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天使》 第一章 摩塞迪斯四五○平稳的向前驶着,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车头上那被称为“德国的标记”的圆型三角正骄傲地竖立着,充分说明了车主的身分。 晨雾溶溶地往四周扩散,无边无际全是那精灵般淡色气体,再过几分钟,美丽的海滨日出就会准时出现了。 江倩宜出神地望着窗外,黑水晶般的眼睛被长睫毛浓浓地遮着,似乎有秘密。除了这双充满性感的眼睛,她精巧无瑕的面孔上其余的部分,都生得很明朗,像她不久前过世的父亲,这是家传。 每一位江家的人都继承到棱角分明与精明的个性,只有她不同,她站在江家的人当中,显得特别的细致,如果说江家的人具有企业家庭的风范,那么她还具有艺术家的双重个性。 那是来自她的母亲,一个很年轻就去世的贵妇。江倩宜继承了她最美的特质,成了出众的美女。 一直,她都是男士们注目的焦点,堂姐妹与同伴嫉妒的对象,但她却浑然不觉,她对自己的美也不特别在意,虽然她的身材更是完美,江倩宜有东方女人很难得有的一七○身高,丰满的胸部,窄窄的细腰以及一双罕见的美腿。 在她的父亲江显群严格的教养下,她还没有机会知道什么是爱情,就在十九岁时结了婚,只因为江显群认为自己的眼光是对的,他替她选的丈夫是最好的,所以十一年来,她都过着江家人该过的生活。 但显然的,婚姻除了更换住屋以及成为贵妇外,并没有改变她什么。 罢结婚时,确实有些不必要的流言,毕竟她太年轻,太不平凡,至少她该像她的堂姐妹一样出国留学,不该太早陷入婚姻中,而且她的丈夫——华德金比她整整大二十岁。除了她胸有成竹的父亲,所有的人都等着火山爆发,然而日子平静得让人奇怪,她甚至没有生育。 那些看好戏的人渐渐由冷眼旁观转为同情,提供许多秘方。只有华德金心里知道,不能生育不是她的错。 这是他对她一生的负歉。 他是个精明的男人,几乎是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千方百计要得到她。结婚的第二年,他都还沉浸在“得到”的狂喜中,但他终不失他的聪明谨慎,他对小妻子的热爱并没有乱了方寸,可是长久观察的结果,他对自己的怀疑感到可耻。 她并不像其他少女般的轻浮,也并不天真,而使他永远模不透她那小脑袋里究竟是在想什么,他也知道一点——她对他是绝对的忠贞。 她并不热情,但她也同样地没使这个婚姻变得乏味,有她在的地方,就像一个家。 一个很传统、平静,永远不会发生惊天动地大事的家。 华德金相当满意。 他本来也就没有奢求什么。 他能够在中年之后得到这些,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他曾经有过一次错误的婚姻,那段婚姻是他一生最痛苦的经验。 他做错过一次,所以他见到江倩宜时,他就下定了决心,他要这个女人,趁她还没定型,好好塑造成一个完美而理想的妻子。 华德金当然很快地就发现自己过于理想化,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倩宜是个好妻子,好伴侣。她或许有些冷漠,但年纪大的男人,需要的正是个冷静的伴侣。 ☆☆☆ 倩宜的坐姿没有变动,仍是出神的向窗外注视着。 这是著名的北区海岸线,模糊的景物迅速地朝后移动着,在那些水蒙蒙的感觉里,海岸线上逼人的南国气息一吋吋显现了。 清新透明,如诗如画。 “还有多久?”坐在她身边看着经济部“每日电讯”的华德金从电讯纸后头抬起了眼睛,他有双精明锐利的眸子,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虽然水晶体己有些微的混浊,但就像他双边的灰鬓,不仅加深了成熟的魅力,更增添无限威严,他的鼻梁挺直,鼻翼略为肥大,是成功者最显著的面相,由他的五官与宽阔肩膀看来,他年轻时一定相当英俊挺拔。 倩宜一点也没有自沉思中被打扰的不悦:“大概还有十分钟。” 华德金“噢”了一声,放下报纸,拍了拍她那双细女敕的小手。他宽大粗壮的大手,和她的细致是一个强烈的对比,他全套正式的夏季毛料西装也和她清新活泼的白色网球装成了对比。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们是一对父女,然而他们却是夫妻。十一年的婚姻生活,也在他们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 “今天有什么活动?”华德金问。江倩宜是薇尚女子俱乐部高级会员,这项资格的取得,不止是因华德金的财富,也是她自己优越的表现及充分的运动精神——她的软式网球是去年分组赛的亚军,所以俱乐部的教练们才以大半数通过她的高级会员资格,令那些比她入会久资历深的太太们又妒又羡。 “七点到九点游泳,九点半喝茶时间,十点马术练习。” “下午呢?” “我还没决定。”倩宜微微蹙眉,那未经人工修饰的眉毛十分有个性。“也许我会加入爵士韵律舞班,但如果太累,我就改上插花。” “插花是门新的课程?从前没听你提起过?” “上个月金夫人特地从日本请来一位小原流的教师。” “听起来不错,但我倒觉得其实你的‘一刀流’也很高明。”华德金仔细的观察她,最近她活泼多了,不再是从前那么凡事漠然的样子,也许,在这些日子中她不知不觉的改变丁? “别笑我!”倩宜最不喜欢人家说她的一刀流。所谓一刀流就是一刀剪下去不刻意修改的方式,但她喜欢这种自然的野趣。 “我不是笑你,倩宜——”他突然深深地望住她,眼睛中的威严驱散了,有种特别的,男性的温柔:“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我很快乐!”倩宜坚持地。 薇尚的私人海滩终于在交谈间出现了,这是滨海公路上最宽最直的沙滩,白而柔洁的细砂,澄碧的海波,闪闪发光的贝壳,滩上还种植着摇曳生姿的南国棕榈,天空无穷的变幻,朝近晨曦,夕赏落日及月夜之美,被称为东方的迈阿密。 “就是这里?”华德金有些惊讶地看着太阳自彼端升起驱散雾气,美丽的海滨景色登时豁然开朗,他是头一次来,难怪会惊讶。 这个仍刻意保持着原始景观的私人海滩,方圆数十里渺无人烟,所花费的代价远超过把它建造成可容万人的现代娱乐中心;这是主持人金夫人的骄傲之一,她强调品质与格调,她也的确办到了。 海滩经过细心的整理与规划后,野生的刺灌木成了天然屏障,隔绝所有的凡世尘烟,保持了生态环境最纯净的风貌,那些灌木、野花、南国树丛、细砂、海水浑然一体,是海角乐园,是在人间被重建的伊甸。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着,红花与彩蝶比方才更美,海蓝的一角也在远处发光,任何人都会为这样的景色屏住声息。 一辆开得很快的敞蓬雷诺自后面追了上来,毫不客气地超车,霸道的样子像是谁也不放在眼里。 飞快的掠过他们时,只见车里一个白色的身影,很窈窕很年轻,是个时髦女子,帽上的飘带在风中飞舞着,美而狂野。奔放的气质,像五月的天空。 “那是白莉莉!”倩宜对丈夫说:“她在赶六点半的网球课,她已经迟了。” “白莉莉?”华德金思索着,这个名字好熟。 “她是电影明星。”倩宜提醒他。 噢!对了,华德金想起来了,白莉莉!这个因为演了一部月兑片,居然一炮而红的女子,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她那天生的野性与一对媚眼,不知风靡了多少人,而她的声名狼藉也是众所周知,在若干社交场合上,他就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事,这个名誉败坏的女人,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还不算正式会员,金夫人正在考虑要不要让她入会,介绍她进来的人来头太大了,令她很伤脑筋。” “有人抵制白莉莉?”他问。 “多数人觉得让她进入薇尚会破坏格调,她的层次实在太低了,至少有一半人讨厌她的目中无人,找我签名抵制她,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跟那些长舌妇比较,她其实算不上坏,除了打网球,她来这里多半躺在自己的休息室看电视。” “她不是会员,怎么有休息室?” “那是唐夫人借给她的,也有人说唐夫人高价转让。最近唐林刚的钢铁生意需要一笔资金,白莉莉的男朋友出手相助,先让她们交上了朋友。” 倩宜说得不多,但华德金几方面一联想,已经够明白,有时候在妇人社交圈的闲言闲语,竞比一般的商业情报还来得更有价值。 难怪有那么多的丈夫要急着让太太进入这个俱乐部,社交网从太太们先开始建立关系,很可能就因此做成一笔大生意,而且自然毫不留痕迹。 可是他相信倩宜!她孤高漠然的个性和其他女性完全不同,她绝不会学到贵妇人们因为无聊而养成的癖性。 有一阵奇异的温馨流过他的心田。 倩宜讶异地看着他,今天早上,这已是他第二次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这么握住她一生似的。这个心肠坚冷,态度强硬,判断力精明,专横果决的男人,怎么突然柔情无限?十一年的婚姻生活,难道他还怕失掉她?还是他有了什么不该有的预感? 摩塞迪斯终于到了山顶,电动雕花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车子顺着坡道,在环绕着广大庭院的s形路面上行驶,芬芳的蔷薇香气弥漫着所有空间。 在庭院两边,一边是占地干坪的网球场,一边是两座奥林匹克标准的游泳池,游泳池外围有高大的松柏为荫墙,只能听到水花的泼溅和笑语;但网球场那边可以轻易的透过塑钢丝围网,看见红砖粉上飞跃的人影,在那儿挥动着球拍,追逐涂着萤光的小球。 “进来吧!你可以参观,不会耽误你的。”倩宜像主人一样,一点也没有平日漠然的气质,也许让她加入薇尚是对的,她比在家里活泼、开朗,他掠过一个念头,他该早些退休,多陪陪她,他每天工作十五个钟头,已经快三十年了,他应该回家了。 “华公——”远远地有人起身招呼他,是一位商界多年的老友,他起初有些讶异他怎么也会在这儿,但看见他一旁穿着一身女骑装的夫人时,不禁哑然失笑,以同样热烈的态度和这位有商界才子之称的赵令民寒暄。 “你们聊聊,我上课的时间快到了,得先去换衣服。”寒暄过后,倩宜提起装备,很快地走进去。 华德金怅然若失地看着她的背影,十一年的婚姻生活真的没改变她什么,而这份夫妻之情也愈来愈浓郁。他简直是有些嫉妒地看她走进那个他永远无法进入的地方。也许有一天他真的退休了,他要带她去参加一个夫妻档的俱乐部,他要守着她,好好地,寸步不离的与她相守。 当她出现在游泳池的二楼看台上时,他禁不住停住呼吸,她真美!穿上泳装的她比平日更加神彩焕发,明年夏天他一定要改变多年坚持的主意在院里加盖个泳池,除了他,谁也再不能看见她穿着泳装的丰姿。 那窈窕的身影缓缓走过时,他眯起眼,有丝男性的骄傲,这个美丽的女人属于他,从最年轻的十九岁开始就注定要伴他一生。 她回过头来,也跟他挥手,保守的运动员式泳装使她每一吋肌肤都光洁迷人,而且比暴露的三点式更性感、更诱惑人。 他下意识的看着自己厚重的西装、领带,头一次的,他不喜欢这种衣服,在美丽的夏日地方,这些使他又臃肿又笨拙。 像一只企鹅。 他一定要好好做运动,消除所有赘肉。他的妻子太美太年轻了,他要用财富、权势以外的东西俘获她,和她再次坠入爱河。 看台上的人影消失了,他仍收不回眼光。 ☆☆☆ 金夫人的少女时代是在英国度过的,一天两次的喝茶时间,也是她最讲究的。谁也没她那么多套瓷器,从英国最传统的威及武德厂的出品,到最浪漫现代的亚尔狄哥,她都毫不吝惜的让会员们在茶香之外,享受瓷器之美。 为她做点心的师傅也是她一手教的,各种三明治、饼干、蛋糕在精致的容器中,琳琅满目的刺激着人的食欲。 还有中国茶道,同样配有好吃好看的中式点心、蜜饯、烧卖、炸云吞。 游完泳,倩宜加入中国茶的一群,正当她品尝着一块蛋醺肉时,意外的从不来喝茶的白莉莉也走了进来。她的出现太突兀了,每个人都停了下来讶异地看她。 白莉莉虽是放纵惯了,但这么多人明显的表示拒绝,她也忸怩不安,一时进退维谷,正在殷勤周旋的金夫人连忙走过去,亲热地招呼她,把她介绍给其他宾客。 除了倩宜,没有人对她有一丝欢迎的表示,那冷冰冰的态度,像刺一样不断扎着她,若不是她有一月兑成名的过人勇气,她早就受不了走了,但她的锐气仍维持着她的傲慢,直到倩宜露出那惯常的,既不十分欢迎,也不十分拒绝的表情,金夫人才如释重负的把白莉莉塞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我才不怕这些女人呢!”当倩宜礼貌性的请她用茶时,她接过茶杯,偷偷地说:“她们冷酷、自私、残忍,可是她们吓不倒我。” “哦?”她淡淡应着。 “你真该看看她们那些宝贝丈夫在床上的样子。”白莉莉继续说,像是遇到知音般露出古怪的笑容。 这个话题显然不是名媛淑女该听的,倩宜更不会感到兴趣,孤立无援的白莉莉选错了话题,连在这个唯一同情她的人面前也遭到排斥,自然大感气馁,可是她不肯就此罢休。“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就很欣赏你!”她更轻声地,像密友地靠近她的耳边:“你很特别,在这里像鹤立鸡群,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忍受她们的!”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能!”倩宜笑了,笑她的粗俗、天真与不高明的笼络手段。 “我没办法!”她摊摊肩膀:“我男朋友要我来的,他要我做一个淑女,和这些所谓的贵妇打成一片,他娶我才不算失面子。” 可怜的女人!外表傲慢,其实内心空虚,除了一身的肉,只能像洋女圭女圭般任人摆弄,而且甚至连那一身的肉也不属于她自己。她很知道如何月兑衣服,却不懂得怎样为自己“穿”衣服。 “薇尚”这个地方对她而言是件太过宽大、笨重的大衣,这袭盔甲给她的,永远不会令她大方得体,博取赞赏,反而因此带来太多不必要的伤害。 下面的场面更使得白莉莉这个格格不入的“侵入者”感到惊惶。当因她来临而引起的骚动平息时,贵妇们又恢复了交谈,可是一旦她也侧耳倾听表示有兴趣时,她们立刻停止,仿佛白莉莉很不礼貌地打扰了她们,吓得她只好缩回座位,呆呆地瞪着茶杯。 难怪她每次一打完网球就躲进私人休息室,她实在太刺眼,也太不受人欢迎了。 茶点时间依例应该在三十分钟内结束,除非不来参加,否则随便在中途离席是会被视为缺乏教养的表现。 “我该走了!”白莉莉见到谁都对她白眼相看,自然气馁万分,她不属于这里,想跻身名流还没她的份,她缺乏良好的出身、家世,即使再有权势的男友肯帮她,这些讨厌的女人不接受她也同样枉然。 “忍耐一下,还有十分钟。”倩宜轻声制止她。 这是场严格、乏味、充满敌意的考试,胆大如白莉莉者也都不敢溜走。她的一身青春活泼在严厉的考验与伤害下褪尽了颜色,暴露出最真实的无知、粗俗。 其实这些贵妇不仅对她如此,仟何一个她们认为不够格而硬想挤进来的会员,都会受到相同待遇,她们的力量是强大的,态度是僵硬的,倩宜看见白莉莉一分一秒的受到无言的伤害,她真希望这个女孩能够放聪明些,不要千方百计地挤进来;即使她是众所周知的月兑星,但却无损她本质中所拥有的强悍的生命力与泼辣的气质,那才是最稀罕的。即使她不能成为淑女,她最精彩的部分也会指引她如何做一个快乐的女人,享受真正的人生。 茶点时间终于结束了,倩宜听到这个可怜的女孩大声地吐了口气。走到门口时,白莉莉仍垂头丧气,无疑地这是她一生当中最大的挫败,而且永远无法弥补。 倩宜沿着铺设成一圈圈圆形的石子小路快步的走着,她得赶紧去马场,她的那匹“蓝天之星”阿拉伯名驹一定翘首以望,等得不耐烦了。 想到蓝天之星,倩宜的唇边就掠过一丝笑意,从小到大,严格的家教与贵族式的学校,使她一直沉浸在一种她无法挣月兑拘束的空气中,她也始终没交到什么朋友,婚后,她更是谨言慎行,当她年初过三十岁生日,华德金送这匹马给她时,她真的欢喜若狂。 名驹美人,相得益彰,而她最珍视的,是她与马之间牢不可破的感情。她第一眼看到蓝天之星时,就像所有见过它的人一样,惊服于这匹百万名驹的美。它全身黑得发亮,没有一丝杂毛,短而贴紧的在它完美的身躯上,它的前额中间有一粒白色的星形,鬃毛柔长飘逸,眼睛像初恋的少女般大而温柔。 那副英国式的马鞍也是为了博得她的欢心,特地在英国订制。 当她一天天试图着更接近它时,它也想像摔其他人一样把她摔落马背,但它的骄傲没有成功,倩宜的骑术与坚韧的毅力完全驾驭了这匹骏马,在风中快意驰骋着,人马一体的感觉,是她和马儿之间最大的秘密,从此以后,她知道别想再有人想骑它了。蓝天之星一生只有一个主人。 每当倩宜来薇尚,骑着蓝天之星,在附近原野、幽谷和沙滩游走地,凡是看到的人莫不投以又羡又妒的眼光。 “华夫人——”后头有人叫她,竟是白莉莉。 “有事吗?” “我可以看看你的蓝天之星吗?上礼拜我看见你骑它,好帅。”白莉莉充满了企盼:“但我去马厩时,他们说没有你的允许谁也不准碰它。” 情宜心里叹了口气,她真不懂白莉莉为什么要紧跟不舍。“好吧!”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我最近也买了一匹马,在空运途中,等过关检疫后,我们就可以一起骑了。” 老天,这个白莉莉看见别人打网球顺手,就要上网球场,看见射箭手个个身材轻盈也要射箭,现在见了蓝天之星漂亮,就非也要买匹名驹来招摇一番! “我一向都喜欢一个人骑马!”她必须用最迅速的方式拒绝白莉莉的紧迫不舍。 “我没有要你照顾我!”白莉莉叫了起来,睁圆了那一双媚眼:“你知道吗?我是在马场中长大的。” “哦?”这点倒是引起倩宜的惊异。 “这是我的秘密,我从来没告诉别人,谁也不知道我演电影之前的来历;我的父亲是士官,他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就是爱马,所以被分发到后里马场去,从小他就教我骑术,这是我唯一会的事。”白莉莉滔滔不绝地说着。 “原来你是真的喜欢马?” “嗯!蓝天之星是我见过最标致、脾气也最坏的马,如果它是我的,我会叫它‘黑魔鬼’!你不觉得它有着魔鬼的气质,那么美那么高贵又那么神秘!” 当然!倩宜在心里同意,蓝天之星这样好的马是每个骑士可遇不可求的梦想。 “如果它是我的,我也会像你一样骄傲!”白莉莉继续说。 倩宜“噢”了一声,谈话资料到现在已经结束了,尽避白莉莉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身世之秘”都告诉了她,但她也不会有更深入的兴趣,她又恢复那平日漠然的神色。 蓝天之星果然已在马厩里等得不耐烦了,她惯例来这儿的时间,它似乎知道的一清二楚,看见她逆着光从门口进来时,虽然瞧不见面孔,但早就闻熟了她的气味,那充满灵性的急样子,令她哑然失笑,可是当蓝天之星见她后面还跟了陌生人时,突然紧张起来,瞪视着白莉莉。 倩宜抚模着它狭长的面孔,温柔的对它低语安抚着,又拍了拍它,它才慢慢由紧张状态恢复正常,如平日一样用颈胫孔摩挲着她、嗅嗅她,心甘情愿地让她带它出闸。 日光下的蓝天之星更是美得耀眼,迎着山岗上的风,耳上的毛与马鬃都微微拂动,一身雪白色骑装的倩宜跟它站在一道,更是美得不可思议。 白莉莉没有再说一句活,只是出神的看着她们,看着马夫把她那具舒适的英国马鞍搭放在蓝天之星毫无瑕疵的背上,大眼睛里满是嫉妒之色。 “爱马的人都知道,你要的不仅是头完美的马儿,骑士与马的心灵都要浑然一体才行。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马,你也是!”白莉莉突然明灿一笑,那双媚眼中的嫉妒不见了;“我一直崇拜速度,现在我才深深明了,速度反而要什么样的人去创造。” 倩宜点点头,在这个早晨,她和这奇特放荡的女郎之间,也有了一种默契。她轻轻抖动缰绳,蓝天之星欢欣的嘶叫一声,撒开那四条优雅的长腿,朝岗下的小坡跑去。 马儿愈跑愈快,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碧绿的山峦,青翠的草坡,远方声息可闻的碧蓝海湾,在这幽静的风景间,她们快速地移动,充满了魅力,像是腾云驾雾于一个梦中。 蓝天之星在原野上纵情奔驰,等倩宜从陶醉的喜悦间睁开眼时,才发现它穿过铁网的破缝已经跑到公路边来了。 “你真淘气!”她用靴尖轻踢着马肚,要它安静下来,这是蓝天之星的坏习惯,它对公路有兴趣,尤其是车辆。在它的脑袋里,一定还没搞清楚那些丑陋的,只会轰轰乱叫的东西,为什么跑得比它还快。它们也像是冷酷的对手,只在公路上行驶,但随时等待你去加入并超过它们,当你快得逞时,它们又放出一些难闻的黑烟,加倍地赶上你! 它直冲下山,熟门熟路地自己从破损的铁丝网间隙中冲到公路。 面对蓝天之星的好奇与天真,倩宜必须使出看家本领才能把这头在这时一定不听话的小淘气拉回来。 一辆正好飞驰而过的橙红野马汽车,差一点儿擦着她们,蓝天之星乍然受惊,嘶叫一声,高高举起了两只前蹄。同时不停地跃动着在原地绕圈子,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它镇定下来。 回头一看,那辆野马车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可恶的家伙!差点伤了她的马,竟连句“对不起”都不说,她一阵气恼,但也无可奈何,下回她一定要小心点,否则蓝天之星这个顽皮鬼还不知会闯什么大祸也不一定呢! 她由原来的铁网隙缝策马上山,蓝天之星电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这会儿加倍听话。 当她香汗淋漓重新回到山岗时,远远地,她看见那辆橙红的野马车在薇尚的停车坪中,迎着太阳光闪闪发亮。她忽然想起那是谁的车子。 她早已听过他的大名。自他还未到薇尚的一个月前,所有的人都在津津乐道传诵他的事迹,甚至包括他座车的厂牌形式,都有人巨细靡遗地报导——麦哲宇。一个极富盛名的作家。 麦哲宇成名不过十年,年纪也轻得教人惊奇,四十还不到,但他的作品不知道风靡了多少读者。 他的风格十分特殊,架构严谨,格局宏大,是不可多得的杰出作家。 在他笔下的那些不断地在人性枷锁与时代巨轮中挣扎,极具代表性的男女人物,与现代经济、科技的庞大背景中,无情暴露社会真实断层的小说.一本又一本地引起争论、赞同与非议。 但几乎每一部都是成功的、轰动的。 那些书已经不仅是传统所谓的小说,而是时代的告白。 他虽然有自己最睿智的语言,但他也从不以时代的改革者或代言人自居,他让读者自己批判,而且他十分谨慎,不让意识形态部分逾越文学应坚持的尊严。 虽然麦哲宇坚持自己只是个文学工作者,但他的种种努力,在读者的心目中,他成了一个象征。 这个时代,可被尊敬,可被寄以信任的精神象征。 倩宜读过他的许多书,但在薇尚对他的各种谈论里,她发现大家注意的也不是他文学的成就,反而对他的人、私生活可能更感兴趣。据她们描述,这个传奇性的人物,不仅富有创造力,相貌也同样不凡,他的容貌俊逸,一双黑眼睛透露着无穷灵气,与其说他是大师级的人物,不如说他更像一名具有浪漫气质的诗人。 倩宜不知道金夫人有什么广大神通,竟能请得动这个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大作家,来为薇尚的文学班上“现代文学”的课程。 那天一有他要来上课的消息传来,文学班登时人满为患,这是薇尚自成立此项课程以来的奇迹,但她是不会参加的,她宁愿回家读他的作品。 她相信真实的他是存在于字里行间里。那儿,他自成一个开放宇宙,与读者的心灵,外在的世界息息相关,遥相呼应。 第二章 麦哲宇站在讲台上,他很少答应公开演讲,尤其是面对一群睁大眼睛看着你的脸孔比看书本更有兴趣的女人。 经过他为期数周,一周一次文学课的观察,他敢断定,这些女人当中,没有一个是真对文学有强烈爱好的;她们之所以来到此地,纯为附庸风雅。 这次文学课他只答应讲到下周为止,麻烦也到此为止。今天他所预备的讲题是美国现代文学,谈到当代的美国小说主流,不能不提到一九七六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贝娄,尤其是他最著名的那本《何索》。这也是麦哲宇自己最喜欢的几本书之一。 可是他花了工夫的讲稿,对这些贵妇人却无异是对牛弹琴。他本可拂袖而去,但他并没这样做,他答应了金夫人,他就会守约。 他仍旧平心静气的就索尔贝娄的几项重要著作开始评析,由《摆荡的人》谈到《受害者》、《抓住这一天》、《两天安德森》再到《何索》。 当他以贝娄一直强调的“相信人存在便是爱,只有通过爱,疏离社会后的个人才能得到拯救”为全课的结束时,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是个精采讲演,麦哲宇自己知道,他不但尽职而且做得比预想中的还要好,只不过听众不精采!她们不晓得固然讲演者要准备,而听众也该有适当的准备。她们来听一代大师讲“现代文学”,这是多么难得的机遇,但她们却轻易错过,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再与之接触,甚至不知现代文学为何物! 麦哲宇压抑心中的厌恶,仍保持着那俊逸的风度,向这些贵妇们微微一颔首,走出课堂。他没有留发问与讨论的时间,因为不必要。麦哲宇快步的走向停车坪,下意识的往马场那边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人在那边,不知为何,他心中一阵怅然若失。他自己也不晓得他预备要看到什么,是什么在吸引着他。 麦哲宇下山经过方才与白衣女骑士相遇的地方时,他突然想起来,他在停车场想看到的是什么。 她是他所见过最特殊的女人。 但他一点也不对自己那样惊吓了她有任何歉意。不管她是如何特殊,她也不该在公路上骑马。 他擦过她,是有意给她一个教训。他对这些贵妇人实在欠缺好感,可是唯一令他抱歉,是他没料到她竟生得那么美。鲜衣怒马,本是古式的形容辞,但他一点也不想以名驹丽人来形容她。 她是活生生,充满了生命力的女人,而不是呆板无趣、死气沉沉的闺中怨妇。麦哲宇咬了咬唇,胸中同时涌起两种渴望,一个是想立刻知道她的名字,一个是希望马上能忘掉她。 ☆☆☆ 白莉莉站在三楼房间半圆形的阳台上,用望远镜看着麦哲宇上他的车,看他的车绝尘而去。 她没有去上文学课,虽然她知道别人跟她一样的不懂,但她缺少她们装懂的本事,她更受不了呆呆在那儿枯坐冷板凳的滋味。她那双媚眼有一丝狡黠,一丝神秘,还有些其他的复杂东西。 麦哲宇!她的朱唇轻轻启动着,像符咒一样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唇边的笑意更深、更浓了。 当车子整个消失在公路时,她放下了望远镜,之后,她又想起什么的匆匆忙忙跑到顶楼的阳台,那儿可以看得更高更远。但除了蓝天白云,野花绿草、海波细砂之外,她只看到一些平常的景象,并不怎么太特别,她继续调整镜头。 “白小姐——”背后有人叫她,声音柔和,却充满了威严。 “金夫人!”她回过头去,没有藏起手中的望远镜。 “好精致的望远镜!”金夫人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这儿风景不错吧!可以借我看看吗?” “当然!”她递了过去。 金夫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还给她,尽避她脸上的脂粉涂得比城墙还厚,但白莉莉已经看见她眼中那死灰般的颜色了。 “有什么不对吗?”白莉莉极其狡猾的,但那双媚眼天真一如孩童,连一丝阴影都没有。 “自从这栋房子建好后,我一直没上顶楼来过,从没想到这里视野这么好。”金夫人不动声色的涵养是一等一的,她才是这群贵妇中真正的贵妇。 也是“薇尚”真正的主人。 她有种发乎性灵的力量,能使人相信她在这块乐土上,有主宰一切的能力。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属于她,这儿所有的人与心灵都要接受她的控制与摆布。 “你想成为正式会员吗?”金夫人突然转过身非常亲切和蔼地。 “如果有你的大力帮助,我相信事情一定会顺利得多,你说是吗?”她更狡猾了。 “我会的!”金夫人泛起一个微笑,那残存着昔日风华的笑容,说明了她年轻时候是个多么美丽而迷人的女性,即使是在三十年后的今天,她仍有成熟妇人动人的风韵。 “谢谢你!”白莉莉的眼中有着得逞后的窃笑,像玻璃一般的光亮。 “走吧!懊开中饭了。”金夫人挽住了她的手。 “我在房里吃。下午得排戏,辞还没记熟,我用吃饭的时间来记。”白莉莉拒绝了,她没有那么笨,夹在一大堆讨厌她的贵妇中吃饭,她不得盲肠炎也要肚子痛的。 “那我就不勉强了!”金夫人仍好风度的微笑,虽然强烈的太阳毫不容情的暴露出她脸上的缺点瑕疵,比如用脂粉不遗余力掩盖的细皱纹、眼袋、黑斑等等,但她的气质依然十分雍容华贵。 看见金夫人在贵妇们的簇拥下进入那个法国式的餐厅时,白莉莉又溜回房间拿她的望远镜,矫捷如猿猴地登上顶楼。 金夫人刚才的脸色有异,和对她入会的态度大变,却使她万分起疑。她不知道金夫人怕什么?难道是这具望远镜?真是可笑,看她那德性!她继续四处了望,看样子,方才她像发现什么秘密的表演,真的成功地诈过金夫人了。 白莉莉像顽童一样甘冒酷热与刺眼的反光,孜孜不倦的寻找着。不管她会找到什么,她都喜欢这个游戏。她天生是要在这方面当赢家的。 咦!奇怪?她终于在大海搜针中发现一丝端倪了。在薇尚的高坡下,有一角檐影,该不是看花了吧?她不放心的又集中精神,终于证明她没有看错,方才金夫人的视线就是在这里停留得最久。 那是幢房子,原先遮住它的拭篡很可能因为台风关系被刮倒折断了,所以才露出一角缺口。 在她初来薇尚时,金夫人曾命经理亲自带她参观所有的设备,但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参观活动中,绝不包括这幢房子。 难道那房子中真隐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成?她好奇心大起。但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她匆匆收起望远镜,又溜回自己的房间,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的去查个虚实。走进套房的小浴室,她扭开龙头,开始放水,浑身被太阳晒得又粘又腻,她要好好的洗个澡。 一边月兑衣服,她一边去房间扭开音响,跟着嘈杂的热门音乐扭动起来。跳舞是她最喜欢的活动,她放肆的伸展着那蛇般的躯体,衣服一件件由她光洁的肌肤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她就踏着那些衣服,重新跳着走进浴室。 这是她新练的一支舞,下部片子中她扮演一名迷人的歌舞女郎,为了符合银幕上的身分,她非有点真本事才成,导演对她的曼妙舞姿大为欣赏,还不惜工本又替她改了剧本,加了很多戏。 但导演要她穿着薄如蝉翼的舞衣起舞的要求,她还没敢跟陶达然讲。 陶达然这个醋罐子,听到后不一跳三尺高才怪呢!他什么都好,虽然年纪大些,但也风趣体贴,就是要面子好吃醋的坏脾气真是要不得。 想起了陶达然,她的唇角撇了撇,这个长相蠢如猪猡的笨男人,还真够罗曼蒂克,相信她心里只有一个他呢!真是臭美到极点。 哼!她冷笑一声。算了!恶心归恶心,他倒还是真心待她,不像从前她跟过的那个专拍新潮电影的导演,一脸的骚胡子,满嘴的新名词,一天到晚无头苍蝇般到处飞,只要有什么活动一定想法子插一脚,出出锋头作作秀,只要名字能出现,哪怕只是电视镜头一闪或只在报上,他都一样心满意足。 但说那小子是文化人嘛,却一见女孩子就一脑袋的色欲,七哄八骗的也不知道给他糟蹋过多少个了,不清楚的人还真以为他的骚胡子、三寸丁身材和半秃的光头对女孩子有多大的魅力呢! 那时候她刚出道,没机会多选择,只有跟着骚胡子,他也真当她是块宝,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捧她,游说那些有钱的笨蛋掏钱,好容易拍子部《天使进城》,没想到这部剧情全无,只有她晃过来又晃过去的大胸脯与雪白大腿的x级大滥片,也居然以黑马的姿态爆出冷门,使骚胡子跻身为百万名导,让她成为月兑派大红星。 日后各风月片约接踵而至,骚胡子真是出足了风头,只可惜影评人一点不因大卖座而买帐,骚胡子看起来风光,可是轮至有电影学术的研究讨论会,他一样拿不到请帖,甚至不得其门而入。 白莉莉跟他闹翻,他另起用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作女主角,结果拍出来不仅国外市场卖不出来,连本地片商都无人问津。陶达然就在他们闹翻时,经由一个有力人士介绍成功的,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的开了支票留在她的酒店里过夜,以后双宿双飞自不在话下。 苞着他,当然比骚胡子强得多,锦衣玉食好吃好穿,伺候得白莉莉周周到到的,带着在许多场合出出进进,一点也不觉得她见不得人。这点白莉莉对他倒挺感激,但他的醋劲之大也真使人受不了。 晶莹的水雾自白莲蓬头中冲了出来,均匀的洒在她的胴体上,那冰凉快慰的感觉,使她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享受这份午间的清凉。 水顺着她如玉般的脖颈流下,像一只只透明的小手抚着她的全身,一股一股的在每一吋肌肤上流动,使她温热的肌肤看起来更健康更有弹性。 电话铃突然在这时候响了,打破所有的宁静。她跨出浴白,伸手拿起那附在壁上的立型话筒。是陶达然的,她发出一些必要的笑声,这是他惯例的追踪,他们曾约法三章,不管她到哪里去,他都要知道电话.而且有打给她的权利。 有钱人的面子丢不起! 她在心中暗哼一声,表情荡然的看着大镜子,同时无意识的用手指涂掉镜上迷的水雾,雾被擦干净了,一点点的露出她完美的身躯。 陶达然仍滔滔不绝的说着,她毫不在意欣赏着自己,终于他心满意足地挂上了电话,她耸耸肩,想起了另一个主意。 她早就看中华丽泰珠宝公司的一个钻戒,反正他晚上要来,她非缠着他买不可,他—向出手大方,这个小小的要求,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想到那枚钻戒,她的心胸顿时开朗起来。 ☆☆☆ “麦先生——”一个年轻而窈窕的女子站在他面前,他微一皱眉打量了她一眼,她穿着一套露肩大荷叶领的丝质裙装,那微微的象牙色的肩头有种挑战的讯息,她脸上的笑容也是;但马上的,他就确定,他们并不认识,至少在这以前,他没见过她。 他同时迅速地环眼望向大厅,是华灯初上时分,每个人都显得很悠闲,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向她微一颔首,在公共场所被一名崇拜他的读者拦住,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也没有必要给人难堪,对不对? “我是你的忠实读者——” 丙然不错,惯例的开场白,他心中叹气,表面仍保持着风度,迅速地说了句:“谢谢你喜欢我的书!”然后步向电梯。 “我知道你要赶着去参加十楼的‘亚太作家会议’的晚餐会,但是请你等一等,替我签个名!”那名窈窕女子递过来一本新书,是他上个月刚出版的《天堂路迢》。这本书是谈一个天才科学家被卷入现代经济风暴的故事,内容不能说不精采,但还不至于到“人手一本,手不释卷”的地步,他怀疑地看着她。 那女子露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狡黠眼光,往大厅的左角边看了一眼。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个满目琳琅的书店。 年轻女郎跟着又递过来一支笔,他迅速地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那名女子倒还没有多余的要求,让他“安全”地通过了。他喘了一口气,站在上升的电梯里,好整以暇地等待这个丰富的晚餐会。但当他从电梯中出来时,另一扇电梯的门也启开了,走出来的正是那名伶俐慧黠的女郎。 她从容不迫地经过他面前走进前厅的接待处,在那由鲜花、浮雕布置成的前厅里,已经聚集了来自各国的作家们,正相互致意,以及在锦缎上签到,由接待人员引导进入会场。 这个晚宴同时也是会议的揭幕式,有许多作家刚由机场跋来,庄重的气氛中感染到不少旅行的兴奋。 由于席次有限,此次参加“亚太作家会议”的作家群,均是各国文坛上最具影响力的重要人物,也由于在本国的影响力,他们的作品很自然的被翻译成各国文字,二十世纪强大的资讯力量,无远弗届,使他们拥有更广大的读者群,也享有前辈作家不曾奢望过的国际声誉,而一年一度轮流在亚太各国举行的作家会议,更促成了“文学世界性”的趋势。 这名迷人的女郎是用什么方法混进来的?他颇感好奇,更感兴趣的,是她来这里做什么? 他注视着女郎进入前厅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暂时停止交谈,像他一样的注视她,也许他们跟麦哲宇一样不晓得她是谁,可是守候在那儿的记者似乎知道,很有默契地举起镁光灯。 出乎他预料的,大会的主人——陈恳纳博士也热烈地迎上来同她握手,然后为她介绍着旁边的作家们,很快地,她就加入了他们,落落大方的态度像一粒水珠融入汪洋那样自然的成为他们之间的一份子。 也许,她天生就是这种人,能与陌生人“一见如故”,还是她对自己的美有完全的自信? 麦哲宇不是个轻易动声色的男人,但这个神秘女郎却给他太多的惊异、疑问。 她是谁?他心里不断问着。 如果她是存心要惹他注意她,那么她已经达到目的了!他想。一开始,她就采取了攻势,使他产生先入为主的错误成见,然后用她个人的方式愚弄了他,他有些不高兴,可是这方式确实有效。 这时,一位白发斑驳而且十分矮小的老人自后头轻轻握住他的胳膊,他回过头,不禁叫出了声:“大宫先生!” “没料到我会来?”