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屋魔恋》 序 这不是故事的开场白,当然这个女作家也不是我。 但这段真人真事与“紫屋魔恋”却有一段因缘,写下来,也算是个纪念。 这位以鬼屋为居的女作家本来就跟一般女孩子同, 所以她能和屋中的鬼相安无事,一直到她出国为止。 我们认识在春末,她的作品风格沉郁神秘,追寻着 某种根本无从确定的真相,是当代最好的几位女作家之 一,如果继续写下去,会有她该有的地位,而她最后选 择了出国流浪,或许有着她特别的理由。我们偶尔会在 晚间通电话讨论文学,说着我们喜欢的亨利·詹姆斯、 昆德拉与海明威,有一次,说起了“碧庐冤孽”这本书,几乎谈到天明。 起初我只知道她隐居在乡村别墅写稿,并不知道屋 子里还有个异物。不知道那异物或者也靠着电线,一齐 听我们说鬼。 有回她上台北来,在我的书房里过夜,第二天我五 点钟起床时,发现她起得更早,坐在书桌前静静地书。 她说都市的空气、噪音与高楼的不安感,令她精神恍惚,震动非常。 又过了几天的夜晚,她打电话来,谈拉丁美洲的魔 幻写实作品,我想起来她独居,我们这样谈鬼合适吗? 她笑而不答。 初秋的我接受了她的邀约去乡下拜访,她住的地 方竟比我想象中还要美丽十分,但进屋后,不知为何觉 得异常地不自在。 回家后,她才在电话中淡淡地暗示我。 我毛骨悚然地想,也许,她有什么异物附身,所以 写的小说总是阴风恻恻,但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对 我欣赏她的才气也没有任何妨碍。 第二次我专程去看那幢鬼屋,选了个下雨的日子, 雾雨霏霏中,什么也没有发生,盘桓了半日,只感到过 度兴奋后的疲倦。 女作家说——这里倒没什么可看的,要看真正的 鬼屋得走远一点。 我们在黄昏的雨中走着,那屋子隐藏在树林后,远 看古木参天,树影摇动,白色的油桐花成串地落下;我 们绕过曲折的湖径,打开围栅,才见识到屋子的气派豪 华,而那阴森之气,也掩映着湖畔。 女作家说这屋子已经空了许多年,平常连个看守 的人都没有,我们由大落地窗望进去,极大的厅堂全是 由上好的地板铺成,顺着无人的回转型楼梯走上去,每 一间的墙纸都褪色了,屋子的沉默在漾动着,本身似乎 就是一个故事。由卧室中极大的观景窗往下看,小湖中 碧幽幽的一片,宛若梦境。 我要她替我打听,这幢屋子的主人要多少才肯出 手?她告诉我,附近的人全都知道这屋子的故事,教我 还是别问津的好。 屋于里的异物闹得怎么凶是一回事,在湖里的,才 真正引起我的兴趣。那是个孩子,他去逝时还在湖中游 泳,以后常常在半夜从湖中起来,凄惶地在路上走,有 人在清晨还能见到小小的、潮湿的脚印,或走或跑的寻 找着他失落的生命。 他失落了成长,却永远活在他的童年里。 房子主人是他的祖父,在落成那天出的事,也在落 成的那天封闭了这屋子。 天渐渐地黑了,我们凝视着暗夜中粼粼的湖水,并 不等着什么,却也像在等什么。 我坐上最后一班车走时,才发现车上只有我一个 乘客,而车下的她、车上的我不知为何那般凑巧,穿的 都是一袭白衣。 我们都是外地来的,却都在此外找到心灵的归属。 这同时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见面。 第一章 计程车司机打开后行李厢时不断嘀咕,回驾驶座时“碰”一声关上门,我才听清楚他在抱怨天气。 台湾真是热,飞机在降落前曾经报告台北白天已经超过37度,入夜也不会降低太多。 我没理会他,能够在夜里11点钟的机场大门口,和众多旅客争抢到唯一的计程车,已是万幸。 我轻轻地对妻子安兰说:我们到家了。 将白石居的地址给司机后,我很快地缩成一团睡着了,梦中不断听到窃窃私语,但我懒得睁开眼睛:我梦到的是10年前初次在纽约举行画展的情形,那时我刚满30在中国画家里算是运气相当好的;才到美国第4年就有画商接纳了我。我心惊胆战地站在百合画廊的门口,当著名的艺评家欧文先生的大秃头出现时,我紧张得要昏死过去。安兰比我大方得体,她以非常漂亮的英文向每个肯捧场的人物寒喧,她天生光亮灿烂,即使是跟着我在美国受了整整4年罪,看起来还是纤尘不染。 “先生,到了没有?”计程车司机叫醒了我,每隔一小段路就问,不停地说早知道这么乡下他根本不会来。 到的时候,整座“山村小筑”社区一片漆黑,草坪上漂浮着浓重的雾气,日光下看起来非常美的“白石居”,现在倒像鬼屋。 我付车钱时,把始终没有离过手边的坛子放在草地上,计程车司机问:先生,这坛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当我告诉他那是我妻子的骨灰时,他立刻跳上车把车子开走。 我掏出钥匙打开草坪的铁栅,再将行李一件件搬进屋。 屋里有灯后好多了,完全显现出维多利亚式建筑的华丽,楼梯上枝状的水晶吊灯更是气派,安兰一直希望能有一幢带花园的房子,她若还活着一定对一切满意。 我把骨灰坛放进橱里,任由箱子扔在地上,爬上楼,精疲力竭地才一靠上枕头就立刻睡熟。 第二天很早我就醒过来。新鲜的空气令人身心大振,近10年来,我不曾振奋过,安兰曾说纽约只适合疯子居住,也许她有先见之明,只可惜我了解得太晚。 但纽约和安兰都是过去式了,未来的一切都要从今天开始。从这10年来未呼吸过的新鲜空气开始。 我跳下床,伸了个懒腰,靠在二楼卧室的观景大窗口欣赏屋后的湖,居然见到了一幕奇景——有一名肤白赛雪的少女果身在碧绿的湖中游泳。、 我想这一定是时差的关系,长途飞行足以令心力交瘁的中年男子头晕眼花,我揉揉眼睛,在那儿游泳的仍是少女而非水怪。她像装了条鱼尾巴似地怡然自得,晨曦洒在她不断溅起的水花上,也宛若点点金鳞。 她不时冒出头来,长发如水草般四处漂开。 我又看了一会儿,才猛然憬悟到这种偷窥的行为实在不雅,尽避湖就在我家后院。 第二章 社区管理委员会曾函告我湖边要设栅,免得任何 人都可以从柳树下轻易地溜进来。我没有采取这种煞 风景的建议,现在果然惹出麻烦。 