 手机被我搁在客厅沙发上,安安静静的躺著。难道我在期待什么吗?这种蠢蠢欲动的心情……是否也在他布局之中? 又一次从那个敞开的门前走过,我知道自己正被一个同样敞开的秘密诱惑著。 赵文卿去了爱琴海,不会那么早回来,我只要三十分锺,不,也许十五分锺就够了,只要我拉开那个抽屉……有什么好顾忌的?他知道一切,掌握一切,预见一切。在他眼里,我的立场从来就不算什么。 趁自己还没改变心意,我翻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把厚厚一叠资料摊开在地板上。 这些剪报……信远地产公司,胡——……错不了,是那个骗了阿兰的家夥。有人匿名举报他……侵吞公款?已经判刑了?进监狱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一看剪报日期我才恍然,原来事情发生在我帮阿兰安排相亲的那几天。当时我忙得连看报纸的工夫也没有,也难怪会错过这种小版面新闻。 如果说,这几张剪报是个不小的意外,那剪报下的东西更让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里有何柱嘉和他那个四人组的资料,还有胡——的调查报告,一共四十几页。 许多曾经忽略的小细节在这个时候从脑海里一一浮起。 我想起初次拜访韩侦探时那两杯飘著热气的茶水,想起低得过分的委托费,想起韩侦探差点儿拿错资料时的窘迫……两只同样的牛皮纸信封,一只给了我,一只在这儿。 看似一团乱麻的事情,渐渐理出了头绪。 拿过电话,我不假思索的按下一串号码──他的手机号。 接通的时候,他大约知道是我,所以一开口问的就是── “吃饱了吗?” 看著满地纸张,我喃喃道:“何止饱了,简直充实得要命呢……” “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儿?” “如果你能带瓶酒回来,我心情会更好。你的冰箱里一罐啤酒都没有。” “这听上去像是抱怨我待客不周了?” “没错,我不但抱怨,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 “你问吧,我听著呢。” “不……我必须当面问。你可别因为我这么说就不敢回来了。” “我就这么一处落脚的地方,就是怕死也要回去的。你打算怎么迎接我?” “很抱歉,这里不是日本,不会有女人守在门口迎接晚归的男人。” “我很想知道,你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以什么身份自居?” “这个问题倒有趣……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自居?”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这个问题我们不是早达成共识了么?” “有么?”我装胡涂。“那一定是我记性不好了。” “如果我立刻出现在你面前,是否能帮你想起来?” “别说大话了,你现在应该还在去爱琴海的路上。” “你又忘了我说过的话。” “你说过那么多,我哪能都记得?” 耳边突然响起门铃声。我愣了愣,对著话筒犹豫道:“好像有访客……” “不帮我招待客人进屋?” “这样好吗?” “我是无所谓。” “算了,随便你。”我放下电话走到门口,从门镜里往外窥视。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难道是灯坏了……”我边开门边嘀咕。 “灯没坏。”一瓶martini伸到我眼前。“这是你要的酒。” “你怎么……” “我说过,生活该多些惊喜才好。你忘了?”他唇边漾著笑意,拎起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 耍帅的家夥……他以为带笑纹的大众脸能有多少魅力? “你根本没去爱琴海。”我咬牙说道。 “我去了,半路又折了回来。” “为什么?”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么肉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白他一眼,拿过酒瓶转身进屋。 他跟在我身后。“看在我担心你的份上,别这么冷淡好不好?” “陪我喝酒?”我将酒瓶一举。 “现在?” “对,喝两杯好说话。”我面无表情的看著他。“别忘了,我有话问你。” “好,我们边喝边聊。” 趁他去厨房拿酒杯的工夫,我回卧室换上崭新的浴袍,系好腰带,梳了梳头发,最后在颈间喷了点薄荷味香水。 回到客厅,我在沙发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坐姿,安安静静等他进来。 可赵文卿却老远就收住了脚步。 他站在客厅门口,瞧著我的目光里尽是惊讶。我喜欢看他那种惊讶的眼神,那让我有种扳回一城的感觉。 “过来啊,你不是要陪我喝酒么?”我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 “你衣服换得倒快……”他走近几步,离我却仍有数米之遥。 “站那么远干吗?这里有地方坐。”我拍拍沙发垫,身体慵懒的靠向一边。 他坐进我留给他的位置,将两只酒杯倒满,稳稳的端到我面前。 我接过靠近自己那杯,在另一只酒杯的杯缘轻轻一碰。 “我敬你。” “敬我什么?”他问。 “敬你的心思缜密,料事如神。”我把酒杯送到嘴边,一口喝干。 他默默帮我倒满第二杯。 “这第二杯,我还要敬你……古道热肠,普渡众生。你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我笑著把酒倒进嘴里,抢过酒瓶为自己满上第三杯。 “第三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和我的朋友做了那么多……你不惊讶?对嘛,你早知道我会发现,你敞开大门就是等我去发现……你太厉害了,我一定要敬你。”我一仰头,第三杯酒入喉,辛辣的热流缓缓沈进胃里。 “你怎么不说话?”我晃著空空的酒杯,看著他没有表情的脸在水晶玻璃后变形。“赵文卿,你说过我是特别的……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特别,我过著按部就班的日子,朝著唯一的目标努力生活。你说,这样有错吗?” 他不作声,又帮我倒了一杯酒。我看著杯中的透明液体苦笑。 “真是怪了,我的酒量明明只有普通而已,想醉的时候却偏偏醉不了。” “为什么想醉?” “哈,你说话了!”我凑近他,端详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想知道?你对我感兴趣是不是?