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 第一章 闪电—— 越过了生命的激流 瞬间 照亮了 青春的天空 雾来了。 它从哪里来的呢? 天外的银河吗?还是那灰郁的穹苍? 没有人知道? 但这清晨的雾气,使得一切都迷离了起来。 攀爬在竹篱笆上的红色茑萝,像是迎接黎明的小号角般,一朵又一朵的开了。 雾来的时候,夏天也跟着来了。 所有的雾气与夏意,都轻轻拥抱住这个离市镇很远的小山岗。 山岗上,有两户隔着围墙而居的人家。 左边的一户,因为主人全家出国,又一直找不着合适的人来看房子,已经空了很久,乏人照料的植物和蔓藤肆无忌惮地生长着,使得空冷寂静的院落十分阴森。 右边的一户,是寻家的深宅大院,五岁的寻想想,就住在白色的房子里。 当雾气越漫越浓时,她静静地自迟睡的春眠中睁开眼,宛如听见初至的夏日在外面活泼叫唤她:醒来啊!醒来! 她真的就从床上翻身坐起,洋囡囡的小脸靠在窗子上,用那充满好奇,犹似两滴晶莹涧水般的黑眼睛往外看。 她的长辫蓬松,辫上的小蝴蝶结歪斜,镶着蕾丝的薄棉睡衣也是皱皱的,但她毫不在乎,只是靠紧窗沿,对着晨光无声地说早安。 有一种模糊的感觉,由那朦胧晓雾中,向她的小心灵涌来。 她赤着小脚下了床,慢慢穿过长而黯的甬道,打开纱门,孤独地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 阶旁的青草,随着微冷的晨风摇晃,那纤弱的草茎上,还擎着黄色的花。 她在想,想她的名字,为什么就要叫做想想。 好奇怪的名字噢! 她不知不觉地把胖胖白白的小指头衔进嘴里,睁着圆圆的眼睛,两手放在膝盖上,支着粉女敕粉女敕的下巴颏。 幼稚园的所有的小朋友,就她的名字最特别。 可是这分特别,令她有一点点不安。 那个挺和气的张嬷嬷告诉她,“寻”,就是找寻的意思,而“想想”呢,则是一种思考。 什么叫思考?她很困难地歪歪头。她只有五岁,她是不懂的,但找寻,她倒有些明白,老师说:当你丢掉东西回头去找时,就是寻。 想想站了起来,蹒跚走下石阶,顺着阶前的绿草坪一路行去,在雾中找寻什么。 她想她一定是把她自己丢掉了,要不然她不会这么快乐。 她用小铲子掘开新栽下去的雏菊,又掘开垃圾桶的铁盖,再又摇摇后院已开始结实的青葡萄藤,甚至还弯下腰,蹲低着身子向唐式木屋的基柱架间搜索。 可是没有,谁都不在那儿。 最后,她失望地爬到墙边那株长歪了的茄冬树上去。 寻想想终于熟练地爬上了茄冬,谨慎地藏好自己。 这雾中的树啊! 什么都看不清了。 也什么都覆蔽着她了。 寻想想仰望着繁茂的枝柯,那些碧蒙蒙的叶片,仿佛都是些淘气的小眼睛,向她眨着,她紧紧抱着湿湿的树枝,把冰凉的小腮贴上去,闭起了眼。 她开始觉得有些孤单。 她只有五岁,别人以为她什么都不会懂得的五岁,可是,竟然觉得孤单。 她开始幻想,自己一定是外头抱来的小孩。 就像那些故事中可怜的小孩一样。 不然,爸爸妈妈怎么一点也不爱她呢? 爸爸一向很少在家,他很忙。 他在城里有很多工作,有忙不完的应酬;一回到家,却又常和妈妈不停地吵架。 而妈妈也很忙。 寻想想不清楚她怎么会有那么多朋友的,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她不烧饭,不洗衣服,不拖地板,只有高起兴来才拼命地搂着想想亲,唤她宝贝儿乖乖,亲得她气都喘不过来,但是平常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的妈妈,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成天做美容体操,只吃蔬菜水果和鸡蛋,让朋友的高贵车子接出去打牌跳舞看电影,怕老怕肥怕皱纹的美人。 她的姓也是很奇怪的——普。 但她可是一点儿也不普通。 她是和别的小朋友的妈妈完全不一样的妈妈。 初识她的人,都不相信她居然已是个五岁小女孩的母亲。 普湄湄有些像神话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点也不像个妈妈。 想想对她的感情,是对“美”的尊敬与崇拜。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很难抗拒的尊敬与崇拜。 只是,普湄湄一点也不知道。 即使知道,也不会去关心。 记得有一回,幼稚园的修女正向小朋友解释着“人”这个字的时候,说道:“我们都是人,上帝创造了亚当与夏娃后,我们便是他们的后裔。” “嬷嬷!我也是人吗?”一向最爱表现自己的赵大胜沉不住气,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 “是啊!每一位小朋友都是人,而且长大之后,大家也要立志做一个好人!” 赵大胜满意这样的答复,得意洋洋地坐下来。 小朋友互相指着对方,幼稚的眼中是快乐和安心。 想想却大大摇头,忍不住对修女说:“才不是这样呢!嬷嬷说错了!” 话一出口,修女有些吃惊,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寻想想,我哪里说错了呢?” 寻想想涨红了小脸蛋,又害羞又神气地说:“我妈妈就不是人!” 修女瞪大了眼睛,小朋友们全自以为聪明地哗笑了起来,把笑声努力地扩散到修女的耳膜中去。 “我妈妈是仙女!”她更大声地四顾,生气地回击那些拍修女马屁的笑声。 他们听了怎么会笑呢?谁的妈妈有她的妈妈漂亮?她忿怒地、轻蔑地环顾四周,那个最讨厌的赵大胜,谁都知道他的妈妈是个大胖子,而每天下课都被妈妈像活宝贝似的接回去的林美云,跟她妈妈一样,丑得要命……哼! “寻想想丢丢脸!”赵大胜站起来,用食指划着脸,冲她直羞,口齿不清地说,“你妈妈才不是仙女!” 寻想想火了,抡起小拳头就冲了过去,赵大胜一不留神,被她双手推倒,但马上就又跳又叫的,从同时被撞翻的小朋友堆里站了起来,气恼地满脸通红,和她扭打成一团。 “不许打架!”修女赶快过来排解,“小朋友要和好,怎么可以打架?!” 战事不消两回合,就在人高马大的修女胁下结束。 “寻想想,这是你不对!有话慢慢说,为什么打人呢?”修女是最讲究和平的,怎可在她面前使用暴力? 赵大胜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对她得意地扮鬼脸。 寻想想拼命地想再冲过去,把他可恶的臭脸打碎,可是修女把她硬生生地抱起来,放在墙角里,被罚坐了十分钟。 当一些小朋友诧异地自她身后走过时,她觉得背上长满了好痛的剌,耳朵中嗡嗡作响,脑里一片空白。那分难堪,那分羞窘,令她恨不得马上死掉才好。 她的喉咙突然热烘烘的,一阵伤心,眼泪就不停地流了出来。 她伤心地哭,并不是因为太窘或是太丢脸,主要的是修女在罚她之前,那句温和的谴责:“你不乖!” 她坐在墙角,不断地流泪,如果不是拼命遏止,她恐怕还会哭出声来呢! 难怪连爸爸妈妈都不喜欢她…… 她开始吸鼻子了。 “寻想想说她妈妈是仙女,你们有谁相信?”不知何时,赵大胜跑到她旁边来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还在哭。 “我才不信呢!”张玉仁在拍赵大胜的马屁,因为赵大胜每回从家里带糖果来都分他一份。 “我也不信!”陈芸吐吐舌头,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仙女是长翅膀的,如果她妈妈是仙女,那她怎么没有?” “仙女只疼乖孩子,寻想想不是乖孩子,她是说谎大王!” “唉!她根本是在幻想!”才四岁十个月,却因先天性近视眼,戴着小眼镜,模样活像个老学究似的钱东明挺有见识地说。 寻想想真希望跳上去把他的眼镜摘下来,踩个粉碎,让他像个大瞎子似的找不到路回家,她更希望仙女赶快来救她,把这些臭家伙的烂舌头割掉。 “反正我们谁的妈妈都见过了,就是寻想想的妈妈从没来过学校,她当然可以吹牛啦!”年纪最大,由托儿所而小班而中班而大班一路读上来,混成了老油条的周亚平下了个结论。 “你们胡说!”寻想想怒极,也不顾纵横着满脸的泪水就跳了起来。 可是周亚平实在太强壮了。 寻想想被工友抱上女圭女圭车送回家时,一路仍大声哭叫着。 她还记得当时阿好从厨房出来替她开了大门,她连鞋子都来不及月兑,就噔噔地冲上玄关,跑进客厅。 客厅中空空的,她又跑进父母的卧室,但是谁都不在,空气中只残留着母亲常用的香水那股好闻的气味,她又不死心,去拉开厕所的门,那里,也是空的。 阿好过来拉她的手时,她不哭了。 却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孤单。 那是种无以宣泄的恐怖和寂寞。 在这个世界上,她突然正视到自己的被遗忘。 而且,连她自己都很残忍地被丢掉了。 那样的害怕,令她毕生难忘。 她抱着树枝的手松了,连眼睛都不必睁开,就把身子谨慎地弯着,歪进树干刚好能盛进她整个身体的角度,用很舒服的姿势躺在那里。 有小鸟在叫。 不知道是什么鸟。 也许是麻雀,也许不是。 小鸟们叽叽叫,叫谁呢?它们也有妈妈爸爸吗? 那股伤心的感觉又来了。 寻想想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鸟,高高地飞到天空上去,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 如果她飞起了,飞得远远的,妈妈大概也不会知道难受吧!她希望妈妈会哭,哭得两个眼睛肿肿的,后悔她的小孩不见了,后悔为什么当想想需要她时,不多疼她一点。 想想的心有些酸,她倔强地咬紧嘴唇。 普湄湄还是不要哭的好,她的眼睛比谁都漂亮呢!寻想想希望当她长大时,能够和她一样美丽。 咦!也许她根本无所谓,想想皱皱眉,反正她一定是被抱来的,谁也不在乎她的……她还是去流浪吧! 她越想就越不是滋味,心中一痛,滑出了热热的眼泪,她也不去抹,反而全心全意沉浸在这种剌痛的悲伤中。 但不要紧,她已经开始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了。 雾,还在浓重地飘着。 飘在这个五岁小孩的头顶上。 如果太阳再不出来,雾就要飘进她小小的身体中去。 “喂!喂!”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在耳朵边轻轻喊着。 寻想想用手遮住眼睛。 “你怎么啦?”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坐在两家当中的围墙上,身手灵活的一探身,用手拨开枝叶瞧她,端端正正的脸孔上,是一对充满好奇和关心的大眼睛,又早熟又慧黠的转动着。 “你是谁?”她吸吸鼻子坐起来问。 “我叫小老虎。”小男孩高兴地说。 “你姓小吗?”她低声、怀疑地问。 “当然不是。我姓林,林其平,我爸爸姓林,我姐姐也姓林,她比我大三岁。”小老虎很得意地说,“她很会弹风琴哦!她还有两条很长的辫子。” 寻想想看看他,有些迟疑地说:“我妈妈教我不要跟陌生人随便说话!” “可是我不是陌生人,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小老虎有点不高兴了。 “好吧!”寻想想郑重地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你们的新邻居啊。我们来帮亲戚看房子,我爸爸是守平交道的工人,我们昨天才搬来的,你知道屏东吗?我们家就是从哪里搬来的。” “屏东?屏东在哪儿?”寻想想用手擦了擦眼睛。 “屏东在台湾的最南端,你没去过吗?”小老虎不太满意她的无知无识,但马上就很包容地说,“不过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总有一天会去的。” “我不知道我妈妈会不会让我去,她说小孩子不可以乱跑!”她摇摇头。 “她这样说的吗?”小老虎也感到颇为难,可是过不了一会儿,就安慰她,“你一定会长大的!对不对?等你长大了,她就不会管你了!” 想想高兴地看着他,觉得他的话真是有道理:“你真聪明!” “我比你大嘛!对了,我还没问你几岁,你叫什么名字?”小老虎像个小大人。 “我姓寻,叫想想。寻是找寻的寻,想想就是思考的意思。” “你的姓奇怪,名字也奇怪,怎么会叫想想呢?”小老虎认真地问,“你在想什么?” “傻瓜!名字就是名字嘛!”想想不耐烦了,“讨厌!什么事都要问!” “不问就不问!”小老虎耸了耸肩膀,“你刚才为什么要哭?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揍他!你看…”他蛮英雄的挺起胸膛,挥动着拳头运将起来,“这叫左勾拳,呀…”他清脆的童音跟叱咤着,配合得果真虎虎生风,“这一记叫右勾拳,哼!只要不消几下,敌人碰着我非死光不可!” 想想很佩服地看着他,心里却记起那个讨人厌的赵大胜了。 “你们家里有几个人?”小老虎索性也跨坐到树上来,雾在这时候完全散了,散得一丝踪影也找不着。天在婆娑的树后,好蓝好蓝,蓝得人心都跟亮了起来。 “嗯!有爸爸,妈妈,我…小老虎,佣人算不算家人?”寻想想数着手指头,停下来问。 “我家没有佣人,我不知道,唔!大概不算吧!” “你家有几个人?” “你爸爸,姐姐和我。” “你妈妈呢?”寻想想有点奇怪。 “我没有妈妈。”他低下头,假装抠树的皮。 “乱说!你又不是孙悟空,每个人都有妈妈。” “真的,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死掉了。”小老虎很认真地把小指弯了弯,“我爸爸说她在天堂。” “你好可怜噢!”想想好同情地说。 “我才不可怜!”小老虎抬起头大声说,“没人管我最高兴。” “骗人!老师说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寻想想实事求是。 “我警告你,你再骂人我就不跟你好了。”小老虎皱起了眉,眼里闪动着的是忿怒的光。 “谁希罕跟你玩,臭男生!”寻想想也火了,“走开,别坐在我家的树上。” “不坐就不坐!有什么了不起?”小老虎很有气概地回到围墙上。 想想板着张小脸,撑住树身就要往下滑。 “你真的生气啦?”小老虎很紧张地拉住她,“我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嘛!” “我就要生气!”想想这下可神了,下巴翘得高高的,爱理不理地噘着嘴。 “拜托啦!”小老虎急得什么似的,“你别生气嘛!好不好?” “不好!”想想的黑眼珠冷冷的,翻了个白卫生丸给他瞧。 “我送你弹珠。” “不要!” “仔仙?” “不希罕!” “那你要什么?”小老虎泄了气,捉着她手腕的手也松了。 “什么都不要!”她当然还在生气。 “我把我养的五彩神仙送给你好不好?”小老虎咬了咬牙。 “什么叫五彩神仙?” “是热带鱼,很漂亮的热带鱼!” 想想有一丝丝心动,小老虎不仅勾住了她的小拇指,还轻轻倒旋过来,用力地在大指上盖了个印。 “你跟我做了朋友,这一辈子可就不许反悔的哦!” “好!”她娇娇的小样子,使得小老虎看得都有些发呆,他以前最讨厌女生的,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一点也不勇敢,可是…… 她真好看,对不?简直像童话里面画出来的小鲍主,比姐姐成天抱来抱去,晚上放在枕上一同睡的布女圭女圭还好看。 “寻想想……”他吞吞吐吐。 “什么?”她仰头在看一只刚飞过去的蝴蝶,不知道五彩神仙什么样子?是不是像蝴蝶一般鲜艳多姿? “以后我们结婚好不好?” 想想吓得差点儿没从树上掉下来,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你丢丢脸!我才不要跟你结婚呢!” “我是说等我们都长大了以后。” “才不!我一辈子都不结婚!”她拼命摇头。 “我不管你要不要结婚,反正以后你不准嫁给别人就是了!”小老虎认真而且严肃地说,“如果你敢跟别人结婚,我会杀掉你!记着,我一定会杀掉你!” 第二章 想想迫不及待地由女中的校车上跳下来时,是正午。她提着行李,走进了镇上的火车站。 小老虎上次和她约好,以后每个礼拜六中午,都要在这儿见面。 车站的候车室中,挤满了预备搭车回家的镇上大学生。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勉强在角落中找到了个位置坐下。 小老虎今天迟到了,不过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毕竟,自从她考上这所贵族女高之后,他们一个礼拜只能很珍贵地见一次面。 想想是今年夏天考上的,由于学校规定一律住校,她只得搬进学校寄宿。 读这所颇富盛誉,管教严格的学校,是普湄湄的主意,她要独生女儿做一名上等女孩,跟一些所谓上流家庭出身的少女们在一起学习良好的规矩,礼仪,成为道道地地的淑女,不管是读书的观点或是交游的观点,她相信对想想的前途大有帮助,而且将建立些了不起的关系。 “想想!寻想想!”有人在那边的角落细声细气地叫她。 她自冥想中醒来,好象当场被抓到的,吃了一惊,谁啊? 自人群中向她走来的,不是小老虎,而是大他两岁的姐姐林琼玉,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抽纱衬衫和一条很秀气的草绿百褶裙,手中拎着一只提箱,她和小老虎在五官上十分酷似,但气质却相差太远,小老虎是那种道道地地,充满了叛逆,倔强,浑身上下代表着一种随时会爆发危机的愤怒青年,但林琼玉懂事,乖巧,很多年以前,就表现出成人的大方举止来。 “林姐姐!”想想赶忙站起来,她对想想是很好的,曾经极有耐性地教过想想弹风琴和吹中国箫。 “好久不见,听说你上高一了,真是愈来愈漂亮了!”林琼玉真心地夸赞她。 “林姐姐才漂亮呢!”想想的脸微微泛着红潮,“你要出远门吗?” “你知道自从我去参加县里的国小代课教员甄试及格后,我就一直在等分发的通知,现在好不容易通知下来,我又得赶着去报到。” “学校在哪里?” “苗栗,就在镇上,叫做枫树国小。你有空欢迎你来玩。好吗?” “枫树国小?”好美的名字。 “我会写信给你。对了!想想,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林琼玉有些欲言又止。 “什么事?” “我不在家的时候,麻烦你替我注意一下小老虎,他越来越不对劲了,自从他退学以后,变得很消极,很不讲理,最近又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我实在担心!”林琼玉垂下头,“你晓得的,我如果在家,他多多少少还听我的,这下我走了,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在他的朋友当中,你是他唯一具有影响力的……” “我……”想想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他很喜欢你!”林琼玉轻轻地说,在嘈杂的候车室中,这样的低声,却带来了无比震撼的力量。 想想迷惘了。 她不是不知道小老虎喜欢她,但由另一个与他关系十分亲密的人口中说出来,又是多么地不同。 “想想,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不要勉强,但如果你真的不嫌弃他,那么,在可能的范围内,请影响他,帮助他!” 林琼玉紧抓着提箱的手,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其实不管想想怎么回答,这份沉重的责任,都已落在她十五岁的肩头。 她很难抗拒。 火车进站了,票闸开启,旅客们纷纷涌到古老的月台。 “我走了!”林琼玉收回渴望的目光。 “林姐姐!”一时冲动,想想握住了林琼玉文雅而秀气的手,临别依依,她决定答应她诚挚的拜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我们随时保持联络!”林琼玉非常高兴。 汽笛响了,她走了。候客室的人潮也散去,空空冷冷地,一室寂寞。 想想用最大的耐心等小老虎来。 可是他没有来。 他忘了吗? 想想站在镜前看着自己悲伤的脸,那双美得出奇的眼睛,里面有淡淡的泪光。 晚餐在想想口中,都变了味,她吃不下。 棒壁传来怒斥与责打声时,想想知道小老虎的父亲——林立到家了。 她丢下碗筷就往茄冬树跑,难怪林琼玉走没有人送,难怪林其平没照他们的约定去接她。 林立是看平交道的铁路工人,要两个礼拜才回家一趟。“竹笋炒肉丝”是他回家时必备的家常菜,不把到处闯祸惹事的儿子抽得皮开肉绽,他是不会原谅自己管教不周的。 明明知道小老虎从不肯在捱揍时哭叫,想想仍然十分担忧地竖起耳朵,趴在树上,听得心惊肉跳。 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路灯亮起。 她觉得每一鞭似乎都打在自己身上,不知挨了多少。 “滚!”小老虎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但那高大俊拔抢眼的外型,不因此而失色,青春的忿怒,似乎立即要跳跃出他坚实的肌肉,那样耀眼,那样充满紧张的生命力,反使得想想心生怜惜。 “滚!你给我滚!有种就别再回来……”屋里震出大熊照例气急的吼声,接着砰的一声,门关了。 想想缩回身子,她知道小老虎现在一定很窘,她不要他发现她,免得他因此而难堪,但小老虎也预备上树来,坐在他们的老窝里,所以一抬眼就在茂密的树叶里找到她。 “嗨!”她只有打招呼。 她的眼中有着洞悉一切的神情,反而使他不那么难受了。他们是朋友,不是吗? 小老虎双掌一搭,一提气就上了围墙,静静地靠在那里。 十年了,他们从想想五岁的那个有雾的早晨认识起,已经足足有十年,可是,迅速消失的时光,使得一切都仿佛还在昨日。 唯一改变的,是他们的身高和体重。 他们间纯真的感情,并不因为贫富的悬殊或是时间而有所不同。 “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小老虎叹了一口气。 想想不忍地看着他的脸。 他宽阔的额上有伤,颊上是四道鲜明的指印,露在t恤外面的手臂,是皮带狠抽过的痕迹,新伤和旧伤,紫的,青的,触目惊心地混在一起。 难怪——他每次都要旷课。 这狼狈不堪的德性,教他怎么上学校去? 鞭子可以赢得尊敬吗?想想摇摇头。 但至于小老虎在外头是闯了什么祸,她倒是不想过问的…… “我受不了!”小老虎一掌重重地捶在茄冬树上,捶得枝叶一阵惊颤,一阵乱摇。 “忍耐一点!” “哼!”他鄙夷地哼了一声,“忍,忍!我忍得太久了,在他心目中,我不是他儿子,我比条狗还不如!”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打你,表示他还关心你,还爱你,要不然你瞧瞧我妈,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她多管管我,多爱我一点,可是……”她本来想安慰他,但想着想着,自己也难过起来。她不缺衣食,更不缺零花钱,可是,她真什么都不缺吗? “你懂什么?”小老虎嗤之以鼻,“她不管你才好,她给了你自由!自由!你懂吗?你懂它的意思吗?” “可是我妈还不是不准我跟你在一起?这难道也是自由?我看这简直是暴政!她不爱我,不关心我,却把我像囚犯一样关进学校,丝毫不尊重我的想法,她总有一天会把我扼杀掉!” “说老实话,你妈真顽固,跟我爸一样。”他叹了口气。 两人顿时陷入沉默中。 那是种对环境无能为力的沮丧。 “总有一天我会跑的!”林其平扬扬眉,故做不在乎地说,在那不在乎的表层下,很危险的藏着一种青春期叛逆的信号。 想想心中一惊。 “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我会很害怕!”她讷讷地说。 “你敢跟我走?”他好看的眼中光芒一闪,在浓眉下,闪得像是凌厉的电。 那么模糊的甜蜜,那么不成熟的向往,却又是那样充满吸引力的感觉,突然使得她一下子被“电”住了。 “告诉我,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有没有胆子跟我一道走?”小老虎伸出手,用力抓住她。 “我……”天啊!攫得那么紧,她觉得好痛。 “跟我说‘敢’!我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待你,绝不会让你冻着,饿着,想想,说!说你要跟我在一起,这一生一世我们都不分开!说!说!”他热烈的,疯狂的神情,使得她简直无法抗拒了。 他的力气是那样的大啊! 那仿佛地老天荒,甜蜜又微微苦涩的疼痛,令她强烈地晕眩了。 “愿意!小老虎,我愿意!”她害羞地,轻轻地,温柔地说。 他松了一口气。 在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他已坐到身边,伸出强壮的双臂紧紧箍住她。 他拥得太紧太近了,有一股气息,混合着淡淡汗味的气息,晕晕陶陶地钻入她的鼻孔,吸进她的肺叶中去。 她又怕又爱地被这种感觉笼罩着,拥抱着。 想想懵懂于这样的欢乐,在十五岁的年纪来说,那是从未有过的欣喜及幸福。 虽然,他也许来得太早,来得太不可思议。 她低下头,微羞得垂着眼睑,脸红了,心跳了。 林其平看着她,首次这么接近,这么亲密地看着她。 他们相识十年,两小无猜,相知相惜了十年,直到今天,他才惊觉她长大了,成长为美丽的少女,真美啊! 不止美得清纯,更美得动人。 “想想……”他有点儿心慌。 想想羞涩地伸出怯怯的小白手环住他的腰,“我在想——想我们有一天会到远方去,远得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 她的眼中突然充满了泪,晶莹的水滴,一滴一滴地自她美得令人发痴的脸庞上淌下来。 “别哭!想想,别哭!”他用手指去替她试泪,那样笨拙的温柔着,却有一股侠义的男儿气概油然而生,“我有了办法一定带你走。为了你,我什么都肯牺牲。相信我!我们会有那么一天的!” 朦胧的爱意中,少年情侣做着未来的梦,已被那不成熟但却纯真得美丽的梦给网住了。 冬日到了。 一日一日的寒冷起来。 想想坐在教室中,心不在焉地看着黑板,心中却在盼望,盼望寒假快快到来。 对恋人来说,一个礼拜见一次面是不够的,只有放寒假,他们才有机会凑在一道。 即使普湄湄的监视再严格,但他们总会想出办法。 她的脸上漾出异样的笑容,眸中如雾如星,白女敕的脸庞上有两朵微微的红云。 只因为她的心中有一个人,只因为他们俩真心相爱。 初恋的梦啊!你多么美丽!多么迷人! 很挤很嘈杂的地方。 音乐响得天都要塌下来似的。 想想躲在角落里,她希望那盆棕榈树能够像热带从林般,整个地把她隐藏起来。 因为她不能假装不知道她来的是什么地方。 舞会! 是小老虎的那帮哥儿们办的舞会! 大家都在翩翩起舞,摇摆四肢,只有她像个小土豆似的,没见过世面。 小老虎怎么还不来呢?他刚才只是说要出去一会儿,却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真是不像话! 寻想想怯怯地打量着四周。 其实是栋很破烂的空屋,而这些人,却听着一点不也能引人入胜的音乐,把这儿仿佛当做天堂。 她有点轻蔑地瞄着格格不入的一群。 一双眼睛,像猫似的发着光。 他们就是所谓的太保太妹吗?想想直觉地很不喜欢他们,但,如果他们是的话,那么,小老虎也是了? 她皱皱眉头。 冲浪舞的音乐更喧哗了,还有女孩子以假嗓子高声尖叫着,笑着。 她们看起来年纪都很小,但,和她在女中的同学多么不同啊!至少,她的同学们不会穿着这样暴露而难看的衣服,在修女的教下,她们都很乖,很有淑女高尚的风度仪态和高贵的教养。 小老虎穿着闪亮新潮的黑色皮夹克,敞露着结实的,露出漂亮肌肉的胸口,一摇一摆地回来了,刚刚长起来的卷发很有性格地在额前晃着,他自从被勒令退学以后,就喜欢摆出这副“天塌下来,与老子何干”的姿态,而且每况愈下,但驾势是流气的,是做作而令人讨厌的,想想只能容忍却不能真心接受。 他为什么不能穿得干干净净,举止彬彬有礼些? 他们最近常为这事吵架,只要她一开口,他就大动肝火,嫌她罗嗦,骂她看不起他……想想叹了口气。 “来!我们跳舞!”小老虎似乎有些心烦意躁的,一把拉起她。 他在烦些什么? 那刻意的流气中,隐藏的是什么? “不要!”她怯怯地缩了缩,她不要混进那郡她看不起的人郡中,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她怕失掉了自己。 小老虎皱眉。他是不是听错了?想想竟然跟他说不要?她居然敢? “什么意思?”暗暗的灯光下,小老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要?她成心在他的这帮哥儿们面前给他难看? “我是说——我们坐着听音乐不是也很好吗?”她困难地直咽口水。 “你嫌这个地方脏,破,是不是?”他很冲动地挑起了怒气,漂亮的五官微微扭曲。 “你喝了酒?”一股酒味扑鼻而来,想想不禁惊呼。 “是喝了又怎么样?”他撇了撇嘴角,那不止是流气,还有些邪气,“你管得了我?” 他变了!是不是?想想很难堪,很痛心地垂下头。 小老虎不容她再抗辩,一把捉住她纤细的手腕,拖进了正放肆地笑闹蹦跳的人堆中。 她没有叫,尽避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也不会示弱的。寻杰当年一点也没看错,她的确是有股天生的倔强与十分剽悍的野性,只是被柔弱动人的外表遮住了。 她站在舞池中央,一动也不动。 “跳啊!”小老虎很不耐烦地瞪她一眼,双眼中充满了血丝,“你是呆了,傻了?还是残废了?” “我不会。”她勇敢地看着他,平心静气地说。 “你不会?”小老虎趁着微醺的酒意大嚷起来,“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外国公主?你有多尊贵?多骄傲?不会?不会老子教你!” 四周在旋转的人们纷纷停下来。 “算了吧!”有人想劝架。 “没你的事!”小老虎一胳膊挡了回去。