这个清癯瘦削的老人,脸上有着他所熟悉的表情,那温和有礼的微笑,几乎是大宫贤二的注册商标。 他真是意外极了,由于健康的原因,大宫已经连续两年没有来参加这个聚会。麦哲宇春天时路过日本,特地到京都去看大宫,但大宫的家人在电话里告诉他,大宫去琉球的小岛上养病,让他怅然而返,没想到大宫会赶来参加会议。 “我们边走边谈?”大宫又微微一笑。他的少年时代是在中国大陆度过的,所以成为日本有名的汉学专家,又由于青年时期游学欧洲,治学精神与一般日本学者不同,能够以客观的态度分析、归纳,而不带民族性狭隘的色彩,使他特别受到学术界文坛的敬重。 “知道我为什么来参加吗?”大宫和悦的神态,像一名可亲的长者。 他摇摇头。 “近年来我的身体很不好,可以说是愈来愈坏,谢绝一切活动,但我看了你的《天堂路迢》时,我知道我非来一趟不叮……”大宫说着不禁咳嗽起来。 他的健康情形真的很坏,麦哲宇听着不免十分感动。 这时又一阵掌声使麦哲宇抬起了头,他看见那名神秘女郎面露微笑的站在台上,当陈恳纳博士报出她的名字——鲍丹妮时,掌声更热烈了,她接过麦克风,恰如其份的说了几句活。 原来是她,麦哲宇这才大吃一惊,鲍丹妮是少数以英文写作,同时打进英语系国家的杰出华侨作家,她的第一本书《秋月》,曾经像旋风似的横扫美国文坛,同时雄霸全美畅销书排行榜达十二周之久。 她传奇性的成功是个奇迹,被惊奇的书评家称之为“黄色闪电”。 简单而隆重的仪式过后,便是道地的中国晚宴。鲍丹妮在作家群中,更显出她熠熠的光辉,她的名气与美丽是那样的突出,她是今晚的皇后。 而这个皇后在一个钟头之前,还彻底愚弄了他,麦哲宇有种奇怪的挫折感,如果他能够,他的大男人主义将会拒绝再见到她。 他不喜欢见到一个女子如此锋芒毕露,即使她有相当的才华、智慧与勇气,他更不苟同她这种喜欢愚弄男人的心态…… 但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知道为什么他会轻易上当,那是由于这些天来,他都心思不宁,他还在想那个骑在黑神驹上的不知名贵妇,那名女子优雅的女性气质与马上英姿已深深攫获了他。 他饮尽杯中残酒,正预备站起来时,陈恳纳已带着鲍丹妮走过来了,她眼中满是那别人无法明白的淘气笑意。 “哲宇,我为你们介绍——”陈恳纳博士热心地。 “我们见过了,就在刚才楼下的大厅,是不是?麦先生?” “是的!”他勉强点头,在这一瞬,他已经可以完全断定,她虽然天生有应付各种大场面的魅力,她的才气可以得到敬重,她的智慧足以保护自己,她的故作神秘更增光辉,但本质上,她是个轻浮的人,这点,他已看穿了她,从现在开始,她再怎么伪装都没用。 而且——他深深吸了口气,他喜欢的女人,也不会是这种型。 “丹妮非常喜欢你的作品。”出乎意料的,陈恳纳居然把她单独留下跟他谈。 “请坐!”他微笑欠身,维持了好风度。 “谢谢你肯给我签名!”她眼中促狭的笑意似乎消失了,变得很认真。 “我们可以停止游戏了吗?”尽避她是个光芒万丈的美女,但他已经开始不耐烦。 “我并没和你玩游戏!”她的眼中换上种受伤的表情,“我是认真的,因为你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几位作家之一,即使你的名字、作品还不为亚太以外国家的读者熟知,但我必须承认你是我所尊敬的少数作家之一。” 又来了!他想,这个曾以一本书征服美国文坛十二周的女郎,以为她可以像巫婆骑着她的扫帚般横扫全球,无往不胜,那她真是弄错了。 “谢谢!”他冷漠而机械的。 “你的《天堂路迢》真的写得很好!”她眼中受伤的表情更深了,急切的,她似乎想像平常般掌握一切,记忆中她从未失败过,但她马上敏锐地发现她这次不能够,她触礁了,只因为她碰到的是麦哲宇——一个典型的中国现代男人。他骄傲、智慧,兼融最古老与现代的文化! “谢谢!”他连最后一点表情都吝啬的收了回去,烦死了,他心里说,又谈《天堂路迢》,这个不是他的最后一部作晶,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肯放过他? “你如果不愿跟我谈,可以告诉我!”她果然愤怒的站了起来,这个皇后,她碰了个很大的钉子,但这全是她咎由自取,她是个作家,却偏不晓得作家是个什么德性。 “对不起!我只是对这题目太疲倦。”他低头了,只因为他是个男人,她发怒的时候真美!他想,像一头小狮子,彻底挣月兑了所有虚矫,完全暴露出她的本性,而她的本性确实有耐人寻味的地方,他突然开始有一点点喜欢她了。只因为她又虚伪,又真实,扑朔迷离,这一点,是作家们最喜欢追寻探究的特质。 “不要说对不起,你自认为是纯文学大师,根本看不起畅销书的作者!”她怒气冲冲地预备走了。 “等一等!”他阻止了她:“我没有轻视畅销书,索尔贝娄的书也畅销,你对自己缺乏信心。” 吃惊与忿怒在她眼中交织成一片,然后她一声不响地走开去。 会场很热闹,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这个因为描写亚洲大陆而一举成功的女人,当她终于到亚洲后,她已经开始发现她心中的亚洲只是一梦幻。麦哲宇有责任让她明白,什么才是真实,而有更坚强的信心重整自己。 总有一天,她会在这些自我发现中,勇敢地挣月兑那些不必要的羁绊,和她自己做个朋友…… 宴会散后,许多作家们仍意犹未尽,但他婉谢了一切邀约,这个晚宴令他不适,他只想早些回家。 车厢里有些闷,但他没有打开冷气,反而拉下车窗,让自然的凉风吹进来,那使得他的酒意消散许多,方才的不适也渐渐消褪…… 一辆黄色的宝时捷在红灯时靠着他的旁边停了下来,他不经意的望了车里驾驶一眼,夜色中,那名穿着砖红油脂装的少女有一头丝缎般的长发,有双美丽的,分得开开的大眼睛,老天!他一口冷气憋在喉咙里,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蕾蕾在阳明山公墓下葬,小小的棺椁被埋进黄土里,他简直要以为是她还魂回来了。 当那名陌生少女把车开走时,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喘气。 蕾蕾……他有多少年没有亲口叫出这个名字? 亲爱的蕾蕾!那是个谁也不知道的故事。一个伤心的往事。麦哲宇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蕾蕾的幻影又悄悄浮了上来,在公路上在车窗上,在他眼睛里在他心中…… 无辜的蕾蕾,可怜的蕾蕾…… 那全是他的错,他至少应该设法阻止她的…… ☆☆☆ 那年他才二十八岁,在业余的尝试里写了生平的第一本书;销售方面差强人意,反应毁誉参半,但书评家一致公认他是个最富潜力的年轻作家。 这对于年轻人,尤其是个有野心的作家来说,是种鼓励,也是项挑战,他经过慎重考虑后,终于辞去了在广告公司年薪百万炙手可热的职位,全心全力投身入创作的行列。 他由业余的身分成为专业作家时,才体会到要做一名真正的作家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步步逼近成功,虽然一开始写作的路程是艰苦的,他也能忍别人所不能忍,也许是上天特别厚待他,使他有过人的才气,他的第二本书问世后,他在文坛的地位由被怀疑而至被期待、被肯定。 蕾蕾是与他签约出版商的独生女,也是他的忠实读者,他们认识的那个晚上,就像今夜,沉闷、炙热、满天星斗。 他本来不准备参加那个为他新书出版而举行的酒会,这种事总令他觉得很窘迫,当他写完一本书,他认为已做完了每一件事,不该再拿些枝枝节节来烦他,可是出版商黄文晋不这么想,黄文晋觉得他如果不肯出席,自然是不对自己的事负责。 争执无济于事,限于合约,他还是答应了黄文晋并不算太过分的要求。黄文晋不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在他眼中,文化事业固然也需金钱才能维持,但它崇高的一面不容任何侮辱,是个颇受同业敬重的出版家。 他的相貌并不英俊,最显著的是他那河马般的大头,但当他在酒会上把独生女蕾蕾介绍给麦哲宇时,麦哲宇似乎以为他在开玩笑。 蕾蕾跟父亲不仅没有丝毫相像之处,简直有天渊之别。她轻盈窈窕,颇有灵气,而且十分羞怯,麦哲宇友善的跟她说第一句话时,她直羞得两颊飞红,像受惊的小鹿,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似乎随时浮着幽怨的泪光,需要靠人保护。 麦哲宇立刻喜欢了她,她是那种谁都想把她当小妹妹呵护的少女,可是她会错了意,直到很久之后麦哲宇才知道自己犯了个什么样的大错。 他的不当心,他的每一个体贴小动作,都重重的伤害了这个少女。 他带蕾蕾去郊游,去跳舞,去钓鱼,去享受她这年纪该有的青春之乐,只因为他觉得黄文晋一直把柔弱的蕾蕾关在家里不与外界接触,是保护过甚的作法,但他却忽略了他每次带蕾蕾出去时,黄文晋那欲言又止的态度,和蕾蕾异常的活泼。 他像童子军般日行一善,还以为自己很对…… 没有人告诉他,更没有人忍心剥夺蕾蕾唯一的快乐,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崇拜他到了极点的蕾蕾把一颗心整个的系在他身上。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当他发觉蕾蕾心月中并不是把他当兄长时,他受了无比的震惊,他不敢再宠她,甚至试着疏远她…… 但他这样做却使得可怜的蕾蕾整个崩溃。当她去世后,她的父亲含着眼泪把她的日记拿给他看时,他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他像当初没有人告诉他一样,也没人为这事指责过他,可是他的心死了,当蕾蕾的棺木下土时,他的某些部分也一齐被埋葬。 她曾是个多么美丽、羞怯又柔弱的小女孩,天真的用全心全意地去相信他,他却如同刽子手般亲手杀了她。…… 在她的日记本中,涂满的是少女的梦幻,纯洁的遐想,但实际人生却充满艰难险恶,他是成人,他有责任提醒她,教导她。可是他没有,他用“兄弟之爱”来欺骗了她,用廉价的同情愚弄了自己。 蕾蕾!麦哲宇从灵魂深处叫出了这个名字,他们相遇的时间是个多么大的错误!如果是再早几年或再晚几年,都不会发生这种事。 蕾蕾去世后,他对自己痛恨到极点,他英俊、突出的相貌,一直是众人注目的焦点,追逐于他身后的名媛淑女不计其数,但她们只能使他厌烦,唯独蕾蕾不同,她是那般纯洁,纯洁得不像人间所该有的……他不配得到她的爱! 那段时间,他过得很糟糕,几乎只有“堕落”两个字足堪形容,他活着已经没什么意义,他甚至以为他看开了人生,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遇见了金夫人。 金夫人在他眼中是个世故、精明而且势利的女人,尽避她的手段不可取,可是她对生命有绝对不同的诠释,她也是他所认识的最够资格活下去的女人。 他的第三本书——《故梦》写得糟透了,那满纸荒唐是成天酗酒的结果,怪不得别人;由于蕾蕾的关系,他已和那伤心的父亲取消了合约,替他出这本书的出版商为了《故梦》大作广告也无济于事。 在一次大争执后,他驾车离去,盛怒下竟撞坏了金夫人停在路边的车子,金夫人闻讯赶来时,他的头撞在驾驶盘上,前额裂了好大一个口子,金夫人没有忙着责备他,她有种历练过无数大小事件的直觉,她晓得这个相貌不凡的年轻人一定有相当的来历,他不得不在她的坚持下,由她的私人医生替他缝伤口。 他们的友谊就从那次开始。那时候金夫人还相当美,至少细心的保养使人看不出来她已经四十多了,她像慈母般照顾他,女性的体贴、细心,在他病中的心情起了很大的激荡,滋生了微妙的感情。 她每天到病房来看他、照料他,成了他早晨一睁开眼就开始等待的事,她也让他尝到女性特有的温柔…… 但金夫人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她只说:我对你而言是太老了。当他出院返家后,她介绍了个贵妇给他,那名贵妇暂时抚平了他的伤痕,他们共同度过了一段极其美好的时光,直到她不得不跟她的丈夫在一个月后回到维也纳。 他重新振奋后,第四本书又再度得到读者的信任。 从那回开始,他就只跟比他年纪大的女性来往。她们不像一般年轻女孩,时光磨平了少女的活泼急躁,丰富的人生阅历与对享受生命的渴求,使她们成为男人的好伴侣。 ——而且永远没有麻烦。 但是蕾蕾的阴影一直缠绕着他,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曾改变他整个人生的女孩。 麦哲宇叹了口气,这真是糟极了的一天,他得快些回家,读点书听音乐,或是干脆晚上不睡觉…… 正当他在卧室的地毯上静坐时,电话响了,他没有搭理,但它实在响得够久,够刺耳,他在预备拔掉插头前改变了主意。 “谢天谢地你在家!”陈恳纳焦急的口气一开头就这么说。 “大宫先生出事了!”陈恳纳喘了一口气:“我们刚才在饭店的咖啡座讨论你的书,他突然倒了下去,可能是突发性心脏病,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我马上到!”他抓起了上衣,连电梯都来不及等,就冲下十一楼到地下室拿车。 一路上,他在祈祷,希望大宫平安无恙,但当他赶到医院,看见急诊室外等候的陈恳纳时,他知道任何的祈祷可能都太晚了。 “他已经进入弥留状态,刚醒过来一次,医生说是回光返照,他自己可能也知道了,所以坚持要见你一面。”陈恳纳的声音有些颤抖。 急诊室的灯亮了,他在护士的引导下走了进去。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静得像死了般的沉寂。他想回过头冲出去,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他不能够。 他站在病床前时,只觉得泪水溢满了眼眶。 大宫躺在那儿,表情很宁和,除了氧气面罩和插在手腕上的针管,一点也不像个病人,倒像是婴儿,正在沉睡中的婴儿。 “他一会儿可能还会再醒来。”护士说。 他谢过了护士,那份哀痛之情,令他不能移动分毫。 大宫本来不会客死异地的,但为了他,千里迢迢的赶来,只是跟他说一句:“我看过你的新作,你写的真好……”他不是没注意到大宫的健康状况,但他没有招呼他……他好内疚。 大宫张开了眼睛,朦胧地看着他,也许那双垂死的眼睛什么都没看见,但麦哲宇敢肯定,当他唤他时,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那么轻,那么淡,但那确实是一朵微笑。那是他的注册商标。 “大宫先生!”他全身悚动,大声喊了出来。 但大宫再也听不见了,当医生由那边赶过来时,他已经去世了。没有留下任何一句遗言。 一双柔软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 “是你?”他看了一眼又把脸埋回手心,这个时刻,他不在乎任何人看到他的哀恸。对一生知遇的追悼,使他无暇他顾。 “我一直都在这儿!”鲍丹妮的声音又轻又柔,飘进他耳中,“我们三个人刚才在咖啡座谈论你的作品。” 他不想搭理她,事实上她在这里是多余的。 陈恳纳回来时,他已经自巨大的震惊中稍稍恢复了,背脊挺得好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要留在这儿等我的秘书,还有很多事情得处理,哲宇,替我送丹妮回酒店好吗?”陈恳纳有些抱歉的。 “我可以自己搭计程车。”鲍丹妮很识相,她就是再笨也看得出来麦哲宇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我送你!”麦哲宇已经站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他维持着一种男性的骄傲,他绝不会让一个单身的女子在午夜独自回去,两个人走出医院,外面夜凉如水,星斗满天,麦哲宇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这里有计程车,你也累了,我自己回去!”鲍丹妮说着就自顾自的走下石阶。 “我说过我送你!”麦哲宇拉住她的手臂。 “我相信我有能力自己回去!”鲍丹妮也冷下了脸孔。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用手挽住她,去到停车坪,替她打开车门,然后发动了车子。“你的酒店?” “香格里拉!”她没好气地。她恨他的霸道,一边也恨自己为什么一落到他手里就这么乖乖地听话。 医院离香格里拉不远,麦哲宇在灯火辉煌的喷泉前停了车。“对不起,我不送你进去了!” “谢谢!”她头也不回的拎起小手提包。大宫的去世在她心中也掀起了波涛,早先刚才他们还谈得那么愉快,他的骤逝,她怎能不震惊?但麦哲宇那不近人情的态度,简直不容许她表达哀悼,使得她很恼火。 “等一等!”他忽然从车中追了出来,那是她遗落在座位上的书——有他亲笔签名的《天堂路迢》。 她接了过来,灯火下,他的脸色坏极了,一股冲动,她就说出了口:“麦哲宇,陪我在大厅坐坐好吗?” 麦哲宇吃了一惊,这个女人刚才还骄傲的拒绝于他的护送,现在竟然提出这种要求。 “如果你不方便没有关系!”她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后悔之余态度反而大方了起来。 她是个奇怪的、东方与西方的混合体,其实她若是以美国女子的坦率态度,他反而好办些……但现在他如果拒绝也未免太没风度了,他非常不愿意让她认为他是个粗鲁的男人。 一种微妙的情绪使他点了头。他们在布置成露天花园式的大厅中庭坐下。“很抱歉我要你留下来,”她终于试着以一种最诚恳的态度开口了:“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 “?”他微微抬起头,这个中庭花园布置得很幽静,但他无情无绪。对于的丹妮这个极其出众的美女,也毫不关心。 她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像要用说话掩饰什么似的,可是当她不断地提大宫的名字时,他一直处于茫然的心一阵阵止不住的刺痛。 他唯一的知音刚在医院中去世,她却这样随便地讨论着他,还带着她轻浮虚夸的态度。大宫的死,对她的意义可能只是一个可供谈话资料的话题。他对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憎恶。他站起身来。 “请你不要走!”她仿佛在刹那间崩溃,再也无法伪装了,突然伸出臂膀握住了他,丝毫没注意到他的白眼相向,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她的眼中溢出了泪水,她也不去擦试它,只是任它们流出眼睛,一滴滴沿着颊,滴到桌面上。 别人看见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以恳求的态度握住一个男人的手,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他讥嘲地想,但更多的,是对她极度情绪化的反应。他初见她的想法没错,她又虚伪又真实,那扑朔迷离的个性,虽然轻浮,却自有迷人之处。 “请你不要走!”她再说了一遍:“他就在我的面前这样死去,太可怕了……”她惶然的眼睛中有种令男人会为之排山倒海的感情,“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我不能!”他生硬而机械地离开桌边。她选错了对象,他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种男人。她有她的寂寞、恐惧,他也有他自己的,但他绝对不会哀求别人来拯救他。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她仍呆呆地坐在那儿,泪流满面,无依无助,丝毫不担心自己在大庭广众出丑。 老天!他叹了口气,她一向都是这样任性吗?既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更不替别人设想,但如果他就这么一走了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强迫自己改变心意重新走了回去,当他再度走到她身边时,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赤果果的眼睛令他可以直视她的心灵深处。他一阵震悸,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哭!死亡——不仅使她震惊,使她明白生命的脆弱、无常,更使她觉得全是她的错。 就像他认为蕾蕾的死是他的错,即使并不那么严重。但这的确是个打击。 这个新大陆的第三代移民,畅销小说的女作家,她一天到晚在描述别人的爱与恨、生与死,却在此时顿悟到总有一天死亡也会降临在她身上,她的确太年轻了。那种哀悯使他动容,使他消除了所有的成见。 “我也需要你!”他俯,轻轻在她耳边说着,然后把她扶起来,无比温柔的轻语着:“这个晚上让我们共度。” 她身上温馨的香气和肌肤的柔软,令他一阵温暖,一阵激动。她说的没错,他的确不应该一个人回家。无论如何,在这样糟糕的夜晚,有一个伴侣总比一个人过得好。 第三章 在电梯内,麦哲宇发现鲍丹妮脸色苍白得可怕,那憔悴的神情使她看起来至少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五六岁。 “你一个人住?”当他掏出钥匙时,她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他点点头,打开了灯:“你坐会儿,我去烧壶咖啡。” “不要走!”她伸手拉住了他,力量大得惊人。 “你在发抖?”他诧异地环绕住她的肩,那光滑的肩头,激起了人无穷的。 “我想躺下来,可以吗?”她嘎声地问。 他叹了口气,经过这个令人震惊的晚上,无论是谁都会精疲力尽的。 “抱紧我!”鲍丹妮把脸儿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里,手指也掐进他的肌肤。当他低下头去吻她时,一个念头忽然掠进脑中,这么多年来,她是第一个。 第一个比他年轻的女人。 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索这个问题,她的嘴唇轻轻张开,舌头滑进他的口腔中,温馨沁凉的滋味使他的吻更深更浓。…… 他们互相吮吸着,搅拌着,仿佛过了今天就再没有明天。 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之一。 而且她充沛的生命力不是别的女人能轻易望其项背。 一切,都陷于本能与疯狂里。…… 窗外,就在这时候唏唏哩哩的下起雨来。他们在雨中沉沉睡去,做着各自的梦。 ☆☆☆ 清晨的第一线光里,他们互拥着醒了过来。鲍丹妮睁开眼,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早!”麦哲宇俯身过来亲吻她的眼眉,她的唇。 “早!”朦胧中,她有一股化不开的羞涩,她几乎想不起来昨晚上,是怎么——来到他的房间,睡在他的身边。但,几乎是立刻的,她想起了大宫。 那死亡的阴影紧紧笼罩住她。 当她抱住他把头埋进他胸膛时,麦哲宇知道她一定有话要讲。 “我昨天没有告诉你真话。” “我在听。” “我出生的时候,原本是双胞胎,死掉的,是我妹妹。” “这事——有关系吗?” 她抬起头,望着他,在晨光中,他的脸看起来好柔和,表情也很宁静,跟宴会中的冷峻和昨夜的狂风暴雨判若两人。 “你知道优胜劣败的意义吗?我比较强壮所以我活下来,但妹妹却死了——” “你认为是你抢了她的生存机会?” “这么多年来,我活着,是为了我们两个人,我活得太辛苦,必须要拚命地做两个人份的工作,我太累了,太吃力了……”她语无伦次的说着,忽然哭了起来。 麦哲宇抱住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倾听到他不该知道的故事时,他竟有太多的怜悯与同情。 这个在外人眼中既慧黠又富盛名的女作家,心里有的,是如此巨大的阴影。 “我从没有告诉过别人!” “我知道!” 他吻她的时候,友爱多过,她的回应起初也仅是感激,但慢慢地,那份渴望又攫住了他们,像一面巨大的网,令人沉沦其中,无法抗拒。 自从蕾蕾去世后,这是他头一次冲破所有障碍,去接纳比他年轻的女人。 而且,毫无罪恶感。 鲍丹妮也让他重新尝到青春的滋味。 他太傻了!他在心中喃喃自语,他为什么拒绝承认自己也是年轻的,而非把青春葬送在亲手所筑的坟墓里? 那些日子呵! ☆☆☆ 大宫的去世,除了在各报刊占了头条的位置,和引起与会作家的震惊外,并没有影响到亚太作家会议的进行。但以后的几天里,麦哲宇躲避了记者的追踪,也没参与讨论会,只有大宫家属由日本飞来时,他才神情萧索地出现在机场上。 虽然他的眉宇间有股无法抹去的哀伤,但是白色夏麻布的西装,依旧使他看起来十分英挺,他一跨进机场大厅,就吸引了不少视线。五分钟后,陈恳纳出现在亚航的柜台,他们在二楼咖啡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他们正在交换对大宫在此举行公祭的意见,陈恳纳腰上的呼叫器突然响了起来。“对不起,我去打个电话。”陈恳纳急急走进公用电话。 机场内的嘈杂与地勤人员各种语言的播报,使他没办法静下心来,再看看那边的陈恳纳,可能一时还没有讲完的意思,一阵郁闷与烦躁,迫使他站了起来,步向土产专卖店。 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洋女圭女圭、花环、首饰店中间,他找到一个小得像邮票亭的书店。为了迎接这次的亚太会议,书店中特地布置出一个精致的展览,搜罗了所有与会作家的作品,还尽可能地找到各种版本。 这个小型书展使他停住了脚步,在书海中最显眼的地位,他一眼就看到鲍丹妮的《秋月》、《月宫的谎言》,他顺手拿起了一本,在精致的封底上,有作者的简介,和鲍丹妮美丽的笑容,那双机智的黑眼睛挑战似地看着他。 他把书插了回去,与《秋月》并列的,是他的《天堂路迢》。也许这样的并列,只是店员无心的巧合,但,也未尝不是一种缘!麦哲宇想起了那夜他们为了排除孤单、阴影而共度的夜晚。他偶然一抬头,看到一张临时加贴的海报,上面用斗大的字介绍着刚去世的大宫。 “先生,我能为你服务吗?”一个伶俐的店员见他驻足,马上迎了出来。 “一共有几本?”他指指海报。 “十本。” “能不能代客邮寄?” “可以,但要包括邮费。” “就是本地。” “好的,十本都要吗?” 他点点头,掏出皮夹。 “真奇怪!”女店员咕哝了一声。 “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刚才有位女士也买了全套要我邮寄本地,啊!就是那一位!”店员偷偷用手指了一下,一个穿着黑色真丝套装的贵妇正停在一间花店门口,买了一大束白色兰花。那背影纤细窈窕,露在裙下,优雅的腿部线条使人移不开眼睛。 他迷惑地注视着她略为弯身捧花的姿势,就在这时,她已买妥了花朝他的方向走来,黑色的帽子下,是一张极为光洁年轻的脸,没有任何脂粉,但那份素净使她的气质更加高贵,那巨大的白色兰花还饱含着清晨的露珠,她捧着它们的仪态,像在花海中漫步的女神。 麦哲宇深深被她的气韵生动给吸引住了,当她走过他身边时,她散发出的魅力和天界香水一样使他眩惑。在他这一生中,他见过太多的美女,甚至包括皇室公主,但她是头一个能令他感到呼吸困难的。 突然间他想起来,他并不是头一次见到她。曾经有一天在薇尚健康中心附近的海滨公路上,他驾车经过时,她正骑在马上,英姿勃发,神采奕奕。 他初见她的渴望又强烈地涌上来,他像当时一样想立刻知道她的名字,更想马上能忘掉她。 “先生,请填上您的大名和住址,您在三天内就能接到我们的寄书!”女店员把笔和纸递给他。 他正心不在焉地写着,陈恳纳已打完电话走了过来,“时间差不多,我们该下去了。” 他写好纸条再回过头时,她已在走道甬道的末端消失,只剩下空气间一股醉人的香气。 麦哲宇的眼光继续搜寻着,希望能在电梯口见到她的背影,但是没有,她就像她出现时那样神秘地离开了。 也许,上苍为了补偿他渴求再见一面的失落,让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不说一句话,没有任何的了解与暗示,她的过去、未来永远成谜。 但这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至少他知道她不是他的幻影,而是活生生地存在着,即使在他生命中是如此地神秘与短暂……他还能奢求什么呢?“惊鸿只一瞥——”他心中掠过这样的句子,想到这一生再不可能见到她,他怅然若失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戴上识别证件,他们从公务门直接进入,一路,他都恍惚地嗅到那清新怡人的花香,直到他进入贵宾室,他才发现那不是他的幻觉。 他的梦中佳人正由一名男子伴随着坐在那儿,令他讶异的是那个男人竟是华德金。寒暄过后,华德金携着她的手,对麦哲宇说:“我想你们还没见过面,这是内人倩宜——” 尽避麦哲宇知道江倩宜的真正身分十分震惊,但他仍竭力保持一贯的稳重,他绝不能让自己失态。 “他们来了!”陈恳纳站了起来。 在肃穆的气氛中,大宫的妻子和独生女大宫志英出现了。大宫志英的年轻与中文造诣都超乎麦哲宇的想像,她是个典型的东瀛美女,娇小、温柔,虽然她看到父亲的骨灰时并没有放声大哭,但噙着泪水,楚楚可怜的神情,更使人心生爱怜。 大宫的夫人樱子,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极度的沉默,仿佛仍坠在一个噩梦的状态中,无法集中精神,表达任何意见,所以一直都是由大宫志英代表发言。 麦哲宇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在道义上,大宫的客死异地,他有不容推卸的责任。当大宫志英把一个纸包裹很隆重的由樱子手上转交给他时,他吃了一惊。“麦先生,这是先父的遗稿,我特地由家里带来,请您收下。” “这是——” “您是他的生前知交,他曾经吩咐过,如果有一天——”大宫志英的眼中泪光闪动哽咽得几乎不能成声,“他一直担心不能完成,您是唯一能帮他达成心愿的朋友。” “拜托了!”樱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 那一个小纸包裹,在他手中顿时有了千钧重,这是大宫最后的遗愿,无论如何,他得尽力而为。 一名适时而入的记者在此时亮起了镁光灯,这是独家新闻,但麦哲宇拒绝任何采访,他要等看完全部手稿才能发表意见。 接着,临时得到消息的机场记者们一路追逐着他们,直到大宫志英不得不接受采访为止。 人群中万头攒动,乱成一团,捧着兰花的志英和纤小的樱子被包围在中间简直动弹不得,陈恳纳和华德金一看情况不对,马上一左一右负起了护卫的任务。 麦哲宇和江倩宜自然落了单,他们退到一角,看着此起彼落的镁光灯,和温婉的志英,用她流利的中国话哀伤地回答问题。 现场的混乱,也正好成了麦哲宇复杂心情的屏障,他希望这时不要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但一瞥眼,江倩宜正望着他。 那对神秘的眼睛,让人有着看到了内心深处的错觉。但几乎是立刻的,他们同时收回视线。 然而仅仅就是那么一眼,他已能体会到在她深覆的睫毛下,有一双多么敏感的眼睛。而且,似乎她受惊了。 ☆☆☆ 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中饭后,麦哲宇立刻告辞,他不能继续待下去,他如果继续和他们周旋,一定会出差错的。 他不能容许自己留下任何把柄,更何况是华德金那么精明的人,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那双利如鹰隼的眼睛。回到家,彻底放松后,他才感到一股巨大的哀伤袭了上来。麦哲宇正在抽屉中找剪刀拆包裹时,电话铃响了。他拿出剪刀,慢慢的剪开那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电话铃继续响着,响了很久,他望都不望那里一眼,在这个时刻,他不希望任何人打扰他。 电话铃终于停了。 世界似乎也在这一刻恢复静寂,但紧接着袭来的,是一股难以排遣的空洞和寂寞。这种滋味是他熟悉的,自从开始写作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受它的包围。 一个作家,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默默无闻都一样要接受这种痛苦,这也是种没法拒绝的历练,唯有忍耐寂寞与痛苦才能够宁静深思,写出好作品。 当初下定决心以写作为一生事业时就明了这一点,也愿意终生忍受这种旁人不能忍的孤独。但今天特别的不同,也特别的难忍。 他叹口气,把已经拆封的包裹搁在一边,也许,连日来的压力太大了,他得先疏导自己的情绪。当他预备换上运动装到三楼的健身房去时,电话又响了,是管理员的内线。 “麦先生,很抱歉打扰您,您有一位访客正在大厅。” “接上来。” “我是鲍丹妮,我打了很久的电话都不通,所以——”她的声调有些发抖。“有什么事吗?”他蹙起了眉头,印象中鲍丹妮很西化,也很开通,不应该是这种放不开的女子。 “我想见你。”鲍丹妮的声音听起来像要哭出来似的。 麦哲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迅速地下了个决定:“我马上下来,你先在大厅旁的咖啡室等我,管理员会引导你。” 咖啡室的客人并不多,麦哲宇一进来,很容易的就在中庭花园的露天卡座找着鲍丹妮,她正背对着门口,但那一头丝缎般的长发和美丽的背影,仍十分引人遐思。 麦哲宇绕过了水池,从正面的方向走向她。 “这几天我一直试着在找你!”鲍丹妮幽幽地开口了,令麦哲宇惊讶的是,短短几天之内,她变了,也瘦了。 “是吗?” “你很难找。”她自顾自地笑了,从皮包中拿出烟盒,麦哲宇替她点上火。 “也许我刚好出去了,有事吗?” “亚太作家会议下礼拜一闭幕,我礼拜三走。” “祝你一路顺风。” “我也有一个机会可以留下来。”她狠狠吸了一口烟。 “为下一部书搜集资料?” “不是!此地有一个薇尚女子中心请我开现代文学的讲座。”她取出一张名片。“主持人是位金夫人,她说跟你很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鲍丹妮的上半身微向前倾,就是傻瓜也看得出她双眸中有种很特别的光芒。 麦哲宇在心中叹气,他以为她与众不同,没想到还是给自己惹下了麻烦。“我认识金夫人,也去教过几天课,但情况并不理想。” “你——不希望我留下来!”鲍丹妮的表情一阵黯然。 “留下来对你恐怕没什么帮助。” “如果是——为了你呢?” “听着,丹妮。”他的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诚恳地说:“我们虽然有过很亲密的关系,但那是在非常自然的状况下发生的,对未来,我们也同样地不应该强求,你说是吗?” “你的意思,我懂了。”鲍丹妮突然泪水盈眶,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必了!”她回转过身,扬扬眉,泪水终是没有下来,她强颜一笑:“有时候,女人真是傻,是吗?”她笔直地走了,没有再回头。 麦哲宇的那句“我抱歉”始终在嘴唇上打转,他只感到全身震动。多年前,蕾蕾临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丹妮说同样的话呢?为什么事隔多年,他还要为自己所做的事,再说一次抱歉?良久良久,他才恢复冷静。 “先生,这是您的吗?”侍者拿着张纸片,从后面追了过来。 他接过来一看,是刚才丹妮留在桌上的名片。 金夫人! “谢谢你!”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金夫人明知道不可能却偏偏愿意送上门去碰鲍丹妮的钉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止住了脚步,难道金夫人知道他和鲍丹妮的事了?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对她,会有什么好处?莫非,她想控制他,就像——从前一样? 太过分了。 他狠狠地一咬牙。不!这次她休想再得逞。 鲍丹妮虽然含怨离去,但在那个晚上,她带来了希望。她至少让他明白,他也可以毫无愧疚地选择他所需要的。 而不是让别人来选他。 那件曾在他的人生中打了个扭曲大结的往事,已经过去了。他不容许任何人再利用这种痛苦情结来勒索他、左右他。情感的勒索——他摇了摇头。 江倩宜高贵的情影突然浮现上他的脑海!为什么——她不早几年出现呢? ☆☆☆ 追悼会场的内外,都缀满了黄色与白色的万寿菊,菊花特殊的香气使得追悼会的气氛十分肃穆,这也是大宫生前最喜欢的花朵,他的成名作便是以它来命名的,在今天以这种花来布置,也有它特殊的意义。 麦哲宇刚停好车就看到鲍丹妮在众人簇拥下也抵达会场。 她无心一回头,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乍然相遇两人都有些意外,但那无声的凝视中,所有该说的,都在瞬间说尽了。 他只是她的一夜天使,既没有从前,也没有以后。 他们所能拥有的,所能付出的,都在那个孤独的夜晚,像流星般,刹那交会而过。 麦哲宇等她进去后,才慢慢走入会场,签了名,同时在贵宾席上找到一个不显眼的座位。 下意识地,他用眼光搜寻着,直到他看见华德金坐在主席的位置上,他才明白自己是在找谁。 他找的,不只是一名贵妇,那犯罪的感觉,仿佛是在寻找一个梦想。 一个已失落的梦想。 