你带我认识了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你教给我什么是惊喜,你还帮了我的朋友……你希望我如何报答你?是不是这样……” 我更加贴近他的身体,送上自己的唇。还没碰到他,肩膀就被牢牢捉住。手一震,一杯酒洒出一半,全孝敬了他的长裤。 “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干净……” “好了,子鹃。”他捉著我的手臂不让我动。 “你嫌我技巧不好是不是?这不能怪我,我从没主动吻过谁。以前的男朋友……” “别提你以前的男朋友。” “你生气了?这就叫吃醋,对不对?现在你的专业知识里有这一章了,恭喜你。我们要不要继续?” “你醉了。” “我没有。三杯martini还醉不倒我,你不相信?” “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你这人怎么死脑筋呢?我说了我是个很简单的人。我没学过三四十种专业知识,不该自己管的事从不插手;我没有助人为快乐之本的觉悟,难得帮好朋友一把还差点儿断送了她的幸福;我把生活计划得稳稳当当,因为我害怕变故带来的不安……你听明白了?我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傻瓜,胆小表,斤斤计较,爱财如命……” “你没这么糟。” “我知道你对我有兴趣,所以我要告诉你真相。”我用再平静不过的目光看著他。“赵文卿,我就是这么糟的一个人。只因为我把自己包装得太好,你才看不清事实。现在坐在你眼前的,不是什么有能力有个性的女强人,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夫俗女。我没有秘密,不值得你煞费苦心。如果你看清楚了,就该放开我。” 禁锢我肩头的双手不但没有松动,反而捉得更紧。我身不由己的倒进他怀中,脸庞紧贴著他的胸膛。 “我不会放手的。”他搂著我,声音像是从云端飘来。“你以为吸引我的是什么?女强人?你错了。吸引我的是你,是你本身的特质在我体内起了化学反应,不是你的包装,更不是你的秘密。” “没必要安慰我。与其等你揭开我的表相后大失所望,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我这种平凡的人。”我闭上双眼,听著他胸口沈稳的心跳,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安稳。“放开我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为什么你不相信自己是特别的?至少在我眼中……” “那都是表面现象。真正的特别应该是你这样──大隐隐於市。你本身就像一个谜,一团雾,我看了几次都看不透,索性就不看了。我怕看得太深,反而伤了自己。” “子鹃,知不知道你像什么?” “我像什么?” “你像一只蚌。外表坚硬得毫无破绽,其实内心是非常柔软的。” “你抱著一只蚌这么久,不觉得硬么?” 一个柔软的吻轻轻印在我额头上。“我不怕硬,只怕你不肯把蚌壳打开。” “笨蛋!笨蛋!笨蛋!”我一拳接一拳捶在他身上。“我都告诉你我是个怎样的人了,你还对我感什么兴趣呢?” 他托起我的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著我。 “你错了。那不是感兴趣,是喜欢。” “喜欢?” “说得再深入点儿,我想我爱上你了。” 我揉揉眼睛,泪水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你说……你爱我?” “就算是吧。” “爱一只蚌可能很辛苦……” “我会看著办。”他耸耸肩,眼角的笑纹加深。 我气得又捶他两拳。“你的专业知识该不会又缺了一章吧?表白哪有这么马虎的?我以前……唔……” 他俯身吻住我的唇,也封住我继续抱怨的机会。 这一次,我没有抗拒。 这是个绵长而醉人的吻,我深深感应到他的存在。我知道这与酒精无关。如他所说,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化学反应──人们称之为爱情,其实就是种让人头脑发热的激素。这种时候,世间一切错误都是被允许的。不管天堂还是地狱,无怨无悔。 “你愿意继续?” 听到他的声音,我睁开眼睛。视野里只有他的脸,和天花板。原来我不知不觉躺倒在沙发上,松开的浴袍也只能勉强掩住一半春光。 “你觉得呢?”我的手指在他颈间模索,轻轻勾出那枚坠子。“如果你想要,我会配合。” “我不希望你后悔。” “你觉得我会吗?” 看著他的沈默,我笑了。勾著坠子的手微微用力,我将他拉向自己,让他的唇落在自己唇上。这便是回答。 接著,就是天雷勾动地火,需要打马赛克的镜头了…… 电话铃一早就吵得人不得安宁。我睡意朦胧的模向床头,一把抓过话筒。 “喂……谁啊?” 几秒的沈默后,听筒里传出一把女孩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曹子鹃,你找谁?”我边问边吞下一个呵欠。 “我找卿哥。” “这里没有……啊,对了。”我揉著太阳穴坐起来,终於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也想起了昨夜的一切。 床上没有第二个人。我模了模旁边,被单还是温的。 “你等一下。”我搁下话筒,裹著被单下床。 赤足走在凉丝丝的地砖上,我来到卧室门口,隐约听到浴室里的水声。 回到床边,我告诉电话那头的人:“他在洗澡,你把姓名和电话留下,我让他待会儿打回去。喂?” “不必了,我马上就到。” 电话突然挂断。我莫名其妙的放下听筒,抓著还没完全飘走的睡意躺回床上,整个人沈入一种似睡非睡、半梦半醒的状态。 原来这么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第一次的关系。 发展到这一步,并不能说完全在我意料之外。可将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什么都知道就不好玩了──这是从他那儿学来的道理。 看著办吧……我也算真正放纵过自己的人了。现在真想好好再睡一觉…… 朦朦胧胧的,身旁突然多了种切实的存在感。我伸出一只手模索过去。什么都没模到,手腕突然被捉个正著。我笑著睁眼,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早。”我主动打招呼,声音还有些疲倦。 赵文卿吻了吻我的指关节,一声不吭的帮我把被单拉好。 “你怎么了?”我发觉他神色古怪,眉宇间仿佛有些歉意和责备。 等了半天,他终於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第一次?” “原来就为这个……你又没问我。” “那你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误导我。” “我怎么误导你了?” “你说你谈过三次恋爱,又说什么以前的男……等一下,你是故意刺激我的?”