真像是小老虎般发起脾气来。 想想咬紧嘴唇,他的心情,她极清楚。 他不是喝多了酒,他是在借酒壮胆,他有自卑感。 难以解释的自卑感。 宛如冷水浇头,她的心整个地凉了。 可是,那难忍的冰凉中,有一丝温柔的心意慢慢涌了出来。 他一定是十分在乎她的,否则,也用不着在大庭广众下咆哮出丑。 她要把他带走。 那也许需要极大勇气,但,她总要试一试。 当她抬起头时,脸儿出奇的美丽。 那——叫,叫做智慧。 她对着正张牙舞爪,色厉内荏,冲动发作的小老虎笑一笑。 小老虎对她的笑容难以置信。 但她坚定的、完美的,包容着无限爱意的笑容,在黯淡的灯光下扩大了。 小老虎的怒气一下子泄了。 他刚才想要打架,想要杀人,但此刻,竟在她美丽绝伦的笑容中消弭无形。他呆住了,傻傻地看看四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这是关键性的一分钟,如果想想不能把握住这一瞬,下面的事就很难想像了,他极可能为了维护可谓的面子,或是由衷的失落感,而闯出什么大祸也不一定。 “我们该走了,其平!”这是她首次用他的学名当面叫他。 他狂热的眼神冷却了下来,安静了,一语不发地拉起她的手,自人堆与音乐穿过,走出大门。 如果他是她心目中的男子汉,那么,他的确应该冷静的,用男子汉的方式给她瞧瞧,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坏。 当他们离开那嘈杂、闷热、拥挤的屋子时,想想很欣慰地想到——最差劲的一刻,总算是过了。 秋凉的夜风微微吹过。 树叶簌簌地飘落。 夜很静,比所有形容寂静的字眼都还要静。 因为,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当她转头看他时,想想能肯定,他也听到了她的。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们迅速地拥抱了。 那样天真,又充满着好奇,却没有丝毫想要冒充成人感情的拥抱。 “想想!”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温温柔柔的,柔得犹如心灵中的低语。 “嗯?” “叫我的名字好吗?轻轻的叫一遍,我真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她附在他的耳边轻唤,惟恐路过的夜风会听见,惟恐沉寂的秋夜会驻足。 但她的脸庞已迅速地发烫。 在女中的宿舍中,她夜夜在临睡前,都要轻启着嘴唇默念着他的名字,直念到入睡。但那是孤单的,寂寞的,无回应的,有时念着念着,眼泪会不自觉地顺颊而下,湿了枕头。现在,在他身边,在他的耳边低低呼唤,简直像是在梦中。 然而,她又是多么害怕美梦会破碎,会消逝。 一时之间,她涌起了从未有过的激情。 那激情令她惶惑,但她终是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他。 “你知道吗?想想,当你叫我的名字时,我感觉到了那种肯定,全心全意的肯定。多么好的感觉啊!”他在叹息着。 在她还迷迷糊糊时,他滚烫的嘴唇已搜索到了她的,同时迅速地覆在上面,吸吮着玫瑰般的柔软与香气。 她的全身剧烈地震动。 “不要!不要!”她在心中叫,可是,他的热气,和微带粗野的双臂,已经完完全全使她溶化了。 所有的声音,都成为遥远世界中朦胧的声响。 什么都不存在。 他们拥抱着,亲吻着的,是彼此相许的美梦。 那美夜或许甜蜜,也或许悲哀。 但,抱住吧!抱住这样的一刻。 初恋中的初吻,一生中只有一次。 它不会再来。 但除非你能好好珍惜,否则它的甜蜜将有一天会发出足以致命的苦味。 那苦味,是最大的遗憾和创伤。 想想一边想着他们将又要在一起,一边情不自禁地微笑着。 站在讲台上教英诗选读的英籍中年女教师,正用她清晰的英国腔,介绍着女诗人勃朗宁夫人: ……一八四五年一月,有一天天气寒冷,伦敦温浦尔街二楼的一间房里,沙发上躺着一位前途黯淡的女士。她身体瘦小娇弱,有着长睫毛,淡黑色的大眼睛……好象只不过是一个影子一样躺在这紧闭的寂静深闺中……但有一天,邮差在温浦尔街五十号敲门之后,情形就有了变化……这封由罗贝·勃朗宁先生写来的信,像是一把钥匙,轻轻启开了幽闭她的门户……使伊莉莎白·巴勒转变为文学只上一篇不朽恋爱传奇的女主角,这也是开端的第一步…… 当甘宁夫人这样念着的时候,全班少女都瞪大了眼睛,十分兴奋地专心听着。 除了国文,数学之外,她们渴望听到这样具有百分之百吸引力的故事,就像诗一样,属于这些十六岁的少女们。 她的诗句新奇、辞藻富丽、辞意动人、诗情真挚、清新敢言,勃朗宁先生不禁吟哦神往。他本以为自己无法恋爱任何女子,现在却在幻想世界,诗人真正生活的领域里,遇到了这位唯一适合他的女子,他和灵魂、智慧发生了恋爱…… 想想沉醉在自己的梦中,这时也不禁问着自己:和其平之间,是灵魂的相属,还是单纯的人间之恋? 笆宁夫人又推推眼镜,津津有味地叙述勃郎宁在五月下旬进拜访伊莉莎白的闺房……然后他们在教堂中偷偷结婚了,最后私奔到意大利去……以后的生活就像一首美丽的牧歌。巴黎、比萨、翡冷翠、罗马,炉火和温暖,安宁和诗情,永远是耳鬓厮磨,形影不离,写下那本永垂不朽的《葡萄牙诗集》…… 啊!巴黎、比萨、翡冷翠、罗马!如果能够和小老虎出奔到那儿去……想想悠然神往。 “芙罗拉!”甘宁夫人忽然很严厉地叫了一声,她不大容易生气,除非有同学不好好听讲,这是最触怒她的。 想想脸红红地站起来——芙罗拉是她的外文名字。 笆宁夫人毫不容情地看她一眼:“芙罗拉,请你把第四页念一遍,希望你已经预习过了。” 她讷讷应了声是,拿起硬皮烫金的读本,迅速扫了一眼,说实话,她根本没有预习过,每天晚上,她都在想着小老虎…… 想想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初不免有点结巴,但越念越顺,因为勃郎宁夫人写的,不正是她的心声吗? 空阔无边的土地, 把我俩分离, 却教你的心嵌进我的心, 脉搏也作双重的跃动。 我所行的和我所梦的, 都包括你在内, 犹如喝酒必须尝着它本身葡萄的滋味。 当我为自己向上帝祈求, 他却听闻你的名字, 并在我的眼睛里看见, 我俩的泪滴。 她轻柔的声音中充满了动人的感情,那不知不觉高扬起来的心声,听得大家如醉如痴。 笆宁夫人吃了一惊,她是过来人,她知道惟有陷在爱河中的少女,才会发出这般美丽的声音。 “芙罗拉,下课时到我的办公室来。”除了教英诗选读,她是这所贵族女校的实际负责人。 “是。”她低着头坐下了。 四周开始交换着疑问的目光。 “请坐!”甘宁夫人一指沙发。 想想拘谨地顺了顺裙子的褶摆,坐下。 笆宁夫人自抽屉中取出一些东西,然后自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走过来。 尽避她脸上刻意做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但想想不敢正视她眼中洞悉一切的精明。 “这两封信都是这个礼拜寄到的,恕我碍于学校的规定,所以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已经先行拆阅。” 想想瞄了一眼雪白的信封,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烧成灰她都认得出信封上那粗大的充满男子气概的笔迹,真要命!他怎么把信寄到学校里来了? “孩子,告诉我,你觉得你陷入情网了吗?”甘宁夫人居然开门见山,这回是想想大吃了一惊。 她不敢开口。 “当然!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告诉我。”甘宁夫人笑了,笑得十分慈祥。 笆宁夫人是地道的英国人,在想想的观念中,欧洲人对这类事情在态度上绝不至于像一般本国人这么保守,但她似乎猜错了,甘宁夫人竟然偷拆她的信,还以狐狸的面孔查问她的隐私。 她才不会傻得不打自招。 想想继续保持沉默——忿怒的冷淡与沉默。 “我和你的母亲是多年好友,我对你自然也比对别的孩子来得特别关心……” 罗罗嗦嗦地说起废话来了。 “这是什么?”甘宁夫人从其中的一只信封倒出一个圆圆的东西。 想想的脸整个发烫了,眼中却射出生气的火焰。 “用你们中国话,这叫做‘相思豆’是吗?” 她一定拿去到处问别人,想想发现自己竟变成校园可悲的大笑话。 “在你们这个年纪,根本还分辩不出好坏,更不会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爱……” 好象时光在瞬间中倒转,回到中古世纪的苦行修道院中去……连那些巨大笨重的家具,也在办公室阴森、道貌岸然的空气里咄咄逼人起来。 亏甘宁夫人还念勃郎宁的故事给她们听呢,她自己不就是勃郎宁夫人那专制、不通情理的父亲吗? “我伤了你的感情吗?”甘宁夫人似乎有些难过起来,“我真抱歉,我不是有意使你不愉快的……” 想想的心却有些软化了。 “我只是想帮助你,帮你好好地求学,做一名淑女!”甘宁夫人从桌上的小匣中取出巧克力糖递给她,手法十分技巧。 想想有了敏感性的警觉。 “暑假时,我曾回到英国去。在我的国家里,我看到一些年轻人耽于娱游,我就想,为什么他们要在街头游荡,而没有人帮助他们?我很痛心!但我再回到台湾来时,我发现中国孩子比他们好,尤其是本校的学生……”甘宁夫人的口才的确不错,她换了另一种比较高明的方式。 想想默默地听着。 “我管教你们,但我希望你们能把我当做朋友,遇到困难时告诉我,让我们共同来解决,据我观察,你的这位男朋友,并不适合你……” 她懂什么?想想一时气忿,忍不住就和她辩驳,这回正中下怀,谁都不知道的事,倒自己全泄了底。 可是警觉时,已经迟了。 “请不要告诉我的母亲!”想想无可奈何之余,只有以低姿态恳求了,心里却直在骂她是个老奸巨滑的狐狸,但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哀求她…… “我会看情况而定,当然,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甘宁夫人说着巧妙的话。 想想拿着信离开时,心情十分沉重。 第三章 林其平在候车室中踱来踱去。 外面在下雨,绵绵不断的冬雨,风势也十分强劲,但这些都无碍于他心中的柔情。 他好快乐! 因为,自今天开始,想想放寒假了,他们又可以天天共度。 这一阵子,他过得好苦,不敢再写信给她,星期六也是匆匆见一面,有时候星期天普湄湄又带她去做礼拜,或去参加朋友的聚会,每次看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再想到她那些门当户对的高贵朋友们,他就没办法不恼火。 这可是嫉妒?他狠狠咬了下唇。 嗯!他是在嫉妒,这没办法,因为他在爱。普湄湄似是故意要用卑劣的手段拆散他们。 但这一切都不要紧了,他们将有整整一个寒假。 林其平英挺的眉毛不再浓浓地皱在一起,而是开朗地发出阳光,那份英俊和潇洒,吸引了四周所有的目光。 他仿佛全身都在笑。 风从老式木格的窗中吹进来,他搓搓手,竖起夹克的领子。 “小平!”有人招呼他,是管闸口的剪票员。由于林立也服务于铁路局,所以火车站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 “张伯伯,您好!”心情一好,人也跟着有礼貌起来,通常他都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死德性,谁也不愿意招惹他,看不顺眼,反到林立面前告他一状。 “等谁?女朋友是吗?”剪票员走过来,“看样子你们很要好?对不对?” 林其平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我看那丫头长得很漂亮,人也文静规矩,跟你倒是很相配,只不过你不要辜负了人家。” “我知道。”他点点头。 “对了,听你爸爸说你高中没念完就休学了?真可惜,男孩子到了这年纪再不好好努力可就晚了,没多久就得去当兵,服兵役后又得马上找事做,那时想念书还来得及吗?再说你爸爸就你一个宝贝儿子,如果不赶紧争点气,他不伤透了心?即使你不为他着想,也得帮人家姑娘打算打算,如果你一辈子这么混下去,她就是对你再好,她家里也不会放心把她嫁给你饿饭,你说是不是?”说完,他就打开闸门剪票去了。 虽然他一番好意说得唠里唠叨的颇有些讨厌,但也不无道理。 仔细想想,普湄湄很封建的嫌他出身不好,贫富又过于悬殊,这些非他的错,他当然可以生气,可是,他若是真这么一直游手好闲下去,自己不就得负完全的责任? 想想会失望,会看不起他的。 是的!她不会嫌他穷,但一定会嫌他没出息的。 以前她一说他,他就自卑地大动肝火,但……突然的,眼前豁然开朗,他——想通了。 他在长凳上坐下,沉思起来。 也许他该试试,转变现在毫无目标的生活态度,给自己找一点事做,对了,比方说复学,去找一个肯收容他的学校重新开始……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美好的远景。 那时候,普湄湄再没有理由能够嫌他,拆散他们。 他重重地在膝盖上一击,很痛,但痛中快意无限。 咦!奇怪!他看了看候车室中的大钟,寻想想她们的校车早就该到了,该不是普湄湄亲自来把她接走了吧! 他的心一凉,就焦急地趴着窗口往外看。 一个窈窕纤长,穿着海军蓝风衣的少女正从校车跳下,放下手提箱,撑起了雨伞,那不是寻想想,还会是谁? “想想!”他扬着手冲出了候车室,冲下了石阶,满腔相思,使他再无法顾及湿冷缠绵的冬雨了。 想想的脸上同样露出令人眼眩的笑容。 冲到她身边,替她拎起大提箱,拥住她的肩,在这柄小小的花雨伞底,他们像是置身于爱与美的世界。 “想想!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天!我想你简直快要疯了。” 她羞人答答地抬起脸,女学生朴素的装束中,轮廓美好而分明的五官,散发着明朗的艳丽。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我想我会吻你!”他附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 “讨厌!”她小小的拳头捶他。 捶出了他心中满得要溢出的爱意。 多么甜蜜啊!他们相拥着在街上走,希望就这么一生一世相依相思。 伞,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世界中再也没有别人了。 冬天的雾在窗口浓浓的飘浮着。 想想一早起来,就守在那儿看雾。 她希望雾赶快散去,她希望今天是个晴天,因为她和林其平要去野餐,他们已经计划了好几个礼拜呢! 连要穿什么衣服,她都打算好了。 雾散了,果然是个好天气! 她跳下床,高兴地穿上长裤和半统的皮靴……一切弄停当后,咯噔咯噔地跑到饭厅。 很意外地普湄湄也起了个大早,只披了件印着玫瑰花图案的晨衣,在暖气很足的房间中,靠着餐桌,慵懒地抽着烟。 她四十靠边了,可是还是那么美,时光厚待她,没有使她变老,只是使她具有更成熟、更骄人的风韵。 但,她已经不再是想想心目中迷人的仙女了,只因为想想已长大,对想想来说,没改变的,是她仍高不可攀。 她永远站在一堆云雾中,可望而不可及。 母亲让孩子有这种感觉,并不是件令人庆幸的事。 “早!”想想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她的胃口极好,预备大大吃一顿,黄嫂的熏肉是天下第一美味哩! “早!”普湄湄懒懒地吐出一口烟圈。 想想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绑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了。看起来,她很开心,很有把握,很得意地要去面对未来?傻瓜!这个只有美貌而没大脑的独生女,她不知道她只有十六岁!除了念书,她是没有资格去进行什么书本以外的事的。但居然还敢瞒着她偷偷谈恋爱?哼!普湄湄心中闷哼一声。十六岁!她还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她看上那个又穷又野的浑蛋阿飞,以后不后悔才怪! 普湄湄说什么都不会让想想再蹈她当年的覆辙了。 欧加罗! “他”的脸孔忽然在烟雾中浮凸出来。 那么鲜明!又是那么永恒!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便一切都仿佛才在昨日……那么又美又让人惆怅的过去,竟不会再回来了…… 毕竟,那是她的初恋!她这一生唯一真正爱过的男人。 对于那样的一个男人,她现在最真实的感觉,是强烈的嫉妒。 他去世时才39岁。 多么好的年纪。 他是那样的英俊,那般强壮,浑身上下没有一寸不散发着令女性颠倒萦梦的男性魅力。 而他去世的年纪也是最好的日子。 他永远39岁,永远英俊,永远年轻。 如果当初他结婚时,她的年纪不那么小,如果他早发现她会长大,会不再是心目中那个小妹妹……如果他肯多等她一些,如果…… 她杂乱地想着。 如果——他们真结了婚又会怎样? 普湄湄看着长相酷似欧加罗的想想,忽然有些狼狈,也有些感伤。 想想正好在这时抬起头来。 她的眼中有种光芒——当初幼小时,寻杰就在她眼中发现过的光芒,那样充满着天生的野性,特殊得教人没法不去注意,不去思索。 普湄湄一愣。 想想看起来很纤细很高贵,尤其是半年来贵族女中的教育,已经几乎使她的举止动作完全合乎淑女的标准,可是,她现在才发现,某些性格上与生俱来的部分,是人力无法去改变的。 想想的野性勾起了普湄湄整个痛苦的回忆,那已经毁去她的一生。 她对自己冷冷一笑。 这种日子,再过下去,她会发疯。看起来是放纵自由任性的好生活,别人闲言闲语之余也不免又妒又羡,但其中滋味,只有她明了。 空虚,这样的空虚啊!使得活着跟死并没有两样,但无论如何,就算是行尸走肉,她也要挣扎着活下去。 她常常觉得这一生是走错了路。 包括帮想想找个合法的父亲在内。 但她一定要替欧加罗的女儿安排一条好出路。 是的,她的独生女。欧加罗欣然和叶美涵结了婚,可是,叶美涵只替他生过一个儿子——欧世旭。 世旭那孩子是见过的,因为他出国前已十岁了,长像和脾气都酷似叶美涵,只有一双眼睛不折不扣的是欧加罗的。现在多大了?该有二十多了吧? 普湄湄叹了一口气,如果欧加罗还在世,看到了想想,心中不知是何感受? 想想用罢早餐,站起了身。 “上哪儿去?”普湄湄看她一身标致显眼的打扮。 “不上哪儿,只是出去走走。”想想忐忑不安的,“可以吗?” 普湄湄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想想如释重负地走了,她不敢走得太快太急,那样的话,普湄湄可能会因为不顺眼而唤她回来,她极力抑制内心的兴奋,十分端庄地走出门口。 普湄湄看着她的背影,冷冷一笑,去吧!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在这个寒假中,他们将没有机会再见面了,而这只是她整个计划中的一部分而已。 这是治本的办法,她早就明白地对隔壁缺乏教养的大男孩表示憎厌和嫌恶;另一方面,想想的逐渐长大,对她来说,非常不方便。 她有很多朋友。 男朋友、女朋友,当然还有特别亲密些的……她不希望想想妨碍了她的交际应酬。 毕竟,她已经离过婚了,她是自由的女人,有权利做任何任性事儿的女人。 想想咬住唇,低头看着自己的纤细修长的腿。 即使事过十年,她仍有当年父亲弃家出走的悲伤。 那种被不明不白地遗弃,瞬间成为孤儿的悲伤。 十年了,寻杰没有回来过…… 林其平穿着一身黑:黑色的羊毛衫、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靴子,外罩一件黑夹克。 他不像一只小老虎,倒像是头豹子。 矫健的、漂亮的、骄傲的豹子。 一身的不驯,一身扎眼的青春。 “你迟到了!”他把表向她扬了扬。 “对不起!”想想把手插进裤袋里。 林其平耸耸肩,“希望你下回学会守时,别老是让我等,我可不是你的佣人。” “今天我是因为……” “不要试图为自己所犯的错误解释原因!”他马上不满地打断她的话。 想想的眼眶红了,他是怎么回事?一见面就凶她!她闷闷不乐地停住脚步。 “你发什么千金大小姐脾气?你不走,我自己不会走?”他吃了炸药似的迈开大步就走。 想想火了,也扭头回家。 “站住!”背后传来一声大喝。 偏不站住,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负气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莫名其妙,一大早就发脾气,跟谁发啊? “想想,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他追了上来。 “你心情不好?谁心情好来着?” “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你几时才能改改你的臭脾气?” “我现在就改!” 想想吃了一惊,回过头。 “真的!我觉得自己不对,每次想改却忍不住要发作,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一定会变成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林其平,我一定不再令你失望。” 他说的可是真话?想想迅速瞥了他一眼。 “想想,你要相信我,除了你,这世界上再没有任何有你在我心中这样的地位……” 冬天的阳光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之一。 它让你觉得大地如此美好,世界不再像一片荒漠。 小老虎牵着想想的手来到了河边,像他们小时候一样。 在一株老树下,有他们最熟悉的青草地。 小老虎把夹克月兑下来,铺在地上,环着她坐下来。 “我念诗给你听好吗?” 小老虎觉得她的建议十分娘娘腔,但也不好扫她的兴。“好吧!” “什么好吧!”她很不满,为了背这首诗,也为了让他分享她的快乐,她可花了不少工夫,不仅要记住全部句子,在控制音节,音量和腔调方面,她一遍又一遍用心去练习,改正所有的瑕疵,看他这样不起劲,她觉得那些时间,精神几乎都被糟蹋掉了。 “对不起!”小老虎拍拍她,“我洗耳恭听!” 想想预备要念给他听的,也是勃朗宁夫人收在《葡萄牙诗集》中的一首,是被誉为有史以来女性用英文所写的最妙的情诗: 我多么爱你,让我屈数一数。 我爱你,如在视界外探测天意, 寻觅上主无上恩宠时的深度、 便度、高度,达到灵魂所及的极处。 月光下,烛光旁,夜以继日, 我爱你,如依恃每日无声之需。 我爱你,如争正当权利,是天经地义; 我爱你,纯洁如人之远避赞誉。 …… 以我昔日愁苦时的激情。 …… …… 每当她晚上在寝室中念这首诗,大家都会放下功课,要求她高声朗诵,她们说她充满感情的声音是纯爱之声,只要倾听一遍,就教人永远不会忘记。 她含着所有的爱意和激动,把诗背完了。 没有反应! 为什么呢?她是一心一意为他背这首诗的,只有这首诗能这般完美地传达她的心声。 小老虎不但没有赞许她,反而冷冷地瞅着她。 “你怎么了?”她睁着大眼睛看他。 他忿忿地抽回环住她的手,站起来,大步走过去凝视河水。 她不懂! “你不喜欢?”她满心的高兴化成泡影,化成委屈,但仍忍耐地跟过去。 “对!我不喜欢!”他忽然恶狠狠地转过头来,那忿恨而伤心的感情,令她倒退了一步。 “为什么你总不忘记讥笑我?”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咬牙切齿。天!那些坏脾气又来了。 “我没有。”她小声的。 “还没有?”他粗暴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你明明是有意的,你也明明知道我是个被退学的坏学生!” “不是这样的!”她哀叫了一声。 “那么我告诉你,寻想想,你听好!我是个不长进的混混!我***根本不懂什么屁英文,你少在我面前炫耀!” “请你听我解释。”她只是不断请求着。 “解释什么?我今天总算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满意了吧?” “不要这样待我!”她哭了起来。 “少假惺惺地掉眼泪!”他手一松,硬生生地把她推开,使她摔在地上,“你最好快滚!”他恶声恶气地骂着,“今后我有你不多,少你不少。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不哭了,只是愕愕地瞧着他张牙舞爪,大动肝火。 没有理由教他生这么大的气,他明明是存心要赶她走,对不对?她抹干眼泪,从草地上迅速站起来,一声不吭,掉头就走。 “你回来!”他有一丝丝后悔,为什么老是控制不了? 她拔腿就跑,她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她难堪,也是最后一回伤她的心。 以后?没有以后了! 她像飞似的狂奔回去。 想想假装用心听母亲说话,心里却痛恨不极。她的恨,恨透那个假仁假义的甘宁夫人。 竟然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普湄湄,还说是站在她这边的呢!虚伪!卑鄙!她真恨不得去撕掉她那一张糊满了脂粉假清高的脸。 原来成人是这么不可信的!虽然她从没真正信任过,但对甘宁夫人的“帮助”,她觉得真可以到此为止了,下学期,说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去读了。 普湄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仍津津乐道着巴黎——那从明天就要开始的旅行。 想想冷冷地瞪着她,当然,她可以大吵大闹,不上飞机,但那有什么用呢?她怎么斗得过普湄湄?她希望上天能立即赐予她勇气! 能不顾一切后果地反抗到底! 然而,普湄湄淑女的教育战胜了手无寸铁的爱情。 不管那是不是成人们所承认的爱情,至少在想想心目中,有着大祸临头的痛苦,她沉默地抗议着。 “我除了带你去欣赏巴黎的名胜古迹外,还要带你去看我曾读过的学校……”普湄湄的眼中射出兴奋的光彩,仿佛沉湎于昔日美丽的梦境,她在巴黎曾待过四年,那四年对她来说是不可磨灭的珍贵记忆,尤其是最后一年,欧加罗因公出差,到那儿去看她……也就是那一年,她的肚里怀着想想。然而,欧加罗不但不跟妻子离婚,反而想办法举家出国,逼她不得不随便找个人嫁了。她一定要把欧加罗的孩子生下来,即使跟个毫无感情的男人!也许是为了报复,也许是为了她自己也没法解释的爱…… 爱——这个字似乎离她很远了……也似乎是历久弥新,永远停留在心中最阴暗的角落与最大的遗憾中。 普湄湄看了眼女儿,这个小傻子,她的一定不知道自己是欧加罗遗落在巴黎的稚子呢!而她现在要带她重回巴黎,回到那梦幻之都。 她曾带着女儿由欧洲回来,现在她再带着这被遗落的稚子回去。 想想不管她天花乱坠地说些什么,只是一味保持那冷静而不失尊敬的姿态。 普湄湄得意洋洋地想,哼!想想才几岁?能不屈服呀? 无言的抗议?傻瓜,我会为之所动?那真是见鬼了! 想想最后无可奈何地打了几个呵欠,提醒母亲注意。 “好吧!你早点回房也好!你的行李我都教黄嫂整理了,明天就要出远门,你如果太兴奋睡不着,可以试试镇定剂!” 普湄湄说着,递给她一锭粉红色的六角形药片。 她真太有准备了!想想接过药,深深看了她一眼。 在她们的手乍然接触时,深深的鸿沟自此划定了界线,再无补救余地。 想想在寒冷的夜雾中穿过草坪,手脚麻木,嘴唇发冻,但她迅速地在无人发觉的黑暗中,爬上了茄冬树。 林家的房子中有灯光,她有着得救的感觉,只要小老虎在,就好办了,至少多个人出主意,能告诉她该怎么做才对。 “其平!其平!”她小声地叫着。 冬夜的星星一颗颗闪耀在天空,隔着薄薄的雾气,仍是又多又亮。 好冷啊!她抱紧双臂,盼望着小老虎快来,安慰她…… “其平!其平!”她颤抖地又叫。 有人出来了。 “谁呀?”清脆的女孩声音在门口问。 糟糕了!怎么出来的是林琼玉呢?她不是要苗栗?难道小学也放寒假了? 想想正无计可施的要缩回去时,林琼玉已经循声走过来。 “是你吧?寻想想?”林琼玉在黑暗中搜索。 “是我。”她只好硬着着头皮将头伸出枝叶和她打招呼。 “其平出去了,一天都没回来,难道他没跟你在一起?”林琼玉非常惊讶,“这么晚了,有事吗?” 看样了,她也不知道他的行踪,八成他又出去鬼混了!哼!两人吵过架,还有心情去玩,这个臭家伙……想想又失望又难过,可见他心里一点都不在乎。 “你是不是要告诉他什么?等他回来我会转告他。” “不用了!林姐姐!”伤心到极点的泪终于涌了出来。既然他不再关心她,那么,她又何必苦巴巴地哀求他施舍感情呢?又冷又痛的悲伤贯穿心胸。 “你们闹别扭?”林琼玉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想想的脸,但由她的声音大致可以猜出来。 “你去跟他说——我恨他!”想想哽咽着逃离树身,逃回自己的卧室去。 反正她明早就走了,走得远远的,再也麻烦不到他了。 在香港转机后,她们登上了法航,普湄湄优雅的法语可是有了用武之地;她宛若已置身世界魅力的焦点——巴黎了。 这是想想头一回坐飞机,但她一点也不喜欢。 谤本没什么好喜欢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对劲。 虽然普湄湄买的是头等舱的票,但憋在那窄小的飞机空间内,就算是设备再豪华,也挺够受的。 飞机在飞,飞过了白天与黑夜。 白天与黑夜、天空与海洋,对她来说,并没什么两样,她总是茫茫然地在发呆。 “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整天没吃了!”当空中小姐推着小车分发餐盘时,普湄湄对想想说。 她摇摇头,心中一片苦涩,不知道小老虎现在在做什么,他真的不在乎她吗? “为什么不要?”普湄湄要发脾气了。 “冷的!”