我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打哪儿冒出来,也许她无意 间路过,看到了清晨的湖水情不自禁宽衣解带,不晓得 会有人突然出现在窗子后面占她的便宜。 下楼后,那条小美人鱼仍在水里嬉游,我用力拉开 客厅的落地窗,希望她能适时地避开。 她这才警觉地游到了湖心的沙洲,攀附着竹丛上 岸,之后茂密的金丝竹枝叶完全隐匿了她的活动。 我煮好咖啡时,美人鱼已经离去,恰恰在柳荫下飘 过一瞥白色的背影,非常逗人追思。 我把咖啡壶放在树林里的石桌上,四周有鸟语,优 雅的花串从梧桐树落下,坠在早餐碟里,完全如我原先 的期望。 我26岁那年出的国,梦想着成为大画家;在外头飘 荡了这许多年,只觉得身心俱疲,当初的雄心壮志被磨 蚀殆尽,年轻的梦消失了,再也没有什么不甘心,此时 只非常地渴望安静。 3个月前安兰在意外中过世,我曾万念俱灰,朋友 们都劝我不要独守空屋最好换个环境,安兰的母亲还特 地把我接回来,要我住在她的中央委员宿舍里,我住了 两天实在受不了与她泪眼相看,搬到饭店去,仲介公司 也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天天派人来带我去看房子。 带我看白石居的是一个中年女经纪,态度非常温和, 一点也不像原先几个那样积极,她开了一个多钟头车才 来到这小镇,我第一眼看见这个占地两百坪的别墅就知 道这是我的家,更何况价格出乎意料的便宜。 这样美的环境,这样克己的价格,我当然有疑问。 女经纪说,这幢房子落成已有17年,主人一直没做过 任何处理,最近老主人去世,落在继承人手里,兄弟几 个都不愿搬到僻静的乡下来住。 “房子从未住饼人。”女经纪强调。 我不在乎房子有谁住饼,只在乎屋子竟附带小湖, 幽幽的湖水四面八方涌过来,温柔地拥抱住房子,湖边 柳叶飘荡,后面是座小山,起伏得极有韵致,杂木错落 生长着,清幽的山景隔绝了天外的世界,是记忆里早期 的台湾风景。 我看过的台北近郊,可以盖房子的地方早已寸草 不生。 “我带别的客户来过,他们说这里太阴气。”女经纪 没有巴望我会买,反而特别诚实。 房子的确很阴,靠着山,又种了许多大树,长年照 不到日光,是一般人不喜欢的风水,但是合适我。 订下房子后,我立刻雇工整理,忙了一个多月,然 后回到纽约,把一切该结的都结束掉。 吃完早餐,我把碟子一推,突然有人往湖里扔了一 颗小石子,我回过头,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远远的 小径上,一身水蓝色的纱衣裳随风飘动。 她走过来时,那张脸非常的美,不真实得像从波提 西里的画中溜出来似的,但当她向我微笑,又流露出几 分淘气,把那逼人的美冲淡几分, “戴先生,我特来向你道歉,今天早上你一定看到 我妹妹在你湖里游泳。”她的语气十分开朗:“我妹妹的 脑筋有点问题,她小时候受过伤害,所以我们根本无法 阻止她的行动,不过我保证她绝不会伤人。” “你的意思是她以后还会来?”我问。 “很可能是这样了。”她抱歉地笑笑:“她已在这湖 中游了10多年,希望不致于造成你的不方便。” 我想了一会儿,虽然我常雇用人体模特儿作画,但 每天清晨有少女在湖中果泳还是太过份。 “戴先生,你能答应我的要求吗?”她急急地又问。 “你怎么晓得我姓戴?” “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位画家,对不对?我在报上 看过你的消息。”她轻捷地走了过来,像一阵风,柳随 着她摆动,她跳上通往后院的小坡,倚在矮栅上问: “我可以进来吗?” 我请她坐在石椅上。 “我姓桂,桂碧随,我妹妹叫桂月随,我们是双胞 胎,外人很难区分,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喜欢穿白衣服, 从不穿别的颜色。我们就住在隔壁。”她指着不远处的 一堵高墙,墙后有幢白色覆盖着蓝瓦的建筑。“欢迎你 做我们的邻居。” “谢谢。” “这栋房子空了10多年。”桂碧随拣起了石桌上的 油桐花,好奇地盯着我看,琉璃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像藏着什么秘密。 “17年,可能比你的年纪还大。” “房子老得比女人快。” 她突然冒出一句。 “任何东西都有定数,不过房子没有生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妹妹可以来晨泳吗?” “原则上我不反对,不过你最好为她预备游泳衣。” 我开始后悔没有围栅,我应该晓得入境问俗的道理,但 为时已晚。 别碧随顿时眉开眼笑,笑得完全像个孩子,那么青 春,那么耀眼的朝气。 “谢谢你答应我,我该去上学了。”她跳着走了。 我又欣赏了一会儿湖景,然后到画室去,这个画室 是全屋采光最好的一处。 湖光山色使我枯寂已久的心灵振奋,我坐下来整 理画具,一项项拆开来放在理想的位置,直到电话铃 响。 “请问张玄清先生在吗?”一个陌生的声音问。 “这里不姓张。” “请问张玄清先生在吗?”那人的耳朵背,又郑重地 问一次,我告诉他打错了,他还问:“真的吗?他真的 不在吗?” 我挂上电话,再响时也不理会。 电话响了很久,直到我拔掉插头。这种冒失鬼,全 世界都有。但张玄清这个名字突然让我起了一阵莫名 的鸡皮疙瘩,熟悉得像立刻能用笔写出来似的。 我想我大概太累了,决定提前午餐,然后睡一个长 长的午觉。我迷迷糊糊地睡去,但又在一阵奇怪的感觉 中醒过来。 我分辨了很久,也无法断定那奇异的声音是什么, 或许那只是幻觉,我竟然会觉得房子随时要开口讲话, 提醒我什么。我当然不愿附从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立 刻起身,的确,我听到的不是幻觉,是有人在楼梯上走 来走去,我冲到过道,但楼梯上什么也没有,倒是有扇 窗没关紧:在那儿随着风一开一关。 我啼笑皆非地把它关起来。活到这么大年纪还会 疑心有鬼,真是有毛病。 