他那双有著很长睫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如果不是太疲倦,我想我一定会把屋顶笑翻。 “我想看你情绪波动的样子。”我实话告诉他。“因为你老是成竹在胸,泰山崩於前却依然每分锺心跳七十下。我看了有气。” “你……” “就是这个。”我伸出食指按在他拧紧的眉心上。“这种表情我看了踏实。” “你觉得我很虚幻?”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我点头表示认同,想想又补上一句:“不过你现在真实多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电话打断。 我轻轻推他一把。“找你的,刚才就打过一次。” “你帮我接了?” “我没睡醒,还以为是自己家。” “你也会迷糊?”他有些夸张的瞪圆双眼,让人看不出是吃惊还是取笑。 我索性指了指依然作响的电话,再把被单往头上一蒙,眼不见为净。尽避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留意起外面的声音。 他接起电话……说了声“喂”……很长的沈默后是一声“好”和落下话筒的声音……接著就是逐渐远离床边的脚步声。 我突然觉得有些蹊跷,抱著被单坐起来。 “赵文卿?”我试探著喊了一声,回答我的居然是大门撞锁的声音。 他出去了?这么匆匆忙忙的,想必是刚才那通电话……对啊,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那是小薇的声音。还有那句“马上就到”……这么说,他是去见小薇了? 好奇心蠢蠢欲动。我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直奔楼下。 才走出电梯,我就发现了小薇。那么抢眼的金发,想不看见也难。 我悄悄走近几步,藏身在一根石柱后面。 他们两个面对面站著,好像在争论什么。准确来说,真正激动的只有小薇一个。她的声音就连隔了老远的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当我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 “她叫曹子鹃?就是那个在星光派对上吻了你的女人?” 拜托,那回根本不是我吻他好不好?我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不出席我的庆功派对,就因为这个女人?” 庆功派对?什么庆功派对?我听得一头雾水。 “卿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我的,你一直都那么关心我。如果你不关心我,为什么鼓励我练唱?为什么教我弹吉他教我作曲?为什么领我进爱琴海唱歌?我忘词的时候,你也唱了《小薇》不是吗?那些歌词,难道不是送给我的吗?现在我签约了,最开心的难道不是你吗?” 原来是这样──想必他昨晚出门就是为了小薇的派对,可他最后还是缺席了,因为我这么一个女人。不好辩啊……我很想帮帮赵文卿,却舍不得这个偷听偷窥的好位置──他现在的脸色是七分无奈加三分挫败。 “小薇,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你少用年龄来压我!”小薇的声音又拔高几个分贝。“比我大一轮又如何?我不介意啊!靶情是两个人的事,卿哥,你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只要我们彼此相爱……” “相爱?你懂什么是爱?你还小,所以才分不清……” “你总是说我小,总是说我什么都不懂!我不懂,难道你懂吗?” “至少比你懂得多。”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成年人的花样!什么爱不爱的,不就是上了你的床吗?为什么非那女人不可?她给你的我一样可以……” “啪!” 火辣辣的巴掌抽在小薇脸上。 小薇模著自己的脸,呆了。他瞧著自己的手,也愣了。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胸口一阵堵得慌,总觉得小薇那一巴掌挨得有些冤。 她说的没错──我上了他的床。再说得难听些,我的所作所为无异於勾引一个正常的男人。不然我为什么要换浴袍?为什么要喷香水?为什么要把气氛营造得一发不可收拾?这些没有答案的“为什么”,正如缠在脖子上的几根线,勒得我发不出声音。 第九章 我看著小薇朝电梯的方向跑来,看著她和我擦肩而过,看著她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仿佛电影里设定好的慢镜头一样,我并不惊讶她会看到我。 “bitch!”她甩下一句。 生平头一次被人这么称呼。我笑不出来,也气不起来,就这么看著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你以为你得到卿哥了?别做梦了!版诉你,卿哥是我的!只有我知道他的秘密!只有我有资格爱他!他只是和你……” “逢场作戏?”我帮她把话补全。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就快点儿走!像你这种一身市侩的女人根本……” “配不上他?” “没错,因为你们是……” “两个世界的人?” “你……” “嘘──”我突然拉著她躲到一辆轿车后,低声警告:“想继续骂我就别出声。” 等赵文卿走出停车场,我才慢慢站起来,看著紧闭的电梯门松了口气。 “喂,你躲什么?”小薇倔强的目光里敌意不变,却多了几分困惑。 “没什么,不想被他打扰了。”我靠著车门说:“难得我们聊得这么投机……” “谁跟你投机了!?” “难道不是?”我好心提醒她。“我没有为自己辩护的意思。你想骂可以继续骂,我听著。” “你……你配不上卿哥!” “我知道。”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个也说过了。” “你自私!” “嗯,这个新鲜。”我双手往怀里一插。“详细说说看?” “卿哥是大家的,你别想把他带走!” “你觉得他会跟我走么?” “不会!” “那不就ok了。”我把视线扫向四周,突然觉得自己比这个停车场还空。“从一开始,我就不指望能独占他……” “那你还……” “你不懂?也难怪,连我自己都不懂呢。”我微微抽动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你说你知道他的秘密……算了,我想你也不会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走吗?” “走?”