她把音乐频道的耳机塞进耳朵中。 “不吃也得吃!”普湄湄由空中小姐手中接过餐盘,“看看你那副死样子,带你到巴黎,是亏待你吗?哪个同学有你这样豪华的假期?” 想想忍无可忍的塞住了另一边耳朵,忽然狂怒起来,把膝盖一顶,装满各色食物的餐盘登时倾覆在漂亮的地毯上。 普湄湄怒不可遏,几乎要挥过一巴掌去,但她终于忍住了,总不能在大庭之下闹笑话吧! 她气得脸部肌肉簌簌在动,但只有保持着淑女高贵的气度。 巴黎到了。 多么罗曼蒂克的城市! 普湄湄由窗口鸟瞰,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西特岛!深冬雪中永难忘怀的岛屿,她又回来了。啊!那最前端的是新桥,中央华丽的尖塔是圣夏特教堂,围绕四周的是高等法院,右上方可以看到圣母院,过了建于十七世纪之初最古老的“新桥”,是罗浮爆,图勒里花园,协和广场,香舍丽榭大道。啊!凯旋门,庄严肃穆的凯旋门! 啊!……完美的都市计划,那充满庭园之美的圣地,古迹,星形大马路……塞纳河,整个西特岛是浮在水面的果核。 巴黎是古城,具有浪漫文化气息的古城。 但也是新的现代都市。 经历两千多年的历史风云,大地不变,巴黎的芳华如故。 普湄湄全身激动起来。 在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曾有一个男人,在巴黎,在她灿烂的青春时期,走进她的生命中。 巴黎啊!她感到了生命朝气的脉动。 许久不曾有的泪光也浮上了眼眶。 诗情画意的雪景中,是追忆,是怀想,也是现实绮丽的世界。 如果当时不是为了抱着婚礼的憧憬回去,这儿便是想想所出生的城市哩! 她又伤感又悲哀地回首了。 飞机停妥了,人们相继下来。 有人在雷布尔机场等她们。 这不是个新机场,但离巴黎最近,离巴黎市的北方只有十三公里。 当初普湄湄离开时,就是在此地登机,所以重回旧地,她选择了它。 等她们的,是普湄湄十多年前的老友卢塞尔先生。 他的个子比一般法国男人高,而且具有英俊的外表和十分轩昂的气概。来之前,想想只知道要住他的豪华别墅,但没想到他竟这样的英俊,他和母亲热烈拥抱时,真使她不自在。 当卢塞尔轻吻想想的面颊向她致欢迎之意时,她敏感又多疑地望望他又看看母亲。 普湄湄经过了长时间的飞行,非但没有倦容,适当的化妆反使妃子容光焕发,仪态万千。 卢塞尔先生以丰盛的晚宴款待她们。 因为卢塞尔的夫人在前些年过世了,所以坐在女主人座位上的,是他十五岁的大女儿——凯瑟琳。 凯瑟琳长得非常美丽,但跟卢塞尔的长相并不相似,也许像母亲?听说卢塞尔夫人是西班牙人。 凯瑟琳的态度并不可亲,相反的,她礼貌得似乎有些敌意,自她们一进屋,想想马上就从她的表情中发现了。 倒是凯瑟琳的弟弟,十二岁的海穆,对想想十分表示好感,一直向她打听有关中国的事情,他未来的志愿是做一名历史学者,所以他对中国的文化非常有兴趣。 “我看你是对美丽的中国小姐有兴趣吧?”卢塞尔幽默地替想想解围,因为想想被他一连串奇怪的问题问得有些窘迫,而有限的法文单字又不够用,“不过……”他假装瞪了瞪海穆一眼,“你实在还早!” 大家都笑了,包括凯瑟琳,只不过想想觉得她杏仁形的西班牙眼睛中笑得冷冷的。 饭后喝过了茶,凯瑟琳就说有事先告退了,想想看着卢塞尔和普湄湄有说有笑,互诉别后,十分开心,一时也觉得没趣。 “芙罗拉!”海穆一扯她的衣袖,“我带你去走走好吗?有好多东西给你看!” 她点点头,无论如何,都要比闷坐在这儿好。 “会骑脚踏车吗?”海穆问,和卢塞尔一样的蓝眼睛在闪光。 她点点头。 “那你骑凯瑟琳的!”他带着她穿戴好装备溜进了车房。 外面飘起雪花来了。 雪。 白颜色的,六角形的雪。 她呆住了,刚才由机场来时她倦得在车中的暖气里睡着了,根本什么也没发现,而在飞机上时,她倒的确看见底下的世界一片银白……奇怪的是,普湄湄仿佛没有看到漫天大雪,而叨叨念着凯旋门,圣夏特教堂,新桥…… 但那时任她怎么穷尽目力,都分不清楚覆在雪下的建筑物…… “台湾下雪吗?”海穆见她发呆,便问道。 “不!倒了高山。”她不顾寒冷,月兑下皮手套,伸出手掌去迎那洁白的飘雪。多么的小又是多么的柔…… 未若柳絮因风起,撒盐空中差可拟。 想想念着临放寒假的最后一课国文……没有想到,才一个礼拜,她就在迢遥的千里之外,完完全全溶入了诗趣的情境。圆圆的黑眼睛好专注好美。 如果其平也在这儿,那该多好!他一定会爱这雪国的!她内心有丝愧疚,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会为她的不辞而别忿怒或忧伤吗?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有意遗弃他的?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他态度那么恶劣呢? 她深吸一口气,重套好手套,跟在海穆后面把车骑了出去。 雪中的空气甘香清新,并不如想像中那般湿冷,她“滴铃铃”地揿着铃子,一时之间,所有的烦恼忧愁都在白茫茫的视野中消失了,心胸仿佛立即要融漾开来。 “小心,很滑噢!”海穆一边在前头引导,一边高声叮嘱,长长的咖啡色围巾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她笑了起来,追上去,和他并肩骑着。 “你看到前面那盏灯的光吗?”海穆指着前面孤立在雪中的一幢房子,嘴中喷着白蒙蒙的雾气道,“我有一个朋友住在那儿,他叫卡地亚,他喜欢画画,是意大利人。”海穆正说着,想想突然头一歪,一声尖叫,就自车上摔了下来。 第四章 好象是在另一个世界。 这样的遥远,这样的空蒙。 想想困难地睁开眼睛,多么奇怪的房子!四周都是松香水和颜料的怪气味,而糟糕的是在她面前,还坐着个皮肤黑黑的大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大吃一惊,吓得坐了起来。 “不要怕,他就是我的朋友卡地亚,刚才你从单车上摔下昏过去了,是他帮忙我把你抬到他的房子来的,你还好吧?真高兴你醒了。”海穆赶紧跳过来,担心地瞧着她。 怎么回事?想想摇了摇脑袋。 卡地亚对她微微一笑:“你坐一下,咖啡好了,我去端过来。” 的确,松香水的气味全被一屋子弥漫开来的咖啡香气给压下了,她贪婪地嗅着这香气,觉得十分温馨。 “我看你的眼睛!”海穆紧张地说。 她把面孔正对他,莫名其妙的让他用根小手电筒往瞳孔照。 “还好!瞳孔没有放大。”海穆松了一口气。 “放大会怎么样?”她眨着被剌痛的眼球。 “那就糟了,如果再呕吐的话,八成是脑震荡。对了,你站起来走走看。” 她下了床,还好,除了有些酸痛,并无大碍。 蒙古大夫般的海穆这才松了口气。 “你实在不该带她在雪地骑单车的,又是晚上!”二十岁左右的卡地亚端着托盘,责备地走进来。他并不很高也并不很壮,可是全身充满着活力,那张俊秀的意大利脸孔,生得十分罗曼蒂克,就像是罗马神话中的特洛伊王子派里斯,突然在人间复活似的。 他在民族性的英俊中,还洋溢着艺术家的气质与个性,使他看起来十分出众。 “好些了吗?”他放下托盘,对想想说,“喝点东西会好过一些,等一下你们两个都别再骑车了,把车放在车后的行李箱,我开车送你们,好吗?” 海穆耸耸肩,“芙罗拉,你觉得如何?” “嗯!”她点点头,刚才那一摔把她摔得七荤八素,再也不想逞英雄了,毕竟没骑惯,如果再摔一次,那可是不好玩的。 她抱着滚烫的咖啡杯,浏览着四处挂着的画。 “你是画家吗?”她问卡地亚。 “还不能算是,但总有一天我会是的!”卡地亚借着说话,好好把她打量个够。不知为何,这个来自东方的女孩,竟令他怦然心动,她短短的黑发,美丽的黑眼睛,象牙般的富于弹性的皮肤,纯白的羊毛衫……都使她的四周漾着淡淡的神秘气氛,仿佛是自童话中走出的东方女郎,那样令人充满遐想……东方,地球之极!多么不可思议的地方! 尤其是她方才昏睡时,他简直有着见到白雪公主的错觉。 “你是意大利人?” “是!我来自翡冷翠。” “名字真美!听说那是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 “不然怎么会诞生我这样的天才呢?”卡地亚自负又幽默地摊了摊手。 大家全笑了。 “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去拜访我的家乡……”卡地亚一提起翡冷翠就兴奋起来,一草一木都郑重地介绍着,而在他又急又快的介绍中,只念过一年法语的想想只有吃力地听着,一句也插不进去。 倾听中,她想起了小老虎。 幼年的那个早晨,他曾对她提起过屏东,屏东只是在台南的最南端,她却从未去过。那时,小老虎曾经保证:“反正你总有一天会去的,你一定会长大,对不对?等你长大了,你妈妈就不会管你了!” 她现在算是长大了吗? 巴黎和屏东究竟哪一个远? 而此刻,卡地亚向她提起翡冷翠。 她终有一日会到那儿去吗? 想想的心中浮起奇妙而又苦涩的情味。 “巴黎的大雪纷飞,处处洋溢着耶诞节的气息,今天我和海穆骑自行车出去,在路上摔了一跤……” 想想叹了口气,把刚写了两行的信纸又给揉了,丢进纸蒌中去。 她很想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告诉小老虎,可是,他那别扭劲儿,说不定又以为她在炫耀了。 教她信上写些什么好呢? 一本信纸几乎给她撕完了,总之,左也不对,右也不对,每一个想得好好的句子,一写到纸上就会出纰漏……她真是怕触怒他…… 有人说,情书是天底下最自由的文学,只要两心相知,海阔天空,什么都能写,什么都能说,也什么都写了说了不会脸红…… 可是小老虎这个有多心病的家伙…… 记得小时候打个这样的迷语——什么是天底下最大的东西?又什么是天底下最小的东西? 那就是人的心啊! 雪仍然在窗外静静飞舞。 一阵困倦袭了上来,手足也有些冰冷,想想去把暖气调得大些,然后摊开最后一张信纸。 无论如何,她都该上床了,这几天的飞行,使她没有机会好好休息,实在太累了。 她只写了四个字,没有上款,没有署名。那四个字使她觉他们是一体,不分彼此,不分时空。他的心和她的心紧紧相爱。她这样写着:“想想想你!” 写完了,甜蜜也随着升上无限的柔情,她折好信纸,写好信封,放到枕头下。 那是她的梦,少女之梦。 她要枕着这个梦慢慢地睡着。 她希望会梦见小老虎。 也希望小老虎同样能梦着她。 “在翡冷翠,有一条河,就是著名的阿娜河……”讲起故乡时,卡地亚黑亮的眼中似有着一丝乡愁。 “为什么不回去过耶诞呢?”想想忍不住打了岔,这个下午,她又和海穆来拜访卡地亚,离耶诞节只有两天了。 “巴黎是全世界艺术家的集中地,没有成功之前,我不愿意回去!” 想想不明白他的想法,流浪的日子即使丰衣足食,也不见得会快活到哪儿去……或者,这就是民族性,环境背景所导致的观念问题吧。 但,逃离了过去的生活,在异地就真能挖掘出真正的自我?期待着衣锦荣归? 她希望她有一天能够解答这个问题。 海穆正静静地在粘土台上炼土,炼完了,他开始踩动角落中的电动辘轳,拉一个花瓶的坯形。 他的动作很熟练。想想和卡地亚的谈话告一段落后,就一面品尝着香浓的巧克力,一面看他工作。 海穆在这方面很有天才,也具有优越的技巧,想想十分有兴趣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动作,在国内同龄的小朋友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得以发挥兴趣与才能。这真是可惜,因为,这往往是培养自信最良好的方法…… 卡地亚凝视着她的侧影,心里十分微妙地有了爱慕的意识。她那样的美,美得一丝折扣都不能打。巴黎的美女虽多,但她足以和任何一个抗衡。她清灵逸秀,四肢均衡亭匀,但眼中却有种非常奇怪的野性。 他敢断定,不出两年,她必蜕目前还幼女敕的蛹壳,成为绝色。 那不止因她皮相的官能美,而是她足以燃烧别人灵魂的性格美。 他很怀疑,自己在短短的三两天,是不是已经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她。 除了普湄湄和想想,卢塞尔先生还为了海穆的关系,邀请卡地亚来做客,一同过新年。 当卡地亚进屋时,想想发现了一件事,就是一向高傲冷淡的凯瑟琳,放弃了矜持和自负,十分亲切地去迎接他。他的臂下夹着包装得很好的礼物,想想有些想知道,他将送给她什么? 凯瑟琳凝视卡地亚的眼神实在异样,想想相信,不止是她,可能卢家的每个人都看出来了。凯瑟琳一反常态的娇气和做作,终于惹起海穆的不满。 在凯瑟琳还想要在卡地亚的面前表现一番时,海穆以孩子气的任性把卡地亚带走了,说是要给他看新买的一套飞机模型。 客厅中只剩下卢塞尔先生、普湄湄、凯瑟琳和想想,凯瑟琳略为敷衍了几句,便说要去厨房,告退了。这个想想更是孤单,因为卢塞尔除了礼貌性的塞暄外,一颗心似乎都放在普湄湄的身上。 这很好啊!想想心中暗自冷笑。 由这几天的观察,这对已经十多年没见的老友,似是有说不完的话,谈不完的掌故,虽然表面上仍维持着宾主关系,可是,内心恐怕已经燃起恋火了吧? 她自己谈恋爱可以,那为什么要拆散别人呢? 想想几乎是以痛恨的眼光望着神采奕奕、丰韵优雅的普湄湄。 大家在屋外手牵着手,围成圈圈,边唱耶诞歌曲边顺着火堆走。 凯瑟琳姐弟唱法文歌词,卡地亚唱意大利歌词,想想唱中文的。凯瑟琳的声音清越高亢,海穆的带着男孩变音期的暗哑,卡地亚的则宽厚雄沛,而想想的柔美动听。几种不同语言的歌词配着卢塞尔先生的小提琴,充满了异国情调。 普湄湄是唯一的观众,她带美丽的笑容望着卢塞尔,好象是凝视心爱的宝物。 那笑容太明显了。 想想在越来越快的歌声中,被完全的欢乐紧紧包拢。 想想急于知道卡地亚送什么给她。卢塞尔先生送她的是一瓶仙诺香水,普湄湄照例是瑞士手帕,凯瑟琳送她一个银珐琅镶珠的粉盒,海穆的是一只他亲手烧的上釉绿彩花瓶;现在,她接到卡地亚的礼物了。 模起来四硬硬的,中间部分柔软。啊!她可以断定这是一幅五号的画。 丙然不错,拆封一看,她呆住了。 画中人竟是她自己。 她从没当过卡地亚的模特儿,可是卡地亚画得是这样好。他画得并不像,他只是准确地抓住了她的神韵和气质;那稍带娇怯的手合在膝上,遥望着远方。若有所思的表情……画得不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神情?那雪白的大氅,墨绿色的背景,完全烘托她神秘的、东方的眸子,仿佛是深海下正有一簇火焰在猛烈燃烧……挺直秀丽的鼻梁有几分任性,还有那小小的,只有朱红一抹的嘴唇…… 她把画紧抱在胸口,一时真是爱得发痴。 她从不知自己是这样的美。 那活生生的画像,瞬间传来爱与美的信息。 她闭起眼,朦胧中,觉得自身握住的,是世间上一向渺茫的幸福。 楼梯上这时发出了响动,她一惊,张开眼,看到呆站在那儿的,是面色苍白,眼中射出嫉妒之火的凯瑟琳。 “新年快乐!”想想有点结巴。 “新年快乐!”凯瑟琳没有移动脚步,脸上也没有表情,那么,她是都看见了? 新年过后的第三天,卡地亚打电话来,约想想单独出去,幸好凯瑟一样不在,征求过普湄湄的同意,半个钟头后,卡地亚开车来接她。 想想的心情实在很矛盾,这段日子,她天天在等林其平的信。可是,他就是一个字也不写,有时候晚上想起来,心情的恶劣和痛苦常让她睡不着。 而卡地亚的心思,她不见得不明白,也不见得很想和他一道出去,她只是欣赏他而已,虽然这分欣赏冻能表示什么,反而使她有种在背叛着初恋的感觉。 卡地亚到的时候,一反平日艺术家潇洒的打扮,像新年那天一样穿西服,系起领带,手中还有束黄色的蔷薇。 他很聪明,没有送俗气的红玫瑰。 可是,想想的脸却红了。 卡地亚眼中的倾慕已经表示出他的热情。 来自意大利的男孩啊!她心中轻叹一声。 卡地亚今天带她游巴黎。 “我欢迎你来认识我们的文化,同时巴黎也是最富魅力的城市,到处都是无价的艺术品,同时法语也是最美的语言。”卡地亚说。 “中华文化同样的精深广博。”想想昂起脸看他。 “当然!当然!”卡地亚没料到她对自己的国家这样感到骄傲,忙答道:“世界上,我们唯一承认能与法国并驾齐驱的只有中国。” 普湄湄看了想想一眼,她不喜欢女儿这么多话。 “没关系!”卡地亚是那么自然地把手插进她的臂弯,边走边说,“年轻人应该有自己的见解,才能超越凡俗,芙罗拉,你将会发现,巴黎是个某方面保守,但也能给矛居民充分自由的城市。” 普湄湄和卢塞尔曾经畅游过处处名胜,可是,夹在一对似乎在谈恋爱的人当电灯泡,再好的风景也让人挺别扭。 “如果说巴黎是一幅画,那么,塞纳河就是一首诗。你看那些被白雪所覆盖的树,沿着河流两岸,带给巴黎四季不事的景观,”卡地亚边走边替想想作向导,“尤其是秋天落叶的时候,真是美极了,你秋天时再回巴黎好吗?” 想想只笑了笑,有生之年,她或许会再来巴黎,但不可能是明年秋天。 “你还会再来吗?” “未来的事谁能预料呢?” 卡地亚没有再吭气,两人沉默地在雪地上走着,小而白的雪花轻轻落着。 雪!何年何月再重见巴黎之雪呢! 人生如梦?还是梦如人生? 再过几天,她们就要结束假期回台北了,这些日子发生过的,都如此的不真实,就如梦境一般。巴黎!巴黎!当初不愿来到的地方,竟也令想想涌起了一丝离情。 由塞纳河边的小桥,卡地亚领着她走进罗浮爆的侧门,四十六英亩的宫殿,神奇,华美,壮丽,说明着它几百年来伟大的历史,令人叹为观止。 想想不知道为什么卡地亚不领她进去,只是绕着一圈又随着他由正门的宫墙走出来。 宽阔壮观的香舍丽榭大道就展现在眼前。 美丽的大道,美丽的商店,新年的气象,使得一切更增辉煌。 在这条大马路的尽头,是巴黎的别一个标志——凯旋门。 十九世纪初,由独裁者拿破仑掌政时所建立的凯旋门,这样的巍峨,巍峨在厚重的历史课本中,却于此时耸立在她的眼前。 一时之间,想想站在戴高尔广场上屏住了呼吸。 卡地亚这时却低头看表。 想想正仰视凯旋门上气象万千的雕刻出神时,凯旋门的灯竟突然亮了。 她吃了一惊,白天为什么开灯? 卡地亚静静地望着她,脸上有可爱的,意大利清澈阳光般的笑容。 那笑容深深震撼了她。 “知道灯为什么在此时亮?”他喃喃地问。 她摇摇头。 “灯为你而亮,因为今天是我爱上你的日子!”说着,他俯,在她颊上轻轻一吻,甜蜜气息犹如春日熏风。 那样温柔又充满爱意的吻。 她全身都颤动了,迷惑了。 她不能去拒绝,拒绝雪花中所有美丽的震撼。 他们在明灿的雪中和光中默然凝视。 那光亮赶走了一切忧愁与灰暗。 留住吧!她模糊地想,巴黎冬雪的回忆,如此罗曼蒂克的梦啊! 就算它消失,但总会在心中永存不息。 这样遥远的梦,是不会妨碍她的初恋吧! 他们在雪地中痴痴相望了一小时,全身落满雪花,宛如两座雕像,凝眸中,却已不知身在何处。 一个钟头后,辉煌的灯火熄了,天地万物又重恢复秩序。 想想轻叹了一声。 卡地亚为了她特地去市政府的公共建筑物照明处提出申请,在这个时刻使得凯旋门大放光明,这样的事情,将使她终生难忘。 永远怀念巴黎,怀念卡地亚,怀念雪白的…… 但他们终究是要分别了。 与巴黎的分离。 心中甜蜜与酸涩交织的,不知是该如何形容的情形。 “希望你再来!我会在巴黎等你。只要你再来,再来这儿,我就像凯旋门一样,永远地等着你!”卡地亚握住了她小小的手。 除了小老虎,没有别的男孩子吻过她,可是当卡地亚将唇轻覆时,她觉得她拥抱住了整个巴黎。 天地在旋转,黄玫瑰在旋转。 千朵,万朵,世界充满了炫丽的黄玫瑰。 飞机离开了跑道,以雷霆万钧之势,直上青空。 大地仍是一片银白,那雪降处,是美丽的京畿。 想想由窗口往下望,心中一片惆怅。 她要回到自己的家去,而卡地亚并不回意大利,他要在史迹遍地的花都等她…… 也许他们不会有再相逢的一天,但,短短的犹如诗歌般的恋爱,存在心中的并不是遗憾。 这就够了。 她也同样地领悟到一件事——当她们来的那一天,普湄湄对着茫然不能见物的雪地呼唤着艾菲尔铁塔,罗浮爆,香舍丽榭……并非神经错乱。 因为她现在也看到了,即使这个城市被毁灭,成为荒原…… 巴黎,已活在她的心上。 再会吧,巴黎! 她轻轻挥手,飞机朝东方飞去。 “荆轲游于邯郸,鲁勾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勾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台上的国文老师摇头摇脑地讲着课,讲得口沫横飞。 想想视若未见地瞪着课本。 小老虎避不见面已经两个礼拜了,不仅周末不肯去车站接她,就连她隔墙唤他,也不答应。 他在躲她?避她?她心中一阵酸又一阵苦。 是不是趁她离开台北的那一段日子,交了新女朋友了?他会这样做吗? 她苦恼地蹙着眉头,相思竟是这般的苦涩滋味啊!日日夜夜魂萦梦牵,只有他的影子,只有他的笑语,他却如此恶劣地抛弃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话何不当面说明白? 对!她狠狠咬着嘴唇,振作起精神,今天正好是星期六,待会儿下课回家,她非得去问个清楚不可。 下课铃终于在难捱的时刻中响了,想想收拾起书本,快步赶回教室,提起收拾好的箱子,她要搭上第一班校长,以最积极的态度去找到他,即使是面对现实的痛苦,她也抱定决心要解决近日来的伤心。 想想从校书下来时,有人在那儿等着她。 不止一个,是两个。 其中的一个是小老虎,另一个是留着一头长发,相貌挺标致,只可惜气质粗野,活像小太妹般的少女,他们勾肩搭背,旁若无人,坐在停在街边的一辆摩托车上高声调笑着,惹得一街的人侧目而视。 想想的心一阵剧烈地抽痛,痛得几乎不能站直。 他是存心的,是吗?她晕眩地呆立了好几秒钟。 用这么卑劣,幼稚,无聊,恶劣的方式。 只会使得她把他的人格分数打得更低。 冷冷一笑,她终于挺起背脊,她要以最有风度的坚强,来面对眼前的难题。 没有人能击倒她,除非她自己不争气。 想想拎起箱子,若无其事地自街心走过。 走在春天和暖的阳光下,她只觉心中好一片冰冷。 她极力控制着所有的情绪,以高贵优雅的仪态走过了小老虎的面前。 他脸上得意而做作的笑容隐去了,以很不自然的表情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背影。 “想想!寻想想!”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疯似地叫了起来。 想想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截了一辆街车。 她的心整个碎了。 “下来!你给我下来!” 小老虎单手骑车,脸色竟有几分狰狞,她一栗。 短短一个寒假,他变得太多了。他的五官露出腾腾煞气,尤其是那一双喷着火焰,像是要把她吃掉似的眼睛。 想想漠视地转开脸。 小老虎的机车一个蛇行,拦在街车前,好险!只差一寸就要撞上了;然后他又自炫技术似的飘然闪开,疯狂地哈哈大笑着。 “小姐,对不起,请下车吧!这样我是没法开了!”司机被逼得只有紧急煞车。 想想的脸色发青了,给了车钱,她拎着箱子从车上下来。 “上来!”小老虎跨坐在车上,狠狠地瞪着她,气焰十分嚣张。 他们曾是青梅竹马,无话不说的恋人,但短短一个多月,一切竟急转直下,有了完全料想不到的转变。 能怨是命吗?还是缘分该尽了? 一时之间,她万念俱灰地看着他,好不容易坚强起来的强硬,在眼球中涣散。 “我叫你上来,听到没有?”小老虎以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流氓口吻叫嚣着。 她的心一震,冷静又逐渐在眼神中收拢。她直直的,优雅地站着,冷冷地看他一眼,慢慢地向前走去。 “少给我装聋作哑!”他愤怒地夺去她的手提箱。 “你究竟要怎么样?”她以缓慢而低沉的声音问。 她的心平气和却令他怔住了,好半天,他才怒气中挣扎出那一分蛮气:“你少给我装模作样……” 他一边骂,她一边静静瞧他。 真奇怪,分开久了,她反而更能看清楚他。 他其实并不全是她心目中塑造的那个形象。当然,以前她不是不知道他有许多缺点,但,自从这次史无前例的长时间“隔离”之后,她觉得更冷静更客观了。 也许,是她长大了,旅行使人增长见闻,广博的见闻使人成熟。 如果他再如此堕落下去,充其量也不过混成本地的一个大混混罢了!为什么不珍惜自己拥有的美好呢?她又痛心又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看不起我?他*的!你竟敢看不起我!”由她的眼中,他看到了鄙夷和不屑,自卑激起的盛怒之下,使他失去仅存的一丝理智,“啪”地一声,他挥出了巴掌。 想想白女敕的脸庞上浮起了鲜红的指印。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她只是保持原来安静而高贵的姿势。 这记巴掌打碎的,是很好很美的东西。 但不管是再好再美的东西,它竟十分脆弱地碎了。 没有人能去弥补它。勉强去合拢,也会有醒目的裂痕。 “想想,我……”他自己倒傻住了,天哪!他在做什么?他痛苦地抱住头。 想想没有理会他,只是轻轻伸出手去拿自己的箱子,以挺直的步伐,秀秀气气地往前走,一部空街车正驶来。 这次小老虎没追来,但想想坐在车中抱着头哭了起来。 这个晚上,有月色。 很好的春夜月色。 树丛、花影都在溶溶漾漾的月色中朦胧着。 想想从窗中往外看,看见了洒得一地的月光。 她哭了一下午,刚刚自睡梦中醒来,眼前的景色疑幻疑真。 她的心很乱,乱得几乎不能思想,只是怔怔地瞧着清冷的明月。 然后,她取出了箫。 林琼玉曾经教过她如何用箫吹出中国的声音。现在,这样的月夜,这样的心情,她有了不同的领悟。 想想拎着箫,慢慢地在月光中穿过草坪,走到了蔷薇丛边,盘膝而坐。 寂静中,她闭上了眼,好一会儿,才悄悄睁开,将箫孔凑向嘴边。 有一首曲子,完全适合此情此景,她开始幽幽咽咽地吹了。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 …… 她觉得魂魄一时俱向那清净透彻的诗句中飞去,飞成了透明的精灵,红尘的穿灰。 那少女的悲哀在这沐浴着月光的大气中,淡了,逸散了,远离人海与尘世,离群独居在孤离无欲的境界中。 墙那边,也飞来一缕箫音,极美的音色悄悄陪着唱和。 她初时不觉,双箫之间比翼翩飞,但不知为何,她竟突然一惊,自浑然忘我中醒觉,硬生生地停了,怔怔地听着,一时之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另一管箫宛如大自然激越的回响,仍呜咽地吹着,一直吹到“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才停。 天地间,又安静了,静得像一种奇异的僵持。 因为想想又开始知道,是谁隔着墙在吹那另一管箫,绝不是林琼玉,林琼玉的箫声比较悠远绵长,而他的箫声虽技巧略逊一筹,才气却更加横溢。 想想摇摇头。何必再见面呢?他已经把一切都用可鄙的方式给毁了……她站起身。 “想想……”是小老虎,他坐在墙上,拨开茂密的枝叶,向她低低地喊。 她踌躇,但仍举步。 “想想……”他不死心。 不回头!绝不!她向自己发誓,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把自己放进愚蠢的覆辙中,她是真正地寒透心。 小老虎一咬牙,从墙头上纵身一跃,然后大少跑过来,在她还没有来得及走月兑之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想想低下头,她只能消极地避开他。 小老虎狠狠地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我!” 又来了!她苦恼地闭起眼睛。 “你恨我?”他的声音有股说不出来的萧索。 想想仍闭着眼,她一直是愿意原谅他的,但,无论怎样深厚的爱,一有第三者毫不客气地涉足进来,就会觉得很没意思。 那只狠狠板着她下颚的手松开了,她的脸猝不及防如木傀儡般地垂下。 “为什么不大声骂我,甚至捶我?”他轻轻地问。 那声音,使她感到一阵欲泣的颤抖。 “你已经……不爱我了?”他仍轻轻地问,但那分轻,却让人更强烈地感受到他的绝望。 她的心一阵酸,一阵苦,一阵无法形容的痛,全排山倒海地来了。想想捏起小拳头,觉得快要窒息了。 “已经不爱了?”他喃喃重复着,“不爱了?” 月亮隐到云后去了,好似不忍看人间凄凄的事情。 她没法子回答他。她爱过也恨过,此时千言万语却怎么样也开不了口。 “我不该来的,是我不对……”他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我一直没有对过……” 声音愈来愈小,听不见。 想想张开眼睛,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在黑暗中沉重地走着。 她想奔过去,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美丽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倔强的唇角紧紧抿着。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是比黑暗更大的裂痕。 那是一道很难跨越的深沟。 她的箫由手中掉落,落在潮湿的草丛中。 太阳的光芒失去了生命力。 街道死气沉沉的,树木和花朵懒洋洋的。 只因为失去了爱,一切都变得那么不对劲,那么缺乏生气。 林其平双手插在裤袋中,无聊地在小镇的石板人行道上走着。 有个女孩子边尖声叫着他的名字,边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你聋了?叫那么久都听不见!” 他瞄了她一眼,哼!徐宛悌! “你怎么了嘛!这么阴阳怪气的,上次当着女朋友的面,不是同我挺亲热的吗?”徐宛悌一点也不放过他,狡黠的眼珠子转呀转的。 “上次是上次!”他更不耐烦了。 “想过河拆桥?可没那么容易!”除宛悌充满野性的嘴角撇了撇,寻想想没看错,她的确是个到处鬼混的小太妹,小老虎是她最近看上的猎物,岂肯轻轻放过? “你想怎么样?”他停住脚步。 “反正你也没事干,陪我玩玩!”徐宛悌毫不知耻的,自动地挽起他的手臂。 他马上把那只柔软滑腻的手臂甩掉。不错,她很美,很野,照男孩子的话来说,很够劲!但他没兴趣,就算是个天仙才解不开他心中的忧郁。 “你有毛病是不是?”她瞧他一眼,声音软绵绵的。 