可是我再也睡不着,只有起身去散步,沿着社区规 划整齐的马路,我欣赏着其它的各式建筑,最美的首推 桂家,西班牙式的蓝瓦房子非常壮观,维护功夫也最用 心,每一个黑色的窗框或阳台上都植有鲜花,一簇簇盛 开着十分抢眼,庭前还有大片的草坪,角落的缅栀子开 得正香,硕大的绣球花像粉紫色的花海,一个穿白衣裳 的少女站在花丛中,纯洁无邪的背影,完全是个天真的 小女孩。 如果我没见过她在湖中的身影,绝无法把这两个 印象连结在一起。 我在网球场边坐了很久,看年轻人兴高彩烈地打 球,当我爬上最尽头的山坡,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我回 头俯贼整个社区,白石居在树丛掩映间,有些阴森森 地,给人极强烈的印象,似乎在无言地诉说些什么,像 个独立的有生命的怪物。 回到家时,保全公司的巡逻车正缓缓驶过,他们在 社区内24小时巡逻,车子刚走,一个小男孩就从墙后 窜了出来,没提防我会站在那里,吓得跌倒在地上。 我赶紧扶他起来,还来不及开口问他什么,小男孩 一溜烟地就跑了,地上有几个闪亮的东西,我拣起来凑 到路灯下看,湿淋淋的是几枚古币。 这种古币并不值线,但来得稀奇,我索性站在墙边 等,几分钟过后,天空全黑透,小男孩回来了,在地上 东寻西找。 “你在找这个是吗?”我把古币托在掌心中。他怯怯 地看我,想跑又舍不得。 “告诉我在哪里找到的,我就还你。” 小男孩把我带到草丛下的斜坡,愈走愈陡也愈深, 我发现我们到了一个地下室入口,这是我自己的房子。 却完全不晓得还有这个石洞似的房间,看情形我不知 道的事情还很多。 我用附在钥匙链上的小手电筒四处照,依方位判 断,我们现在站的这位置,应该就在湖底下。这怎么可 能呢?我惊奇地想,但回头要找小男孩,他已经不见了。 我小心地从草丛里退出来,也许明天早上再来比较恰 当,我是好奇,但还没好奇到要单身涉险的地步。 这天晚上起了大风,风声在四处呼号,像要扯裂什 么似的,十分惊心动魄,我忙着在楼梯上上下下,把所 有的窗子拴紧,但有的插鞘松月兑了,不一会儿又被风吹 开,发出嘎啦嘎啦的怪声,似乎在嘲笑着我的狼狈。 最后我决定上床,略微沮丧地想,这就是安兰渴望 了一辈子的乡居生活,存画片上看看或许很美丽,但实 际少活起来却有大段的距离。 想到了安兰,楼梯上又有了奇怪的响动,我只有下 床查看,但那扇窗关得好好的,其它几扇故障的,也全 想办法顶紧了。不应该有问题才对。 “安兰,是你吗?”我熄了灯,对着黑幽幽的甬道问。 四周是一片安静,当我真巴望发生一点什么时,却连窗 外风声也止息。 “安兰——”我心里一阵酸。曾有人说,人过世后 第三天回去到原先的地方,又有人说是第七天,但不管 是第几天,那些夜里,我老是开着灯等她,她却一次也 没回来过。 她——真的离开我了吗? 我回到床上,在对安兰所有的回忆与思念中,慢慢 地睡着。 醒来时,天才刚刚有一点亮,混沌中,一切都是灰 黑的,一时之间我竟记不起身在何处,极力思索这才记 起我已不在纽约,而是台湾北部的一个小镇。 起床后,我煮了壶极浓极苦的咖啡,喝下后才算有 丝力气,也有了疯狂的念头,我翻出游泳裤扑通一声跳 下水,原只想在桂月随来之前下水,好让她知难而退, 但等我真下去了才知道湖水冰冷,根本不是常人受得 了的。 但我又不甘心就此退缩,也许活动一下就习惯了, 于是我奋力向湖心游,但这个冒失的举动除了证明我 的愚蠢之外完全没有意义,明白时已经太晚,我的右腿 开始抽筋,更可怕的是湖心有一股漩涡,拼命地拉住我 往下扯,挣扎愈烈,漩涡的吸力也愈烈。 我叫救命时毫不迟疑,明知道不可能会有人出现 还是拼命叫出口,水咕嘟咕嘟的直朝我口里灌,我吓得 凉彻脊骨,但本能的求生动作毫无助益,在那瞬间,我 憬悟到我的一生就要在这个地图上连名字那没有的山 村完结,反而不再恐惧,也许安兰需要我,她要用另一 种方式带我到她存在的世界去,那我又何必在这已无 生趣的地方苟延残喘。 就在我决定放弃的电光石火间,一颗湿淋淋的头 颅突然自水中冒了出来,我看到了一张非常美丽的脸, 美丽到令人难以置信,她镇静地朝我凝视,我的身体还 在进水而且下沉,那股吸力强到连我的灵魂也要吞噬 进去,忽然有一双手轻轻托住我,即使在惊惶中我亦能 查觉到她根本没有使力,然而她就是那么轻松地把我 从漩涡中拉了出来。 我的麻烦还没有完,由于方才耗力过深,不仅全身 使不出一丝力气,两条腿开始一块儿抽筋。 我知道一个人源临死亡时一定非常难看,但俯看 我的那张脸却静静浮出笑意,她似乎不能察觉我正在 远离前半个钟头似乎还很完整的生命,竟对我的脆弱 发笑。 我又开始往下沉,这时候她好像明白了一点,靠近 我时,用手推着我。 “你轻点。”我申吟着,如今我已见识到,死亡有许 多方法。而溺毙绝对是十二万分难过的一种。 她把我拉上岸时,我连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她的 力气倒是很大.轻而易举地把我弄了上去,我趴在池边 喘息着,想办法把头朝下慢慢呕出刚喝下去的水及秽 物,耳中发胀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像随时要蹦出来。 短短几秒钟里,我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在做什么,一 切都是最原始的反应。我的腿抽筋如故,也管不得了。 那个美丽的女孩儿蹲下来,偏着头努力地观察看 我,额发不时拂来拂去,像欣赏着什么奇怪的物事。 等我稍微恢复一点意识时,终于想起了她是谁 ——桂月随。碧随那个得过脑膜炎的妹妹。但她怎会突 然出现在湖中?我想不透,就在我尽力能发出一些声音 时,她站起来,施施然地走开去,这回她身上是有衣服 的,一袭白色泳衣紧裹她窈窕的身躯,还不断滴着水。 我用肿胀的眼缝下一丝余光看她,然后完全放弃 而人事不知。 醒来时,我躺在自家客厅的地毯上,身旁围着好些 个人。“醒了!醒了!”有人叫。 我的嘴里流进辛辣的液体,味道像是酒,还有人折 腾我,不断替我推拿揉捏。 “戴先生,你还好吧?”弯的是穿制服的社区警 卫,“方才我们巡逻时看到你躺在那里,现在好点了吧? 救护车马上来。” 我无法抗拒地任这些热心的街坊把我送到医院 去。