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步的邂逅》 第一步 不知从何时起,十三成了我的幸运数。 只因走了十三步才遇见他──我一生的邂逅。 ***************************************** ~第一步~ 车站。 踱下台阶的时候,电车刚刚开走,卷起一阵夹著湿气的风。雨方歇。长发打在脸上,我懒得拨开,任由自然垂下的发卷遮住脸孔的一部分。 空荡荡的月台,空气里漂浮著布兰妮的oopsididitagain。我没有走去电视对面的位置,所以看不到mtv的画面。 身体里的惰性作怪,我靠在距离自己最近的石柱上,轻哼著寥寥几句模糊的歌词,忘记的部分就由“嗯……啊……”代替。 i’mnotthatinnocent… 下一班电车要等4分锺。假如我刚才走快两步,我想,我的生命是否会错过一个4分锺的空档?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看著看不清的世界,听著听不懂的声音,想著想不透的人生…… 杂乱的脚步,停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应该不只两三个人,我想。 猜测很快得到证实。我听到至少四种不同的男性声线。其中一个嗓门很大,几乎盖过另外三人。但我不想用“洪亮”来形容这把声音。 “洪亮”是个欣赏的用词,而此刻我只觉得吵。 没想过要回头看看这把声音的主人,因为我懒。 没有刻意去聆听他们的交谈,也没有刻意不去听,所以我听到了一些间断的内容──bowling……滑板……streetfighter……啤酒……pub里的漂亮mm…… 一群周末出来找乐子的闲人。我轻易得到这样的结论。和我一样…… 和我不一样。我笑了笑,也许只是嘴唇在抽搐。乐子,他们找到了。我没有…… 电车进站。 真巧,车门就停在我面前,节省了脚步和力气。我直直走进去,靠在对面的车门旁,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站姿。车厢里有空座位,可是我不想坐。一旦坐下就必定要站起来,没办法,谁让我懒。 闲人们和我进了同一节车厢,两个坐两个站。他们压低了聊笑的声音。我开始猜测谁才是那个大嗓门。 穿深蓝色甲克的小平头吗?还是一身黑牛仔服的大个儿?咖啡色衬衫?灰t恤?咖啡色衬衫最有可能,因为他的嘴很大,但我不能肯定。 电车再度停靠的时候,外面又飘起毛毛细雨,一丝一丝的挂在玻璃上,逐渐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喂!喂!我是xxx!你说大声一点!我听不到!信号太弱了!再大声一点!哦……明天8点!8点是吗?什么?8点半?8点半不行!” 突如其来的声波登时打破了车厢内稳定的磁场。十几道视线同时落在刚刚上车的男子身上。格子衬衫,黄领带,公事包,黑皮鞋,大哥大……高谈阔论,旁若无人。 大哥大耶……怪不得拽成这个样子。我撇撇嘴,懒得再把注意力放在这种人身上。 另一把声音突然切入── “喂!喂!喂!我是xxx!我听不到!喂!喂!” 这声音……我不由得调回视线。原来是他,翘著二郎腿的灰t恤。他才是那个大嗓门。手里的折叠伞用得有模有样,恰倒好处。 “喂!8点半不行啦!8点半我有meeting!喂喂!” “喂!喂!喂!8点啦!8点可以!8点没问题!” 两把较劲儿的声音在众人的关注下越拔越高。大哥大终於收线,一脸忿忿的瞪向大嗓门。 大嗓门抛弄著手里的折叠伞,一脸嘲弄的笑,毫不掩饰。同伴们叉腰的叉腰,握拳的握拳,指关节扳得“嘎巴”做响…… 双方的对恃在1分锺内有了结果。大哥大灰溜溜的闪去隔壁车厢,临走不甘的抛下一句── “不良少年!” 不良少年吗?我皱眉。这个含有贬义的名词让我很不爽,虽然整件事始末我只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 “柱哥,他说我们是不良少年。” 开口的是蓝甲克,被称做“柱哥”的是灰t恤,也就是大嗓门。 “哈哈……他没说错啊!”夸张的笑声里像是隐藏了什么,我听不出来。 他们四个一直坐到红山才下车,擦身而过的时候大嗓门的目光似乎扫到我。我没有慌张的看向别处,仍旧维持不变的姿势注视那四个不同颜色的背影消失在月台尽头。 叫“柱哥”的不良少年…… 我笑著耸肩,一坐到了他们空出来的座位上。 打个盹儿吧,我可要坐到终点站呢。 第二步 飞花飘絮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这一季的风将吹到什么时候。 少了湿润的空气,仿佛也少了生命,尽避风吹草长,蝶闹蜂飞,人工化的都市里永远缺少真正的脉动和生机。 “去逛街?”室友征询我的意见。 “不去。”我仰望窗外水蓝的天空,懒懒的闭上眼睛。 “你给我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我发觉自己坐在地上。噢……痛…… “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腐烂掉!”室友插腰痛骂道。“你敢再闭上眼就试试看!” 说实话,我很少理会她的威胁,但晚饭只有泡面吃的滋味总是不大好受。 “帮我拿身衣服。”我朝她伸手。衣柜里有什么她永远比我清楚。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这22年的!”灰衬衫和黑牛仔裤精准的落在我脸上。 “我命好。”月兑掉身上的长t恤,我开始满床的找,最后在团成一堆的毛毯下寻获。 “等等!”室友一声大喝震住我戴的动作。 我迷茫的瞅著她走到我身旁,捏起看了看标签,脸色阴转更阴。 “这、是、我、的!” “喔?” “喔你个头啦!又拿错我的!34a!34a!你不觉得勒得慌啊!?给你!”另一个落在我头顶。“36b!这才是你的!记住自己的尺码!36b!!!” “好啦……”我慢吞吞的开始穿戴属於自己的衣物,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你还yawn!?” “忍不住嘛……”我好无辜。 “动作快一点!”室友怒目圆睁。 “是……” 乌节是条繁华的商品街。 对於一个懒人来说,繁华无疑代表了痛苦的极端。 “这个怎么样?”室友旺盛的精力导致她在两个小时内穿梭於十几家精品店内,同样的问题已问了我不下50次。这种病症有个较为通俗的名字──购物狂;以及一个近意词──欲求不满。 “还不错。”这是我一向见招拆招的办法。三个字可以解决一切。 “那这个呢?” “还不错。” “这个呢?” “还不错。” “这个……” “还不错。” “萧、亚、兰!”室友终於怒了,我的名字顿时成为世人皆知的秘密。 “好……好嘛……”我畏缩的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登时哑口无言──一个男性特有器官形状的马克杯。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被室友拉进了一间……所谓的……情趣商品屋。 “我……我走了……”慌张冲出店门,撞到人似乎成了偶然中的必然。 “碰──”果然……我模著鼻梁感叹自己躲不过世俗命运的安排,任两行酸酸的液体溜出眼框。 笼罩在我身上的阴影仅停留了不到一秒的功夫,飘然而去──进入店内。 “两个condom!” 下巴险些掉在地上。我头一回听到买这种东西还用大嗓门喊的…… “你没事吧?”室友绕过货品架对我的遭遇表示同情。瞧见我两行清篮筢顿时火冒三丈,冲著那背对我们的家夥大吼一声── “你!饼来!” 透过眼里蒙蒙的水气,那个暗灰色的背影似乎有点眼熟…… 还有那大嗓门…… “过来给阿兰道歉!”室友不肯放过他。 “她自己走路不长眼睛,为什么要我道歉?”他转过来,两只小方盒在掌中抛上抛下,不屑的声音还大过室友几分贝。 真的是他哦……他叫什么来著?穆哥?杜哥?酷哥?记忆神经像是搭错了哪里,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柱哥,好了没?”门口传来一阵吆喝。 对了,是“柱哥”。 “喂!你别走!”室友企图拦下正要步出店门的他。 “柱哥,这两个女人找你麻烦?”三道人影涌入店内,挡在他身前敌意十足。 “不良少年”四人组……和上次没什么两样的装扮──蓝甲克,黑牛仔,咖啡衬衫……和灰t恤。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只有那么几套衣服轮流穿…… 突然发现,我们都穿灰色耶…… “他撞哭了我朋友,应该道歉!”室友从来不是被阵仗吓大的人,据理力争是她的做人宗旨。 “你说什么!?” “臭女人,欠揍啊!” “柱哥,别对她客气!” “闭嘴!” 三个叫嚣的家夥顿时噤声。 我瞧著他,眼里的水气早就干了,所以我清清楚楚的瞧著他。 他也在看我。 原来目光也像油和酒精一样有爬行性。它擦过我的额头,眼皮,鼻端,下巴,颈项……最后停在胸部。 “36……a还是b?” “b……”我像是被下了蛊一样回答他,换来室友的尖叫。 “阿兰!” “我没记错吧?”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尖叫。 “你有没有脑啊!?”室友无地自容,拽著我的衣领朝外冲去。 他没有拦我们。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觉得头发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被室友拉著远离了是非之地。 第三步 我发现发卡少了一个。 什么时候弄丢的,我完全没有概念。 没了发卡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却是件麻烦的事──因为我的头发。 我有一头天生过於蓬松而且极不安分的波浪卷发,大约留到超过肩膀二十几公分的长度。这个长短对我来说刚刚好,只需要一左一右两个小小的发卡,就可以任由它披散在那儿不去理会。短了会乱,而再长就不好梳了。 室友曾经逼我去做营养油护理,说那样可以改变发质。 我去了。 花80块钱在高级发型屋的皮椅上坐了一个半小时后,我的头发的确柔顺了很多。模上去滑溜溜的。 不过只保持了三天。 原因很简单──发型师叮嘱我定期保养头发的步骤我一样也没遵守到位。价值60元的护发素现在还摆在卫生间的柜橱里,用了连百分之五都不到。室友已经打算替我扔掉。 “算你运气好,最近又开始流行卷发。”有一天室友拨弄著自己花钱买来的几十个发卷告诉我,有点儿愤愤不平的。 我开心极了。因为短时间内不会再被逼著去弄头发。僵坐在一个地方不能动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我想我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甘愿让一只不属於自己的手在头上玩尽花样而且乐此不疲。 但我仍需要发卡。 我只有两只发卡。不见的那只是浅蓝色的。剩下的那只也是。对小饰物我一向不大上心,当初也是为了图省事才一次买下两只一模一样的。 少了一只发卡意味著一半头发的失控。起风的时候很可能瞬间演变为狮子头、爆炸头、鸡冠头、半遮面、梅超风、贞子复活……等任何能引发人联想空间的形状和代名词。 所以我不得不决定买多一个发卡。 “我陪你去!”听见我主动提出要买东西,室友激动得无以复加。眼底眉稍的笑意像是在对我说──你终於觉悟了。 “不用了吧……”我不想小小一个发卡也闹得如此兴师动众。 “红山有家饰品店很不错哦!我一个朋友在那儿负责进货的,质量款式绝对有保障!”室友显然将我的话自动屏蔽在视听系统以外,径自一个人滔滔不绝。 “我只是买个发卡……”我还想垂死挣扎一番。 “你信不过我的眼光?”室友睨起美目。 接收到风雨欲来的讯息后,我连忙改变态度── “怎么会呢?”献媚的笑。 “这才乖。”室友模模我的头发,像在哄自己的宠物。 我该不该觉得荣幸? 室友口中那间位於红山的饰品店比我想象中大了不只一点点。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个饰品店,而是家刚开业没多久的大型商城。规模和takashimaya有的拼。 我觉得她是故意的。 表面上是她陪我买发卡,实则是我又一次伴著她疯狂购物。而且大部分时间都花在windowshopping上,真正掏钱的次数其实不多。 从四楼一间服饰店出来后,室友手里又多了一个纸袋,而我仍没有买到发卡。 我只想要一只和丢失的那个看上去差不多的。但室友带我看的全都是最新流行起来的款式。虽然玲琅满目,但有些花哨过头了…… “歇会儿吧?”我拖著已经酸疼的两条腿说。 “你缺乏锻炼。”室友长叹一声,不情不愿的陪我坐在长椅上休息。 我有点儿内疚。如果室友因为我而坏了购物的兴致,这样的结果可不是我乐见的。因为最后倒霉的通常也是我。可能性之一就是被恶意丢弃在购物中心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团团乱转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因为普天之下除了我父母之外没人比她更了解我异於常人的路痴。 “你继续shopping吧,不用陪我。”我凛然的做出决定。 “真的?”室友眼中释放出类似服用兴奋剂之后的光彩。 “呃……”我犹豫一下,有点儿不安的叮咛:“你不会忘了回来找我吧?” “放心放心,我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室友眉开眼笑蹦蹦跳跳的走了。 两个小时吗?我看看手表。就是说我可以休息到五点了?六点也有可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可“意外”毕竟是发生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果一个身旁没有大人在的两三岁小孩子在距离你不到三米的喷水池边缘耍杂技,相信你也会多留意两眼的,是不是? 所以,就在他/她/它脚下打滑身体失去平衡即将头朝下栽入水面的一瞬间,我冲了过去。 虽然从小到大长跑中跑短跑没一次合格的,但这回我对自己的反射神经非常满意…… “扑通!” 水花四射。 小孩子没事。栽进水里的是我。 好痛啊……我苦著脸从水里爬起来,知道自己一定磕到哪儿了。好象是手肘,又好象是膝盖,反正浑身上下好多地方都痛就对了。 四周突然爆起震天的哄笑。男女老少都在笑,连同我一分锺前“舍身搭救”的小孩子在内。 他们在笑什么?我迷惑的转动颈项。大家都在看……我? 目光慢慢调回自己身上。左看看,右看看……我开始明白他们发笑的原因。 因为我的样子很可笑。 喷水池当中是模仿某个西方传说塑起来的铜像──一个正在撒尿的小男孩儿。据说这个已故的小英雄用自己一泡童子尿浇灭了炸药引线继而挽救了一座城池,可现在他身体里喷出的细水柱却不偏不斜正落在我头顶上,顺著我早已经湿透的长发丝丝缕缕的往身上流…… 难怪大家笑的这么开心。 我低头瞧了瞧脚畔总共不到20公分深的池水,再想想自己贸贸然冲进来的蠢样子……唔……如果换我在旁边看,一样会笑到肚子疼…… 尽量忽略掉某些笑声里的戏谑和间或响起的口哨,我转向这一切的导火索──那个淘气的小孩子。 “别人都可以笑,只有你不能。”我郑重的对他/她/它说。“因为我是为了救你才落得如此下场。” “咯咯咯……”小孩子咧著嘴发出类似母鸡一样的声音。 我尽量说服自己那不是笑声。 “以后不要这么玩了,知道吗?”我继续劝导。“至少要有大人在身边的时候再玩。否则很容易出危险的。” “咯咯咯咯……”本来只扬起一点点的嘴角愈发扩张到接近半圆的地步。 多率真的孩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沮丧的垂下头,任挫败感尽情啃噬我湿漉漉的心。 “咯咯……嘎!”他/她/它竟然还没笑够,一根白女敕女敕的手指头伸进嘴里冲我扮鬼脸。 罢了罢了,跟小孩子讲道理简直比秀才遇上兵还惨,非但说不清,还要遭耻笑,而你又不能怪他/她/它,因为他/她/它是小孩子…… 站起身,我再一次环视四周围观的人,还有他们脸上不同含义的笑…… 停!倒带──定格。一种熟悉的颜色组合出现在人群里──蓝的,黑的,咖啡的……和灰的。 x哥?哎呀,怎么又给忘了……我对自己的记忆彻底感到失望。 难得在这种情形下遇上认识的人,我不由自主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嗨,真巧。”我刻意在称呼上含糊其词。 “嗨,36b!”那个一身黑的家夥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斜睨的视线落在x哥身上。 “运气真不错啊,柱哥!”蓝甲克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不过总算又帮我想起来──“柱”哥。 “看什么看!?”咖啡衬衫眼睛一瞪,不过却是吼向周围窃窃私语的人们。 “呼啦──”一声,人群在几秒锺内散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好厉害…… 柱哥仍然沈默。他的三个兄弟也没再吭声。气息平静得有些奇怪。 难道是我太突兀了?好象是的…… “来干吗?” “哎?”我blur。 “来干吗?”他一字不差的重复,仿佛认定我会明白他的问题。 我的确明白了,莫名其妙的。 “来买发卡。”我指指头上幸存的一只发卡。“掉了一个,只剩这一个了。” 又一阵沈默后,他突然伸出一直插在裤袋里的右手。 “是不是这个?” 浅蓝色的小发卡平躺在他掌心,被穹顶的水银灯照得熠熠生辉。 “哇!”我高兴的拿回来,熟练的卡在仍旧潮湿的头发上,然后才想到问:“怎么会在你这儿?” “捡到的。” “捡到的?”我重复。 “一直忘了扔掉。”他补充。 “哦……”我露出恍然的神情,其实根本没听明白。 蓝甲克发出我不理解的笑声,不过被柱哥一瞪之后就安静了。 我忽然有种感觉。这四个人之间像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暗潮汹涌……可我又说不真切那到底是什么。 “阿兰!”室友的尖叫永远和她本人出现得一样突然。 “你怎么搞的啊?!这么狼狈?瞧瞧你,浑身都湿透了!!!怎么又是你?!”最后一句是问柱哥。 可柱哥完全不睬她,只是一直盯著我。 他也觉得我很狼狈吗?我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 咦?我明明穿的是白色连身长裙,为什么胸前会有两片粉红色的印子?我困惑的看向室友,因为衣服是她帮我拿的。 又是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 “阿兰!你的内衣!!!你你你……你究竟有没有脑啊!?都快被人看光了还傻站在这儿!?走啦!!!” 她连拖带拽的将我朝洗手间的方向推。 “可是我还没跟柱哥说再见……”我想到。 “还‘再见’?你这个样子怎么跟人家‘再见’?”室友气得要命。“你用用脑好不好?他们在吃你豆腐!” “我又没被他们碰到……”我小声分辩。 “光用看的就快喷鼻血了!”室友不肯轻易放过我。“你怎么搞的啊?给你白裙子你竟然穿粉红色内衣?还是这么亮的粉红色!?怕别人不知道你胸有多大啊?” “胸大又不是我的错……” “不许顶嘴!” “……” 第四步 我的室友叫曹子鹃,杜鹃的鹃,不是丝绢的绢也不是婵娟的娟。她和我同岁,因为我们曾是中学同窗,虽然她现在看上去比我老成很多。 事实上在大型电脑公司担任特助的她也的确比我精明能干。 “胸大无脑”──这是她最常骂我的词。 其实我不笨,我真的不笨。我只是懒,以及微量的反应迟钝。而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只是个排版公司的小打字员,用不著如火的热情和迅捷的反应。真的,我对目前的状况很知足,没必要拚掉有限的生命去赚花不掉的钱。 子鹃却是个懂得生活享受的人。 虽然我们一起分摊这套两室一厅的房租,每人每月450块,她花在蒸气美容,有氧舞蹈,营养搭配等方面的时间和金钱却远远高过我,也成功塑造出一个魅力无法挡的都会女郎形象。 这是一定的。因为我不了解什么是美容,不明白舞蹈怎么会有氧,更不操心自己今天摄取了多少脂肪和胆固醇。她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吃不饱就去吃饼干,饼干吃完了还有泡面,泡面没了还可以水煮蛋,若是连冰箱里放鸡蛋的地方都空了──就好象今天这种情形──我和她之中必定要有一个人走到马路对面的ntuc买足一星期分量的“原料”回来把冰箱填满。 通常这个任务会落在子鹃头上,因为她信不过也看不上我买的东西。但今天出了点意外。 我美丽的室友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不,您误会了,她并不是快死了。她只是在试用今天下午刚买回来的面膜──去斑美白型的。据她说敷上以后两个小时内不能移动,就算可以移动她也不会坏心到出去扮鬼吓人,所以采购的任务只好由我来完成。 在皮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出压在一堆杂物底下的皮夹,可放零钱的小钱包我却怎么也找不著。没办法,只好拿著皮夹去买。我趿拉著拖鞋走出家门。 如果只考虑直线距离那间ntuc离我住的公寓其实是很近的。烦就烦在马路被护栏从中间一分为二,而最近的过街天桥却在百米之外。 我向来讨厌上天桥,因为那很累,所以我宁愿走去150米外的十字路口等绿灯。 太阳将落山还没有落山,现在这个时间应该算黄昏吧?其实在这座单一线条的水泥森林里很少能感受到真正的黄昏。即便如我这种走得很慢的人,也偶尔才察觉到夕阳穿过楼群斜射在草地上的金色倒影。 每当我看到那种金芒的时候,都希望时间就此停驻。很多人擦肩而过,仿佛电影里模糊了的快进镜头,只留我一个人清晰的站在人海中央。我多希望他们停下来和我一起看,毕竟美丽的事物和大家分享才是幸福。可当我告诉子鹃我看到的黄昏有多么美丽的时候,她总是露出一种不欲多说的神情拍拍我的头,然后回自己房间做睡前健身操。 我也就不再强求任何人用和我同样的眼睛看世界。 我花了5分锺走完这150米。来到路口的时候我看到绿灯在闪。前一批过马路的人已经走到路中央。 应该还来得及吧?这么想著的时候我已经朝前走了出去,速度并没有因为过马路而加快多少。 还剩下不到两米距离的时候,红灯亮了。 这是个礼让文明的城市,那些车应该会等我过去吧? “呼──”一辆机车擦著我的t恤和七分裤呼啸而过。强大的冲力带得我原地旋转450度方才站定。 吃力的拨开蒙了一头一脸的长发,我只有机会看到暗灰色的一点在下一个路口处拐向西,迎著落日渐行渐远。 因为是周末的关系,超市里人潮汹涌。 我没有硬币,也就没办法去拿推车,只好先提著购物篮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定。因为我非常不喜欢和人挤来挤去。 掏出子鹃列给我的清单,我开始头疼不晓得该从何买起。 我并不常来超市,对货架的位置知道得很笼统。