他一阵恶心,差点儿没吐出来,这种小太妹的货色,敢在他面前招摇?算了吧! “我知道你是情圣,你只喜欢那假清高的寻想想对不对?哼!不回答!不回答也没关系……反正……” “你到底有完没完?”他烦躁得黑起一张脸,向她吼。 “凶?你凶给谁看?连少年队的刑警看到我都头疼,我难道还会怕你?”她满不在乎地嘻笑着。 “你再跟着我,我就不客气了!”他怒视着她。 “有什么法宝,尽避使出来好了!”她一挑眉,又狡猾又阴险,“我可不是寻想想……风吹即倒,指弹即破!你想吓唬我,可没那么容易!” “就算我求你,麻烦你走远点成吗?” “不成!我这人脾气就这样,别人越不许我做的事我就偏要做,反正我今天跟定你了!”她不止像个太妹,简直是个女流氓,“谁教我喜欢你!” 林其平闭紧了嘴,好说歹说她都不走……记得富兰克林曾说过——冷谈别人是一种最坏的态度。 “你哑了吗?为什么不说话?”徐宛悌跟在后面嘀嘀咕咕。 她很罗嗦,罗嗦到三八、二百五的地步。 林其平觉得比早上刚起来时,还要烦恼十倍。 他一个急刹车就向后转。 曾浩的家在另一条岔路上。 “喂!喂!不要去我表哥家,我们单独谈谈,我真的有话跟你说!”徐宛悌有点急了。 “没时间!” “我告诉你,有关寻想想去巴黎的事,是她们家佣人告诉我的,保证你有兴趣。” “我没有!”他硬生生地压下那分好奇,毕竟,探听别人的隐私是不道德的,即使他渴望晓得,也应该是由寻想想口告诉他,而不是经过渲染和传播的变质消息。 “少假清高了!”她鄙夷地呸了一声,“你还巴望着她来告诉你不成?” 林其平连理都懒得理她。 “缩头乌龟!”她吐出一句村言。 “你说什么?”他一转身,伸手就拽过她的衣领,积怨和怒火已经爆发了。 “在我面前你当然可以臭神气了,可是在寻想想眼里你可算不了什么?”她丝毫不惧,哼!这把火已经点成功了。 “你再给我说一遍!”他眼中杀气腾腾,几乎扭断了她的颈项,难怪!难怪想想对他的态度那么冷淡。 “说就说!林其平,你是个纸老虎,是个没有人要的小混混!寻想想根本不喜欢你!她在巴黎早就交上比你高强得多的男朋友,你啊!还在那儿做春秋大梦,我劝你早点儿醒醒吧!”她昂起头,又轻蔑又得意地说。 她很漂亮,很聪明,可是,没有料到的事也在后头。 小老虎的眼中冒出了火焰,额角的青筋也暴露着,在她刚开始知道害怕的时候,他的拳头已如雨点般,完全失去理性地落了下来。 “放手,放手!”她边抵抗边哀叫着,“求你……求你……”她愈叫声音愈微弱,身体如果不是被他抓着,早就如布女圭女圭般跌倒了。 “住手……”一声大喝,自山坡底响起,一个矫健的人影奔了过来,“小老虎,你这是干什么?你已经把她打昏了,还想弄出人命来吗?”来的人正是曾浩,他使出全身力气,把林其平给拉开了。 在曾浩还没来得及再责备时,小老虎已如一头野性大发的野兽跑走了。 曾浩蹲,检查除宛悌的伤势,“宛悌!宛悌!” “他*的!”徐宛悌诅咒着,挣扎着爬了起来,眼圈整个被揍得发黑,只能勉强地半睁着,看起来十分滑稽也十分狼狈。 “你没事吧?” “如果不是我被他一拳先给揍愕了,才不会被整成这个鬼德性!”她边骂边摇摇晃晃地试着站直,曾浩赶紧扶住她。 “走开!”她的脾气也挺大的。 “别对我发火!”曾浩皱起眉头,“弄清楚,我可没得罪你!” “都是你,如果你不把我介绍给他,不就一切都没事了吗?”她仍吼叫着,但全身的痛楚使她不禁唉哟唉哟的直叫。 “我也把他介绍给其他人,只不过别人没有爱上他而已。”曾浩一针见血地说。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她又痛又急躁地跺着脚。 “我送你下去看看,你伤得不轻。”曾浩恢复了冷静,用比较温和的口气说。谁都她是他的表妹呢? “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自己不会去?”一时之间,她恨透了曾浩。 “你要自己去,那当然更好!”曾浩摇了摇头,道,“不过,我要郑重地告诉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林其平跟你以前所认识的男孩子不同,如果你再不听我的劝告,你还会吃更大的苦头的。” “你少危言耸听!”她一瘸一瘸地走着,很不服气,这回顶多是出师不利而已,况且他揍了她心中总会有愧意的,等他后悔的时候,就该轮到她占上风了,哼!看到时候,她会好好地摆布他的。 “宛悌,听我的话!我跟他认识太久,久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我都猜得到,趁你现在还没吃什么大亏,回台北去!” 徐宛悌嗤之以鼻地回瞪他一眼,走了。 第五章 小老虎的胸中是沸腾的火焰,他不停地跑着,跑着。 他要去一个地方,去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天上忽然响起了沉闷的雷声,不消一刻,大雨便自堆积的浓云中倾盆而下,但他不管,仍继续跑着。 雨濡湿了他的眼眉,然后顺着发隙汇成小水流,不断流下来,几乎遮蔽了视线,身上再没有一寸干的地方,颊上刚刚被徐宛悌抓伤的地方,被雨水一浸,更加剌痛起来,但他不管,他已经疯狂到什么都不能去计较的地步。 他一直冲到了贵族女校的大门里,门房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全身湿淋淋的家伙从面前掠过,拦都来不及。 小老虎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去找。 门房、校警拿着棍子追起来,学生在上课,他们又不便高声喊叫,只有忍气吞声地跟在他后面奔上楼。 找到了!林其平一眼就望见寻想想穿着雪白的制服,坐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教室中,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进教室,吓得全班女生秩序大乱,鸡飞狗跳,教数学的女老师简直不敢相信地目瞪口呆。 “寻想想!你出来!”他的眼睛整个都赤红了,寻想想愕住了,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冲进校园?这么明目张胆又冲教室。 “跟我走!”他真的疯了。 想想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扎着:“放开我!” 这时候校警和门房赶到了。 “快!快把这个疯子弄出去!”数学老师如遇救星,气急败坏地指着他喊。 小老虎虽然力气大得惊人,但在三四个训练有素的校警和门房的缠绕下,终于失去了威风。 小老虎在冰冷的囚室中,不安地奔到栏边,使劲地撼动着下了重重大铁锁的坚硬铁栅,那分冰凉触入手心,教他好一阵寒栗。“放我出来!放我出来!”他大声吼叫着,仿佛一只受困的野兽。 外面的牢门哗啦一声开了,一线光跟着那人的走动泄了进来,他这才看清楚原来这个囚室做好了几个铁笼子,还关着各自不同形象的人。 那个进来的警察,手中还有一副手铐。 “放我出去!”林其平吼着。 “还没有轮到你!”警察打开另一个铁栅,“三号,出来,移送台北市地方法院地检处。” 一个满脸横肉,只穿着件汗背心,肩上背上都剌了青花的汉子钻了出去,很熟练地伸直手,让警察替他铐上手铐,跟在警察的身后乖乖地走出去。 大囚门又关上,恢复了黑暗。 潮湿的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腐的味道。 小老虎又吼叫了半天,才有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他:“*的!你吵什么吵,让老子静静!” 那粗暴的声音有股镇慑的力量,这时小老虎也叫累了,没好气地退回囚室一角,坐在地上发呆。 饼了半个钟头,正当他迷迷糊糊略有睡意时,牢房的大门又开了,他满怀希望地一跃而起。 “林其平……”警察打开大铁锁,“出来,问笔录!” 外头还在下雨,他在走廊下一面走一面看灰蒙蒙的天空。那淅沥的春雨,是这样地充满着悲凉。 他想起寻想想刚才满脸的惊惶和和挣扎……心里更加难受。她瞧不起他?不要他了?才用那种难看的态度抗拒着……女人!他重重地诅咒。 承办的警员倒是还算客气地请他坐下,问过名字及前科纪录后,马上就进入了情况:“你的头发这么长,已经离开学校了吗?为什么离开?” 他不想回答,紧紧地闭住嘴。 “是被开除的?”警员的确很有经验。 他点点头。 “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可惜?简直是废话!他不是没想过要上进要努力,可是也许是一种惰性吧!他仿佛像一头月兑缰的野马,不知不觉的就是要往堕落的路上走…… 小老虎浮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私自闯入校园,危害公众的安宁?”警员继续问着。 林其平仍不驯地闭着嘴,那一脸漂亮的线条绷得更紧更忿怒了,爱——也是一种罪过吗? 或许,他的方式不对,这点他承认,但——他紧紧地咬住嘴唇,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他感到难耐的痛苦。 青涩的、寂寞的、不知所措的、也不为人所知的痛苦。 “我希望你能合作!林其平,如果你自觉是个男人,你就该听我们劝告——依照违警罚法,你的罪可轻可重,罚得轻,我只告你行为不检,处四十八小时到七十二小时的违警拘留,如果你的态度恶劣,我也可以马上将你移送到法院去听候裁决,这一切都看你自己的表现了,听明白了吗?”警员皱着眉头,开始晓以利害。 他点点头,这是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屈服。 “依学校校长的指控,你闯入校园是为了找你的好朋友,她叫寻想想,对吗?” 小老虎点点头,那股怒气又上升了些。 警员看看他,“现在暂时放开公事不谈,我私人有些话想对你说,你不过十八岁的年纪,未来还很长远,世界也很辽阔,你做出这种傻事,难免以后不闯出更大的祸,这样值得吗?在你做之前,你为什么不替你的父母想想,他们为了你……” “不要责备我!”他受不了地掩住耳朵,抱住头,精神上,心理上的压力使他头痛欲裂,“你们只会指责这个,指责那个,却一点儿也不了解我!” 警员微一摇头,他的年纪不小了,儿子也跟小老虎差不多大,再加上天天和这些问题青少年接触,如果说他不了解不深入,那么,还有谁会了解,会深入呢?林其平一进来时,那股像小老虎般的野劲和悍气就深深打动了他,他那锋芒毕露,亮得扎人的青春,像是一种挑战——对成年人,对按部就班,安分守已的正经人的挑战,但那锐气之后藏着的是什么呢?是无知是贫乏,是不知珍惜青春的一无所有。 警员开始耐心地等着他安静下来。 “林其平,有人来保你了!”牢房的门重新开启。 他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因为缺乏光线,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又醒,醒过又睡,根本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进来的是那名问过他笔录,对他充满关心的邱警员,但当小老虎一看到他身后站的是谁时,脸色一下子都变了。 栅门一开,林立又厚又重的耳光就挥了上来,打得小老虎站立不稳地摇晃了两下。 热辣辣的巴掌也一下子把他打醒了,那种众目睽睽之下挨耳光的难堪,使他一下子羞愧得恨不得想立刻死掉还干净些。 “林先生!”邱警员慌忙地阻止林立继续动粗,“有话慢慢说。他不懂事,你多教教他,我看这孩子本性很好……” “你不要替他说话,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林立一时气急,从小揍儿子教训到他大,从没疏忽过管教的责任,虽是独子也没溺爱过,这下倒好,丢人现眼丢到警局来,他这一辈子还没上过警察局呢?今天这个逆子,存心教他来开开眼界的,是吗? “林先生,你管教他是应该的,但方式不能这样。”邱警员一边拉一边苦口婆心地劝。 “方式?对他还要讲究什么方式?他不配!”林立吐了一口口水,恨恨地骂道,“迟早有一天我要给他活活气死!” 普湄湄平常不太抽烟,但今天她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几上的景泰蓝烟碟上已堆满了烟蒂。 她很烦恼,这是自寻杰离开她后,她遇上的唯一一件令精干的她也头疼万分的事。 懊怎么做?她种种方法都已用尽,先是私拆想想的信件,然后把她送到女校封闭的世界,假期时带她去巴黎,将他们整个地隔离,完全没有见面的机会……难道她的努力还不够? 普湄湄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脾气暴躁,说一不二的老人,当年他为自己费了多少心血? 一墙之隔! 两代的爱情、两代的苦恼,都因为那墙外的少年…… 只不过——林其平,哼!她鄙夷地冷哼一声,那个不良少年,不知长进的小混混,怎么能够和当时的欧加罗相提并论呢? 想想只不过着了他的道,年幼无知罢了,他们也配谈爱情?可怜的想想,她太年轻,年轻到根本不懂什么叫? 这个愚蠢的女孩子,有着美貌,有着语言及学习的灵巧,却没有一丝一毫选择男人的智慧。 她根本不懂得男人,百分之一百的没有眼光。 林其平只不过是颗猥琐的青梅罢了,像他那种出身,那种条件,终其一生都没有法子变成男人的。 所以——普湄湄把长长的烟蒂在烟碟中捺熄,下定决心,她一定要继续努力,把他们分开,即使想想现在恨她,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感激的。 “小姐——”管家左嫂毕恭毕敬地站立在门边。到现在,她还保留着普湄湄婚前的称呼,在她愚忠的观念中,普湄湄不管是嫁了人,离了婚,都和她没有关系,因为,她永远是她心目中的小姐。 “什么事?”普湄湄深深地锁着眉,即使她天天按摩,天天不间断地做美容操,眼尾依然无法避免地显出了中年该有的鱼尾纹,尤其是今天她得到林其平大闹校园的消息,震惊和怒气使她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因为她怎样也没料到她百密的计划会遭到如此可恶的破坏。 “想想回来了!” “叫她进来。”普湄湄一挥手。 寻想想低着头,慢慢踱进来。 “想想,坐下!”她一指身旁的麂皮沙发。 想想面无表情地坐下,没敢看她。心里恨极了甘宁夫人,她可以不向普湄湄报告的,但她却毫不犹豫地做了,而且还大惊小敝,假仁假义地派人把她送回家,她的推卸责任?虽然实际上她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责任要负的,但竟如此伪善!如此的伪善啊! “今天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想我们该好好地谈一谈了!”普湄湄冷冷地瞧着不给她争气的女儿。 想想一声不吭,谈!谈什么?光是客厅中沉重的压力就可以把她压死,母亲要跟她谈的话,还不是用那种贵妇人乍听之下十分高尚,骨子中却刻薄尖诮的语气,数落小老虎的不是,然后再以自以为是的方式好好地处罚她。 这回她要把她带到哪儿去?不会再是巴黎吧!想想服从的脸上浮起一丝讽刺的笑容。 那笑意,使得普湄湄心中一懔。 想想从没见过欧加罗,可是她的笑容和他多么相象,那种倔强那种冷淡,那种优越的目空一切的傲慢。她想,她是失败了,她一直在将想想塑造成一位淑女,可是她血液中基本的成份还是没法消除…… 那潜伏着的野性啊! 只因为她是欧加罗的女儿! 还好她没有生寻杰的儿子! 遗传是件多么令人恐怖的东西! “想想……”普湄湄刻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镇静和——慈祥,这是她从未扮演过的角色,但她头一回认真去做,“想想,妈妈不怪你,但是,你有没有想到过妈妈会为这件事很难过?” 想想吃了一惊,母亲的声音虽然和蔼可亲,但那是虚伪的,做作的,令她要疑心话里头还躲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忽然想:“母亲就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的,不惜一切牺牲的人吧!” “随便你把我怎么样,妈妈!”她轻轻地说,压抑着所有的痛恨,慢慢地站了起来,“我还没有成年,我是你的女儿,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徐宛悌躺在床上,从一头野猫,变成一只病猫。 她正拿着镜子照自己的脸。 那个死林其平出手真重真狠,两个眼窝都青紫淤血了,腮帮子肿得老高,浑身是伤。她起初不晓得自己这般狼狈,等到了医院就镜子一瞧,才晓得他可真浑! 徐宛悌撇撇嘴,呸!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谁惹了她徐宛悌,她就会给那人颜色瞧,从没有孬种过。 听表哥说林其平那天打了她后,直冲到女中校园去闯更大的祸,被捉进警察局关了两天,活该!天涯何处无芳草,谁教他偏要瞎了眼爱那个假清高的寻想想。 不过想到这把火是自己煽的,煽出这么好的效果,她不禁得意一笑。哼!等青紫和肿都消下去,能够外出走动…… 她笑得又阴又冷,那张野气十足的脸上,也有一丝刻毒,衬着伤痕,竟有几分狰狞。 她发誓,非把林其平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不可! “嘭、嘭”有人在敲门。 “进来!”她懒洋洋地应着。 进来的是曾浩,她皱起眉,又来劝她回台北?哼!可没那么容易。“表哥!我劝你少费神!罗罗嗦嗦的我不爱听!” 曾浩还没开口,她就先发制人了。 “你还预备在这儿待多久?”曾浩无可奈何,这个小表妹,从她会说话开始,他就治不住她,但终究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她上头全是哥哥,一生下来就象个活宝贝似的,姑妈又中年守寡,对她更是溺爱不堪,连男朋友公然带回家,不但没有敢说话,姑妈还叫佣人张罗茶饭,安排下宿,周周到到,丝毫没怠慢过。这一年益发的不像话,十六岁生日一过,上山下海到处野,碰到好样点的男孩子,简直不知羞耻到极点。 “你管我待多久?”她桀骜不驯。 “我总该给姑妈一个交待。”他捺着性子。 “交待?你倒说得好听,少恶心了吧!你怕事是不是?怕的话,我搬出这儿随便找个房子住,不会连累到你的!”她跷着脚抽起烟来,边抽边奚落,“没能用!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喏!镜子拿去,好好照照你那副窝囊又令人恶心的嘴脸!” 曾浩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也不是什么乖宝宝,好青年,目前还跟林其平一样退学在家吃老米饭,但至少他还有一点分寸,还知道一点该守的规矩,比起她的无法无天是强多了。 “我不是赶你走……” “谅你也不敢!”她得意,“咦!你没到舅舅,舅妈面前说我坏话吧?” 曾浩翻翻眼睛:“你的行为,用得着我叙述吗?” “我什么行为?不要逼人太甚,你逼人太甚会倒大霉的!”曾浩再好的脾气也忍无可忍,更何况他的脾气本来也不见得有多好,一张女圭女圭脸气得发红。 “倒大霉?你吗?”她鄙夷地笑笑,“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 “什么把柄?” “你太健忘了,上回你把表当掉,买生日礼物去讨好那个女中之花魏蔓莉的事,实在不应该让我晓得!” “我做的事,自己会去认错,用不着你多事!”他的脸气黄了,也有了新的决定。 “哟!挺英雄的嘛!还懂得孝顺会去认错,可是很不巧,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他沉声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明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却仍然要问。 “我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别人会忘掉的事我绝不会忘!”她一扬眉,吊胃口的欲言又止。 “你不说也没关系。对不起,失陪了!” “站住!曾浩,你给我回来!想溜?才没那么简单呢。”她从床上坐起来,“你非要我大声嚷嚷,把你的丑事全抖出来才会快乐是不是?” “我有什么丑事?”他虽然口里这么说,可是面色却不禁开始发白了,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她会知道的,那件事,他们干得很秘密,很成功,而且大家也都已经发过誓了,保证不再干第二次…… “你以为我绝不会知道,好!那我就说给你听听,看看我说得对不对,说完了还欢迎你多多批评指教!”她傲慢地斜睨了他一眼,“哟!流汗了?t恤太厚了?天气太热了?不过这都没关系,我说出来之后,包管你吓得一滴汗也流不出来!” 曾浩知道她不是虚言恫吓,她一定有很厉害的武器,才会有闲情逸致说这一大段的废话。 “圣诞节的那个晚上你到哪儿去了?还记得吧!如果你不记得,我相信林其平、王文光是没有那么健忘的。” 曾浩一下子面如死灰。 “你怎么知道?”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她虚晃一枪,更教人对她莫测高深。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乱猜罢了!”他试探性地发出笑声。 “你别那么恶心的假笑好吗?狗叫都比你好听些,不过你还算有勇气,居然笑得出来?”她冷冷地用根长锉刀锉着指甲,“要怪去怪林其平吧!他不该在我面前招摇的。” “他做了什么?” “他为了气寻想想,故意拉着我陪他演戏,还昏了头把那辆赃车推出来做道具,事后他虽然把车推到你们的老地方藏好,可是,我又不是呆子,他凭什么能凭空变出一辆车,以后又不敢骑出来?其中道理,三尺儿童都能想出来,更何况是我呢!” “你还知道什么?”他拼命地要自己冷静。 “我还知道你们一到晚上就去山上骑那部车,怎么样,够详细了吧?舅妈真可怜,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竟让他去当小偷!其实你要车很简单嘛!她又不是连买部摩托车的钱都没有。噢,对了!她跟我说过,你是个冒失鬼——骑上去东南西北恐怕没一个方向对你有利!”她相当的尖酸刻薄。 曾浩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黑,良久良久才从咬得紧紧的齿缝中迸出一句话,“难怪小老虎会揍你,你的确欠揍!” “你也想揍我吗?尽避来好了!”她漫不经心地放下锉刀,开始在脚趾上涂上鲜红的蔻丹。 “我不会揍你。你不配!”他浊重的呼吸着,喉咙呼呼作响。 “等等!我费了这半天唇舌,不是白跟你聊天的,你如果为自己好也为林其平好的话,就给我乖乖地办事!” “不!”他悔怒交加,不愿低头。 “你要坐牢吗?嗯!如果你喜欢去的话也可以,不过,我现在已经看见舅妈在掉眼泪了,你看,你被捉去关,这个地方舅舅、舅妈还能住得下去吗?好好想想吧!我给你三个钟头的时间考虑,记着!我们虽然有着亲戚的关系,可是我并不见得是个有耐性的人!” 当林立对儿子怒吼着:我要揍得你三天下不了床时,他的拳头向来不会撒谎。 但是林其平并没有三天下不了床,事实上,他根本没床可以睡。 因为在林立保他回去的半路上,他跑了。 这不能算是离家出走,只因他没有回过家,也没有为出走的事情做过准备。 他是很痛苦地背负着他百无一用的青春逃走的。 林立追不上他,也许他是伤透了心不愿去追,谁知道呢?父子之间的爱与恨,有时竟是这般微妙的。 小老虎顺着小路爬上离镇郊很近的山,跑到他们藏机车的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草屋,屋顶已经因年久失修而半倒塌了,土做的墙也只能聊避风雨而已,但当他大口地喘着气,奔到草屋边时,不啻是到了天堂。 他跌坐在墙角,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十分狼狈,一阵阵寒气冒了出来,他抱着头,埋进膝间,想在这个世界里找一个能提供安全的地方。 但是没有,这里只有孤独的自己、寂寞的青春。 宛若世界将他遗弃,心中的梦土也成了一片荒原。 他看雨。 希望雨也许会停,希望阳光会出现。 可是雨不停,阳光也不照耀。 慢慢地,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钟头过去了,黑夜来临了,雨仍在下着。 他终于站起身来,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又黑又湿的屋中。说实话,牢房还林这儿干净些,但这里有一点是他所渴望的,那便是自由。 从心到身不再被捆缚的自由。 模索了半天,他终于在屋角找到半截洋烛和一包火柴,那还是上次在这儿聊天留下来的,点亮了洋烛,他在小小的火焰前盘膝而坐。 扁亮——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只是星光似的那么一簇,却使得世界仿佛在刹那间便拥有了光,拥有了热,也拥有了温暖。 即使是那么微弱,不是烘干任何东西的温暖。 其实他若是愿意,他可以弄个很大的火堆,但他不要,他真的不要…… 他俊挺的眉宇由重锁而微皱,而舒展——整个的舒展,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在这个运气如此恶劣,又如此黑暗的夜晚所想通的事——即使是半截价值最贱最不起眼的蜡烛,也可以办到些什么,完成些什么。 那么,人呢? 像他这样惹人嫌讨人厌的男孩子呢? 他忽然由领悟中又感到一阵悲伤,是的,他一直是那么自负,自傲,即使是根本没啥可骄傲的,他也竭力卖弄着自身炫目的外表,蔑视着任何人……但他现在居然也承认自己惹人嫌讨人厌…… 为什么有这样的自卑感啊?他用坚硬的拳头捶着地,一直捶到他发现自己竟是在流泪。 他是如此惊奇地感觉到冰冷的泪顺着颊往下蠕动。 他抱着双臂,从未有过的寒冷袭击了过来;然后他躺了下来,用最需要安慰、最无助的姿势,即使他的表情仍显示倔强。 雨不知何时停止了,他不经意地往草屋顶刚才不断漏水的缝隙间往上望,忽然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是星星。下雨的晚上也会星星出现吗?他几乎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竭力望着。 是的,星星仿佛是为了安慰他的孤单而特地出现的,他看了蜡烛又去望星星,它们都这样的小,却又是这般的亮,亮得他再度涌出泪水。 如果世界遗弃了他,至少星星不会。 他喉头一阵哽塞,温热的东西冒了上来,他开始听见自己的哭声。 带着绝望也带着感觉,想想的面孔在黑暗的草屋顶上不断出现,他拼命地哭着也拼命地要赶去那幻影,但那幻影就是留恋不去……就是不去啊! 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么的孩子气,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对着星光迸出自己原始的喊叫和哭泣。 醒过来的时候,一缕自破缝处透进来的阳光剌痛了他的眼,恍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样的迷悯。 他皱着眉坐起来,然后他看见了他们三个人共有的车,他走过去,拍拍车堑,跨了上去,如果世界有可以容纳他的地方,他愿意就此前去。 抛下一切,再不回头。 他懒洋洋地伏在车的把手上,思索着,饥饿的感觉却不毫不客气地催促他了。 如果曾浩和王文光知道他跑掉的消息就好了,至少他们会想得到这里,大家还有个商量,只怪他们一见到林立,胆子就会不知被吓得躲到哪儿去…… 屋中的光线突然暗了,因为有个人站在门口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谁?他望了过去。 “很意外?欢迎吗?”是徐宛悌,竟是她! 他冷冷地收回视线,所有的人想不到的事,只有她会想到。 “即使不欢迎,我也要进来!”她那双狡黠的眼珠子眨呀眨的,拎着个塑胶袋,毫不客气地跨进来了。 “这屋子好脏!”她作势地抽抽鼻子,“怎么到处都是水?也能待人吗?”也不瞧瞧自己那一脸难看的青紫。 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一夜之间,他突然学会如何保持沉默,那的确是门学问。 “挺骄傲的!”她用鼻子哼了哼,“饿不饿?给你带吃的东西来了。” “出去!”很简洁很有力的两个字。 “打都给你打了,骂也给你骂了,还恨我?太不够意思了吧!”她笑,笑得很放肆,也很无所谓,“其实你要喜欢恨我也可以,但何必非要跟食物过不去呢?”她把食物一件件自塑胶袋中拿出来,“锦上添花是小人,不过我也不是天天扮演雪中送炭的角色,这要看对方是什么人,谁教我遇上你!” 他回到角落,专心地看着那缕浮游着无数灰尘的白色阳光,对她是充耳未闻,视若未见。 “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变得更不像你了!”她的确有双十分锐利的眼睛。 对她的一语道破,他微惊。是的,自己在这一夜的思索中,是有些变了,那些霸气、野劲、倔强并没有奇迹般地消逝,只是心境上,他也发觉到某些苦于无法描述的变动。 “喜欢鸡腿吗?刚巧我带了一些来,还有三明治、桔子和苹果……”她成心勾起他的食欲。 饥饿并非不可抵抗的,他心中只反复地想着这一句话,就不那么难受了。 “我觉得你好象变傻了,连这么好吃的鸡腿也不吃吗?闻闻看,多香!”她夸张地把才炸好没多久的鸡腿晃到他眼前,“瞧起来澄黄澄黄的,多酥!” 小老虎板起了面孔。 “不必伸出手来把鸡腿打掉,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那么实在太俗气了!”她的脸上有丝令人难以捉模的笑意,只可惜一脸的青紫使得笑容略微扭曲,“我相信一个有个性的男孩,不会做那么种俗气的事!” 他讪讪地把脸放进手心。 “你看起来有点退缩,这种动作像是反社会的无聊分子!”她滥用电影中的对白。 小老虎叹了口气。 “我是好意,懂吗?在你最落魄时,我是唯一抱有真实好意而且采取行动的,想想看,你的朋友中哪一个为你做了什么?” 她似乎有点道理? 林其平看着她利落地把一束干稻草抖开,将所有的食物放在上面,布置成野餐的样子。 “吃吧!”她自己先盘腿而坐,取了一块三明治,吃得十分香甜。 小老虎再也忍耐不住,也不觉伸出手,去取那只用胶袋垫的鸡腿。 敌意就在沉默的空气中慢慢地化解了。 “你将慢慢发现,我并不是很坏的女孩子,虽然我对别人不好,但只要你肯接受,我一定好好待你!”她是个非常会抓住机会的人。是的,她有效地把握住他的那一份软化。 “我不会接受!” “除了寻想想之外,你不会再爱上别人?你错了!”她以她独特的,有充分自信心的笑声笑了出来。 他听着她剌耳的笑声,心中涌起的是轻蔑——轻蔑她的浅薄,他曾刻骨铭心地爱过——从见到想想的第一天,这辈子他就注定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第六章 想想从没有考虑过休学的事,但普湄湄替她办好了一切手续,逼她离开了学校,也离开了居住的小镇,暂居在台北的另一个家里。 她本来可以绝食抗议的,可是,她并喜欢甘宁夫人的学校,而且,她已经开始恨起小老虎来了。 是他把一切弄糟的。 于是,她认命地服从普湄湄的决定。 她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主人。 普湄湄为她置了许多新行头,像洋女圭女圭似的带她四处亮相,那与其说是作为母亲的好意,不如说是精神上的酷刑。 她在基本上痛恨着那些自命为上流社会上等人士的社交与言行,他们的虚伪、无知与自大,像疟疾一样折磨着她。 可是,她的出现引起的却是惊羡和赞叹,普湄湄的每一个朋友都开始知道她有个极端出色的女儿。 她是这样的美,犹如一道炫目的闪电,使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可是普湄湄让女儿亮出这种美,在背后是有阴谋的。 普湄湄要让她好好见见世面,同时鼓励年龄相当、门户相当的男孩子追求她。 当然,这种追求,是在普湄湄严密的控制下的,除非是极出众、百中挑一的人选,否则是很难有成功的机会。 想想心里自然有数,她摆出的是更骄傲的脸色以之来对抗这些无趣到极点的安排。 她恨着林其平,但,她毕竟爱过。 无论怎样的爱,也都是另一种爱。 他曾使她在校园中丢脸,而潜意识中不愿承认的,却是少女都会有的虚荣和感动。 卡地亚不间断的来信,开始变成她唯一的安慰。虽然她并不回信,她觉得他是遥远的另一个梦。 只是一首很美丽的歌罢了。 可以好好听,但不见得非要开口去唱的歌。 她在树下读他的来信,在有月亮的晚上想着巴黎,想着凯旋门曾为她亮过的辉煌。 林立把小老虎发疯地打跑以后,在家里等了他两天,足足的两天。 无限的沮丧,无限的烦躁。 但谁让他生了个畜生般的儿子?这是命,是缘,也是孽。他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没害过人,上天却给他如此的惩罚。 短短两天,他老了两年。 但小老虎却没有回来。 林立等到第三天,才回去上班。他不能再请假了,虽然只是看铁栅的工作,但他依然不可怠慢职守。 林立回去上班的事,还是徐宛悌来告诉林其平的,他正和几个哥儿们坐在草屋中喝酒,一听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起身要回家。 “回去?”徐宛悌拦住了他,“你回去干嘛?急着见寻想想?别做梦了!” 但他一把将她推开,顺着小路狂奔回去,是的!他要见想想,要跟她道歉,跟她说对不起。 “想想!想想!”他爬上了老茄冬树。 有一个人出来了,不是想想,他的心一凉。 “小老虎!”是态度很不客气的左嫂,“我们家小姐带着想想走了,小姐吩咐请你以后死掉这条心,不要再随便扰乱安宁,否则我们会召警的,希望你知道自爱!” “她们——到哪儿去了?”他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但仍紧紧抓住树身,不死心地问着。 “我是下人,怎么会知道?你走吧!再在那儿嚷嚷,我们就不客气了!”她轻蔑地说完,掉头就走。 他一时头痛欲裂,刚喝下去的酒精在体内迅速地燃烧着,一心只想扑下去,问个明白,可是这时有个自树下传来的声音阻止了他。 “你是不是还要等人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才肯甘心?”叉着腰站在那儿,是徐宛悌!她什么时候跟来的? “你——” “别把火发在我身上!”徐宛悌嘲笑似地看着他,“下来吧!上面并没有什么风景好看!” “你为什么老跟着我?”那股腾腾的杀气又涌了上来,像是火焰一样染红了眼眶。 “因为我喜欢你!”她轻轻地说。 喜欢?你也懂得什么叫喜欢?他蔑视地冷笑着,大步走回屋里。 客厅的桌上有一瓶酒,是林立喝的,他毫不犹豫地顶掉盖子往喉咙里灌。这阵子,他已经习惯于这种辛辣的滋味,酒——可以忘愁,可以忘忧,谁说酒不好? 想想恨他?看不起他?他又自卑又恼怒地想。当然,他不过是个小混混,没有学校读,没有书念,出身又差,怎么比得上她那群高贵的朋友,呸!他如喝白开水似地喝着。 徐宛悌不阻止他,她心里正盘算着什么,没人晓得,但她的眼中有种狡猾的光芒在流动。 “你还留在这儿干嘛?滚!傍我滚!”他的双眼通红,满身酒气。 徐宛悌一声不响地掉头就走。 他喝着喝着,把半瓶酒喝得一滴不剩。 “没有了!”他把瓶口朝下,倒了倒,然后,忿怒地把酒瓶往墙角一砸,瓶应声而破。 他从没喝过这么多酒,醉的感觉慢慢地涌上来,那种感觉使他飘飘然十分舒服,但视线渐渐模糊了。他使劲敲着脑袋,咦!奇怪!他没有真的喝醉吧!但为什么不仅看不清楚也不能思想了呢? 有一个人影象飘似的由门口晃了进来。是想想吗?他用手顶开逐渐合上的眼皮,竭力的注视着,啊!是想想!是她! 他摇摇晃晃地自椅上站了起来,张开双手,“想想,想想……” 想想真的被他一把搂在怀里,而且十分乖顺地一动也不动。那样的温柔呵!他的心又激动了起来。 “想想,我不许你走,不放你再离开……”他叫着,又痛苦又专制地狠狠搂紧她。 “好!我不走!绝对不再走!”徐宛悌开始解开他的第一颗扣子,动作是那么的熟练,等这一刻,她已经等得很久了。 “答应我!让我带你走!远远离开这里,我们到一个能容纳我们的地方去!”他口齿不清地打着酒嗝,“我一定不会让你捱饿受冻的!” “嗯!” 有股奇怪的往上冲,来势是那么猛那么急,他不再犹豫了,原始的本能使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一种战争吗? 小老虎在战争后的疑惑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徐宛悌披了件外衣坐了起来,燃起一根烟。 从此在他们之间,展开的将是另一种新的关系,也许是暖味的,但也没有什么能再替他大力洗月兑,还原为起初的清白。 他是这样的英俊,可也是如此的愚蠢! 她又爱恋又不屑地看着陷于熟睡中的林其平。 有个人影闯了进来,是曾浩。 “你——”她吃了一惊。 “我还是来晚了!”曾浩看着周遭凌乱的一切。 “少装了!”她冷冷地一笑,喷出一口浓烟,“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你是从头到尾都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偷看,对不对?” 曾浩被掀了底牌,脸挂不住的一阵红又一阵白。 “难为情?我都不害羞你臊什么?别忘了,这是我们的约定,算你聪明,没有破坏我们的协议。” “他不会娶你的!”他咬住牙。 “娶?哈哈!你在说笑话?”她大笑,笑得呛出了眼泪,“表哥,你没有发高烧吧!” “我真不明白你!”他叹了口气,看着呼呼大睡的小老虎,他很惭愧,因为他出卖了好友。 “你不明白的事多着呢!”她笑,笑得一脸的青紫跟着张牙舞爪。 “你既然达到了目的,为什么——” “表哥,亏你从小就认识我,只可惜你是个白痴,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会为跟他睡一觉花这么大的心血?” 曾浩不愿再跟她说下去,他觉得龌龊,觉得恶心,觉得肮脏。 “你到哪里去?” “趁我没有吐出来之前,去呼吸一下干净的空气!” “你滚吧!我现在心情不错,不会同你计较的。”她的笑声尖锐而剌耳。 爱情——本就是一场梦吧! 只可惜这个梦跟她离得已经太远。 想想坐在一个花秋千上默默地想着。这里是普湄湄的老友——友生化学公司张董事长的花园。正在举行上流人士的 茶会!她厌恶那些一脸假笑满嘴假话的绅士淑女,就一个有躲到唯一还算清静的角落中。 秋千微微地荡起来,她偏头一望,一个男孩子正扶着爬满人造花的秋千,轻轻地推着。 她眉头一皱,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对不起,我得罪你了吗?”那个模样很正派的男孩赶紧放手。 想想瞧了他一眼,没作声,她向来不习惯跟陌生男孩随意攀谈。 “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啊?”一个穿着大红外套,全身镶金挂玉的胖妇人笑吟吟地向他们走过来,“还不认识吧?来!想想,我给我们介绍,这是你张伯伯的外甥——秦子玉,刚从美国回来的哈佛大学高材生。” “你好!”想想只得勉强地打个招呼。 秦子玉是个不论长相、气质都很体面的男孩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看起来很温文尔雅,是很容易令女孩子倾心一那一型。 “子玉,想想是客人,好好帮我招呼,别怠慢人家,知道吗?” “是的,舅妈,您去忙吧!我在这儿陪想想小姐。” 张伯母像花蝴蝶似地又飘走了,连背影看起来都很得意的样子。 “想想小姐,还在念书吗?”秦子玉找话搭讪。 “没有。” “想想小姐——” “对不起,秦先生,我现在心情不好,我们过一会儿再谈,好吗?”她实在不愿和他单独相处。 “好!”秦子玉起初一愣,进而极有礼貌,不卑不亢地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很文雅,不像是自美国留学回来的,倒像是受到欧洲古风的薰陶……想想垂下眼睑,想起了卡地亚也想起了小老虎…… 卡地亚走路的样子,跟他的为人一样,带一点浪漫,但并不失庄重,而小老虎就完全不同,他标准的来如风,去如风的小老虎姿势…… 他——现在在做什么?想想的心乱了,乱成一团;她多么想知道他的消息啊!虽然他是那么可恶的东西!他好吗?他好吗? 她苦恼地把脸放进了手心。 “想想——”是普湄湄,她半责备地走过来说,“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你不怕别人批评你的高傲吗?” “我想回去了!”想想那股反抗的意识出头了,对这种宴会,她烦透了,别人!别人!一个有思想的人为什么老要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 “不行!说好的晚上还要到圆山饭店去参加你张伯伯的生日宴的!” “妈!我求你放过我,行不行?”她急躁地跺起脚来,雪白的脸孔可怕地发红,那灵慧的眼中,露出了原始野性的怒火。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跟我闹别扭?这么大了也不怕别人笑话?” 她咬紧嘴唇,她是没有勇气反抗的,但总有一天她会爆发,爆发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秦子玉果然很识相,他跟其他的男孩子很不相同,他不会像苍蝇粘住人不放,直到想想以不耐烦的态度使人难堪为止。在张家的整个下午和在圆山饭店热闹的晚宴中,他除了偶尔以友善、亲切的笑容对她笑笑外,并没有再过来和她搭讪。 这使得想想对他的印象好了起来。 可是第二天下午,不知道是张伯母的安排,还是普湄湄的授意,他竟登门拜访。 想想推说头痛不肯见他,普湄湄却亲自去房中监督她梳好头发,换好衣服。 “记着!要像个淑女,可不许给我丢人!”她严厉地叮嘱着。 因为秦子玉是哈佛毕业又具有显赫家世的关系,她才这么紧张的吗?想想心中冷笑。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离家出走,一去十多年没消息的事——他的走,必定也是忍受不了吧! 在她心中翻腾着的,是对父亲的了解与同情,那份怜悯产生的是比回声更巨大的共鸣。 在普湄湄心中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丈夫和女儿在她观念中,恐怕只是傀儡或是玩偶吧! 秦子玉规规距距在坐在客厅中,但那份轩昂的器宇并不因此失色。 “伯母好!想想小姐好!”他看见她们进来,以从容不迫的姿态站了起来。 想想觉得他实在太古代了,活像在演戏似的,只从唇缝中冷冷一哼。 “想想,秦先生在问候你!”普湄湄不满意地予以斥责。 “你好!”她微微地抬了抬她倔强的小下巴。 “秦先生,请坐!”普湄湄以优雅的手势,把秦子玉让到最靠窗的一张沙发上。 初夏盈灿的日光使得室内明亮,也使得他那张文雅的脸更加诱人。现在,不管普湄湄是坐在室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十分清楚地好好打量他了。 想想听着普湄湄以机智风趣但不失分寸的态度,和秦子玉闲谈时,佯装留神倾听,心里却在不断地想,如果小老虎有他的一关条件,说不定普湄湄就不会在面对问题时,暴露出母狮子般的本性了。 人,尤其是自认为对旁人负有重大责任的人,所流露的保护,管束等等想争取荣誉的表情,是多么的虚假啊! 而被公认为最有女性美的人,那隐藏于魅力中最阴暗的一部分,又是如何地不容易地被人窥知啊! 想想发现自己在这种领悟中,获得的是对自身脆弱的认知;是的,她是不能去抵抗的,因为,在林其平冲进校园,发生那样粗鲁的行为时,她由于觉得羞耻,已失去她幼稚的梦想。 想想看着在落地窗外的阳光,心里有个离开这个房子的念头。 是的,离开这个房子,不只是离开虚伪自大包着高贵外衣的母亲,而是要整个地离开所有的气味,阴影和令人难以忍受的豪华家具。 初夏无人的海滨是这样的寂静。 那寂静不单只因空间、时间的空旷,而且还由于气氛上的无声;车子迅速地滑过这份静默。 秦子玉扭开了车上的音响,瞥了一眼坐在驾驶座旁正陷于沉思中的想想;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第一眼看她时,他就感到一阵感撼,是为她的美而产生的眩惑?或是她那很特别的,表面沉默却在皮肤下欲动,欲奔放的青春气息? 他觉得她是个很难了解的女孩子,但,他却愿一试,因为他没有办法去抗拒。 萧邦的音乐使得想想抬起头来,她的眼中现出了光彩和表情。 “你喜欢萧邦吗?”他想抓住她在瞬间绽放出的美。 “我在听音乐!”她的光彩马上就谨慎地黯淡了,低声说。 他只得专心开车,心里很想再悄悄地看她一眼,可是,自尊心使他只有装做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曲子终结时,想想才抬起头来:“可以再听一遍吗?我喜欢萧邦!” 他把带子倒回去,然后音乐重新响起。 那种自尊心受损的感情慢慢消失了,她是真正的爱乐者,秦子玉想。也许她的生活也就是这样,看起来平静无波,深水底下却自有暗暗的激流,总有一天,那些激流受到现实环境的暗示或鼓励,将会放任地成为滚滚洪水,谁也无法阻止。恐怕连她自己都无能为力。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音乐结束时,他开口了。 想想吃了一惊,秦子玉看起来相当文雅,可是他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式。 “我们是来看海的!”她简单地打断他的好奇,他没有资格知道任何有关小老虎的事。 “你并没有在看海!”他提醒着,“事实上,自你坐上车时一直都在看自己的手指,那表示你在想一件事,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一定正在思念一个人,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猜对了!”他以微笑来回应她不愉快的反击。 “那又怎样呢?” “你必须告诉我!只因为你需要一个听众,一个能够真正了解的朋友!”他不顾一切要打破所有的沉闷,呆板,无言抗议……他是这样地渴望进入她的生活中,不管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必要时,他会做相应的调整。 “朋友?我没有朋友!”她有些生气了。 “你会有的!但你一定要学会接纳!” “是吗?”她的心被他短短的一句话打动了,多么的不可思议啊!他竟然知道她需要一个朋友! “你很孤独,可是你的本性绝不是甘于孤独的那种人,这样的生活再继续过下去的话,是危险的,你不是会疯狂,就是会因为过分的沮丧而自暴自弃。” 这里非常靠近海,似乎从车中伸出手就可以触措到蓝色的海水。他突然刹车,把车子停下来。 “你为什么停车?” “下来!”他下了车,然后替她开车门,在她还来不及表示更进一步的抗拒时,他把她拉下车,几乎是强迫地使她走到沙滩的最边缘,面对整个的海洋。 “你看……”他好象在刹那间忘记了所有文明人的礼节,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张开眼睛来好好地看着海,看着它的辽阔,它的雄壮……” 他才认识她一天啊!他现在的粗鲁,与他原来的斯文,多么不联系啊!她陷开惶惑中。 “然后再想一想你所过的生活,多么的沉闷,多么的呆板,多么的毫无生趣,你那个聪明的母亲一定不知道你是多么的不快乐吧!” “她知道。” “好!她知道,而她在善意地控制你,但是寻想想,你要好好地想想,你在这种善意中一定会慢慢凋零,失去所有的生气,然后突然疯狂……你们整个生活都是病态的,不正常的!瞧瞧你的母亲,她聪明、貌美、有学问、有财富,可是她并没有真正面对生活的能力,你以为她活得很快乐?不!她虽将一切伪装得华丽、高贵,但本质上却是阴风惨惨,毫无生命力,因为她不懂得学习,想想……”他几乎是摇撼着她,“她已经定了型,已经给自己决定好命运了!可是你不同,你这么年轻,年轻得足以使你重新开始学习!学习面对生活,修养生活!” 他的话和摇撼,突然激起了想想埋伏体内所有的狂野,如火山喷出的熔岩,她无可避免地看到事实真相,她颤抖地想掩住眼泪,却掩不住秦子玉洞察深刻的智慧。 “不要!不要!请你不要这样告诉我!”她悲哀地叫着,所有埋藏的痛苦都涌了出来,因为太痛苦了,反而使人不知所措,她只是不停地剧烈颤抖着。 “想想,趁你还来得及!”他看着她悲哀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你是这样的美,却又如此的了无生趣,为什么不对自己公平些呢?” “我不能!我不能!” “你能!因为命运是靠自己创造的。”他柔和的,亲切的声音有着抚慰的作用。 “我想回去了。”短短的一天内,他的出现,搅乱了所有的平静,他并不是真正的文雅的人,他所谓正义的狂暴,说不定会毁了她娇女敕的生命。 “寻想想,去寻找自己的生命,勇敢地寻找!”他在动荡不安的大海前,大声地说。 可是想想扭头跑走了,她的泪将溢出眼眶。 她的哭声呜咽而不真实,一个人在哭的时候还要拼命压抑自己,是多么矛盾多么可悲的事。 他是不能任她这么跑走的,他要追上她,要带她回家。 由于视线被泪水遮蔽,她慌乱地一脚踏进了内湾的海水中,心绪陷于不可控制的迷乱中。咸苦的海水使她大咳大呛,困难得不能呼吸,秦子玉自她身后一抱,把她弄回到沙滩上,两个人才浑身湿淋淋地站了起来。 她的面孔惨白,惊悸的光芒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当秦子玉不知不觉地怜爱地抱住她时,她放声哭了出来。 那是忍了很久很久的眼泪与哭声。 “没有事了!没有事了!”秦子玉轻轻拍着她,他强盛的生命力与男性的体温,透过了湿粘在身上的薄衫,一直传进了她的心胸。那种孩子气的依赖与恐惧,使她也反转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知道为了什么! 也许是心灵的无依,也许是感情的伤痛,想想在炽旺的爆发后,把小小的头深深地埋进秦子玉的怀中,在回去的路上,就这么闭上眼,疲倦地睡着了。 海滨远去了,又回到红尘。 秦子玉不能让她这么回去,只有把她带回家。 他的父母都在美国,所以他这次回来度假,跟他舅舅借了一栋歇夏的小别墅,就在离城市不远的郊区,因为他习惯任何事情都由自己动手,所以除了一个每周来打扫三次的工人外,平常只有他一个人住着。 “想想!”他把车子驶进车库,轻轻地推着她。方才的海滨之游,使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缩近了距离。 想想睁开了眼睛,当发现自己是熟睡在他的怀中时,顿时羞涩得红了脸,马上坐直。 秦子玉有些后悔这么急就推醒她。她的睡态多么的美啊!那白女敕得几乎透明的脸庞、轻垂的眼睑,有种少女的憨万言书,淡淡的泪痕在密黑而鬈曲的睫毛下,犹如晨花间晶莹的露珠,高而挺的鼻子,使人真想吻她,告诉她她的美、她的纯……还有那醒时总是微倨,睡时却微往上翘,完全放松的唇角,宛如在初春绽放的红樱…… “这是哪里?”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流转之间,光彩四射,把秦子玉看得都有点呆了。 “你需要好好地洗个热水澡,再把头发、衣服弄干,不然伯母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往很坏的地方去猜测!”他完全恢复了文质彬彬的教养。 “嗯!”她顺从地点点头。 当他替她开了车门,扶她下车,再很自然地挽起她的手时,她没有拒绝,那仿佛是种默契,也仿佛是由于命运。 虽然他说过命运要自己创造,而缘分却往往不能由自己来作主。 小别墅中有两上设计得很雅致的化妆间,秦子玉替她开灯后,她忽然有些犹豫地转过身。 “可不可以先借我一件衣服?” 秦子玉觉得很为难,他的生活向来很保守,教他临时哪儿去找女用的衣服来呢? “你的衬衫也可以。”她低下头,轻声地说,那纯纯的娇羞,把整个脸孔都染成浅霞的一层粉红。 少女气质上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使得他的呼吸不禁急促了,这一瞬,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吻她,毫无亵渎地吻着她的娇羞可爱,用吻来赞叹她的美。 他迅速地去衣橱中找了件干净的新衬衫。 她有粉红色的浴白中放满了热水,蓬蓬的热气气氤氲着,弥漫了整个室内,自动除湿的镜面却仍明洁地现出她的影像,她怔怔了看了好一会儿,才无力地把身体靠在冰冷的镜面上。 如果她不晓得她要的是什么的话,她会颤抖。 但她即使知道,她也一样抖个不停。 她需要爱情。 不知为何如此地需要。 但所有的渴望都因为今天而爆发了。 她流着泪微微地笑了起来,走到浴白边,跨了进去,然后坐在里面,双手紧抱着膝盖,低下脸让热腾腾的水浸润着因流泪而凉冰冰的面颊。 她一直在哭着。 那天生的野性升上了眼睛。 那野性将赋予她新的生活,也可能注定要迷失。 她在秦子玉触碰她的那一刹那间,就知道了自己。 虽然截至目前并没有发生什么,但将会发生,她要哭着和过去的自己、呆板的生活告别。 卡地亚的出现只是个预兆,但那时的她委实太年轻,现在,是正式的开始。 是彼此不知的亲生父亲赋予她的本性,就要奇异又自然的缘分中复活,那是消逝的生命给予的遗传,给予的再生见证。 她穿着秦子玉宽大的衬衫走进了客厅,湿淋淋的头发顺眉而披,宛若刚自神话的泉中逃出的水精。 她赤着脚,在地毯上走着。秦子玉放下手中的杂志,瞧着她纤细白腻的足踝和剔透玲珑、几可入画的脚趾。 “有没有熨斗?我刚把衣服用烘干器烘干,可是找不着熨斗。” “我也不知道,我的衣服都是按时由洗衣公司收去洗的,不过我想储藏室中可能有,但是你会用吗?”他站了起来,在她身上,盈盈地有股刚沐浴饼后的香气,使他几乎不能正视。 “嗯!我在学校时都自己熨的。”她点点头。 两个人在储藏室的柜中找到了熨台和熨斗,他就帮着把熨台拿到客厅。 当她把关找插座时,低下了身子,那件衬衫随着她的动作而飘荡起来——秦子玉的个子本来就高,即使是很合身的衬衫穿在她身上也空空荡荡的,而且长得直遮到她的臀部,露出光滑匀称浑圆的大腿,那股说不出的韵味已经使他目眩神摇,几乎不能自己了,她这一蹲去,更是美得令人发痴,他只有强迫自己别过脸去。 “帮我移一下那只椅子,插头在椅子背后。”她在一只桃花心木的古董椅子旁边说。 他只有走过去,那沁人肺腑的香气又飘来了,那样淡,却是这样的幽香啊!他屏住了呼吸,但是她为了看得更清楚些而凑过来的头,无巧不巧地正好靠在他胸前,毫不知情地张望着。 “想想……”他再也无法抑制那股冲动,痴痴地伸手抱住了她。 想想起初吃了一惊,但只是一瞬,那双美丽的黑眼珠,就又现出奇异的光芒。她抬起头,注视着,仿佛在这一刻,要认清楚拥抱着的是谁。 她曾有过爱人吧!他看见那一眼包含的意义,有点痛苦地想。少女的任性有时会残酷的比较哩! 她一直睁着大眼睛瞅他,看得他狼狈了起来,不觉放松了手。 想想却握住了他那双温暖的、棕色的大手,轻轻地,如情人一般地握住。那香气使他晕眩,使他迷惑,也同时令他欣喜。 幸福降临般的欣喜。 “我喜欢你,但是我不爱你,知道吗?这一辈子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你还决定要我吗?”她一个字、一个字无比清醒地说着,伴着的是可怕的冷静。 “我是很认真的!”他再次抱紧了她,到现在他才发现,过去的二十七年是多么的寂寞,他在找她这样的女孩已找了许久,虽然她现在把理智和欢乐分开,可是他并不会因此而受伤。 他永远记得一句格言——有自信心的人能够做到一切,所以不会因小挫折或失败而受损。 她任由他抱着,心中最明白的是她已经变了,不过不知道的是自己戴着什么样的面具。 是反叛?是报复? 也许都不是,只不过为了那狂野的本性罢了。 他温暖的唇轻轻覆盖了上来,那是一种极难得的温柔。迷惘着的想想,现出了笑容,以后的日子,孤独寂寞大概不会随便再出现了吧! “我爱你!”他克制不住地呓语着。 “我不爱你!”她轻轻地在心中说。 她是再也不相信爱情了!那不过是极幼稚的幻想,你只要再敢相信第二次,就注定会粉身碎骨。 如果像这样的游戏,会有快乐的话,她喜欢参加,但若有后果的话,那就让普湄湄去伤脑筋吧! 伤脑筋是保持她青春永驻的秘方。 因为对方是她所选择的。 不是吗?她这样慎重地把林其平当做垃圾似的丢弃,挑选了家世、才貌相当的男孩子来。 怎么说也该让她难过一下的。 想想一点也不拒绝地让他的唇渴望地一寸寸移动……而且配合得很好。 她发现自己被埋没太久了,她有着很优良的禀赋。 夜,渐渐地在窗外窥伺着,然后整个地来临了,不敲门地强行进入,地球就这样失去了白昼。 在最激情的一刻,柔和与迷失使得她轻声叫了出来。 初恋也无可避免地变成了灰烬。 那灰烬在周围不安地飞扬着。 她睡着了,在他来自内心的温柔中。 很奇怪,没有丝毫的愧意,也没有做恶梦,只是让思想陷于完全的空白,如婴儿一般的酣睡。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港湾,有一双非常强壮的手臂在保护着她,为什么不满足地睡去呢? 秦子玉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无忧无虑地睡去。 他有点恐慌,所有知道要负的责任都涌了上来,但更多的是骄傲,因为他负得起任何责任。 她只有十七岁,具有完全可塑性的年纪,他将容许她保存她最美最精华的气质,然后在其他不足的地方引导她,教育她。 他真高兴他能够得到一个理想的妻子。 是的!她在方才已变成了属于他的女人。 只差一个仪式。 那仪式将会盛大地举行。 “我应该回去了!”她醒时用平常的声调说,语气中既不热情也不冷漠,虽然这是她初次。 他觉得她是模不透的,那莫测高深的态度,令人感到她理智得可怕,讪讪地缩回了手。 “穿衣服吧!”她看看他。 “我送你!”他倒有点脸红了。 “好!”她点点头。 “等一下妈妈问你,你怎么说?”他看她走路的样子,实在担心,那种很传统的罪恶感,虽然并不见得需要……普 湄湄毕竟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她的神情很笃定。 他想这辈子他恐怕是休想了解她了,她的那道激烈的暗流可能是处在任何时、地之中。 “你会说实话吗?”他试探。 “你怕吗?”她的话中有几分讥嘲。 “想想,我……” “我不会教你为难的。” “谢……” 他才一出口,想想就马上伸手封住了他的嘴:“不要说谢谢,不是因为俗气,而是因为我不爱你,明白吗?我不爱你,所以我不会欺骗你,同时,你也不必觉得自己必须负担某些责任,这是两厢情愿的事。” 一股寒气冒了上来。他站得很好很直,衣服穿得很整齐,却觉得被她一拳击倒,击得那样重,而且是全身赤果着,比不穿衣服更赤果。 因为他比较卑劣、比较自以为是的部分,被她锐利地看穿了,锋利地讥笑了。 作为一个男人,这是很倒霉的事。 也可以说是种不幸。 