我摇了摇头。“这场交易不公平,吃亏的是你。” “为什么?” “走有很多种,秘密却只有一个。走了还可以回来,秘密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是秘密了。明白了吗?” “哦……” “时间也差不多了,再不上去他八成会找下来。” “你还要住卿哥这里?” 我沈默半晌,终於做出决定。 “不了,我今天就走。” 客厅里飘著吐司的香味。 我走到他身后,双手搂住他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背上。 “你去哪儿了?”他头也不回的问。 “我哪儿也没去。” “子鹃……” “别出声,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棒著一层t恤,他的心跳依然沈稳而清晰,一声接一声传入我耳中,撞进我心里。这是种能令人安心一辈子的声音…… “你记不记得……我通常都叫你什么?” “赵文卿,赵大顾问,万能顾问,姓赵的家夥……怎么了?”他握住我缠在他腰间的手,将我带到身前。 笑容在我唇边勾起美丽的弧度。“文卿,我们约会吧。” “听上去不错……” “要像真正的情侣那样。” “好,听你的。”他把一块吐司塞进我嘴里。“吃完早餐我们就去约会。” 我们在乌节路逛了一上午。买东西的是我,刷卡的是他。中午在一间很有情调的法国餐厅用餐,他请侍者开了一瓶八零年的红葡萄酒。下午,我们去了游乐场,一起在云霄飞车上尖叫,在摩天轮上看风景。离开游乐场的时候,我提议看场电影。 “最好是文艺爱情片……”我一眼看到电影院门口的宣传海报。“sandrabullock和hughgrant主演的《twoweeksnotice》……这个怎么样?” “你想看?” “我想看。” “那我们就看。” 运气不错,十分锺后开演。我们立刻买票进场。大银幕上正放著广告。 “今天不是星期天吗?怎么这么少人?”我看著空落落的观众席,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现在不流行看文艺爱情片。”他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人们可能觉得电影里的爱情距离现实生活太远,所以没有共鸣。” “你说的对,我们看到的可能都是假的……” 他似乎还想告诉我什么,却因为电影开演暂时收了回去。 银幕上,sandrabullock和hughgrant饰演了两个身份地位截然不同的人。sandra为了保住社区答应做hugh的助理兼顾问。两个人从对立到合作,一步步走进对方的世界,直到第三个人出现──这就是电影里的爱情模式。除却华丽的包装,我仿佛从sandra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与我不同的是,她的执著不是为了自己。 或许是天意,让我选了这么一部电影。 看著sandra和hugh一同从直升机的窗口俯瞰夕阳下的纽约市,我推了推身旁的人。 “像不像我们从摩天轮上往下看?” “有点儿像,怎么了?” “我觉得这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我边说边从座位上站起。 他一把拉住我。“你做什么?”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所以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一样可以隐藏得很好。 “我去洗手间。”我对他说。“一会儿就回来。” “不能等电影散场再去?” “放过我吧,我忍不住了。” “我陪你出去……” “不行。”我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你要把电影看完,待会儿才能一字不差的讲给我听。答应我。” 他默默的注视著我,像是要从我眼中读出什么。许久,他松开我的手腕。 “我答应你。” 我把头扭向一旁,不让他看到我眼底的潮湿。 其实,我很想对他说一次“我爱你”……可我不敢。我怕一旦说了这三个字,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再也不能走得像现在一样潇洒。 站在放映厅门口,我最后看了一眼他在黑暗中的位置。 赵文卿,你要记住我……记住我们最幸福的时刻…… 三天后,我以分公司业务经理的身份飞往香港。 案母问起我,我只说自己调职了,别的什么也没提。 上任没几天,我接到peter一通电话。 “jane,分公司的情况还好吧?” “基本上了轨道……那个新助理的表现如何?” peter在电话里一阵大笑。“呵呵,还是没你能干啊,不过也将就了。” “peter……对不起。” “咳,你是该跟我说声对不起呵。当初你凶神恶煞的冲进我办公室,二话不说把调职申请往桌上一拍,说什么‘我要立刻去香港’……真把我吓著了,以为你受了什么刺激。不过,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反正我相信你是公私分明的人。” 听著peter仿佛对老友一般亲切的谈笑风生,我感慨万分。倘若没有他帮忙,我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天之内将工作顺利转手。种种感激,又岂是一句“谢谢”就足够的? “对了jane,我听到消息,关於分公司总经理……” 我立刻打起精神。“上面终於舍得把总经理派来了?” “就这几天,你可要做好准备。” 向peter道谢后,我叫秘书去查这两天人事部接到的所有通知,却没发现一条和总经理有关的。怀著某种近乎不安的情绪,我开会、看企划……忙了整整一下午,却始终想不透董事会的老大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晚餐时,母亲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 “难得回家吃个饭,才吃这么点儿?”母亲边抱怨边给我添了半碗饭,又把几盘菜全推到我跟前,逼著我每样夹上两筷子。 “妈,我在想工作上的事。” “工作工作,整天就知道工作。”母亲脸一板,瞪了父亲一眼。“都是你爸遗传的,天生的工作狂!” “妈,现在分公司刚起步,等过了这个时期,我保证多回家陪陪你,好吗?” “去去,说得我好像老太婆似的……你妈没那么老!” 我看看母亲眼角的细纹,诚实的说:“妈,就算你保养得不到四十,有个二十三岁的女儿总不是假的吧?” “谁说的?