因为如果只是给自己采购,要么是洗衣粉、卫生棉之类的必需品,要么就是饼干、泡面、罐头一类的方便食品。因此在我的概念里超市一共就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吃的,一边是用的。 至於清单上的“肉桂”、“香片”、“蜂乳”、“蒜蓉”、“椰浆”、“蛋黄酱”、“咖喱粉”、“十全大补汤”……就算我走遍所有货架也未必看得见,即使看见了也未必认得…… 天外飞来的一只手眨眼间抽起我手里的纸条。 我抬头,再抬头,后仰……看到了──一张上下颠倒的脸。哦不,上下颠倒的其实是我。 “你是……”因为角度不好,我一下子认不出来。 “这么说话不累?”听上去像是努力压低了音量,在我听来还是像少林寺的狮子吼。熟悉的大嗓门…… “树哥?”我转回正常视角选择和他面对面。真的是他。 “是‘柱’。”他纠正。 “柱哥。”我相信自己这回应该能记住了。 “刚才没撞著你吧?”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 “撞?刚才?” “你过马路的时候。” “过马路……”我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是你吗?让我转了450度的?我没事,没受伤。” “嗯。” 我发觉他选择用比较少的字来表达一些含糊不清的意思。为什么呢? 突然想起尚未完成的任务。 “清单还我。”我朝他伸手。要是买不回子鹃要的东西她一定不会给我好脸色。 他看了看单子上列出的一条条,又看了看我。 “你以为站在鲜蔬果区可以买到肉桂和香片?”那股熟悉的嘲弄味道出现在他扬高的声音里。 “还我,我正要去买。”我坚持自己的立场。 “跟我来!”他一把攥住我伸出来的手,拖著我朝货架深处钻去。 我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任由他拉著走,时不时留神自己是否撞到小孩或踩到别人放在地上的篮子。 “拿著!”前面递过来一只玻璃罐。标签上写有“卡夫蛋黄酱”几个字。 找到一个耶!我开心的托在手里,生怕弄不见了。 “接著!”又一只玻璃罐差点儿撞上我鼻子。这次是蒜蓉。 “给!”继蒜蓉之后是椰浆。 然后是蜂乳、肉桂、香片、咖喱粉、十全大补汤…… “等等。”我站在原地不肯再走一步。 “干吗!?”他不耐烦的转身,然后一愣。“你篮子呢?” “忘了。”我辛苦的抱著一堆瓶瓶罐罐盒盒袋袋,觉得怀中的金字塔随时可能从任何一角崩塌。 “站好!”他命令道,眨眼间消失在货架尽头。 半分锺后,他提著购物篮回来,从金字塔顶端开始一样一样转移,直到我怀里的东西还剩最后一层的时候,他把篮子承接在我两臂正下方。 “松手!” “哗啦──”灌篮成功! “谢天谢地……”我乐呵呵的接过篮子。沈甸甸的,真有分量! 正想让感觉充实一下,手里的分量突然不翼而飞,购物篮神不知鬼不觉跑到了柱哥手里。 “还有什么要买,赶快说!” “泡面,罐头,饼干。”我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泡面?” 点头。 “罐头?” 用力点头。 “饼干?” 连续点头。 “自己解决。”购物篮“碰”的塞回我怀里,撞得我胸口生疼。 “你不帮我拎啦?”我冲著他的背影喊道。 没有回答。很快,连那个暗灰色的背影也被人潮淹没,不留一点痕迹。 第五步 我生平头一次收到花。十朵红玫瑰。 是隔壁地产公司一个姓胡的先生送的。我不小心忘了他的名字。 花束里有一张卡片── “放工后在一楼咖啡厅等你,不见不散。” 我想不通这位素昧平生的胡先生为什么要见我。既然对方有事相求我也不好意思爽约。 十朵玫瑰我只留了一支插在笔筒里,剩下九支分送给了办公室另外三个女孩,一人三朵刚刚好。 放工的时候我发觉笔筒里的玫瑰蔫了,这才猛然想起切枝的花不浸在水里是活不了多久的。为时已晚。 我决定把花拿回家埋掉。 排版公司位於写字楼四楼,我每天放工都自愿放弃和人群争夺电梯里有限的空间选择步行下楼,因为那并不会消耗多少体力。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下到三楼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的回音。我知道不管是谁都一定比我走的快,於是乖乖闪到更贴近墙壁的位置走自己的路。可是并没有人从我身旁走过。身后的脚步不知为什么放缓了节奏,亦步亦趋的跟著我。 又下了一楼,我开始感到好奇。回身的瞬间一道灰影从身旁略过,“!、!、!”奔下楼去。 柱哥? 怎么可能嘛……我不明白自己何以有如此滑稽的念头。 我没忘记胡先生约我的事。下到一楼后站在咖啡厅门口四处张望。 “萧小姐,这边!”落地窗边,一个穿黑西装戴眼镜的男人朝我招手。 “胡先生?”我不确定的问。对胡先生的印象非常模糊,因为我们从未有过正面接触,充其量是路过彼此公司门前时打个照面。 “是的,真高兴萧小姐还记得我。”他眯著眼睛笑。 “不客气。”我礼貌的回答,很不好意思说出事实──其实我根本不记得。 “萧小姐的气质真好。” “谢谢。”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才怪”。如果他形容我气质好是指我不加修饰的披肩长发和色彩单一的连身长裙,那么我很乐意告诉他我留长发是懒得去剪,穿连衣裙则省下穿两次衣服的力气。 “萧小姐喜欢吃什么?” “炒福建面。”我照实回答。 “呃……”胡先生愣了一下,立刻又堆起笑脸。“真巧,我也是!” 我不大喜欢他的笑容,因为他笑的时候眼睛藏在镜片和眼皮后面。他看的到我我却看不到他。 “萧小姐喜欢喝点什么?这里的蓝山咖啡……” “我不喝咖啡。”那会让我睡不著觉。而我痛恨失眠。 “那个……萧小姐喜不喜欢我送的花?”胡先生的笑容开始僵化。 “抱歉……”我从挎包里掏出那支萎顿的玫瑰,有些不好意思。“不小心弄死了。” “其余九朵……”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胡先生的面部肌肉好象在抽搐。 “我分给办公室的同事了,她们很喜欢。”我替自己的同事向他道谢。 “不……不客气……” “胡先生约我有什么事吗?”我问。 “是这样的,我对萧小姐颇有……好感。不知道是否有幸邀请萧小姐……看场电影?” 哎?这是不是在追求我? “萧小姐今晚有空吗?” “对了,我今天要回家洗衣服!”我突然想起室友子鹃分配给我的任务,还有那筐积攒了一个半星期的衣物。 “那……那真不巧……明晚呢?” “明天晚上应该有空吧……”我兀自思量,没有留意到镜片后闪烁不定的眸光。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同样时间我在这里等你。”他放下自己那杯咖啡的钱,起身向我道别。 落地窗外的视野十分开阔,胡先生的黑西装夹在人群中穿过马路。 还有一个我更熟悉的灰色背影。 “有人追我。”我告诉室友子鹃。 “哪个狂这么大胆!?别怕,我去堵他!!”子鹃抄起菜刀就要冲下楼。 “不是,我是说有人追求我。”我又重复一次。 “真的?”她一脸怀疑状。 “嗯。”我点头。 “终於有人肯要你啦?”子鹃一翻白眼,躺进沙发看她的时尚杂志。 “你前后态度好象不一致。”我指出。“而且我才刚过23岁生日。” “对方年龄?身高?体重?月收入多少?是否有犯罪前科和不良嗜好?”子鹃不理我的质疑,连珠炮似的发问。 “大约……三十几到四十岁之间。” “太老了!” “比我高一点点。” “太矮了!” “体重看不出来,月收入我没问,犯罪前科要去警察局才查的到。” “你到底有没有脑啊?”子鹃仰天长啸。 “怎么又凶我?”我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最重要的information你一样也没打听到,还说自己有脑?”子鹃把杂志盖在脸上不欲与我多谈。 “我怎么知道这些很重要……”我嘟囔著回到自己房间。 入梦之前,我捕捉到一丝飘浮在迷雾中的声音── 真的很重要么? ********** 一觉醒来,我和往常一样的刷牙洗脸,两口冰牛女乃灌下肚后,清醒多了。 对哦,今天我答应了胡先生的约会。 “拿上这个。”子鹃在我临出门前塞过来一只化妆袋。 “我没化妆……” “叫你拿你就拿著!”子鹃眼睛一瞪。“里面有你用的著的东西!” “可我真的不会化妆啊……” “好啦好啦,你自己看著办!”子鹃一脚将我踹出大门。 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5点了。 我一走进咖啡厅胡先生就迎了上来。 “萧小姐,你今天特别漂亮!”他和昨天一样眯著眼睛笑。 “会吗?”我看看身上和昨天那件款式一模一样的连身长裙,对他的赞美表示怀疑。 “当然,红色非常符合萧小姐的气质!” 可我更喜欢蓝色和灰色……我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萧小姐?” “不是说看电影吗?”怎么改成聊天了? “电影8点才开演,我们不妨先吃点东西,聊一聊,萧小姐觉得怎么样?” 听上去颇为合理的建议,我没有理由反对。 “好吧,不过我不想太迟回家。” “电影一结束我就送萧小姐回去,我保证。”胡先生笑得眼睛更眯了,镜片闪闪发亮。 招来计程车,胡先生对司机说了个饭店的名字,然后和我一同坐进车内。 一路上,胡先生大谈他经营房地产的心得和多年炒股票获得的红利。我接受到的唯一讯息是──他很有钱,是个事业成功的男人。虽然还不晓得他月收入多少,我想他多半能符合子鹃的标准吧?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胡先生,请问你有没有犯罪前科和不良嗜好?”我突然问道。 我的问题显然吓了他一跳,一时间竟接不上话来。 “胡先生?” “啊?哦,没有没有,怎么会呢?萧小姐真爱开玩笑。哈哈哈……”他笑著掏出手帕去擦额上的汗。 “胡先生你很热吗?”车里的冷气明明是开著的。 “哦不,我天生比较爱出汗,不好意思。”他继续笑著。不知为什么那笑声听上去很不自在。 计程车停在一座建筑物门口。 “‘诺亚’到了。”司机说。 胡先生先走下车为我拉开车门。 “萧小姐请。”彬彬有礼的绅士姿态令我稍微舒服了些。 走进饭店餐厅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可是我谁也没有看到。大概是错觉吧?那个好象机车关闭引擎的声音…… 胡先生自作主张为我点了龙虾沙拉,自己要了一份小牛排,又让侍者送上来一瓶一九八零年的红葡萄酒。 我试著尝了口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 嗯……甜甜的……虽然不怎么好喝,勉强还可以接受。 进餐过程中,胡先生并不像在车里那么多话。更多时候他会把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这一点我倒不是特别介意。人只有一张嘴,吃饭的时候就该专心吃饭,话说多了只会影响食欲。 因为没水解渴,我只得一直喝葡萄酒。一杯喝完,胡先生很快又为我斟满一杯。 第二杯下肚后,我忽然发觉这种红色液体越来越好喝了。是葡萄酿的呢……发明这种饮料的人真了不起……唯一的坏处是它让我觉得很热。也许我该用冷水洗洗脸,我想。 “失陪一下。”我歉然的拿著挎包起身,脚步不稳的晃了晃。“请问洗手间在哪儿?” 胡先生连忙招来侍应生。“请带这位小姐去洗手间。” 我点头道谢,踩著不太平坦的地面朝洗手间走去。 冷水淋在脸上,更托显出双颊的热度。我撑著洗手台端详镜中的自己,被皮肤下铺染开的粉红色吓了一跳。 我是不是醉了?我问自己。应该还好吧……据说醉了以后会乱说话,看到的东西都会变作double image。既然我还能如此有条理的思考问题,也没从镜中看到两个自己,证明我没有醉,充其量是……微熏。至於不太正常的脸色,我想子鹃的化妆袋正好能派上用场……不是有种东西叫粉饼吗?在脸上拍两下应该可以留下一层保护色吧? 拉开化妆袋的拉链,我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洗手台上。 粉饼没找到,却翻出两样让我傻掉的东西──一盒condom,一个防狼喷雾器。还有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写道──我想至少有一样你会用的上。 一路无语回到餐厅,我只觉得头脑里像万马奔腾一样乱糟糟的。那两样不该出现的东西不断在脑海中穿插飞过。子鹃怎么可以这样捉弄我…… “萧小姐?萧小姐你还好吧?”胡先生关心的问。 “哦,我没事。”我勉强笑了笑,拿起叉子将盘中最后一块龙虾肉送进嘴里。 “萧小姐,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为你叫了杯冰水。”一只玻璃杯推到我跟前。 我有些迷糊的看向胡先生。 “是这样的,我见萧小姐不太舒服,猜想你也许喝不惯红葡萄酒,就擅自……” “谢谢,我现在正需要冰水。”一口气灌下半杯,丝丝凉意渗进脾胃,混乱的情绪也逐渐沈淀下来。 “都喝了吧,都喝了会舒服一点。”胡先生的声音听上去很迫切,我想一定是我不佳的脸色吓著了他。 说真的,倘若不去考虑他谈论生意经股票经时的庸俗,胡先生基本还算是个周到体贴的男人。 端起杯子,剩下的半杯水也灌下胃袋。有一点儿月复涨的感觉。也是,又是葡萄酒又是冰水,喝了这么多东西不涨才怪。再不起来走走就要胃下垂了。 “胡先生,我们是不是该出发去电影院了?”我提醒他时间已经过7点半。而他说过电影8点开演。 “不急不急,开场总是有许多无聊的广告,不看也罢。”他仍坐著不动。 “可迟到进场总是不大好,我们还是走吧……”我边说边站起来。 才迈开一步,头突然像灌了铅一样沈重。我慌忙扶著餐桌防止身体向后倒,下意识对抗著一波接一波的眩晕。 “萧小姐你怎么了?”胡先生冲过来搀扶我。不等我回答,我的一只胳膊已经被动的搭上他肩膀,而他的手则环绕在我腰间,掌心正贴在我的小肮上。 “放开……我没事……”我浑身虚软的倚著他,尽避意识仍然清明,发出的声音却细微得没有一点力量。 餐厅经理也被惊动了,领著两个侍应生奔过来表示关切。 “这位小姐怎么了?是不是贫血?” “没什么大碍,她多喝了点儿酒。”我听到胡先生这样回答。 不,不是的……我只喝了两杯葡萄酒,我没有醉……我很想把事实喊出来,却只有牵动嘴唇的力量。外人看来多半会以为我在说醉话。 我仿佛又听到胡先生的声音──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已经在这里订了房间……” 他定了房间?原来他定了房间……原来如此……我突然想通了,可是已经太迟…… ********** 身体被一股外来的力量拖带著朝前移动,两条腿老是绊到一起。 我意识迷离却没有完全迷失。我隐约明白自己要走去什么地方,以及那个地方代表了什么。 我进了电梯,升了很久才停在某一层,出了电梯后仍是一步一蹒跚的走,一扇门打开,我踉跄了一步才进去,听到关门落锁的声音。然后,身后一股力量猛的一推,我整个人扑倒在床上,陷进一个柔软的海洋。 就这么人事不知的睡过去也好……我有些奢望的想。 这个想法尚未诞生超过两秒锺,我俯卧的身体就被翻转过来。一只不安分的大掌隔著薄薄的衣料在我身上模来模去。 我恶心得想躲开,身体下意识缩成一团。 那只手暂时放过了我,但临走时硬塞了颗什么东西进我嘴里。 “听话,省省力气,先吃颗糖歇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我听到的不再是属於胡先生的彬彬有礼,而是被迫入骨髓的沙哑和胜券在握的得意。 嘴里的粒状物很快溶化,连尝试吐出来的机会都没有。甜丝丝的味道残留在口中。 天知道他又给我吃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彻底昏迷过去算了? 水声。浴室里传来的。 如果身体听使唤,我很乐意趁现在逃出去。但现实只允许我躺在这里做白日梦。 不晓得过了多久,一股异常的热度逐渐在身体里酝酿,膨胀,涌向四肢百骸。好热……好难受……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锅高压下沸腾的水,渴望在汹涌迷乱中寻求解月兑。 原来这就是药……我突然觉得愤怒,狠狠咬住嘴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睁开双眼,我恍若看到一个线条扭曲的陌生世界。然后,一件熟悉的物品吸住了我的视线──我的挎包。 挎包里有一样也许能够救我的东西。 水声停歇,浴室门“豁──”地拉开。我难受的蠕动著身子,隐约感觉到欺近身后的陌生气息。 “等急了吧?小宝贝,我这就来帮你──” 床垫凹陷的瞬间,我背上的拉链被一把扯裂。燥热的肌肤顿时暴露在微凉的冷气中。 “我要好好看看你这个用上围勾引男人犯罪的女人……”肮脏的大手模向我胸部。 身体被翻转过来的一刹那,我举起一直藏在身下的防狼喷雾器── “啊!我的眼睛──你这臭女人!” 我的身体被打飞出去,撞上床头的小瘪,喷雾器也在瞬间月兑手。 成功了吗?他还看的见吗?我能逃走了吗?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身体却没有移动的力量。 好热……好难受……身体仿佛要炸了似的…… 不行了……意识越来越模糊……我还想咬破嘴唇,可感觉只剩下麻木,血流干了么…… 朦胧中,我仿佛听到音乐门铃的声音,还有一把让人觉得亲切的大嗓门── “先生!你叫的客房服务!” “滚!我没叫!”房内愤怒的男人大吼。 “先生!的确是1428号房叫的客房服务!请把门打开!” “我说没叫就是没叫!” “先生!你不开门我就请我们经理来!除非你付小费!我保证拿了小费就离开!不再打扰你的好事!” “……你……你等著!” 房门打开的同时,我只听见一声惨叫。只有一声。一条人影飞过客房有限的空间,撞在对面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地面一动也不动了。另一个暗灰色的影子几步来到我跟前,蹲下,托起我的下巴问:“你没事吧?” 本来就燥热不堪的身体在接触到他指尖的温度后顿时变得更加滚烫,残留的一点意识警告我离开,可支配身体的力量却似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双手攀上他的肩头,我迷离的看著他的脸。 救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无言的哀求,上的痛苦已不堪负荷。 他浑身一僵。 不要离开……我更加贴近他,双臂紧紧缠在他脖颈上,毫无技巧可言。 他紧绷得像块石头,而我却柔软得像一滩水,尽避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双唇不小心擦过他的耳垂…… “要命!”他闷哼一声将我扯进怀里,仅一低头就堵住了我等待采颉的双唇,灵活的舌尖挑开我不曾锁紧的牙关,也挑动我体内无处可去的热火。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无助。 口中的津液搀和了唇上的血,同时流进我们两人的喉咙。 仿佛预视到即将降临的解月兑,我开始撕扯身上所剩无几的衣物。热……好热…… “住手!”他突然松开我的唇大喝,单臂钳住我乱动的两只手,然后猛的将我拦腰抱起。 一步,两步,三步……“碰!”──我垂直落进浴白,一蓬冷水毫不留情的喷撒下来。 “不……不要……”我徒劳的躲著冷水的攻击,根本睁不开眼睛。但身体里的热却渐渐平复下来…… 浑身虚月兑的攀附在浴白边缘,我甚至连哭泣的力量都不再有,只能任眼泪掺在水痕里静静的流,伴随最后的意识飘向一处遥远的黑暗…… ********** 悠悠长长的一梦。对我这个向来嗜睡的人来说可是件少有的事。 我竟然梦到自己差点儿就被人强x了!真的很没道理…… 不说别的,光是我慢吞吞懒洋洋的个性就一定很不讨喜。虽然我的上围比普通人稍微伟大一些,可如果让我和子鹃同时站在一起任何有眼光的男人都必定会选择美丽的子鹃而不是我。这当然不是说子鹃比我更容易让男人心生邪念想入非非,我的意思是……唉,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梦就是梦,不能吃也不能穿,我懒得去想太多。 今天的床似乎特别软,翻身时就象在海绵堆里打滚似的,真有趣。 扒在身上的东西也和平时感觉不同,滑得像丝一样,不似我整日和枕头一起堆在床头的那条旧毛毯…… 我蓦地睁开眼睛。有生以来头一次忘了睡回笼觉。 这好象不是我的房间……嗯,这不是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没这么大,天花板上也绝对不会有镜子。 奇怪,我不记得昨天有外宿…… 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我敲了敲自己的头。虽然已经不困了,可脑袋还是很沈。多半是昨夜那个怪梦闹的…… 不知道是不是冷气太足的关系,空气凉飕飕的……呀!睡衣呢?我豁然发觉自己赤果果的坐在一床被单里。 这种情形似乎很难解释为我忘了穿睡衣,虽然我承认我很健忘,睡觉不戴也很正常,可是如果连下面也……还是先找找看,我这么迷糊,糊里糊涂睡掉了也说不定。想到这儿,我立刻钻进被单里寻寻觅觅。从床头爬到床尾,又从床尾模回床头…… “喂──” “别吵,我在找内裤!”不去理会被单外响起的声音,我开始检查两只枕头的枕头套。 “那个──” “不要烦我,我很忙!”枕头丢去一边,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床垫下面……如果我能战胜体重把床垫翻起来的话。 “你闹够了没有!?”随著一声大吼,被单不翼而飞,我整个人暴露在空气里。 我惊讶的瞧著站在床边的人,还有他抓在手里的被单。 “柱哥?” 没有反应。 我这才发觉他盯著我看的瞳孔里像是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对了,我没穿衣服……被单在他手里,我慌忙抓过一只枕头挡在身前。 “你……我……你……你……我……” “拿著!”熟悉的内衣裤连同长裙一起扔在我面前,他背过身去。 这是要我穿衣服的意思吗?应该是……吧?我连忙行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减少暴露在外的肌肤面积,可是…… 我扯扯他的袖口。 “拉链坏了……”我背向他,有点儿困难的指著已经拉到最上面,而下半截却无论如何也合不拢的拉链说。 “要命!”他闷哼著月兑下自己的灰外套盖在我身上。 很耳熟……我指的是那句“要命!”和前面压抑的一哼。仿佛……梦里也出现过同样的声音…… “谢谢。”这是对他贡献出外套的感激。 “你不问我?”他脸色阴沈的盯著我。 “问你什么?”对眼下的状况我仍在模索中。 “你可以问这是哪儿,问你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可以问我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一句比一句吼得大声,最后暴躁的摔开手里的被单,就差在上面跺几脚泄愤。 “这是哪儿?”我问。 “饭店客房。”他答。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再问。 “姓胡的带你来的。”他再答。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再再问。 “你这个笨蛋!被人下了药也不记得!?”他骂道,口气愈发不善。 这……应该也算是回答吧?既然他答了,我是不是该继续问?下一个问题好象是…… “你有没有对我怎么样?” “不是我!是姓胡的!!!”他再一次暴跳如雷,头顶冒烟的在我面前走圆圈。“告诉你!我对神志不清的女人没兴趣!!!” “哦……” “你还哦!?”他冲过来捉著我的肩膀一阵猛摇。“你差点儿被人了你知不知道!?!?” “好……好象……”我被摇晃得两眼发花,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该死的,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害怕!?”雷一样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我……我比较迟钝……”我缩向床头。其实我怕,怕极了他现在这幅抓狂的样子。 “你──”他扬起胳膊…… 我下意识闭紧眼睛,以为他要打我。 那只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偷偷张开一只眼睛,又张开一只,我发现他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我方圆五米的范围,背对著我单手撑住墙壁。 “你怎么就不会照顾自己呢……”喃喃的自言自语从对面飘过来。 “柱……柱哥?”我支吾著不确定是否该问最后一个问题。 “说!”他头也不回。 “现在几点了?我怕迟到……”话尾在接触到他辐射出的怒意后自动缩回。 “当我没问好了。”我亡羊补牢的说。 “过来!”他朝我勾勾手指头。 我听话的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虽然他没有站直,可还是比我高出不少。他的背很宽,好象也很硬,将灰t恤撑出结实的线条……奇怪,我注意这些做什么啊? “记住,你欠我一次。” 他拉著我的胳膊离开房间,离开饭店大厅,离开属於昨天的记忆。 坐在机车后坐上,我忽然觉得,今早的风竟带著徐徐暖意,吹得人心湖起了涟漪…… 第六步 我花了9个小时拼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从上午10点踏进家门开始,一直到傍晚7点听到子鹃进门后把皮包甩进沙发的声音。 从床上坐起来,我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客厅。 “嗨。”我跟亲爱的室友打招呼,顺便问道:“晚上吃什么?” “阿兰!”子鹃惊呼一声,两步跳过沙发在我面前安全著陆。 “你打算煮什么?”我以为她没听清,於是换了个方式重复自己的问题。 “煮什么?!我给你煮‘彻夜不归面’,‘一夜风流汤’!!!”子鹃异常激动,摇著我的肩膀大呼小叫。 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被人当成沙包一样摇来摇去。 为什么我周围的人都有暴力倾向?说话的时候动手动脚一刻也静不下来?还有那个什么“龟”面……什么“叶”什么汤的……怎么我从来没听过? “好吃吗?营养价值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究竟有没有脑啊?现在还想著吃!?” “可是我饿了啊……” “闭嘴!坐下!” 室友大人的命令我不敢不从,乖乖坐进沙发听候发落。 子鹃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两臂环胸,翘起二郎腿。 “说!昨夜你去哪儿了?” “酒……酒店……”这一点我倒没忘。而且我还记得那间酒店叫“诺亚”…… “失身了没有?” “好象……应该……还没有……吧?” “‘吧’?我还‘七’咧!你问我我问谁啊?”子鹃几乎从沙发上跌下去。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白痴。可我是真的不能确定……成功修复的记忆只到我喝下冰水后站起来为止,然后就自动跳到今早睡醒后一丝不挂的光景。按照柱哥的说法,我被下了药,胡先生对我图谋不轨。可柱哥没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只要我记住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至於,他救下我的时候有些事是不是已经发生……我不记得,他也不肯讲,包括我为什么会光著身子睡到天亮。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真的失身了……那应该是有感觉的吧?不是说第一次会很痛的吗?不对,那是说做的时候,是正在进行时,而现在已经是过去完成时……对了,我不记得床单上有落红!那就是说我没失身了?好象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因为处女膜可能早在某些意外中不小心弄破了,比如打架摔交翻筋斗之类的剧烈运动……但我是个懒人,一个懒人通常是很少剧烈运动的,所以可能性不大…… “拿来!”子鹃伸手。 “呃?”我思路突然中断,不明白她要什么。 “我给你的化妆袋!” “在我包里……” “把整个包一起拿来!” “好嘛……”我支吾著回房间取出挎包,还没打开就被子鹃一把抢了去。 “用上没有?”她边翻我的挎包边问。 饼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那两样东西……唉,该怎么跟她解释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防狼喷雾器呢!?”子鹃脸色突变,因为她只找到那盒condom。“你遇到了?啊?你倒是说话啊!” “我……我不知道……我忘了……”我紧张的搅弄著t恤下摆,不敢抬头看她。 “阿兰!” “你凶我也没用啊……”我委屈得不得了。“我被人下了药嘛,什么都不记得很正常啊……” “你、被、人、下、药!?” “嗯……” “然后?” “然后……然后……我被带进饭店客房……再然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虽然子鹃不再凶巴巴的数落我,可她不出声的样子更让我心里惴惴的。 “丁冬──丁冬──” 适时响起的门铃将我从窘境里救了出来。 “呃……有客人。”我小心翼翼的提醒她。 “我听见了!”子鹃白我一眼之后走去开门。我连忙趁她背对我的当儿拍拍胸口平复受到惊吓的心灵。 “是你?”子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干吗?喂!站住!!我没让你进去!!!” 灰色的高大身影绕过子鹃在客厅现身。 “柱哥?”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点儿意外。 “喂!我警告你!再不离开我要打999了!”子鹃威胁道,抓过电话就要按下去。 “子鹃!”我慌忙出声制止她的卤莽。“我想……柱哥是来找我的……” “他怎么知道你住这儿?”子鹃果然很敏锐。 “是他送我回来的……呃……今天早上……那个……我们……”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解释很容易让人想歪,打算补救却已迟了一步。子鹃已经旋风一样冲进厨房又冲了出来,手里拎著菜刀。 “原、来、是、你!”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说得咬牙切齿。 “哼。”柱哥从鼻孔里喷出一声不屑。 “跟我去警察局!”子鹃拿菜刀指著他。 “子鹃,他没有……子鹃!”我惊叫出声,眼瞅著她高举菜刀冲向柱哥。 也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是怎么想的,或者什么东西上了我的身也说不定,总之当我清醒过来后我发现自己两臂平伸呈“大”字状挡在柱哥身前。而子鹃手里的菜刀就停在距离我额头不到5公分的地方。她的手腕上攥著一只铁掌,是从我身后伸出来的。 “你……你还护著他!?”子鹃冲我大叫。 “你误会他了……对我下药是胡先生……虽然是他今天早上送我回来……” “你给我放手!”子鹃这回冲著我身后大叫。她一定没听到我说什么,我想。还是等她火气消了再解释吧。 “菜刀不是这么用的,笨女人。”眨眼的工夫,菜刀落进柱哥手里。他一手搭上我肩膀,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朝上一甩,菜刀在空中漂亮的翻转两个360度后稳稳落回掌心。 “你……你们……我不管啦!”子鹃尖叫一声冲回自己房间。门板“碰!”的撞上墙壁,又“碰!”的塞进门框。几秒锺后,震天的摇宾乐透过门板飘满客厅。 “她……她真的生气了……我惨了……”我喃喃自语,仍然保持著“大”字形的站姿。头顶突然被拍了一掌。 “坐下!” “是……”我乖乖坐回沙发,像个等候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好倒霉,子鹃走了换成他来教训我……我皱著眉头想。 “拿著!”一只白塑料袋从头顶上方落下,停在我眼前。好象是个便当盒,我接过,平平的托在手中。 “吃过了吗?” 我摇头。 “8点前把它吃掉。” “可现在已经7点55了……” “要你吃你就吃!” “好嘛……”我垂下头,不明白为什么他和子鹃都喜欢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而且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突然发现,他们俩的个性很像呢……都喜欢大大声讲话,都喜欢教训我,也都喜欢在痛骂我之后流露出不经意的关心……我虽然迟钝可我不是傻瓜,所以我能感觉到别人对我的好。这也是为什么我三年来一直忍气吞声任由子鹃骂到爽的原因。 “笔。” “哎?”我一时转不过来。 “笔。”他重复。 “哦……”我拿过台历上的原子笔给他。 “纸。” 於是我把整本台历交给他。看著他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9打头,一共8位。 “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给我。” “你也买手机啦?”我蓦地忆起头一次在电车上遇到他的情形。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呢…… “记住这个号码!”他似乎对我的不专心非常不满。 “94154188……就是你我是你爸爸?”我几乎捧月复大笑。 “记住没有!?”他脸色发黑,隐约还有些黑里透红。 “记住了记住了。”我忍著翻滚不休的笑气连声应道,不好意思当场吐他的槽。 “那我走了!” “我送你……”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大门。 “回去!”他沈著脸挡住我。停顿了一下又开口:“以后少穿这种暴露的衣服!” “哎呀……”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穿著当睡衣用的长t恤。可是……“会暴露吗?”子鹃有件和我一模一样的,她也从没说过有什么不妥。 “领口太大!都露出来了!” “可这是睡衣……” “知道自己穿睡衣就别往外跑!” 我正想“哦”,大门突然“碰”的撞回来,差点儿砸扁我的鼻子。 真是的,连退场都这么大牌。我摇摇头,拎著便当盒走进厨房。发现子鹃正在站冰箱旁喝果汁。 “你出来啦?”气消了?我不敢直接这么问。 子鹃一脸不爽的“哼”道:“晚饭只有果汁,想吃东西自己动手!” “柱哥给了我便当,你吃不吃?”我把便当盖掀开,诱人的香味儿立刻飘得到处都是。子鹃却把头扭去一旁。 “不吃!” “有鸡腿和排骨耶!”我开心的说,从碗橱里取出一双筷子就打算开动。 “等等!” 手里的筷子在子鹃的尖叫声中不翼而飞。 “你不是说不吃吗?”我委屈的瞧著自己的强盗室友。为什么也不让我吃?我已经很饿很饿了…… “你有没有脑啊!?这种小混混给的东西怎么可以不检查就随便吃!?” “柱哥不是小混混。”我不喜欢子鹃这么说他。 “还顶嘴!?” “他真的不是嘛……” “你中邪啦!?”子鹃气得抓起鸡腿就开始啃,边啃还不忘数落我。“都说女大不中留!遇上个男人就胳膊肘朝外拐!亏我昨天担心了你一晚上,今天早上还差点儿迟到!你说你对得起我吗!?你说啊!!” 我的鸡腿……呜……只剩骨头了…… 眼看子鹃啃完鸡腿,魔爪又朝排骨伸去,我终於耐不住了,一把抢回便当盒护在胸前。 “你……你检查够了……该我吃了吧?”我还是没胆量太直接的顶撞她。 “你好自为知!”子鹃嘬著手指头劝我。“跟那种人扯上关系没好处!” 那你还吃人家给的便当……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再争下去我今晚甭想耳根清净了。眼下最佳一途就是保持沈默。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回去做面膜了。”子鹃恋恋不舍的看了便当盒一眼,转身走出厨房。 终於轮到我了……我拿起筷子,思考著应该先吃排骨还是青菜。子鹃的头突然从门口探了进来── “告诉那个柱哥,以后要是再来就多带一份便当,否则不给他进门!” 我险些呛到。 第七步 我发觉气氛不对。 因为办公室里太安静了。 坐在我隔壁桌的两个女孩一个叫谢莉莉,另一个因为是新来的所以我还没记住名字,只记得她似乎姓刘。平时最多话的就是她们俩,可今天竟像吃错了药一样乖乖窝在各自的电脑前打字,间或递个我看不懂的眼神或传张我看不到的纸条。还有对面的小安,算是跟我比较熟也比较谈的来的同事,可她从我9点锺踏进办公室那一刻起就在避著我,偶尔偷偷抬头瞄向我这边一眼,若是被我看到了就立刻把头低下去躲在档案夹后仿佛忙个不亦乐乎。 好象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谜底在中午12点揭晓。 我被脸色阴沈的老板叫进办公室里间。一只牛皮纸信封摆在办公桌上醒目的位置。 “小萧啊……”老板发话了。“你进我们公司差不多有两年了吧?” “是的,老板。” “其实你一直表现不错的,只可惜……”老板露出为难的神色。 “老板,我……我出了什么差错吗?”我开始不安。 “唉──”老板长叹一声,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我们只是个小鲍司,雇不起和流氓团体扯上关系的人。这是你本月到今天为止的薪水,明天起会有人接替你的工作。” “哎?”我木呐的坐在椅子上,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说小萧啊,平时看你规规矩矩的,做事也挺认真,可你为什么偏偏要跟那些小流氓混在一起呢?” “小流氓?”我捉住三个关键字。 “隔壁地产公司的胡先生已经打电话来投诉了,我也亲自去医院看过他。唉……你怎么让人把他打成那个样子?我就是想护著你,可人家身上的伤却是明摆著啊!唉……” “胡先生?”记忆库里又自动调出三个字。 “就算胡先生想追求你,你不喜欢他直接拒绝就好了嘛,为什么勾引了人家之后又翻脸打人呢?唉……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是怎么想的……” “勾引?打人?” 我总算基本理清了老板口述的前因后果──胡先生因为我的勾引而追求我,而我却叫一群小流氓把胡先生打得重伤住院,所以胡先生投诉,所以…… “我被解雇了吗?” “小萧,我也是不得以才这么做的,我们只是个小鲍司,担不起风险惹不起事,唉……现在生意难做,一个客户也得罪不起啊……” “我没有勾引胡先生……”我试图为自己辩护。 “就算你没勾引他,你唆使流氓打人总是有吧?公司还要负责赔偿胡先生的医药费,唉……如今生意不景气……” “柱哥也不是流氓……”我发觉这一点竟是整个事件中我最不能忍受的。 “天啊,你们竟然还兄妹相称!唉……年轻人如果自甘堕落……” “老板……” “你千万别怪我,这两年来我待你不薄,做人要饮水思源……倘若那些小混混想找麻烦就让他们去隔壁的地产公司,别来找我……唉……我苦苦熬到今天才有这么一个小鲍司……” 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法帮老板从自怨自哀的幻境里走出来,只好认命的拿著信封起身。 “谢谢您这两年来的照顾。”我鞠躬。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老板突然叫住我。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明明都已经解雇我了…… “你顺路把这份样版送到红山的印刷部去,也算替公司尽最后一份心力。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也不会逼你。唉,这年头啊……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老板,我去就是了……”我接过他手里的大信封逃出生天。 需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不多。因为我不像莉莉和小安她们喜欢摆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在桌面上。一个笔筒,一只茶杯,一个小台历,加上抽屉里一些文具和几包纸巾,空荡荡的办公桌上已找不出丝毫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安正捧著午餐的便当盒大吃大嚼,连头也没抬一下。 穿过走廊的时候,我隐约察觉到来自背后的指指点点── “原来就是她呀,长的也没什么特色嘛……” “身材好喽,现在的男人看身材不看长相的……” “这种人少惹为妙,说不定哪天就被她认识的那夥流氓教训了……” “胡先生也太不小心了,怎么会招惹上这种风骚浪女……” “瞧瞧她,被炒了呢,还一脸不在乎……” “她当然不在乎了,回去有人养嘛……” 这是在说我吗?我在电梯前停住脚步。环顾四周,一颗颗人头“嗖──嗖──”几声缩回各自的办公隔间。 我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前几天还什么事都没有,我尽我的本分做我的工,朋友虽然不多但也不曾树敌,迟钝的个性让我得罪人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怎么只一个晚上的工夫我就摇身一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潘金莲?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我有吗? 这个问题困扰著我,直到我走出办公大楼。 被解雇的认知在此刻清晰起来。是的,我被解雇了,以后也不再会回来这里上班。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留恋,尽避这是我工作了将近两年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我将散开的长发撩到肩后,刚好触到那个失而复得的小发卡。 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我迎著扑面而来的风,背起挎包朝地铁站走去。 ********** 鲍司设在红山的印刷部我只去过一次。那次也是为了送文件。 从地铁站转了两趟车,又步行了一段不算短的路,我总算成功模到印刷部的大门。原来我的记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我有些开心的想。 将样版交给印刷部主任后,我突然不晓得自己如今该去哪儿才好。工作没了……回家睡觉吗?还是趁自己现在人在外面,四处转转顺便找下一份工?做了两年的打字员,是不是该换个不一样的工作环境?其实有不少事情都可以尝试做做看的…… 一边想一边走,就这么走出了公司大门。 一辆重型机车突然驶到我跟前“嘎──”的停住。戴头盔的骑士……有点儿眼熟的灰t恤……不会那么巧吧? “嗨!”亲切的大嗓门…… “柱哥!”真的是他耶!真巧,好象到哪儿都能碰到他似的…… “你来干吗?”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两把声音同时发问。我愣在那儿,不晓得是该回答他的问题还是给他先开口的机会。 “在这儿等著。”他命令道。在我发愣的当儿,他跳下车打开加大尺寸的后备箱,拎出两个大大的白塑料袋走进公司大门。 不一会儿工夫,他两手空空走出来。 “我来送样版。”我回答他刚才的问题,然后歪著头等他解释他出现的原因。 “我来送外卖。”他拍拍机车后坐,示意我坐上去。 “你在外卖店打工吗?”我觉得很开心。因为我总算可以向子鹃证明柱哥不是小混混,他有正当职业的,他在外卖店打工…… 柱哥“嗯”了一声,对著原地不动的我又拍拍车后坐。 “你那几个兄弟也在外卖店打工吗?”我还想知道更多。 柱哥开始皱眉。 “对了,你上次送给我的便当真好吃,子鹃也想要一份……哎?!”突然出现在腰间的一股力量将我连根拔起,然后稳稳放在机车后坐上。 “迟钝!”柱哥骂道。 “我本来就迟钝嘛……” “坐好!抓紧!” “是……”我两只手紧紧箍在他腰上。 机车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真是个不一样的下午,我想。 换作平常,我此刻应该是坐在公司的电脑前埋头做校对、做排版、做千篇一律的文字工作、做到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而不是和柱哥肩并肩坐在街心公园暖洋洋的石凳上吃便当。 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子在玩滑梯和跷跷板,清脆童稚的笑声回荡在小草坪上空,久久不散。 手里的便当盒本来是柱哥留给自己的。可当我不小心说出自己还没吃午饭后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从后备箱里掏出这个便当塞给我,自己则走到街角的熟食店里买了两个汉堡回来坐在我身旁大嚼特嚼。 “这么大一份便当我可能吃不完。”我说。虽然这份便当看上去非常美味,但我也不想撑死。 “吃不完我再帮你吃。”柱哥看也不看我一眼,只顾著闷头啃汉堡。 “汉堡很好吃吗?”我怀疑的看著他的吃相。 “嗯。”