而他早过了做梦的年龄,他又恢复了那冷冷的、倨傲的神情。 如果他能选择,他宁愿让孤独与他同在。 轮到他上台致辞时,他把大宫志英交给他的遗稿一并带上台,这部书的确是大宫最好的著作,他要竭尽一切力量把它完成出版。 记者们又适时捕捉到他的神情和大宫志英的泪光,但这一次,他不再忌讳自己出风头,他做的,只是自己该尽的责任。 追悼会散了之后,为了避免和鲍丹妮再碰到那种彼此都尴尬的场面,他径自走出会场。 人群聚集在场外的大厅,发出嗡嗡的谈笑声,还有人带着巴结的笑容等着和平常难得一见的大人物握手、合影,忙碌的报社记者在人堆中穿梭着。 与方才肃穆哀伤比起来,这种变质的交际气氛使人很难接受,尤其敬悼的是他的知交;麦哲宇戴起了太阳眼镜,尽可能的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骚扰。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暗了下来,他咬住了嘴唇。烦恼、郁闷、哀伤、孤独在他心中搅成了一团,他惘然地走向停车场。 ☆☆☆ 白莉莉站在窗帘后面,冷静、不动声色。 她早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可是想找出原因就得沉得住气。 金夫人自草坪那端出现后,她举起了望远镜。果然不出所料,金夫人是向着那个可疑的高坡走去,后面亦步亦趋着的,是她的贴身女侍小凤。 经过她一个月来的连续观察。这是金夫人在每个礼拜一和礼拜四的习惯。她去那个高坡的小屋干什么?白莉莉好奇的心理蠢蠢欲动!这回,她可是打定主意要潜到那边的树林和小屋去看一看。 金夫人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白莉莉把望远,镜对准小凤,这么年轻的女孩子,白莉莉想,为什么表情那么愁苦呢? 难道——那房中真有什么秘密?望远镜继续跟着金夫人,直到她们消失在树林中。白莉莉兴味索然的放下望远镜,她觉得自己像只猫,而金夫人就是她的猎物,她现在还不想立刻逮住金夫人,是因为她想玩得更久些。 白莉莉的脸上有种莫测高深的表情,然后她站起身来,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在电话中她只讲了几个字,可是接听的人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打完电话,她走到穿衣镜前,欣赏自己,她真美,不是吗? 明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年轻、姣好的面孔,和多姿充满弹性的胴体。 在那部“天使进城”中,多少观众为她银幕上爆炸性的身材如痴如狂,可是;那只是电影而已,又是经过电检处的剪刀修剪过的,他们从没有看过真实的她,尤其是全果的时候。 她一手轻挟着镜缘,摆出个挑逗的姿势,一手抚弄着垂在颈项上的珍珠项链。 除了这串珍珠项链,她什么都没“穿”。 这是她的习惯。 玛丽莲梦露是她心目中的偶像,她的一举一动,当然要向这个性感女神看齐。她的眼光由欣赏变得严苛。从家乡出来闯天下,这是她最好的本钱。她当然也不只有身材而已,她的头脑时刻在提醒她——要想更好的活下去,就要保身材。 她常常拿这种批评的眼光看自己,而且比买她的男人更不容情。她的颈项太长,胸围过宽,有点下垂……她当然不是十全十美,但也就因为这样,她才会更勤奋地做运动,跳韵律操。 不过这些日子下来,她发现除了她自己挑剔之处,别人倒还没有批评她的缺点。观众们喜欢她。因为她有比身材更富诱惑的东西——她的魅力。 白莉莉的性感。 她收回视线,娇慵地伸了个懒腰,延伸的四肢,像极了头美丽的花豹。 懊是她上骑术的时间了,她打开衣柜,迅速地换上紧身骑装。 那一身的英姿勃发,连她自己都觉得帅气。 最近有人找她谈一个剧本“马戏世家”——请她扮演马戏团主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儿,她还没有答应,可是她看过他们送来的戏装设计图,真是帅透了,就冲着那套打扮,她也许会答应。 反正她现在阔极了,陶达然把她当个宝贝似地捧着,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 但也有一样是她要不到的!白莉莉的脸垮了下来,那就是尊敬。观众虽喜欢她,爱她,为她疯狂,为她陶醉,可是,从没有人尊敬过她。 她起初在掌声与鲜花中昏了头,从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是陶达然点醒她的。她也一直认为陶达然在危言耸听,直到她进了薇尚,她才发现自己在这群贵妇中是多么的卑微。 没有人看得起她。 即使她美貌如花,即使她是当今最红的女星,有最高的票房……但这一切都没有用。在薇尚,不讲究个人的努力,重要的是家世,是背景,是财势。除非有一天她成为陶达然名正言顺的夫人,她才能真正被接纳,对这一点,她当然看得很清楚。人往高处爬,水才朝低处流,人人都有上进的本能,她当然也不例外。 她比谁都明白,就算她是当今第一名角,也总有一天会禁不住时光的摧残,从她的宝座上掉下来,被新人替换,这是个残酷的现实,她用不着欺骗自己。若要为未来打算,陶达然是她最好的归宿,而且他爱她。 一般男人,尤其是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对于她们这种艳星,抱的都是玩弄的心理,稍有不慎,甚至会人财两失,不但银子没捞着,还白赔了身体,更因为绯闻而闹得身价大跌。 罢出道时,就有人警告她——你交十个八个男朋友都不要紧,追的人多,表示你有办法,可是女人天生身子骨轻,禁不起一摔,事前一定得张大眼睛,如果给男子甩了,就千万不要声张,也别想不开…” 那段苦口婆心给了她很大的警惕作用,身历其境的历练也使她尝尽了酸甜苦辣,历练出一身刀枪不透的本事,更因此体会到一句名言: ——银子是白的,眼睛是黑的。 可不是!世界上还有比钞票更好的东西? 就凭着这样的精明,使她在人海中找到了陶达然,同时紧紧抓牢他,他不但能给她财富、安全,还能给她地位。简直像特地为她订做的一样。不过,她也会在心里抱怨,如果他再年轻点,英俊些,那该多好? 白莉莉叹了口气,套上马靴,走出门口,远远地,看见高坡有两个黑影,金夫人和小凤出来了,她转回去拿起望远镜,果然金夫人精神抖擞,元气旺盛,小风却病恹恹的,而且步履蹒跚。 怎么回事? 她像每回一样发出问号。 到了马房,她发现“蓝天之星”的厩房是空的,江倩宜来了?白莉莉心里一阵兴奋,连忙跑到“钻石”的门口,看着马僮把它牵出来。 钻石一走出马厩,立刻摇头摆尾,浑身一抖,欣喜的模样,像个好容易逮着机会出来撒野的顽童。 她轻轻拍拍它,又从口袋中取出两块方糖喂了它,才纵身而上。那矫健的身子,连马僮都看直了眼睛,她心里也禁不住地得意,她和江倩宜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江倩宜高贵含蓄,她却开朗泼辣。 以前她羡慕过江倩宜,但自从她拥有“钻石”之后,从它身上得到很多安慰与启示。她用不着羡慕别人,她本身就很高明,不管别人含什么眼光看她,她都要做她心目中至高无上的自己。 这个“自己”是她创造的,她也赋予她新的生命,新的生活。她不用为这些实在值得骄傲的成就而自卑。“白莉莉是最好的!”她心中默念一声,一拐马刺,钻石就向前飞奔而去。 在青翠的草坡上,她不断留意江倩宜可能会出现踪迹的地方。自从钻石来到薇尚之后,她就渴望能和江倩宜在此地并驾齐驱,她们都是顶尖的高手,想必那将是种享受。 丙然,不久之后,她在不远的树林外,发现江倩宜的芳踪。“走!”她娇叱一声,双腿一夹,钻石就很机灵的向着树林跑去,江倩宜正悠闲地在树荫下踱着,蓝天之星在旁边吃着草,听到马蹄声时,江倩宜抬起了头来。 “是你?” “你好!华夫人!”她让马直奔到江倩宜十公尺前,才漂亮俐落的猛一收缰,钻石的前蹄高高举起来,长声鸣嘶着,连退了两步才站住脚。 “你好!”江倩宜一点也不吃惊,眉头仍深锁着。 “你——有心事?”白莉莉一翻身下了马,把钻石拉到蓝天之星的旁边。江倩宜一双眼有点红红的,似乎刚哭过。 江倩宜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在这儿静一静。” “要不要——我陪你?” “我想一个人!”江倩宜仍然摇头。 “好吧!那——我走了!”她解开马缰,跃上马背,突然,她发现有人骑着马向这儿疾奔而来,那是马房里的杜总管,难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华夫人!”杜总管人还没到,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就到了,只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嚷:“您府上有电话来,要您立刻回去一趟。” 白莉莉一回头,见江倩宜天旋地转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立刻过去扶住了她。 “没关系!”江倩宜似乎在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婉拒她的好意。 奇怪,只不过一通要她回去的电话,她却像得到什么噩耗似的,白莉莉心里好生嘀咕。可是没等她想完,江倩宜已经上了马背,一溜烟地跑了。 “等等我!”她一踢马也追上去。 追到马房大门口,透过玻璃,江倩宜正在总管的办公室打电话,脸色很焦急。 “出了什么事?”她跳下马,把绳缰往马僮面前一递,大踏步的走了进去。 “我先生,他——”江倩宜一张脸惨白得可怕。 “出事了?” “现在情况还不清楚,我得立刻回去。”说完江倩宜转身就走。 她月兑口而出:“我送你。在这种情形下,你不应该一个人开车。” “谢谢你!”出乎意料的,江倩宜并没拒绝她,大概事情的确到了非常紧急的地步。 一路上,江倩宜都没有说话,那精巧无瑕的脸孔和因焦虑、担忧而微微颤动的嘴角,给人一种恍惚的感觉,但再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她也许外表娇弱,但其实若遇到大事.是个具有坚忍毅力的女人,她天生具有贵夫人的气质,那种真正的贵夫人。 “你先生——这是第一次?”白莉莉转过头问。 江倩宜木然的摇了摇头。 “心脏病——依他这个年纪——”看到江倩宜眼睛中的凄恻,她住口了。 到了华公馆,白莉莉停下车子,羡慕地打量着这幢古木参天的巨宅,可是,现在时候没到,她还不急着进去。 “要不要——进来坐会儿?”在重重焦虑下,江倩宜这句客套话说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了!我还要回薇尚去取东西。”白莉莉深吸一口气,才能抑止那份强烈的好奇心。 “谢谢!”江倩宜下车后,伸出手与她一握,随即消失在那扇绿色的大门后,隔着镂空钢栏,白莉莉看见了仆人们在大理石阶梯上毕恭毕敬地迎接着她们的夫人。 夫人! 白莉莉叹了口气,要到哪一天…… 她收回羡慕的眼光,重新发动车子,一路上,她都在想着一个问题—— 她合适过那种生活吗?而且陪伴着的对象,是个老人。即使陶达然家财万贯又怎样? 就算她将来如愿以偿地结了婚,也等于是一场赌博,赌注却是她的青春与自由。她必须被人掐着脖子呼吸大公馆的僵冷空气,成天束手束脚遵守礼仪,死死板板地听命于传统,而且毫无发展余地。得到的,不过是一些所谓的“尊敬”。但这些就是至高无上的人生意义? 值得吗? ☆☆☆ “德金!”江倩宜推开门,颤抖的叫了一声。她的面孔死灰,手足僵冷,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这么恐惧。虽然这感觉很恶劣,但是多么的真实。她注视着躺在床上的老人,这也是她头一次如此地正视他。 奇怪的是,直到此刻,她才能用如此精确的眼光去估量丈夫。这个和她结婚十一年、晨昏相伴、同床共枕的男人。 他——老了。 那种事实比他病了的感觉更可怖。 卸除一切日常保护色,包括威严的华德金,像个尸体般躺在那儿,所有的弱点,一览无遗。 “德金!”她颤抖得更厉害地蹲子。 华德金就在她激动的注视下,突然张开了眼睛。 “你看得到我吗?听得到我吗?”他虽然只是睁开眼,但所有的焦虑似乎都过去了,心头重担被卸下了,她狂喜的热泪冲进她那向来少泄露情感的眼睛:“你觉得好些了吗?本来应该送你去医院的,可是医生说你还不能移动。” 华德金的手指从毯子下伸了出来,慢慢地替她揩掉了眼泪:“我没事!倩宜,你受惊了。” 江倩宜伏在他肩上,哭丁出来。她头一次知道,总有一天,华德金会先离她而去。 不管这个丈夫是不是她自己选的,她都惧怕。 华德金的手放在她的秀发上,“倩宜!”他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说:“自从跟你一道生活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是现在——我后悔了,这件事我真的做错了——”一只柔软的手封住他的嘴,倩宜那凝眸带泪的眼睛中充满了惊恐。 “让我说完!”他急促地。喘息着,拿开了她的手:“倩宜,我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倩宜强忍着呜咽,但泪水落了下来,在这一刻,她那绝美的脸不像个女妇人,只像个小女孩子,悲伤,茫然的小女孩。 “我最对不起你一点。”他咳嗽了一阵子又继续说:“就是自私到剥夺了你的青春,倩宜,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有年轻过?” 她震惊地抚着自己的面颊,不自觉地月兑口而出:“我本来就很年轻。” “不是指这种年轻!”他的喘气更遽了,一口气要喘不上来,但马上他又恢复了,“我是指心情上的,你嫁到华家来之后,我从没听你大声笑过,一开始我有点惊慌,我以为你对这个婚姻不满意——” “我没有!”她叫了出来。 “我知道!”他用手势阻止她,“我费了很多的时间观察你,我才发现你不是不快乐,而是没有什么事能令你真正快乐,但我一直不肯承认我没有带给你快乐,原谅我,我太自私了!” “别再说了!”她几乎捂起耳朵。 “请听我说下去!”他的眼中泪意更深、悔意更浓了,“我一直以为让你衣食无忧就好了,可是这是不够的。” “我——很满足。” “不!你只是太懂事了!”他摇摇头,泪居然从他的眼眶中滑出来:“我要趁这个机会向你表白,倩宜,你还年轻,实在不该再陪着一个老人……” “求你——”她一下子又晕眩起来,怎么回事?她只觉得眼前发花,呼吸困难,才勉强恢复过来,她深深呼吸着。 “我不但自私,而且很愚蠢,绊着你,从你身上取得安慰固然是人生至乐,但我的良心不徇,却使得一切的快乐蒙上阴影……”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可是医生已经在敲门了。 医生替他重新诊治过,交代了些必要事项,为了礼貌,倩宜以女主人的身分送他到门口。回来时,她经过全是落地玻璃的长廊,不经意的,她往铺着白砂、假山和流泉的中庭望去,有一棵高大的乔木正在落叶。 一片黄色有斑点的枯叶在空中缓缓的飘着,又轻又慢,但终于达到了地面。她抬头望那片落叶的母树,令她震惊的是,树上一片翠绿。她紧紧地抓着窗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还这么年轻——”耳中飘过的是这样的句子,她明白他说的话发生效用了,突然之间,她害怕再进去那个房里。 华德金一时的忏悔,却像根钥匙似的,打开了她心灵中一直关闭的角落。 第四章 “树林小屋有问题,金夫人和小凤也有问题!” 这是白莉莉综合所有观察和分析的结果,但是,问题出在哪里? 她们在那儿进行不法的勾当?不可能的,除了金夫人和小凤,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在这儿出现过,作坏事至少要有人手,白莉莉推翻了这个猜测。 那么,她们在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呢?总有一天,她会查明真相。 白莉莉懒洋洋地躺在香闺里,今晚陶达然不来,她正好可以思索这个问题。电话这时候响了,她用同样慵懒的姿势伸出手臂去接,天花板上镶的大圆镜子正好照着她半果的身子,和洋溢着粉红色气氛的香闺。 但她才拿起话筒讲了不到两句话,就兴奋地坐了起来,然后匆匆下了床,穿上一件深色的紧身t恤、长裤,急急忙忙的拿了车钥匙,赶到了楼下的大厅。在那儿等她的,是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白莉莉朝他走过去时,他立刻由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她没有跟他多作寒暄,马上推开玻璃旋转门,那名中年男人紧跟在后面。 到停车坪拿了车,他一坐上去,就开始做一连串的报告:“很抱歉,我没办法在电话中跟您谈,只有把您约出来。” “你怕被录音?”她轻蔑地一笑。 “这是行规!白小姐,请您尊重我们!”他很严肃地打断了她!“本地私家侦探不比美国,不但没有任何方便,还不受法律保护,我们只有尽量保护自己。” “好吧!张先生,事情有眉目了?” “正如您所推测的,树林小屋有问题!”他从衣袋中取出两张蓝图:“这是薇尚的整个山区的平面配置和建筑蓝图,麻烦您找个僻静点的路边,我可以摊开来让您晓得问题出在哪里。” 她依言把车子停下,开了小灯,当他把图整个摊开,再叠出在树林区域的部分时,她找不到那栋小屋。最后,她叫了起来。 “蓝图上根本没有!” “对!”他点点头:“这栋屋子当初根本不在建筑师的规划之内,所以蓝图上没有!” “你怎么弄到这张蓝图?又怎么晓得建筑师的规划?” “这是我们的职业技术,我希望您不要追究,否则对大家都不好!” 白莉莉耸耸肩,不怪她没经验,多数人都不会有这种奇特经验,面对他自卫的表现,说真的,她也并不怎么太在乎,因为,这种鬼鬼祟祟的差事让谁来干,不都是如此! “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什么?我不以为……?你忙了三天,获得的资料只有这么一点?” “至少我证明了您的推测,查出这些已经费了很大力气了,您刚才不是很惊讶吗?” “但是——”她皱皱眉又考虑了一会儿:“当然还要再查下去,你能够亲自到小屋去看看吗?” “可以,再给我两天时间。” 当他要推开车门下去时,她叫住了他:“等等,从开始到现在,你怎么从不问我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白小姐,这也是行规,我们只负责收钱办事,从不必去考虑客人的动机。” “你不怕——?” “这就是我们必须要自卫的原因,可以做的我们一定小心从事,负责到底,但如果危及到自身的安全,我们一样也会拒绝委托。” “真是个奇怪的行业!”她喃喃自语着。 “谁说不是呢?晚安,白小姐!”他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不很迷人,但是看起来相当精明,跟他平常那种神秘的样子很不相同。 ☆☆☆ 白莉莉从电影厂回来时,车子开得飞快。她的飞车绝技是有名的,尤其在这种人车稀少的大清早。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稀疏的星影,盘算着依这种速度,大概不消一个钟头就到得了家。 白莉莉正对着热水浴、软床铺渴望不已时,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在前面二十公尺左右窜出一个人来。“老天!”她倒抽一口冷气,连忙踩刹车。 “你不要命啦!”她刚预备破口大骂,忽然发现事有蹊跷,那个站路当中的人,根本不是站着的,那半跪的姿势,像在乞求什么,而且黑暗中,还有些暗色的流体从他摇摇欲坠的身上淌下来。 白莉莉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他——遭遇到什么?是强盗还是绑匪,她一个女孩子又孤零零地在这条郊区公路上,能管这个闲事吗? “小姐——”那个拦住她的人,在模糊中似乎开口叫了她一声,她心中一动,还是下了车,不管怎么说,这个人似乎受伤很重,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但是一切似乎都迟了,当她推开车门奔过去赶到他身边时,他只说出“钥匙”两个字,就昏迷不醒。 白莉莉连忙在他的衣袋中一阵乱翻,可是除了一本驾驶执照,并没有什么钥匙,她借着路灯幽淡的光线打开执照看了一眼,关杰明,男,六十岁…… 不行!她非要找到钥匙,一个垂死的人会在这时候提到这把钥匙,必是非同小可,白莉莉把驾驶执照放回他的口袋,终于在腰间找到一串钥匙,可是这些钥匙似乎是很普通 “老先生!”白莉莉举起钥匙在他眼前一晃,热心地问:“你是说这串钥匙吗?” 那个人仍匍匐在地上,半天没动静,使劲推了他一下,这才知道他早在不知何时断了气。老天爷!她恐慌地缩回了手,可是到底有点不甘心,她平白无故的在这深更半夜冒着风寒停下车,不仅担惊受怕,弄不好还会有人以为这桩车祸是她干的。不行!她非搞清楚不可!一股气往上涌,她也顾不得怕不怕了,心中又是一动,扳开关杰明的手心,果然“当啷”一声,一把攥得紧紧的钥匙从他手心里掉出来。 她立刻把钥匙塞进了口袋里,又再抽出那本执照,仔细的看了一下,即使冒再大的危险,她也不能搞错。 对!执照上的相片和登载的年纪都很符合这个人,她勉强自己注视着那张灵魂已经到天国去报到的脸孔,还好,他年纪虽大相貌却很端正,死相也还不难看…… 但他为什么深夜在这儿遇害?还有,如果他是车祸,他的车子呢?若他不是车祸,他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么荒僻的地方!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进了她的脑际——这个叫关杰明的男人,的确是遭歹人挟持同时布置成车祸的样子…… 她机伶伶的打了个冷颤,她不能在这儿久留,万一被人看见,她可真是有理说不清,反正关杰明已经死了,不如干脆就让他留在这儿等警方处理。 白莉莉大着胆子把那串钥匙塞回他的腰间,看看四下无人,连忙奔回自己车上,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到家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几乎虚月兑。 她连脸都没洗,月兑掉衣服就一下子爬上床,可是她累是累,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立刻就浮上关杰明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她又强撑着满身骨头都要散掉似的疲倦下了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终于精疲力尽的在刺眼的灯光下呼呼大睡。 即使是睡着了,也是恶梦连连,她一下子梦到被人当车祸凶手追赶,一下子又梦到关杰明的仇家找到她,逼着她交出钥匙。“我没有,没有!”她拚命挣扎着,想逃月兑那些歹徒的掌握,可是他们用一种刺耳的东西不断敲打着、敲打…… 铃、铃…… 那可怕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突然,她惊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她就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那是电话铃声。“喂!”她的喉咙整个被粘住似的沙哑不堪,只能勉强发出感冒似的声音。 “莉莉呀!”对方话筒传来陶达然的声音。 “这么一大早,人家在睡觉,你吵什么吵?”她没好气地。 “这么一大早?”陶达然似乎十分惊讶:“现在都下午两点了,你知道吗?” “唉呀,糟糕,那我得赶快起来,晚上要拍通宵。” “你不能请假?我想带你出去,” “谁叫你不早点通知我,哦!我知道了,我根本就是你的候补,你就是早晓得有空也不会告诉我!”她突然大发脾气来。 “莉莉,你今天怎么回事?我到底是什么地方说错了,就是判死罪,你也该告诉我个原因吧?”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仍是怒气冲天的。 “好让我给你赔罪啊!” “不必!” “你不是嚷着要换新车吗?” “别吊我胃口,没兴趣!” “怎么说吊胃口?今晚约你出来就是要给你个惊喜,车我早买了。” “真的?” “快告诉我你不开心的原因!” “达然!”她的声音好委屈,委屈得像马上就要掉眼泪丁:“以后别再把我当消遣品,高兴的时候来看看我,不高兴的时候将人家晾在一边,你要知道,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别人,我,我真的好寂寞!” “乖,别哭!”电话那头的陶达然慌了手脚,连声的软语相劝,说了一大车子的好话,白莉莉这才停上啜泣,呜呜咽咽地说:“你坏死了!” “对对!我坏死了!”陶达然见她破涕为笑,这才松下一口气:“该打该罚!晚上你来跟我算帐!痹!亲一个!” 白莉莉放下电话后,脸上浮起一丝冷笑,那个老神经病,还真以为自己是罗蜜欧再世呢!简直是肉麻当有趣,还好她机伶,要不然别说新车了,恐怕连个轮胎她都要不着。 对付这种老家伙嘛……白莉莉伸了个懒腰,连打了好几个呵欠,突然想到昨天那把由关杰明手里拿来的钥匙,连忙跳下床,从衣服口袋中把它翻了出来。 这把钥匙比一般的长,而且很精致,她反复地看着,这才发现在雕成如意形的钥匙尾端,有“万通”两个刻痕,还有几个阿拉伯数字——1390。 万通?万通是什么东西?是一个公司?一个地名?还是关杰明的别号?啊!她明白了,那是个很有名的保险公司。 咦!昨晚死了一个人,今天早报应该有消息才对,她又连忙往玄关走,果然报纸早就来了,正躺在门缝底下呢!她赶紧打开从社会新闻开始找,找了半天才在地方新闻上的一块不起眼的角落中看到一个小标题——“医生夜行遭祸,凶车逃之夭夭”,内容则是先用一段导言叙述了昨夜的离奇车祸,及警方破案的决心;其后又对关杰明这个人做了一番简略描述,说他是个深受邻里爱戴的好医生,结褵多年的发妻与他恩爱逾恒,但未曾生育,一年半前已因重病去世…… ☆☆☆ 这样的热水浴是再舒服也没有的了,她在水中踢着腿,还一边哼着歌,十分惬意,心里也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一时好奇,万一惹了祸怎么办? “不会的!”她不断安慰着自己:“说不定那根钥匙关系着一大笔财富,不就发财了吗?唉!发财之后,谁还要再陪那些臭老头子?恶心都恶心死了!” 她才洗到一半,门铃就响了,管理员不会随便放人上来找她,除非是陶达然,她从浴白中爬出来,披上一条大浴巾,湿漉漉地就去开门。 丙然是他,看到她性感的模样,眼睛都直了。 一番耳鬓厮磨后,她正觉得胸口涌上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心火时,出乎意料的,陶达然竟放开子她,抱歉地说:“有件事情——” 他不必开口她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一股气恼登时冲了上来,直勾勾地瞪着他。 “我知道这很对不起你,”陶达然被她那双俏眼瞪得发慌,但仍然无可奈何的:“可是你一定要原谅我,因为晚上……” 她一逮着机会就开口骂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安好心眼,你以为我是你的玩具,开心果?没事陪你玩玩!陶达然,张大你眼睛看看,我可是个人!怎可任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实在是不得已的!”陶达然还在为取消晚上的约会在道歉。 “滚!”她得理不饶人,索性撒起泼来,拾起一个大枕头扔了过去。不扔还好,扔枕头的姿势竟然十分撩人,看得陶达然眼睛都直了,刚才为了赴万通公司晚宴而勉强按捺下去的一下子高涨起来。 天花板上的镜子反射出这旖旎的一幕…… “死鬼!”她终于推开了他,同时白了他一眼。 “宝贝!”他凑了上来,使劲地在她粉女敕的脸蛋上亲着、嗅着,“明天晚上我一定陪你,再有天大的事也不管!” “得了吧!”她可不领这份情:“谁晓得你到了明天又会生出什么新花样?” “一定不会!如果我再改期,任你罚我!” ☆☆☆ 万通?白莉莉重新又找出那把钥匙在手中反复审视着。如果她猜得不错,这很可能就是一把保险箱的钥匙。 但现在她最迫切做的事就是去看她的新车,这辆酒红色的新款宝时捷,她至少跟陶达然提过五次以上,陶达然之所以迟迟不肯答应,倒不是吝啬;不过四五万美金的东西,他还不至于小气到那种地步,他担心的是这种车的速度太快,莉莉又爱开快车,万一—— 莉莉想到这儿,得意地一笑,她开快车是有相当本钱的,眼明手快谁赢得了她,拿起陶达然留下的车钥匙,迤迤然地出了门。 才一出门,电话就响了,她本来不想理,但又怕是电影公司的,又重新开了门去听,是那个私家侦探打来的。 她下了楼,那家伙还是一袭风衣坐在那儿,见到她,就站了起来,默默地跟着,直到上了车才开口说话:“如果您要去看那栋树林小屋,现在就可以。” “你找到进去的方法了?” “对!”说着,他拿出一张摺叠得很好的帐单:“这是这些日子的明细表,您已经付过前三天的费用,其余的我希望您现在就能给我。 她看了看那张明细,除了按日计酬的薪资高了一点,其它的都是很合理,她打开皮包,开了张支票,然后说:“走吧!” ☆☆☆ 一整夜,白莉莉都在做恶梦! 这真是太糟了,她才刚拥有一辆那么名贵的酒红色宝时捷,却不断做着杀人犯与虐待狂的梦。 她一下梦到金夫人狞笑着把她绑起来,一下子又梦到自己变成了警方缉捕的杀人犯……好不容易醒过来时,她冷汗涔涔,全身发粘,不过发现自己除了有些头痛外,一切都还如常时,她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 金夫人有虐待狂!这是冲到她脑袋里的第一个念头。但是金夫人看起来那么高贵……白莉莉实在想不通,不过,这对自己来说实在是个王牌,对不对?她又兴奋了起来。如果好好运用——想到这儿,娇女敕如花的脸庞泛起了一丝娇笑。 她有一种要实现梦想的预感,麦哲宇——那个人见人爱的男人。 她跳下床,匆忙的淋了个浴,就下楼去看她的新车。她由地下室开出来时,所有看见这辆车的人几乎全部目不转睛的瞧着,直到消失在视界之外为止。 清晨的微风曦光中,她更加洋洋自得。 车厢里的气味好闻极了,她一直就爱这种味道,皮革、空气调节、毯子和座垫上羊毛毯混合起来的气味,而体内的冲动与,与车子的速度溶合在一起,性感极了。 而她,正在驾驶着这一切的威力…… 宝时捷的性能优异,几乎没什么声音,但她心中仍不断响起机器的怒吼,那简直就是她内心深处的…… 她痛痛快快地兜了一阵风,把所有的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后,才赶到万通去。大清早信托公司里只有零星几个顾客,她看了看墙壁上的指示图,坐上了直达电梯到达二十楼。 整个办公室的情况简直跟监狱一样,她向守门的入说明来意后,一个态度冷冰冰的女职员前来接待她。 “请先让我看看你的钥匙!”那名高傲的女职员用她那睥睨一切的神气,由透明玻璃的小孔中伸出手来。 白莉莉把钥匙递了过去,老实说这样做真是有点冒失,万一—— “请跟我来!”女职员伸手按钮,电动铁闸缓缓升起,玻璃门也开了。女职员把另一把由信托公司保管的钥匙也同时插进了保管箱的锁孔,应声而开后,她把整个长盒型的保管箱取了出来。“要我在这儿等候吗?” “不!我想——” “那等你忙完了后,麻烦把这只柜子锁好,钥匙也请交到柜台来。”女职员不耐烦地说。 白莉莉真想不到看起来像监狱一般的地方,到了节骨眼上防守竟是如此疏松。 女职员走后,她打开了盒盖,那一瞬间,她屏住了气息,里面是黄金、珠宝还是——打开之后,她整个愣住了。 她简直难以想像,一个临死的人拚命去卫护的竟是这种东西——一本日记!岂有此理!她生气的推上盒盖,这个玩笑闹得太大了,可是等一等,她脑中灵光一现,也许这不是什么恶作剧,日记要记载的是秘密,是比黄金更值钱的秘密。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子,又有什么好泄气的?说不定这本日记会带来更大的利益!她取出那本不算很厚的日记装进特地准备的大皮袋中,再若无其事地把柜子推回去,按照原来的样子锁好。 在完全做好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微笑起来,然后那微笑俾个旋涡一样,愈来愈大。 有谁会晓得是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取走这本已经牺牲了一条人命的日记呢?也许,这就是天意。 把钥匙还给那个自以为是的女职员,对方喃喃地说着“谢谢光临!” 这句谢谢光临不过是最普通的职业上客气话,可是不知怎么的,在白莉莉听起来,却有种十分特别的含意,而且,一点也不像什么祝福,隐隐地,有着讽刺的味道。 回到家后,她才翻开日记的第一面,看了几行字后,就烦厌得想放弃了。 这个叫关杰明的家伙,记日记简直跟流水帐一样,乏味至极,无味至极,但当她随手翻过了几页后,突然有一段特别框起来的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叙述一个年轻的男孩来诊所求诊的情形,这并不特殊,特殊的是关医生的框框。 这是什么意思? 她狐疑的往下看。 必医生这样写着:他的伤很不寻常,至少不是他所说的——因跌倒而碰伤。这是个笨拙的谎言,我当然没有立刻揭穿,但是我试着开导他,也许我不仅是想帮助他,还有另一个目的——我不想让病人随便骗我。 白莉莉张大眼睛继续翻开下一页,里面耸动的记载使她屏住了呼吸,老天,怎么会有这种事?但关杰明既为此而死,绝对假不了。 ☆☆☆ 江倩宜站在窗口的样子,像一株植物,也许还没有枯干,她已经失去了生命力。 自从华德金病倒之后,她在短短的两天里就变成这样,她那双爱沉思的眼睛,出现了绝望的表情。 她绝望的,不是华德金的病,而是他的一句话点醒了她,使她的整个生命都受到震动。 从前,她未曾想过,活着——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的父亲和丈夫始终都把她保护得很好,而且为了维护男性的尊严及一家之主的宝座,他们尽量用许多方式来抑止女性。她不但没有受过“自我认识”的训练,她甚至怀疑她根本不认识那个一直借她的躯壳活着的女人。 现在她知道丈夫的病情严重,可能要失掉他,她更知道,在失掉他之前,她已失去了自己。 她没有独立的勇气与能力。 也许她曾经有过,但在父亲与丈夫合力之下,这种能力、勇气早已销磨殆尽;奇怪的是他们从未想过这一点。 他们只是不断的宠爱着她,供给她所有的物质需要,满足生活上一些奢华的要求,但精神上,他们任她在秉性中的灵气、智慧一点点的枯死,甚至还亲自动手去扼杀它。 “夫人!”她正陷于这样的沉思中,冷不防的,一个女仆打开病房的门,着急地叫了她一声,回头看见女仆的脸,她的心就整个提了起来。 “德金!”她在病人的床前跪了下来,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古怪,那满是皱纹而且扭曲着的脸,一点也不像那个威风凛凛的企业家;但她一无所惧,只是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但这次他没有醒,特别护士把体温计量给她看,老天!他在发高烧。“快去请医生来!”她吩咐女仆,然后又回过头,一股冲动,使她紧握住丈夫的手。 “德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她在心中呜咽:“虽然是你和爸爸抑制了我心智的成长,但是我已经习惯了,如果没有了你,我要怎样活下去?” 医生很快就来了,只看了两眼,就皱起了眉头,等到诊查过后,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可能是肺炎,照正常的情况应该立刻送医院,但是病人无法移动——” “医生,你一定要救他!”倩宜美丽的黑眼睛中涌出了泪水。 “我会尽力!”医生收起听诊器,替他打过针,一切料理妥当后,示意倩宜到外面去。 “他——有希望吗?”她颤声地问。 “这很难说,一切得看病人自己,我们有时候已经准备放弃,病人却自己创造奇迹,有时候我们认为病人无碍,早上才应过诊,病人家属却在下午打电话来说病人突然去世了。华夫人您要有心理准备才行。” “肺炎并不是很重的病——”如果不是竭力忍着,她一定哭出声来,华德金是她的丈夫,她的支柱,她怎能少得了他。 “华先生现在的抗力很弱,只怕——”医生叹了口气,“不过我们当然还是希望他能尽力度过难关,只等他再强一点,就能把他送到医院去。” “即使他能住院,以后他也永远是——”她止不住的把脸深埋在掌间啜泣着。“右臂和双腿永远瘫痪!” 倩宜克服了那阵痛苦,拭去泪又抬起头来:“复健运动有效吗?” 医生叹了口气:“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他能活着就是天大的运气了!” 医生离开后,她回到了华德金的身边,俯视着他那正和病魔挣扎的脸孔,一阵悲从心来。可是她很快地止住所有悲痛,医生的警告至少让她明白,在此时此刻,任何悲叹都无济于事,如果华德金的后半生注定要全身瘫痪,那么,她就得坚强起来,做他的柱石,支持他。 虽然华德金曾经用一些方法限制她真正的成长,可是,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会让那些被扼杀、被抑制的东西复活,而且重新成长。 