她被夺取了,却丝毫地不将他看在眼内,这是什么缘故?很单纯地为着感情的因素?还是很不单纯地为着爱情的缘故? 也许两者都有吧! 看得出来,她曾经爱过一个人,很深很专情的,把他当做神一般地爱过,现在,那个神已经在她与他发生关系时完蛋了! 但他是不会完全被击倒的。 只为她毕竟还是个女人! 依她的家世、美貌和教养,她不应该会有什么作为,今后将受他的支配……他给自己打着气。 男人永远会比女人强! 男人无论到了什么样的地步,都会战斗,而女人心灰意冷时,却只会哭着认命。 只要他决心要她,他一定会使她认命。 不论是哭着,还是笑着。 第七章 普湄湄没有在家等他们回来。 她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以上流人严苛,也很简单地二分法,把小老虎和秦子玉归类成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到了门口,秦子玉下车替她开了车门。 她伸手要去按门铃,因为平常没有单独出去的机会,所以普湄湄没有给她配钥匙。 “等一等!”秦子玉阻止了她,“我知道你不会请我进去坐……” “你怎么知道?” 他发现使自己落了下风,可是这种情势再想办法补救吧!“因为我知道,现在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妈不在,进来吧!”她出口时,发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简直有些难以理解了。照理说,秦子玉是普湄湄心中的娇客,如果她在,想想应该讨好地带他进去,现在普湄湄出门了,她应该以此为理由拒绝他,却反倒下意识地卫护他来了…… “令堂她……” “她的车通常停在院子里,你从花砖孔往里望,车棚下是不是空了?”她伸手按了铃。 他借着开得很亮的门灯往里望,果然不错。 堡人这时已经开了门,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害怕进去。 信箱中有封信,她顺手取了出来,是卡地亚的,她边走边撕开封口,树影和花影斑驳地落在她纤纤的手背上。 “谁的信?”他眼睛很尖,已经看到卡地亚的全名。 想想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情,等到进了屋,才悟到那竟是嫉妒。 堡人端来了咖啡,他啜了一口。普湄湄是个懂得如何享受生活的人,在能办得到的范围内,她也相当讲究生活情趣,这是真正的蓝山咖啡,而且煮的手法十分高妙。 寻想想斜倚着软榻看信,脸色很平静,神态也很柔美。 那嫉妒的感情更加强烈地涌上来,他应该为下午的事感到幸运、满足,然后好好睡上一觉,可是,他竟贪心地想要再度拥有她,拥有她的每一分,每一秒。 “你不尝尝咖啡吗?真香!”他焦急地设法引开她的注意力,他不容许她竟当着他的面,和他所看不到的人物在沟通。 “没吃饭之前,我不喝咖啡。”她折信纸,她看信的速度很快,大概是阅读一个大概,等独处时再慢慢品味吧! 他这才想到两个人都还空着肚子,难怪情绪比较恶劣,他给自己做解释。 “叫厨房开饭,将就在这儿吃一点?”想想还很有待客之道,她的态度虽然并不热情,但很自然。 “谢谢!” “不客气。” 他忽然笑了。 想想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在笑我们两个,为什么会一下子变得如此客气,这不是很奇怪吗?”他走过去,执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来,双眸清亮如水,但没有一丝表情:“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才认识两天,彼此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和了解,自然有一道界线,必须彼此尊重。” 他傻住了,“即使是那么亲密的关系……”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公开讨论的话,用不着把声音压得那么低,否则就不要讲!”她的话乍听之下有很重的火气,可是她的语调却没有任何感情的成份,非常的冷静,非常的清晰,仿佛所说的只是一则并不引人注意的数学问题。 他缩回了手。 他在十五年前随全家移民到美国去,美国女孩的作风,他自然十分了解,他现在不能明白的是这个他所一见钟情的本国女孩。 她的倨傲、她的开放、她对男人的态度…… 某些方面跟开朗大胆的美国女郎没什么两样,但在本质上,他对她冷静的傲慢感到迷惑了。 “请不要刻意地丑化我,叵贬低我,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我在做什么之前,我清楚地知道后果……”他决定诚恳地向她表明态度,“如果你害怕我将会……” 他还没说完,想想就打断了他:“你弄错了,我什么也不怕,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这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不必背负责任,你明白了吗?现在我很饿,我们一齐到餐厅用餐吧!” 普湄湄很晚才回来,送她回家的是多年来和她来往很勤的赵世勋。 赵世勋是个器宇轩昂,事业也颇有成就的中年男人,结过婚,也离过婚,目前正保持单身状态。在许许多多具有颜色的传说中,他在普湄湄的生活中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而且每种谣言里都有这样一个结论,就是他之所以要离婚,也是为了和普湄湄的关系。 令大家不解的是,普湄湄竟然没有因为他的离婚而传出大家都早已猜想得到的好消息。 “想想,”普湄湄一进屋,就亲自去敲想想的房门,“没有睡着的话,出来见见赵叔叔,他从香港带礼物来给你。” 想想躺在床上,用手塞住耳朵。 普湄湄不死心地又催了一次,还试图去开那已经自里头锁住的门,然后才失望地走开。 “想想睡了?”赵世勋坐在小吧台边自斟自饮。 “出去玩了一天,大概累了。”普湄湄换了件宽松舒适的家居服坐在他身边。 “跟谁?一定是很符合你理想的。”赵世勋很了解她的个性,马马虎虎的男孩子绝上不了普湄湄的门。 “秦子玉,张平云的侄子,你上回见过的。”普湄湄满意地喝了口酒。 “刚从哈佛回来的?瘦瘦高高的男孩子?”赵世勋吃了一惊。 “嗯!”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考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你说吧!”普湄湄自然紧张起来。 “这孩子太深沉,想想恐怕斗不过他!”他说出他的忧虑,“活得几十年,我自信阅人还有点眼光。” “不会吧?”她犹豫。 “我看如果你不看得紧,想想恐怕会吃他的亏。” “我觉得他各项条件都不错,家世好,人品我也调查过……” “这很难说,主要原因是想想太出色了。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想想在容貌上完全得自你的真传,气质在一般的女孩中也十分难得,恐怕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我想我的家教很严,他作不了什么怪的!”普湄湄很有自信心,虽然林其平那场风波还没完全平息,但是想想最近的态度已有显著的改变。 “还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了解。”赵世勋放下了酒杯。 “什么?”还有她不了解的事吗? “秦家已经不是当年的秦家了,虽然表面上架子还撑得很足,但秦子玉的父亲秦家驹前年的几笔生意,本以为要发大财,结果差点儿没赔得倾家荡产……” “结果呢?” “结果总算他还有点运气,保住了一点老本。这回秦子玉回来,就是奉了秦家驹的命令,如果有合适的女继承人,不妨想办法带回美国去,帮助他完成研究所有学位,要不然秦家驹恐怕真是供应不起了。” “你怎么知道的?”普湄湄大惊失色。该死的张平云,自己大家大业的还帮着侄子来算计她,也不想想他们曾经的那一段…… “张夫人跟凤美私底下说的。”他知道说溜了嘴,但这种事不说实话,普湄湄光猜也猜得出来,到时不打翻醋坛才怪,谁都晓得他离婚的妻子凤美是张夫人张简爱琳的手帕交。 普湄湄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张简爱琳和凤美的阴谋,她们都恨她。 “你到现在还跟她有来往?”普湄湄虽然并不见得把赵世勋放在眼里——谁能跟欧加罗比?但听他提起前妻,还是要忍不住妒火中烧。 “是……她来看我的。”他喉咙一阵发紧,所谓言多必失……今天酒喝得太多了…… “噢!是她来看你,那难怪,如果你不见她的话,别人又说不定要误会我什么了!”普湄湄笑了,笑得如灿烂春花。 “湄湄,请你不要误会!”他急得头上冒出热汗,他最怕普湄湄这种笑容,她是个专制、独裁的女人,平常从不这么笑,一出现这样可怕的表情,就表示她会在笑容的掩盖下,采取某种措施,那绝不是目前深坠情网的赵世勋所能受得了的。 “我没有误会什么!世勋,你们夫妻相见,理所当然,如果我怪你,那不显得我太小气,太没有人情味了?”普湄湄说得仿佛合情合理,却又剌得人直发疼。 “不是这样的!”他掏出手帕来擦汗,“凤美来找是为了小筝的事,她想送小筝到瑞士去念书,可是小筝不肯,她要我站在父亲的立场上劝她……” “小筝真是个孝女!”普湄湄像赞美又像挖苦,“她怕走了,她妈妈会寂寞会孤单,可比我们家想想懂事得多!不愧是我们赵家的好孩子!” “我觉得想想也相当不错!”他赔着笑。 “那可是天差地远,如果你硬要这么说,恭维恐怕就要变成讽剌了。” “你真的生气了,是不是?”他担心地把手覆在她肩上,凑过去问。 “我生谁的气?” 她斜睨一眼,又嗔又娇又媚,看得赵世勋又是惶惑又是陶醉,“只恐怕凤美知道你泄露秘密会饶不过你!” “为了想想,这是应该的。”他只有给自己找台阶下。 “还真谢谢你这么关心。”普湄湄冷冷一哼,看着客厅的老爷钟。 “湄湄……”他又爱又怜地环过去,喝了酒,更加强烈。 “你该回去了。”她微微一推把他推开了,可是在他轻柔的动作中,她的身躯也不由一颤,不知为何,寂寞的感觉日甚一日。她有许多男胡,可是,没有一个真属于她,她也不见得想抓住其中的任何一个……在她的生命中,唯一爱过,想过,要过的仿佛只有一个欧加罗,她是为他而生的,欧加罗一去,一切都完了,连活着也跟着失去了意义;只是,她仍须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天知道那有多难,有多难…… 赵世勋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很冷漠——极端的平静,便是一种冷漠——他似乎在忽然之间换了一个人,是因为没有达到目的,自尊心受到挫折? 人人说女人的脸像面具,其实男人才是,他们为了保持那虚荣的身分、地位,常有着各种不同的表演。 “晚安!”他礼貌地吻了吻她的颊,拿起外衣。 “晚安!”她拍拍他的肩。 她知道,他在生气,气自己的苦于无法发作!但那又怎样呢?在很短的时间内,她将给他补偿,男人是最易哄骗的…… 想想躺在床上,圆睁着大眼睛。 她在想,想这个黑暗的世界,为什么没有一点光亮? 她在一日之内变了,变得那么彻底,由少女变成了完全的女人。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遗憾。 多多少少,她应该遗憾的。不管怎么说,她的第一个男人,竟然不是小老虎!这简直不可思议!她从五岁起就爱他,就发誓非他莫属,可是,在今天这种奇异的情况下,她把自己轻易地给了出去,给了一个才认识的陌生人。 秦子玉是陌生人吗? 她凄然地笑了。 谁不是陌生人呢? 想想自床上坐了起来,轻轻掀开窗帘,窗外夜色很美,银白的月光拂在树梢,拂在花枝,像是一道有颜色的风,把夜的魅力烘托了出来;有个人正往院中走去,是赵世勋,然后普湄湄跟了来,他们手挽着手,低低地不知道在谈些什么,最后赵世勋在大门站住了,普湄湄稍踮起脚,头微微往上昂,朝赵世勋俯下来的脸迎了上去……他们在吻别,很热烈地吻别。 想想马上拉好窗帘,脸孔热辣辣的。 今天下午,当她和秦子玉在一起时,她什么感觉都没有,真的,一丝丝也没有,但她现在竟然脸红…… 是羞耻吗? 一时之间,她呼吸急促,热烘烘的东西升起在喉间,不知为何,连眼泪也掉了出来。 她用手蒙着脸孔,悲哀、痛苦、羞耻与受欺的感觉凶猛地交织着。 真奇怪,普湄湄的行为,到今天才让她恍然大悟是受到了欺骗,是秦子玉的关系吗? 她惊奇地停止哭泣,张大了嘴。啊!她终于明白了过来,想独立的心情也油然而生。 她是个女人了! 女人和少女有非常多的地方不相同哩! 想想忙忙抹着泪,下了床,光着脚就走到梳妆台边,把卡地亚的信都拿了出来。 她穿过客厅时,普湄湄早已回到卧室去了,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在黑暗中打开门,走到院子中。 月亮躲到云里头去,她呆站着看了半天的夜云,然后狠下心,把卡地亚的信件一封封地堆在一堆,点燃了火柴。 一角火星子冒了起来,最后炽烈地燃烧了,那些信件,那些祝福,那些爱语,那些遥远的情怀在刹那间冲出了最后的火光。 灿烂的映着她带泪的脸。 热热的,还有一些剌痛。 林其平的脸色很阴沉。 他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呆了!笨蛋!竟然跌进这样的一个陷阱中。 徐宛悌也不理会他的脸色究竟有多难看,坐在角落中自顾自地抽烟,那个姿势活像只八爪蜘蛛,狞恶阴险得丝毫没有少女该有的清纯。 “不要做作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惊奇德性!你预备把我怎么样?”她冷冷地开口了,打破沉默了将近半个钟头的僵局。 “这不是我的错!”一股忿怒涌了上来,可是话到嘴边,究竟脸女敕,语气还是无法挽救的软弱。 “不是你的错!”她张牙舞爪地跳将起来,“若非你霸王硬上弓的强暴我,难道还是我自己投怀送抱不成?”那份粗俗顿时一览无遗。 “你要我怎么样?”他千考虑,万考虑,溜出嘴边的仍是没法子掩饰的畏惧,他很怕,真的很怕!他没想到自己会闯祸,而对象竟然是徐宛悌,天啊!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和想想在一起,那有多美啊!现在,看吧!看吧!看他这个天字第一号大混球,把所有的事情都弄糟了,简直令人欲哭无泪。 “哼!酒后乱性!我是女孩子,本来冰清玉洁的女孩子,现在给你‘做’掉了,我能把你怎么办?当然要看你的良心罗!”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冰清玉洁?鬼才相信,凭什么都赖上他?可是,他痛苦地摇摇脑袋,该死!那时实在是醉得太厉害了! “我!我怎么样?你有本事就还我清白!”她索性大叫大嚷起来。 “你小声点!”他难堪。 “我为什么要小声,被你侮辱了我还要忍气吞声吗?告诉你!花心大萝卜,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你如果胆敢对我不客气,我不闹得你家鸡犬不宁,邻里皆疯才怪!”她撒起泼来。 他听得目瞪口呆,从没想到女孩子翻起脸来,这么狰狞,这么可怕! 想想!想想!他在心中叫。我浑蛋!我该死!我配不上你!我更对不起你!天哪!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今后我还有什么面目再去见你? “你装傻作痴都没有用!林其平,你给我听好!你是男子汉的话,就给我负起责任来!”她在心中暗自冷笑,林其平啊林其平!你这个傻瓜!你上当了!对付你这只女敕葱,凭我徐宛悌实在一个小指头都绰绰有余!尽避你绰号叫小老虎,可是你遇到了我,恐怕连头花狗都不如。 “我能负什么责任?”他勉强地恢复了一点冷静,这种冷静对他的自尊心大有帮助,“娶你?我既没有成年,也没有职业,我的家境又不太富裕,拿什么养你?” “我没有要你跟我结婚,尽避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我只是希望你对我好一点,像个真正的情人。” 他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恶心涌了上来。 徐宛悌看起来只是漂亮、起眼、而趣味很差;可是,当林其平不得不像个小丑般跟在她身旁,扮演情人的角色时,他才发现,她真阔。 纯粹暴发户的阔。 而且阔得很邋遢,比如说她会花好几千块去买一套奇形怪状,丑得像廉价商店中为了外销哈林区而被退回来不得不大拍卖的服装,或者买一对只有色盲只会挑中这种颜色的鞋,穿着四处招摇。 小老虎变成了全镇的笑柄。 即使是他再难看再冷漠的脸色也不能予以抵消。 而且徐宛悌像暴君一样,不准他与任何女孩子交谈,他觉得她很疯狂,可悲的是,自己也逐渐沾染上她令人恐怖的气息。 他希望有一天他能从自身有意要造成的堕落中被解放,也许很难,但他终会一试…… 空气中还飘浮着夏日冰冷的晨雾时,秦子玉就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夜没睡,失魂落魄的十分憔悴,眼中也现出了血丝。 他发现自己糟糕了,因为他在爱。 爱一个不让他爱,却让他在轻易情况下占有的女孩子,他所要负的责任,远比他想像中重得多。 而他真想不通,为什么她不肯让他爱,不肯让他负乐意去负的责任,难道她一点世故也不通吗? 难道她是个没有脑筋的女孩子? 他胡思乱想着,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六点、七点、八点……他就这么靠着电线杆,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死守在这儿,既不敲门进去,也不走开,只是像个傻瓜般地站着,他在等什么?他不晓得,他在期待什么?他也不晓得,只是陷在时间的焦虑之中。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他的心一阵剧烈跳荡,忙站直身子,出来的是寻家的工人——张嫂。 奇怪的是他即使看到张嫂也觉得未曾有过的亲切,还掺杂着一丝嫉妒。 张嫂只是面貌平凡的中年妇人,但她竟然能天天看见想想、服侍想想…… 秦子玉咬紧嘴唇。张嫂倒过垃圾后,又关上门,根本没看见他,秦子玉反倒松了口气。 他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子,因为他忽然想到他不能这样草率地去见想想,或是普湄湄。 无论如何,他要给她们一个好印象。 兴奋的情绪,忽然向他袭来。 秦子玉把车开得极快,他要赶回去好好洗一个澡,换一套干净衣服。 还没进门,他就听见电话铃震声价响。会不会是想想?他连车都来不及锁,就奔进了屋里。 拿起话筒,他一时呆住了,不是想想,而竟然是欧世旭——他在美国的同学,也是大学的室友,难怪,他晓得这个电话,平常除了舅父家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号码。 “世旭,是你!几时回来的?”他高兴得抱着话筒几乎叫了起来。欧世旭是有名的智多星,有他在事情会好办得多。 “刚刚,我现在在桃园机场,你那儿有地方住吗?我因为临时回来办事,没有订旅馆,方不方便?不方便的话我另找地方也不要紧!” 秦子玉踌躇了,如果他来住,势必会对他现在所进行的事情有所影响,但……他考虑了几秒钟,“好!我欢迎你来住,这儿是我舅舅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你现在来吗?” “我马上就过来。” “你不认识路,我去接你?” “这倒不必,我有你的地址,计程车也很方便,我坐计程车来好了。” “好!我在家等你!” 秦子玉放下电话后,就走进浴室,热水浴不仅能消除疲劳,还能安定神经,他希望好好地洗一个澡,从昨夜到今晨,他的心太乱了。 一个钟头后,欧世旭到了。 经过长途的飞行,他丝毫没有倦态,反而显得更加神采飞扬。他是个很有男性魅力的家伙,尤其是那双眼睛,承继自欧加罗的眼睛。 一个曾经相当迷恋过他的女孩子,对他的眼睛说过这么一句话,你的眼睛像是火焰——自己不见得燃烧,却往往会把别人熔化的火焰。 秦子玉发现自己条件虽然不错,但和他相比,也必须很服气地要自叹不如,至少,他拥有着在千万人中才会出现的一双眼睛。 但久别重逢,那双眼睛,却使秦子玉有着似曾相识之感。 他记不起在哪儿的印象了……只是……他发着呆。 “里头有女朋友?”欧世旭见他站着不动,就开起玩笑来。 “对不起。请!请!”秦子玉这才忙忙地把他让进屋,“来!箱子给我!” 欧世旭显然很欣赏这幢小别墅,他虽然和秦子玉一样,读的都是法律,但他对景观设计一向都有浓厚的兴趣。 秦子玉先把他引到客房,放好行李,才领他参观屋子,然后回到客厅。 “喝点什么?” “威士忌加冰块。”欧世旭轻松地坐了下来。打量着四周,他很喜欢天花板用宋代钱币作为造型的设计。 “怎么突然间想来台湾的?”秦子玉调好了酒递给他。 “我来找一个人!” “谁?” “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欧世旭摊摊手。 “有秘密?不会是来相亲的吧?” “别开玩笑,我上个月才向南茜求婚!” “她答应了?恭喜恭喜!” “她没答应,有什么好恭喜的?”话虽然这么说,欧世旭的表情却依然很开朗,丝毫没有懊恼。 “怎么会呢?南茜不是都搬到纽约和你同住了?”秦子玉这下倒有些吃惊。南茜是国内一位财阀的千金,为人精明能干,论家世论学问论长相,都教人没话说,而且对欧世旭一往情深,从欧世旭念大一起,就牢牢钉着,一步不肯放松,“是不是你太花,她受不了?” “这倒不是,她说她爱我,可是她也要事业,要在美国闯出一番局面给她老子瞧瞧,才能论及婚嫁。” “这不变成你求她了?”谁都知道当初南茜借故接近欧世旭是用才貌用手段把他打倒的。 “其实这也是借口,两个人共同生活久了,自然比以前有更深刻的了解,我知道她怕,怕一旦被婚姻的绳子捆住了,就爬不出来,她也不想想……唉!算了,不谈她,还是谈谈你吧!怎么,回台湾一个多月,有什么斩获没有?”欧世旭一摆手,看情形,南茜在他心目中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秦子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 “进入情况了?”欧世旭察言观色的功夫很到家。 “很难说,我碰到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女孩子!” 欧世旭大笑,看来他真的在恋爱了!只有陷入爱河的人,才会自以为是天下最幸运或最不幸的人。 “我能帮得上忙吗?”欧世旭问。这倒不是应酬之辞,对女孩子,他向来很有办法。 “目前情况很紊乱,我要先整理一番,搞清楚才能向你讨教。” “紊乱?她是三头六臂不成?”欧世旭笑,他从没听过人形容感情用“紊乱”这两个字。 秦子玉苦笑,除了紊乱,他的确不能用其他的文字来形容。 “好吧!你慢慢整理,”欧世旭喝干了杯中的酒,站起身,“我要去躺一会儿,你忙你的,别招呼我!” “我正好也预备出去,钥匙交给你。”秦子玉自抽屉中取出备用的钥匙,“我就不多跟你客气了,把这儿当做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嗯!”欧世旭拿了钥匙走回房,还转过头朝他眨眨眼,“多多加油!说你成功!” 秦子玉摆了摆手,走出门,发动了车。 普湄湄正在梳头,一听张嫂报告说秦子玉来了,眉心马上皱起来。 “告诉他小姐不在,我人不舒服不能见客!”普湄湄考虑片刻,想教他知难而退。 “我已经告诉他小姐在了!”张嫂没想到女主人的态度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登时有些张口结舌,奇怪,昨天不是挺熟落挺高兴的吗? “那你现在马上去告诉想想别出来,我去应付!”普湄湄真恨自己当初没打听清楚,千算万算,果然不如老天一算,不过还好,他们才见过两次面,也不至于会有什么进展…… 普湄湄用最快的速度化好妆穿好衣服,走进客厅,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想想早就坐在那儿和秦子玉说话了,她狠狠地瞪了张嫂一眼。 秦子玉今天神清气爽,比前两天更出色,尤其那套白西装,把他益发衬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但他再漂亮也打动不了普湄湄,秦家已经败了,才是大事。 “伯母好!”秦子玉很殷勤。 “好。”她淡淡地一点头,态度不亲热也不疏远,似乎只把他当做了平常的客人。 “伯母,今天天气很好,我想约想想小姐一道出去走走。”秦子玉见她态度大改,心里有点奇怪,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征求她的同意。 你的计划太快了些吧!普湄湄心中暗自冷笑,幸好她早得到情报,要不然……哼! “秦先生,今天是星期四,你上班吗?”普湄湄果然十分厉害,并不正面回答,反而装糊涂。 “我是回国度假的。”秦子玉吃了一惊,普湄湄是什么意思? “噢!柄内的风景名胜相当多,你又有车子一定很方便,祝你度假顺利愉快。但是,想想恐怕不能跟你一道去了,因为她每天都要上课,虽然她没有在学校念书,可是我给她请了家教在家里教她,免得她缺少淑女应有的教养,你说是吗?” 秦子玉有如五雷轰顶,一时愣住了。昨天他来约想想,普湄湄还十分鼓励女儿与他同去,怎么一夜之间,态度就大变了?他想不通,但他仍然忍着气,很快站了起来:“既然这样,伯母,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想想小姐,祝你学习成功,再见!” 不单她呆住,想想也一样。 “秦先生,您忙着要走,我也不多留你了。”普湄湄一看他识趣地知难而退,马上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 “伯母请留步!”秦子玉欠了欠身,基本上的礼貌使他不失应有的分寸,他虽在美国受的教育,可是,他严格的教育是属于中国人的。 “那我就不送了,好走!”普湄湄浅浅一笑。 “等一等!”再也没想到的,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想想。 “你干什么?想想!”普湄湄不便大声斥责,可是表情也够严厉的了。 想想看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同样严肃,而且——坚决,那份坚决使她雪白的面孔,泛着一层奇异的光彩。然后她用低沉、坚定的声调对秦子玉说:“子玉,我送你!” 普湄湄没有拦她,因为她要面子,尽避她不希望秦子玉再来上她的门,可是她也不能把场面弄得太僵。秦子玉还是客,她以后还是要和张平云夫妇见面,但想想那声“子玉”,使她更加的忧虑。 才见第三次面,而且还是在她家的客厅,就这么快这么不避嫌地改了亲热的称呼…… 想想根本不理普湄湄的表情,把秦子玉一直送出了大门口。 秦子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正要上车,可是想想轻按住了他的手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并不爱你,可是我并不欣赏家母的作为……” 秦子玉正要开口,想想以眼色制止了他:“我知道你的心情,请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计较。来日方长,即使我们不能恋爱,你仍然是个值得交的朋友,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只不过照今天情况来看,你不能再来找我了,但我们可以私下见面,如果你不嫌委屈的话!” “我愿意!”秦子玉的心由冰转温转热,他激动地握住了想想的手,“谢谢你!不管情形如何,我都以拥有你这个朋友为荣!” “那么再见了!”想想对他微微一笑。 那自严肃与坚决中透露出的笑意,不止使他神魂颠倒,还使得他的心倍感温暖。 也许她令人捉模不定,可是她此时的表现,令一个受到挫折的男人又恢复了自信心和开朗地面对一切的自尊心,这便是作为女性最优良的美德。 普湄湄不喜欢他、不欣赏他都没有关系,他也自信没有得罪她的地方,但这些都不再要紧了,想想的真诚是比普湄湄的笑脸好上千百倍的东西。 “再见!请你打电话给我,我随时等着你!”他上了车,以复杂的心情开走了。 “为什么反抗我?”普湄湄的眼睛朝她逼视着。 以前她会怕,会恐惧,但经过了昨天,她已经不再有畏缩的反应。 “我没有反抗你!”她昂然直视,眼中令普湄湄熟悉的小火焰又回来了,跳动着……反倒令普湄湄有些狼狈。 “我叫他知难而退,你为什么那么不知羞耻地去送他?” “因为我是你的女儿!”想想唯一学会的事,是一针见血,正中要害。羞耻?如果说今天的事是不知羞耻,那么,普湄湄所不知道的昨天呢?她有着反抗与胜利交织着的快感。 “啪!”地一声,普湄湄的耳光重而有力地飞过来。这是想想有生以来头一次挨母亲的耳光。她一定是气昏了?还是为了那两个肇祸的字眼——羞耻? 两个人都被这一个耳光弄傻了,弄愣了,弄昏了。 普湄湄无意识地看看自己的手掌,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呼吸急促,相觑着。 她们都不相信这个耳光造成的破坏力,可是,刹那间,两个人都承认了这个事实。 它打碎了外表完美,但内在早就不坚固,早就摇摇欲坠的东西。 只是提早瓦解而已。 想想的脸孔出现了鲜明的指印。 