有人十六岁就生小孩了!” “那是不良少女。” “你这个不孝女……” 案亲突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出声提醒我们:“门铃响很久了,你们没听到吗?” 见父母都没有起身的意思,我只得把碗搁在桌上。“我去开门。” 从门镜里看出去,黑压压一片。 “难道是灯坏了……”我边嘀咕边开门。 “灯没坏。”一瓶martini突然伸到眼前。 我“碰”的把门撞上,胸口“怦怦”作响。见鬼……一定是见鬼了……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鹃鹃,是谁呀?” “没谁……” “瞎说,门铃不是还在响吗?” 是啊,该死的门铃……响那么半天了怎么还不坏掉? “你让开,我来看看。” 听母亲这么说,我慌忙闪到门后,一颗心七上八下。明明叮嘱过peter别把我调职的事泄漏出去,这姓赵的居然还能找到这儿来?他想怎样?兴师问罪?虽然我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对不起他,可总不能…… “原来是这样,鹃鹃──”母亲突然把我从门后拉出来。“我去热饭,你快把赵先生的行李搬到客房去!” “行李!?”我这才注意到立在门口的黑皮箱。视线缓缓上移,扫过一身再熟悉不过的休闲装,最后停在那张久违的大众脸上。“你对我妈说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我妈会让你住进来?!” “一星期没见,你还是这么容易激动。” “谁让你追我追到香港来!” “我不是来追你的。”他把酒瓶往我怀里一塞,拎起皮箱反手带上大门。“我来香港办些事情,在你家借住几天。” “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忍心让老朋友露宿街头?” “开玩笑,香港的酒店都倒闭了吗?” “我掉了钱包。” “你可以找别的朋友……” “我举目无亲。” 我的肩膀垮了下去。话说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理由不让他进门?母亲的声音偏偏又从里屋飘出来── “鹃鹃,怎么还不请赵先生进来?” “知道啦!”我抬头看见他满脸的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掉了钱包还笑得出来……我警告你啊,待会儿见著我爸妈别乱说话。” 他笑而不语,随著我进了饭厅。 母亲早在餐桌上添了一付碗筷,招呼得格外热情。 “赵先生还没吃饭吧?别客气,都是家常菜。” 他倒也真不客气,坐下就吃。 母亲坐在我们对面,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打转。 “赵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我们鹃鹃的?” 他放下筷子看看我。“三个月左右吧?” 我不理他,闷头吃饭,努力喝汤。 母亲又问:“那赵先生和鹃鹃是同事还是……” “相识是因为公事,之后的交往……” “妈,再给我一碗汤!”我把碗推过去,满脸堆笑的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多吃饭,少说话!” “鹃鹃,你怎么这么和赵先生说话?” “伯母,不碍事。我就喜欢子鹃这种性格。” “咳咳咳──”我被一口汤呛得苦不堪言。“姓赵的……你真会开玩笑……” “子鹃,还在生我的气?” 我被他问得一愣。“生什么气?” “鹃鹃啊,你还想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妈,我瞒你们什么了?” “当然是你和赵先生的事!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等一下!”我“豁──”的站起来,伸手扳过他的肩膀。“赵文卿,你到底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把我们订婚的事告诉了伯母。” “订婚!?” “你忘了吗?”他又露出那种自信满满的笑容。“我是你的未婚夫。” 夜幕降临。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原以为躲来香港就可以了结一切,原以为日子会按部就班的过下去……可事实并非如此。四个月未必能炒热一支股票,却足以改变一个人。 翻身下床,我悄悄模进客厅,取出酒柜里的martini为自己倒上一杯。夜色如水,倚窗独酌,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香港是个不夜城。喧嚣的街道,有车声,也有人声……蓦地,我仿佛捕捉到另一种声音……呼吸? “谁?” 嘴唇被捂住的同时,一种熟悉的味道包围了我。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定格,直到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我耳垂上。 “你又把酒弄洒了。”他取走我手中倾斜的酒杯,将我的身体扳转过来,带笑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这是我带来的酒,怎么不叫我一起喝?” 我别开视线,盯著黑暗中无形的一点。“我喝酒是因为睡不著。” “这么巧,我也是。” “整瓶都给你,我去睡了……” 他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后,一直来到我卧房门口。 “已经很晚了。”我提醒他。 “我知道。” “客房在隔壁。” “我知道。” “你别想趁我开门的时候钻进来。” “我知道。” “那……晚安。” “等等。” “还有什么?” “晚安吻。” 我想,吻就吻吧,否则还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於是我闭上眼睛,视死如归的等著他吻。等了半天,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我睁开眼,发现他正出神的盯著我胸前。 坏了!我慌忙伸手去遮。他仅用一只手就攥住我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探向我睡衣领口,轻轻勾出一样东西。 菱形的金属坠子平躺在他掌心,闪著银光。 “明明不想忘掉我,为什么要逃?” “你少自作聪明……” “子鹃!” “你小声点儿!会吵醒我爸妈的。” “你怕?我不怕。你不解释清楚我就不放手!版诉我,为什么不辞而别?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 他越说越大声。我无计可施,一仰头吻在他唇上。 