穿着这么随便会客,对我的形象是一大折损。我可 以猜想到10年后还会有人说——那个姓戴的画家啊, 搬来第二天就差点淹死,还是我把他救上来的。 到了医院,医生对我嘴里的酒味很不满意,一直以 凶恶的眼光瞪我,以为我是因为酗酒才掉进水里去的。 我想起人鱼公主生出两脚后,漂流到沙滩上为王 子所救的情形,更怨叹自己处境的龌龊。 在医院躺到下午,医生才准许我出院,并要我具结 :如有任何不适都得立刻向他报到,我猜他下一步的行 动是预备把我送到什么戒酒会去改过自新。 第三章 晚上,我准备了一点礼物到桂家去道谢。 佣人通报后,桂碧随出来接待,我告诉她,月随救了我一命,她满脸不相信的神气,也许她心里猜是她那个白痴妹妹把我推下去也不一定。 我虚弱得很,没法子向她解释早上那一幕有多惊险,只说:只要月随高兴,她什么时候去光临那个破湖都可以。 礼貌性地问候她父母时,她脸上有一种怪异的表情。我想我一定问错话了。 “他们不在这里。”她黯然地说:“他们很早就去世了。” “我可以见见月随吗?”我急于亲自向救命恩人表示谢意。 “我上去看看,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外人。”她上楼去了很久都没下来,我想也许月随怕生,也不必强人所难,跟替我开门的佣人说我要告辞了。 那个50多岁的老女佣欲言又止地看看我,她半天才道:“我们小姐……如果有什么的话,请多包涵。” 她的话非常含混,教人听不出意思来。她跟碧随一样,都不相信那个可怜的白痴女孩会有善举。 老佣人的模样也使人厌恶,她有双暴凸的大眼睛,在浓眉下咄咄逼人,嘴角下垂,两颊红润如番茄而且有横肉,看起来十分强悍,但声音卑下与外形毫不相称。 走过草坪时,月光下有隐隐的歌声传来,我抬起头,三角型的塔楼上一个女孩站在露台唱歌,歌声凄婉,随着夜风飘荡去很远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听,听了一会儿才听出那是我年轻时流行过的一支歌—— 涉江采芙蓉,兰草多芳泽,采之欲与谁,所思在远道,远道不可思,宿夜梦寐之…… 她反复地唱着,空灵的歌声听得人发痴。 我猜那是月随,因为风吹着她的白衣。她唱了很久,直到老佣人走到她身旁,经过一番小声的争执,终于把她带开。 那个夜里,我不断地梦见有人在我的房里走来走去,像是举行盛宴似的,互相谈些我一句也不懂的话,全然无视于我的存在。 奇怪的是我分裂开成两个人,一个混身其中,穿着古老态度奇特,非常地过时,对伫立于门边的我也不屑一顾。 也许那是前世的我。安兰去世后一个礼拜,有人介绍一个灵媒给我,同时安排了一次降灵会,但那次安兰没有来,灵媒陷于恍惚之后,以低沉的语调说她找不到安兰,也许她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但她看见了一个老人,而那个老人自称是我的前身。他们无法交通,因为老人拒绝吐露任何讯息。 我当然不会相信她的鬼话,这些装神弄鬼的人目的只在掏空我的钱包,我没笨得想去第二次。 但在这样的噩梦中醒来,却非常地让人毛骨悚然。 我试图再睡,一阵强烈的敲门声惊醒了我。 “戴先生在家吗?”一个男人站在门外,大声叫我的名字。“戴秉同先生!戴秉同先生!” 我只好去开门,如果是推销员,我会让他知道找错对象。 “府上电话不通,我打了一整天,戴先生在家真是好极了,敝姓林,林发。”他掏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印的头衔是电影导演。 “林先生有何指教?”我冷冷地看这个又瘦又小却精力充沛的家伙,只觉头疼欲裂。 “我正在拍一部戏,想借府上拍内景,兄弟对戴先生心仪已久,大家都是艺术工作者,希望戴先生赏兄弟一个面子。” 我告诉他这是私人住家,恕难从命。 “我们只拍两天,绝不会损坏贵府的一草一木,我可以写保证书,租借费从优。” “我不需要任何保证,也拒绝任何打扰。”我皱眉。 “也许您还不了解,这房子有很多的传说。”林发不肯死心:“兄弟导的这部戏正好是根据传说拍的,如果您有兴趣,在下可以告诉您有关房子的历史。” 他说这块土地从前的所有人姓张,去世后人们在上面盖新房子时,在土里找到一块深埋的碑石,刻着极古怪的文字,再往下挖,挖到了一个石棺,里面有一具小骸鼻,非常的轰动,考古队赶紧来挖,挖出的遗物都陈列在大学的考古人类系的博物馆里。 般电影的都是疯子。我不等他把鬼话说完,就关上了大门,通知保全公司的警卫来处理。 巡逻车很快就到了,把林发驱逐出境,我站在二楼窗口看他狼狈离去,视线转回来时,看到了月随,她在隐陇的晨光里,像鱼儿似地轻捷游着。 那么碧绿的湖水,我却绝不敢再尝试第二次。 她翻过身来仰泳时看见了我,对我微微笑着。桂碧随说错了,她这个妹妹不是白痴,她是有知觉的。她那由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凄怆更是有灵魂的。 我下楼到湖边去,她听我开落地窗有些受惊,匆匆地游到沙洲边,戒备地看着我。我懊恼自己的孟浪,只好回到屋中,等我再上二楼时,她一身湿淋淋地钻出了柳荫,接着一连三天,她都没出现。 我去找桂碧随,老佣人说她去艺术学校上课,学校离此地不远,走路只要半个钟头。这个艺术学院是前年才成立的,规划得像个世外桃源,桂碧随是舞蹈系二年级学生,我到她练舞的教室时,将近一百坪的舞蹈室中只有她一个人,正在跳天鹅湖里的那只可怜白天鹅。 她洁白修长的身躯飞跃在地板上,不断做出令人头晕眼花的旋转动作,激情的汗飞溅着,似乎永无休止。 音乐停时,她停下来喘息,然后从镜子里看见我,“呀”地一声回过头。 “来多久了?”她用条大毛巾擦汗,胸部激烈地起伏着,修长浑圆的身材无懈可击,是天生的舞蹈人才。 我请她吃中饭,她立刻答应,可是距离最近的餐厅也在两公里外,她开一部小小的意大利伸缩蓬跑车,正好坐两个人,她把蓬敞着,一路上的风吹着她沐浴饼后的薰衣草香,湿湿的头发一下子就吹干了。到了餐厅像瀑布一样地披下来。 “你如果预备在此定居,一定得买车。”她很老到地说。 我没告诉她自安兰因车祸去世后,我就不再开车,她太年轻,不会懂得中年男子的哀伤。 “像你这样的大画家,为什么会躲到世界的小角落来?”等着上菜时,她顽皮地瞪着我。 “什么大画家?”我苦笑。 “我告诉同学,戴秉同就住在我隔壁,她们都羡慕死了!”她吸着吸管中的柠檬汁。 “羡慕什么?” “你是鼎鼎大名的公众人物啊!”她告诉我社区里其它的著名人士,有银行家,影星,电脑天才……但我是最富传奇性的。 “我同学都很想见见你。” 我没问她为什么,她的同学跟她一样,都是小女孩子,对人生有诸多幻想。 “我告诉她们,你是——我的男朋友。”桂碧随说着,头就垂下来了,只看得见两颊的红晕。 这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幻想和夸大其辞,我应该包容,可是我听到自已硬梆梆地说:“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她小声地分辨。 汤上来了,我咽下所有要讲的话,她年纪小小,青春正盛,我凭什么陪衬她? 一直到听完了她才开口,像赌气似地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啼笑皆非。这一生我经历了所有的麻烦,避到这个她口中所谓的“世界小角落”,是为了清静。 “你多大了?”我问。 “19。”她撒起谎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知道我几岁?” “39。” “你如果会做加减法,就会晓得我们之间的差距。” “你说耶稣我不要听。”她捂起了耳朵。 “好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答应我,再也不许胡说。” “胡说什么?” “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也不可能是。现在我要跟你谈谈月随。” “她有什么好说的。” “她是你妹妹。” “是又怎么样?”她赌气,漂亮的小脸扭曲着,刚才跳舞的那个小白天鹅不见了,活月兑月兑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她已经三天没到白石居来游泳,她病了吗?” “那个白痴从不生病。”她不耐烦地说:“你用火烧她都不可能把她烧死。” “你怎么这样说你妹妹?”她真是令我感到震惊。 “因为你关心她的程度超过我。你是个菜男人!”她忿而起身,扭头就走。 我不便追出去,但结了帐后发现她好端端地坐在敞蓬车里,不同的是戴上了太阳眼镜,看起来成熟了几分。我坐上车,她一语不发。 “走吧!”我用长辈的口气说,现在除了把她当小孩子,再也没有别的法子。 “上哪儿?”她冷冷地。 “你方便就送我回去,不方便的话我在顺路的地方下车。” “不要!”她两手抱胸拒绝开车,但当我推车门时,她急了,用力抓住我:“咦!你干嘛!” 我看看她,直看到她松手,启动车子。 “你对我好一点,成不成?”她叽叽咕咕,所有硬撑出来的成熟全不见了,噘着嘴皱着眉,比她原先的年纪还小。 她一直把我送到白石居,然后“呼”地一声把车开走。艳阳下,车子缩成一个小点,像我已失去的青春。 我到画室去拿速写簿,可是小湖旁发生的事立刻使我的血脉贲张。林发在那里,还不止他一个人,他带了大群工作人员和机器,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依照他的指示由湖中游出来,那奇怪的姿势让人由心底发寒,像是随时要淹死似的。 林发大喊了一声,“卡。” 立刻有人下水,把小男孩接了上来,可是怪事发生了,那个抱着小孩的武行像是被谁抓住了脚似的,一个劲儿地注下沉,连我都能见到他在翻白眼。 “别逗啦!上来,”跟在林发后头的一个家伙喊。 这个白痴!我心里骂,他难道一点也不晓得那个武行不是耍宝,水底的游涡马上就要断送他的性命了。 倒是那个小男孩机灵,他一发现不对,立刻挣月兑武行的怀抱,发现挣月兑不开时,就大叫救命。 正当我冲出去时,另一件更怪的事发生了,一个湿淋淋的头颅自水中冒了出来,把所有的人都看呆了,那是桂月随,她轻巧地把武行和孩子往外拉,这时候,堤岸上发呆的人这才大梦初醒,噗通噗通地一连跳下去好几个大汉,把武行和小孩救上来。 “留住她!留住她!”林发在岸上大叫,可是桂月随得地利之便,一下子攀上了竹丛,扭身上去,顿时失去了踪影。 “猪!猪!”林发大叫:“快去找,找这个女孩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用找了!”我走过去。“林导演,你是自己走呢?还是要我请?” 林发非常地不识相,一点也不晓得大难当头,抓着我问:“那个妞儿是淮?身材太棒了,脸孔又好,只要愿意做明星我包她红。” 他看走眼了。先是把我的房子当鬼屋,现在又将智障少女当与成明日之星。我看他叫林发,名字取得倒是不错,只可惜是白发疯。 我回屋里打电话给警卫室时,林发一个劲儿地跟着我,“我们进都进来了,拍也拍了,这样赶我们走太不够意思吧。” 保全人员来时,很有效率地执行命令,我问他们林发是怎么进来的,保全人员顿时面红耳赤,再三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林发走时,生气地扬言绝不罢休,他拍这个鬼屋拍定了。 听他公然称白石居为鬼屋,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但看到第二天报上的照片时,我才晓得事态严重,林发手下在月随出现时,曾及时抢柏到她的一帧背影,那纤细修长的身材虽只是惊鸿一瞥,但已清纯可喜,再加上绘声绘影的图说,使得那令人遐思的背影充满神秘。 图说甚至强烈地暗示“白泳装少女”——他们如此称呼她实在够天才——很可能是湖中幽灵。 这个图文并茂的花边新闻立刻捉住了读者的心,几乎是我在看报纸的同时。就有电话打进来,问了我许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我知道还会有更糟的,只好把电话插头拔了起来,碧随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她的小车怒气冲冲停下,发出大大“嘎”地一声。 