从此刻开始,她要勇敢的面对现实。上帝既赋予责任,她就要去承担。 “德金!”她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他的样子依旧很糟,可是她有一种感觉油然而生:“我们一定会全力度过难关的。” ☆☆☆ 这是个十分体面的办公室,而且跟华德金的个性一样,处处都充满了效率。 江倩宜坐上了丈夫的宝座时,还不怎么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这些日子里,她像突然由昏睡中醒过来似的,她忙得整个人都变了型,一下子突然学会许多东西。 可是说也奇怪,她对这些从没感兴趣过的东西,居然一点就透,而且触类旁通,连钱总经理都很惊奇。 但那些忙碌的学习只是一个小小的前奏而已,到她坐上这张宝座,她才发现所有的重担全压在她肩膀上,逃月兑不得。 如果她甘心作傀儡的话……她在心中暗忖,但立刻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太可耻了!她绝不能这么做!倩宜有些激动的紧握拳头,无论如何,她要振作起来,向本来是不可能的环境挑战。 她不晓得是谁赋予她这种勇气的,但她相信,她的血液中也许早就潜伏着这些机智又富有弹性潜力的因子,她只要去做了,即使不能像华德金亲自主持的那么好,她也要全力以赴。 一阵敲门声使她在沉思中几乎惊跳起来,进来的是华德金的秘书陈太太。她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妇女,全身一丝不苟,但是笑容可掬,华德金曾经跟倩宜形容过她的能干,说是简直挑不出毛病来。 “华夫人,您好!” “你好!” “这是这些日子来的电话纪录,您是否要现在回电?”陈太太抽出胁下一支档案夹。 “你放在这儿,我看过之后下午回,明天的董事会资料先给我。” “好的!”陈太太按了桌边的一个钮,助理秘书立刻进来,坐在电脑前开始一连串的操作,十分钟之后,所有的资料全齐了,这种现代科技的效率令倩宜十分地佩服。 “还有别的事吗?”陈太太等助理退出去后,笑眯眯地问,看得出来,她是个能干的好帮手,而且由于没有野心,所以缺少那一股咄咄逼人的压力,这是倩宜目前正需要的。 “如果你现在不忙,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整理这些明天要用的财务报告。” “可是这是公司的最高机密,限阅的对象只有董事长及财务部的高级主管,我——还不够资格参与。” “如果说我信任你呢?” “我——”陈太太受宠若惊的样子令倩宜久久都不能忘怀:“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很愿意试一试。” 看样子华德金在这儿是个暴君!他似乎谁都不信任,连最亲近的秘书也不例外!倩宜这样想着,但几乎是立刻的,另一个念头马上闪进她的脑海: 他不但在这里不信任人,在家里又何尝不是——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倩宜对自己说,然后她立刻振作起精神,对陈太太说:“去拿张椅子过来,我们开始吧!” 一整天下来,倩宜精疲力尽,可是精神上,反而比在家里过得充实,当她不在刺鼻的药味与病人旁边打转时,她得以充分发挥她的潜力。 等她和陈太太把该做的事都告一段落,她这才发现已经都快晚上七点了。 “真抱歉,把你拖得这么晚!”倩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要紧!”陈太太轻轻摇摇头,“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倩宜这才猛然想到华德金曾跟她提过,陈太太年轻时就守了寡,儿女们也都大了,现在一个在西德求学,一个在新加坡从事建筑,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太太走后,倩宜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中央系统的空气调节关了,加上屋子空旷,她又一人独处,平添了不少寒意,但是她坐在这儿,反而觉得比在家里自在得多。 她不想回家。家——只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她叹了口气,月兑掉鞋子,选了个最舒服的角度倒在那张大皮椅子上,用手枕着头,浏览着整个办公室。但过了没多久,一股罪恶感就悄悄地爬了上来,她怎能不回家呢?华德金生这样重的病,正需要她的照顾…… 她对自己摇了摇头,立刻穿上鞋,套上外衣,提起装满了文件的公事包,伸手按了通知司机的铃。坐进车厢里,她有种浑身瘫痪的感觉,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没想到一会儿就睡着了。 “夫人!夫人!”待司机到了,停下车轻声唤她,她才勉强睁开眼。 真是好险,如果不是江明汉一直坚持不准她自己开车,说不定刚才她就因为一时的困倦而惹出麻烦来了。 “谢谢你!”她下了车,诚心诚意地对这个忠心耿耿在地下停车场守候了一天的司机道声谢。 “先生还好吧?”她把外套交给等在门口的管家。 “一直很稳定,夫人!老夫人来了。” 老太太?倩宜吃了一惊,管家所指的老夫人正是华德金的母亲。 “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她不许!她说不要打扰你工作。” 糟了!倩宜心一沉,华老太太是个一等一难缠的老太婆,平日长居欧洲,只有在圣诞节才回来跟儿子媳妇过节,现在她突然回来,一定是知道了。 “我去看先生,你禀报老太太,我看过先生就来见她。” “是!” 她走向华德金卧病的房间时,心跳得很快,虽然她什么事也没做,但是愈接近他,心里那份罪恶感就愈加的深…… 特别护士开的门,现在是三班制,只要稍有动静,华德金都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老太太下午来过两趟!”叫做小乔的护士说:“她起初很不满意,但医生跟她解释过后,她就不那么生气了。” 老天爷,一切已经够糟的了,老太太又跑来搅和,更是乱上加乱。倩宜叹了口气,但这也没办法,谁教她是华德金的母亲呢? 她俯凝视着丈夫,他睡得正熟,还像从前一样有着重重的鼻息声,但是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企业界强人,在这些日子里,他迅速地老了下去,那份憔悴,使人不敢相信他曾经是如何的生龙活虎。倩宜弯下腰,突然发现在他的鬓边有无数的白发正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她心里一阵酸,莫非——这就是她不愿意来见他的最大理由?她问着自己,她简直没办法忍受他变成这个样子。不管他以前是个暴君也好,是个抵制她心灵成长的人也罢,她都不忍心他变成这个样子。 包可怕的是未来。她立刻记起医生对她所说过的话——即使他能勉强熬过,他的后半生也将残废…… 这是多么大的打击?幸好他后来一直都在昏迷状态,否则……她简直不敢想下去,用力咬着唇,唇上挣得一片雪白。 第五章 慈禧太后! 这是江倩宜见到华老夫人的第一印象。那时候她才新婚,年纪又轻,若不是本身的教养气质都是一流家庭中培养出来的,一定会给这个充满权威的女人吓了。 不过那次的会面里,慈禧太后对这个年轻的媳妇还算满意,尤其是她显赫的家世,太后还私下对儿子说过:“江显群肯把女儿嫁给你,一定相当看得起你。” 华德金对母亲这句褒奖也十分得意,不止一次拿出来跟倩宜说。现在回想起来,倩宜觉得他们的心态实在很奇怪,但是她不能够对这桩婚姻产生任何怀疑,毕竟,父亲给她选的对象没错,多年来,她都在美满的婚姻中倍受呵护…… 她到客房时,太后大人果然严阵以待,那双精光毕露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德金是几时出的事?” “月初。” “为什么不通告我。” “德金一直在紧急状态,还迸发了肺炎,那些日子我急得不得了,但是怕您知道后一时没办法赶来,反而干着急,所以到他病情整个稳定下来,才写了封信向您报告。” “喔!”慈禧太后的怒火稍熄。“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礼拜六,我想现在正在途中,再过两天就应该到了。” “德金生病,你怎么不在家!”紧接着,太后又有了第二个问题。 “自从德金病后,公司的事就耽误了下来,大家束手无策,又一时找不着代理人,只好暂时由我代表德金。” “你懂吗?” “难道医生没告诉您,德金他——” “他怎么样?” “他不会好了!” “你胡说!” “是真的,医生说即使他能好,也是——终生残废。”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我不信!”太后声震屋瓦的嚷着。 “妈——”倩宜这些日子的疲累终于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她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我也不信,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真的累了,倦了,崩溃了! “不要哭!”太后被她这一哭吃了一惊,但立刻就镇定下来,紧缩着那张国字型脸孔,又紧皱着那两条即使年老也不减威严的眉,好半天,才下定决心地说:“这都要怪你,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等事情闹成这样,才说没办法,哼!现在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倩宜吃惊地抬起头。 “这儿的医生既然治不好他,我要把他送到美国去。” “可是医生说他还不能移动。” “我不能在这儿等到他能移动,你懂吗?他是我的儿子,我可不能眼看着他后半生残废。” “妈,您这样做会害死他!”倩宜为婆婆乖张的决定先是骇然而后哀求。 “他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害他?”太后嗤之以鼻地瞪着倩宜。 老天!倩宜心中哀叫一声,这个有权有势的老妇人,真是愈老愈糊涂,简直到不讲理的地步。 “不!妈!为了德金,我不能让您这么做!”倩宜突然挺起了胸膛跟她一向所敬而远之的婆婆抗冲。现在,不再是表现孝心与贤慧的时候,她必须竭尽所能,据理力争。 “你敢违抗我?”华老太太这下是真生气了,一双眼睛简直可以喷出火来似的。 “妈,您千万别生气,我说的是实话,医生再三警告我,千万不能随便移动德金,要不然——” “庸医,庸医,只有你这种笨蛋才会听这种话。”太后大发雷霆,所有高尚的教养全不见了:“你不用阻止我,再多说也没用,我早打定好主意,要联络我的私人医生,送他到最好的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 “妈——”她哀叫一声,这个任性的老太婆,她怎么从来不肯用脑筋想想她到底在做什么?就像是那为了自己一时高兴,硬撮和上德金跟他的第一任老婆,结果害得德金饱受折磨,那几年的婚姻生活也成为德金这一生最痛苦、最黑暗的时期。 “我要打电话了,你出去吧!”太后一挥手。 倩宜茫茫然地步出房间,门在后面才一关上,一阵晕眩,她整个人就心力交瘁地几乎栽倒在地。 回到房里,她才喘了一口气,立刻拨电话给江明汉,可是她嫂嫂在那一头用抱歉的口吻说她哥哥接了个辣手的大案子,正忙着呢,然后再问她要不要留话,倩宜想了一会儿,告诉她不必了,挂上电话时,那种空洞的感觉益加强烈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孤立无援,所有问题,都得靠她自己去解决,没有人可以商量,更没有人能替她摆平一切。 但她与从前不同,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她却变了许多,至今,她在这些打击中,弄明白了什么是坚强。“我绝不能倒下去!”她喃喃自语着,眉宇间流露着无限智慧。然后她离开镜子,打开公文包。 但她这种愿意与命运搏斗的决心第二天就遇到逆转的情势。 “算你有见识!”一大早,太后就差管家把她找了去,严肃的脸上令人不寒而栗:“我把德金的情况告诉我的医生,他也不赞成现在移动他。” 天!倩宜松了一口气,反而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但是——”华老太太继续说:“他答应我,下个月他到远东来度假时,会顺道来看德金,到时候他也许能想得出办法送德金到美国去。” “谢谢妈!”倩宜是由衷地感激。 “不必谢我!”太后瞪视着她年轻美貌得让人放不下心来的儿媳妇:“我只是想让你晓得,我虽然脾气大了一点,但可不是你心中所想象的那个专权、跋扈,又无知无识的老太婆。” ☆☆☆ 德金终于走了,当他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离开这所豪华的宅第时,倩宜的心也跟着空了。自从迸发了肺炎后,他虽然慢慢好起来,但是神智仍然昏迷,直到前天才略见清醒,但也只是醒来几分钟,又陷于昏睡之中。 他的母亲成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像好不容易等到晚年才能独占儿子似的,不过,这样也好,倩宜反而更能专心忙公司的事。但当老太太千里迢迢请来的名医把卧病的丈夫带走时,倩宜心里却涌起了痛苦。 德金在家,即使是病得连话都不说,她也觉得心里还是有根支柱,现在他这样去了美国,到底还能不能活着再进这个门…… 倩宜走进祈祷室,在小小的神坛前跪了下来,开始向圣母玛利亚祈祷。她那双大而黑的眼睛中浮起了泪水,在圣坛摇曳的烛光里,显得是那么孤单而无助,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着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广的世界,和还有那么长的人生。 “大慈大悲玛利亚……”她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祈求您一定让我的丈夫回来,我不能没有他……” ☆☆☆ 这像是个拼图游戏,而且愈来愈上瘾。 白莉莉已经挖开金夫人第一个秘密时,就忍不住要深掘下去。她以为自己机灵无比,但当金夫人差侍女请她去时,她才知道金夫人其实也不好惹。 “请坐!”金夫人很客气地指着玫瑰红的软椅。 她老实不客气地坐下去四下浏览着,虽然只是招待客人的小厅,仍然极尽香艳之能事,古典的家具,浪漫的灯光,衬着墙上那些精彩的半果壁画,让人目不暇接。 她的视线落在小凤身上时,也是一样的尖刻,小凤这个丫头实在长得不错,尤其那一双妖娆的眼睛和水蛇般的身段……白莉莉不禁想起那天密室的情景,金夫人既是同性恋,而且十分变态,那真不知道她跟小凤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嗯哼!”金夫人何等晶莹剔透,一见白莉莉瞧小凤的眼光不善,立刻咳了一声。 “金夫人的客厅好漂亮,是一流名家设计的吧!”白莉莉收敛了心神随口赞了一句。 “哪里,只是随便的布置。”金夫人笑了,她客气了两句,就转头对小凤说:“去问厨房一声,我要的点心好了没有!” 小凤走了后,金夫人笑得仍是十分娇媚,但一双眼睛冷冷的。“白小姐,你知道我今天请你来的意思吧?” “是不是我的会籍通过了?”她毫不在乎地回答,一边观望金夫人的表情。 金夫人那张在灯光下艳丽无比的面孔愣了一下:“那倒还没那么快,我今天请白小姐来主要是想请白小姐看一样东西。” 看到那似笑非笑的样子,白莉莉心里起毛。金夫人递过来一样东西,她打开一看,登时一阵寒,看她张口结舌,金夫人笑了。 “这是您的玉照,很可惜,由于您站的角度不太合适,所以效果就差了点。” “你在哪里拍的!” “这就要问你了!”金夫人收了笑,盯着她:“难道白小姐不记得那天晚上曾经光临薇尚吗?” “我——”白莉莉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是一点也不假,但那天私家侦探的确四下都查看过,怎么还会有人偷拍到她的照片呢?啊!她终于明白了,那是只装在门上的自动相机。 “我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白小姐虽然是非法侵入私地,但我看白小姐也不过是一时好奇而已,也就不计较了,否则——” “否则如何?” “哼!”金夫人冷笑一声:“那就很难说了,白小姐,你说是不是?” “你在威胁我?”白莉莉瞪大眼睛,心里暗骂!好个刁滑的女人,竟然先发制人,以为老娘是省油的灯,那你可打错主意了。 “白小姐,你这样说不怕伤和气吗?”金夫人的话很厉害,可是态度倒是相当温和,想必对一切思量过了,所以才能这么稳如泰山地掌握大局。 “我怕什么?”白莉莉偏不吃这一套,她和金夫人熟知的那些名嫒贵妇可不大相同,挣熬到今天,不是浪得虚名,当然有自己的主意,她笑了,笑得又野又狠:“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金夫人这下被打中要害,一张粉脸变得死灰,但几乎是立刻又恢复了镇定,她娇笑着:“你认为有人会相信你吗?” “你认为呢?”白莉莉冷冷地、阴阴地看着她。 金夫人看她那样心里就冒火,她原以为白莉莉只有胸脯没有脑筋,没想到才讲不到三句话,这个刁妇就马上翻了脸。“白小姐,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是吗?” “误会?没有啊!”白莉莉斜睨着一双眼:“我们相交不深,怎么误会得起来呢?” 就在这时候小凤领着两个厨房的女工回来了,食盒沉甸甸的,像装了不少好吃的东西。打开一看,香味扑鼻果然不错,里头都是白莉莉最爱吃的小点心。 食物立刻改变了原来僵冷紧张的气氛,白莉莉一边尝着摆在银盘中令人垂涎欲滴的点心,脑筋一边飞快打转,看情形,大意轻敌的金夫人这下有些吃瘪,让自己占了上风,可是要如何才能稳操胜券,借此机会好好讹诈一下这个性变态。 “金夫人!”白莉莉清清嗓子,绽开她那又甜又媚的笑容:“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谈了!” ☆☆☆ 一部车在后头缓缓地跟住了麦哲宇,从望后镜看去,那部车子很气派,过了两秒钟,他才猛然醒悟,那是金夫人的车。他把车子慢慢滑向路边。那辆车的车门打了开来,走出来的正是雍容华贵的金夫人。她的体态轻盈,妆扮得体,一点也看不出来真正的年纪。 “我一直在找你!”金夫人弯下腰,把脸贴近车窗,涂满脂粉的脸上有种猜不透的诡异表情。 “上来!”他瞪视了她半晌才开口。顿时,浓重的香水味充满了整个空间。 “我听说你最近很不开心?”她的口气中有股掩不住的关怀。 “有话直说吧!” “你跟鲍丹妮的事——” “我自己会处理!”他微微恼怒地。 “你怪我多管闲事?” “这事本来就与你无关。”他的口气强硬了起来。 他一下子把车停下来。 “哲宇,你变了,以前你从不会用这种粗鲁的态度和别人交谈。”她低头看自己修饰得鲜艳光泽的手指甲。“你要好好改进你的礼貌。” 麦哲宇蹙起子双眉,若不是她曾对他有恩——但这份恩情早已变质了,是不是?她给他的压力,负担和毫无止境的窥伺,他早该警觉了,为什么现在才发现?还是他从前逃避现实? 他打了一个寒噤。这个狐狸般狡猾的女人,他掉进她的陷阱中太久了! “我说过,别把我扯进你的是非里。”他的心情坏透了。“再见!”他把车门拉开。 “别急着赶我走,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她从手袋中找出一袋照片,递给麦哲宇。 蕾蕾! 他的心紧紧一缩,突然抽痛起来,照片中的蕾蕾仍是那么纯真可爱,露出稚气的笑容,长长的秀发,解开了发辫,飘扬在空中,像由天界来的小天使一般惹人怜爱。 “你从哪儿弄来这些照片的?”他把照片还给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内心受到莫大的震惊。 “除了爱她如命的父亲——黄文晋,还会有谁呢?”她的口气听起来万分得意。 “你——去找过黄文晋?”他简直不敢相信。 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他自从受到这个打击后,整个人崩溃了,出版社也结束了,六年前住进疗养院中,一直到现在——” 麦哲宇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连个死人都不肯放过,真是太可恶了。 “当你知道一个好友目前正急需要你的帮助,你会忍心拒绝吗?” “滚!”他实在是气疯了,大吼一声。 “你一点也不顾念——以前。想想看!你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你寂寞的时候,谁帮助你?你倒下去的时候,谁扶持你?”金夫人那娇艳得只像是三十岁的脸庞盈盈欲泣。 “不要说了!”他大吼一声:“从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你走吧!” “难怪她们都叫你一夜天使!你真的好狠!”她恨声地道,但马上又转回了笑脸,变幻之快,令人惊奇。“哲宇!”她又道:“我知道你这只是说气话,你还是会帮我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不!” “快别这样说!”她依然笑脸迎人,从手袋中拿出另一件东西,“看看这本日记,也许会平息你的火气也不一定。” 麦哲宇才翻开第一页,那濒临窒息的感觉又来了。该死的金夫人,看看她给他的是什么东西——蕾蕾的日记。 虽然是副本,但仍然是一字一张,一句一滴血! 他愤怒而茫然的看着那本日记,似乎又听见她临去前娇怯悲伤的呼唤……。那个花朵一般、天使一般的薄命少女! 他“啪”地一下关上了日记本,一步错一生的遗憾…… “这本你带回去做纪念吧!我还有正本。”金夫人道。“我还想麻烦你帮我一点小忙。” “不行!”他咬牙切齿地。 “嗬嗬!那就由不得你了。”她又笑了,如春花之盛放,如毒蛇之刁滑。“你绝顶聪明,不妨想想看,万一这本日记公诸于世——” “一本日记证明不了什么。” “那是当然的!我不会这么笨,黄文晋也不会的,你说是吗?” “黄文晋?我不相信他会参加你的阴谋!” “哲宇,你弄错了,这怎么可以说是阴谋呢?我们不过是在帮一个朋友的忙而已!黄文晋目前贫病交加,急需一笔钱,如果不帮他,难道眼看着他走绝路吗?” “你是说——?”愤怒的火焰在他眼光中跳动着:“事隔十年,你竟然还能把黄文晋找到,抬出来,本事真是不小!”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现在解释不清楚,我也懒得解释。”她耸耸肩。 “他现在在哪里。” “你想找他?”她一笑:“很抱歉,他谁也不想见,除非——” “除非什么!” “万不得已时他才会带着那本日记出现!” “你把他藏起来了?” “哲宇!好久不见,你怎么说话变得这么没修养了呢?”她摇摇头:“我不是告诉过你,黄老先生现在悲痛过度隐居起来了吗?” 麦哲宇抱住了头,老天!他该怎么办,他万万没想到,金夫人会拿这些来勒索他,当牵涉到黄文晋,他的那份愧疚感就令他无所适从了。他欠黄文晋一个蕾蕾。 “我可以给他钱!” “唉!有些事情不只是用钱就行的了,更何况你只是个作家,我总不好意思叫你太破费的,是吗?”她合起手袋,移动着上半身,一双长腿轻巧的跨在地上!“这样好了,你此时情绪激动,不适合谈问题,乖乖在家等我的电话。”她走了,随着一阵香风。 她到底要什么?他陷入一阵迷雾中。她以前对他的种种,都是有所目的,他实在太大意了。他趴在驾驶盘上,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受人家的威胁。在这其中,不管金夫人会不会得逞,他都要因此而丧失一些东西。 ——他的尊严。 他竟糊涂到给予别人可乘之机,他能怪金夫人卑鄙吗?不,他怪自己的防卫能力居然不足自保。 蕾蕾那可爱又可怜的小脸浮了上来。他摔摔头,却是挥之不去。 ☆☆☆ 电话铃响了,麦哲宇在浓重的睡意中醒来,伸手去接。 “是我!”金夫人慵懒的声音自话筒那边传过来。 “你知道现在几点钟?”一股怒气往上冲,他吃力地眯起眼,夜点钟上的指针清楚的指着午夜三点。 “我知道!”她冷静地,“我怕你做恶梦,所以打电话给你!” “为了鲍丹妮?”他冷笑着:“我真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你当然不会懂,不过很快就会明白的!不过不是的丹妮,我想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 “谁?” “白莉莉!“ “她是谁?” “一个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你难道一点也没听说过吗?” “为什么?” ☆☆☆ “你是谁?”麦哲宇面对着他面前的女郎,深深蹙起了那好看的眉头。 “白莉莉!可以进来谈谈吗?”她很直截了当地。 “对不起!屋里很乱!” “我不在乎,也不会妨碍你太久的!”他真是个道地的美男子,她心中涌起了蠢蠢欲动的渴望,老天,她发现自己真有点迫不及待了…… “可是我在乎!”他厌恶地把门关上,显然地,他想起金夫人的午夜勒索了。 “麦哲宇!”他竟敢当面给她这么大的难堪?她也生气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用力敲打房门。 “你到底要做什么?”门突然一下子开了,麦哲宇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要进来!”她理直气壮地,似乎很高兴自己赢了的样子。 “好吧!三分钟!”麦哲宇挪开身子,他那件水蓝色的t恤,把他衬托得好帅,尤其是那看起来蛮坚决的下巴和那双忧郁的黑眼睛。 “你可不可以先别急着发脾气?”她作了个休战的手势走了进来,落地窗的帘幕全拉开了,客厅充满灿烂的日光,看起来不但气派高雅而且优雅。 “我正在忙,请你长话短说。” “我常听人说你是鼎鼎大名的作家,风度想必是很好!” “这点可能是你弄错了。” “是吗?”她仍然不在乎地,然后嗤一声笑出来。他瞪了她一眼,但先前的厌恶少了许多,她似乎倒是有趣的人。“你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干嘛?” “嗯?” “我想跟你睡觉!” 原先的厌恶又涌了上来,这是他这一辈子听过的最粗俗的一句话。 “你很吃惊?”她讶异地。 但更令人吃惊的还在后面,她把那件十分正式的洋装的扣子解开时,里面什么也没穿。“请你不要这样!”他别过头去,但那美好、性感的胴体深印在他脑海中。 “金夫人没告诉我你害怕女人。”她镇定地走到他面前:“看着我!随便你把我当什么人都不要紧!我只要你看着我——我说过我不在乎,就算你把我想像成暴露狂也无所谓。” 麦哲宇再忍得住也是个有血性的男人,况且斯情斯景,她这副德性就是圣人再世也没用,他干脆闭起眼睛:“白小姐……” ☆☆☆ 不管她是怎么样离开麦哲宇的大厦,今天的收获都是一大胜利,对不对?白莉莉得意洋洋地开着她的宝时捷,一边还回味着方才的甜蜜滋味。 她才一到薇尚,就发现江倩宜也在停车。 “华夫人!”她连忙向江倩宜挥手。 江倩宜也转过头,看见她似乎有些吃惊。 “好久不见!”白莉莉轻快地跳下车,随手搭在肩上的紫水晶色丝围巾跟着她的走动也一飘一飘的,十分招摇。 “嗯!”江倩宜轻轻应着,态度既不热衷也不过于疏远,是百分之百的贵妇。 “你瘦了!”白莉莉惊呼一声。窈窕的江倩宜更纤细了,但反有种楚楚的韵致,自然的性感不仅男人为之目眩神摇,就是同性也会被她高贵的气质所折服。 “是吗?”无论是谁,只要是近两个月见到她的人都会告诉她这句话。 “真的!不过还是那么迷人。”白莉莉望江倩宜的眼光包含着嫉妒和赞美。 “谢谢!”江倩宜微微一笑,可是神情还是那样落寞,甚而有些凄清。 “华先生他——好些了吧!” “嗯!”江倩宜含混的应着,虽然德金去美就医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扬开来,但现在除了公司几个高级负责人及董事会外,她还不愿意太早让别人由她口中证实这件事。她也知道自己有些痴心妄想,但无论如何,她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婆婆,还是带给了她最后一线希望。 “我们一道进去吧?” “我要去马场。”倩宜摇摇头,自从德金病后,这还是她头一回来薇尚,她真担心蓝天之星会不会等她等得发脾气。 “好啊!那我也去看看我的钻石。”白莉莉提起了爱马十分兴奋!“我特地请了一位马师来训练它,它现在又会做不少动作了。” “哦?” “我们一道骑,你不反对吧!” “这——”江倩宜看了看她,但话到了口边又咽了下去,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消失了,纤瘦的脸也开朗起来:“我们一起骑吧!” 蓝天之星一看到江倩宜进来,那份高兴可就别提了,又撤欢又蹶蹄子,直亲热了好一会,才心满意足地让江倩宜骑上它的背,向青翠的草坡直奔而去。 云是那样的柔,风是那样的清,一时之间,这御风而行的感觉,使江倩宜忘掉了压在心头的重担与烦恼,整个人与心都在这风中融化了,奔放了。 白莉莉从后面追来后,两人并肩而行,名驹美人的景象,在这草原上,成为最受注目的焦点,然后她们各一踢马月复,马儿就又轻快的跑起来,也许是一种默契,她们在并辔的驰骋中,互相地追逐着,草原上,不断扬起一阵又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在笑声与嬉戏中,无忧无虑的气氛取代了方才的冷漠。 所以当驰骋完毕,白莉莉建议一道去吃晚饭时,倩宜并没有表示反对。老实说,她最近在德金突然的变故与工作的重压下,的确需要透一口气。 但她这时才发觉,她竟连一个谈谈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公司里的人敬她如神明,谁也不敢逾份。而今天她一向所看不起的白莉莉,却给她带来了开朗的笑声。 她们去的是一个法国式餐厅,格调十分优雅,当她们进入时,倩宜的端庄与白莉莉的美艳立即引起了一阵注意,白莉莉为自己能引起这样的骚动颇为自得,但情宜就有些局促。 以前,她和丈夫一道出入各种公众场合,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现在她才知道一个单身女士,尤其是她这样的风姿,有时候难免会引起不便。 但这是没法子避免的,德金病后,她就开始学习独立处理任何事情,她也做得很好;但可以料想得到,日后的孤军奋斗里,困难与挫折必然俯拾即是,那么,这么一点小小的不便又算得了什么?很快地,倩宜微微发红的脸上就恢复了自然。她开始对那些复杂的眼光视若无睹,打量起这个在白莉莉口中“很棒、很棒”的餐厅来。 白莉莉虽然出身不高,可是这几年来她似乎学得不少,倩宜带着欣赏的眼光浏览着。 整个餐厅的墙壁以镜子、挂毡、表框的名画装饰着,天花板全绘满了美仑美奂的古画,那俪影双双的壁人,临水映照的水仙,欢悦起舞的小天使,都是那么令人悠然神往。 印刷精美的菜单引起她这一阵子一直十分消沉的食欲,点完之后她才惊异自己竟然点了道分量很多的龙虾。 侍者退下后,白莉莉隔着烛光和玫瑰花倾身向前,很神秘地说:“刚才忘了告诉你,这家餐厅的其它菜都很好,就是蜗牛不能吃。我老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菜,第一次来就叫了,结果啊,软趴趴的,简直跟鼻涕一样。” 看着她夸张的样子,倩宜不禁笑了,很少有人会当面承认自己是未见过世面的土豹子,但是白莉莉不同,她那强韧的野性能把一切视之为理所当然,可见得倩宜对她的第一印象并没错。 就在这时候,白莉莉注视着出口的方向突然瞪大了眼睛兴奋得两颊绯红,那奇怪的模样简直像着了魔似的。倩宜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男人,令她不禁吃了一惊,麦哲宇,他怎么也来这儿?他穿着一套剪裁合宜的黑色西装,衬托得他那张如冠玉般冷漠的面孔更加出色。他似乎也瘦了?情宜心里想。“哲宇!”白莉莉扶着椅背向那边招呼着,麦哲宇一看是她,整个眉头都突然皱了起来,但最后他改变主意,勉为其难地走了过来。 “这位是华夫人!”白莉莉兴奋万分的介绍着。 “华夫人!你好!”麦哲宇颔首答礼,那一双冷冷的眼睛却闪过一线异采。那样的眼神,突然使倩宜心神一阵跳荡。 麦哲宇没有多逗留,很快地就走了开去,在角落背对她们,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起,像是在商讨问题。 “他真帅!对不对?”白莉莉脸上仍然是那痴迷的表情。 他们的关系不简单?看到白莉莉这副德性,倩宜马上就弄明白了,但令自己不解的是,为什么心里会无缘无故地涌上一股酸意。 而且她的龙虾大餐来了后,她原来很好的食欲并没有因此而挑动上来,反而有些食不知味。 但白莉莉似乎什么也没发现,只是喋喋不休地一直谈论着她心目中这个白马王子。 倩宜很不喜欢她这样高谈阔论,但基于礼貌只有勉强忍耐,好容易菜快上完了,跟麦哲宇坐在一道的那个男人却站了起来,同时向这儿走来,倩宜这才看清,原来是陈恳纳。 “华夫人,幸会!” “幸会!”她伸出了手。 “关于明年的华氏文学奖,由于只剩下两个月可以筹备,所以我想跟您谈谈,如果您这几天有空,可以先约个时间吗?” “后天上午到公司来好吗?你直接到十二楼来,我会吩咐秘书的。” 陈恳纳走后,她重重地吁了口气,看样子她代理丈夫管理公司,已经不是秘密了,而且以后,会有更多、更重的责任,只是,她承受得了吗? 甜点上来后,她没有接受白莉莉的挽留,而执意要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整晚心神不安,或许是下午的奔驰太累人了,或许是—— 麦哲宇的眼睛。 他那双看来十分冷傲的眼睛中,隐藏着无限的神秘,当他看她时,她的心就狂跳了起来。倩宜一再自责不该如此,可是,事实上她知道这已经改变不了,自从她头一次骑马险些被他撞倒时,她心里就有了他的影子,只是她一直不自觉。第二次在机场的贵宾室见到他时,她更不肯承认自己这份不该有的感情。 多么可笑!她还记得那时是这样地对自己说:这个人,即使才情再高,也不过是个陌生人,我怎么会像个不知世故的小女孩般地做梦呢?真是荒唐。 但今天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乍然相逢,她再也无法用这些话来欺骗自己。也许这样的感情是荒唐的,也是可笑的,但绝不再是错觉。 倩宜下了床,在睡衣外披了件罩袍,穿过甬道,独自走到了祈祷室。她跪在圣母像前,白色的圣烛发出燃烧着的肉桂香气,圣母慈悲的面容在烛光掩映里注视着她。 “圣母啊!请宽谅我的过失,请宽恕我……”她拚命祈祷着,想赶走潜伏在心中已久的阴影与罪恶。 第六章 像一道灿烂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办公室,当倩宜发现进来的竟是麦哲宇时,大吃了一惊。“恳纳正好临时有急事,所以我代表他来。”麦哲宇尽量表现得泰然自若,其实从昨晚开始他就紧张得要死。 “你是——” “华氏文学奖的召集人。” “对不起,先前我并不知道,请坐!”倩宜优雅的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她真是太美了!麦哲宇心里想,她也同时是这个世上唯一能令他神魂颠倒的女人。 他们开始谈话时,麦哲宇发现她比想像中聪明得多,她有很强的分析能力,而且十分有主见,一个钟头下来,他们已经草拟出明年度部份的新大纲。 她一定有很高的文学素养,麦哲宇暗忖,否则她新年度的方针不会这样正确,虽然她不是专业人才,但她很能把握要点,进入情况。就像她代替丈夫来接掌这个庞大企业一样!他情不自禁地打量着她。她一抬头,那张心字型透明而白皙的小脸不禁飞起了两朵红晕,那红晕伴着她身上甜甜的一股幽香,更使得他一阵恍惚。 可是她没给他多余的时间,倩宜在这时候举起子腕表看了看:“很抱歉,我现在必须去开会了。” “我也还有点私事想去处理,如果您能抽得出时间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晚上请您吃饭,我们边吃边谈未完成的部份。” 一直表现得十分稳重的倩宜,这时也不免心惊肉跳。 “请您答应。”他没有多说,干言万语全写在他那一双又亮又热的眸子中。 而倩宜显然地受到了惊吓,她急急地退后了一步,仿佛他那双眼睛已扼住了她的喉咙。“不!”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使她异常的美丽,但是勉强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是沙哑的。 “为什么?”她突然脆弱下来的反应刺激着他,使他不自觉地像猎人一样的逼近她,“文学奖的新计划是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我知道!”显然地,他近乎耳语的样子使她困扰,但她挣扎着,拚命避开他的天罗地网,可是,她那狼狈的样子似乎失败了,只是她不像刚才那么像个女强人时,这种女性化的态度反而更可爱。 “华氏文学奖是当前文艺界最有意义的活动之一,我希望最好不要因为某种缘故而停办,否则是整个文艺界的损失。” 