他这回连话都懒得说。 没趣的吸吸鼻子,我也开始安静的吃便当。真的很丰盛耶!和上次一样有两道主菜──卤鸡翅和咖喱牛肉,青菜和炒蛋也很多,满满当当一大盒。我夹起一只鸡翅放进嘴里,细细品味这顿难得吃到的佳肴。 “这样一份便当卖多少钱?”我越吃越有和子鹃拆夥的念头。要不劝子鹃和我一起叫外卖吃也成,她不是很中意柱哥上回送来的便当吗? “两块八。” “只要两块八?”我有些意外。去食阁叫这么一份饭菜至少也要四块半,分量还未必有这么足。“卖这么便宜万一亏本怎么办?” “你怕我没钱赚?” “外卖本来就不怎么好赚啊,万一你老板赚不了那么多钱,把你给炒了怎么办?” “不会的。”他话中有种没来由的笃定。我不免替他担心。 “做人要有危机意识才好。”我放下便当盒教育他。“做老板的人是不会管手下死活的。他们高兴了可以雇你,可以给你加薪,不高兴了也可以随时炒你,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倒霉……” “你说什么?” 糟糕!我慌忙掩住嘴巴可是已经太迟。柱哥一脸阴晴不定的逼近我。 “你、被、炒、了?!” “我……我……你要是说我把我老板炒了也不是不可以……呃……今天天气真好……”我朝旁边挪了挪,吞著口水说道。 “他凭什么炒你?!” “他……他是我老板啊……他有这个权力……”我又挪了挪。天啊,他的杀气好重…… “你该死的天杀的笨蛋为什么到现在还替别人说话!?!?” “我……我……我……”我彻底开始口吃。 “别挪了!” “哎?” “我叫你别挪了!!” “哇!”我从石凳上掉了下去。眼看我纯洁的就要和草地做出亲密接触,一股外来的力量瞬间将我坠落的身体拖离轨道,“碰!”的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壁…… 噢……鼻子……跌到我也认了……为什么每次都不肯放过我脆弱的鼻子……我痛苦的忍著即将奔涌出来的眼泪,抬起头想看清自己到底撞到了什么,却被一张超近距离的脸吓得“啊”了一声。 “柱……柱哥?”他的五官有些模糊。 “你最好别再这么看著我……” “哎?” “我警告你!别再这么看著我!!” 我慌忙把眼睛一闭,本来就悬在眼眶里的泪水立刻流淌出来,顺著我鬓角的发丝一点一点往下滑。 “要命!” 又怎么了?我不是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吗?他还不满意? 小心翼翼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我很想瞧瞧他为什么发火。哎?为什么他的脸越来越近?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两片潮湿的温热蓦地封住我正要张开的嘴唇,也吞没了我尚未提出的问题…… 这这这……他他他……我我我……我们是不是在接吻? 哇!舌头进来了……唔……好奇怪的感觉哦……嗯……汉堡肉?现在想这个好象很没情调……不行,缺氧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死掉的时候,他突然松口。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棒!好棒!” “再来!再来!” “别停!别停!” “教我!教我!” 天哦,那些小孩子什么时候围过来的?还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我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喂。”柱哥忽然推了我一下。 “什……什么?”我很想从他腿上跳下来,无奈却被抓得紧紧的。 “他们想看。”柱哥朝那群孩子一努嘴。 “那……那又怎样?”我好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不怎样,再来一次就好。” “再……再来一次!?” “你不喜欢?” “不……其实……也不是……”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就再来一次。” “唔……可是……”我的脸在发烧,太阳把我晒得晕晕乎乎的。 柱哥也没有给我继续找借口的时间,他又一次堵住了我口中的语无伦次。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在一群国家未来栋梁的观摩下。 在汉堡肉和卤鸡翅搀和的味道里。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弄丢了两个宝贵的初吻…… 第八步 我开始翻报纸找工作。 虽然我懒,可我并不真的喜欢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用子鹃的说法──迟早会腐烂掉。更何况我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我以一个无业游民的身份晃太久。 “为什么现在不论什么公司请人都以电脑专业知识为首要考量?”我不理解的问子鹃。床上摊开的报纸上已经被我打了几十个叉叉。 “你白痴啊,现在做什么离得开电脑?”子鹃陪我窝在房间里,不过却是在翻化妆品广告。 “可为什么连推销员也需要电脑程式设计二极合格?只是卖蒸气熨斗而已,又不是推销软件……”我仍不理解。 “你动动脑好不好?”子鹃扔下广告用食指戳戳我的额头。“一个有电脑专业知识的推销员和一个没有电脑专业知识的,你说客户会比较信任哪一个?” 我“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别‘哦’了,你到底找到合适的工作没有?” “只有这个了。”我把唯一的一个圈圈拿给她看。“振发活海鲜,女皇镇分店开业,招聘女店员,月薪1300元。” “女招待你也去做?”子鹃大叫。“而且月薪才一千三!?” “是女店员……”我纠正她。 “都一样啦!你知不知道做女招待很容易被性骚扰的?那些变态老会趁你端盘子的时候模你的大腿,模你的胸……” “没……没这么严重吧?”我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亲身体验一下,反正我是警告过你了。”子鹃拍拍起身,拿著剩下的广告踱回自己房间。 我看看墙上的锺。原来又到她做面膜的时间了…… 女皇镇距离我住的地方只有三个地铁站的车程。 我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那间新开业的“振发活海鲜”,店门口挂著两只醒目的彩球。 老板姓张,模样挺忠厚的。在我说明来意后,他热情的把我招入店内,指东指西的为我介绍店面布局,最后交给我一身裁剪有些类似旗袍的工作服。大红色的。 “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他笑呵呵的说。 我并不讨厌这个全新的工作环境。至少我当时的想法是这样。 “振发活海鲜”在饮食业界本来就小有名气。如今新店开张,前来捧场的客人自是不在少数。 第一天。老板要我站在店门口用甜美的微笑和客人打招呼。笑了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外加一个晚上之后我的下巴开始抽筋。 第二天。老板仍要我站在店门口。不过这次是领客人到安排好的座位上。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几百趟后我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太适合穿硬底高跟鞋。 第三天。老板说我不用站在门口了,店里面更需要人手。於是从这天起我正式开始了我的端盘子生涯。 一个星期过去后,我很自豪的告诉子鹃:“那里并没有什么变态老出没,我也没有遭到性骚扰,老板甚至夸我做的很好并打算在月底给我加薪。” “加多少?” “十五块。” “十五块也叫加薪?” “我觉得不少了啊……”至少可以从柱哥那儿买五个便当。 “不要笑得太早。”子鹃如是说。 我开始想念柱哥……和他的便当。 自从那天他连拐带骗的吻了我又送我回家之后就一直音讯皆无。我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子鹃。 即使是在餐馆里忙碌的时候我也会时时记起便当盒里的炸鸡腿、卤鸡翅、糖醋排骨和咖哩牛肉……偶尔还有汉堡肉的味道。我不晓得这些念头是否来自餐馆里千篇一律的海鲜大餐。 “今天午饭吃什么?”我问掌厨。 “海鲜炒饭。” “那晚饭吃什么?” “海鲜粥。” 我没言语了。其实不问我也猜得到。早在上工第三天起我就清楚的了解到这里的包伙模式。问一问只是想看看今天有没有奇迹发生。 “阿兰,把这盘龙虾端去13号桌!”老板突然叫我。 “来了!”我连忙跑过去救急。眼下是正午12点半的用餐高峰时间,人手混乱是很正常的事。 13号吗?我端著盘子朝记忆中的方向看去──四个白领上班族围坐一桌高声谈笑,桌上已经摆了七八道菜和好几个空酒瓶。而现在他们又叫了一客全龙虾。胃口真好…… 正欲迈出的脚突然吸在地板上。我一动不动的瞧著那一桌攒动的人头。里面竟然有一张我不应该记住的脸…… “阿兰!怎么还不去?不要让客人久等!”老板黑著脸在我身后催道。 看看周围……这么惨?没有一个闲人可以帮我送菜……罢了,自己去就自己去,那人也未必会认出我。我端起托盘朝13号桌走过去。 屏著呼吸将龙虾摆上桌,我正打算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身旁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怪叫,抱著托盘的手也同时被紧紧拉住。浓浓的酒气刺激著我的鼻端。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萧小姐!真──是巧啊!” 我抿著嘴唇一声不吭。真倒霉,还是被认了出来…… “来来来,萧小姐,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他们都是我公司的同事──” “胡先生,我还有工作要做……”我试图挣开受到钳制的手腕。 “别这么见外嘛,萧小姐。真没想到你会来这儿工作!”他硬是扯著我走到另外几人身前。 “告诉你们,”他故意扬高声量对那帮同伴说道,“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萧小姐!我们早就是老相识了!别看她长得不怎么样,身材那可是棒得没话说!还有她床上的功夫……嘿嘿嘿……改天我也让你们见识见识……” “胡先生,请你放手!”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因为我觉得全身冰冷。不单因为手腕被抓得很痛,更是为他刚刚说的一切……如果……如果那是真的…… “放开她!”暴怒的大嗓门在餐馆门口炸响。 “柱哥!?”我惊喜的望向声音来处。真的是他…… “哪儿来的小混混,敢跟老子抢女人!?”胡先生喷著酒气骂道,拖起我的胳膊就往怀里带。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说的好象武侠片了,其实应该是几秒的工夫──柱哥的铁拳抡向胡先生的下巴,后者惨叫一声飞了出去,而我却安安稳稳停留在前者磐石一样的臂膀中。 我愣愣的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情形……有点儿眼熟…… 跌倒在地的胡先生转眼被同伴搀扶起来。 “我见过这小子!”其中一人突然开口,盯著柱哥的眼神极为不善。 “没错,我也想起来了!”另一人指著柱哥附和道。“上次我们去酒吧喝酒的时候就是他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说不定后来跟踪你的也是他!” “原来是你!”清醒过来的胡先生抹掉嘴角的血迹,恨恨的朝地上啐了一口。“要不是你坏了老子的好事,这婊子早就被老子上了!” “你再说一次试试看?!”柱哥的声音变了,我明白那是危险的前兆。不晓得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可对方显然没有这个认知。 “我怕了你不成?!”胡先生仗著人多,丝毫不把柱哥放在眼里。“老子我今天就要上她!” 柱哥没再开口。紧挨著他的我却异常清晰的感受到他体内蓄势待发的力量。他们……会打起来吗? “柱哥……”我悄悄把手盖在他拳头上。我想告诉他,我不要,不要他和那种人打起来……他会懂吗? “臭流氓!你怕了?”见柱哥没动,胡先生不怕死的继续挑衅。“怕了就把那婊子交出来!老子今天还可以放过你!否则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做了一件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挣开柱哥箍在我腰上的手,我几步来到胡先生面前,“啪──”的甩了他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接著,我听到自己一字一顿的声音── “柱哥不是流氓,你才是!” 所有的人都怔在当场,包括柱哥在内。整间餐馆鸦雀无声,直到胡先生左脸逐渐浮起五根指头的红印子。 “你……你……你这女人……你竟敢打我?!”胡先生捂著脸的手在抖,指著我的手指在抖,就连声音也在抖。 “对,我打你。因为你欠打!”我走回柱哥身旁,紧紧挽住他。“你不要以为自己穿西装打领带就高人一等,不要以为有份高尚的工作就可以把别人踩在脚底下,更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对别人与取与求!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使用肮脏手段骗女人上当的人渣!没错,柱哥穿的比你寒酸,赚的钱没你多,也没你那么高级的工作,可他远比你更像个绅士!!如果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就被你骗得失身了!像你这种自命不凡、道德败坏、欺善怕恶、卑鄙无耻下流的混蛋根本不配跟他比!!!” 呼……好喘……看来这一次我真是充分使用了自己有限的肺活量…… 不晓得沈默了多久,一种奇怪的声音突然插入我因缺氧而有些罢工的大脑── 好象是……掌声……哎?掌声???? 潮水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大的店面顿时充斥著过节一样的喧闹。好多客人都站了起来,边拍手边朝我微笑,有的还竖起大么指…… 呃……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困惑的看向柱哥,只接触到他漆黑瞳孔里两簇迷一样的光彩。 我再把目光投向胡先生那一夥人──灰败的脸色,灰溜溜的神情,我相信如果他们有尾巴那现在必定是夹在后面的。 这叫不叫“大势已去”、“众望所归”? 眼看几个猥琐的背影就要溜出餐馆大门,人群深处突然响起一声吆喝── “几位请留步!” 张老板拨开人群闪身来到近前。 胡先生见餐馆老板现身,不禁又挺起胸膛,将藐视的白眼抛给我和柱哥。 “几位客人吃得可好?”张老板两手撮著围裙,笑容可拘的问道。 “老板,你请的店员太没规矩了!我们要投诉!我要告她诽谤!”胡先生横眉立目,怒气冲冲。 “是吗?呵呵,真不好意思,不过在那之前是不是请您先把帐付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这声笑很快就淹没在四周漾起的一片唏嘘中。 “什么嘛,连帐都不付就想走人……” “穿的倒正经,使的却是不入流的手段呀……” “这就叫名副其实的斯文败类……” “……” 胡先生一夥人的脸色瞬间由灰败变为死灰。胡乱掏出几张50元钞票扔在地上,他们逃也似的离开了“振发活海鲜”闪亮的招牌。 放工后,我和柱哥并肩走在女皇镇的林荫大道上。 一种和往常不大一样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连我这么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我想柱哥不可能没发现。可我们谁也不想率先打破它…… 大道的尽头就是地铁站。 不晓得是谁先放慢了脚步,我们终於停在一盏路灯下。再走,再走就要说再见了啊……可我不想……没理由的,我就是不想…… “你让我惊讶。”柱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熟悉的大嗓门到哪儿去了? “你抢了我的风头。”他继续自言自语。“我本该痛扁他们一顿,他们四个合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我不想看你打人!”发觉自己插得唐突,我连忙补充道:“而且那会让老板为难……” “我不在乎你老板想什么。”柱哥突然伸手托起我的下巴,直直看进我眼睛里。“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想……想什么?”我又开始懵了…… “我!”他的眼睛有股力量,像是快要把我吸进去…… “我……我想你……还有你的便当……”我吐出心底最最真实的答案。 柱哥愣了一下。捏著我下巴的手随即松月兑。他整个人坐到地上,背对著我,肩头微微耸动。 看著他的背影,我忽然慌了。他……他该不会……在哭吧? “柱……柱哥?”我轻轻推他一把。“是不是我又说错什么了?你告诉我啊……” 他仍是坐著没动,惟独肩胛的震动愈发剧烈。 “你……你不要难过嘛……”我真的不懂该怎么安慰他。事实上,和独立的子鹃一起生活这三年来,无论遇到什么突发事件都是子鹃在安慰我,用她特有的独门方式,相反的情形一次也没出现过……可是看到柱哥难过,我又真的很想安慰他……虽然我一点技巧也不会。 “你也知道的,我很迟钝,容易说错话……”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他突然转身扳过我的头在我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开始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我愣在当场。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不,应该说我是头一次看他“真正”发笑的样子。昏黄的灯光模糊了他脸部的轮廓,也柔和了平日里的棱角…… “你果然还是很迟钝。”他拍拍我的脸起身。然后把发呆的我从地上拉起来。牵著我的手朝地铁站走去。 风儿清,月儿明。 淡淡的夜色里,我突然想到,第三个初吻也被我不小心给搞丢了…… 第九步 因为我表现好,老板多给了我一天假期。 我决定留在家里补眠。 子鹃一早就去公司了。眼下公寓里只有我一个人,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罗嗦。 迷迷糊糊模进厨房找出两片面包填饱肚子,再把厨房里的垃圾拿到楼下扔掉,我重新倒回软床上。 可能是昨夜下过雨的关系,今天早上冷嗖嗖的,不过正适合蒙头睡大觉。我满足的把毛毯裹上身,很快又陷入了梦乡。 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梦到香喷喷的卤味摆上桌。也许在我的意识里那并不是铃声,只是几声和我家门铃有些类似的噪音。我自动将它们隔离在梦境之外。 原来做梦也可以启动虚拟嗅觉的……不单是卤鸡翅,仿佛还有糖醋排骨、咖喱牛肉……闻起来竟和柱哥的便当一样好…… 痒痒的感觉落在额头上,我挥手拂开。可能是窗口飘进来的树叶,我想。 调皮的叶子却似乎不打算放过我,又被风吹得飘过眼皮、滑过耳垂、擦过鼻尖……最后竟粘在我唇瓣上不肯走。但愿不要吃进去才好,我皱著眉想。那会坏了一桌大餐的味道…… 不要闹了……唉,总不能和一片叶子讲道理,我只得再次伸手挥开那绵绵密密的触碰。这次倒是成功了,不过那片叶却像是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转眼又灵活的钻进领口侵袭我敏感的颈窝。 不……不行了……我痒得“咯咯”直笑,两手不禁同时去扯睡衣宽大的领口,也许这样可以把那片要命的叶子赶出来…… 敝了……毛毯的毛不该有这么长吧?与其说是毛,不如说更像头发……头……头发!? 我蓦地张开眼睛,一把推开胸前那颗脑袋,连滚带爬的逃到床头,不知所措的瞅著坐在我床前的人。 “柱……柱……柱哥!?”他他他……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进来的?他……他刚刚对我做了什么啊? “早!”他朝我笑。 “早……”我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饿不饿?”他仍在笑。 “好象……”胃里传来类似空气摩擦的“咕噜”声代替了回答。 “想不想吃?”他拎起手里的便当盒。 “呃……”说不想是假的。可现在好象不该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 “想吃就穿好衣服到厨房来。”他潇洒退场。 哎?穿好衣服?我不明所以的低头审视自己…… “哇!” 扣、子、什、么、时、候、解、开、的!?我瞪著胸前暴露在空气里的雪白肌肤惨叫。还有那一个个醒目的、陌生的、奇形怪状的、像是被蚊子叮到可是却完全不痛不痒的红印子……到底是什么东东来的? 卤鸡翅、糖醋排骨、咖喱牛肉……果然和我梦到的一样。 厨房面积适中,我和子鹃用著本来刚刚好。现在一个柱哥坐进来,仿佛突然小了好多似的。 “柱哥……”一个问题在我脑海里打转,就是不肯停下来,我只好开口问。 “你想问什么?”柱哥把菜一样样摆进碟子,放在我们俩中间。 “你是不是……嗯……那个……把我的……嗯……那个……嗯……”哦,我痛恨会打结的舌头…… “我也很想配合你的提问,”柱哥神色如常的递给我一双筷子。“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嗯……那个……嗯……’到底是什么?”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想问你……”我不小心又把话尾拖得很长。 “什么?” “你是不是把我第四个初吻也给偷走了……”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几不可闻,以至於我自己都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个问句。 其实我不是不想拍案而起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的质问他。我想。非常想。可是……桌子很硬耶……拍上去好象会很痛的样子……而且要是万一碰翻了桌上的菜怎么办……就这么犹豫不定的当儿该说的话早已说完。 “你错了。” “哎?”我错了?那他的意思是…… “多少我不记得,反正不只一个。” “什么东西……不只一个?”我没听明白。 “我本来打算只亲一下,见你没反对,就顺你的意多亲了一会儿。” “……” “这样不是很好吗?省得你以后再头疼自己到底弄丢了几个初吻。来,吃排骨。” ○○○个xxx!!!什么跟什么嘛!? 我突然可以体会子鹃被我气得大啃炸鸡腿时的郁闷心情。真的,子鹃,我终於可以体谅你了。因为我现在就有把整桌菜全部吞下肚去的! 事实上,手里的筷子已先一步听从了大脑指令,风卷残云似的穿梭於那几盘菜中。 呼……从没吃得这么奋不顾身过……都是柱哥害的……我模著涨鼓鼓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有些懊恼的想。 “吃饱了?”柱哥的声音从饭桌对面飘过来。 我勉强“嗯”了一声。用“饱”还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充实…… “吃饱了就到客厅来,我有话问你。”他又一次潇洒退场。留下一个兀自发呆的我。 这这这……这里到底谁是主人啊?!唔……胃好涨…… “动作快一点儿!” “是──”我条件反射的应道。 我有些局促的站在客厅里。靠墙站著。 身上的睡衣早就换作一件套头的连身毛线裙,因为我不得不将领口翻得很高。那些可恶的红印子…… “坐。”他指指对面的沙发。 “不用了,我站著就好。”我又往墙角挪了几寸。“真的,有助消化。” 因为他坐在子鹃每次教训我时都会坐的位置,无形中带给我莫大压力。 呕死了……明明是自己的地盘,为什么偏偏让他给登堂入室得这么理所当然? “你怎么进来的?”我突然记起这个被遗漏的环节。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忘了问。 “走进来的。” “你……你怎么会有钥匙?” “门没锁。” “门……门怎么会没锁……哎?”我“呼──”的抬头。“门──没锁?” “嗯哼。” “门怎么会没锁?子鹃出门的时候应该已经……”等一下!我早上好象下楼倒过垃圾……回来的时候……我锁了吗?好象真的没印象耶…… “想通了?” “哇!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惊惶失措的瞪著距离我鼻尖不过几公分的脸孔,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靠墙站。现在想退也无路可退…… “在你专心思考问题的时候。”他说话的方式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继续问。 “十……十二点。”我吞著口水回答。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门户大开的睡了几个锺头?” “我……我有关门……” “没锁还不是一样!” 出现了,被怒气淹没失去理智的大嗓门出现了……但我丝毫没心情为自己难得准确的判断力喝彩。 “柱哥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我发誓……唔……” 不是很惊讶。可能是我已经习惯了他阻止我继续说话的方式。也可能是我觉得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两个人的嘴不小心“撞”到是件很正常的事。虽然我们的身高差了那么多…… 和第一次很像,甚至连嘴里残留的味道都很像,卤鸡翅和咖喱牛肉。 和第一次又不太像,我不会觉得窒息,因为他的舌尖只在两人的唇和牙齿间撩拨却没有更深的探索下去。我有足够的空间喘息,可心跳却狂乱得不像个正常人…… 其实,接吻的味道……好象还不错。除了有点儿晕以外…… 至於他的唇什么时候离开了我的,我完全没有概念。来自他的浓重气息完全蛊惑了我的感觉神经。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 我听到了,可理解语言的能力还在罢工。所以我只是看著他。样子有点儿白痴。 “第一,戴上这个头盔跟我去兜风。”他变魔术似的将一个头盔拎到我眼前。 出壳的灵魂回来了一部分。 “第二呢?”我问。 他的唇线忽然扬起奇怪的弧度。 “你有没有听过‘饱暖思婬欲’这句话?” “我去兜风!”我抱起头盔冲出大门,却甩不掉紧追在身后的开怀笑声。 原来,“兜风”是这个样子的。 机车飞驰在通往兀兰农场的高速公路上。 我到过兀兰,却从不晓得农场的存在。原以为自己生活的地方即是整座城市的缩写了,可眼前的风景却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错了,你所认识的不过是你自己拘泥的世界。 斑斑树影洒落在我和柱哥身上,带著点点金色。 因为戴头盔的关系,我感觉不到迎面扑来的风,但我相信那一定会很舒服的。下次再来的时候,我要跟柱哥说,不戴头盔…… 驶下高速公路,通向前方的是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柱哥放慢了机车速度,我也就更清晰的看到两旁擦肩而过的景致──没别的,只有一片接连一片的天然灌木丛,一看就知道不曾有人刻意关照过,可却偏偏生长得如此茂盛。我蓦地想到,这其实是个雨量丰沛的城市呢……只不过,我们早已习惯躲在自己的穴居中避雨,有意无意的,我们遗忘了外面的一切…… 柱哥把机车停在路旁,然后拉著我朝山坡上走。一个很小很小的山坡。 我不自觉的数著脚下的步子。走上坡顶,一共只用了十三步。 从这里往下看,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除了一条多出来的小土径,徘徊著通向不远处几间矮矮的屋舍。屋顶架著电视天线,屋外的竹竿上晾著衣服,墙边停著辆深蓝色的小货车…… 原来这里还有人居住的……我恍惚觉得自己到了一处类似世外桃源的地方。 柱哥拉著我走下去。我什么也没问,但我知道他一定会为我解惑,在他想说的时候。 他隔著老远就开始喊,用他那把内力十足的大嗓门── “阿公!阿妈!” 不一会儿,两个健朗的老人从屋里走出。 白发苍苍的阿公乐呵呵的朝我们挥手── “阿柱!又回来看我们啦?” 天哪,和柱哥一模一样的大嗓门──雄浑有力,力拔山河,河东狮吼……呃,最后一个好象不对。 柱哥飞奔过去,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连拖带拽的把慢吞吞的我拉到跟前。 “阿公阿妈,这是阿兰。”他简单的介绍了我。 “阿公阿妈。”我也学著他的样子叫。从两个老人家身上我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阿柱啊,怎么今天突然带女仔回来看我们啊?”阿妈和阿公一样,笑容藏在皱纹里爬得满脸都是。 “我交了女朋友,当然要带回来给你们看。”柱哥说。 女……女……女朋友?!我不敢吃惊得太明显,只能两眼盯著他眨了又眨。女朋友……女……朋……友……我是不是听错了? “阿珍,你听到了!?”阿公突然泪眼汪汪的握住阿妈的手。“你听到了?阿柱交女朋友了!!!” “老头子,我听到了,你不用那么大声!”阿妈皱著眉头敲了阿公额头一记,可眼角的笑纹却仿佛更深了。 “阿珍,我激动啊!我真的好激动啊!阿柱终於交女朋友了!”虽然被训,可阿公的嗓门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阿珍,我们要抱曾孙了!!!” 如果不是柱哥一手搂住我肩膀,我想我应该已经倒在地上。 “阿公阿妈,我带阿兰到处走走,晚上回来吃饭。” 柱哥拉著我悄悄离开了那两个兀自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相对无语凝咽的老人…… 坐在小山坡上,我看著柱哥捡了满满一捧小石头,回到我身旁坐下。 他把小石头一颗颗朝山坡下扔去,一颗比一颗扔的远。 空气里弥漫著淡淡的青草味儿,挺好闻的。这里是农场嘛……我不禁微笑了。 气氛虽然沉默,却没有不自在的感觉。我懒得去破坏它。 当柱哥手里的石头还剩下四颗的时候,他说话了。 “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 “你们?” “我和我那三个兄弟。你见过的。” “哦……”我能想起来的只有三种不同的颜色──蓝甲克,黑牛仔,咖啡衬衫。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是尽量少开口,应该把演讲人的资格留给柱哥。 “我们是四个孤儿,从小被阿公阿妈收养。他们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一样待我们。” “他们真是好人。”我忍不住说道。 “我年龄最大,也最先被送去念书。虽然不是多有名的学校,可他们努力让我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接受最好的教育。只可惜我不是读书的料。” “你念到哪一级?”我有些好奇。 “n-level。” “我也是!”我开心的说。 “有什么好开心的?” “呃……”笑容僵在脸上。的确,只有n-level的文凭在旁人眼里应该是件挺没面子的事才对。我为什么开心?我也不知道啊……开心的感觉说来就来,又不是我能管住的…… “我最初想过回来农场帮忙,”柱哥继续说道,“可阿公阿妈要我去都市里闯。於是我拿上几百块钱就去了。” “然后呢?” “先是混了些日子。抽烟,喝酒,堵人,干架斗狠……小混混能做的事我都做过。那些人说的没错,其实我就是小混混……”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了啊!你不是在外卖店打工吗?” “呵呵……”有些古怪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他看了看我,突然将手里的四颗石头一股脑扔下山坡。 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些差点儿忘掉的东西。 “你……你怎么跟你阿公阿妈说……说我是你女朋友?”这是原则问题,所以一定要问。 “你觉得呢?”他竟然不负责任的把问题丢还给我。 “是不是他们逼你找对象,所以你拉我来充数?”我惊讶於自己突然冒出的推理能力,真难得。可是……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头顶突然被拍了一掌。耳边传来柱哥有些不爽的声音──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为什么打我?” “笨蛋!” “我又说错什么了?” “自己反省一下!” “哦……”我垂下头去。反省一分锺之后── “我不觉得推理有错……” “碰!”──头顶再度被敲。 “因为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碰!”──又一下。 “所以你把我介绍给阿公阿妈的唯一理由除了……” “碰!” “喂!你别太过分!”我的忍耐终於濒临极限。“我本来就够迟钝了,你再敲下去我只会更迟钝!你如果对我有意见可以用嘴说,不要动手打……唔……” 他他他……他怎么真的“用嘴”呀?还是这么直接的方式。今天第三次……我头大的想。 双唇重获自由的时候,我发觉自己躺在草地上,水蓝的天空里难得一丝云也没有,明亮得有些刺目。我觉得很不舒服,因为身上压著至少七十公斤的体重。 “你现在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了?”柱哥吹出的热气钻进我耳窝,痒丝丝的…… “我们……这算什么关系?等一下!” 眼看他又要吻下来,我急忙妥协道:“就算我们是……接吻过的关系好不好?等一下!!” 我再次用手抵住他压下来的头。“我想起来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吃过你的便当……啊!你做什么!?” 刻意翻高的领口眨眼间被他扯下,我听见毛线断裂的声音。天!我总共也没几件高领的衣服,这么轻易就给毁了一件…… 胸前的红印子暴露在阳光下,转眼又被他逼近的阴影覆盖。 “你再说一次,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这算不算威胁?我吓得忘了说话,也忘了挣扎。直到他滚烫的唇契合的贴上红印中的一个,我才“呀”的叫出来。 吻……吻痕?!难道那些……都是!?他他他……他竟在我身上留下那么多……还是趁我睡迷糊的时候……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抬起头又问。 “非礼和被非礼的关系?”这是我能联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了…… “我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他终於嘶吼出声。燃烧在眼底的怒火像是要把我掐死在当场。 “哎?可是……” “你敢再给我‘可是’看看!?”他沿著我胸前的红痕一路吻下去,被他碰到的肌肤竟像是烧灼一般的热…… “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吻。 “是……是……” “大声一点!”再吻。 “男女朋友啦……”我终於屈打成招。 柱哥满意的笑了。 风儿吹上山坡,连躲在石缝里的青草都像是被人收买了去,“沙沙”的嘲笑著我的委屈…… 第十步 “男人果然是地球上最任性的动物!”我对子鹃说。 “你受什么刺激了?”室友边看电视边吹头发,一心二用之余不忘对我表示关心。虽然只有一丁点。 我一下子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那个……我被……” “你被?”子鹃的注意力终於落在我身上。“你被怎么了?骗了财还是骗了色?” “财倒是没有……” “那就是被人骗色了?你到底有没有脑啊!?”子鹃抄起一只大抱枕丢给我。“上次被人骗的还不够,现在又来一次!?”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倒是说清楚啊!”子鹃拍案而起,指著我的头大声数落。“看看你自己!话都说不好,就会支支吾吾的……像你这么迟钝的人就该趁早找人嫁了,然后呆在家里相夫教子不问天下事!当初你爸妈放你出来自己讨生活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说不定你哪天被人卖了还跟在人家后头数钞票呢!明天我就写封急件把叔叔阿姨从加拿大叫回来,劝他们多给你安排几场体面的相亲……” “子鹃!”我忍不住把抱枕丢回她身上。“你扯到哪儿去了?你……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啊?” 可能是骂累了,子鹃抓起抱枕朝沙发里一躺,丢给我一个字──“说!” “我……我是被人拐去当女朋友啦!” 长达一分锺的沉默。 子鹃突然双手捶著沙发垫大笑不止。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你说你被人‘拐’去当女朋友?” “嗯。”我严肃的点头。 “怎么‘拐’的?” “他……他亲我……”我的声音开始萎缩。 “亲了几次?” “呃……”我伸出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的数……“数不过来……” “你开什么玩笑!?”子鹃“扑棱”一声从沙发上坐起来,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瞪著我。“我从高中到现在谈三场恋爱也不过才吻过七次!你……你一次就数不过来!?一定是你头壳坏了!一加一等於?” “二。” “三加五?” “八。” “28乘36?” “子鹃!!!”我抗议。 “好吧,言归正传。”子鹃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提出新的问题。“他除了亲你还怎么你了?” “他还……还……”想到胸前的吻痕,我顿时觉得像有两把火在脸上烧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么严重?”子鹃眯起眼睛,端出试探的口吻。“全垒打了?”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三垒?三垒上了没有?” 我先是摇头,接著开始犹豫,最后直想把头缩进脖子里去…… “你没反抗?还是他对你用强?” “他……头一次是趁我睡著的时候……另一次……另一次……”那算“用强”吗?如果柱哥真打算“用强”,那该不是吻几下就可以了事的吧?唔……全垒打…… “另一次到底怎么啦!?”子鹃开始不耐烦。 “其实……以当时的情况来说……我可以反抗的……可是我忘了……” “你猪啊!?”子鹃抱头哀号。“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死党?睡著的时候被人占便宜也就算了,可以反抗的时候居然也被人牵著鼻子走……你的自我保护意识到哪儿去了!?天啊!我没脸见人了……” “被‘非礼’的好象是我吧?”我提醒对面自怨自哀的大姐头。 “对,被‘非礼’的是你,从现在开始我不认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萧亚兰认识曹子鹃,我不是你的室友,不是你的死党,不是你的财政顾问,不是你的管家婆……” 真有那么惨吗?我被她激烈的反应搞糊涂了。同时也意识到这次关於“男人”和“非礼”的讨论将在室友的妄想症和精神错乱里无疾而终。 轻叹一声,我起身去厨房找东西吃。肚子饿了,消夜时间到…… 又到了周末最繁忙的时候。 “振发活海鲜”和往常一样,前面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一片生意兴隆的好气象;后面却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顾客面前人人平等,我们只有学会在混乱中求生存。 所以,如果这个时候你突然被老板叫到一旁并且被告知说“你可以下班了”,相信任何人都很难搞清楚状况。 “老板,我出差错了?”我以为自己再度惨遭被炒的命运。 “没有啦,是你男友来接你放工。”张老板神神秘秘的监视著四周的动静,七手八脚的把我往外推。“快走吧,悄悄溜出去,要是太多人看见我可不好摆平。” “我男友?”我哪儿来的男友?除了…… “不就是阿柱嘛,快走快走,别让他等久了。” 丙然没错…… 转眼间我就被推出餐馆后门。柱哥正靠在墙边好整以暇的等著我。 “你什么时候把我老板也收买了?”我走到他面前没好气的问。 “他跟我订便当。”柱哥咧嘴一笑,两排牙齿在有些昏暗的巷子里像是闪闪发亮。 “他跟你订便当?‘振发活海鲜’的大老板跟你订便当?”我不信。 “海鲜吃多了也要换口味的。”他拉著我的胳膊走向他停在一旁的机车。 “你带我去哪儿?”我不想不明不白的被卖掉。 “去情侣该去的地方。”他笑。“然后我们还要做情侣该做的事。” “哎?”他的意思该不会是……呃……全垒打? “等等等……等一下!”我钉在原地不肯再移动半步。 “怎么啦?” “我……那个……我还没准备好……” “我不需要你准备什么,放轻松就好。”他拉我。 “我……我那个来了……” “没关系,那不会影响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他一把抱起我放在车后坐上。 “可……可是……” “你再‘可是’我就吻你!” 我慌忙捂住嘴巴,无助的看著他跨上机车,带我驶进茫然未知的夜色…… 我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什么情侣该去的鬼地方?!什么情侣该做的鬼差事?!去他个见光死的全垒打!!他分明只是带我看电影而已!!还是部过了档期没人看的卡通片…… “情侣不是该看文艺爱情片吗?!”我大嚼爆米花。没错,我在赌气。那又怎样? “没问题,我们下次看《铁达尼号》。”柱哥闲闲的说,从我手里模过一颗爆米花抛上半空再用嘴巴接住。 “这不是重点……”我还想据理力争,却被一根突然插进嘴里的吸管剥夺了抗议的权力。一口冰凉的可乐险些呛进喉咙。 “不要吵,安安静静看电影。” 他……他居然说我吵?想我萧亚兰一向以懒惰迟钝名扬天下,今天竟被人嫌“吵”!?这到底是什么世界…… 大荧幕上的青绿色卡通人物奇丑无比。他叫“shrek”,是个生活在沼泽里的怪物。他洗澡时喷头里涌出来的是泥浆,喜欢的食物是脏兮兮的虫卵和鱼眼睛,吃的甜点是做成棉花糖一样的蜘蛛网裹蜜蜂……可他却偏偏爱上了城堡里尊贵美丽的公主。 shrek救了公主,成了公主的英雄,可他毕竟还是一只怪物。公主需要一个“真爱之吻”(truelove’skiss)才能解除魔法。他并不了解公主身上的咒语。他以为公主嫌弃他是一只怪物於是把公主交给了一直想娶个公主做妻子的国王然后独自回到属於他自己的沼泽黯然神伤。 婚礼举行当天,突然想通了的shrek冲进教堂对公主说:“fiona,iloveyou.”太阳落山了。公主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一只和shrek同样青绿色的怪物。恼羞成怒的国王下令卫兵抓住他们却被前来助阵的火龙一口吃进肚子里。 坏人死了。shrek和公主在教堂的落地窗前接吻。金色的光环包裹著公主飘到空中。一个神秘的声音说── thetruelove’skisswillbreakthespellonyou,andyou’llfollowyourtruelove’sform… shrek扶起倒在地上的公主。咦?怎么公主还是一副怪物的丑模样? idon’tunderstand…i’msupposedtobe…beautiful? butyouarebeautiful… 从电影院出来后我一路走一路笑。shrek和公主最后的结婚派对好疯狂哦…… “好看吗?” “好看好看!”可怜的青蛙,被shrek吹成汽球给公主玩…… “喜欢吗?” “喜欢喜欢!”还有那头被火龙爱上的笨驴…… “还要看《铁达尼号》吗?” “那种无聊的商业爱情片我怎么会喜……”我突然站住。 我好象忘了一件事……我明明在赌气的不是吗?可现在情况好象完全月兑轨…… “饿了吗?”柱哥突然改变话题。“想不想吃消夜?” “想……”我没办法和自己的肚子做对。 “想就跟我来。”他又一次拉起我,很自然的牵住我的手。 “去哪儿?做什么?” “继续做情侣该做的事。” “哦……” 我觉得自己比shrek派对里跳disco的精灵们更疯狂。 我们去了牛车水的夜市。从街头吃到街尾。台湾香肠,炸鸡翅,烤章鱼丸,茶叶蛋,叉烧包…… 我们又去了游乐场。一个项目接著一个项目的玩。旋转木马,飞天轮,海盗船,碰碰车…… 我们最后去了电子游乐厅。越野赛车,射飞碟,打老鼠,打泡泡龙,夹布偶…… 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 “试试看?”