她扬着报纸冲到我面前:“是你准他们拍的?” 我用报纸遮住脸。 “你干嘛?”她扯下报纸。“我有这样一个妹妹够烦的了,你还气找。” “你是生气还是嫉妒?” “我嫉妒她干什么?”她一双大眼睛瞪得像会喷出火来似的,非常不讲理。 “这件事跟我无关,我也是受害者。” “你受了什么害?” “我住的房子被称为鬼屋,我不成了鬼了?” “见你的大头鬼!”她“噗哧”一下笑了。 “这屋子是有鬼,不过我怀疑——”我的视线从她的脚往上量。 “你瞪着我就捉得到鬼?”她一手插腰一手指我。完全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这得怪我对她太客气了,对小孩子应该要有分寸,而安兰一直没有生育,实在无法拿捏得宜。 “如果有人装鬼,早晚会给我捉住。”我懒洋洋地说。 “别鬼呀鬼的,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她直搓手臂,雪白粉女敕的像截藕。姿态更是挑逗。 “这里是鬼屋。”我讪笑。跟小孩子胡闹也有好处,可以忘掉很多忧愁。 “就算是鬼屋,也不会是在里面的人全是鬼。” “难说。”我靠上了沙发后背,搬进来后,屋子里的确不太安静,老像有人在楼上走,赶出去看又一片死寂,最怪的是那天晚上的山洞入口,不管我白天怎么去找都再也找不着了。 难道那孩子——?我想到昨天戏里的那个小孩,这湖里曾经死过小孩…… “你在想什么?”桂碧随坐到我身边来,亲昵地勾着我。 “我在想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以策安全。” “我要跟着你。”她更亲密地靠过来。我只好站起来。她登时叫:“我有毒?” 我喜欢她跳白天鹅的时候,那么楚楚可怜,与世无争。 “我终于明白了,你喜欢月随,讨厌我。”她又叫。 “什么话。”我讨厌她胡说,但脸还是红了。 “我哪一点比不上她?”碧随用力拽我,“说呀。” 我没理她。 “快说呀!” “我也在想。”我自以为幽默地看她一眼,没想到她眼眶马上就红了。跑出去时,正好撞上正预备按铃的警卫。 那个山地警卫相貌生得非常老实,他不安地搓着手,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我让他有话进来说,他连道不用了,求我替他向保全公司说情,昨天大门口轮他值班,竟发生林发闯进来的事件,公司要严办他。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我仔细检查过,林发他们一行人是从后山翻过来的,器材则是藏在装璜公司的车中混进山村小筑。 警卫又说他们一家五口全靠他一个人挣钱养家,他前两年去跑船。实在受不了才下来的,如果这工作也丢了,一家人恐伯要挨饿。 我答应他打电话,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拨电话时,我才发现电话竟然坏了。这也好,更清静,可是不到一个钟头,我在社区的小树林散步时,发现电视公司的采访车。 我认得那个站在村口和警卫交涉的记者,她在电视公司里红得很,是当家主播,前两个月我刚回来时访问我,她又跑到这个地方来干嘛?难道她真以为昨天出现在湖里的白泳装少女是鬼魂? 我叹了一口气,月随在救人时,一定没想到会惹来这许多麻烦。 但她的出现不仅惹起林发惊讶,我也十分猜疑。先后两次我都在现场,但她出没得那么突然,难不成她真是…… 太阳大得很,我却机伶伶打了个冷战。然而一转念又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可笑。就如同那个小男孩带我去的地下室一样,这个湖边是有个洞,只怪我对此地的了解太少。如果模清了环境,我也可以像月随一样突然从哪个地方出来吓人一跳。 警卫没有放采访车进来,可是女记者也不死心,她守在村口。一定是要等我出来好逮个正着,我暗自发笑,从小树林钻出后,走到公路上,正好有班客运车驶过,我跳了上去。 到了镇上我茫然回顾,除了昨天碧随带我来过的餐厅,我还真认不得东南西北,顺着大路四处闲逛,一路经过农具店、冰果店、药房、土地公庙,最后停在一间自行车店前。 老板就在门口换轮胎,根热心地同我打招呼。告诉我住在这里就算没有摩托车至少也该有辆脚踏车,出入方便得多。 我问他怎么晓得我住在此地。他说:“戴先生你是个名人!”吓得我落荒而逃。 他又追出来问:“那个湖真的有鬼吗?” 谣言实在太可怕了。我只好站住脚跟他说那不是鬼,是隔壁游泳的女孩子。 他不肯信,笑嘻嘻地说那是幢非常出名的鬼屋,不闹鬼才怪。还说替我装修房子的工人说过那屋中的种种奇景。 我如果站在那里听他演讲才是奇事,但我竟然洗耳恭听。他口沫横飞地说,工人一进屋就觉得阴气森森,做工时老听到有人在楼梯走路,没事时大吊灯会左摇右晃,吓得他们非结伴才敢在里面。而最怪的是他们听草丛里有人唱歌。几个胆子大的过去看,却什么也没有,等走远了,歌声又起,搞得人心惶惶。 “戴先生你要当心一点。”老板很得意地说。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待在那屋里一切都好端端的,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犯不着为几句闲话把自己弄得神经兮兮。 “这不是闲话!”他郑重地讲古。那一大块地原先属于这里最有钱的一个老先生,他立过誓,谁也不准在上头盖房子,谁乱来他就诅咒谁,老先生死了后,儿子不信邪,硬是把整个山规划出来盖成别墅,发了一大笔财,可是房子落成后就开始生病,一直病到今年初才去世。非但他自己不敢进去住,附近知道老先生发誓的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我问他既然老先生诅咒过,为什么除了白石居外,别的房子住了都没事。 “白石居是龙眼。”