这招成功了,却也点燃了蛰伏已久的渴望。 原来,一个火花般的吻也可以牵动全身。 昏昏沈沈的,我搞不清自己如何进了卧房,如何上了床。衣衫剥落的时候,我虽然拾回一些清醒,却没有喊停。因为,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我──我是多么想他…… 天没亮我就醒了。醒得很突然。 因为我是枕在他胳膊上睡的,这么一动,他也醒了,醒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搂紧我的身体,接著扭亮台灯。 我腾出一只手,把滑至腰际的被单拉到胸前。 “你害羞?”他的口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懒懒的靠在他胸前。“展示身体和是两回事,我的身材没什么看头。” “我学过药膳,帮你补一补?” 我笑出声来。“那不是委屈你大顾问了?” “顾问的职责是……” “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我打断他,轻轻喘了口气。“你帮过我的,我都记得,可我不能留你……” “为什么?” “因为赵文卿不是我一个人的顾问。”耳畔传来无比清晰的心跳,震动著我的身体,可我还要说下去。“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已经够了,我不想奢求更多。你该回去,回去帮助那些比我更需要帮助的人。” 沈默良久,他低头吻了吻我的脸。“你真伟大,可我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我还有工作要做。受人之托,衷人之事。” “你真是来办事的?” “你不相信?” “也不是……算了,不说这个。现在几点?” “不到六点,怎么了?” “没怎么,我不睡了。”我扳开他的手,下床拣起睡袍披在身上。“待会儿东京股市开盘,你帮我看看?” “你不是不用我帮忙了?” “现在情况不同。既然你不是为我留在香港,我也没理由放著这么好的顾问不用。”我坐在梳妆台前将长发挽成一束,突然对上他镜中的视线。“为什么这么看我?” “我明白了……你在追求一种平衡。” 我故意不去看他藏在笑容下的笃定与自信。“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罢。”他起身套上长裤,走到我身后。“你看看,镜子里有什么?” “一对刚刚下床的男女。” “不准确。应该说是一个可怜的男人和他努力了一整夜却仍然得不到的女人。” “你太抬举我了。” 他拿起我的口红,在镜面上写下一个“12”。 “这是我计划留在香港的时间。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吧。” “让我追你。” 我像听到天方夜谭似的笑起来。“你以为我的人生观是短短十二天就能改变的?” “那你就更没有拒绝我的理由。何不试试看?” 我微微耸肩。“你想追就追,我无所谓。” 他低下头,覆在我耳边低语:“如果我在这期间帮你赚到一百万,你嫁给我?” 我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丢。“开玩笑要有个限度。” “如果我能呢?” “……不是日元?” “不是。” “那是里拉?” “一百万美元,怎么样?” “十二天?一百万美元?就算在股市恶意炒作也翻不了这么快。”我笑著起身,将他推向门边。“赶快回客房去,别让我爸妈发现。” 他却用手肘抵住门框。“你还没回答我。如果我能做到呢?” “那我就嫁给你。可以了吧?” 必上房门的时候,我甩了甩头,希望甩掉那丝萦绕在心头的不安。 十二天一百万美元……不,他做不到的……除非发生奇迹。 第十章 九点整,我心情极为恶劣的走进公司。脸色阴沈得连秘书见了都躲。 为什么?因为我开车超速被开了罚单,因为我出门忘了带钥匙,因为电梯故障我不得不从八楼走到地下停车场,因为我错把味精当作砂糖毁了一整杯咖啡,因为我爸妈一大早就和那姓赵的相谈甚欢,仿佛已经认定他是没过门的女婿、我未来的丈夫…… 本该阳光明媚的早晨,却被一连串衰事搞得乌烟瘴气,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皮包往办公桌上一扔,我转身推开窗子。九月的晨风吹来几许凉意,也吹来大都会一觉醒来后的喧哗。 鲍司设在大厦第三十一层。从报到那天起,我便有了从高处往下看的习惯。 看著脚下恍若甲壳虫般流动的车水马龙,我常常会有奇怪的幻觉。忽儿觉得自己迎风站在山顶,忽儿以为是摩天轮最高处的包厢……可幻觉毕竟是幻觉,每当秘书敲响办公室的门,我都会立刻回到现实。就像现在。 “进来吧。”我拉开椅子坐下,看著sally战战兢兢的走到我对面。 “经理……这里有份人事部的通知……” “放桌上吧。”我打开电脑,发现她仍站在那儿。“还有什么事?” “那个……经理,你知不知道新来的总经理……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抬头瞧了瞧这个刚满十九岁的小秘书,伸手拿起那张通知。 上面说,总经理已经到了香港,今天会在人事部经理的陪同下视察各个部门。至於总经理的姓名、年龄、履历、相貌……对不起,一概没有。 我把通知搁下,实话告诉她:“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不管总经理什么时候来,今天都不能偷懒,明白吗?” “是的,经理。”sally抱著资料夹退出办公室,表情有点儿失望。 她失望什么,我大约能猜到一些。三年前我刚出社会的时候,好奇心不比她少。 已经三年了……我轻叹一声,打开信箱将邮件一一列出。正在键盘上敲著,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我立刻按下通话钮。“sally,出什么事了?” “经理,有个人想见你,可他没有预约……喂,你不能进去!”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将sally的声音挡在门外。 我站起来,看著门前从容不迫的闯入者,一种气过了头的无力感从五脏一直蔓延到四肢。 “赵文卿,谁允许你到这儿来的?” “当然是你了。”他一面欣赏墙上的图表和照片,一面不紧不慢的走到我身旁。“你说过我想追就追,所以我来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这可是我工作的地方……” “我知道。”他突然一把拆下我的发卡,好不容易盘起的发髻顿时散到肩上。“这里环境不错,可你为什么把自己扮得这么老?” “你懂什么?我是来当业务经理的,不打扮成三十来岁谁会甘心做我的属下?” 我想抢回发卡,却被他轻松闪开。