柱哥盯著我问。漆黑的瞳孔闪闪发亮。 “我不行啦……”我红著脸拍开他绕到我腰上的手。 “别怕,受不了可以喊停。”他仍不放弃。 “真的不行……”我两腿开始发软。 “你给我上去!”他大喝一声将我推上跳舞机,并在我开口反对之前一掌拍下绿键。 天啊……为什么非要我玩这个!?我脚上的硬底高跟鞋…… “快啊!开始了!这可是难度系数只有两只脚的boomboomdor!快点儿动起来!” 动?怎么动?学他一样在几个箭头上蹦蹦跳吗?我这么迟钝的人怎么可能跟得上他的节奏?怎么可能像他一样跳得那么……那么好…… 目光胶著在他的方向,再也动弹不得。 柱哥他……他真的棒极了!我像欣赏完美的慢镜头一样盯著他瞧──跃动飞扬的神采,劲力十足的脚步,凌空旋转的身姿,随发丝甩起的颗颗汗珠都那么晶莹闪亮……我不禁看得痴了。 “笨蛋!跳啊!!”他趁音乐间奏的当儿猛推我一把。 苞他一起跳吗?也许……我可以试试看……吧? 牙一咬,心一横,我“登、登”两声踢掉累赘的高跟鞋,光著脚在激光踏板上跳了起来。 左,右,左……前,后,左,右,右,左,左……哇,错了,应该是右……天哪,怎么还有左上右下!? 来不及交换位置的两条腿如愿以偿的绊到了一起。当失去平衡的身体朝一旁跌去的刹那我只有足够的时间在心里惨叫一声同时认命的闭上眼睛…… 可我并没有接触到硬邦邦的地面。更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惊讶自己会落在什么地方。 “别停,跟著我的步子!”柱哥在我耳边喊。他的大嗓门盖过震天的音乐传进我耳里,也敲在我怦然而动的心板上。 不是第一次栖身在他的臂膀中,却头一遭觉得和他如此贴近…… 是因为他浑身散发的热吗?还是同时包裹著我们的生命节奏? 这种陌生的悸动……是什么? 隆隆的鼓点在一片叫好声中划下干净利落的休止符。我靠在柱哥身上喘,不停的喘。额前鬓角的发丝湿漉漉的粘在脸上,身体和衣料间的空隙也仿佛被汗水填满了。我想我这辈子也没一次出过这么多汗! “跳的好啊!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帅哥,也跟我一起跳,好不好?” “跟我跳啦!那女人笨手笨脚的,我一定比她跳得好!” 什么?说我是笨女人?我听得无名火起。子鹃这么骂我可以,柱哥这么叫我也可以,但是轮不到她们来教训我!我瞪了那几个明显把“垂涎”写在眼睛里的花痴一眼,拉起柱哥的手就往外冲。 和柱哥跳舞?哼,想都别想!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我光脚穿著柱哥的运动鞋。而柱哥脚上只有一双粘了土的灰袜子。 硬底高跟鞋早被我抛弃在电子游乐厅的跳舞机旁,而我坚决不肯回去找。因为我讨厌那些穿吊带紧身超短裙并把嘴唇涂得血红的女孩朝柱哥抛媚眼。柱哥只好把自己的鞋给我穿。 他的鞋很大。套在我一双脚外面好象小船一样,晃了晃荡的。可也正因为有了这双鞋的关系,在凌晨过於清爽的空气里我不至於觉得寒冷。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想了想又补充道:“也谢谢你请的电影和消夜,还有……呃,你知道的……对了,还有你的鞋。” 我很快把鞋月兑了下来,月兑得很轻松,因为不必解鞋带。 我突然想起童话故事里灰姑娘的水晶鞋。她在午夜十二点遗落了一只,然后遇到了王子。我却是在午夜十二点穿上不合脚的运动鞋,凌晨一点再还给鞋的主人。柱哥?王子?真是没头脑的联想…… 可我却因为这个联想莫名其妙的开心。真是没头脑的我…… “晚安?”我有些迟疑的看了看始终一声不吭的柱哥,不晓得自己是否该往楼上移动。 “等等。”他突然叫住我。那把大嗓门在寂静的暗夜里听上去比白天更加震撼,也成功将我一双脚定在地面上。 “还……有事吗?” “过来。”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掌心向天。 我著了魔似的走过去,将自己的手轻轻盖在上面。嗯,他的手也好大呢……摩擦起来感觉粗粗的……这双手一定做过很多很多事情吧?不像懒惰的我…… 抬起头,我撞上他深深的目光。好黑的一双眼睛……像……像什么呢?没有星星的夜空吗?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又分明闪著星子一样的光……逐渐接近我的光芒……我眩惑的闭上眼睛。 一个奇迹般轻柔的吻印在我唇上。我恍惚听到柱哥努力压低的声音── “回去吧,我知道你累了。” 原来,柱哥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推门进屋,迎接我的是一双含恨充血的眼睛。 “终於舍得回来啦?都市夜归人!”子鹃的声音听上去和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样糟。糟透了。 “你怎么还没睡……”我打著浓浓的呵欠栽进沙发。遗忘了整晚的疲劳在这一刻涌上全身。 “很累哦?” “嗯……”她说的对,我很累。 “很爽哦?” “嗯……”这也没错,我从没玩得如此开心过。 “你给我清醒清醒!!!”子鹃突然冲过来捉著我的肩膀一阵猛摇。可惜适得其反,本来就昏昏欲睡的我只觉得眼前交错的线条更加弯曲模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那个天杀的柱哥把你拐了去!?”她扳起我的头吼道。“我全从窗口看到了!你……你竟然还乖乖的站在那儿让他吻!?” “我没说吗?”我以为上次讨论“男人”和“非礼”问题的时候已经提过了,原来我还没有…… “萧、亚、兰!”室友再一次震怒得吼出我难得一见的全名。“我拜托你醒醒好吗?别再和那种小混混一起胡闹了!你以为他看上你什么?告诉你,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尤其是他这种不物正业的小混混!别看他现在油嘴滑舌把你哄得开开心心,最终目的还不是为了把你骗上床!?你以为他会跟你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吗?他一个小混混拿什么来养你!?我劝你现在趁他还没得手赶快避开他还来得及,他要是缠著你不放你就报警。反正这种小混混警察局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喂,你别睡!我在教训你哪!萧、亚、兰──#%@&#%……” 朦朦胧胧的,我只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小混混”飘在空中,刺激著我疲弱不堪的耳鼓。 “柱哥不是小混混……”我发出梦呓般的声音。“真的……他在外卖店打工……” 至於子鹃后来又自言自语的说了些什么,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第十一步 上工,放工。上工,放工。 日子过得平凡而有规律。不快不慢的节奏里少不了柱哥天天来餐馆接我的身影。对於他的出现,大家渐渐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我想我也开始适应自己成为柱哥“女朋友”的事实。 我很快乐。虽然有时候端盘子端得很累,但那并不影响我的快乐。 我试图将快乐感染给周围每一个人。包括子鹃在内。 这些天子鹃一直神神秘秘的。虽然还不至於一天24小时躲著我,可她窝在自己房间里悄悄打电话的时间似乎比往常增加了好几倍。我很好奇但我认为自己不应该也没有权力过问太多(最后一个原因是我懒於开口)。毕竟人人都有属於自己的私人空间,不是吗? 不过今晚我倒是难得在客厅里看到了她。 我拎著柱哥给我当消夜的一盒锅贴走过去,察言观色后估计她此刻的心情应该大概可能不算太糟。 “好久不见?”我试著开口。 室友面无表情盯著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呃……锅贴?”我又试探著问。便当盒凑到她鼻子底下让她闻。 “四六。” “哎?” “你四我六。” 我终於听明白了。 “可一共只有十个……”柱哥排队从文礼那家“大北京”买来的呢。好舍不得…… “不给拉倒。” “一人一半好不好?”我讨价还价。见她不吭声,我又扯扯她怀中的抱枕。“子鹃?” “今晚衣服你收。”她起身走进厨房。我听到杯盘相碰的声音。 收衣服?这个月轮到我吗?好象不是……这算不算为讨价还价付出的额外代价?我怎么这么命苦…… 厨房里飘著锅贴的香味儿。 十个锅贴摆在中间的大盘子里,我和子鹃你一个我一个吃的很有默契。还剩两个的时候子鹃突然放下筷子。 “这锅贴哪儿买的?”她问。微微耸起的漂亮眉毛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文礼的‘大北京’。”我盯著盘中相依为命的两个锅贴不敢先动筷子。 “你没事跑到文礼去干什么?” “柱哥带我去西海岸散步……” “怎么又是那家夥?” “他说那也是情侣该做的事……” “哈──”子鹃冷笑一声,那神情让我很不舒服。“情侣该做的事?‘散步’而已?” 我知道她在暗示些什么,所以我选择沉默。 “阿兰,”子鹃突然沈声叫我,陌生的语气里传递著一种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冷静和严肃。“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为什么这么问?你当然是……”虽然她骂我,教训我,不留情面的数落我,可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好。生命里有这样的朋友是靠缘分,不是想要就能要来的……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听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但是答应我用脑子好好想一想。可以吗?” “嗯……”这是我认识的曹子鹃吗? “说!可不可以!?” “唔……”没错,还是她。我放下心支起下巴等著她问。 “你对‘柱哥’这人了解多少?” “他……他人很好啊。”我直觉的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一想到他,我的嘴角就开始不自觉上扬,很快弯曲到新月一样的弧度。最近我好象经常露出这样的傻笑…… “其它方面呢?” “其它方面……他和我一样都是n-level毕业,现在在外卖店打工。”我突然发觉自己对柱哥的了解并不像子鹃想象中那么少。“他是个孤儿,从小在兀兰农场长大,有三个情同手足的兄弟和养育他们长大的阿公阿妈。兀兰农场虽然在很偏僻的地方,可那里空气很好,也不像都市里这么吵。阿公阿妈都是很亲切的人,虽然阿公有时候会突然说一些普通人难以理解的话……” “阿兰!”子鹃重重咳了一声。“你跑题了!” “哎?” “我是问你对‘柱哥’了解多少,没让你拉拉杂杂扯一堆无关紧要的东西。” 无关紧要吗?一个人成长过的地方难道是无关紧要的吗?年少岁月里陪伴在他身边的亲人也是无关紧要的吗?如果这些都无关紧要,那什么才是有关紧要的呢? “我并不知道他月收入有多少……”我对子鹃坦白。在外卖店打工应该赚不了太多钱的吧?就好象我在海鲜餐馆里端盘子一样……性质有点儿类似的两个工作呢……如果这是子鹃想从我这儿打听的,那么我肯定要让她失望了。我习惯性的垂下头等著她骂。 等了好一会儿,那句记忆中的“你究竟有没有脑啊!?”却始终没有从对面砸过来。 放过我了?我抬头看看她。她看上去……仿佛不是生气……而是……担心?担心谁?我吗? “阿兰,你的个性太过天真……”她摇头叹道。 天真?听起来比“迟钝”稍微好一点儿…… “你这样很容易被人骗你知不知道?” “知道……”被骂了那么多次,再不知道也早被骂得不敢不知道…… “我现在了解的还不够,不过迟早……”子鹃像是欲言又止。“你有没有想过,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可能会为了某种目的接近你,利用你,骗取了你的信任,吃干抹净后再把你一脚踢开……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我会有那么大的利用价值吗?”我很怀疑这一点。像我这么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甚至模样都算不上漂亮的打工女……可能吗? “阿兰,有些事很难讲的……” 我觉得子鹃吞吞吐吐的样子很奇怪。明明生来就是个有话直说的人,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 “总之!”她突然一拍桌案起身瞪住我。吓死人……变脸怎么跟翻书一样快?害我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总之你给我提高警惕!”警告意味十足。“尤其是那个‘柱哥’!” “哎?” “不许‘哎’!真受不了你那副白痴相!”她抓起筷子手起“叉”落,最后两粒锅贴刹那间吞吃入月复。我只有眼睁睁看著的份。 呜……明明说好一人一半的…… “记住!”前脚已经踏出厨房的子鹃不忘用拔高的声音叮咛我。“提防那个‘柱哥’!” 我不明白。柱哥是好人。我为什么要提防他?还有个困扰著我的问题就是── 我的亲亲好室友为什么就不能改掉狂吃东西以泄愤的坏习惯呢?我体谅归体谅,可还是会心疼的啊。谁叫柱哥给的东西都那么好吃……上回是鸡腿,这次是锅贴,天晓得下次还会牺牲什么? 空荡荡的盘子摆在桌上,和我尚未填满的胃一样失落…… 收衣服的时候我发现柱哥的灰外套竟然还挂在阳台的衣架上。 我怎么这么糊涂啊?都已经……有一个月了吧?是了,一个月前他送我回来的那个早上……在那之后,一切都好象不同了…… 我被老板解雇。我从打字员变成海鲜餐馆的女招待。我在众目睽睽下打了胡一巴掌,天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打过人的……我居然还成了柱哥的“女朋友”,在被他强吻兼威逼利诱之后…… 我的世界变了吗? 变的似乎不只是这个世界,就连我自己……仿佛也改变了…… 我的口味变挑剔了。一个以前吃什么都不太在乎的懒女人,如今只爱吃柱哥的便当。子鹃偶尔做出的营养餐已不能满足我的味觉细胞。罐头饼干泡面一类的食物更是彻底从我的生活里蒸发干净。 我的作息习惯也变了。我每天不再早早闭上眼睛和周公约会,而是和柱哥约会。他带我做了许许多多“情侣该做的事”。我经常被他折腾得很累但我发觉和他在一起时间过得越来越快。在我的要求下,我们又看了一次《shrek》。一部电影连看两次对鲜少踏足电影院的我而言简直是奇迹。而且我不但已经成功征服两只脚的boomboomdor,就连四只脚的butterfly我也能偶尔跳完一次!多明显的进步! 虽然做很多事的时候我仍和从前一样慢个一拍半拍的,但我似乎比较有脾气了。有脾气是好事吗?我不晓得……我只知道这样心跳会变得难以掌握…… 这么多改变发生在我身上,而我竟然今天才发现?唔……我果然还是很迟钝…… 算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外套还给柱哥。就明天吧,我带著外套去上工,等他来接我的时候还给他。顺便跟他道歉吧?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外套放进挎包里,然后上床睡觉。 柱哥没来接我。 我抱著挎包在餐馆后门等。快10点半了,他还没出现。 其实,柱哥他并没说今天也会来接我。只因为他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天天来,我下意识把他的出现当作了理所当然。难道……他今天不来了吗? 灰外套还在挎包里,我不想就这么再带回家去。我突然发觉自己想见他。 是习惯吗?习惯在放工后看到他倚著机车朝我笑的样子,习惯坐在他身后感觉夜风吹在脸上的柔软,习惯由他牵著手走到他想带我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习惯在街灯下看著地面两条比邻的影子一起长了又短、短了再长…… 因为习惯,所以想见他?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去找他。 可是,去哪儿找他呢?我并不知道他住哪里……不晓得登记民宅的黄页能不能查到。不管怎样,我可以试试看。 转身回到店里,我钻进柜台找黄页。找著找著,一个突然闪过脑海的问题令我呆在原地,正准备拉开抽屉的手也僵在握柄上动弹不得。 柱哥……柱哥姓什么?叫什么?完蛋了,我竟然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查?! 我郁闷的瞪著已经拉开一道缝儿的抽屉,用力撞了回去。 天底下还有比我更乌龙的人吗? 真让子鹃该死的给说中了,我果然对柱哥了解的还不够! 好多问题在这一刹那全都涌了出来── 他姓什么?叫什么?今年贵庚?打工的外卖店在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及时出现在酒店救了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在“振发活海鲜”打工?为什么又在胡正打算欺负我的时候出现在店门口?这一切一切一切……为什么会巧得仿佛事先安排好了一样?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不著边际的乱猜。可我控制不了。 ──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可能会为了某种目的接近你,利用你,骗取了你的信任,吃干抹净后再把你一脚踢开…… 天啊,为什么又偏偏在这时候想起子鹃这些鬼话?! 怀疑像颗有自我意识的种子,一但落在人心里面,谁也阻止不了那可恶的生命力。它生长,蔓延,开枝散叶,直爬进血管深处,然后在灵魂最薄弱的地方狠咬一口…… “阿兰?怎么还没走?”老板的声音将我从失神中唤了回来。 原来我还坐在柜台后的地板上。 “阿柱今天没来接你?”老板走过来,问得很热心。 “没有……对了老板!”我突然从地上跳起来。“你认识柱哥对不对?”至少他跟柱哥订过便当,也许不只如此…… “我和阿柱满熟的啊,怎么啦?” “你知不知道他住哪儿?” 拿著老板给的地址,我站在红山北大街一片组屋区的中央地带。 时针停在11和12之间,我幸运的赶上最后一班地铁才模到这里。 因为我是个不小的路痴,所以我在这片迷宫似的楼群里转了整三圈才搞清楚大牌168原来就是我眼前这一栋。 不远处有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很眼熟呢。是“那个”街心公园吗?好象是的……原来我曾到过他家附近呢?还是害我弄丢两个初吻的地方…… 抬头仰望这栋十一层的组屋楼,我只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哪一个窗口是柱哥的?我完全猜不到…… 犹豫什么呢?我问自己。直接上去找他啊?然后把那些扰人的问题都问出来……柱哥会给我答案的……吧? 电梯停在六楼。我一个门一个门的对著手里的号码。 612……613……614?是这间了。我抬手探向门铃…… “为什么没人叫醒我!?”熟悉的大嗓门穿透门板抵达我的脑神经末梢。 柱哥?我蓦地抬头。已经放在门铃上的食指没再按下去。 我蹑手蹑脚的溜到门边的窗棂下,耳朵贴在墙上。对,我打算偷听。我没想过这么做是不是不道德。管它呢?先听了再说…… “柱哥,你发那么大脾气做什么?我们只是不希望你再在那女人身上浪费时间……”可能是窗口开著的关系,飘出来的声音清晰得不象话。 “谁叫你们多事!?”柱哥听上去火气很大。 “我们多事?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那么多天了还搞不定一个笨女人……” 哎?笨……笨女人? “你再说!?”柱哥吼。 “本来就是!”另一把声音加入。“柱哥你别忘了,我们是要对付那个姓胡的,没时间让你泡马子!” 姓……姓胡的? “我没忘!”柱哥又吼。 “只要让姓胡的摊上事儿,他就不会再有心思去打农场那块地的主意。”第四条声线比较冷静。没有起伏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针对争吵的任何一方。 窗外的我却彻底听傻了。 我也突然记起──胡先生是地产公司的经纪……姓胡的……农场……让姓胡的摊上事儿,他就不会再打农场的主意…… “用不著你们来提醒我!”柱哥越来越大的吼声让我胸口震动了一下。仿佛……有点痛…… “柱哥,我们跟踪姓胡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不容易才捉到这个把柄,我们绝不能轻易浪费掉!不是说那女人很笨吗?你只要把她哄上床她就什么都听你的了……”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风好凉……我突然打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街心公园的石凳上。对面矗立著那栋大牌168。有些窗口的灯熄掉了,有些还亮著。 今晚有些多云。暗黑的夜空里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我突然辨不清来时的方向…… 不远处有个电话亭。我走进去,按下一串突然从记忆底层窜出的号码── 94154188……就是你我是你爸爸…… “柱哥,”我抢在电话接通的时候说,“我在你楼下,我迷路了……” 再熟悉不过的灰t恤两分锺后出现在我面前。 他在笑。像是很高兴看到我。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他把我拉出电话亭,一只手轻轻拨弄我肩后的长发。 我看著他。他的笑容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那么的不真实…… “我迷路了……” “笨蛋,这么大点儿地方你也迷路?” 对呀,我很笨的。我是“笨女人”…… “走吧,我送你回家。以后想我就打电话,别在外面晃到这么晚,很危险的!”他拉著我走向楼下的停车位。他的机车停在两辆奔驰轿车中间。 “柱哥……”我突然拉住他的t恤。 “怎么了?”他头也不回的从后备箱里取头盔。 “你想不想和我上床?” “匡当──” 头盔掉在地上。他转身瞪住我。 “你再说一次?” “你想不想和我上床?”我照他的意思重复。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喉咙沙哑,吼声里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些别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愤怒。我也不勉强自己去想。