他对我的无知详加解释:“别的地方不是不要紧,但谁在那里盖房子,就是破了老先生的风水。” 什么时代了还有人相信这个。 “不管你信不信,那房子就是有问题,如果你事先来这里问过,谁都告诉你不能买。”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既然买了,住了,又能怎么样? “你应该请道士去念经,把老先生的毒咒解一解。”他热心介绍:“喏!你看。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庙,你去找他们做法事,说不定还可以挽救。” 我到餐厅吃中饭时,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女侍来问我吃什么,我用餐牌遮着脸,生怕她会嚷出来:“啊呀!戴先生,原来你在这里。” 我回到台湾很可能是错误的决定,这是全球资讯最发达的几个地方之一,我原应选择喜马拉雅山,恐怕那才是世界唯一清净的处所。 播午间新闻时,女侍把电视打开,画面上那个无所不知的女主播正在介绍山村小筑,当然,这回她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介绍外观,我正在想她有阴沟翻船的时候,画面上一转,竟然转到艺术学院的舞蹈教室,一名少女正在天鹅湖的音乐中翩然起舞。 那是桂碧随,我睁大眼睛。 女主播向全国的观众介绍,这便是“白泳装少女”。我吃惊得差点把新买的太阳眼镜跌落在汤碟里。 女主播太有办法了,不过,她若晓得找到的是冒牌货,不知会有何感想。 回白石居,我站在客运站足足等了一个钟点才等到车。 那个脚踏车店的老板说得对。至不济我也该弄辆自行车来骑。 到了村口,警卫递给我一大堆名片,全是今天慕名来访的人士,我太出锋头了!如果安兰还活着,也许会觉得宽慰,尽避离开了人文荟萃的纽约,我仍然不是无名小卒。桂碧随的意大利车停在我门口,人坐在阶前,白衬衫蓝工装裤,长长的双腿一晃一晃,做尽无聊状,见我进来一跃而起。 “你到哪里去了,等你半天!” “有事?” “有人请我拍戏,跟你商量商量。” “胡闹!”我作听诉状。 “马上放暑假,我会很无聊。” “可以做的事很多,小孩子拍什么戏?” “不拍戏可以,你陪我!”她耍赖。 “关我什么事?” “一切因你而起!”她在门外叫。 “你兴致那么好,就去拍吧!”我没功夫跟她闲扯,她太顽皮太不可捉模,任何成人碰到她只有头痛的份。 “你欺侮我。”她拍门,把门拍得括嗒括嗒响。 我走到画室去时,她也跟了进来。 “我陪你。” “我画画不用人陪。” “我可以当你的模特儿。” “碧随,别闹成不成?”我叹口气。 “我坐在旁边,不讲话?” 她果真赖定我,起初乖乖地看我调色,但开始画时,她又发表高论,我瞪她一眼,她缩了回去,没一会儿又聒噪如故。 我打开门出去,她低声下气地问:“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安兰,前天,我在后山上亲手挖了一个坑把她的坛子埋下去,这是她的要求,她不介意任何仪式,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我什么都不要,但是你到哪里都得带着我。” 我依了她。 碧随跟着我在土堆前,是一声不吭了,但不断往小湖里扔石子,扔得人心烦。 她跟月随真的不一样,月随那么害羞,那么容易受惊,她却像只小鸟,非常地不安份。 “我知道这里埋的是谁。”她突然将一大把石子通通丢进水里,然后发起脾气来说:“你老婆死了都死了,你光是想有什么用?” 我严厉地叫她走,她被我的态度吓坏了,倒退两步,差点跌进水里,等站稳了,呜咽地说:“你凶什么凶!有什么了不起。” 我见不得女人哭,尤其她还有一大半是小孩,心软了下来。 “碧随,你去旁边玩成不成?” 她随我进屋,大大方方坐在我的沙发上,我煮完咖啡出来,她已经缩在上面睡着了,颊上还有一滴泪。 我拿了饼干出来,她闻到咖啡香,迷迷糊糊地揉着双眼。 “洗过手才许吃!” 她伸伸舌头,去洗了手,她父母去世得早,完全没有教化,可是我初见她时,她又能把场面弄得有模有佯,像个大人。 也许半大不小的孩子正是矛盾的混合体,一方面要装成人撑起一个家,另一方面稚气未月兑,属于儿童的那部份老要跳月兑出来。 她吃饼干时嫌难吃。 “只有患胃病的人才吃苏打饼。”她说味道不好却连连吃了好多块。 对于敝人的咖啡她却没有计较。 “只准喝一杯,小孩喝多了睡不着。”我不准她再往杯里头倒。 “我不是小孩。”她果然抗议。 “有没有人告诉你吃东西时不许说话?” “你管得也未免太多了吧?”她赌气站起身来,拍拍:“我受够了你,我要走了。” “走之前把我的钥匙留下来。”我一听她拍裤袋的声音就有问题,走过去在门上一模,备份钥匙果然无影无踪。 “谁拿你的钥匙!”她的脸红起了。 “拿出来。”我板起脸。 “你搜好了!”她认定我不可能做这种事,叉起腰,成心胡闹。 看着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我就是要生气也气不起来。 “来搜吧!来啊!”她见我没有行动,更加挑衅,跳来跳去,就等我上前抓住她。 “不成话!”我瞪她。“你马上就是个大姑娘了,还做这种儿童行为,应该晓得惭愧。” “喂!捉贼要捉赃,你赖我也得有证据。”碧随得意非凡,“你诬告我,会倒楣的哦!” 我现在就够倒霉的了,还用得着你诅咒。 “怎么不说话了呢?”她谨慎地绕过我身边,见我端坐不动,胆子更大了。 “你尽避拿去,我马上就叫锁匠来换锁。” 她变了脸色。气冲冲地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改变主意,大串的钥匙从她手里飞过来,差点儿砸中我的脑门。“还你!还你!小器鬼!” 她气咻咻地叫,跑了出去。 头一回见面,她还懂得礼貌,会说再见,现在才知道她的难缠。 我半躺在沙发,原先只想打个盹,却不料真的睡觉了。