“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我来帮你赚一百万。电脑借用一下。” 不等我答话,他居然反客为主坐上我的位子,十根手指在键盘上“劈里啪啦”敲个不停。我盯著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和曲线,却没能跟上他的速度。 大约过了十几分锺,他突然往皮椅里一靠,拉起我的手腕就往怀里带。 也是我大意了,一个重心不稳倒在他身上。 “奎森的股票我以你的名义买进一百粒,每股两块八,一共二十八万。” 我坐在他腿上发怔,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疯了,我哪来这么多钱?” “我借你。”他像谈论天气一样轻松。“你可以等股价飙升到每股十三块的时候连本带利还给我。” “你真的疯了……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在十二天内……” 正说到一半,办公室的门突然大开,眨眼功夫狭窄的空间里就塞满了人。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人事部经理charles。 他手持一张照片,扶著眼镜朝著我看了又看,突然“呀”的叫出来。 “没错,是总经理!” 四周顿时涌起一片声浪。 “是总经理?”“真是总经理?”“什么时候来的?”“总经理怎么和业务经理……” 我猛然惊醒,立刻从他腿上跳下倒退两步,瞪著这个霸占我皮椅的无赖。 “你是总经理?” 他点点头。 “这就是你要在香港办的事?” 他又点点头。 “你说你只待十二天?” 他微微一笑。“‘12’也可以代表十二个月。” “你耍我!?” 他仿佛没听到我的质问,起身示意众人安静。“你们都回去吧,十分锺后各部门经理带著年度计划书到我办公室来。也包括你,曹经理。” 最后那句是冲我来的。 换做三年前,我会立刻辞职走人。可现在不同。三年社会人当下来,我学会了忍,学会了戴著人皮面具,行走江湖。 我又一次推开窗,让海拔一百二十公尺的空气冷却自己。一百二十公尺,和那时的山顶一样高…… 脚步声渐渐散去,被他搅乱的气息却依然影响著我的心跳。 面具可以戴,心跳却骗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 我只知道,这次是真的乱了。 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我想象中那么糟。 他把总经理办公室隔成里外两间,从此一天二十四小时与公司为伴。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他不但把奎森的名气打响,更成功推出两个大型项目,其中包括peter曾经向他咨询过的微缩晶片开发计划。因为这两个项目的关系,奎森成了这一季的股市热点。圣诞前夕,收盘价已涨破每股七块,气势如虹。 堡作以外的时间,我根本见不到他。 这当然不是说我想他。 其实见不到正好──不必担心他假公济私,更不用怕他死缠烂打;他当他的总经理,我做我的业务;他有他的应酬,我有我的客户;只要每周一次的业绩报告让人满意,就不必担心他找我麻烦…… 烦啊……我为什么要反反复复的想这些?若说我想说服谁的话,恐怕只有一个人──我自己。 十二月二十四日,按照总公司的惯例,只上半天班。 草草解决午餐后,我本打算看几份文件就走,没想到工作一旦起了头就没完没了。若不是接到家里催命似的电话,我怕是又要加班了。 正打算离开公司,我发现总经理办公室还亮著灯,隐约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 堡作狂,时间观念比我还糟…… 我边摇头边把皮包甩上肩,哼著不知名的调子走进电梯间。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盯著不断增加的层数,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从四周挤压过来,渐渐压出我肺中所有的氧气。 电梯门打开的同时,我重重跺了一下脚,转身冲回公司。 “赵文卿,你该下班了!”我一脚踢开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尽避我满嘴火药味,桌后那位却像没听到似的,头也不抬一下。 “我妈煲了汤,叫我务必请‘小赵’回家。听到没有?是‘务必’!” 电脑后终於探出一颗头,久违的大众脸朝我笑了笑。“今天是平安夜。你们一家团聚,叫我一个外人做什么?” “你也知道今晚是平安夜?”我缓缓绕到桌后,一坐在桌案上。“我爸妈都是信佛的,叫你回家喝汤和平安夜没什么关系。其实他们请过你很多次,我见你忙,都替你推了,反正我妈的手艺也好不到哪儿去。” “今天为什么不替我推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只想在平安夜施舍爱心给一个举目无亲的人。” 他拧著眉心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我有那么可怜么?” 瞧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我险些没把笑声忍住,幸好手机铃声在这时插入我们的谈话。我当著他的面按下接听键。 “喂?妈──你能不能不要每五分锺催一次……” 手机突然被他一把抢去。 “伯母,我是小赵……对,我们在一起……我们可不可以晚点儿回去喝汤?好的,谢谢伯母。” 我忙将电话夺回。 “妈你别听他瞎说!喂喂?” “已经挂了。”他唇边勾起得逞的笑,却又无辜得像个孩子,叫我想怒也怒不起来。 “你想怎样?”我直接问他。 他一耸肩。“我这么可怜,你当然要多施舍些爱心给我。” “你是不是想要圣诞礼物?” “你说呢?现在公司里只有我们两个……” “更方便的是,办公室隔壁就有张床?你要的圣诞礼物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男人啊!”我诚实的说。“三个月没碰女人,你想要也是正常的。” “你啊……叫我说你什么才好?”他伸手拉开抽屉,里面平躺著一瓶香槟和两只水晶杯。“这就是我微不足道的请求。” 我抬起头,淡淡的笑了。“原来你早有准备……好,我给你两个小时。” “只有两个小时?” “别忘了我们要回家喝汤。” “那我们还不抓紧时间?”他把酒杯塞进西装口袋,一手抓著酒瓶,拉起我就向外冲,一路冲上三十五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他将我拉出门外,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脚步。看著眼前的一切,我像尊雕像似的呆住了。 