我只是又一次看著他漆黑的眼睛问── “你想不想?” “你确定?”他沉声反问我,眼底漫起我看不懂的颜色。 我猜他也许是想确定我是否喝醉酒或者刚嗑了迷幻药,於是我告诉他── “我很清醒。” 是的,我很清醒。清醒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话……清醒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来旅馆街的一天。而且还是主动要一个男人带我来。 没错。我很笨。我是个容易骗上手的女人。但至少这次我不是被人骗来的。 浴室里飘满热腾腾的蒸汽,熏得我头发晕。但我还是坚持用热水清洗身体每一处肌肤,很仔细很彻底的洗,包括最私密的部位……做之前要先洗澡,电视里都是那么演的。我当然也不能例外。洗干净自己,才付出最纯洁的第一次…… 白色的大浴巾正好在身上围满两圈。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唔……脸很红呢……胸前那些印子已经褪掉了,但待会儿可能会留下新的…… 推开浴室门,微凉的空气袭上肩头,我突然瑟缩了一下,也清醒了几分。 本来坐在床边的柱哥在看到我之后朝我走过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低头吻住了我微微张开的双唇。 “你……不洗吗?”我困难的呼吸著间或才有的空气。 “不用了……”他竟和我一样的喘。这个认知让我觉得好过了些。 是的,是我自己要走到这一步的,主动的是我…… 宾烫的唇沿著我的的颈子一路吻下,点点细吻落在肩上,渐渐撩起一种陌生的热。 他的手也动了起来。宽大的掌隔著浴巾毛毛的表面缓缓模索我的身体和轮廓。最后,他一只手包著我的胸部,另一只手停在我露在浴巾外的大腿上。微微的颤栗窜过全身,好象触电一样……但我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的唇舌还紧紧纠缠著我的…… 他略一用力,我身上的浴巾顿时散落在脚下。我就那么无遮无掩的暴露在他眼前,由他看著、抚摩著我每一寸光果的肌肤…… “你现在喊停,还来得及。”他说。炙热的呼吸喷在我鼻端,有点儿痒。 “我很清醒。”我又一次告诉他。他掌心传来的热渐渐让我变得和他一样热…… “不后悔?” 我轻轻摇头。 他闷哼一声,抱起我倒进软床,也引领著我一同沉入陌生而激烈的海洋…… 第十二步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有那么几秒,我以为自己躺在自家的单人床上。直到翻身的时候光果的背撞上一堵有温度的墙。 对哦,这里是旅馆。躺在我旁边的是柱哥。我们上床了…… 敝不得我全身都痛。 昨夜种种,像是跳片的老电影一样,一个画面一个画面的流回我记忆中── 压在我身上的体重,滴在我身上的汗水,洒在我身上的吻,飘在我耳边的呼吸,还有我自己羞人的申吟,和他终於进入我身体时我忍不住痛而发出的喊叫……我哭了……他吻掉我的眼泪,吻住我的唇,然后再一次进入我…… 这就是全部的记忆,全部的声音。他说了什么吗?好象一句也没有…… 我又试著动了一下。两腿之间传来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轻呼出声。 一只手突然从下面圈住我的腰。我被动的翻转过来,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原来他也醒了…… “为什么不多睡会儿?”他问我。 我看著他,这个和我有了亲密关系的男人。为什么我仍然觉得他离我很远? “柱哥,你姓什么?”问他的时候,我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结实的胸肌上。 沈默了一会儿,我听到他的声音说── “我姓何。” “你叫什么?” “柱嘉。” “哪一个‘家’?”听上去仿佛是“住家”。他说他是孤儿……为他取名的人是谁?是希望他成为一个“住家”的人吗? “‘嘉宾’的‘嘉’。不是很好写。” “没关系,我会记住的。”我看著他的胸肌说。 何柱嘉……我想我会记住这个名字。 “阿兰?”他似乎发觉了我的不对劲。“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我突然笑了。在床上交谈果然很容易开口呢…… “你说反了。”我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他不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我说你说反了。”我把视线从他胸肌上移开,刚巧落在天花板上。哎?怎么这儿也有镜子?昨夜都没留意到……看著镜相里裹在被单下相依相偎的两条人影,我突然好想哭。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如此澎湃而又颠三倒四的情绪让我从心底感到恐惧。 “我什么东西说反了?”他打算追问到底的样子。 “有话要说的应该是你,不是我。” 搂著我的胳膊突然僵硬。温度也仿佛一点一滴的流失…… “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帮你们?”我抬头看向他写著“震惊”二字的眼睛。“虽然我们已经上床了,可是我还是很笨的。我不确定我能为你们的农场做什么……” “阿兰!”他喉间迸出我的名字。 我不理他。我决定把该说的一次倒干净。 “你们不是想对付姓胡的吗?那我是不是该去告他?只要让他惹上官司,他就不会有心思打农场的主意了。你们跟踪了他那么久,我是他唯一的把柄……对,我去告他未遂。我要不要请律师?报纸会把这件丑闻登出来吧?一个身上有官司有丑闻的地产经纪是不会有人跟他做生意的吧?那样农场就安全了……你说这办法好不好?”我最后很礼貌的征询他的意见。 “阿兰……”从他双唇间飘出的依然只有我的名字。 我突然翻身下床,忍著全身的痛将衣物一件件穿上身。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真的很痛啊…… “阿兰你听我解释……” “你别过来!”我的尖叫声阻止了他欲冲向我的动作。他只得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凝视著靠在墙边的我。 “为什么要瞒著我呢?”我声音无力。泪水再也承受不了空悬在眼眶边缘的重压,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为什么呢?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要利用我呢?”我已经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也看不清他的脸。“是因为我笨吗?我是个很好骗的笨女人?姓胡的这么想,所以他骗我上床。你也是吗?” “阿兰,我没有骗你!” “哦是的,你没有。我怎么忘了,是我主动要和你上床的,你没有骗我……我真笨,是不是?”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我笑了出来。 拾起地上的挎包,我有些踉跄的走向门口。 “阿兰!” “对了……”已经来到门边的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床前,我从挎包里掏出那件叠得平平整整的灰外套,递给他。 “本来打算昨天还你的,现在还也是一样。” 他同时抓住外套和我的手。 “昨晚你到底为什么……”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抽回自己的手,又一次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他没再叫我。 怎么看我都像个走在时代前端的新女性呢……我有些自嘲的想。不但比男人先走下床,还走得这么潇洒…… 门板合拢的瞬间,我默默对自己说── 再见了……柱哥…… 我搭乘早上第一班地铁回家。子鹃正等著我。仿佛昨天才见过的充血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我相信她肯定又是一夜没睡。 我突然觉得很内疚。当了三年室友,我似乎一直在让她操心。尤其是最近一个月…… “你昨晚到哪儿去了?”她坐在沙发上问。 我默默坐到她旁边,疲倦的把头靠在她肩上。 “和柱哥在一起?”她又问。没推开我。 我轻轻“嗯”了一声。 “做情侣该做的事?” 我不再说话。 领口突然被一把拉开,露出触目惊心的红红紫紫。 “你们真的做了?!”子鹃从沙发上跳起来。 她不给我靠,我只好倒向沙发另一端。 “你……你……你究竟有没有脑啊!?!?”子鹃咆哮著冲回自己房间,又旋风一样的冲回来。一只牛皮纸信封重重摔在茶几的玻璃板上。 “你给我仔细读读这个!” 怀著一点点好奇,我抽出信封里的纸张。写在最上头的几个字捉住了我的视线── 何柱嘉…… “这就是你那个好柱哥!”子鹃在我耳边吼道。“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跟踪那个姓胡的地产经纪才会找上你!还有他家那片农场,姓胡的一直在打那块地的主意。他想对付姓胡的,所以打算拿你被下药这件事来做文章!他根本就是为了利用你才……” “子鹃──”我揉著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打断她超大分贝的碎碎念。“这些我都知道了。” 室友果然呆在当场。 “你……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昨天晚上才拿到这些资料……” “你请私家侦探查他?” “对,我查他!我就是怕他利用你!包怕你傻傻的被他利用!”子鹃爆怒的在我面前团团转,每说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这个混蛋!王八蛋!杀千刀的大骗子!如果我能早一天拿到资料……” “柱哥没有骗我……”他只是瞒了我。 “你还说他没骗你!?他明明都已经把你……” “是我主动的。”我的声音居然没有异样。好奇怪。 “你说什么?”子鹃因怒火饿涨红的脸上出现了困惑。“你……你主动的?那你当时……” “我已经听到他和他那三个兄弟的谈话,所以我知道他们的计划。然后我才问他要不要跟我上床。” “你疯啦!?”子鹃一掌盖上我额头,再模模自己的额头比对温度。“还是发烧烧糊涂了?” 我由她去乱猜。不过我也告诉她:“我很清醒。” “阿兰……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子鹃的愤怒已经沈淀了不少。她现在写在脸上的只有担心。 “别问我。”我拍拍她的手,起身朝浴室走。“也别为我担心。也许我只是不想让这个骗局照正常的步骤走下去……也许我只是不想给他最后骗我的机会……也许我只是想让这一切快点儿结束……也许我只是……” 我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 我仍在“振发活海鲜”继续我的打工生涯。 老板又给我加薪了。和上回一样也是十五块。我算了算,如果每个月都能有这样的加薪,用不了几年我的月薪就能翻一翻。几年……听起来很久,实际上可能很快就会过去的吧?当初做了两年打字员,日子不也一晃就过去了? 柱哥没再出现。一次也没有。 老板问过我。问我是不是和柱哥闹别扭了。我笑著说没有,然后继续去端我的盘子。老板也就不再过问。我感激他的体谅。 又过了几天,老板突然拿给我一份报纸。 “这人好象是上回找你麻烦的家夥。”他指著社会版一则头条让我看。 我一眼瞥到照片上穿黑西装戴眼镜的胡某人。这人上报了?我突然有些站不住,险些摔倒在柜台前。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仿佛变成一大群蠕动的黑蚂蚁,让我作呕。 柱哥……你到底还是办到了……姓胡的不会再有机会去收购你阿公阿妈的农场……恭喜你…… “这家夥居然侵吞公款,果然是斯文败类……”老板的声音飘进我有些混乱不堪的大脑。 ……哎?侵吞……公款?不是未遂吗?我一把抢过报纸。 “阿兰,你要看你可以说嘛,不要用抢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老板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飘远。我的空间里只剩下手里那张报纸,和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 我一行一行的读下去。 “胡xx……经匿名信举报……亏空xx地产公司公款一百二十六万……经查属实……追诉法律责任……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再读一遍。还是没有看到“未遂”四个字。我终於搞明白这是一篇完全与我无关的报道。 真的……与我无关…… 那……柱哥呢?和他有关吗?那封匿名的举报信……会是他寄的吗? 我想知道……不,我不想知道。我怕自己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哦,我真的不知道了…… 又一个难得有假的周末。 子鹃硬是拉著我去逛街。还自作主张的替我买了好多衣服鞋子腰带项链什么的。 “我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我对她说。衣柜里那几件衣服已经够穿了。而鞋子我一向只图穿著舒服,穿惯了一双就不再更换,直到穿得不能再穿为止。不晓得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一双超大号的运动鞋……和一双粘了土的灰袜子…… “哎呀,不穿放在衣柜里配色也好啊!”子鹃冲我嚷嚷,马不停蹄的拉著我朝下一间服饰店冲杀过去。她边走边数落我:“你那衣柜哪儿像女人用的嘛!?简直单调死了,不是蓝的就是白的,不是白的就是灰的……” 是哦,我最常穿的三种颜色──蓝的,白的,和……灰的。 我有不少灰色的衣服呢……灰长裙,灰衬衫,灰毛衣,灰长裤……活像个“灰”姑娘似的……没有水晶鞋也没有灰t恤和灰外套的灰姑娘…… “阿兰你快一点啦!电车要开走了!!”子鹃拽著我冲下月台,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电车缓缓开动,速度逐渐加快,最后从我们面前呼啸而过。 “都是你啦,老这么慢吞吞的!”子鹃埋怨我,独自拎著十几个纸袋找地方坐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空气里有音乐的声音。 我仔细听了听,居然是布兰妮的oopsididitagain。这首歌红了那么久吗?记得好久以前在车站就听过这个mtv……好久好久以前…… 月台空荡荡的。仿佛除了我和子鹃就没别人了。那时候也是,整个月台上只有我一个人……然后有些脚步声停在我身后,还有很吵很吵的说话声……就好象现在…… 对,那时候我也没有回头。我只是听著他们谈话里的内容。不是故意要听,也没有刻意不去听。因为他们制造的噪音实在太大了…… bowling……滑板……streetfighter……啤酒……pub里的漂亮mm…… 真的很像呢……连谈的内容都一样……一群周末出来找乐子的闲人。和我一样?和我不一样…… 可是,仿佛又少了点儿什么似的……是什么呢? 我听了又听。从不经意的听变成了全神贯注的倾听。 我突然想到了。是大嗓门……没有我熟悉的那把大嗓门啊……所以才觉得如此陌生…… “x哥,待会儿吃什么?” 我蓦地回头。幻听,一定是幻听。我绝对没有听到“柱哥”两个字…… 再熟悉不过的黑眸碰上了我的视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灰t恤,灰外套…… 怎么会呢?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呢?真有这么巧的事吗?为什么一模一样的情形会重演?究竟是谁在导演这场戏?为什么……为什么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过? oops!ididitagain… iyedwithyourheart,gotlostinthegame… 他默默的看著我。飘忽的乐声像一道咒语漫进我们中间静止的空气。 oops!youthinki’minlove thati’msentfromabove… i’mnotthatinnocent… 他想说什么吗?他想吗?我……希望他说什么呢?还是……我又想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 youseemyproblemisthis… i’mdreamingaway… wishingthatheroes,theytrulyexist… icry,watchingthedays… can’tyouseei’mafoolinsomanyways… 柱哥……为什么你好象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懂……我很笨的…… can’tyouseei’mafoolinsomanyways…somanyways… 电车进站的声音刺破了迷一样的寂静。我仿佛听到子鹃叫我。 可我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著他。 柱哥……为什么我会再见到你呢?为什么…… 子鹃的叫声越来越近。我终於被一把拖进车厢。 他的身影在车门合拢的缝隙里消失……我突然冲到窗边,隔著一层玻璃,茫然的看著月台上四个不同颜色的影子逐渐溶进浓浓的暮色里。 第十三步 子鹃说我变了。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很多很多不满和不只一点点的心疼。 她开始逼我吃很多有营养的东西,至少是“所谓”有营养的东西。虽然我一再告诉她我天天都有海鲜大餐可吃而且是一天两顿,她还是不肯罢休非要我吃掉她准备的那些营养品不可。 我不禁怀疑她的阴谋计划是让我的体重突破60公斤。虽然我不晓得这么做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 然后,在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早上,她突然对我说──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了。” “为什么?”我抓著已经烫好的工作服发愣。 “我帮你请了假。”她边回答边看表。 “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她神神秘秘。 “你怎么也不上班?”我突然想到平日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在上班途中。 “我也请了假。”她说的毫不在乎。 “为什么?”我又不懂了。 “你再问‘为什么’我就多弄一份鸡精给你喝!”她恐吓我。 这无疑是个有效的恐吓。我乖乖闭嘴。 十五分锺后响起的门铃和出现在客厅里的“不速之客”立刻为我解答了所有的“为什么”。 “阿姨!”子鹃两眼放光。 “妈?”我两眼画著问号。 “阿姨来这边坐!”子鹃笑意吟吟,主动让出她最锺爱的沙发。 “妈,你怎么突然飞回来了?”我呆呆的坐著没动,完全搞不清状况。 “子鹃,几年不见又漂亮了!兰兰你怎么还是傻乎乎的老样子?一点都没进步。不是让你多跟子鹃学学吗?”做母亲的说话完全不向著女儿。我老早就习惯了。 “妈,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回……”我还想问,话没说完就被子鹃从沙发上一把扯起来。 “阿姨你先坐一会儿,我这就帮阿兰准备好。”她连拖带拽的把我塞进房间,自己也跟著挤了进来。 “准备什么啊?”我呆站在穿衣镜前看著她一双魔爪开始月兑我的衣服。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她还是那句话。 转眼工夫我就被剥得只剩下内衣内裤。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房间里有冷气,我这么站著会著凉…… “当然是帮你换衣服!笨,这都看不出来?”她从衣柜里拣出一件粉红色套装在我身上比。我认出这是她上次逼我买下的一堆衣服的其中一件。就是我在车站又遇见柱哥那一次…… “就这件了,赶快穿上!不许问‘为什么’!”她抢先一步封住我的口。 我只得乖乖把衣服穿上。粉红色……好刺眼…… “还有这个!”她又扔给我一条不知道是白金白银还是不锈钢的项链。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唇膏往我嘴上抹。 “喂……” “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你想吃进去吗!?” “唔……”室友的恐吓再次生效。我一声不吭的乖乖任她摆布。 几分锺后,我被自己的镜相吓了一跳。 这哪里是我嘛……完全是子鹃平时最擅长的打扮──时髦的都会女郎。除了眼神不够精明头发不够爽利外,其余的视觉效果竟像了个十足十。我不懂她把我折腾成这样做什么? “好了!简直完美!”室友满意的自言自语。 我像个展览品一样被她推进客厅。 “太棒了!简直完美!”母亲发出一模一样的赞叹。 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和子鹃的父母当初是不是抱错了小孩。不然为什么子鹃和母亲的个性和审美观竟有那么多夸张的相似之处? “现在是不是有谁能告诉我……”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子鹃和母亲同时吼道。 新达城。一楼。starbuck咖啡座。 浓浓的咖啡味道渗透到室内每一个角落。尽避我不喜欢,可母亲和子鹃一边一个夹热狗似的把我夹在当中,我想跑也跑不掉。 我也终於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设计里──相亲。 我心里有气,不禁在桌下捏了子鹃一下。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又不是笨蛋,早告诉你你还会来吗?”室友为自己辩护得理直气壮。 “爸怎么没一起回来?”我又悄悄问母亲。独生女儿相亲哪…… “不过是女儿相亲罢了,要他来做什么?”母亲白了我一眼,显然认为我的问题很白痴。 我无语了。 长桌对面坐著个和我一样拘谨的年轻人。当然还有他的家人。好象是母亲和兄长。 六个人的相亲宴就这么开始了。 十分锺客套……二十分锺寒暄……三十分锺进入正题…… “我女儿比较文静内向,应该和斯文的赵公子很合得来……”我听到母亲这样说。 