她生平捱过两记耳光。 现在她知道那是某种感情崩溃的表征,但因为早已出现前兆,所以没法再挽救了。 原因往往就是结果。 她不想哭泣,因为先前她曾哭得太多。此刻,一切都不再必要了。 她定定地看着普湄湄,她从没有认识过母亲,此时也是!然后,她收回了视线,转过身,慢慢走回房去。 “想想——”普湄湄忽然全身剧烈地颤抖。 但是想想不回头。 她无用的呼唤,在大厅中传来空洞的回声。 十多年前,寻杰临别的话可怕地应验了。 他曾教她——想想!你要好好想想,怎么会生下这个小孩的…… 普湄湄的喉咙不能再发出声音,她的双手向前伸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掩住面孔。 她没有哭泣,只是太疲倦了。 每天不间断地做美容操、按摩、注意饮食……到头来,还是发现自己老了。 衰老是多么可怕的事。 如果没有这个女儿,她不会这么快就老。 由于看着她自婴儿变成幼童,变成学童,然后,一晃眼,不知不觉变成了少女。 成为了有思想有主见的少女! 她的青春,她的光芒,是多么压迫人的东西啊! 还有那可怕的反抗。 那反抗的顽强火焰,是会摧毁靠化妆靠保养伪装的心情的。 普湄湄一时忍受不了这份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身子一歪,就倒在沙发上。她希望地球能在这时裂开,把她整个地吞噬进去。 欧世旭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 他索性下了床,自一本厚书中,取出一张因年代久远而发黄,但仍保存得很好的照片。 照片是由他父亲很久以前的日记中找出来的。如果不是因为好奇心翻阅了那些日记,他也不会突然冲动地跑到台湾来。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他叹了口气。 照片上是一名极年轻的女子,背景是巴黎铁塔。 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楷——湄湄于巴黎深秋,一九六0。 湄湄是她的名字? 案亲的日记中存有女性照片,他本来就有点疑心,到后来阅读了几页已变脆变薄的纸页,他才恍然大悟父亲的秘密。 无声无息,给埋藏在日记中十九年的秘密。 但它并不随着欧加罗的去世而死亡,因为这个秘密在世界上,留下一个种子。 那个他不曾谋面的小女孩,便是他的妹妹。 她今年多大?十七?还是十八? 欧世旭当时是几乎颤抖着看完那后半部的日记,看父亲在巴黎和那名叫湄湄的女子在巴黎重逢,看着他们浪漫又快乐地相爱着,看着湄湄怀着孩子如何地想进入欧加罗的家庭,也看着欧加罗是如何巧妙又残忍地闪避到国外去…… 但父亲美好的形象并不因此而幻灭,反而更加鲜明起来。 他真真正正地活过——爱着、恨着、逃避着、苦恼着……以平凡一如常人的七情六欲在这世间走过他为时三十多年的一生。 欧世旭为湄湄可悲的爱情激动了。 由照片看来,她极美极秀……不知道妹妹是不是也有着和她同样的相貌? 妹妹! 欧世旭情不自禁地念着这两个字……多么可爱又多么亲密的两个字啊! 他以为自父亲和母亲的相继去世后,世界上再没有了亲人,却不料还有个同胞手足。 在欧加罗的日记上记载着她的名字。 想想。 想想!欧世旭低低唤着,一遍又一遍,想想——这便是他的亲妹妹啊! 可是她在哪里?是不是还住在小镇旧居的隔邻?是不是有一个快乐、幸福的家? 他本来一回国就想赶到小镇去的,但真正到达了中正机场,他却踌躇起来。 他不能如此冒失,他要留一点缓冲的时间给自己。 他把相片收回那本厚书中,叹了一口气。 第八章 秦子玉一个人坐客厅的小吧台旁喝酒。酒这种东西实在很奇怪,快乐的时候喝再多也不容易醉,但心里一闷一烦,只要两杯下肚,顿时就头重脚轻,况且他是不擅饮的人。 “子玉,你怎么啦?”欧世旭走出房,看见他趴在吧台上,有点意外。 “坐!”秦子玉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触礁了?” “喝酒自己倒!”子玉把酒瓶一推。 “冰块在哪里?大白天你怎么能就这样喝?太伤身体了!” 秦子玉往吧台一指。 欧世旭掀开一块活动的盖板,走进吧台里,坐在高脚椅上,面对着他:“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听听!一个人喝闷酒不是办法。” 秦子玉摊摊肩膀,一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欧世旭在他的杯里对上水加了冰,然后给自己开了罐台湾啤酒。 秦子玉眼里熬夜的血丝未退,神态十分沮丧,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欧世旭瞅着他,心里早就猜到怎么一回事了,不过总得由他开口先说,如果自己太热心的话,反而有挖人隐私之嫌,对谁都不好。 这时候,电话响了。 一听急促的铃声,秦子玉的神态大变,由沮丧变成兴奋,连忙走到放电话的雕漆小几旁去接听。 欧世旭留神地瞧着他的表情。 看情形,打电话的人,必不是他心目中在等的那个人,因为他的表情在瞬间又由兴奋转为低落。 他低低讲了几句,便放下电话,重坐回吧台的高椅上,“世旭,忙不忙?” “你说现在?”欧世旭看了看表,“我约了一位一直替我们管理在台湾产业的律师谈事情,恐怕不行。怎么,有事吗?” “也没什么,我舅妈打电话来,要我去一位世伯家,想约你一道。”秦子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推了半天我舅妈就是固执得要命!” “噢!我明白了!你那位世伯刚好有一位及笄的千金是吗?”欧世旭笑了,他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怕什么?那位小姐长得很丑吗?” “那倒不是,只不过……” “只不过你早有了心上人?” “真怪,我对她一见钟情,除了她我不会再爱上别人的。” “谁家的小姐,有这么大的魔力?”欧世旭不以为然。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她只有十七岁,但在我心目中,好象已认识很久了,久得让我……”他激动起来,一时之间,那神圣得近乎“伟大”的爱情,似乎在地球上还没来得及发明新的字眼足以形容。 欧世旭觉得他对“感情”的适应能力太糟糕了,好象只有幼稚园大班的程度,可是哪个陷入爱河的人不是疯子或是傻子呢! 而他着迷的程度仿佛还可以成为诗人。 因为他必须竭尽所能,用最好的句子去描述他的爱。 “那令舅妈约你去见的那位小姐怎么办?” “赵小筝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文雅聪明,生得也漂亮,我认识她在先,况且我们也谈得来,只不过我跟她之间实在没有电。”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欧世旭同情地点点头,“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不过我觉得你既然推托不掉,就该面对现实,很坦白地把你的想法告诉当事人,用真诚取得她的谅解,由她向其他关心这事的人解释比较好,这样的话,至少你不会把事情拖延,扩大到不能挽回的程度,也可以维持你和令舅妈及其他人的良好关系。” “你说得对!”秦子玉把酒杯重重一放,懊恼万分的眼睛中出现了光彩,“我当初一回来,我舅妈就介绍赵小筝给我,一心希望我们谈得来,如果那时我马上向赵小筝表明态度,让我舅妈她们死了心,事情就不会这么拖下来……” “现在也不晚啊!” “对!由她向其他人解释也比较好,至少可以由她主动来表示我们没缘分。”秦子玉茅塞顿开,“我现在就去!你要去的那个律师楼在哪儿?我送你一程。” “好!”欧世旭隔着吧台拍他的肩膀,“祝你顺利,成功!” 想想离开了,没有踪影,没有下落,小老虎想找她,教他到哪儿找她?教他用什么面目再面对她? 他多痛恨自己啊!恨得有时真想结束这可恶的生命! 小老虎叹了一口气,又斟上一杯酒,这是徐宛悌由家里带来的,她从不反对他喝酒,相反地,还十分鼓励,使得林其平由米酒阶级变成了非洋酒不能入口的小酒鬼。 “才十九岁,却变成酒鬼……”他对着玻璃杯中盛得满满的金黄色液体,喃喃自语着,然后一饮而尽,又热又辣的酒顺着喉咙管下去,悲凉的眼泪涌了出来。 有的人从小志愿这志愿那,到了成长期,却成为一事无成的小混混!没有前途,没有希望,最后终将失去自己…… 小老虎知道自己就是这种人! 可是,除了做这种人,他又能如何呢? 有时候,他真希望上时,真希望能够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可是在缺乏良师益友的情况下,那种上进心只偶然地抬一下头又消失了。 他期盼有人来告诉他,该怎么做?怎么开始第一步……然而,这只是百无一用的希望而已。 其实,谁能真正帮得上忙呢?除了自己,除了自尊自重自爱能够挽救外,其他一切都将落空…… “其平!其平!”徐宛悌边大声叫他,边自很远的地方跑来。 他不回头,他习惯地厌恶她的粗俗。 “林其平,你是个聋子吗?”徐宛悌一把抢过他的酒杯,怒目而视,“今天是你老头休假的日子,你忘记啦?看样子我不提醒你,你八成还要来个‘喜相逢’是不是?” 他一听,酒即醒了一半,忙起身草草收拾了一番。自上回拘留所回家的路上逃跑后,这一段时间,遇着林立休假的日子,他就自动离家出走,林立回去上班,他才回家,两个人从没有碰面的机会。 而林立也仿佛对他完全死了心,不仅不闻不问,连找他回来的念头都没过。 “走了啦!我刚才看见你老头下火车,在和站长说话,现在恐怕都已经走到坡上了。”徐宛悌边说边拉他的衣襟。 小老虎把她的手一摔。 徐宛悌脸上的颜色变了:“姓林的,你什么意思?” 他斜着眼睨她,连理都没理,自顾自由后门出去,翻墙就走。 徐宛悌却没跟上去,反而找了张靠角落的椅子坐下。 林立低下头进来时,她做出楚楚可怜的姿态站了起来,怯怯地叫了声:“老伯!” 林立没提防屋里有人,着实吃了一惊。 “老伯!”徐宛悌的悍态尽敛,论演戏她似乎满有一套,只不过那身新潮打扮并不相配。 “你是谁?”林立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我叫徐宛悌,我是来找小老虎的!”说着说着,徐宛悌的眼圈就真的一红,仿佛眼泪立刻就要滴下来似的。 “你找小老虎干什么?”林立更诧异了,莫非——他打量着徐宛悌,马上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听车站的老同事说,小老虎最近益发不像话了,老跟个小飞妹走进走出,而且关系似乎不清不白,颇不简单!…… “我来请老伯做主!”徐宛悌掩住了面孔,发出了哭声,其实她心里暗笑:好!林其平,你老给我难堪,看我怎么整你! 林立慌了,他是个实心直肚肠的汉子,最怕见女人哭,尤其是个小女孩子……难道小老虎闯了大祸? “你有话慢慢说,别哭!”他笨拙地安慰着,可是又不敢走近。 “天啊!我的命好苦哇!”她却越哭越逼真了,“我真的不要活下去了,教我以后怎么见人哪?” 他听她哭得语无伦次,更慌了,也更证实小老虎是闯了他们林家惹不起的祸。 “我爸我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教他们怎么见人?我完蛋了,我不要活下去了……”她见到林立被唬住了,表演得自然更起劲了,她向来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立的面色沉重,像一块被冰冻了数千年的化石。 “小老虎,他,他欺负了我!”她索性放声大哭,可是面孔干干,一点眼泪也没有,所以她始终用手遮着脸。 “他怎么欺负你?”林立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热汗。 “我,我有了!”她小声地,不知羞耻地说。 林立的脸色,由忿怒的涨红转为酱紫,再转为铁青。 “这个畜生,给我找到,我不剥了他的皮才怪!”他一口一口抽着冷气。 徐宛悌看见目的达到了,心里很得意。呸!林其平,你神吧!好好地神,我用不着一根小指头就可以把你整到、整垮。 林立一阵头晕,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墙站着,才没倒下去,无力地说:“放心好了,我要问一问这畜生……你先回去吧!” 徐宛悌悄悄走了出去,心想:这样最好!她几乎要唱起歌来。林立说得到就办得到,以后小老虎在家中更没地位了。 林立假如逮着他,他可有得好受,他就更不敢随便回家,又没有工作能力,不靠她徐宛悌,难道靠喝西北风就能过日子了。 林立回到平交道旁看栅人的小屋内接班,心情坏透了。 可是看栅人的工作太忙,三四分钟就有一班火车通过平交道,忙得他没时间生气。 这种辛苦、枯燥的生活,他过了十几年。以前辛苦还辛苦得有个指望,想把儿子培植成国家栋梁,至少也是个有用的公民,不料,他如此不争气,不断惹是生非,不务正业,没想到今天还捅下了这种大漏子。 林立自问着:我到底前世做了什么孽,会生这种不孝的逆子,从小到大,也从没疏忽过,为何他这般顽劣?难道真是来讨债的前世冤家? “叮铃铃……”栅所内的红灯又亮了,铁路局的内线电话响起熟悉的播报,“上行开车,上行开车。” 林立抓起话筒:“上行通过。”然后照例地压下警铃,按了按钮,平交道标有“注意两方来车”的黄黑相间栅栏缓缓地落下。 林立站在小屋门口监视着急忙抢过平交道的车辆与行人,栅栏迅速地落到中央了,两边都快肃清了,上行的火车以千军万马之势向这儿奔来,他挥起了白旗了,指示火车顺利通过;可是此时一辆载满了乘客的游览车,竟然完全不顾已放到一半的栅栏,以蛮横的车速,由马路向着平交道冲过来。 林立发现游览车远远冲来时,那边的火车也马上就要到了,如果再不及时阻止,重大的惨剧便要在刹那间发生,他不顾一切地扔下白旗,冲上铁轨,高高举起两臂,试图制止游览车向前直冲。 游览车的司机一见平交道上冲来了人,连忙做紧急刹车,游览车在最后一秒刹住了。 可是,火车是刹不住的。 火车司机在冲过来的那一瞬间,露出惊惶、恐怖至极的表情。 因为来不及了。 林立为了救游览车全车乘客的性命,为了完成他职业上的任务,在铁轨上完全接受了火车的重量。 他光荣殉职了。 在工作岗位上倒下去。 平交道上挤满了赶来围观的人。 徐宛悌开着收音机,听着美国刚刚流行起来的热门音乐,跟着扭腰摆臀。 曾浩皱着眉,他正和小老虎在下棋,嘈杂的音乐十分妨碍他的思路。 “关小点行不行?”他不耐地瞪他一眼。 徐宛悌冷哼一声,把音量调得更大。 他x的!曾浩一摔手上的棋子,从椅背上捞起一件圆领汗衫——因为天热,他除了出门,在家向来打赤膊惯了。 “小老虎,走!我们到河边游泳去!” “我也去!”徐宛悌顿时尖叫起来。 小老贡闷声不吭,瞅她一眼,他现在非常有忍耐心。 “不带我!我们也别想去!”她不讲理地抬起腿踢了曾浩一脚。 就在此时,热闹非凡的音乐忽然停了,那寂静下来的感觉,仿佛有种十分不祥的压力,使得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回头。 播音员清晰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清晰地响了起来:“这里是交通专业电台……在铁路平交道上发生了重大事故,守栅员当场殉职,我们接受铁路局的委托,以广播寻找他的家属,因为无法与他们联络,希望他的家属听到……” 小老虎登时尖起了耳朵,心头怦怦跳着,寒毛直竖;他很担心,非常非常担心…… “唉!真讨厌,听这个有什么意思?”徐宛悌很扫兴地跳过去要把收音机关掉。 “等一等……”小老虎情急之下,一把将她推开,耳朵紧张地靠着收音机的喇叭。 “现在请林立先生的家属注意收听,第一位是林琼玉小姐,第二位是林其平先生,如果你们本人或是知道他们在哪里的听众……” 小老虎呆住了,真真实实,宛如五雷轰顶地呆住了。他的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瞳孔因急遽的剌激不断地张大和收缩着……他像木头般呆立了片刻,然后发疯似地举起那个晶体收音机,仿佛要把躲在里头的播音员拖出来,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小老虎,你静一静!”曾浩吓坏了,自他身后抓住他,有的人受到剌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尤其是小老虎这种偏激、冲动性格的人。 可是小老虎在他这一喝之下,反而清醒了,他不相信地看看陷于不平常宁静的四周,然后摇摇脑袋,那张英俊又写满叛逆的脸上写满了承受不了巨大压力的痛苦…… 连徐宛悌都真的害怕了。 最后小老虎奋力挣月兑了曾浩,推开门,以惊人的速度,拨足狂奔而去。 他跑着。 他完全昏了头,没有想到要坐任何车辆,只是顺着公路,拼命地向前跑。 他要跑。 要丢弃被浪费了、被毁弃、被他亲手糟蹋的过去。 他要跑。 要奔跑着去向已经不在的父亲赎罪。他错了!错了!错了十九年,但现在他清楚了,一切却再也不能挽回,为什么? 为什么? 他痛苦地跑着,跑得肝肠寸断,心肺欲裂。 泪水因心脏的剧痛而无法流出,麻痹地聚集在某一个地方,但当他看到公路旁的铁道,正有着火车乌黑胴体驶过的姿影,和听到那呜呜作响的汽笛时,他失神地稍稍停住。 那风啊!巨大的狂风吹起了,四周的草木皆动,火车呼啸而去,去得那样急,那么忙,仿佛是狂疾的青春,仿佛是忿怒的生命…… 他向着火车即将消失的影子追去,他要追上去,追上这最后一班列车,向他所爱的人道别。 案亲——是他所深爱的人。 可惜到现在才发现,这爱有这样的深,这样的根深蒂固。 晚了!晚了!他哀痛地想,一股酸热冒了上来,直冲脑门,直达眼眶。 他继续奔跑着……土地一寸一寸地消失。 那要去的地方,似在天涯之遥,地球之边,永远永远无法达到…… 他跑着,跑着,眼泪一滴滴地流下,然后成串地模糊了视线。 他希望时间再回转,再回头,再让他享受一次父爱。 即使是责打。 那每一棍,每一鞭,都化成了巨大的爱。 爱使得他眼中的泪汇流成河。 错误的过去已不能再给他什么,除了忏悔。 爸爸!爸爸!他扬着手臂,忽然对着烈日的青空呼喊起来。 他哭了。 林琼玉从枫树国小跋来时,现场早已清理完毕,天也已经黑了。 黑得那般凄惨,宛如世界所有的黑暗都因为人间的悲哀蜂拥而来。 她始终表现得很坚强,因为她的泪在归途中被风吹干了。 现在,她是家中最年长的小孩。 她也是家长,有责任,有义务去照顾年纪比她小,思想也比她幼稚的弟弟。 所以当林其平哭时,她不哭。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她没有时间哭。 林琼玉咬紧了唇,她要着手去办一件件等着办的事,她会做得很好。 想想是在第二天的报上看到这条新闻。 每家报纸都以半版的篇幅刊登这件感人的事迹。 林立——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男人,但他做了一件不平凡的事。 他已经不止是个好公民,他还为他卑微的职位,树立了一个不朽的楷模。 这份伟大,不是人人都能办得到的。 但他做到了,他不计一切牺牲,把生命与热血贡献在他服务了半生的铁道上。 他生不逢时,却死得其所。 想想惊呆着看报上的事迹,然后落泪了。 她从没喜欢过林立,也没了解过他,但在此刻,她有着深深的哀痛。 她换了素色的衣服,她要赶去,赶去和小老虎及林琼玉见一面。也许她帮不上什么忙,但他们会需要她的,尤其是小老虎,他倔强、叛逆……但此刻的悲伤,足以击倒任何一个最叛逆的孩子。 她要把她的安慰和温暖带去,告诉他们,她还没有忘记他。 即使不再相爱!是的,即使那幼稚的爱情不复存在。 “你到哪里去?”穿着睡袍的普湄湄从房间里赶了出来。这几天,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坏,坏到碰到面彼此如同陌路,坏到不同桌共食的地步,但普湄湄在此刻,仍有着限制她行动的权力。 想想把早报递了过去。 普湄湄横扫一眼,眉毛皱了起来,把早报往小几随便一摔:“这干你什么事?” 想想瞄她一眼,径自朝外走。 “站住!” 想想没心睬她。如果这不干想想的事,那么还会干谁的事呢?普湄湄的心太硬了,她始终瞧不起林其平,更瞧不起他的出身,虚荣与势利弄坏了她人性中应有的善良、光明。 普湄湄没有叫第二声,因为大势已去,她的地位,已被她亲手毁坏。 想想出门后,招了一部计程车,是的!她一定要回去,但不是回去那个太久没见面的生活,而是去探望那逝去的日子。 “你找谁?”徐宛悌来应门,她明明认识想想,但却故意给她难堪。 “我找林琼玉、林其平。”想想很平静地说,心却在刹那间扭搅成一团,这个小太妹是谁?她想起那次下校车在车站碰见小老虎朝她示威的事了。 “你找他们做什么?”徐宛悌的态度十分无礼,那一双用黑笔勾勒得大大的眼圈,像野猫一样狠狠地盯着想想,活像要吃人似的。 “我来给林伯伯的灵前上香!”她依然维持着淑女的风范。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同徐宛悌一般见识的,即使她心里已猜想出这是怎么回事。 “你请回吧!这儿的事你插不上手。”徐宛悌更不客气了,横挡着门不让她进来。 想想忍着,悼念林立的悲伤使她生不起气来。 就在这时,林琼玉出来了:“想想,是你!”她秀丽而憔悴的脸上满是惊讶。 “林姐姐!”想想握住了她素白的手,情不自禁的双眼一热,泪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林琼玉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本来就肿的眼睛更红了。她也紧紧握住想想,一股热流在她们交握的双手是传递着。 “进来。”林琼玉吩咐一哽,想想真担心她会痛哭出声,但她把嘴唇咬得死紧,长眉一扬,忍住了。那份苍白,那份坚强,那份外柔内刚的气质,看得想想心中更是凄然万分。 客厅已经草草地布置起来了,供桌、香烛和白色的布幅,想想牵着林琼玉的手走进去时,一抬眼就看见林立的放大照片,她不由自主地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了下去。 林琼玉和林其平慌忙前来答礼。 小老虎没想到她会来,整个人几乎都呆住了。痛苦、羞惭在近似麻痹的心胸中交织着,四目交投时,他连忙避开,将视线投于地板上,不敢再看想想。 她还是那么的美,那么的好,那么纯洁,那么高贵!他哪一点配得上她?巨大的愧悔使他想逃避躲藏。 想想自蒲团上站起,拈了香盈盈地拜了三拜。 当她走向林其平时,徐宛悌的眼珠子差一点喷出火来。但她不管,她曾经爱过,那般痴心地爱过,属于过,如果现在情势全改,也不妨碍他们之间曾在童年时建立的真挚情感。 想想在瞬间有着如遭雷殛的感觉。是的!爱过的,恨过的——都逝去了。 现在,他们是两边了,不会再有相同的方向,共同的理想。 她不知道是什么事物在这短时间改变了她的初恋,但,这同样的也已经不重要了。 “你好吗?”她低声问。 他看看林立那张严肃的照片,没有回答。 也许是问错的一句话,也许是问得太迟,想想垂下头——只是她仍在关心。 童年的往事,一幕幕在错综复杂的心情中涌现。 那有着笑声与泪光的童年……是多么值得珍惜的岁月。曾经有过……曾经有过的,她心中悲切地叫着。 “你好吗?”林其平抬起了脸,轮廓极深的脸孔是那般惨然,但也仍如此的倔强。 想想点点头。 她应该摇头的。她过得不好!真不好! “好好保重!林伯伯是了不起的榜样,为了他,你应该多珍重!”她伸出手,大方地和他一握,那奇异的感觉,使他全身一僵。 他仍在爱,是吗?仍在爱,但已没有任何余地可以挽回了,一切就这样过去吧! 由于徐宛悌始终在旁边监视着,气氛很不好,想想从她的嚣张中已经完全明了她在这家中占的是什么地位,她要识趣的话,也是到该告辞的时候了。 “林姐姐!”她朝着林琼玉说,“我走了,你多多保重,我改天还会再来!” 离情的泪光闪亮在想想乌黑的瞳仁中。 “谢谢你,想想!”林琼玉忍住那欲落的泪,她和其平没有别的亲人,看到想想,就如同看到了亲人。现在她要走了……孤单的感觉袭来了,“不过,下次如果你要找我,只能到枫树国小了,家已经散了,正好这个房子的屋主从美国回来,我们决定把房子还给他……” 一个坐在角落中,一直没有开口的男人站了起来。 非常奇怪的事发生了,他坐在那儿,除了炯炯有神的眼光外,并不见得有多特殊,可是,当他一站起来,仿佛全身发着光。 “欧先生……”林琼玉替想想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的邻居,寻想想小姐。” 欧世旭全身一阵不能自制的激动。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这个地方和她相见。 这就是他的妹妹,他刚才向林琼玉打听过的妹妹。 她窈窕、纤细,如一管娉婷的翠竹,有着高雅的仪态,淑女的风度,充满了东方女性传统的美。 可是,当她的一双眼睛转过来时,他几乎失声地惊叫起来,这是一双和他自己多么相同的眸子啊! 那样灵秀那样美,却又在深处潜藏着别人所不知,也不易察觉的野性…… “你好!想想小姐,我是欧世旭。”他用着充满了感情的声音说。 小老虎几乎是嫉妒地看着他。 “你好!”一点不知情的想想,觉得眼前的男人充满了亲切感,仿佛他们是在遥远的地方、遥远的时间便已相识。是一种命运的联系吗? “想想小姐要走了,是吗?”欧世旭用明朗但不失对丧家礼貌的声音问。 “是的。” “我也正好要走,我可以送你一程。” “谢谢!不过我还是……” “请不要跟我客气,令堂曾经是我家的好友!” 想想便不再坚持了。 “其平,再见了!”她转身低声说,那轻轻的颤抖,使林其平只觉得心要碎了,就连徐宛悌有意的亲呢举动也无力去拂开。 “走吧!”欧世旭很自然的环住她,那种亲情的流露并不使得想想有抗拒的意思。 他们相偕走出去,一对漂亮出色,气质月兑俗的背影,是那么相称。 小老虎想避开视线,但他竟然不能。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出去,看着想想再次走出他的视线。 最后一次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但他无能为力,因为最好的时光已逝。 是的!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低下头,转向林立的灵前。 他曾辜负过父亲对他的教诲,对他深切的期望,但,从现在开始,他要重新面对人生,做一些男子汉该做的事。 想想说得对!他的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男子汉,虽然他曾经卑微地度过了一生,但那丝毫不影响他的荣耀。 一个小人物做出了只有英雄才能办到的事,便不止是英雄了,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小老虎怎能替他丢人?毕竟他流着父亲的血液,有着那光荣的、高贵的遗传。 他终于有了新的决定。 那个决定,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从一个无用的、无聊的不良少年,成为对国家、社会有益处的公民。 林立的牺牲,惊醒了他,如清晨的钟声,发聋振聩,使他晓得人生该如何开始,该如何——度过! 欧世旭替想想打开了车门,这部车子是一直帮欧家照管在台湾产业的曹律师替他向租车公司租的,有车子比计程车方便,只不过有时候明明照着地图走,还是会遇到无法避免的障碍,令他有些头大,但几天下来,已经习惯多了。 想想以高雅的姿态坐了进去。 欧世旭方向盘的手有点颤抖,他很高兴,高兴得差一点儿没法子自制。 想想一直垂着头,她不是不愿说话,而是无话可说。她的心乱极了,情绪也坏透了。 初恋就这么结束了,事若春梦,一点痕迹也没能留下。 留给她的是茫然,是失落。 那酸楚感慢慢地又涌上,扭搅着愈来愈脆弱的心态,压迫着呼吸,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再想到林立,那既悲又壮的英雄行为,她情不自禁怆然泪下。 “想想……”他轻轻把刹住,自然而然地去环住她,充满保护与亲爱的手臂,一时之间,使她觉得一阵温暖,也一阵委屈。强装的勇敢消失了,佯装的坚强也消失了,情感如江河般的奔放了,她在他的怀中痛哭失声,如同迷途的孩童,乍然看见了亲人,他带来的感觉真是如父、如兄。 “想想……”他紧紧抱住了离别十七年的幼妹,心中百感交集,泪也盈湿了眼眶。 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要不要告诉她呢? 也许要!也许不要! 在有合适机会的时候……但会有那样的机会吗?欧世旭很怀疑。 像这样美丽、纤柔、高贵的女孩子,谁也没想到她竟要背负着上一代的错误。 那并不是美丽的错误,因为她的美丽包含着太多不祥的阴影。 为什么人世间要有爱情呢?为什么爱情又往往要造成灾祸呢? 可是——欧世旭恍然大悟,如果说爱情造成了灾祸,那不是想想的错,毕竟是早在她出生前就注定了,那么,她不必要负责任的吧! 想想痛哭了一会,郁结稍解,才羞怯地爬起来坐正,那又端肃又疲倦又难为情的神态,令欧世旭好一阵子震颤……如果他不知道想想便是他的幼妹,他也会为之目眩神摇。 同情与怜悯此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 他的手没离开她的肩头,只爱怜地抚摩着她乌亮的发丝,然后柔声地问:“想想,你不快乐,是吗?” 想想点点头,泪花一灿。 “我能不能……” 他才一出口,想想就急急以手封住他的口。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欧世旭拿开她的手,认真的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些男孩子,我已经有未婚妻,也没有想追求你的意思。