她这时候终于由突然的慌乱中恢复了镇定,这个英俊得像太阳神的男人实在有点可恶,对吗?她清清嗓子,说:“我承认您的高见确实很有道理,晚上您的邀请原则上我是答应的,如果——” “没有如果!”麦哲宇听她应允,高兴极了,多日以来,他的心情没这么开朗过。 “万一——” “也没有万一!”他热切地注视她:“在上次我们相遇的那个白金餐厅,六点正。” ☆☆☆ 也许他这样做太孟浪,也许有些像登徒子,也许会使倩宜的印象不好,但麦哲宇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他从整个人到心都是一片沸腾。“她答应了!她答应了!”他心里不断想起这些令人愉快至极的美妙声音。 一整天,他都像沉醉在天堂中,他简直等不到六点去见她,所以下午才三点时就到了白金餐厅,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是他阻止不了自己。 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钟头过去了,他独自枯坐不觉寂寞,因为无限美妙的感觉包围着他,终于,六点钟到了,他坐直了身子一心盼望他的梦中佳人走进来。 但令他惊奇的是在门口出现的竟是陈恳纳,而且像事先约好似的走到他的桌前。“华夫人告诉我你对基金会的事有意见?” 麦哲宇愣住了,这个江倩宜真是高明,这么厉害地耍了他一记。“请坐!”他立刻从愕然中醒来:“喝点什么?” “先来杯咖啡好了,哲宇,我刚到基金会去过,他们刚把上半年度的报表做好,我顺便带来,我们现在开始谈?” “好!”麦哲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有逼迫自己马上进入情况,把上午和江倩宜拟好的新大纲提了出来。 “她对现代文学还颇有见地。”陈恳纳看到她提出来的新构想很赞赏!“我一直以为——” “对文学她可能比她先生要有兴趣得多。”麦哲宇想力作不在乎,但心里一片苦涩,她拒绝他,为什么?难道他——不够好? “那当然!否则她当初不会帮我劝华德金成立这个基金会。” “你是说——” “今天基金会的存在她功不可没。但令我惊异的是她不仅喜爱文学,她的原则和见地都很高明。” ☆☆☆ 当管家进来通报有位麦先生想见江倩宜时,她简直吓坏了。她本以为她让不知情的陈恳纳去替她赴约,他便会死心的,没想到他竟直闯到她家里来,真是太鲁莽了。 “告诉他我不在。” “可是我已经——”管家碍难启齿的:“我以为您愿意见他。” 江倩宜心里叹气!“这不怪你,去招呼他吧,我先换件衣服。”她走进穿衣室看到镜子时,才知道自己的脸早胀红了,红得足够泄露她内心之秘密。 她曾经很成功的骗了自己,此刻,她才知道,她也是一样地想见他。倩宜换好衣服,又匆匆地化了个淡妆,才到客厅。 “麦先生这么晚来,有事?”她才一走近,就嗅到一股酒气,果然,他的眼中有着薄薄的醉意。 “你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她对管家说。 等管家下去了,他才开口:“我等了你一个晚上!” 她避过了那张脸上的忿怒:“很抱歉,我临时有事不能去,你跟陈先生谈得还好吧?” 麦哲宇却向前逼近了一步,近得能让她更清楚地嗅到他的酒味。“放开我!”她低声叫了起来,挣月兑着扣住她手腕的那股蛮力。可是不等她的第二声,他就更有力的抓住她,而且用他的嘴封住她的唇。 “不!不!”她心里暗叫着,但一点用也没有,他的力气太大了,而且那股强悍的男性气味,正一吋吋地开始融化她。 她终于全身都颤抖了,不是由于忿怒,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的吻与他的怀抱中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足以摧毁她或是带她去天堂的力量。“啊!啊!”她内心渴切地呼唤着,这一生中,她从未有过如此销魂的感受,不仅有爱、有欲,还有太多太多她宁可放弃一切去掌握的东西。 但是她的理智拒绝了这种感觉,当他好不容易放开她时,她倒退了一步,从喉咙中发出一阵沙哑的声:“你走吧!”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客厅,剩下麦哲宇一个人在那儿发愣。 他刚从爱的狂喜中醒过来,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她却离去,只剩下一阵似有若无的芳香。“倩宜——”他喃喃叫着,但立刻住了口,因为管家从甬道那边出现了,即使他再醉,他也知道这是别人的客厅,来招呼他的是别家的仆人;更何况实际上他并没有喝多少,他身上有酒味只不过是不小心泼洒上去的。 ☆☆☆ 她被别的男人吻过了。 而且竟觉得心荡神驰。 江倩宜吃惊地注视镜中的自己,此刻,那双有了秘密的眼睛充满了光辉,表情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了,整个人仿佛就在那几秒钟内月兑胎换骨。 但,这怎么可能呢?麦哲宇还只是个陌生的男人,他明知道她是华金德的夫人,竟敢如此放肆!然而——她叹了口气,如果怪他放肆,那么为何她又偏偏要接受呢?镜中那眸里梦样的光辉突然消失了。 在这个吻中,她失去了许多东西,即使他没进一步的行动,但她已成了不贞的女人,即使并非自愿,但那又有何差别呢? “这太可怕了!”她不禁失声叫了出来,结婚这么多年来,她从未逾越过规矩,如果这事给她那个苛刻的婆婆知道,她该怎么想?难道她会抱怨自己的儿子生病吗? “不能再见他了!”她迅速地下了个决定,明天一早,她就要告诉管家,不准再放这个姓麦的进来,她也会委婉地告诉陈恳纳,她不再参与华氏基金会的讨论会。 倩宜想,为了保全自己,保全华德金的名誉,她一定得尽快退出这个漩涡。 ☆☆☆ 暗夜如画,星光灿烂。 麦哲宇离开了华家,那份兴奋仍使他手舞足蹈,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而且正如他先前所料,他的爱激起了她的反应。 即使她严辞拒绝,但也来不及了,她在他的怀中颤抖,是无可抹煞的事实。也许这样做太不道德,但他已管不了那许多,从在公路上第一次见到她,她的倩影就在他心中生了根。 他也不否认这有些俗气,但是管它的呢!他笑了,爱就是爱,谁去理会它俗不俗气呢! “我爱你!”他对着星空,轻声地说着,那种神秘的感觉,像是头一次恋爱的男孩子。 但,谁说这不是初恋呢! 也难怪他会这么疯狂!老天!他这一生当中,还真没有爱过谁。 那些同情、互相安慰、施舍……根本不能叫,对不对?但他的高兴才一到家就化为乌有。 “你在这里干什么?”当他出了电梯后,一位风姿绰约的女郎挡住他,竟是白莉莉。 “等你!” “我不希望见到你,你请吧!”他厌恶地拂开她趁势搭在他肩上的手。 “你喝了酒?”她对他的厌恶丝毫不以为忤,还凑上来嗅了嗅。 “你再不走,我就要叫管理员了。” “请啊!”她微斜着水盈盈的眼,风情万种。“老是这一套陈腔烂调,不嫌烦吗?”白莉莉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白莉莉!”他叹了口气:“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没有啊!”她夸张地叫着,他这才看清楚她那一身浅藕色的露背装实在低得不能再低了。 “既然没有,那你何必苦苦纠缠我?”麦哲宇那张好看的脸上非常地不耐烦。 “因为我有你的把柄——” “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电梯的门又开了,出来的是同层的住户——陈太太,他们两家住户的大门相对共用这个电梯。 麦哲宇心里着急,让人看见他跟这个专拍风月片的是非精在一道,他可真是跳到黄河洗不清。 “我给你惹麻烦了?”白莉莉佻挞地看着他。“说也奇怪我在银幕上那么受欢迎,男人在私底下也很为我疯狂,但我一露面就好像是大麻疯一样,谁都怕沾到我。” 麦哲宇不想听她诉苦,沉下脸!“白小姐,你该请了吧?” “等一下,你刚才问我的话,我还没回答呢!”她一双媚眼直往他瞟,更糟的是,随着她身子微微的摆动,那一对呼之欲出的胸部更是尽收眼底,她被影评人称为“百万人的情妇”实在是有道理。 他憋住气:“白小姐,我很累了,别缠住我,好吗?” “不!”说着,还有意无意地凑近他,几乎要贴了上去。 麦哲宇忍下去的气终于爆发了,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她带来的挫折感,也许是她破坏了他难得的好心情,他终于发作了:“你到底走不走?”同时猛地把她推开。 “姓麦的!你竟敢这样待我!”白莉莉撒泼似地叫了起来,可是这回麦哲宇决定不再妥协,他不理会她的喊叫,转身就走。 “喂,喂,你到哪里去?”白莉莉跟了上来。 麦哲宇没等电梯,索性从楼梯上走下去,白莉莉穿着高跟鞋,当然不如他的健步如飞。 “我惹不起你,总躲得起吧!”他生气地想,走出大厦后,立刻拦了一部街车,钻了进去,但车子还没走两步正在等红绿灯时,他转头一看,竟看到白莉莉已从大厦冲出来,也坐上了一部车。怎么这样倒霉?难道她真的要缠上一整夜,他心里暗暗叫着。 “有麻烦?”司机回过头,笑嘻嘻地问。 他沉着张脸,没有回答,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的冲上了心头。“有没有女人不能去的地方?” 司机器出了会心的笑容:“有啊!” 那一笑使他仿佛吃了定心丸,不管如何,今夜先得摆月兑这个可恶又无聊的女人不可。 他胡里胡涂的付了车钱也胡里胡涂的走进这个名叫“雄鸡俱乐部”的大门时,才发现里面除几盏小灯外竟是一片漆黑。 但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他一侧头,白莉莉正由车上下来,然而守在门口的服务员拦住了她,大概不外是解释“女宾请勿入内”的规矩。 他只得继续向前走,突然“咔嚓”一声,一只打火机在他面前亮了,一个穿着兔女郎服装的女侍盈盈含笑的瞅着他。“先生几位?” “一位!”麦哲宇尽量保持镇定。 “请随我来。”兔女郎的打扮虽然十分惹火,但是到酒吧时,麦哲宇发现除了格调很高,跟其它俱乐部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座上的客人也颇有水准,他不禁松了口气。 兔女郎把他安置在一个舒适的角落,座旁四周有丛丛棕榈挡着,若隐若现的,很有情调,也颇具有秘密性。 “您喝什么?”兔女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这才发现那儿竟有一块凸起的台子,她一跪坐下去,胸前的一片好景正好被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人一览无遗,幽黯的灯光下,她的低胸服饰,巧笑倩兮,和小鸟依人般的情调,真是让人不醉也醉。 麦哲宇接过了酒单,凑近烛光,翻了一下:“威士忌,加冰。” “谢谢!”兔女郎退了下去,那份压力也跟着消失了,可是当她捧着酒再回来时,她暴露的衣着又形成了股低俗的肉欲。 “你可以下去了!”当兔女郎又再蹲下去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先生!”兔女郎颇为惊异的抬起头:“您买下了这杯酒,今晚就等于——买下了我。” 他移近酒单一看,上面的金额高得吓人,原来如此!这个俱乐部主人做生意真有一套,用兔女郎来招揽客人。 “没有关系,你下去吧,我要想些事情。”他温和的看着这个芳龄不满二十,空有一张漂亮面孔,似乎却没什么脑袋的女郎。 “先生,我不会妨碍您的!”兔女郎更惊恐了,她似乎在害怕什么?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他依然十分温和。 “那我就跪在这儿陪您!”她决定固执到底。 麦哲宇叹了一口气,也许会有很多人爱来这里——标准大男人主义的享乐之地,但是他不一样,他不是来这儿逞威风,只是——避难。 “如果我叫你走,你会受到处罚?”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害怕了。 “是!”她点点头,委屈地说:“不但会扣薪水,经理他还会——” “有这么严重?”他不想听到她会受到什么惩罚,那不关他的事,徒然破坏心情而已,更何况他也无能为力。 “不要赶我走好吗?”她抬起了头,眸中有无限的企盼,她和一般风尘女子不同的是,即使她穿着暴露,但本质仍保有一份少女的纯真。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 “先生,您贵姓?” “麦,你呢?” “我叫小贞。” “你在雄鸡俱乐部工作多久了?” “已经两个多月了,高中一毕业我姐姐就介绍我进来了。” “你念过高中?” “这有什么希奇,找事难嘛!”她吐吐舌头。“这里还有研究所毕业的呢!” “哦?”倒看不出来,此地竟然卧虎藏龙。 “这是金先生的规定,本来这儿的小姐还一律得大专毕业,我因为是我姐姐特别推荐的,他不得不买账。” “金先生?” “就是这里的经理。”她侧过头,往吧台那边张望一下:“喏!你看,就是那个高高胖胖的,正在和酒保说话的家伙。” 麦哲宇心里一震,他——也姓金?不!也许这只是巧合!“你刚才说了两次你姐姐,她跟这儿有什么渊源?” “这个——”小贞突然欲言又止。 “你该不是吹牛吧?”他看她颇有碍难,就禁不住逗她。 “当然不是。”小贞很认真地:“只不过——” “不想告诉我?”他笑了,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好吧!”她下定决心似地:“可是你不能告诉别人哦!” “好!”他点头,她那典型的小女孩爱娇的口气,使他想到一个人,但他很快地把那个早该尘封的影子抹煞掉。 “你听过一个薇尚女子俱乐部吗?”小贞盯着他的脸看。 “听过!”他的心猛地一跳,难道—— “薇尚这么有名我相信你也该知道!”小贞很得意地:“我姐姐就在里面工作。” “她在做什么?” “她是薇尚老板的贴身秘书。” “这就是你的大秘密?”他又笑了。 “咦!你这个人——真是!”她也笑了,爱娇的样子冲淡了方才的烟视媚行:“是姐姐不教人家乱说的嘛!” “乱说?” “她说她的主人很注重——私密性,不喜欢别人知道太多的事!” “她的主人是谁?” “是一位金夫人,据我姐姐说长得非常漂亮,不过我也没见过。”小贞笑得格格地还捂住嘴,尽避这根本没什么好笑的。 但麦哲宇却开始对这个话题很不耐烦。金夫人!他暗暗诅咒了一声,又是她!连躲到这里来都非得听她的名字不可!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们做个朋友好吗?”小贞又在撒娇了。 “才见第一次面,怎么知道我的人真好?” “看得出来!”她很认真地点着头:“你跟别人不一样,很有教养,也不会像别人一样为了心疼一点酒钱,拚命占我们的便宜。” “你是说——”他吃了一惊,在这里可以公然的—— “对!反正我们卖大酒,收了钱,客人爱怎样我们就得怎样。” “那你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很难启齿。 “我说过工作难找嘛!”她幽怨地低下头。 “连一个最起码的工作都找不到?” “我知道你心里面一定在笑我是自甘堕落,对不对?”她自怨自艾地:“当然啦!做这种陪酒小姐别人一定看不起。” “不!我的意思是工作虽无贵贱之分,但是在这样的地方上班,又是夜晚当差,可能——损及健康!” “其实我刚才跟你说的,是有点夸张!”挑幽默地,“工作还没有难找到那种地步,但找得到的都不是什么有出息的,况且——” “你姐姐要你来这儿?”他马上猜到了,在这儿讨生活的夜女郎,十个之中有九个一定有家庭问题,倒并不一定是因为贫穷。 “对!你怎么知道?”她颇讶异地抬头看他。 “你说过这工作是她介绍的。” “她本来是希望我去金夫人那里工作。” “为什么不去?至少在薇尚出入的都是女人,不会有谁这么可恶地骚扰你。” “如果事情有你想得这么简单就好了!”她低下头轻声咕哝着。 麦哲宇搞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他对别人的家务事也没多大兴趣,尤其牵扯到金夫人,还是不听为妙。 “咦!你怎么知道薇尚都是女人?”她忽然又讶异的抬起头。 “你告诉我的。” “我有吗?” 他看了看表,没有回答她:“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我再替你倒杯酒,我请客!”她殷殷地留他。 “不了,改天吧!”他站起来。 “我也快下班了,等我一起走好吗?” “为什么?” “我——”她飞快地看他一眼,突然满脸臊红的低下头:“我喜欢你。” 麦哲宇拍了拍她的肩,不禁失笑:“你知道我比你至少大十多岁吗?” “我不管!” “别胡思乱想,好吗?我送你!” “真的?” “当然真的!你总不能穿这一套回去吧?快去换,我等你!” “好!一定哦?”她急急地往后头走,那轻快活泼的样子还是个小孩子。其实来这儿的,哪个不是小孩子呢?这儿除了可以满足某些“性”的需求外,还有什么可以给人的? 但是,男人们就是爱来。人们对生活的要求当然不止于此,不过,“性的冒险”是紧张的生活之外最能引人入胜的。 这个叫小贞所说的“女宾部”又是怎么一回事?麦哲宇想像着一群时髦的贵妇的幽黯的俱乐部中,接受午夜牛郎招待的情形。 他不禁哑然失笑,但笑过之后,他一阵懔然,是啊!为什么他从前没有想到过呢?他可能也是被金夫人利用!她介绍那些美丽的贵妇给他,她们高贵、雅致,但寂寞的情形都是一样的,说不定,金夫人还—— “我们走吧!”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是换过装的小贞。她换下暴露的兔女郎制服后,一身裙装的打扮竟十分清新可人。 麦哲宇带着她才一走到门口,就看见白莉莉坐在豪华跑车内正四处张望着,那浪荡的风姿十分引入注目,虽然午夜人少车稀,但每个经过的人都禁不住看她两眼,真是天生尤物。 “看!那是白莉莉!”小贞惊奇地嚷着,但还没嚷完,就被他一把拉进等候在雄鸡俱乐部门口兜生意的计程车中。 “忠孝东路!”他向司机说了自己的地址。 “不是说好送我回家的吗!”小贞诧异的。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是否愿意去我那儿参观一下?” “好啊!”小贞十分兴奋:“真没想到你会邀请我!” “你不怕?” “怕?” “没有入告诉你,一个陌生的男人邀你去家里,你该特别小心?” “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我从不接受客人单独的要求,可是你不一样。” “谢谢你赏光!”他截断她的话头,看样子,这个小女孩对他一见倾心?他心中掠过一丝抱歉,他在利用她,是吗,但这也是不得已。 白莉莉看见麦哲宇出来时竟还带着个小妞儿,脸色都绿了,但她还是发动了车子,跟了上来,直到他们相偕进到大厦,才死心离去。 ☆☆☆ “你家真漂亮!”小贞一进门就兴奋的东张西望,赞不绝口,那天真的模样,益发让麦哲宇后悔利用了她作挡箭牌。 “喝茶?还是咖啡?”他走到餐厅的小吧后台。 “有酒吗?” “酒?你在雄鸡俱乐部喝得还不够?”他吃了一惊,这么年轻的小女孩,就爱上了酒? “哈哈!你被骗了!我们喝的根本是糖水,怎么可能是真的酒呢?”她笑了起来,“那我们不一下子就醉倒了,谁陪客人聊天?” 原来如此!麦哲宇也笑了,他总是杞人忧天。 “你放心,我也没有酒瘾,我只是想要一杯调得薄薄的、淡淡的酒,自己过过瘾就好了。” “过瘾?”他真弄不清她的论调。 “就是增加气氛嘛!” 他自己喝的是皇家女乃茶,倒给了她一杯调得淡得不能再淡的血腥玛丽。 “你这全是蕃茄汁嘛!”她尝了一口叫了起来。 “坐下吧!我开闭路电视给你看。” “有没有卡通片?” “没有,综艺节目好吗?我有麦可杰克森的全套专辑,还有安玛格莉特和陈淑桦的。” “哇!我最爱看陈淑桦了!”她叫了起来。 陈淑桦那清纯秀丽的倩影才一出现在荧光幕上,电话铃就响了。 “你在这儿看,我去书房接。”小女孩正着迷的盯着电视机,对他的离去似乎丝毫不在意。 “喂!”他扣紧了书房的门才拿起话筒。 “哲宇,你好!”是金夫人那高雅得没有一丝火气,却又令人不敢丝毫怠慢的声音。在这方面,她已把自己训练得炉火纯青了。“刚才白莉莉打电话给我——” “你最好警告她下次别再穷跟我,否则我会对她不客气。”不等金夫人说完,他立刻冷冷地回敬过去。 “听说你在雄鸡俱乐部带了个女孩子回家?”她的声音还是那么高尚,相形之下,他的火气就未免太大了。 “那是我的私事。” “哦?你不觉得以你的名作家之尊和一个酒店女侍扯在一起有点不名誉吗?” “这也是我的私事!”他觉得没有再和她讲下去的必要,立刻挂上电话。 “xx!”金夫人一听他竟敢摔她的电话,气得骂了句平常最不易出口的粗话,但立刻就冷静了下来,她还有把柄在白莉莉手上,现在可不是动怒的时候。 “小凤!”她一招手,把正在监督女仆整理房间的小凤叫过来:“你打电话去雄鸡,问被麦哲宇带出场的是谁?” 小凤立刻走到电话旁边,但没说上几句,脸色就变了,放下电话时,脸色还是灰暗一片。 “是谁?”金夫人放下了正在揉眼霜的手指,从镜子里盯着她。 “是——” “说啊!”金夫人不耐烦了。 “是小贞。” 金夫人愣住了,眉毛整个皱在一起。 “要不要我打电话立刻叫她回来?”小凤怯怯的,对金夫人的毒辣她可是领教够了,万一小贞有什么闪失,恐怕不死也要月兑层皮。 “你想打草惊蛇!”金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可是万一——” “那就要看你那个宝贝妹子的造化了!哼!她敢胡说一句,看我饶得了她!” “夫人!请您开恩!”收拾房间的女仆才一退下,小凤就趁势一跪跪在床前面了。 “你干什么?”刚卸过妆的金夫人简直苍老得可怕,跟白天的明艳判若两人。 “小贞年纪小不懂事,请您看在我的面上,饶过她吧!” “你的面子!”金夫人笑了:“你以为你的面子很大吗?” “不是的,夫人!”小凤仍旧哀求着:“我是说看在您平常这么——疼我的份上。” “这还差不多!”金夫人笑了,但即使是笑也赶不走那一层寒霜,忽然她眯起眼,眼光落在小凤单薄如蝉翼的睡衣上。她的个子虽然娇小,但是曲线玲珑,透过薄薄的纱看来,更引人遐思。 “夫人您——”小风一看到金夫人那婬邪的眼光,不由一阵发抖,这个老妖婆,她心中暗骂了一句,看样子今晚又逃不过了。 “小贞的事我会考虑,你上来!”金夫人一拍床垫,那眼光更了,小凤的脸整个红了起来,如坐针毡地上了床,跟金夫人这么久了,她还是不习惯,说句老实话,就是挨皮鞭她都喜欢些,因为每次挨过这个虐待狂的皮鞭后,她总可以好好睡上两三天。 “你的皮肤真细!”金夫人的手指触到她的脸孔,她下意识地一缩,但这次欲火中烧的金夫人并没有生气,她用力的把小凤的脸孔扳过来,直到小凤顺从地闭上眼睛…… “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金夫人的声音像符咒似的在耳边催眠着。 ☆☆☆ “好看吗?”麦哲宇回到客厅,在离小贞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她正看得有味,那模祥和在雄鸡俱乐部的冶荡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棒极了。” 电话这时又响了,他断定不是金夫人,她刚碰过他的大钉子,还不至于那么不识趣,如果是白莉莉,他可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麦先生,有位白小姐说有重要的事要见您。”是管理员。 “告诉她我不在。” “我跟她说过,她不信,她说她看见您回来。”管理员很为难,大名鼎鼎的白莉莉在银幕上的形象和真实生活实在有很大的距离,尤其是母老虎的脾气,真叫人消受不起。 “这个——”麦哲宇沉吟了一下,当他看见了小贞后,改变了主意。“那就麻烦你请她上来吧!” 电话挂了后,他走到小贞旁:“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好啊!”小贞的眼睛还停留在电视上。 “待会儿有个客人要来,你帮我应付她。” “男的还是女的?”她总算离开荧光幕了。 “女的。” “该不是——”她吃吃地笑了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正色。“她叫白莉莉!” “真的吗?”小贞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原来她是你的朋友?” “她不配!”他嗤之以鼻的。 “那她为什么来找你?” “这个——我一时很难解释。” “好吧!那我就不问了,你要我怎么帮法?”小贞兴致勃勃地。 “你就照样地坐在这里看电视,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一切由我应付。” “就这么简单?如果她得罪你的话,我可不可以帮你骂她?”她笑得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他摇摇头:“她的性情不好,可是你是淑女,对不对?” “好吧!”她点点头,好像这两个字是她的口头禅似的。 不到两秒钟,电铃就响了,麦哲宇打开门,果然是一身妖艳的白莉莉站在那儿,除了浓郁的香水味,还有一身的酒气。“不请我进去?”她一手搭在门框上,一手斜插在腰上,姿势很是暧昧。 “我有客!” “麦哲宇,为什么你老是躲着我,不肯跟我好好谈谈。” 麦哲宇皱起了眉,他真恨透了那个早晨,如果他不是胡里胡涂地接受她的引诱,今天的局面绝不至于落到如此糟糕。但,毕竟他是做了糊涂事,没有任何道理能替自己辩解。“你就饶了我吧!”他疲倦地说。 “不行,我花了多大的代价才——”她又慌忙住口。 “你说什么?” “这是我的秘密。”她斜睨着一双眼,骚媚至极也可恶至极。 “白小姐,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不!我要进去坐坐!”她恨恨地瞅着他:“除非——”她趁势一弯腰,从隙缝里溜了进去。“除非让我看看今晚陪你的是谁!” “你不要乱来!”他想拦她,但已来不及了。 小贞在事前得到他的叮嘱,所以仍然稳若泰山地坐在那儿看她的电视。“哈哈哈——”白莉莉一看见她就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又刺耳又放肆。“我还以为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人物会教你动心,原来不过尔尔。” 尽避她笑得如此狂妄,但小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对她的存在浑然不觉。 “现在你看见了,可以走了吧?”麦哲宇厌恶地。 “她哪点比我好?”白莉莉笑过之后,似乎生气了,一反身抓住了麦哲宇,弄得他十分狼狈:“论容貌,她不过中上之姿,论地位,她也只是一个酒店的小女侍,难道我比不过她,你要用这种方法羞辱我。” “是的!也许你是万人迷,但你有没有想过,感情是两厢情愿的事?”麦哲宇好容易才挣月兑她那一身酒后的蛮力。 “你欺负我,呜——”白莉莉竟然像演戏似地,一下子哭了起来,不过这回没等人赶她,自己倒歪歪斜斜地走出去。 第七章 白莉莉一路把车开得飞快,她是借着车速与那份震动,发泄内心的怨气。麦哲宇居然敢那样藐视她。 真是太可恶了!她发狂的敲打着旁边的椅垫,一时之间,被他轻藐过的气忿更是积在心头无法消散。到了家狠狠冲过一个冷水澡后,她满腔的怨气、怒火这才消散下来。 但躺上床,良久良久她都睡不着,满脑子想的全是麦哲宇。白莉莉恨得牙痒痒的,但就是无法抹掉他的影子,无奈之余,她只好再度起身,顺手模到了关杰明的那本日记,干脆拿起来把玩着。 当初关杰明被撞死的时候,她还生怕惹祸上身,真没想到会在以后捞到这么大的便宜,说句真话,她还真心感谢关杰明呢!“不过——”她突然打了个寒颤;既然金夫人能够对关杰明下毒手,未必不敢对她也施以同样的手段。 那么——哼!她冷冷一笑,假若金夫人以为她是傻瓜的话,那也未必将她看得太简单了。 但是聪明的话,还是事先预备的好,她眼睛在室内一扫,有了,有个万无一失的地方,藏在那儿,就算有人趁她不在来乱动她的公寓也绝对找不着……她放心地去睡了。 “铃——”一阵铃响吵醒了她。 一定是陶达然,真烦!她睡眼惺忪去开门。 开晚了他会不高兴。 门开了,但是站在那儿的却不是陶达然,而是一个用大手帕蒙住头脸的男人。 “你是谁?”她吓得倒退了一步,管理员死了不成?这家伙怎么上来的。 “进去!”蒙面歹徒亮出一把刀子抵在她腰上,她“唉哟”一声,连连后退,歹徒一进来就用脚把门勾上。 “你干什么?”她跌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发抖,但还是大着胆子问。 “要干什么?”歹徒冷笑一声:“要你的命!” “不!”她叫了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千万——” “少废话!”歹徒一把就勒住了她的脖子:“再叫!我就杀了你!” 老天爷,她一双脚哆嗦个不停,歹徒用麻绳把她绑在椅子上,就开始搜屋子。 他在找什么?珠宝呀!那他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她差点笑出来,谁会没事把真的珠宝成天放在家里? 可是没过一会她就觉得不对了,那个歹徒明明打开了她的保险箱,可是对于那些亮晶晶的假珠宝只大略翻检一下,连拿走的意思都没有,她心底一阵发寒,如果真如她所料,那么她的麻烦可大了! “谁派你来的?”她大着胆子问。 “少哕嗦!”歹徒拿着刀向她恶狠狠地比划一下。就在这时候,绑在他脸上的大手帕突然滑落下来,虽然他立刻把手帕推了回去,但那电光石火的一秒钟,已经足够她看清楚了。 “啊!你是——”她瞪大了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 “住嘴!”歹徒也大吃一惊,给了她一个耳光,同时在她还来不及尖叫时,就立刻用布团塞住她的嘴。 白莉莉看见他眼光的凶光时,整个人都瘫痪了。她认得这种凶光,电影内的歹徒要杀人时一定会有这种表情,虽然银幕上的比较夸张,但眼前这个人却是真实的。她挣扎着踢腿蹬脚,可是绳子太紧了,嘴里的布团也太紧了,大祸临头她只能发出“唔唔”的怪声。 “这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你不该看到我!”歹徒一不作二不休…… ☆☆☆ “铃——”刺耳的铃声吵醒了正在熟睡的麦哲宇,他好容易才略为清醒,伸手去拿电话,拿到了才发现原来是门铃。 深更半夜的会是谁?他皱紧眉,披上一件晨衣;从门上的视孔中看见来人的两套警察制服立刻惊醒了他的睡意。 警察?深更半夜的,警察上门来找他做什么? “请问麦哲宇先生在吗?”给他看过了派令后,矮一点的警察发问了。 “我就是!” “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做白莉莉?” 又是她!麦哲宇在心中叹气,这次又耍什么花样?居然连警察都惊动了。他摇了摇头:“不是朋友,我们只是认识!”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警察的表情始终很严肃,在档案夹上迅速地写着。 “我想想看……大概是十一点多吧!咦!她发生了什么事?”麦哲宇这才发现情况不对,如果是普通小事,警察根本不可能这样套他。 “这就对了!”警察收起档案夹,道:“她死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这怎么可能?”麦哲宇的潇洒好风度全消失了,他惊愕地张口结舌。 “她死了!我们希望你能够合作,跟我们回局里到案说明。” “这件事跟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对她的死讯仍然毛发直竖。 “你只要跟我们回去一趟、如果你清白,我们绝不可能冤枉好人。”警察紧紧地盯着他,仿佛他会化作一道白烟在眼前遁走。 “好吧!”白莉莉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连死了都还要来找他最后一次麻烦。 “请稍等,我换件衣服马上出来。”他在换衣服时,心里紊乱。怎么回事?他不断自问,白莉莉虽然行为怪诞,作法可恶,但还不至于到该死的地步,是谁那么狠心要杀她? 到了警察局,麦哲宇被带进灯火通明的刑事组,虽然里面灰色系统的布置十分严肃,但负责询问他的一个组员倒还不失和蔼。 “你最后一次见到白莉莉是什么时候?”又重复了一遍老问题。 “大概十一点多。” “在何处?” “我的大厦。” “你一个人?” “不,我和一个朋友在一起。” “朋友!有地址姓名吗?” “有!”麦哲宇把雄鸡俱乐部的地址和小贞的名字告诉他。 “小贞?她的全名是?——” “这个——我不知道,我也是昨晚去雄鸡俱乐部才认识她的。” “喝过酒之后,你就带她回你的寓所?”组员虽然是在问案,但他的眼光中也有免不了的好奇与猜疑。 “对!”麦哲宇暗暗诅咒一声,若不是要应付白莉莉,他也不会破例带小贞回去,这下可好,自己一世英明不但付诸东流,明天还可能变成报纸的花边新闻,这下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你们——”组员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你们在寓所中作什么?!” “看电视。” “哦?什么节目?” “录影带,陈淑桦的海洋之歌!” “然后呢?” “白莉莉来了,不过我表示不便招待后她就立刻离去。” “你能够确定所有的时间与地点都没有问题吗?”组员问,声调有些奇怪。 “可以,小贞能帮我作证。” “我们会立刻联络这个叫小贞的女孩,谢谢你的合作,请你到旁边休息。” “我可以回去了?” “恐怕还不可以!”组员抱歉地笑笑,“虽然你的态度很诚恳,但是其中有漏洞,我必须请求上级才能做决定。” “漏洞!”他呆住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竟然不相信他,太可恶了。 组员去请求时,誊录员把笔录拿了过来。 “麦先生,请先过目,然后签名表示你看过了。”誊录员十分客气。 麦哲宇拿起笔录,从第一个字开始读,记录的文字虽然粗俗,但是完全按照他的话一字未改,他立刻签了字。不一会儿,又有人进来了,这次不是那个组员,而是个阶层较高的局员。 “麦先生,我们把您请来,是希望您能够合作。”局员坐在他面前,像一座山似的,压得都教人透不过气。 麦哲宇皱眉,这是什么意想?他们真把他当作杀人犯? “我是清白的!” “在我们尚未掌握到有力证据之前,我们都会十分尊重您;我希望您先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刚才我打电话去雄鸡俱乐部,他们回答我并没有你说的这位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可能!”麦哲宇的心狂跳了起来:“他们一定弄错了。” “是吗?” “电话借用一下!” “请!”麦哲宇拿起电话,拨了雄鸡俱乐部,可是对方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先生,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这儿没有叫做小贞的,不过您有兴趣,有很多小姐可以为您介绍。” “我找金先生。”麦哲宇想起了小贞告诉他的那个经理。 “金先生?”那个人的口气十分惊奇:“我们这儿也没有什么金先生,深更半夜的不要开玩笑。”说完,“砰”地一声挂掉了电话。 局员看着他,做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老天!”麦哲宇把话筒挂好,额边沁出豆大的汗滴:“只因为我做了白莉莉最后见到的人,只因为有人因为某种原因不肯替我作证,你们就要把我当杀人犯押起来!” “麦先生,请你冷静一点!”局员严肃地望着他:“您还不是嫌犯,我们只是请您到案说明,但是由于目前的情况对您很不利,我们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保人暂时保你回去。” “不把我关起来?”他大感意外。 “这是法冶国家,我们没有相当证据前还不能随便逮捕人。” “对了!”麦哲宇忽然灵机一动:“我送小贞回去时,大厦的管理员一定看见我进出。” “你确定?” “大厦规定管理员必须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夜,他没有理由不在。” 麦哲宇拨了电话,局员拿起电话筒讲了两句后,对麦哲宇摇了摇头。 “管理员在你所提到的时间,正好地下停车场有事,他下去处理了,所以不在大厅,他很抱歉无法替您作证。” “怎么这样巧?”麦哲宇气得直咬牙,他知道今晚他很失态,可是他没法子克制自己,这种事实在——太龌龊了。 “麦先生,您找得到保人吗?” 麦哲宇看看表,现在是凌晨二时半,就算是熟到极点的朋友,他也没权利在这时候去扰人清梦,更何况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太晚了,我等天亮再说。” “张局员,三号分机电话。”外头有人探头进来叫了一声,张局员拿起电话,麦哲宇不耐烦地看他的表情,虽然他的作品一直受到极高的评价,他对自己洞察人性的本领也十分自得,但现在坐在这里,他才发现真正是受到了考验。 “麦先生!”张局员打断了他的思路:“如果你找其他朋友保你不方便,这里有位陈先生,他说他愿意保您。” “恳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听说白莉莉死了?” “对!