文静?内向?不该是懒惰迟钝吗?从小被母亲骂惯了的我一下子不能适应这种全新的评价。 对面的“赵公子”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有些脸红的把头垂下。 这才叫“文静”“内向”,我在心里很慷慨的把母亲的赞美转送给他。 “我儿子从小就是优等生,大学毕业后连续拿下硕士博士文凭,目前在xx电脑公司里担任工程师,很得老板赏识……”一身珠光宝气的赵夫人姿态高高的介绍著自己完美无暇的小儿子。 引起我注意的是“xx电脑公司”几个字。我偏过头看子鹃。她朝我眨了眨眼睛。果然是她任职的那间……我想我大概能够明白她的用意了。 是的,我明白她的好意。尽避,这样的好意只会让我更难受……为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像是什么东西卡在胸口,拿不起也放不下……偶尔还会痛…… 这样的我,怎么能和别人相亲呢?怎么可以呢? “萧小姐……请问……请问你有什么爱好?”赵公子红著脸问我。声音几不可闻。 十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等著我的回答。 “跳舞机。”我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不但母亲、子鹃、对面的三个人,就连我自己也被这个答案吓了一跳。耳畔像是突然响起boomboomdor和butterfly的音乐节拍…… “真的是……很……特别的爱好……”赵公子结结巴巴的说。 “是啊是啊,年轻人嘛,玩儿一些新鲜事物是很正常的……”母亲讪笑著解释的同时在我左腿上狠狠捏了一把。 “可您刚才还说令爱文静内向……”赵夫人提出置疑。 “伯母指的是阿兰在家的时候!”子鹃忍不住插嘴。 “那请问萧小姐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呢?”赵夫人仍努力维持著端庄有礼的微笑。 “睡觉。”我立刻说出标准答案。 “睡觉可以养颜!比做面膜还有效!”子鹃抢白道。我的右腿也被痛捏了一把。 “萧小姐的皮肤果然很好呢……”赵夫人已经笑得有些勉强。 “兰兰,你也问问赵公子嘛……”母亲捅了我一下。弯成月牙的眯眯眼里有外人看不到的威胁。 我抬起头,直起腰,挺起胸,轻轻咳了两声,深吸一口气── “赵公子,请问你有没有‘处女情节’?” “噗──!咳咳咳……”呛了一身咖啡的赵公子根本连气也喘不上来,只能扶著桌面一直咳。 “萧小姐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赵公子的兄长开口了,眉宇间有著明显的不悦和困惑。 “阿兰的意思是……”子鹃又想替我解释无奈慢了一步。 “因为我已经不是处女了。”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对方听得清楚。 “阿兰的意思是……大家都知道的,有很多意外都可能导致处女膜破裂……” “我和男人上过床。” “阿兰的意思是……有时候这种事对女孩子是很不公平的,即使想反抗……” “我是心甘情愿的。” “阿兰的意思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们应该本著宽宏的心……” “我不后悔。” “阿兰的意思是……” “够了!”面色惨白的赵夫人尖叫一声拉著儿子站起来。“这算什么!?我儿子可是堂堂大企业里的精英人才!怎么能和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交往!?什么相亲,这种女儿还想嫁出去?我看多半是肚子搞大了想找个愿意戴绿帽的冤大头,我儿子才没这么衰……” “臭三八!你再说一遍试试看!?”子鹃登时被惹毛了。她最见不得的就是我被人欺负,眼下怎可能不怒?“告诉你,阿兰是我最好的朋友!是个全世界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女孩!我介绍你儿子认识她是你儿子的福气!你以为你儿子多了不起?现在博士贬值的厉害你知不知道?也只有你这种披著貂皮的猪整天捧著几张文凭当宝贝!就你儿子这种货色其实满大街都是!闭著眼睛都能撞上一打!” “你……你……你……”赵夫人大概是这辈子头一次被人当面骂得如此狗血淋头,怒极攻心之余“你”了半天也接不来下半句话。一副快要窒息翻白眼的模样。 倒是母亲很体谅,端起自己那杯热腾腾的咖啡递到她面前,像是打算赔罪。 怎奈手腕一抖,手指一滑,杯口一歪,整杯咖啡彻底孝敬了赵夫人那身价格不菲的亚曼尼套装。换来后者杀猪般的尖叫。 “哎呀,真不好意思……”母亲笑意吟吟的叹息。“年纪大了手也不听使唤,没烫著您吧?” “你……你……你是故意的!”赵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哎呀,让您瞧出来啦?”母亲仍是笑脸迎人。“真不好意思,我的女儿再不好也有我来教,您还是回家给您儿子多补点儿强身壮阳之类的东西,免得以后出来相亲羞羞答答跟个大姑娘似的。万一叫人把性别误会了可怎么办呀?” “哇,还是伯母你厉害!骂人都不带脏字的耶!”子鹃向母亲投以无限仰慕的眼神。 “你……你们……我……”赵夫人痛苦的拍著胸口,仿佛马上就要晕厥的样子。 “妈!走啦──”赵公子面红耳赤的挣月兑被抓著的手,低著头跑出咖啡厅大门。 他的兄长,也就是赵夫人的大儿子,倒只是面无表情的朝我们点个头,然后扶著要死不活的母亲走了出去。 自始至终,我都是最安静的一个。 当然我绝不可能像个欣赏闹剧的旁观者一样边品咖啡边看笑话。该听的我都听见了,该笑的我也笑了,无声的笑。我静静的坐在那儿,眼睛出神的望著落地窗外。 视野不错呢……蓝蓝的天空并没有被建筑群遮挡住……真好。 外面,是个明亮的世界。里面,有两颗爱我、包容我的心。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应该算是个幸福的人吧? …… 有人在看我?我明显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禁把头转去那个方向…… 那个人……隐在灯柱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可那一身蓝甲克……没错,是蓝甲克。 我突然站起来,金属椅子发出“当──”的一声,撞上长桌的桌脚。 母亲和子鹃同时看向我。 “阿兰,那些不识相的家夥已经走了。”子鹃拍著我的肩膀安慰我。 “我……我出去一下。”我推开她朝外冲去。 人呢?刚才明明还在的……怎么一眨眼的工夫…… 我徨然的在灯柱下打转,可就是看不到蓝甲克的身影。 一个个路人和我擦肩而过,不小心撞到我,踩到我……我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逆著流动的人潮突兀的立在灯柱下那方小小的空间。可能是直觉吧……我总觉得蓝甲克迟早会出现…… “笨女人,你不会走远点儿找啊!?”极度不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你……你是……”我只记得蓝甲克,却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他闷哼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等一下……”我慌忙叫他。尽避我不知道自己叫住他能怎样。就像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来找他一样。 “快点儿跟上,笨女人!”他头也不回,脚步明显加快。 我急忙追过去。 蓝甲克甩开长腿大步流星的朝前走。我不得不小跑著才能勉强跟在后面。几个转弯后,他停了下来。我一下子注意到墙角另外两个人。 “嗨,36b!”黑牛仔朝我挥手。 咖啡衬衫瞧了他一眼,然后也把目光投向我。没出声。 蓝甲克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三种熟悉的颜色并立在我面前。 “柱哥呢?”我问。看不到完整的四人组,我觉得奇怪。不但视野里少了最最重要的色调,就连心里也仿佛空出一大块似的……为什么只有他不在…… “笨女人,你还真敢跟来?”发话的还是蓝甲克。 “我为什么不敢……”等等……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打量四周。除了他们三个……其他人呢?路人都到哪儿去了?方才光顾著跑,也不记得自己究竟走了哪些路。没想到一下子竟钻进这么偏僻陌生的窄巷里…… 看著他们三个盯在我身上的眼神,我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怕了?”蓝甲克发出轻蔑的笑。 我不理解,也不喜欢他的笑声。於是我又朝前迈出两大步,一声不吭的回视他们。 蓝甲克愣了一下。黑牛仔“呵呵”笑了出来。咖啡衬衫还是一样沈默,可瞧向蓝甲克的目光里却仿佛多了点看好戏的意思。 “喂,笨女人……” “我有名字,我叫萧亚兰。”我说道。虽然他的态度很不友善,不晓得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们不会把我怎样。而且……“笨女人”三个字真的让我很不舒服……尽避我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 被我抢白的蓝甲克又愣了一下,额角隐约爆出“丫”字状青筋。黑牛仔笑得更大声。咖啡衬衫的嘴角也扬起可以察觉的弧度。 他们……到底怎么了?一个个问号开始在我眼前打晃…… “臭女人,你……” “好了好了。”黑牛仔打断还想继续叫嚣的蓝甲克,朝咖啡衬衫使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 “现在就给她?”咖啡略一迟疑。 “你回去想被柱哥扁吗?”黑牛仔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打著拍子。 咖啡衬衫一耸肩,然后直直朝我走过来。 “拿著。”他伸过来的手上有个白信封。 “什么?”我想问清楚。 “叫你拿你就拿著!笨女人!别不识相……”蓝甲克的叫声越过咖啡衬衫肩膀飞进我耳朵。 “他究竟在气什么?”虽然不指望自己的问题被理睬,我还是皱著眉头问离自己最近的咖啡衬衫。 “气柱哥。”他吐出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柱哥……他怎么了?”原来,我还是想知道……好想知道……他过的怎么样…… “这问题不该我们回答。你该自己去看。” 什么意思?柱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为什么他们不肯给我一个简单的答案呢?要知道,也许只要几个字的回答,我就会满足了……我真的真的很容易知足的…… 咖啡衬衫却不再理我。将信封塞进我手里后转身回到同伴中间。 拿著信封,我一时有些恍惚。直到他们和我擦身而过才蓦地惊醒过来。 “别让我们失望。”黑牛仔从巷口抛来这么一句。也让我陷进更深的困惑里。 我只捉住一个重点──柱哥有事。 胡乱把信封塞进手袋,我转身追了出去。 跑到巷口,我左看右看才瞄到那组快要淹没在人群里的三色背影。他们用赛跑的吗?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就百米开外了? “喂──!”我朝他们大喊。“柱哥在哪儿?” “在农场──”黑牛仔朝我挥挥手。 在农场?柱哥在农场?他在农场……他们的农场…… 回到家,客厅里只有母亲一个人。 “兰兰,过来这里。”母亲大人指指她对面的沙发。 坐进固定受审的位置,我看到子鹃的头在卧室门口探了探,缩回去的时候“哎哟”叫了一声,好象是撞到门框。 三年来第一次换了判官,有点儿不习惯呢…… 母亲……会问我什么呢? 我知道自己彻底搞砸了相亲,搞砸了母亲和子鹃的一番好意。虽然当著外人的面她们都极力维护著我,可我知道自己一定让她们失望透了…… 母亲不像子鹃,这么多年来她都不在我身旁。虽然偶尔联络一下,但我过我的日子,她和父亲也有他们的生活,我们从不干预彼此太多。如今做母亲的回来给女儿安排相亲,却在相亲宴上才得知女儿早就失身了……她会怎么想?有这么一个丢人的女儿,想必是件很难过的事吧? 我安静的等著。 母亲的双手放在膝关节上,坐姿显得有些僵硬。她一定很生气,我想。 骂吧……不管如何,我已经做了让你难堪的事。你怎么骂都是应该的…… “兰兰,子鹃都跟我说了。”母亲的声音意外的平静。“妈妈不怪你。谁让你个性就是这样……” 我傻傻的抬起头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是在原谅我吗?不骂我吗? “骂你也没用啊……”母亲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女儿再笨也是我生的。” 有道理……我在心里点点头。 “妈妈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母亲探身握住我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原来,母亲的手可以这么温暖的…… “兰兰,你心里是不是还想著他?” 想?是的,我想。我一直都在想。尽避想的时候心会痛…… “是你刚才出去追的人?” 我摇头。 “那是他兄弟……”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想他?”母亲用一双洞察的眼睛望著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他?因为和他上过床,有了亲密关系,所以想他?好象不是这个原因……我自己也不希望是这个原因……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廉价。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不懂自己当初如何做出那么……大胆的事?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是真的,我不后悔。可我仍然搞不懂…… “我觉得自己既清醒又混乱,仿佛一切答案都明摆著可我就是怎么看也看不到……而且,我经常觉得心痛,莫名其妙就痛起来……尤其是当我空闲下来什么也不做的时候。”我困惑的看著母亲,希望她给我答案。“我是不是病了?” “孩子,这不是病。”母亲的微笑里有一点感慨,也有一点无奈。“你只是爱上了他。” 哎?! 我……爱上了……柱哥?我爱他?我“只是”爱上了他吗? 原来……这就是答案啊……我爱他…… 因为爱他,所以也想他爱我,想听他亲口说爱我。 因为爱他,所以会失望,会心痛,会不知所措,会胡思乱想。 这一切一切,竟然都是因为爱他…… 就这么简单。 “拨开云雾见青天”就是这么回事吧?曾经一度几乎成了习惯的傻笑又一次出现在我脸上。 我跳起来朝门口冲去。冲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在母亲的错愕中亲了她脸颊一下。 “妈,谢谢你!” 通往兀兰农场的高速路还是老样子。 我让计程车司机在最靠近农场的出口驶下去,然后停在小路尽头。 一路来熟悉的灌木丛告诉我,虽然我是路痴,但这次我没找错地方。 小山坡就在前面。 我看了看那道被人踩出来的小土坡,又瞧了瞧自己一身累赘的都会女郎套装。真迟钝呢,衣服也没换就跑到这儿来了……我笑著月兑掉脚上的细跟凉鞋,像当初抛弃那双硬底高跟鞋一样将它们扔在山脚下,然后赤著脚走上山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上坡顶,还是用了十三步。 我看到了柱哥。 他坐在那儿,手里的石头一颗一颗扔下山去。 我又笑了。原来看到他我会这么开心呢。 丙然还是很迟钝啊……走了整整十三步,才看到自己的爱情…… 我笑著奔向他。粉红色的影子穿过山坡上连成一片的青翠草丛。我大叫著扑到他身上── “柱哥,我爱你!” 不知道是被我吓到了还是怎的,他愣愣的看著我,一声也不吭。 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是跑的,是兴奋的,当然也有一点点迟来的害羞。 “柱哥,我爱你。”我又说一次。 “阿兰?真的是你!?”他总算相信了眼前的我不是幻觉。“你刚才说什么?” “你笨啊!我说我爱你!!”头一次有了反过来骂他的机会,感觉很不错。我美美的想。 我的“美美”只维持了了不到十秒锺。晴天霹雳的一声大吼几乎刺破我的耳膜── “笨蛋!谁让你光著脚跑上山的!?” “哎?” “看看你的脚!!”他毫不温柔的抓起我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痕的右脚,我立刻重心不稳的靠上他硬邦邦的胸膛。好硬哦……不过感觉好好……“美美”的感觉又回来了…… 五分锺后,我穿著大大的运动鞋,舒服的坐在柱哥腿上。 这双鞋真的又回到我脚上了呢……像灰姑娘的水晶鞋一样。 那……柱哥就是我的王子喽?我偷偷看他,头一次认认真真的观察柱哥的眼睛鼻子嘴。好深的线条哦…… 像王子吗?有点儿……勉强。如果硬要说他是王子,也一定是“吃苦耐劳”那一型的。 “看够了吗?” “啊──”被发现了……“啊──啊──对了!” 我慌慌张张从手袋里掏出那个白信封。很庆幸自己找到了转移话题的东西。 “这是不是你要你那三个兄弟给我的?”照我的理解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柱哥的表情却表明了他与此物无关。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我耸耸肩。 “不知道。我还没看。”我边说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念道── “‘亲爱的阿兰,我知道你对我有很深的误会,但请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你确定这不是你要给我的?”我歪著头看他。 “我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柱哥神色还算镇定,可两只手却开始拔草。 “我也怀疑……光头一句就要吐了。‘亲爱的阿兰’?这么肉麻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写的出来?” “谢谢……”柱哥松了一口气。 我又继续往下念── “我不否认我调查跟踪那个姓胡的地产经纪。我做这些是为了阿公阿妈的农场,那是他们毕生的心血,我曾发誓说即使不择手段也要保住农场不被收购。但认识了你以后,我的想法改变了。你是那么率真,又那么容易相信别人。我越来越喜欢你。我不想利用你达成目的,相反的,我想照顾你,保护你。你就像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太阳,我的生命因你而变得而有色彩。相信我,从始至终我都没有骗你的打算。但我还是很诚肯的请求你的原谅。想想我们共同拥有的美好回忆。我们一起去夜市吃消夜,去游乐场和电子游乐厅疯玩疯闹,去海边散步……阿兰,我最后要告诉你的是──虽然我不是shrek,但我希望你做我的fiona。” 阅读完毕。我看看周围……哇,草都快被拔光了? “@#$%#¥%!……”一串含混不清的咒骂从柱哥嘴里冒出。 “写的还不错啦……”我扯扯他的衣袖。“只有一个错别字──‘诚恳’的‘恳’写成了‘肯定’的‘肯’。嗯……语句也满通顺的……虽然有些比喻夸张了些……” “我要杀了他们!!!”柱哥咬牙切齿。 “没那个必要吧?罚他们把错字写两百遍就够了……我想他们也是好意……” “这几个混蛋……居然还跟踪我到电影院去!?” “所以他们才知道shrek和fiona?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阿兰,其实……”他突然有些吞吞吐吐,不过我没立刻发觉。 “你放心,我绝对相信这不是你写的。”我向他保证。 “有些内容……” “如果是你写的,不可能漏掉最关键的部分不提……”我脸红的想到那一晚…… “你安安静静听我说!!!”又是一声能把耳膜刺破的大吼,我被震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你听著!”他扳过我肩膀深深的看著我。“虽然这封烂信不是我写的,但‘有些’部分倒的确是我想告诉你的。” “嗯嗯嗯。”我连连点头。然后好奇的问:“哪些部分?” “比如……我从没想过要骗你那部分。” “还有呢?”应该不只这些吧? “还有……农场那部分。” “还有呢?”后面还有好大一段的呀…… “还有……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好笨的……说啦说啦……”我软磨硬泡,不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他。柱哥脸红的样子好好玩哦…… “还有……” “大声一点,我听不到啦……”我把脸凑近他,眼睛眨啊眨的。 一双强硬的臂膀突然紧紧搂住我的身体,我听到他的声音── “虽然我不是shrek,但我希望你做我的fiona。” 不听话的眼泪就这么突然冲进眼睛里,快得我想拦也拦不住…… “柱哥……”我搂著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我爱你……” 尾声 “天啊!你竟然骗我!”柱哥的公寓里传出我的尖叫。 “阿兰,我没骗你。”柱哥沉声说道。 我气呼呼的从厨房里冲出来,一坐在一张椅子上。沙发上堆满了东西,根本没我坐的地方。 系著围裙的柱哥一手汤勺一手锅铲从厨房里追出来。 “我从没跟你说过我在外卖店打工,是你自己要这么认为的。” “那你也不该瞒著我你自己做外卖生意这件事啊!”天知道我已经跟多少人讲过我男朋友在外卖店打工了……“你现在要我怎么跟别人解释嘛!?” “照实说就成了。”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柱哥一脸不以为然。“如今你的男朋友不再是打工小弟,而是自己做生意的外卖老板。你应该更能抬得起头来才是。”他最后朝我挤挤眼睛。 也对哦?好象……的确是我想太多了…… “今天有卤鸡翅和咖喱牛肉。”柱哥又自言自语似的说。 “哎?”我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去一大半。 “想试吃吗?”柱哥问。 我点头。 “想吃就过来。”他朝我勾勾手指头。 我乖乖跟进厨房,脸上挂著傻傻的笑容。 我想,人间最美味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吧?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