这样说你也许会生气,但我想我们虽是初次见面,彼此又没有深刻认识,正因如此,我才该对你坦白,免得将来有所误会,或是吓住了你,以为我有何居心。” 他一口气说到这儿,才偏头去看想想,想想那双大眼滚动的是泪后的茫然。 在她心目中,自己还是陌生人吧!他暗自叹气。 “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告诉我好吗?”他顾不得这举动是否冒失,自口袋中抽出笔,迅速的在便条纸上写了个电话号码和地址。 想想接过来,没有心情看,就收进了皮包。 “若是有,请一定通知我!”他不放心地又补了一句,直看到她淡淡地点了点头,才松了口气。 “我们走好吗?”想想瞧了瞧四周,这是郊外的路边,四野充满了夏日的明媚,但她无心欣赏风景,她头痛欲裂,只盼及早回家躺上一会。 多年前,寻杰便曾在此处停车,决定了他一生的大事……正是想想五年的那年。 “好!”他发动了车子,即使千言万语……现在时间不对,地方也不对。 欧世旭按照想想的指示示停了车。多么美又多么小巧的一幢房子!他内心暗暗赞叹那雪白的,只有屋顶以黑瓦砌饰的小洋楼。建造这房屋的主人,一定是个审美家,有着十分高尚的趣味,他也真高兴想想就住在这里。 “因为某种缘故,我不请你进来坐了,你不会介意吧?”想想在短时间内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不!”他摇摇头,微微一笑。 当他微笑时,那耀眼的光芒又为之四射,想想看清楚他的面孔时,不禁为之一呆。 他的脸,尤其是他那黑色的,内蕴丰富的眼睛,使得她有着似曾相识之感。 但他到底像谁?她却又说不出来。她心中十分微妙地有了奇异而美好的印象。 “那么,再会了!”她注视着为她开启车门的欧世旭,默默一定睛。 “再会。”他轻声说。 普湄湄听到外头汽车响,知道是女儿回来了,但她按住烦躁,仍然纹丝不动,静静抽着手中的烟,只是手指已经不听指挥地拼命抖动着。 她很少紧张,但自那日和想想发生冲突,而被她狠狠地、叛逆地一击后,她骤然间衰老了很多。 从那些衰老中,她窥到接踵而来的脆弱。 她无法不论这些事实,和一件件逐渐明显起来的迹象,对一个爱美又留恋青春的女人来说,这是令人伤心的大打击。 可是,除了勇敢面对之外,她别无他法。 因为她一向轻视不敢面对现实的人,所以,她尽量给自己打气。那种挣扎,不是任何人能想像得到的,可是,所得的结果,却是加速的憔悴。 她苦恼得惟有借助香烟来安定焦虑的神经。 现在,想想到家了,无论如何,她们应该来一次长谈。以后是好是坏,都看这一次了。 也许会弄得更僵,也许想想会悔过,态度趋于好转……她没有把握,但很愿意一试。 想想进院来了,纯黑色的衣裳,在艳阳下那般剌目,好似一个不好的消息在阳光中朝着湄湄走来。 想想的小脸上是一片萧索。 那种萧索本来是属于历尽沧桑的成年人的,但此刻,竟出现在她的眉宇,夺走了青春的娇憨和光彩。她一去一回,心灵的创伤使她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想想,妈妈想和你好好谈谈!”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光是冰冷的,那野兽般的狂野一闪即逝。 普湄湄悚然而惊。她恨她?是不是?她开始对想想的恋爱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哀悯,她一直是嗤之以鼻的,现在,这哀悯却取代了漠视。 想想以极不信任的眼光在她眼前坐了下来。 “今天林家的情形怎么样?”很难得的,普湄湄竟主动地询问起她所蔑视的人们来了。 想想心中一动,可是那微妙的感觉又马上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母亲只不过以这为谈话的开始罢了,她一向对说话都有着极高的技巧。 “客人去得多吗?”普湄湄又问。 想想心中一阵厌恶,也许是成见,她直觉认为母亲又以她的优越感在衡量事情了——她一直只参加过达官显要的丧礼吧!但那些应酬式的行为,岂是吊唁的要件? 想想就哀伤地一摇头。 普湄湄看得出来,她和小老虎之间一定已经完了,否则,她不会这么早就回来,也不会满脸萧索。多年前,和寻杰的关系结束时,她自己也是这种表情。 是死心,而不只灰心。 想想的命运也步了自己后尘,看起来不一样,实际上,不幸却都是同样的。 而她的不幸,普湄湄却认为比当初随便放任她的好,至少,她受的损害比较小。 普湄湄是个顽固的女人,因为,她信任自己用经验组织而成的金科玉律。 “还记得卢塞尔先生吗?”普湄湄终于把话题纳入正轨。 想想怎会不记得那一次永生难忘的巴黎之旅? “卢塞尔先生和我一直保持联系。” “我知道!”她当然晓得,每次卢塞尔先生有信来,普湄湄的神态都会十分愉快。 “卢塞尔先生想邀你再到巴黎去!”普湄湄的脸微微发红。 想想非常敏感,她已经听得出若干端倪。但她不愿意再去巴黎了,并不完全因为卡地亚的关系,而是那儿毕竟不过是个遥远的国度,环境,人文都和她有太大的差距。 “你可以在巴黎念最好的学校。”普湄湄在暗示了,“而且你能够得到法国的国籍。” 什么意思?想想惊得全身血液都迅速地、羞耻地燃烧了。法国国籍?她要法国国籍做什么?普湄湄话中有话?莫非是—— “卢塞尔昨天通过国际电话向我求婚,我……已经答应了。”即使普湄湄是个高傲的、世故的中国女人,结婚,离婚,韵事不断,都还是让娇羞的红晕染满了双颊。 想想一下子站了起来。普湄湄私底下做了许多荒唐事,却还一直以虚伪的尊严来掩饰……如今,都已经四十多了,还要去嫁人? 她不能理解。 普湄湄并不惊讶她的反应,依想想的年纪,阅历,她怎能了解一个中年女性的心情? “想想,妈妈寂寞……”普湄湄吸了一口气。 想想一瞥眼,看见了普湄湄那双美得令人惊魂慑魄的眼睛泪光流转,无心的泪光突然使得想想不忍。 想想回避了她的泪光,心中轻声叹气。 秦子玉说得对,她很寂寞很孤单。看起来欢乐的人生,有时竟经不住细看…… 那细看人生的是傻子吧! “跟我去巴黎,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普湄湄忽然抓住想想的手,恳求着。是的,抛弃过去,开始崭新的生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如果不遇到秦子玉,还有机会,但现在——是来不及了。 老天早就注定好的事,你如何去推翻? 秦子玉一连几天,都坐在电话机旁等电话。 电话铃一直没有响,赵小筝不会打来了,她是个很好,很明理的女孩子,秦子玉对她除了抱歉,还有尊敬。 可惜尊敬并不是爱,相反地,它的出现把爱的条件更有效地隔离在安全的范围内。 至于赵世勋夫妇、张平云夫妇最近也会因避免尴尬,少与他联络了,所以,若是铃声响起,不是找欧世旭的,就只有想想打来的了。 秦子玉用最大的耐心等待。 终于响了。他放下酒杯,对于那鲜红色的意大利话筒,不知为何有着又忧又喜的心情,好象还有些惧怕。 他让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有勇气去接。 是想想,真的是他。 秦子玉一块大石落了地,全身洋溢着无法形容的快乐。 “我想见你,有空吗?”想想简单扼要地说。 “有!我去接你!”更大的兴奋涌上来,她主动地约他,事情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不!我自己过来。” 秦子玉在等她过来时,简直坐立不安,幸好欧世旭出去了,要不然他也会不好意思的。也许是初恋的关系,他又在一开始就陷得太深,总之,他的整个人都因为这灵慧的少女而大大走样。 想想在半个钟头后到了。她穿着一套水蓝色的棉纱料子洋装,外面罩着一件镂空纱的白色小外套,长长的头发微向里弯,气质十分清新月兑俗,更难得的是她的眼中有着令人精神一振的笑意。 温柔的,友善的笑意。 秦子玉神魂颠倒地看着她,然后把大门顺手一掩,拥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柔软的馨香,顺着身体的接触,暖暖地走进他的心中。 “你好吗?”他低低地,幸福地叹着气。 “嗯!”她闭上眼,靠在门上,微偏着头,令人又怜又爱。 他激动起来。 想想睁开眼,轻轻握住他的手,那眼光跳动着一丝异样的野性。 他恍然悟到,那天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因为她内在激烈的野性使她由少女变成女人,而他不过是她通过的桥梁罢了。 他痴痴地凝视她,看着那红霞升起,眸子娇羞地回过又蓦地一转,斜斜地睨过来,使得他一时如痴如醉,不知身在何处。 想想从凌乱的被褥上醒来,亮丽的湘绣被面,衬着她雪白粉女敕的皮肤,教她自己也好一阵子心跳。 她一翻身用被子紧紧覆住肢体,连头也埋在已偃息的荒唐中。 秦子玉其实早就醒了,但他静静不动,他有意要看她醒来时那无心的娇态,羞极,媚极的神态。 她是个女人与小孩的混合体。 懊像女人时,她百分之百地是个女人,该像个孩子时,她纯洁无邪与天赋的高贵使人不敢有丝毫亵渎。 他不懂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懂。 秦子玉轻轻地环过去,由背后抱住了她。 想想如猫般接受他的亲昵,她孤单太久……也许是自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每一个嘴里都喊着爱她,但,谁为了爱她真做了些什么? 没有! 案亲没有,母亲没有,小老虎也没有……唯一有一点的,只有卡地亚,他在毫无回报的情形下,默默地,不间断地付出了关怀与爱心。 而秦子玉,给她的是另一种,如狂风如大雨,却又在分离时立刻失落的安慰。 也许没有什么用处的吧! 只是,当他在旁边,用满腔热爱环抱住她时,她也变得需要…… 而且想想非常喜欢他自后头抱住她,那温柔的压力,充满了保护感,他的力量似乎足以承担世界所有的困挠。 欧世旭一踏进屋,就闻到一股幽幽的清香,气味很像兰花,他心中一动。 是不是秦子玉心中的天使来了? 他倒想看看使秦子玉时而微笑,时而愁苦,时而眉飞色舞,又时而失魂落魄的女孩子是谁? 那一定是绝色!依秦子玉见过的世面,他相信她不会在想想之下。 想到妹妹,他有点烦恼起来,想想明明答应要打电话给他的,但她就那么忙吗?还是有所顾忌? 他真希望他能约她出来,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们之间亲密的关系,可是,他不敢。 她有她已经习惯的生活、环境……虽然据曹律师的调查,她的父亲寻杰早在她五岁那年就和普湄湄离婚了,但,一个人心目中认定一个偶像,若被冒失地毁坏,得到的结果恐怕只有怨恨和痛苦…… 他摇了摇头。 秦子玉的房中传来响动,欧世旭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便立刻识相地避到房中去,如果不巧碰上了,场面的尷尬可想而知。 他望望房中悬挂的月历,他离美国时,只计划一个礼拜,但现在已过了四天,即使再拖延,也拖延不了多少天…… “世旭……”是秦子玉敲他的门,“你有空吗?” “什么事?”他打开房门。 “我为你介绍一个人!到客厅来好吗?” 是正式见面? 欧世旭有点虚荣心地换了套白色的西装,他很喜欢白色,这使得他更黝黑俊挺。 欧世旭不相信他的眼睛。 想想也有些惊惶,但立刻恢复镇静。 “这位是寻想想小姐……” “我们见过。”欧世旭伸出手,和想想一握。 秦子玉以怀疑的眼光瞧着他们,欧世旭不过回来四天,他们就认识了?而且双方都是他的朋友…… 尤其他们竟有着默契——看他们穿着服装居然都是白颜色…… “我们是在寻小姐朋友家认识的。”欧世旭并没有明白地说出想想和林其平之间的关系,虽然他只是猜,但他想他猜得不会与事实差距太远,他们两个一定有过微妙的情感,也许已经过去了,但一定曾经有过。 秦子玉勉强地微笑着,嫉妒之情油然而生,他自认仪表,内在都不差,可是欧世旭一站在身边,他不能不承认逊色很多,更何况想想早已明言…… 苦恼咬蚀着他的心。 等想想走了,必须和欧世旭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否则,他有预感,欧世旭和想想之间一定会发生他所不能阻止的事。 当他无意中望了想想一眼的时候,他更惊奇地发现——他们两个之间还有着共同的一点。 那就是他们与众不同的眼睛。 难怪他看到欧世旭眼中独特的魅力时,有似曾相识之感。 他们是这样的相配啊!秦子玉勉强装出来的笑容开始扭曲了,在最尖锐的时刻,人性中比较原始的部分抬头了,秦子玉为自己的想法吃惊,但他拼命以向来为傲的理智压抑着。 欧世旭丝毫没有注意到秦子玉的反应,他只是凝视想想,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也许什么都不该说吧!上一代的恩怨不应该再阴魂不散地缠扰他和他的幼妹。 欧世旭站在那儿,只觉全身僵硬,宛如受了雷击。 千里迢迢而,见一面已经够了,是不是?他有了新的决定。他充满感情的眼中出现了泪光。 那些日记、相片,他将烧掉它们…… 苞着欧加罗的去世,永远消失。 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在秦子玉送想想回去时,他会着手整理行李。 第九章 普湄湄在离开台湾去嫁给卢塞尔前,她有一件事要好好地办。 但光靠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她请了四个人来帮忙,四个所谓的“好汉”。 是赵世勋出面替她找的。她瞒着赵世勋自己要嫁给卢塞尔的消息,却把最后一件任务交给他办,有点儿卑鄙,但也无可奈何。 当天晚上,赵世勋带着四个人,带上普湄湄的电话录音,上了秦子玉的门。 “赵伯伯……”秦子玉开门后,发现一‘堆’人站在门口,自然大感讶异。 “进去谈,好吗?”赵世勋脸色十分凝重。 “请……” 分别在客厅落座后,秦子玉正预备烧咖啡,赵世勋却阻止了他,“子玉,别忙,我们都不是客,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秦子玉莫名其妙地坐下来,迅速地往他带来的人身上一扫,他真不懂赵世勋怎么会跟这四个杀气腾腾的家伙在一起。 这四个人不用开口,只要光凭外表,就马上可以断定绝非善类。 “你先听听这段录音……”赵世勋按了录音机的按钮。 “这是……”秦子玉真搞不清楚。 “你听……” ——喂!世勋吗?我是湄湄,昨天托你的事有眉目了吗? ——你交代的我当然会慎重处理,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再考虑考虑,子玉他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别劝我,世勋,你应该晓得我的个性,你也是从小看着想想长大的……今天不好好整整这混小子。我的“普”字倒过来写。人已经找好了是吗?我不方便出面,就交给你全权处理,钱我马上派人送过来,付的时候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了再付另一半。 赵世勋把录音机按停。 秦子玉的脸色整个变了,气氛登时僵凝起来。 赵世勋没理会,径自打开一个信封,抽出一张支票,搁在他的面前。 上面有个朱红的篆刻印章——普湄湄。 秦子玉的牙齿激动得格格作响,拳头攥紧又放松,气愤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普湄湄竟是这样一个人。她有神经病?他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点得罪了她,听她的口气似乎—— “子玉,不要激动……”赵世勋用手势阻止他,“我处在你们两边,十分为难,但是你究竟是小筝的好朋友,我不能让你吃亏,也不愿这件事再扩大,现在我要奉劝人一句话……” “什么话?”他的脸由红转白转青。 “回美国去,好好把博士念完。” “我不回去,这件事没解决前,我绝不回去!” “你不怕变成残废?”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怕的?”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坐下!”赵世勋一声大喝,中年人的沉稳,威严令他一震。 秦子紧咬着嘴唇,怒气仍然十分旺盛。 “你把我想象成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有意挑拔你们,让情况更加恶化下去?” “我没有……” “那你就给我听好!”赵世勋狠狠地、狠狠地盯着他,然后目光逐渐和缓,“我带他们来,并不是真想证实什么,只是要请你了解整个事情,已不是你所想象的那般单纯。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你现在回美国去还来得及……”他的声音和目光更柔和了,完全象一个充满了爱护和关心的长辈,“忘掉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好吗?” “我不能!”他斩钉截铁地迸出三个字。 “不能也得能!”赵世勋把手放在他肩头,“你有光明的未来,美好的前途,可爱的女孩子也不止想想一个,你们有缘无份,罢手吧!” “你不了解!”他的脸是一片痛苦的通红,普湄湄居然想得出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对待他?居然想得出? “我年轻过,也恋爱过,怎么会不了解?”赵世勋苦笑着摇摇头。 秦子玉把车开得飞快,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指针迅速跳着…… 他的双眼布满红丝,俊挺的双眉蹙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唇都渗出了血也不自觉。 赵世勋走了后,他愈想愈不能忍,如果他一直坐在椅子上,他会恨自己无能,懦弱…… 他决心勇敢地面对一切,甚至一战。 与莫名其妙到极点的普湄湄一战。 他已经被忿怒冲昏了头,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能思想…… 一个转弯,他由一辆货柜车前超了过去。 只听“轰”地一声,秦子玉的车和对方开来的一辆大巴士撞在一起…… 玻璃渣四处飞射,鲜血也如怒泉般激溅着。 赵世勋却在这时候和离婚的妻子举杯祝贺任务的完成。 因为他们同时把几个人玩弄于股掌间。凤美是为了女儿,当她第一次看到秦子玉时,就决定把女儿嫁给这个才貌出众,出身高贵的年轻人,她可以不计任何代价,任何手段…… 而赵世勋的目的只有一半与她相同。 他爱极了普湄湄,也恨极了普湄湄…… 他为她遭受亲友的奚落,嘲笑,不惜和结婚三十年的妻子离婚,不料她竟敢欺骗他,戏弄他;初听普湄湄将要远嫁巴黎的消息,他的反应是忿怒,是伤心……但后来,他把这些化成了力量,真真实实地愚弄了她。 人都是有基本的致命弱点。 普湄湄的弱点是骄傲、狂妄、势利。 她以后会发现,拒绝秦子玉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他哈哈大笑,笑得十分痛快。 据凤美的计划,她下个月将把小筝带到美国去……也许用不着半年,他们便将在美国为小筝和秦子玉这对新人举行盛大的婚礼。 “为了我们的破镜重圆!”他为凤美斟满了酒。 避家左嫂转来了一封信。 雪白的信封衬着龙飞凤舞的字迹。 是小老虎写给想想的,普湄湄照例先拆,她仍把他当做不受欢迎的人物。 信是这样写的: 想想:我走了。 我想,我应该跟你说一声“再见”。 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但我希望,若有朝一日有缘再相逢,你能忘却所发生的不愉快,而有着童年美好的回忆。 我过分奢望了吗?如果是,请原谅我吧! 案亲的事情,惊醒了我。 我只能简单地说一句:他惊醒了我。 所以我要走,到军中的大环境去。作为一个热血男儿,那儿是我唯一所渴望的地方。 祝福你有光明、美好的前程。 再会!亲爱的朋友,再会了。 其平 普湄湄看完信,轻蔑地一笑。 她从未瞧得起过小老虎,在她眼中,小老虎根本不配叫做老虎,他只是一个混混、一条虫!来追想想?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现在可好,总算晓得自己身分了。 她又冷哼了一声,顺手把信纸塞进信封,本想拦腰一撕,但马上又改变了主意。 想想那个小脑袋瓜子成天不知在想些什么,老是闷不哼声,魂不守舍。哼!这封信可以教她完全死了心!至于她的终身——只要把她带上飞机,巴黎像样的男孩子那么多,还怕找不着对象?即使一时半时没有合适的,先念大学也不迟。 她打定主意,就把信塞进了想想房门的门缝里。 如果她要哭就让她坐在房里哭好了!不消两天,她一定恢复平静,乖乖听话的。 普湄湄自以为十分得计,回到房里换了衣服又重新补好妆,就开着车子出门了。 小老虎走了!小老虎走了! 想想看完信,呆呆地跌坐在床上。 她很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初恋的破碎,如果能放声一哭未尝不是好事,但无论如何,她是痛苦得连泪水都掉不出来,只有心一阵赛似一阵的绞痛着。 本来她以为一切在她离开时就算过去了,但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一切并未真正过去。 还在! 那钻心剌骨的疼痛竟然还在! 她怕!怕那背负一生一世的伤痕! 她软弱地伏在床上,泪,终于流了出来。 她觉得孤单,觉得冷,但,她爬不起来,她已被击倒,已被击败。 泪水一滴滴地湿透了床单。 她是这么的年轻,却又要独自承担她不能去承担的苦果。 为什么?她紧紧抓着枕头问自己,是什么地方做错了?爱错了!要来接受这种痛苦?难道真是前生冤孽?即使她从不相信因果报应之说,但此刻她不由不信。 她欠得太多了! 她也从没好好地活过。 照自己想法,自己心意,痛痛快快地,高高兴兴地活过。 这十多年来,活得如此空虚,如此苍白。仅有过的一点甜密,现在也画上了终结号。 也许小老虎是对的!他总算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去追寻理想人生。 但我呢?想想咬紧嘴唇,压住那一声声呜咽,小老虎,你就这样无牵无挂地走了吗?可是,你留下了我,你竟留下了我,我,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甚至不知道如何活下去。 她抱住了头,身子蜷缩成一团。 她想逃,想躲。但,能逃到哪儿去?能躲到哪儿去? 又重复、单调、虚伪的生活……已经像八爪鱼一样紧缚住她,一丝气也不能透。 而这茧壳,竟有一半是自己盖上去的。 她突然想通了,惊得坐起了身子,走到镜子前,浑身颤抖地看着。 是啊!这竟然就是自己! 看!她多苍白,多无助,也多——懦弱。 她眼中那遗传自生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燃烧了起来,像火焰一般,亮得是那么惊人! 仿佛是由于这可怕的亮度,全身也跟着燃烧了起来。 “要赶走那份阴暗!要赶走那份阴暗!”她心中大声叫喊。 那亮光,不只是火焰,而像是一阵闪电,挟着青春的怒火,照亮了彷徨的人生。 镜子中还有一件东西,突然吸引了她的视线,想想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是那幅挂在墙上蒙着尘,蒙着灰的画像。 画中人安详的神态,使她更加激动起来。 她转身奔向那幅画,巴黎生活整个回到眼前来,曾经有一个男人,用过最可爱的,最好的方式去爱过她。 那样的含蓄,也那样的令人铭心刻骨,而她竟几乎忘了他! 在此时,她明白了卡地亚的爱,瞬间,他们是那么亲近,亲近到巴黎至台北已经没有了任何距离。 她含泪凝视着那幅画。画中的她如此高贵,如此飘逸,那冷洁的白,白如巴黎之雪,白如一个男人纯洁无私的爱! 想想两手抓住墙壁,身子一寸寸的滑落,在命运的闪电中,完全仆倒在地上,衣裙如蝶翼般散开。 当她仰头的刹那,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平静,犹如再生。 “活下去!活下去!勇敢高贵地活下去!”她握住拳,对自己更高声地叫着,“你要为人生负起无可逃避的责任!” 当天晚上,想想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赵小筝打来的。 “我想来看你!”赵小筝在电话中的声音十分迫切。 想想讨厌赵世勋,但,她并不恨赵小筝,她只是不幸有了那样一个父亲,而父亲是上帝分配的,不容挑选……赵小筝与她年龄相仿,人也谦和,虽然没什么来往,然而毕竟彼此都对对方抱有相当的好感。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现在就来!”赵小筝不容她有考虑的余地。 “有什么事?那么急?”想想觉得十分诧异。 “有件很重要的事,我想,由我亲口告诉你比较适当。” 想想考虑了几秒钟,才说:“好!我等你。” “我十五分钟到!”赵小筝挂掉了电话。 想想兀自握着听筒发呆,赵小筝到底要告诉她什么呢?她不明白,可是,她相信赵小筝为人处世的态度,如果不是紧急,她不会随便打这个电话的。 说好是十五分钟,赵小筝在十分钟后就来按门铃了。想想亲自开的门,一看见赵小筝,她吓了一跳,一个多月不见,赵小筝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仅容颜憔悴,眼眶发红,眼里还饱含着泪水。 她遇到了什么?想想抓紧了门框,该不会是…… “不请我进去坐?”赵小筝勉强一笑。 “对不起!”想想连忙侧身。 堡人送上茶和点心后,想想对她摆了手:“这里没有你的事了,有事我会叫你!” 堡人下去后,两人对坐着,想想正在斟酌如何开口问她的来意时,赵小筝嘴张了张,还没说出一个字,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想想傻住了,坐了过去:“小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对不起你!”小筝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呜咽地说。想想更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赵世勋和普湄湄那是成人的恩怨,跟赵小筝有什么关系? “我不明白!小筝,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清楚些?” 赵小筝哭得更厉害了,只是拼命地摇着头。 想想蹙起了眉头。赵小筝哭了一会儿,从皮包中拿出一个袖珍录音机,那正是赵世勋放给秦子玉听过的。 想想按下了按钮,普湄湄的声音流了出来…… 她听着听着,觉得世界寒冷了起来。 多么可怕的女人,如果她不是她的母亲……她不敢再听下去了,她伸手想关,可是赵小筝悲愤地阻止了她:“你再听这一卷!” 她呆若木鸡地听着赵世勋和太太在商议,在讨论,他们要把秦子玉从她身边拉开,用的——竟然是这种办法,这种手段。 她不愿再听下去了,人世间,是这般的污秽,这般的龌龊! 他们自以为得计,却不料伤害了别人,也同样地侮辱了自己。 是的!无论他们做的是什么,想想都已经不再在乎了,但,他们是这样可怕地侮辱了自己还不自觉。 人性中竟有如此多的卑劣和肮脏。 无论任何借口都不能洗除的垃圾啊! 但是,想想麻木的心中升起的是对自己的了解,那清纯的本性是永远保持着不被污染的一份祥宁。 “他们曾把第一卷录音带放给秦子玉听过……”赵小筝哽咽地说,“我事后才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想想全身发凉。 最可怜的是普湄湄吧!她设计了圈套,却不料自己是早跌入陷井中,听任赵世勋的摆布。 她大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却扑簌簌地流下了泪……固然母亲用心良苦,可是,她的出发点是自私的,她的观点是偏狭的,而到最后,她仍是失败了…… 想想发现她从来没这么了解过母亲。 了解她可怜,可鄙,可悲的自私。 “秦子玉上了我爸爸的当,就开车子出来找令堂理论,可是,走到一半,他就,他就……” 想想只觉訇然一声——天哪!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她全身发抖,大叫了一声,人就昏了过去。 初秋时节,山上不会有雪吧? 可是,想想很希望到会下雪的山上去,即使那儿并没有雪。 她永难忘怀在巴黎的白雪假期。 她一边开着普湄湄的车,一边流着泪。 今天是秦子玉出殡的日子,但她不参加丧礼,她要独自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 她对人生,已经因小老虎的离去和秦子玉的逝去而完全丧失了信心。 她穿着一套纯白色的衣服,白得像雪,白得像——闪电。 想想走进花店,一间又一间,尽其所有地买着她能买到的黄色玫瑰花。 玫瑰花象征爱情。 而现在,她已失去爱情了。 她也不能再爱了,她无能为力了,颤抖着看自己的无能…… 再离开市区时,她的车中装满了玫瑰花。 那甜蜜的香气,巨大地笼罩着…… 遥远的深山在呼唤着她。 艳阳的青空,蓦地响起凌厉的闪电。 她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拿着药瓶,一粒一粒地往口倒。 嚼着带点甜味的安眠药,她擦去了眼泪。 那些药片将带她到比深山更遥远的地方…… 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