你连这个也知道?” “刚才有警察来问我一些问题,我才知道我正跟她住同一栋大厦,也才晓得你牵涉在里面,对了,关于白莉莉十一时以后的行踪我可以替你作证,十一点二十五分我预备就寝时去关窗子,看见白莉莉怒气冲冲驾着车子回来。” “你怎么知道她怒气冲冲?” 陈恳纳在电话的那头笑了:“她呀!有人不小心擦撞了她车子一下,她一路都高声用粗话骂回来。” “谢谢你,恳纳!你真帮了大忙!” “不客气,这些我已经告诉了张局员,你等我一下,我立刻亲自来警察局替你作证!”说完,陈恳纳就挂了电话。 他握着听筒,一时几乎放不下来,多年来,他冷傲,不和别人随便打交道,别人批评他骄傲,他仍我行我素,只交到陈恳纳这个朋友,但只一个朋友就够了,不是吗?陈恳纳听说他出了事立刻义不容辞地来替他作证,来保他……他心中充满了温暖,很奇怪的,由于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以猜疑的眼光望他,还这样地相信他,他所有的激动、怨气、忿忿不平全都平息了。 必须恢复冷静,他一再的告诫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既然已经发生,就不该惊惶失措,唯有面对现实才能解决问题。 ☆☆☆ 从警察局出来,天都快亮了,陈恳纳送他回到大厦;“要不要我陪你谈谈?” 麦哲宇摇摇头,陈恳纳的好意他很了解,但他已经够过意不去了。 “咚咚——”天亮时又有人在敲门。 门外站着的是两个警察。 “麦先生!我们奉令搜索这儿!”其中之一向他出示刚由检查官办公室取得的搜索状。 “为什么?”他皱起眉头,虽然自白莉莉被谋杀后,已经投什么值得他惊讶了,但他对警察这种举措仍然意外。 “麦先生,我们同时要逮捕你,你涉嫌谋杀魏小贞。” “你说什么?”麦哲宇呆住了。魏小贞? “就是那个你说是前天晚上跟你在一道的女孩,她死了。” “怎么可能?”他失声惊呼。 “麦先生,我们希望你能立刻跟我们去到案说明,你可以通知你的律师。” “你们没有权利逮捕我。” “很抱歉!麦先生,这次跟上回不同,我们在尸体旁边发现了证据。” “什么证据?” “你的记事本。” “我的记事本!”麦哲宇立刻走到书房去拉开抽屉。放在那儿的记事本果然不见了。奇怪,他一向都把本子放在这儿,莫非——老天!他又是一身冷汗,昨天,他的确带出去过。 “麦先生!请你跟我们走!”警察走到他旁边。 “我换件衣服,行吗?” “可以,我们先搜别的房间。老张,你陪麦先生进房换衣服。” 姓张的警员走了过来:“我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务必请快!” 麦哲宇的脑筋前一分钟还乱成一团,但警察一靠近他,却立刻明晰了起来,他马上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警员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监视他时,他泰然自若地换了一件衬衫,然后对警员说:“对不起!我想上一下洗手间。” 警员探进洗手间看了一下,觉得没问题,对他点了点头。麦哲宇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后,才锁上门,然后站在浴白上,垫起脚跟,爬上气窗,再轻轻一跃,落在阳台上。 站在这儿往下望,底下烟尘滚滚,人车汹涌,万一——他脑中升起了很不好的想法,但他已没有退路了,与其糊里糊涂的被当成杀人犯,他宁愿在最艰苦的情况下,奋力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即使失败也无悔。 麦哲宇一咬牙,翻出了阳台栏杆,抱住排水管迅速地往下滑,当他必须求生时,这个动作还居然比想像中要容易。 可是他逃得掉吗?再一个念头又掠过他的脑际,他不由得往底下又望了一眼,惊心触目的高度中,他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想,不等他滑下,发现他逃走的警员立刻会用无线电联络其他警察,把整条巷子包围住。麦哲宇开始后悔了,刚才他怎么会有这种疯狂地想法,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热水管旁边的窗户中,探出一张惊奇的脸。 “麦先生,您在那里做什么?” ☆☆☆ “陈太太?”当麦哲宇看清那个叫他的人是谁时,羞窘得几乎松手下坠。 “您不能在那儿,快进来,”陈太太是个精明的女人,她发现了不对劲,马上打开窗子。 麦哲宇单手吊住了阳台栏杆,身子一个反弹,左手一松,整个身子贴上了阳台,然后用脚勾住水泥地,双手再抓住栏杆,翻进了阳台,跨进窗户。 “谢谢!”他拚命喘着气,有生以来,他还真没这么累过。 “发生了什么事?”陈太太的窗子才一开,外面就响起吹哨子的声音,那个陪他换衣服的张警员已经发现他逃走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陈太太一眼,人生的际遇真是微妙,不是吗? “陈太太,我被人诬害是杀人犯,你害怕吗?”他观察着她的反应。 出乎意料地,是陈太太摇了摇头:“我不怕,我一个孤老婆子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我信得过你!” “信得过我?”麦哲宇这下呆住了,他们一共才见过两次面,她怎么就信得过他? “我是您的忠实读者,在我受到磨难、挫折时,您的书曾给过我最大的鼓舞,让我能重新面对人生,尤其是——”她的眼圈红了:“我先生去世的那一年,您的书带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能写出这样鼓舞人心著作的作者,我当然信得过。” “谢谢你!”这一刻,麦哲宇可是由衷的感谢。他听过太多太多的赞美,每个人对他的书也有不同的看法,但从没有一次能让他像此时此刻的感动。 “糟糕,他们可能要搜索全栋大厦——”陈太太侧起耳朵听外面的警笛与哨子声,忽然变了脸色:“我必须赶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来藏你。”说完她把手上刚擦好的纱窗挂好,然后拉住他的衣袖就往卧室走。 “请等一等!” 陈太太讶异的回过脸来,着急地说:“我们要快一点,他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我——不愿连累你,万一我从这里被搜到,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我说过我不怕。” “不!你不明白,我被指控杀了两个人。” “你真杀人了吗?”她停下来看着他,那双世故又略显苍老的眼睛中充满了智慧。 “当然没有!” “你没杀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陈太太笑了,“走!我已经想到一个好地方,你躲在里面刚刚好。” 他才刚刚进去,就有警察来敲陈太太的门。 “哪位?”陈太太奔出卧室,拿起一大盆待洗的衣裳,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 “我们是警察,有个杀人嫌犯逃走了,藏匿在这栋大楼里,我们可以进来看看吗?” “杀人犯?”陈太太连忙打开大门,双手按住胸口,惊呼一声。 “请问你贵姓?” “我姓陈。” “陈太太,你是屋主?” “不,这是我女儿的房子,她和我女婿下个月要从西德回来,我趁着假日先帮他们打扫一下。”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比如说有人企图进来,或是——”警察说到这里,忽然眉头一皱,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道:“陈太太,这是什么声音?我可以去看看吗?” “老天爷,你别吓我!”她尖叫了一声。 警察走到发出怪声的厨房一看,才发现那可疑的声音竟来自一个正月兑完水自动鸣笛的洗衣机。 陈太太松了一口气,看看警察那紧张兮兮的样子,掀开盖子探头看看,幽默地说:“我想他不致于躲在这里吧?” 警察很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 “您可以出来!”警察走后,陈太太连忙回到卧室,打开那扇暗橱的门。 麦哲宇出来后,脸色发青,连连呛咳,如果不是陈太太应付得宜,警察再晚些走,他就要闷死在里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太太等他喘息稍定,递了杯水给他。 “一言难尽!”他叹了口气:“难道你没看今天的早报?” “我从前晚就在这儿忙了,实在没空看!” “有人说我杀了白莉莉。” “白莉莉!那个电影明星,专门演风月片的?” “还有一个叫魏小贞的。” “老天爷!这怎么可能呢?”她咕哝一声:“麦先生!是不是有人要陷害您?” 他苦笑了一下。 “您现在预备怎么办?” “首先我要设法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用手拂拂乱发,又从疲惫中振作起来,前天晚上他在警局折腾了一晚上,昨晚他又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怎会不累,但这时他才发现,愈是恶劣的环境,愈能刺激求生的勇气,尽避他现在狼狈不堪,声望、名气也因此几乎毁于一旦,可是他绝不肯轻易屈服。 “我愿意帮您的忙。” “谢谢!你已经帮很大的忙了,其它的,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有个好主意可以让您出去。” “哦?” “但要等到晚上再说。他们搜不到你,一定会二十四小时监视这幢大楼,白天出去很困难,但到了夜里一定容易得多。” “不管怎么走都得通过警卫,除非——”他摇摇头:“我可不愿再爬第二次排水管了。” 陈太太笑了,“麦先生,你知道这个大厦有几个出口?” “一个。” “不对!还有一个!” 她神秘的笑容突然令他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真是个聪明的好主意。 “我们不往底下走,而是往上爬,到了顶楼,再想办法从隔壁的大厦下楼。这个大厦的管理员认识你,隔壁的大厦就不见得,对吗?你尽可以大大方方的由那里出去。” “好极了!”对这个绝处逢生的建议他也笑了。 “等你一出来我就在门口开车接应你,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真不知该跟你说什么才好!” “什么也不用说,麦先生,我只希望您在这件事结束后,还能继续写作,写出更多鼓舞人心的著作。” “我答应你,不管遇到什么恶劣的情况都不放弃写作。” “那我就放心了,唉呀!都七点多了,今天是礼拜一,我们公司有早餐会报,我该赶去上班了,冰箱里有食物、饮料。我不招呼你了,下午见!” “再见!”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麦先生,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 ☆☆☆ 江倩宜冷眼旁观,觉得今天陈太太很不一样,尽避她跟平常一样地忙碌,也同样地努力,但在她身上有种十分特别的气氛,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在这个中年女人身上。 几次倩宜都忍不住想开口问,但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来。陈太太是她最得力的助手,而且忠心耿耿,相信就是华德金从前在这个办公室时,陈太太也没这么卖力;但这一切的表现都属于办公室的,她实在难以启口过问部属的私事。 到了中午,陈太太跟她说要出去一趟时,倩宜更惊奇了。怎么回事?陈太太从不出去吃中饭,她总是利用中午跟着江倩宜一道整理资料,或是用电脑做分析。 “我女儿女婿下个月要从西德回来,我想去给他们买点东西。” 这根本不是什么理由!百货公司一直开放到夜间十点,更何况昨天还是假日。 她有的是时间去买,怎么偏挑中午吃饭去? “你去吧!”倩宜准了她的假。 陈太太走了后,她也停下了工作,按了铃叫助理秘书把这两天的报纸送进来。 才一打开,她整个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在社会版的头条新闻上,竟是麦哲宇的照片,还有白莉莉。 她死了?倩宜往下读内容时,不禁全身发冷,她作梦也想不到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会扯在一道,尤其是麦哲宇那样的翩翩君子。老天!她完全被他蒙蔽了,还几乎要承认他在她心目中的……,倩宜咬紧了嘴唇。 这个玩笑太恶劣了,她心上涌起一阵凄楚,好半天她才领悟出她真的很难过。报纸从她的手中滑落,她呆视前方,好半天都无法移动。 可是,上面所登载的就是真相吗?她全身又是一惊,想起她刚刚嫁到华家,某些新闻媒体上讽刺性的新闻,除了讽刺他们是两个势力强大的家族联姻外,还以嘲谑的笔调讽刺华德金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倩宜又拿起了报纸,至少麦哲宇只是涉嫌,那么她又何苦急急地定他的罪呢?也许,他是无辜的……但当她看到第二份时,她的心整个凉了。 上面不但刊有另一个被害人魏小贞的照片,还绘声绘影地描述了他平常有涉足这些声色场合的习惯,以及他的逃亡。 ☆☆☆ 麦哲宇整整睡到黄昏,他醒了过来,虽然他的心中仍然思绪起伏,但比起昨天的惶惶然,已经好得太多了,至少,他不再那么被惊愕、忿怒打击得抬不起头来。 陈太太比他意料中更早下班:“我告诉华夫人我女儿女婿要回国,得帮他们收拾屋子。” “她——还好吗?”也许是这句话在口边盘桓得太久,也许是对她的思念太殷切,麦哲宇竟然冲口而出,讲出口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你是说——” 看到陈太太那愕然又奇怪的表情,他知道她明白了。明白他对她的深情,但,还有什么用呢?他已经——万劫不复了。 麦哲宇心里一阵黯然。万劫不复——多么好的形容词,对他目前的处境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相信——”陈太太咬紧了嘴唇,好半天才又开口,慎重地说:“如果你把实情告诉华夫人,她——很可能帮得上 忙。” “不!”麦哲宇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千万不能。” “可是她已经知道了。”陈太太摇摇头,她那经常笑容可掬的脸上有一抹忧色,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为她的女主人担心。 “你说什么?” “我中午回办公室时,她的桌上摊满了这两天的报纸。” “老天!”他一抚额,冷汗沁了出来。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夫人——相当明智,她不会相信这种栽赃的。” “她亲口跟你说的?” “不!她虽然没有亲口说,但我自认能了解她,她的智慧与道德良心不会容许她坐视这件事。” “不要再说了!”蓦地,他痛苦地打断了她,好半天,才嘎哑的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准备走了。” 虽然大厦屋顶不像底下一样布满了警探或眼线,但这是大厦内部的正常通道,随时有碰到住户的危险,所以一出门后,陈太太走在前面,不断张望四周,认为安全无虑后就给他打手势,叫他快步通过,两个人好容易上了顶楼,都有些气喘呼呼,陈太太的心更是“怦、怦”直跳。 到了隔壁楼顶,再溜下去就轻松了,他很快地就下了十二层楼,大大方方地由大门口走出去,那个埋首吃便当的警卫对他的背影看都没兴趣看一眼。 陈太太把车停在预先约好的巷口,同时不断闪亮着尾灯,算是暗号,他一下子就找着了,立刻溜进了后车厢,躺在椅子上面。 车子静静地驶出巷道,路有些颠簸,对于这种落难的狼狈,他颇有感触,但一切都渐渐习惯了。 人的适应力真是惊人!他苦笑了,短短的一夜间他突然改变了身份、地位,甚至连一个安身之地都不可得,但他什么也不怪,他要留着力气搜求证据还我清白,他相信,那个日子一定不会太远。 “陈太太,”他终于开口了:“有个叫做薇尚的女子俱乐部你晓得吗?” “晓得,”陈太太连忙答应:“我们夫人就是薇尚的会员。” “我想到那里去。”他在黑暗中紧握住拳头,解铃还须系铃人,金夫人月兑得了干系吗? 车子出了城后,陈太太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地方,让麦哲宇坐到前座来。海滨公路在白天清新宜人,但到了夜晚,就有些阴森可怖,海涛声远远传来,还带着几分寂寞。 麦哲宇低着头坐着,海滨的夜色使得他的轮廓更深,也更有个性,他正在把一些事情兜在一起,由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已经有些眉目了。 “多保重!”车子在一个长满蔓葛的坡下停住了,陈太太诚挚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向她点点头,就转身大踏步而去,周围白色的野花在夜中摇曳,显得他挺拔的背影好孤独。 好半天,陈太太才收拾起激动的心情回城里去,她的任务完了,其他的就得全靠他自己了,但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临走的微笑。 这是她头一回看见他的笑容,孤寂中,却更成熟更有自信了。 陈太太的车快由省道开进市区时,一部警察车向她鸣笛,她乖乖地依照指示把车靠边停了,心却怦怦乱跳个不停。 “行照,驾照?”交通警员敲了敲她的车窗。 她递了上去。 “你住在民生东路?这么晚到哪里去?”警察的表情充满怀疑。 “回家。” “我是指你刚才。” “到郊外找插花的花材。” “花呢?” 她将散置在脚旁,刚刚送麦哲宇下车时所摘的野花、蔓藤拿起来给他看。 “这都是野花嘛?你要插花为什么不到花店买?”警察愈问愈不像话了。 “这叫做牡丹蔓,这种叫洋牛蒡。”她逐一解释着:“都是原产在北美的珍贵花木,移植到本地后才原生化的,虽然一般花店不卖,但并不是野花。” “老张,怎么样了?”巡逻车走下另一个警察。 “省一○——六四五号,正是这辆车。” “你姓陈?”那个警员弯贴着她的车窗问。 “是!”她的心跳得更剧烈了,难怪警察拦她,又问东问西的,莫非——出了什么问题。 “陈女士,请你下车!”警察说:“有人密报你今天在傍晚七点左右在朝鼎大厦搭载了一名可疑男子,我们希望你能去局里说明。” 陈太太看了他一眼,虽然尽量保持风度,但有些气得发抖:“警察先生,我是一个寡妇,虽然年纪大了,但也很注重名誉。” 第八章 麦哲宇绕着高高的土坡走,不时地用手试试围在那儿的铁丝网,终于发现了一个空隙立刻钻子进去。好容易爬到坡上,远远地看见薇尚的建筑物,他才站在树下喘了一口气。 他看着愈来愈皎洁的月光苦笑了,才不过几个月前,他还是薇尚的贵宾,来这里给那些附庸风雅的贵妇上课,但曾几何时,他竟从名作家沦为了杀人犯?而且再到薇尚来,竟用这种方式。 但他并没失去他的尊严!一个男人最需要秉持的东西,既然还在他身上和血管里的血一起流动着,那世界上还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他仍拥有勇气。他要去把那个将他逼进陷阱,欲置他于死地的人揪出来。明亮的月光隐进乌云中了,到处都是幢幢的黑影,但是他却充满信心。 麦哲宇趔趄潜行,一路上,他避过了巡夜的工人,当狗朝他这个方向吠叫时,他心跳个不停,几乎破裂,可是狗很快地就被急着去喝酒的工人给拉走了。他浑身冷汗从躲着的地方出来时,小虫在野草丛中唧唧叫着,月亮又出来了,一切又恢复原来的祥和。慢慢地,他接近了金夫人的屋子,他贴着墙从后面的热带阔叶树绕到了门口。 屋里很静,除了轻轻的音乐,什么声音都没有,当他正考虑用什么方式进去时,门开了,金夫人站在那里。 “我等你很久了,进来吧!”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脸上漾满了诡谲的笑容。 ☆☆☆ “喝点什么?”金夫人走进了小吧台,玫瑰色的灯光与布置极尽香艳之能事,尤其是墙上半果的壁画更撩人遐思。 “你很镇静!”麦哲宇在那张镶金边的软椅上坐了下来,他承认,金夫人是个很可怕的对手,可是他已经进了陷阱,唯有放手一搏。 “为什么不?”金夫人风情万种地一笑。 “你不怕我杀你?别忘了报上说我连杀了两个人。” “哈哈哈——”她大笑:“那些笨蛋的话能听吗?” “你很得意?” “大文豪光临寒舍,自是蓬荜生辉。” “你为什么残害两条人命?” “哦?”金夫人对他的指控一点也不在意,她把刚调好的酒放在他椅边的小几上,莲步款款地回到她的沙发上,斜倚在那儿,懒洋洋的姿态十分性感。 “麦先生,你的问题真多。” “这些问题都是你造成的。”麦哲宇站了起来,向她逼近。 “是吗?”她翘着的右脚撑开金色高跟拖鞋,审视着脚趾甲上的大红蔻丹。 “是你干的!但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陷害我?”他咬紧了牙齿,从一进来,他就为她蛮不在乎的态度感到忿怒,但是他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被激怒。 “你预备怎么办?” “我要洗清自己的冤枉。” “那你就太天真了!”金夫人爆出一串大笑!“你以为你是怎么进来的?还想用同样方法出去?”她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轻击了两下掌,一幅壁画迅速的移开了,里面竟然出现两个人。 “带麦先生去休息!”她看也不看麦哲宇,“他累了。” ☆☆☆ 地窖里又湿又脏,麦哲宇真想不出来薇尚这样高雅的地方竟然会留有如此令人恐怖的地窖,金夫人平日的手段可想而知。 他满心憎恶地屏住呼吸,关进来半个钟头后,他已逐渐能适应其中的黑暗,但是潮湿的臭气却使得他的呼吸遭紧缩。但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要紧的是,金夫人准备用哪一种方式杀他! 她比他想像中精明得多。没有人证,没有物证,让他死得人不知,鬼不觉……他这辈子还真没碰过这么毒辣的女人。 这时地窖的门又开了,露出一线刺眼的光。 “招待所还舒服吗?”走下来的竟是趾高气昂的金夫人。 “我很好!”他没好气地,刚才金夫人那两个手下用绳子把他绑得好紧,他的手破了。 “别想打歪主意!”金夫人一声冷笑,对准他脑门的赫然是一把白朗宁。 “你怕了?”他嘲笑地看着她。 “少啰嗦!”金夫人检查过他的手脚仍被缚得紧紧的,才收起了枪,搬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右手朝他一伸:“拿来!” “什么?” “关杰明的日记。” “谁是关杰明?” “你装蒜?”金夫人摇摇头:“我就不信白莉莉没把它交给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的心狂眺着,截至目前,他总算有点眉目了,可惜的是白莉莉已经死了,他很可能永远都拼不拢答案。 “拿来。”金夫人生气了,“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麦哲宇不吭声,他要想办法把她该说的话全诈出来。这个老虔婆虽然厉害,但也有疏漏的时候,她太有自信了,以为自己已掌握了一切,麦哲宇想让她明白,她面对的不是个傻子。 “我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你拿出来,你选择哪一种?”她的口气和缓了下来,不再那么激动。 “哦!我有几种可以选择?” “第一你把日记还给我,我想法子让你澄清冤枉,否则我把你关在这儿关一辈子,直到你说为止。” “如果我真的不知道呢?”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你不会不知道的,所有跟白莉莉有关的地方我们都严密的搜查过,而且在这么多人当中,你是她唯一信得过的。” “是吗?” 金夫人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彩色相片,一张张亮给他看,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血液往脑门上冲,羞愧着,他怎会——放浪形骸到那种地步,但每张相片中都说明了一个事实——他上当了! 金夫人为他介绍的每一个女人,都是有用意的。 ☆☆☆ 麦哲宇奄奄一息地醒过来,吃力地张开眼睛,仍是一片黑暗,张不张开都一样看不清。突然,一个又大又圆的东西从他脚旁跑过,同时“吱”地叫了一声,原来是老鼠,他喘了一口气,被皮鞭狠抽过的地方又火辣辣地疼起来。这是金夫人对他失去耐性的代价。 金夫人的变态,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麦哲宇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猛地脚上一阵剧痛使他禁不住叫起来,是老鼠!罢才那只又圆又大的老鼠又回来了,还用力地啃他,而且不止一只,他尽可能用力抖动着脚,老鼠一哄而散,但过了一会儿又悄悄靠拢来,这次他再怎么抖动也无济于事了,老鼠知道他无能为力更是肆无忌惮。 他恐怖地大声叫着,心中充满了绝望,这些老鼠一个钟头内就会把他啃得只剩下一具白骨,到时候,谁也认不出那就是他。金夫人实在是太狠毒了! 地窖的门就在这时又开了,有人匆匆走进来,关上门开了灯,跑下楼梯,老鼠一听有人立刻四散奔逃。 灯光使他一下子张不开眼,当她到了他面前,他才惊异地叫出来:“小凤?” 小风看见他被啃得血肉模糊的脚时,倒抽一口冷气,但她马上恢复镇定,以小刀割开捆绑住他的绳索,扶起了他:“您走得动吗?” 麦哲宇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站起来后,好一阵天旋地转,可是双脚除了伤口的疼之外,勉强还动得了,老鼠只造成了皮肉之伤。 “疼不疼?”她焦急地问。 他咬住了牙摇摇头。还好她来得早,再晚一点他这两条腿就保不住了。“我扶您出去。”小凤用全身的力量搀住他,她的个子娇小,可是却很有力气。 “你——” “我是来救你的。”她那一双乌溜溜的丹凤眼望着他:“你信得过我吗?” “你不怕金夫人?”他真是万分吃惊。 “我在她的咖啡里放了镇静剂,两个钟头内她绝不会醒来。”说着,她取出一个纸袋。 他接过来脸整个胀红了,那全是金夫人给他看过的照片,还不止一套。 “底片和拷贝全在这里,对了,还有这本日记,你到合适的地方立刻销毁,她就再也威胁不到你。”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激动的喘着气,这一切简直像是梦境,但脚上刺骨的疼痛立刻提醒了他。 “你刚才怎么一眼就认出是我?” “你跟小贞实在太像了,她告诉过我你在此地为金夫人工作。” “小贞告诉过你?”她恍然大悟地看着他,但泪珠滚滚沿颊而下:“金夫人毁了我不算,还杀了我唯一的妹妹。” “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妹妹时,她说你是一个好人。你果然是的。” “我们要怎样离开这里?”他问。 “我刚才已经把看守地窖的人支开了,所以由此出去不会被发现。但前面就麻烦了,金夫人有个心月复在树林小屋里守着,他如果发现我们——”她抬起头:“麦先生,他手上有枪,你怕吗?” 他摇摇头,她的关切使他眼中涌起一阵温暖的流体,“小凤,我要活着带你离开这里。” “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她难过得别过脸去。 “别看不起自己,小凤,你很坚强、很了不起,但过去的事已经过了,让我们从头开始,听我的话,好吗?”他低下头,迅速地在她额上一吻,那一吻,包含了他所有的祝福与敬意。 “谢谢您!”她颤声地说。 出了地窖,刺眼的白光几乎弄瞎他的眼睛,当他终于适应后,他才发现他脚上的伤有多可怕,老鼠把那儿啃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怎会落到这一步的,真让他不明白。 “小凤,金夫人和白莉莉到底是什么关系?” “详情我不很清楚,我只知道白莉莉勒索金夫人。” “用一本日记?” “对!” “日记在哪里?关杰明又是谁?” “你——真的不知道?”她的表情充满了惊讶,好半天才摇摇头说:“你实在是太冤枉了。” “日记呢?” “我也不晓得,金夫人发狂地在找这本日记,听说日记里有很多不利金夫人的资料。” “关杰明人呢?” “他死了!” “老天!”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金夫人?” “是她设计的,但下手的是苏大文,他同时杀了白莉莉。” “金夫人太狠了。” “对!下一个人就是你。” “我们走吧!看守地窖的人快回来了,在你月兑险之前,我们绝不能被他发现。” “小贞是金夫人命令金先生——”她的泪珠滚滚而落,但立刻又挣扎着咬紧牙,不哭出声来。 “金先生又是谁?” “表面上他是雄鸡俱乐部的经理,其实他用那里做贩毒的掩护及转运站,他杀掉小贞还有一个原因——她知道得太多了。” “我绝不会饶了他的。” “你要找证据的话,都在雄鸡俱乐部的秘室里。”她告诉了他如何破那个秘室的暗码:“找到了他,替小贞报仇。” “我会的!”他点头,讶异地问:“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吗?” “我要留下来对付金夫人。”她咬牙切齿地,那凌厉的模样有些吓人。 “你该不会——”一股寒意贯空了他的心胸。 “有人来了!”猛地,小凤把他往草丛里一推,“你快走!” “谁?”小屋后突然闪出一个满脸胡须,上身赤果,只穿条破卡其裤,手里端了把猎枪的男人,当小凤向他走去时,他仍然没有放松戒备,但是一双豹眼色眯眯地瞧着她。 “是我!”小凤的脸上浮起了媚态,身躯不断扭动着,性感的模样把他看得两眼发直。 “金夫人命我守在这里,无论是谁也不准通过。”他的那把枪仍直直地对准小凤。 “如果是我呢?” “那——也不行!”他断然拒绝。 “哦?是吗?”小凤娇笑着,笑得咯咯地,胸前一对熟透的桃子在薄薄的衣衫内不住地晃动。“连我也不行吗?苏大文?” “不行!”苏大文狼狈地退后了一步。 “嘻嘻嘻!”小风用手掩住嘴:“我是逗着你玩的,真是傻瓜。”她笑得前仰后合,本来就够透明的薄衫禁不住她这剧烈的动作,立刻挣开了两颗扣子,她高耸的乳胸更是一览无遗。 “你——”苏大文面对着她更不知所措了,全身欲火难耐,被她挑逗得一脸饥渴。 “我刚才说你是傻瓜,你还不信。哼!”小凤装模作样地噘起小嘴,一扭身子。 “我哪里傻?”他真的傻住了。 “你知道我来这里干嘛?”小凤又一扭,这一套连环动作把他看呆了,枪差一点没掉到地上。 “哦!我明白了,你根本不喜欢她的奖赏,我要回去告诉她!”说着,她一扭身,那泼辣、的动作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不!不!我喜欢!”苏大文涎着脸赶紧拦她,把她抱个正着,一双手还不规矩的在她身上捏捏弄弄的。 “你要死啦!”她把他一双黑乌乌的脏手推开:“急什么?时间多的是,进去啊!” 一进屋,苏大文就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她突然一下子把他推开了。寒下脸,叱道:“你干什么?” “你啊!”他看着她近乎全果的身体色迷迷的嘻笑了出来。那一身雪白细女敕与芳香,使他一阵冲动、饥渴难耐:“快点啊!我的小宝贝!” “你弄错了,金夫人要奖赏你的,是这个!”说着,指着他的赫然是一把乌油油的手枪。 “噗”地一声轻响,子弹贯穿了他的心脏,他死睁着双眼倒下去,血像喷泉般从伤口射了出来。 小凤跳开了一步把衣服穿好,再将枪处理好,她看了尸体一眼,她麻木得一点感觉也没有。 寂静的林中传来了野鸟鸣啁的声音,她忽然一阵热泪盈眶。但她没时间流泪,用手背胡乱擦抹掉泪水后,她赶紧处理尸体,移到床下去,再用被单遮住。出得门来,林中优美异常,蝴蝶在缤纷的野花上翻飞,阳光灿烂如金,似乎刚才地杀人的事只是个梦魇…… “小凤——”草丛中传来一声低微的申吟。 “你怎么还不走?”她又心痛又生气地奔过去扶起他。“我不是叫你走吗?” “我担心你!我怕你出事,我已经对不起小贞了,不能再害你!”他一张脸苍白如纸:“告诉我,小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暖流从心底猛地窜上来,这一生还不曾有个异性这样关心她,更何况麦哲宇是众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但一切都太晚了,绝望的寒意紧接着贯穿了她。 ☆☆☆ 停车场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树荫后面的网球场传来挥拍击中球的笑声,麦哲宇打开一辆车的后车厢,这是他唯一逃离此地的方法。关上车厢盖的那一瞬,他看见小凤还站在那里,严肃直立,有股很特别的悲壮气质,像是跟他做最后的告别。他像被人一棒子打中似地不能思想,不能出声,他终于知道她要怎么做了。 他让车厢留了一条缝,蜷伏在那里,他并没有等多久,车子的主人就上来了,发动了车子很快地离开薇尚,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的运气比他想像中要好得多,一想到他几乎成为老鼠齿下的一堆白骨,他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可是小凤呢?他痛苦地想,他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了。 为什么她不能跟他一起走? 难道她真如她自己说的已万劫不复了? 他黯然的闭上眼睛,比脚伤更痛的,是他的心。 “小凤,再见!”他温柔地,轻轻的在心中说。 那像飘浮在空中柳絮一般的薄命少女,再见了!她不顾一切救他的心意,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车子开得很稳,然而速度极快,他有些好奇,来薇尚的这么多女子中,这人到底是谁?但愿他不要惊扰到她才好! 经过一小时的车程后,车子在一座大宅第前停了下来,电动门开了,驾驶入把车子驶进了车库,然后他听到高跟鞋走出来的声音。 他偷偷掀开一线车盖,那窈窕的身影使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那个背影像有心电感应般的回头了,他想关上车盖已经来不及了。 “是你!”车盖整个被用力地掀开了,他听到一个充满惊奇的声音。当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接触到俯视着他的那双眼睛时,他觉得全身血液都冻凝住了,这一刻他恨不得立刻死掉才好。 “江倩宜?”他爬出了后车厢。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吃惊不逊于他。 “你看过报纸了?”他强忍着脚上的伤痛和激动:“现在你可以送我去警察局了。” “夫人,晚宴的名单已经拟好了——”管家走进来,看见麦哲宇一身狼狈的站在那儿,整个都愣住了。 “萧管家,我们有客人。”倩宜温和地说。 ☆☆☆ 小凤从停车场回去时。看地窖的工人已经回来了。 “小凤小姐!”他连忙向她打招呼。 “人没丢吧?”她看了看那扣得严严的大锁。 “您要不要看看?”他巴结地。 她摇头:“钥匙给我,金夫人说只有她保管才安心,这样就算有人把你放倒也救不出他。” “可是——” “连夫人的话你都不听了?”她耸起了那双娥眉,他只得掏出钥匙。 小凤回到屋里时,金夫人还在酣睡,小凤看着她不雅的睡态一阵厌恶。 她恨这个女人,也恨这个困死了她的屋子。但,现在一切都要过去了,她快自由了。虽然,自由的代价是那么昂贵。但她愿意倾全力去付出。她对这罪恶的尘世再也没有任何留恋,更何况,在另一个地方,她可以和她亲爱的妹妹相会。 小凤在大写字台边坐了下来,开始振笔疾书,她写得飞快,几乎没有停过,大约半个钟头后,她终于写完了,在最后一行上签了自己的姓名。 她拿起刚写过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全是这些年她跟着金夫人时所搜集的罪恶,旁边还有搜罗完全的证物,只要一交到检察官手上,他们一个也跑不掉,连自己在内。有些时候她也身不由己的做了帮凶,但她并不预备原谅自己。看完之后,她叹了一口气,她也想大哭一场,可是她的时间不够,金夫人就快醒过来了。 她站起身,打开了录音机。 ☆☆☆ “几点了?”金夫人在床上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屋里没人回答她,静得像突然变成真空状态。“小凤!”她不耐烦地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理她,她坐了起来,一睁开眼,一把乌油油的枪不偏不倚地指着她。 “小凤,你疯了。快把枪还给我。” “坐好!”小凤一反平日的温顺,那严厉的表情与声音把金夫人吓缩了回去。 “现在我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如果有半个字的假话我就不客气。” “你要干什么?”