天上繁星,人间灯火,织出一片流光异彩,笼罩著香港这个沸腾的不夜城……生平头一次,我觉得自己如此接近宇宙,却又如此远离世间的一切。 一阵夜风吹过,我微微打了个冷颤。 他很自然的拥住我。“你在热带生活惯了,不适应香港的气候。以后天气越来越冷,出门多穿件衣服。”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低声问道:“难道你不是?” “不是什么?” “你和我一样,也是习惯在热带生活的人。”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飘向很远的地方。“我给你讲个故事?” “好啊,你说。” “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他并不知道自己具体住在哪里,只知道那个地方冬天虽然不下雪,却也挺冷的。五岁那年,小男孩遇到一对中年夫妇。没过几天,他们带著小男孩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他们告诉小男孩,以后要改口叫爸爸妈妈,这个四季如夏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小男孩知道自己被收养了,於是他很努力的学习,努力完成爸爸和妈妈为他定好的每一个计划。过了三个月,妈妈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爸爸高兴,小男孩也高兴。因为他知道,妈妈一直想要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孩子。 “后来,小男孩有了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弟弟,也因为弟弟的出现,改变了他在家中的地位。爸爸妈妈把全部的爱给了弟弟,留给小男孩的只有责任。小男孩并不介意,因为他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所以……” “所以他从不和家人一起拍照?”我握住他一只手,和自己的手比大小。掌心相对,我发现他的手并不比我的温暖多少。“这是你的秘密,为什么告诉我?” “当然是为了追你。” “你就不怕我什么都知道以后,对你没兴趣了?” “我始终相信……生活中从不缺少惊喜。” “只要我们懂得挖掘?” “我发现我们越聊越投机了。” “这是个好现象。” “要不要为这个好现象干一杯?” 我从他手中接过酒瓶,用力摇了两下后还给他。“当心别让木塞飞到街上去,会砸死人的。” 他让我一起握著酒瓶。 “一……二……三!” “咚”的一声,木塞飞射出去,撞上天台的铁门。我突然尖叫起来,因为酒瓶被他举高,而我又被他圈在怀里,无处可躲,瓶口溢出的香槟泡沫淋了我一头一脸。 “赵文卿,你这是报复!”我气得把脸上的泡沫抹在他西装上。 他也不躲,笑著将酒斟满,递过来一杯。“为我们相识七个月,cheers!” “算的还真清楚……”我轻轻晃动酒杯,看著琥珀色的液体在星光下闪烁。 “记不记得,我答应过你一件事?” “帮我赚一百万?” “比这更早。” 那就是来香港之前……我蓦地一惊。 “你想起来了。” “我没想起来。”我垂下头,有些受不了他的目光。 “twoweeksnotice……” “别说了。” “你叫我一定要把电影看完,这样才能一字不漏的讲给你听……” “别说了!”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的声音撞进心里。 他的唇本该是温热的,眼下却像火烧一样烫著我冰凉的手心。手腕被他轻轻拉下,他突然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子鹃,相信我……那不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也不会是我们的。”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sandra从hugh的身边逃开了,她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hugh找到了她。他挽救了社区,也为sandra放弃了自己光鲜的生活方式。知道电影最后一幕是什么吗?hugh在sandra家里走来走去,觉得一切都很新鲜,而sandra一面指点他,一面打电话订双人份套餐──这才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耳边飘来的每一个字,都化作泪水,流过我胸口最脆弱的地方。 “子鹃,真正的幸福不会停在某一刻。真正的幸福,是相契相知,相伴相随;是两个人一同走入生命,长长久久,不离不弃……” “可我曾经放弃过一次。” “可我追上你了。” “你是来救赎我的么?” “不,我只是来告诉你──it’snevertotetosay,iloveyou……” “……iloveyoutoo!” 尾声 清早,公寓里传出我的尖叫。 “赵文卿,快帮我收拾行李!阿兰生了!!” “生了?”只穿了条睡裤的男人出现在洗手间门口,嘴角挂著没洗掉的牙膏沫子。“离预产期不是还有半个月么?” “谁知道怎么回事!?”我随手抓了几件衣服塞进旅行袋,翻出护照和钱包就往外冲。 “子鹃,你还没刷牙。” “不刷了,回去再说!” “你昨晚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我在门口急刹车,扶著门框想了想,突然一拍额头。“没错,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为什么小薇会知道你的秘密?” “我没告诉过你小薇姓韩?” “‘韩’小薇?她是韩侦探的……” “女儿。” “那你是韩侦探的……” “顾问。” “明白了。” 他走到我面前,似笑非笑的拍了拍我的脸。“亲爱的,还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奎森昨天的收盘价是十三块两毛。” “所以?” “你现在已经是百万富婆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随时帮你抛出这一百粒。” 我摇摇头。“这支股票我不卖了。” “为什么?”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亲完就跑。“想知道为什么就收拾行李!我在机场等你。” 坐上计程车,我再也憋不住笑声。 是的,我会告诉他──这支影响我一生的爱情股,我将牢牢抓在手里,再也不放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