金夫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要钱我可以给你,要走我放你走,快把枪放下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乱动我就开枪。” “你不会的。”金夫人摇摇头,笑了:“小凤,别开玩笑,枪拿来。” “你错了!”小凤仍然用那把灭音手枪指着她的心脏部位:“我刚杀过一个人,现在我预备替小贞报仇。” “你——”金夫人瞪大了眼睛,睡意完全消褪了。 “我杀了苏大文,用的就是你这把枪。” “你好大的胆子。” “坐回去,不准动,要不然我一样要杀你。”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哪点亏待了你。” 这回换小凤笑了!“你要我说出你的丑事吗?”然后她又自言自语道:“不!必杰明的日记会说明一切,你这个可怕的性变态。” “麦哲宇呢?你把他怎么样了?”金夫人突然发狂般地大叫起来。 “他走了,他要回去拿日记本,把你的丑行公诸于世。” “他不能!”她面如死灰。 “为什么不能?”小凤摇摇头。“你做的孽太多了——”她说出一大串名单来。“关医生在日记里会有详细的记载,这回你再也逃不掉了。” “让我死!”金夫人突然一阵大叫,冲了过来,一声枪响,整个打碎了她的叫声。 小凤往后退了一步,金夫人举着双手颓然倒下,软瘫瘫地趴在床头,从喉咙喷出来的鲜血溅了她一身。死了?小凤这才如梦初醒的看着手中的枪,枪“啪”地一下重重跌在地毯上。 小凤蹲,金夫人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边动了动,像要跟她说什么,她不由自主蹲去。鲜血继续喷着…… “我——”金夫人很困难地说出一个字。声音小得什么都听不到,她只有俯上耳去,“不要告诉嘉嘉……”金夫人微弱地申吟着。 “嘉嘉?”一个冰冷的东西用力顶着小凤,她回过头看那只掉在地上的枪,那儿什么都没有?她大惊,但已经晚了,金夫人手上有手枪啊!她若有所悟地抬起头,有个什么东西贯穿了她的身体。 如果她要死的话,她也要睁着眼睛。她要问上帝,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不公平? ☆☆☆ 一阵又麻又辣的疼痛钻进了他的身体,麦哲宇咬紧牙根深吸一口气! “好了!”萧管家包扎好他的伤之后,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得意,“我带你去见夫人!” 现在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麦哲宇坐了下来,他觉得脚躁骨上的大纱布使他看起来很可笑,但令他羞耻的是他所犯的那些错误。 “你受伤了?”倩宜蹙紧娥眉。 “你知道我是个杀人犯?为什么不把我交给警察,这样你就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我信得过你!” 他一怔:“为什么?” “杀人需要动机。” “怎知道我没有。” “一个男人不会因为女人爱他而杀掉她。你的绰号叫——一夜天使,对吗?” “你——知道?” “我也是从报上看来的,而且——”她淡淡地笑了笑。 “陈太太告诉——你?”他这下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出卖你!”她摇摇头:“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检查官要我拿五万元去保她。” “她被捕了?” “她迭你出城之后,警官就截住她,因为有人看见你上了她的车,记下她的车号通知警方。” “陈太太现在呢?” “她很好,这事对她的影响并不大,她唯一担心的就是你。”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口,愧意从心底阵阵升起,经过了白莉莉这件事之后,他发现自己没法子再面对倩宜。 “我们都知道你是无辜的。”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却像是来自好遥远的地心。 “谢谢!”他一咬牙:“我该走了。” “你现在还不能走!”她仍端坐在那儿,可是其中却有一股奇异的温暖,使他心神一震。 “为什么?” “警方拘捕不到你,现在下令全面通缉,你一出去就会被捕。” “你也替我担心?”他猛地回过头去,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悄悄走来,正站在他后面。 出乎意料,她竟点了点头。 如果这是从前,他会惊喜若狂,但现在,除了愧疚,他只有痛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卷入这个漩涡中,只是一个小小的错误,但他却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谢谢你!”他机械地说,然后掉转过头,他不要看她那张雪白如玉的面孔,因为他不配。 “我救你月兑险,不是要听你说谢。我要知道真相,”她的脸红了,可是她一点也不退缩,那双曾使他觉得神秘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真诚:“我至少要知道我没看错人。” “如果你看错了人呢?”他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跳出口腔来。 “不会的。”她研究着他的表情,然后很肯定地摇摇头:“我有自信。” “我怕你要失望了。”他颓丧地坐在白色的窗台上,叹了口气。 当他从蕾蕾开始说起时,她的脸变苍白了,但她一声不吭,只继续听他说,直到他说完。他说着的时候,觉得面对着的,是自己的良心。 他叙述完之后,她仍旧不动,他这才发现她眼中满是眼泪。“江——倩宜!”他吃力地叫了她一声。 “你不该告诉我这些的!”她掩住了脸,很快地离开书房。 他坐在那儿,僵硬、冰冷,像座化石不能移动分毫。 他就知道她不会原谅他的。他的丑恶远超过她的想像。她恨他!一股巨大的痛苦像潮水似的淹没了他。 ☆☆☆ 萧管家敲过门之后走了进来,“夫人要我请您到客房去休息。” “不!”他站起来,那阵痛苦几乎撕裂了他,令他怀疑自己怎么还站得直,但他竟然表现得很好,使他惊讶自己的能耐:“我该走了。她现在哪里?” “小教堂。” “可以带我去吗?我应该去跟她告辞。” 第九章 肉桂的幽香弥漫着整个空间,黑暗中,只有一盏盏白烛光像星星般亮着。 麦哲宇关上了门,好半天才看清楚江倩宜披着一袭黑色的纱跪在圣坛前,虔诚而专注地念着经文,并没被他惊扰。 她在祈祷!祈祷什么?那阵巨大的痛苦又涌上来了,方才她说她恨他,那么,她也曾爱过他了?只是——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呢?如果这一生能够再重来一次,但——不可能了,一股苦涩攫住了他。 那么,又何必说再见呢?他转过身,受伤的脚使他行动迟缓,但这并不是留在这儿最好的理由。 彬在圣坛前的倩宜就在这时,像心电感应似地回过头来。“哲宇。”她再也禁不住内心的悸动,当他扶起她时,她发出了他从未听过的呜咽。 他用力地抱紧她,心中的愧疚与怨悔一丝不减,可是另一种感觉取代了这些痛苦,生命中最灰黯的一刻仿佛就在此露出了曙光,他的眼泪融入了她脸上晶莹的泪水中。 圣母玛丽亚的圣像似乎也在此时发出了慈悲的柔光,宽恕地看着他们。 ☆☆☆ 火像妖冶的精灵,一波波的窜起,扭动着它们善舞的腰肢,跳着奇异的舞蹈,纸张跟着蜷缩、扭曲,整个地燃烧,最后化成了灰烬。 麦哲宇坐在壁炉边,一页页的烧着蕾蕾的日记。刚才他烧掉的那些丑陋不堪的照片时,只觉得羞耻,但现在,看着蕾蕾的日记在火里化成灰,只有说不出的心痛。这是蕾蕾在人间最后的一点痕迹,可是也被他亲手毁了,就如同当初他毁掉她鲜女敕的生命一样。 如果生命能再重来一次?只可惜它不再重来。他把最后的一页也丢进火中,站起身来。是的,生命不可能再重来,可是至少可以改变未来,倩宜对他的爱也鼓舞了他。 倩宜走了过来,她宁静的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现在,她也不再冷漠,他们是那么的亲近。 “我该走了,去投案,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帮助我。”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这一去,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了,他心里一阵刺痛。 “不!”她摇头:“真相已经大白了。” “你说什么?”他一阵愕然。 “恭喜你!”倩宜的眼中涌出热泪:“刚才我打开电视看新闻,薇尚山庄出事了,你的冤屈可以洗清了。” “出了——什么事!”他的身躯一阵摇晃,一定是小凤,一定是她,他又是一阵晕眩,小凤——死了吗? “你很激动?”倩宜扶住了他。 “告诉我,薇尚怎么样了?” “金夫人死了。被她的女侍,一个叫小凤的少女用自卫手枪打死的,可是小凤也被金夫人杀了,但小凤在死之前,把金夫人这些年来的作恶多端详细写了出来,还有证物和录音,你一定没办法相信,金夫人和她的弟弟金祖惠是本地最大的毒枭,警方已经在一个小时前循线找到金祖惠的巢穴,可惜被他逃月兑了。” “有电话吗?”他听到小凤的死讯时一阵悲愤难当,但立刻又清醒了过来。“我知道金祖惠躲在哪里,我要把他揪出来。” “你怎么晓得?” “小凤告诉过我。就是她放我出来的,那个死于俱乐部的女侍魏小贞是她的妹妹。” “老天!” 当警方在电话中听到麦哲宇的声音时,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直到他向分局长详细地说明了事情的所有经过,才相信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要带警察去雄鸡俱乐部,把金祖惠找出来,小贞是他杀的,他要还这条命,然后我要到白莉莉那儿找关杰明的日记。”他转过身,情难自抑地一下子用力抱住她,喃喃地叫着:“倩宜,倩宜。”他简直没办法说清楚他的抱歉和爱慕。但他势必不能久留,最低限度,他不能在这儿见警察,否则会给倩宜带来太多的麻烦。 “你是说——一本日记?”她离开他怀抱时问。 “你知道?”他愣住了。 “我还在怀疑是谁开这种玩笑呢,竟然是白莉莉!”她喃喃自语,然后在书房抽屉里,把日记取了来。 他翻动日记时,发现跟小凤所说的丝毫不差,正是这本日记。“为了它,送掉了好几条人命。”他难过地问:“怎么会到你手上来的?” “白莉莉出事后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一个包裹,里面所写的十分耸人听闻,可是我一点也没把它跟白莉莉联想在一块儿。”她喟然一叹。 “白莉莉竟会把它寄给你,实在太让人想不到了。”他摇摇头:“她本来想大敲金夫人一笔的,却赔上了自己一条命。” “我想她可能有预感金夫人会派人追杀她,所以在危急时,把它用邮寄的方式处理,掩过了金夫人的耳目,所以那个歹徒杀了她后,什么都没找着。” “日记中到底还记载了什么惊人的丑闻,使得金夫人非把相关的人全除掉?” “我想是为了金夫人的女儿。”倩宜叹了口气:“你一定不晓得她还有个女儿叫嘉嘉吧?” “嘉嘉?” “对!嘉嘉,关杰明就因为知道嘉嘉的事才死于非命的。日记上说有一天一个满身是伤的年轻人找他看病,关医生怀疑那些伤有问题预备报警,但年轻人一再哀求他说明天会告诉他真相,第二天年轻人果然带着女友一道来——” “就是嘉嘉?” “不错,嘉嘉向关医生坦承,自己有虐待狂倾向,这是秉承母亲的疯狂血液,当她发现母亲不但有心理变态,还连杀了好几个女侍时,吓得离家出走,可是没想到自己也有病……” “那现在嘉嘉在哪里?” “日记上说关医生已经把她送到疗养院去了。” “如果——” “让这件事过去吧!”倩宜按住了他:“知道这本日记的人,只有六个,其中四个都去世了,嘉嘉虽然是金夫人的女儿,但是她太可怜,也是无辜的,我们不应该再向她追究了。” “倩宜!”他满心震动,他没有爱错人,这个女人美丽、聪慧、正直、仁慈,每一吋发肤,每一个细胞都值得他爱。 她抬起头,看见他眸中的柔情及泪光。 “我对不起你,倩宜,可是,你愿意等我吗?倩宜,请你点头,说你愿意等我,只要我一洗刷了冤屈就回来,等我,告诉我,你是我的,你愿意等我!”最后两句,他简直是从五脏肺腑中叫出来的。 可是她强装的笑容在他的呼喊中崩溃下,她哭着倒退一步,用手捧住了脸:“我不能,我不能!”她的哭声那样悲伤,令铁石心肠也不禁为之心碎。 “为什么你不能?”绝望中,他紧紧抱住她,抱得她透不过气来。 “放开我!”她挣月兑了他,用那双美丽又悲哀的大眼睛凝视着他:“我们认识得太晚了。” “你是说——你结过婚了?”他无比艰难地说着这几个字,结婚,多么圣洁的字眼,但又多么令人绝望啊!他简直要被这两个字压迫得窒息了。 她点点头。 “可是,他病了!”他试着跟她解释,跟她讲道理!“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好起来,倩宜,你清醒一点,他已变成了植物人,你的未来还这么长,难道你要让他拖累你一辈子?” “不要再说了!”她掩起耳朵。 “不!我要说!”他无情地逼近她:“我爱你,你的这一生属于我,而不是那个什么也不能给你,只会剥夺你幸福的男人。” “不!不!”她惊惶地挣月兑他的怀抱,当她跑出去时,门在她后面传出一声巨响。 那可怕的响声像是在宣判一个残忍的终结。 麦哲宇呆呆地站在那里,心灵中传来同样巨大的回声。 “不!我要你!”他痛苦地喃喃自语着:“倩宜,即使你放弃,我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分一秒。” 当他离开这幢巨宅到警察局时,他经过小教堂的门口,里面阒无声息,可是他知道里面一定点亮着白烛,他心爱的女人在那儿—— 彬在圣母像下,接受内心的责罚,那愧疚同样令他心如刀割。 他们都犯了天诫。 但,为什么要注定他们不能相爱呢? ☆☆☆ 麦哲宇英俊、忧郁的照片又出现在报纸上,这回他带领警方勇破毒窟,把全国最大的毒枭及手下一举成擒的消息又再度成为头条的社会新闻。他的冤屈也因为小凤的遗书得到了洗刷,但随着金夫人的死,他的形象也大受损伤。 他被新闻界形容为“风流才子”,虽然褒过于贬,但却使他严肃的形象在读者心目中崩溃,他那神秘的外衣被揭开了,住所被记者侵入,私生活遭受打扰,他简直没办法忍受。 回到他新迁的公寓,桌上有封从旧大厦转来的信,发信地址是美国,但是个陌生而美丽的笔迹。 麦哲宇拆开后,才发现原来竟是鲍丹妮写来的,她的信很简短,但充满了关怀。她也知道这件事了!消息传播得真快!麦哲宇苦笑地把信塞回信封。鲍丹妮!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从他舌尖传来一阵苦涩。如果,如果——倩宜也跟这个率性而为的华裔女郎一样自由那该有多好。 麦哲宇摇摇头,坐了下来,书桌里有另一封由美国来的信,是美国爱荷华大学小说工作场的邀请函,这个国际性的工作场提供作家为期三个月的研究经费与食宿,同时在优秀的大学城中,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互相交换创作经验,有不少作家就在此地安心写作同时也交到至友。 这是爱荷华第二次邀请他,第一次是五年前,他刚好去做肓肠手术无法成行,而这次,似乎来得正是时候! 麦哲宇陷入了沉思之中。 ☆☆☆ “夫人,您的国际电话,老太太打来的!”倩宜的秘书陈太太敲办公室的门。 正跟一大堆公文搏斗的倩宜抬起头来,拿起了话筒。 几秒钟之后,陈太太听到了办公室中有异常的响动,她推开门,目瞪口呆的发现江倩宜倒在地板上。 “突然休克,她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驻公司的医生很快地就来了,打过强心针,在陈太太的协助下,把倩宜扶到了沙发上:“你看,她醒了。” 脸色苍白得像纸般的倩宜幽幽地喘了口气,可是陈太太清清楚楚地看见,当倩宜醒过来时,她的眸中蓄满了眼泪。 医生收拾好医药箱走后,江倩宜再也忍不住地哭出了声。“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头雾水的陈太太被倩宜的模样吓了一跳,平日,她是那样的娇弱但遇事镇定,从不退缩,此刻是怎么回事? “他死了!”倩宜泪流满面的。 “谁死了!”陈太太的心噗通乱跳,方才是老太太的电话,那么—— “德金!”她捂住了面孔,悲痛欲绝地说:“她好狠,德念死了,竟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 麦哲宇走进华家巨大的府邸时,觉得一阵窒息,虽然离上次才不过两个月,但在感觉上却仿佛已有一世之久。来吊唁的宾客很多,在黑白相间的大厅堂中或坐或站,或趋向女主人向她致哀。麦哲宇随在两对夫妇后面,沿着以白色兰花花链间隔出来的甬道,走到江倩宜面前。 倩宜已伸出了手,和他轻轻一握。 那一握当中,他所有的神经都震动了,两个月来的相思之苦非但未曾化解;反而更加高涨,简直要把他的胸腔都挤破了,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倩宜也跟他一样,为了这样的重逢悲喜交集的僵在那儿,那短短的一瞬,她不会说话,不会思想,那张苍白得透明的脸,更像一尊洋女圭女圭。 他们的灵魂在这个焦点相会,但马上又分开了,因为麦哲宇意识到后面还有人在等候着,他向倩宜说了几句劝她节哀的话,然后说:“明天我就要启程到美国去了。” 她没有开口问他几时回来,但那悲哀的神色,似乎已说明了他们无缘再相逢。 所有的吊客依序进入在内厅临时布置出来的教堂后,麦哲宇坐在最后一排,他看见一位威严得像慈禧太后般的老妇人和倩宜坐在一起,那姿态,就像是一只巨鹰紧攫着她的猎物。 ☆☆☆ 当倩宜把公司的钥匙交给慈禧太后时.她拒绝了,“我不能帮你的忙,我要回欧洲去。” “可是我需要有人帮我。”江倩宜急了,华老夫人虽然长住欧洲,但在本地的影响力还是惊人的;如果她一走了之,江倩宜很难想像未来的局面。 “我老了,不要逼我。”华老夫人摇头,倩宜相信她不是推托,华德金的长期卧病,的确使这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心力交瘁。 “我一个人——实在不行!”倩宜把统计好的资料推到太后面前,唯有这些能清楚显示华氏企业危机的资料会使太后心软下来。 “好吧!我答应帮你!”老太后看过了那些急不容缓的资料后,终于点了头。“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倩宜忐忑不安的注视着华老夫人,她从来没怕过谁,她的婆婆却常令她有窒息之感。这点,她跟她过世的儿子非常相像——至高的权势,无上的尊荣。 “你既然要我管公司的事,我就不容旁人插手,你懂吗?” 倩宜茫然地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我不惯于和别人共事,”老夫人郑重地说:“我当家的时候,不希望别人随便发表意见,干预我的决定。” 倩宜这才发现婆婆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所有的倦怠都消失了,即使失子之恸也遮不住那份精明毕露,光芒四射。 “可是,妈,那我该做什么?”她提出抗议。 “做我的助手。”华老夫人很满意地回答:“你很伶俐,我相信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 华老太后进驻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陈太太和助理秘书降调到大办公室去。接着法律顾问也换了,换了个公子般的萧长锋。 第十章 陈太太终于奉准退休了,倩宜想到她曾经是那么忠心耿耿地助她度过好多个难关,现在却被逼得离开公司,心中十分难过。 可是,毕竟陈太太还可以退休,而自己呢?自己要到哪一天才能挣月兑这些桎梏,海阔天空呢?她对自己这一年多来的遭遇一阵心痛,也一阵茫然。 陈太太退休后,去西德看儿子,倩宜特地到机场去送她,也唯有在这里才能避过婆婆的耳目,和她说几句知心话。 当航空公司用播报器催往法兰克福的旅客上机时,陈太太在闸口紧紧握住倩宜的手:“你要当心萧长锋,我觉得他——另有企图。” “你说什么?”倩宜愣了,陈太太这话里有着非比寻常的涵意。 “我只是——猜。”陈太太的脸一下子胀红了,“我怕他对您——不利。” 当她祝陈太太一路顺风,放开手的一刹那,她觉得生命中许多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正离她远去。友谊、爱情、事业……剩下的,只是一个徒具形式的空壳。即使她仍是那样的美。 ☆☆☆ 倩宜由机场回到家时,萧长锋赫然在座,这一阵子,他经常来看华老夫人,他的奸佞谄媚令人坐立难安,尤其是他的笑声,倩宜从没听过男人能笑得那么尖那么高的,简直像一只栖息在夜间林中的枭鸟。 和萧长锋与婆婆共餐是她最感痛苦的事,但所幸她已经逐渐习惯了,有时候,她也怀疑自己是否对这一切都麻木了,但她还是决定忍耐。 她曾在心理上背叛过丈夫,现在她要赎罪。 回到房里,她发现梳妆台上有一封来自美国的信,她拿起信时,才发现早就被入拆过了,那明显的撕裂痕迹似乎连道歉的意思都没有。 她咬紧了嘴唇,忍下满腔的气忿,除了慈禧太后,谁还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偷看她的私人信函。倩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跟婆婆翻脸的时候,华氏企业需要她,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背叛丈夫了。 倩宜拆开信,才发现写信来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华裔女郎——鲍丹妮。她先在信的开端简略地介绍了自己,然后她提起了麦哲宇。 看到这三个字,倩宜浑身像触了电般的一阵颤抖,这个好管闲事的鲍丹妮,竟然率直的提到目前她跟麦哲宇在一块儿,但麦哲宇却一心惦念着倩宜…… 鲍丹妮用心良苦,可是她一点也不晓得倩宜的处境,以及这封热情洋溢的信会为倩宜带来多大的麻烦。 ☆☆☆ 萧长锋到达倩宜的办公室时,已经将近中午了。倩宜有些惊奇,他这时来做什么? “董事长到南部工厂区去了。” “是吗?”萧长锋耸耸肩,那公子的模样又出现了,如果太后在的时候他会收敛一点,但每当他单独见到倩宜,她总是对他轻浮的态度退避三舍。 “对不起,我要到电脑室去一趟。”倩宜拿起桌上的公文。 “我是来看你的!”萧长锋老实不客气地坐下来,打开公事包:“本月底就要召开股东大会,有很多事情我们该先研究一下,”当他得意洋洋地取出许多盖满图章的授权书时,倩宜愣住了,她不知道证管会如果发现这种行为会怎么说,这——简直是作弊。 “反正小鄙向来没有发言权,这个方法最好,小鄙只要盖个章就可以从公司获得实质好处,我们也能控制更多的股数……”他滔滔不绝为自己的杰作得意非凡。 “如果被检举呢?”倩宜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怎么可能!”萧长锋笑了,笑得十分笃定:“这事我们有专人办理,证管会有再多的证据也找不到公司头上来。” 倩宜觉得他实在是个卑鄙小人,但这是太后的主意,对其他人也没太大坏处,她懒得再搭理他,让他去猖狂吧!她想,总有一天,她会好好收拾他的。“等一等!”萧长锋拦住了她:“夫人——” 他语气的暧昧令她全身一震,“你做什么?”她的语气态度却十分严厉。 “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萧长锋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龋龊地凑了过来,这跟陈太太当初的猜测完全符合,他——另有所图。 “请你放尊重一点!”倩宜这下气得心肺都要炸了。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萧长锋狞笑着:“你就是装得再贞节也没用,反正谁都知道你的丑事。” “你胡说些什么?出去!”她声色俱厉地吼道。 “你知道老夫人为什么对鲍丹妮那封信——” “出去!”倩宜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即使像萧长锋这样奸滑的家伙也吓了一跳,立刻夹着尾巴出去了。可是临走前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那眼光中包含的怨毒会使人打冷颤。 他出去后,倩宜浑身颤抖地锁上门,她实在是太生气了。在这个令人不愉快的中午,她保持了三十年,一直高高在上的尊严,竟被这个无耻小人损害了,这种挫伤要比什么都来得大。 ☆☆☆ “大夫刚给您打过针,请保持刚才的姿势,以便静养。”当倩宜醒过来时,一位护士立刻按住了她,不让她坐起来,她才发现,她在办公室因过于激动而昏倒后,已经被人送回家。 她怎能不昏倒呢?她想,所有的压力、痛苦、束缚……一切的一切都要把她压垮了,而她所有的努力也因为婆婆的阻挠变成了泡影。 而这种全然失去意义的生活,真的就适合她吗?既然她想反抗,为何又同时感到甘心就缚呢? 老天!倩宜的眼光中出现了无比惊愕,她真担心在这些可怕的挫折与痛苦中,她自己已织出了个茧,再也月兑不开了。自华德金去世后,这一连串的日子太荒谬了。 “让我起来!”她推开护士,虽然她是那么虚弱,但乍现的灵光告诉她,无论如何,趁她还没有疯狂时,她要离开这里。 “夫人!不要为难我!”护士叫着,但她不理,迅速地走到套房里的穿衣室中换好了衣服。 也许是药的关系,她脑袋中一片昏沉,但她心中却一片清醒,自她十九岁时连爱情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就在父亲的命令下嫁给华德金后,她晓得自己从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么清醒。 她要离开这儿,再也没有任何责任,任何义务。 但是当她打开门预备离开这个家时,她傻住了,因为她的兄长江明汉在那里,他脸上也同样的惊愕,但比惊愕更多的是忿怒。 她从没有看他这样过,在所有的哥哥当中,江明汉一直是最钟爱她的。“你要到哪里去?”江明汉抑制着满月复怒气,看着这个从公主变成皇后又变成了寡妇的妹妹。 “离开这里!”倩宜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腔,她不知道江明汉为何忿怒,但她现在心意坚定,促使她无惧一切,勇往直前。 “坐下,我要和你好好淡谈!” “我们可不可以出去再谈。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回家过夜。”倩宜固执地凝视着哥哥。 “不要胡闹,难道你闹的笑话还不够!”他勉强的抑制消失了,几乎是大声咆哮地。 倩宜心里一沉,连哥哥都这样的误会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倩宜颓然坐下。 但是她对哥哥的失望却使人疑心她是心虚,江明汉又说:“今天你婆婆来看过我,她说华德金去世了,你高兴怎么胡闹,她都无权过问,可是你还是江家的女儿,该给江家留点面子。” “我没有胡闹!”倩宜沉重地摇摇头,她所料不差,婆婆始终不吭声,一定另有计划,但没料到,竟然说动了最反对太后的哥哥来指责她。 “说这话之前,你自己可要想清楚。”江明汉声音中有着明显的痛楚。 “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些什么,让你这样生气,可是你至少该向我求证后再生气也不迟。” “用得着吗?”江明汉轻蔑地看她一眼,从口袋中抛出一个东西。 “她找人跟踪我?”当倩宜捡起那些标明了日期与地点的照片后,整个愣住了。 “我一向讨厌她,但没想到这一次她倒是对了,倩宜,你实在太不知检点了。”江明汉沉痛地说。 “可是我并没做什么!”气忿中,她仍为自己分辩,不错,那些照片的确是她跟麦哲宇一道的,但两人衣着整齐,也有第三者在场,并不能证明什么。 “那你究竟还预备做什么?”江明汉冷笑了一声:“这样还不够?” 倩宜的心整个都碎了,从小,哥哥最疼她,照顾她,从没对她说一句重话,当她需要时也总是伸出援手,可是现在,她真不知道慈禧太后跟他说了什么,会惹得他如此光火,她心一痛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别提如何替自己分辩了。 “你太过分了!”他重重地说:“我一直到昨天才知道华德金是为什么去世,倩宜——”他的脸孔扭曲着,那种严厉的表情使她不自觉倒退了一步:“你太不检点了!这是个丑闻!” “他是病死的!”她终于挣扎地叫了出来。 “是吗?”江汉明的眼中几乎喷出了火花:“如果你不是我妹妹——” “请听我解释!”倩宜哭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无法抑制的痛苦,看到哥哥这样,她真是无限的难过,她也愿尽一切力量解释自己的清白,来挽救兄妹间最可贵的亲情。 可是江明汉只是把手一挥:“不用说了,现在事情既已发生,我只有替你善后。” “你要做什么?”她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我要你到莲心小筑去静养,等这段丑闻平息之后,我再告诉你怎么办。” “办不到!”倩宜直挺了脊背,说也奇怪,当她明白江明汉的意思后。她反而勇敢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反对她的哥哥,但她只觉得——痛心。 “你非到莲心小筑去不可!”他的态度更严厉了。 “我不去!你不能为了自己想竞选就逼我!”倩宜忽然大叫出声。莲心小筑是他们的父亲江显群的产业,是一座位于人迹罕至深山里的西班牙式庄园,取名莲心是为了纪念他早年去世的妻子,在他去世的前一年,他把它捐给了教会,现在管理这座产业的是几位修女。 “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苦苦相逼了,因为年底你预备竞选议员,我婆婆捏造事实让你相信,万一我的事传了出去,对你将十分不利。哥哥。你为什么那样自私?难道我的幸福还不及你竞选议员来得重要?”倩宜流出了眼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住嘴!”江明汉的脸色铁青,“既然你非迫我说出来不可,那我也只好不给你留面子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反而镇定了下来。 “好,我问你——七月六号你在哪里?” “我要查一下我的记书本。”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七月六号、七月六号…… “不用找了!”他阻止她打开皮包,“我可以告诉你,七月六号的早晨你去公司开业务会报,中午和陈太太在资讯室,下午又开下个会议,四点钟后——”他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还要我说下去吗?” “你可以继续说!”她一阵晕眩,她终于想起来了,七月六号那天下午,她到薇尚去,然后然后…… “我想你不会那么健忘!”江明汉的表情很冷,可是声音却充满了沉痛:“那天晚上,有个男人跟你在一起,就是这个房间,对不对?”他虽然因为羞耻的关系竭力避免去看那张床铺,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更让倩宜灰心。 “哥!你弄错了!”她摇头:“你真的弄错了,那天麦哲字在薇尚被金夫人——” “麦哲宇!你终于说出他的名字了!”江明汉不等她说完就截断了她的话,“我真替你感到可耻。” “你不必替我可耻,我承认他是在这里,可是,我们并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她昂然直视她的兄长,他把她当成了什么?贼吗?还是一个——荡妇? “你先看看这是什么。”江明汉又取出一张照片,倩宜接过来之后只看了一眼就呆立在那儿,像中了魔一般,然后跌坐在椅子上,照片由她手中滑落,上面是她跟麦哲宇站在小教堂里,麦哲宇用双手环拥着她,那一吻曾让她感到甜蜜与窒息,但此刻,甜蜜已变成了苦涩,只剩下了窒息。 “你不肯承认,我只有把它拿出来给你看!”江明汉把那张红外线拍的照片由地上捡起来,厌恶地撕了个粉碎:“老实说你婆婆告诉我这件——丑闻时,我起初也不相信,直到她拿出这张照片,倩宜,你太愚蠢了,你如果要——,”他很费力才咽下去那个难听的字眼,道:“你也应该选一个别的地方,怎么会在家里让你婆婆雇的私家侦探逮了个正着呢?” ☆☆☆ 车子在婉蜒的山路上爬行着,一路上的山色青翠欲滴,野花的香风一阵阵由敞开的车窗吹进来,拂过了倩宜的发丝,也拂过了她的面颊,但她仍是动也不动,似乎没看见这样清幽的风景,也没嗅到这阵好闻的香气。 她的眼睛望向远方,仿佛凝视着远处山峰飘浮的云雾,又仿佛视线穿透了那云雾,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衣物重重包裹着,黑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裙,黑色的袜,黑色的鞋,只有鬓边一朵小小的白花。她在为去世的丈夫穿孝,她是个寡妇,但现在她心中却觉得自己是个荡妇,一个十恶不赦的荡妇。没有人会原谅她,连她自己也不能。 别人惩罚她,是认为她犯了罪,她惩罚自己,是自己的确饮了那杯爱情的蜜汁。 虽然她并没有犯任何婬邪之罪,但,在为期数天她婆婆和哥哥连续不断的洗脑下,她承认了自己想犯都没有犯的罪。于是,她被达到山上来。 有一半,也是出于她的自愿,她太累了,她宁愿就这么远离尘世。她也绝望了,没有了爱,也没有了家,还不如到这深山里来。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背弃她呢?她曾哭过,曾自问过,但是没有答案。也许这就是命,能怨谁呢?从古代到现在,有多少女人像她这样的偷偷哭泣过?埋怨过?但又有几个能逃月兑这命运的束缚?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山更静,也更美了,倩宜茫然地直视着,她突然想起来曾经有一天,华德金在清晨送她去薇尚,那样美好的风景中,她是个无忧无愁的少妇,但她既不觉得快乐也不感到不快乐,而此刻呢,她变了,她变得痛苦、变得多忧多愁,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连这些感觉都会消失,她的心境将像水一样的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波浪…… “到了!”坐在她身边的江明汉突然冒出一句,她才发现车子果然已停在那座宛如中古世纪城堡的建筑前。 他们被请进了客厅,行李则由一个实习修女提到她的房间去。 “我走了!”江明汉干咳了一声。倩宜看着他,眼神空洞洞的,那茫然的神情突然令江明汉一阵激动,他环顾四周,在这个死寂的城堡中,除了修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荒凉如死城,他有一种把亲妹妹遗弃在这里的感觉。 “倩宜——”他努力抑制自己想带她走的冲动,她是咎由自取!他心里想,她应该接受惩罚,让她在这里好好悔过,虽然不能弥补她所犯的错失,但至少可以使她的未来不会更趋堕落。 倩宜没有送他,甚至对他的离去都置若罔闻,那静坐的姿势,仿佛心里沉到一个又深又远的地方,对人世间毫不关心。 “请好好照顾她!”江明汉临上车时,郑重地托付送他的嬷嬷。 嬷嬷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会的。” “这是我对院里的一点捐献!”他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嬷嬷手里:“我走了,一切拜托了。” 车子扬起一阵轻尘,响起一阵刺耳的噪音,但一会儿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空山中,只有幽幽的鸟鸣。 她还活着,但心已经死了。她的过去,她的未来,也跟着寂灭。 ☆☆☆ “哲宇!”鲍丹妮从后头追了上来,在漫天的雪花中,她跑得气喘呼呼,头冒热气,但不管她如何的苦苦追赶,麦哲宇就是不理她,依旧大跨步地走着。 鲍丹妮从没见哲宇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她不过写了那么一封信,却惹下了这场大祸。自从哲宇晓得她跟江倩宜写信后,大发了一阵雷霆,立刻搬出了她的豪华公寓。 “我不要听你的好意,你们这些在美国长大的,就是这么天真!”麦哲宇忿怒的责难,深深地刺伤了她。但一向高傲惯了的鲍丹妮却不怪他,由这件事,她更能够明白麦哲宇爱江倩宜的程度,一切的祸端毕竟是由自己惹起来的,该如何善后,她绝不退缩。 “哲宇,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愿意——” 她的话还没说完,麦哲宇就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转了过来:“你把所有的事都弄糟了,现在我只求你别跟着我成不成?”说完,他掉头而去,留下她一个人目瞪口呆站在那儿。 不错,她是很天真,天真到以为自己把热心掏出去别人就会笑纳,天真到明明晓得哲宇根本不爱她,还一片痴心的程度。 她没有继续再跟下去,因为她晓得麦哲宇心意已决,一怒而去就是个最好的明证,无论她再如何的证明自己愿意善后都没有用处了。 晶莹的泪珠不由地自她眼中滚落,瞬间结成了霜,长到这么大,她不是没哭过,但从没有一次像这么伤心过,她也这才明白,爱人却不被人爱是种什么滋味。 也许,这是该到了觉悟的时候了,但为什么还执迷不悟呢?鲍丹妮边哭边问着自己。 如果——一线灵光掠过了她的心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如果她能到台湾去,跟江倩宜解释她写这封信是出自善意,那么哲宇该不会再这么恨她吧!可是她假如弄巧成拙,愈弄愈糟呢?但乐天派的鲍丹妮很快地打消了这个顾虑,她想,只要能找到江倩宜,促成她跟麦哲宇,天大的误会也能迎刃而解了。 但她自己呢?鲍丹妮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酸,又是一阵说不出来的苦。她爱麦哲宇,爱得整个人都痴了。但他就是不领情,这是他们之间没有缘份,怪不了谁。 ☆☆☆ 鲍丹妮坐在飞机上时想,自己一定是疯了;但机舱上四周的景物立刻提醒了她——这是她第二次的亚洲之旅,而且已过了中途点,再也回不了头。 说也奇怪,像麦哲宇这样冷漠的人居然也会堕入情网。他不是有个绰号叫“一夜天使”吗?任何女人他都没有兴趣!他只是从她们身边“经过”而已,丹妮也早就习惯他的态度了,但对江倩宜他竟然动了心,动了情,那个江倩宜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竟屡次拒绝哲宇…… 鲍丹妮心里一酸,眼泪就滑落进酒杯里,她索性一饮而尽,谁也不知道这个在全美出版物畅销排行榜上赢得过冠军的女郎在伤心些什么。 下机后到了饭店,她好好喘了口气,因为经过换日线,她全身疲惫不堪,但冲了个澡后,她勉强打起精神,拨江倩宜的电话,可是怎么拨也拨不通,她只有向陈恳纳求助。 “我刚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你回来的消息,”陈恳纳在电话中半责备地:“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我也好去接你!” 丹妮想到刚才在机场上被半途拦劫的狼狈,不禁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使她一直承担着重压的心情好过多了。 “这也是临时决定的。”她解释道:“下次我一定不敢这么冒失了,在机场里简直被整惨了,我不晓得我在此地还这么有名?”她半开玩笑地。 “那是当然!”陈恳纳一点也不认为这是开玩笑,很正经地说:“你的书在此有人翻译,早就一版两版三版四版……那个出版商都发财了。” “我怎么不晓得有这回事?” 陈恳纳很吃惊地:“你已经是本地最受欢迎的女作家,你还不知道!” “我回去再查这件事!”她叹了口气:“我来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是为了麦哲宇才回来的。” “哲宇还好吧?” “他——不太好,在生我的气。” “为什么?” “说来话长,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现在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江倩宜。” “你认识倩宜?” “从没见过。” “那——她跟你回来有关系了?”陈恳纳立刻很敏感地问道。 “可以这么说。她现在情形怎么样?”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跟婆婆住在一起。” “她不是一个人?”鲍丹妮这下才有些领悟过来,怪不得麦哲宇对她大发雷霆,难道江倩宜这个尊亲是典型的恶婆婆。 “德金去世后,她婆婆就从欧洲回来。”陈恳纳在电话里把华家目前情形大致告诉了丹妮,放下电话后,她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苦恼中。她真的闯下一个大祸了,她想,但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江倩宜也从嫉妒转为同情。 生在美国的她,简直不能想像婆媳相处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而且她在写《秋月》的时候,去华盛顿图书馆中搜集到许多的资料,都是有关恶婆婆如何虐待媳妇的。 丹妮想到这儿就摇了摇头,也许她太多虑了,陈恳纳只是说江倩宜和婆婆住一起,并没说她的婆婆是好是恶啊! ☆☆☆ “你找谁?”华家的管家在门口拦住了鲍丹妮。 “华夫人!” “我说过她不愿见任何人。” “这是我的名片,你拿去,她一定会见我。”丹妮由手袋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烫金名片。 “好吧!我替你递进去,不过她正在静养,你恐怕是白跑一趟了。” 丹妮坐在花园中白色的凉亭下等,美国东部现在下雪,但这里却热得跟夏天一样,湿热的气候使她十分难以适应。 饼了不久管家又出来了,还是那样抱歉地笑,“对不住,夫人不能见你,不过老夫人倒愿意见你,请吧!” 鲍丹妮走进华家气派堂皇的客厅时,她由高雅的布置就能了解到麦哲宇爱的是个怎么样的女人,但当她看到端坐在那儿,像只老虎般盯着她的老夫人,就不禁凉了半截。 “你就是的丹妮?”老夫人颇具威严地问,“你跟倩宜是什么关系?” “我有些私事找她。如果她方便可否请她出来一见。”鲍丹妮对老夫人颐指气使的态度简直厌恶透了。 老夫人咳了一声:“她正在静养,不方便见你。” “我可以等,直到她愿意见我时,我住在——”她把饭店的电话和房间号码都说了一遍。 “你在美国是做什么行业?” “写作!”为了要见江倩宜,丹妮只有对这个可恶的老太太忍气吞声。 “我记起来了,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过你。”老夫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就是那个写信给倩宜的女人。” “是的,我曾写过一封信给她,但她没有回!”鲍丹妮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这个无礼的老太太,但她猜得到为什么老夫人会对她如此不客气。 “你在美国跟麦哲宇同居?”老夫人间了个令她大惊失色的问题。 但丹妮只愣了半秒钟就恢复了镇定:“倩宜告诉你的?” “不!我看了信。你不觉得自己乱搞男女关系可耻吗?”老太婆突然目露凶光。 “那是我的私事,可是我觉得偷看别人的信很不名誉。”丹妮说完之后,已经气得全身发颤,她不能再跟这个可恶的老太婆说下去了,再这样她一定会发疯,她掉头就走。 “那是你的私事当然没人管得着,可是你要注意,不要随便来败坏我家门风!”老太婆冷冷地说完,然后提高了嗓音:“赵管家,送客!” 丹妮一肚子气出来,可是也怨不了谁,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更何况她早就有预感,去华家绝得不到什么好脸色,但她不会因此而气馁,她千里迢迢地来,总应该把事情办完。 可是江倩宜到底在哪里呢?她不见丹妮只是因为丹妮的信令她困扰?当她正在街上一边思索,一边漫无目的踯躅时,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来,是陈恳纳。 “你找到江倩宜了?” “很抱歉,昨天我还没查出来,所以害你白跑了一趟,老夫人没对你怎么样吧?” 鲍丹妮摇了摇头:“我不在乎,我来此地不是为了她。” “我刚才知道,她竟然把倩宜软禁了起来。” “老天!难怪她不肯见我!”丹妮吃惊地叫起来:“她被关在哪里?” “一个修道院。”陈恳纳特别强调这个字:“但我想是她自愿去的。” “那怎么可能?” “可能!谤据我推断,她一定被老夫人洗脑了,自从德金去世,各种谣言不断。” “什么谣言?” “谣言一共分两种,一种是对老夫人不利的,传说里,老夫人为了从媳妇手中取得儿子的产业,不惜使出种种手段,达到目的。” “那第二种呢?” “如果你不介意——”他干咳一声:“这个谣言跟麦哲宇有关。” “可是哲宇是冤枉的。” “我也相信哲宇,但他们说得太难听了,说倩宜为了哲宇而——” “简直是岂有此理!”丹妮一听他的意思仿佛倩宜篡夺家产,谋害亲夫,不由得怒气冲冲,说话的声音也不禁提高好几倍。 “不要激动,可能也是老夫人放出去的风声。” “都是我不好!”鲍丹妮用手捂住脸:“这场麻烦可说是我带来的,那天我一时冲动写了封信给江倩宜,其实也没什么,但老夫人竟然偷拆了,正好拿我的信作文章,陷害倩宜。” 陈恳纳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跟她的大哥江明汉联络时,他始终吞吞吐吐的。现在我才明白他何以忍心把倩宜送到莲心小筑,原来他也中了老太太的毒。” “我们想办法把倩宜救出来!” “——如果她愿意走,她早就走了,她不肯走,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们何不试试看?” ☆☆☆ 车子在蜿蜒的山道上开着,远处山头的云雾,缥缈在翠蓝色的虚无里,一路上伴着山风野花,美得教人惊叹,但当快驶进莲心小筑的大门时,丹妮又恢复了原先的紧张。 陈恳纳看她的表情,她的热情与对哲宇无私的爱是那样深深地感动了他。 执事嬷嬷出来接待他们,当鲍丹妮说出来意后,执事嬷嬷很为难地说:“华夫人在此地静养,已经吩咐了不见客。” “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有重要的事想找她说。”丹妮恳求着。“我们谈完了就走,不会耽误她太多时间的。这是我的名片,麻烦转交给她。” 当倩宜从执事嬷嬷手中接到鲍丹妮的名片时,她大吃一惊,鲍丹妮不在美国和哲宇一起,到这里来干什么?但她迅速地恢复了镇定。 “请告诉她,我在此地静养,不方便见客。” “她说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您谈!” 倩宜的心因为执事嬷嬷的这句话,像海浪澎湃般,整个翻搅了起来,鲍丹妮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从美国来到这里,难道说——哲宇出事了?不不!她心里不断叫着,不会的!哲宇不会出事的。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倩宜勉强抑制心中的激动,到修道院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变了,变得心如死灰,但鲍丹妮的出现却把一切都给破坏了。 “没有!” 倩宜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她不能任丹妮随便破坏她的平静,她需要这份安宁,即使是哲宇——她心中又是一阵可怕的翻搅。她咬住嘴唇,打开了圣经,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半晌,她才发现她瞪视的竟是路加福音的第十三章——教人悔改。 执事嬷嬷悄悄地退下去,回到大厅后把倩宜的意思告诉他们,陈恳纳固然失望,但丹妮简直就失魂落魄似的,他劝了好半天才把她劝走。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 “你已经尽了力。”他虽然敬重她,但对她目前的处境也爱莫能助。 “我知道我不能强迫江倩宜见我,但我相信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我倒想听听看,为什么你这么坚持要见江倩宜?”陈恳纳摇摇头。 “我希望江倩宜能原谅我的无心之过,但我更希望她能接纳哲宇。”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出口:“德金去世还没多久。” 丹妮倒抽了口冷气,“我看是够久了,久得让她把自己活活埋葬!” 终曲 那扇女乃白油色的镂花大铁门远远在望时,鲍丹妮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这是她第二次来莲心小筑,这回,她不愿再麻烦陈恳纳,自己去车行租了车上来。她的驾驶技术无懈可击,但心里却对陡峭的山路嘀咕不停。 这次出来接待她的,仍是那位执事嬷嬷。 “我想见华夫人!” “她在静养。” “可是我一定得见她,后天我就回美国了,你再拿我的名片去试试看,也许她这回改变了主意也不一定。” 执事嬷嬷去了二十分钟,当鲍丹妮正等得烦躁不安时,她回来了,而且带来好消息:“华夫人愿意见你。” 她们穿过重重的回廊和花朵怒放的天井,来到了一个最偏僻的院落。鲍丹妮看着那个巍然耸立的高塔,不禁暗暗吸气,她不晓得江倩宜是怎么想的,看看这些白袍黑巾,如幽灵在各处静静出没的哑巴修女,看这幢死气沉沉的莲心小筑,再看看这层塔楼!她是童话故事中,被女巫咒语禁锢着的公主,难道她也在幽黯不见天日的塔楼中,放下长发等待她的王子来搭救她! 迸老的塔楼使鲍丹妮产生了作家特有的丰富幻想,但当她在塔中见到了江倩宜,她的幻想消失了。 在她面前坐着的,不是放下长发等王子的公主,而是个美丽极了的女人。但和她的美不相称的是她的严肃与沉静。如果她不开口说话,她会使人误以为她是一座大理石的雕像。 执事嬷嬷下去后,倩宜从书桌边站了起来,很客气地招待丹妮:“请坐。” 丹妮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倩宜,终于明白麦哲宇为什么会死心塌地地爱上她了。她不但美得惊人,还有十分特别的气质,是丹妮从所未见的。 “很抱歉上回我在静养没有见你。”一阵沉默后,倩宜开口了。 “我也很抱歉打扰了你,不过我谢谢你这次终于改变了主意。” “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莲心小筑的?” “我从美国回来后,先到府上去拜访,结果扑了场空,我只好向陈恳纳打听——才知道你住在这儿。” “你到——舍下去过?”倩宜那苍白沉静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似乎——很震惊。 “是的,我还见到老太太。” “天啊!”江倩宜低喊了一声,苍白的脸更白了,透明得像张纸。 “老太太还认出我——就是从美国写信给你的人。”鲍丹妮鼓足了勇气,她觉得有必要告诉倩宜。 “她——说了些什么?”倩宜整个人几乎有些摇摇欲坠,但这些也许只是的丹妮的错觉,因为她立刻恢复了镇定。 “我到府上去是想解释我写那封信是出于一腔善意,没想到愈弄愈糟。”鲍丹妮低下了头:“我想我该对这件事负责。咦,你为什么摇头?” “这一切怪不了你,都是——命中注定。”倩宜幽幽地说。 “我很抱歉。” “不要紧,我明白!”倩宜的语气仍然那么温和,但她的表情茫然,在那双黑眼睛中,丹妮只看到一件令她不寒而栗的东西隐藏在那儿。 “可是我不明白你!”丹妮不由得叫了出来:“我从没见过任何人像你这样痛苦而不快乐过。” 倩宜的脸部肌肉痉挛了一下,当丹妮认为自己已经打动了她时,倩宜的脸色又恢复了沉静与漠然,“我愿意原谅你,你可以走了。” “你不能就这么地把我赶走!”丹妮跳了起来,在美国她是受人尊敬的作家,但在倩宜面前,有很多无法抑制的冲动。 “除了要我谅解你的过失,你还预备证明什么?”倩宜的话像一个锤子般重重敲击到丹妮的心脏,她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我知道哲宇爱你,你也——对他很有好感,我只是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当那份沉默被打破时,她只听见倩宜用那倦怠已极的声音说:“你错了。” 丹妮听得出那份声音后的震动,可是她不能了解。 “请恕我无礼,但我想告诉你,你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你还这么年轻,不管是基于哪一方面的需求,你都有权利、义务重新开始,而不是像个老太婆似地把自己关在这种可怕兮兮的塔楼里。” “它不可怕!”倩宜那漠然的脸朝向窗外:“在这里,我得到了安宁。” “你说谎。” “这是一项指控吗?”出乎意料地,倩宜并未被她激怒,她高贵的冷漠隔绝了一切。 “我真不明白,我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至少,我们爱的是同一个人,应该吵一架。”丹妮困惑地问着,窗外正好有一只蝴蝶翩跹而过,五彩斑斓的翅膀映着阳光发亮。 “你说对了一半,你爱他,所以你想证明你的爱有多深。”倩宜还是那么淡淡地。 丹妮没有否认:“是的,我爱他,但是你呢?” “我的丈夫去世了,我在此地静养。” “你一向就习惯这么自欺欺人?”丹妮逼近了她,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她甚至感觉到倩宜的呼吸,但,为什么倩宜并不像呼吸般,自然地打开心灵紧闭的窗户呢? “你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是不是太过份了些?”倩宜仍不为所动。 “我承认我冒失又冲动,可是我的出发点是对的,我还要承认,没见到你之前,我嫉妒你,可是现在我只是生气。” “哦?” “我气你如此不知爱惜自己!”丹妮几乎是吼叫着,把心中所有的激动吼了出来,“你有权利享受未来的人生,爱你该爱的人。” 鲍丹妮走了,可是她的吼声仍在这充满阴影的塔楼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 丹妮在机场看到了来接她的麦哲宇时,一点也不意外,当她在台北打电报给他时,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没有人会像他一样的渴望着倩宜的消息。 他们见面了,但没有欢笑,没有拥抱,哲宇只在丹妮的面颊上轻轻印下一吻,他们之间是彻底地完了,丹妮痛心地想,但她已经想过了,他们迟早会结束的,哲宇接近她,一开始的理由只是寂寞,离开她的也是同样的理由。她写信给江倩宜的风波,只是一个导火线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我晓得你一定很想早些知道她的消息。”一上车,丹妮只为自己点了根烟,长途旅行使她疲倦不堪,最糟的是她激动的心情始终无法平复,但此时见到了哲宇,她突然悟到她可以坦然地面对一切了,这也许是她未来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在台北见到倩宜了。” “她——好吗?”无比艰涩地,他才挤出这几个字。 丹妮摇了摇头:“她把自己锁在一个叫做‘莲心小筑’的古堡里。” “为什么?”麦哲宇的声调不稳了,如果不是紧握驾驶盘,丹妮相信他也会掏出一根烟来稳定情绪的。 “她的丈夫死了,她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丹妮吐出一口烟雾,她想把自己藏在烟雾后头,但是为了麦哲宇,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说的?”麦哲宇失声叫道。她迎着那眼光,心一下子碎了,如果那热切的眼光是为自己,她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只可惜自己没那个——福气。 “不!是我跟陈恳纳根据情况猜测的。” 哲宇叹了口气没说话,但由他的眼神看来,这个一直被称做“一夜天使”的男人,对她的情意有着无限的感动。“你这又是——何苦呢?”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他把车停下等红绿灯时才又开口。 “因为我爱你!”她说完之后自顾自笑了,“很傻,是吗?” “不!我尊敬你!”他突然冒出一句,倒把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才发现他竟热泪盈眶。 “我也惭愧自己不像你那么勇敢,明知道——”他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出口。 “明知道你不爱我,还千里迢迢跑去会头号大情敌?”她诚心把僵硬的气氛冲淡,可是她失败了,哲宇那凝重的表情像十二月的雪。 “不要这么说!”他难堪地:“我尊敬你勇于付出,敢于追求。” “你为什么不敢?”她反问。 “毕竟,没有几个人像你那么勇敢。” “这么说你原谅我了?”她指的是那封冒冒失失写给情宜的信。 “其实——错不在你。我当时恨自己远超过一切,丹妮,能原谅我那样粗鲁地待你吗?”’ “不要说原谅,哲宇,我从没——恨过你。”她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这个时刻,她今天特别会叹气!“我爱你超过一切。” 他全身又是一阵震动。 她没理会他的震动,继续往下说:“爱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太奇妙了,我曾经愿为你不顾一切,付出一切,也许是痴,也许太傻,但我问心无愧,不怨不悔。” “现在呢?”他忍不住接口。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一切都过去了,不管是爱,是痴,是傻,以前的那个鲍丹妮都是过去式了。” “丹妮!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莫名其妙地问。 “你打开我心中积郁多时的结。对于她,我又何尝不痴不傻,问题是我太自私了,遇到挫折就逃避。” ☆☆☆ 长途飞行途中,麦哲宇只觉得全身焦燥难耐,白莉莉为他惹的那场风波还没过,他实在不该挑这个时候回去的,每一个人都劝他,他的出版商甚至打了好几个越洋电话去求他:“你千万别在这节骨眼回来,局面已经够糟了。” 但是谁也阻止不了他,丹妮的勇敢给了他很大的启示,他一直不敢负责,现在是他拿出勇气,向倩宜证明他真正的爱的时候了。 在机场斌宾室等着接他的是陈恳纳,看情形他对哲宇拣这个时候回来也很不赞成,但他始终是站在哲宇这边的,所以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迅速地带哲宇离开机场。 “我没想到我这一趟回来会给大家添这么多麻烦。”哲宇由衷地抱歉。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怎么能跟你计较这些?更何况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上车吧,机场里挤满了来采访你的记者,再迟就被追上了。” “他们到现在还忘不掉?”麦哲宇十分吃惊,他原先只猜测大家对这个粉红色新闻感兴趣,但毕竟时间会把它造成的伤害冲淡,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受人瞩目的新闻人物。 “说出来也许你会不信,你的事,居然有人拿来大作文章,还搜集了有关的报纸、图片,印成一本书呢!”陈恳纳一想到那本印得简直不像样的书就摇头。 “真是岂有此理。” “不要激动,我相信就是再坏的事也会慢慢过去的——只是——” “我知道你觉得我回来的不是时候。”麦哲宇叹口气。 “我劝你不要在这时候去打扰倩宜。” “为什么?” “你的出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这次回来,我是预备带她走。” “你疯了?”陈恳纳大吃一惊。 “我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人。”麦哲宇诚恳地说:“我要补偿一切,最重要的是我要使她快乐。” “不可能的。”陈恳纳的眼光充满忧虑,“你不能这样做,会害死她的。”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与其两个人都如此痛苦,不如一切让我来承担。”麦哲宇那忧郁的眉宇间有了一股令人不能逼视的气势。 陈恳纳不由得一呆,“看情形我是没办法阻止你了。” “对!我有个世界上最重大的理由!”哲宇深深吸了口气,道:“我爱她,我要她快乐。即使我因此而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哲宇眉眼间的神情更坚定了。 “好吧!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祝福你!”陈恳纳拍拍他的肩:“但愿你能成功。” 陈恳纳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帮他摆月兑了如影随形的记者,但当他们赶到了莲心小筑时,执事嬷嬷抱歉地说:“华夫人已经走了。” “这怎么可能?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麦哲宇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声质问。 “刚走。” 糟了!麦哲宇想,她一定是看到报纸知道自己要回来才逃避他的,那些报社的记者,为什么老是要破坏他,不让他清静一下呢? “华夫人有没有交代要上哪儿去?”还是陈恳纳沉得住气。 “很抱歉,没有!”执事嬷嬷摇摇头:“她走的时候很匆忙,什么也没说。” ☆☆☆ 倩宜的确是看到麦哲宇要回来的消息才离开莲心小筑的。 “我不能待在这里,他会来找我!”她对自己不断地说,混含着甜蜜和恐惧的巨大力量强烈地贯穿了她的心胸,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跟这些不说话的修女一样,已经变成了无喜也无悲的幽灵了,可是,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她心中的爱、恨仍然如此强烈。她为自己这么多的爱恨感到惭愧。 “天上的圣母啊!我祈求你的圣名!”她不断地祷告着,然后像逃犯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修道院。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再见麦哲宇,只要再见他一眼,她就会死,为她不该得的爱情而死。 她并不怕死,但她必须为自己所做的错误而赎罪,上她或许没有污点,但在灵魂上她已是个不贞的妇人,她甚至冒渎了她所信仰的圣母,在圣母像前麦哲宇的那一吻,已令她不再是个好天主教徒。 当出租汽车在华家堂皇的大门口停下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在这幢华德金一手擘建的宅第中,才是她的休息所,也唯有这儿,她的灵魂才能受到庇护。 司机帮她把简单的行李拖下车,等她赏了些小费就走了。她一个人站在那巍峨的大门口,但这一刻心胸中却有一阵说不出的平静。 “德金,我回家了!”她喃喃自语,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你是谁?”一个正跪在门口石阶上擦洗的小女工看见她突然闯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我是华夫人。”她微微一笑。 “华夫人?”小女工呆了一呆。 “你一定是新来的?没人告诉你我是这儿的主人?” 倩宜宽大的笑了,她从不愿意为难谁,尤其是这个小女孩,毕竟她什么都不懂。 “可是夫人吩咐过,无论是谁,除非有她的允许,都不准进去。”小女工还是很认真地拦住她。 “不要紧!”倩宜轻拍她的肩:“来!帮我把箱子提进去,我保证老夫人绝对不会责怪你的。” 大厅内昏暗一片,阒无人迹,倩宜过去扯动着绳索的开关,“哗”地一下,明亮而璀璨的阳光立刻涌进了室内,带来活泼的生气。 倩宜站在这份阳光中,心里充满了宁静,不管怎么说,这仍是她的家,也是庇护她的堡垒。不管麦哲宇来不来找她。她也不再恐惧了。 她的心一如止水,今生今世,只怕是再也不会去爱任何人了。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一只倦游的小鸟般紧紧攫着她的灵魂,把她带到昔时的回忆中,曾经,在这个屋子里,她有那么多的回忆。 她沿着长廊慢慢走,她还记得她做新嫁娘时的情景,那时候,她是个多么可爱的少女,但是她竟无所谓快乐与不快乐,只是遵从着命运的指示,一步一步地朝她所不知的未来走…… 然后,她变成了少妇,在这个巨大的宅第里过了十年…… 当华德金生病时,她受到了莫大的考验,在精神与上,她都必须奋力挣扎,才能度过难关,她接受了他庞大的企业,她做得很好,也就在那时候,她遇见了麦哲宇。这个她费尽一生,恐怕都忘不掉的男人,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苦涩、是甜蜜、是荣耀、是羞辱都已经过去了,是她生命中的另一个阶段。 她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声。 她真的倦了,倩宜往卧室走去,她预备先休息一下再去见她的婆婆,她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回来,老夫人也许会吃惊,但一定会谅解她的。 一路上,她注意到各处都有重新装璜过的痕迹,还出现了些新的家具,难得婆婆有兴致改变这幢死气沉沉的屋子,就让她改变吧。 倩宜穿过休息室,当她走过更衣室时,她突然愣住了,有人在她房里,因为她不但隐隐见到了灯光,还有一股烟味。大白天的,府里又这么少人,该不会是小偷吧?她正在迟疑时,听到了里面有人问:“谁?” 这声谁再加上隔墙浴室中唏哩哗啦的水声使她定了心,原来是她婆婆,她在倩宜房里干嘛?也许她嫌客房太小,自作主张搬了进来?倩宜心里想着,就走了进来,既然婆婆已经发现了她,那么提早见面也好,她推开虚掩的门,当她看清楚室内的情景时,她一下子怔在那儿。 有个男人躺在床上,正支起上半身,斜靠在雪灰色的丝垫上抽烟,报纸遮住了他的脸,幸好他的大部分还藏在棉被下,否则倩宜会羞死。当她正站在那儿进退两难时,声音惊动了男人,他不耐烦地移开报纸,这瞬间,两个人都傻住了。 “萧律师!”倩宜叫了出来。 “是你?”萧长锋慌忙地用棉被围住自己。 那狼狈不堪的模样,使他完全失去平日的狡诈阴险,只像是个犯错被当场抓到的小孩。但倩宜并不感到胜利,她只觉得龌龊,和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就在这时候,她婆婆已经梳洗完毕,从浴室中走出来,“长锋,帮我拉一下拉练,该死,我最近又胖了。” “兰兰!”萧长锋叫着婆婆的小名,示意她往后面看,果然慈禧太后一回过脸就当场僵住在那里。 “妈!”倩宜叫了声。 “你在那里干嘛?”太后突然怒气冲冲地质问着,仿佛忘掉自己衣衫不整。 倩宜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女人,十多年来,这个可怕的老妇人一直横阻在她的生活里,德金去世后,她又用种种手段夺去了倩宜应有的一切,使倩宜不得不隐遁到如旷野般的莲心小筑去,最可恶的是她离间了倩宜与兄长之间的情感,更使倩宜以为自己的一生充满了罪恶…… “你在这里干嘛?”倩宜也轻轻地问着,然而一股巨大的愤怒像气球般涨满了她的全身,那大义凛然的样子,使得老太后也不禁颤栗。 “你要做什么?”老太后一个踉跄,跌坐在床上,萧长锋全身赤果无法起身,只有紧紧搂住她,不一会儿,老太后就传出阵阵啜泣。 “妈!我本来只是太疲倦,我想回家,却不料,我揭破了你的假面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你的行为,使我明白了太多的事情!” “你听我解释!”萧长锋狼狈地。 “不必了!我看到的太多,听到的也太多了!”她摇摇头,轻蔑地看了这毫不相配的一对一眼,在她眼中,他们畸形的结合就跟野兽没什么分别,唯一有分别的,是在他们之间除了之外,还有利益、权利……种种可怕的东西。 “倩宜!”萧长锋还想叫她,但被太后阻止,倩宜听见她用疲倦的声音说:“让她去吧!” 当倩宜回到客厅,她在最中间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那股惊人的忿怒慢慢消失,起而代之的,是一种悲伤,因对人性的了解而产生的悲伤。 五分钟后,萧长锋出现了,他穿着整齐得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他走到倩宜身边。对这个从始至终陷害她的龌龊小人,她充满了厌恶,连正眼都不愿瞧他一眼。 他只匆匆地说了一句。“我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去看看你婆婆,她情况很不好,我担心她——” 倩宜的目光如炬,令他狼狈而退。倩宜坐在那儿,脊背僵直,一个念头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 这些年来,她过的到底是什么生活?她对得起自己吗?她不禁自问着。同时她也想通了一件事,从一开始,她就没做错什么,相反地,她做得很好。 还记得华德金在病重时躺在书房里跟她说:“倩宜,让你那么年轻就踉我这样的老人,我太自私,我对不起你……” 倩宜叹了一口气,想把这一切都摆月兑掉。刹那间,她突然发现,经过了今天早上,她终于得到了自己。不管她是做对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她自己整个解放了自己。她也不必再把自己推进当时的梦魇中,日夜啜饮着那苦酒了。 “夫人,不好了!”突然,一个女仆从长廊里冲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叫着:“老夫人自杀了。” ☆☆☆ 江明汉在事务所接到倩宜的电话时,问:“你在哪里?” “我回家了。”倩宜把老夫人出事的经过简单的告诉明汉,他立刻带了医生赶来,当医生替太后急救时,他很歉疚的对倩宜说:“对不起,我只听信一面之辞错怪了你,你不会恨我吧!” 倩宜摇摇头,伸出手抱住了这个曾经误会了她的兄长,一阵哽咽使她说不出话来。 医生急救过后出来跟他们说:“幸好发现得早,老夫人力气小,割得也不深,现在已经包扎好了,不过一定要静养。” 江明汉重重酬谢他之后,带着倩宜来到老夫人的房里。 只不过短短几小时的功夫,倩宜发现婆婆仿佛老了十岁,再加上割腕失血过多,她的皮肤苍黄起皱,那鸡皮鹤发的样子真令人惨不忍睹。 “谢谢你没把我送到医院去丢脸!”她对江明汉道了声谢。如果她一进医院,这件丑事马上就会揭开来,她再也不要做人了。 “那倒不用客气,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江明汉精明锐利的眼光瞪着她:“不知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老太后那苍白干瘪的嘴唇勉强皱出一个苦笑:“我的洋相都出尽了,我要回欧洲去!” “希望你说话算话!”江明汉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当他们正要出去时,老太后看着满屋子喷溅的血迹,抱歉地说:“倩宜,把你屋子都弄脏了。” “不要紧,妈!你身子还虚,好好养病吧!” “我——”老妇人挣扎了半天,才说出口:“我从前那样待你,你不会怪我吧?” 倩宜只觉得眼眶一阵热,她做梦也没想到,蛮悍地几乎毁了她一生的婆婆,居然会跟她道歉。 尾声 当倩宜的车停下来时,一阵锣鼓喧扬,把她吓了一跳,她这才发现华氏企业的公司同仁们为了欢迎她回来,特地组成了个乐队在大厦门口欢迎她呢! 她抬起头,上面是好蓝好蓝的天,映着那蓝天的是巍峨的二十二层办公大厦,写着欢迎她回来的红色的彩带一直飘扬而下。 当她走下车时,一张笑盈盈的、熟悉的脸孔映入她的眼帘:“陈太太!”她不禁叫了出来。 “我又回来了,您还要我吗?”陈太太的眼圈突然一红,她们紧紧握着手,想起那一大串日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喜气洋洋中,她登上了顶楼,回到她从前的办公室,令她惊讶的是到处都是花,而其中最特殊的是一扎用三色丝带束着的白兰花,那巨大的花瓣发出了清新的香气,她不自觉地被吸引了,当她举起花束时,一个小卡片掉了下来,她抬起头一看,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哲宇 “哲宇!”她轻声叫了出来,“哲宇!”一阵泪流了下来,她曾经逃避过,也曾经拒绝过,但现在,她是多么、多么地想再见他一面。 她已经自由了,但他为什么不来呢? 泪流淌在芳香的花瓣上,忽然,她意识到有人用手抹去了她的泪,倩宜抬起了头来,站在那儿的竟是哲宇。“这该——不是梦吧?”她恍惚地简直要失去所有的知觉了,只是拚命咬着嘴唇,希望能证明她不是在做梦。 “这不是梦!”哲宁将她紧拥入怀:“倩宜,我回来了,我们会永远的在一起,这是真的不是梦。” 倩宜快乐得哭出声来,这是华德金去世之后,她头一—次,但是她知道,不管她如何解释,都不要紧了,他们曾经历所有的苦难,但此刻她终于在麦哲宇的怀中,他会给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