梦中我又听到窃窃私语,奇幻的感觉使我强迫自己醒来,一睁眼,果然看到一个白白的影像在楼梯上走,这回我可抓到它了,我跳了起来,只觉血气上涌又脊背发冷……那团白影子就在我眼前飘,吓得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魂飞魄散…… 我终于鼓起勇气冲上楼,但那团影子并末因我抓住它而消失,相反地,它竟是个实体,我用力抓到的是一件衣服,里面没有任何内容,这太恐怖……我立刻放掉它。 但单等我一松手,它又在那里虚晃,我既惊且怒,这是我的屋子,花了好几百万元买下的,凭什么有异物侵入?可是正举棋不定间,那件衣服又飘上我的头顶,直罩下来,我惊叫出声,拼死力挣月兑开,只听“嗤啦”一声,衣服被我扯裂了,连吊着衣服的长线也被我硬扯了下来,我甩掉衣服跳上楼,躲在门背后的果然是碧随,手里拿着一根竿子还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拽住她,啪啦啪啦地狠狠在她的上打了好几大巴掌,打得她哭起来。 “马上离开我的房子,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别怪我不客气。” 她泪汪汪地跑了,过了好半天我的血压才降下来,气平之后,我对自己竟如此容易动怒也感到不好意思。碧随还是个孩子,我这样暴躁地责打她实在有失长者之风。 但我这样发火,是否也正显示我的恐惧?我对这屋子所谓的历史,并非全然没有芥蒂的。 我绝不是想像中那么开明。 可是世界真的会有幽灵吗?我开始像小学生似地思考。直到门铃声打动了我。 是桂家那个暴眼凸额的老佣人,她着急地问我说:“戴先生,真是不好意思,但务必请你帮这个忙,到局子里去保我们小姐。” 碧随出事?还是月随?我被她没头没脑的一阵恳求弄慌了。 “刘嫂,有话慢馒说,是你们家的大小姐还是二小姐?她出了什么事?” “是碧随小姐,她现在警察局里,你好不好去一趟。” 她开一部84年份的福特,车子虽旧却保养得很好,到了分局后我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碧随方才负气出去,不但无照驾驶,还开快车,被巡警拦了下来,由于她未满18岁,一定要监护人来保释。 老佣人急得快哭了,她却没事人似地坐在那里,嘟着嘴还在生气呢! 具结后,缴了罚金,车子也准许开回来,碧随连句谢都懒得说,就要眺上车。 “下来。”我把她赶离驾驶座,刚被抓过就这么不知死活。 她狠狠地看我一眼,只好让开了。 我倒了八辈子霉替她当司机,她还一点也不感激,用白眼瞄我,大概是记恨才打过她。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哼哼卿卿。 “你闯了祸,为什么不自己担?要冒用月随的名字?”我责问。 “高兴。” “高兴的事多着呢!怎么不去做点能让别人高兴的?” “不要你管。”她那双大眼睛像猫一样,瞪起人来野性十足。 “我要真不管你,现在还被困在分局里。” “我才不在乎。”我不再理她,这丫头欠缺教训,别看她年纪小小迟早要惹出大祸。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碧愿见我没动静又撤起娇来,方才的气势汹汹变成千娇百媚,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我关心你,希望你做个好孩子。” “你要看好孩子,应该去找月随。不过我猜她根本懒得看到你。”她露出恶意的微笑。 “她还好吧?” “她的世界哪有什么好不好,当白痴是最幸福的。” “我以为你是一个好姊姊!”风太强,车子的篷又投放下,我们的对话大得简直像是在吵架。 “以前是,我做累了!”她双手上举伸了个懒腰,“做得那么好干嘛,又没人嘉奖。” “某些事情是本份。” “谢谢你的教训。每天教训人,你烦不烦?” 车到了她们家门口,我才松一口气,太久没开车,简直是有点战战兢兢地,再加上她坐在旁边唱反调,能全身而返是我的运气。 “戴先生,请留下便饭。”老女佣刘嫂坚邀我留下:“我做了点粗菜,不成敬意,务必要赏光!” 碧随对她的台词发笑:“刘嫂是上古时代的人物,你得多包涵。” 我留下来,不仅是对自家的“蛋炒饭大餐”投反对票,主要还是想见见月随。 我对这个智障少女非常感到兴趣,她那么美丽,那么脆弱,我真想知道,在她奇异的世界里,她究竟在想什么? 也许,在那个世界中,充满玄妙的、不为我们这些自命是“正常”的人所了解的东西。 但刘嫂开始上菜时,月随不肯下楼来。 “她怕生。”碧随说。 “除了智障外,她的心理有没有问题?”我问:“看过医生没有?” “我们别谈她成不成?真扫兴!”碧随拿起酒杯:“敬你!祝你灵感茂盛。” 我告诉她,茂盛这两个字不能用在此处,她竟不在意,说“造句造得那么好有什么用,何必穷讲究。” 在我们那个时代,一个知识份子的修养和人品都很重要,她却全盘否定,是她个人的夸张呢?还是教育的不当? “你落伍啦!”碧随大口吃牛排,肉只有五分熟,鲜血淋琳的,她不但巧黠、美丽得像头猫,连吃相都是。 “这个时代什么都讲求速效。”她发表心得:“只要能达到目的,运用什么手段都不要紧。” “生而为人,总该有点更高层次的意义吧!” “什么意义?” “比如说,每个人都该有理想。” “你有吗?”她嘲笑地,然后道:“我也有呀!我最大的理想是当现代舞团的第一女主角。” “你为什么不能?” “舞团的导演说我太年轻,跳不出韵味。” “他指的韵味是——” “男欢女爱的经验啊!”她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差点害我把叉子吞进肚子。 “胡说些什么?” “我才不是胡说。薇特你知道吧?” “花式滑冰皇后?” “就是她,她年年得第一,今天预备从比赛中退休,记者问她为什么退出?她说她已经跳出了颠峰不再留恋名次。你知道她怎么跳出颠峰的?” “她努力,全力以赴。”我的回答是百分之百的老土。 碧随大笑。 “努力?哪个人不努力?”她不容情地批判我:“就像你画画一样,每个画家都努力,为什么只有你有国际性的地位,而你以前的同学还在画外销画?” “我没那么好!”我被她笑得脸红。 “当然啦,你可以说各人天份不同,可是这些答案都是屎,你应该听听薇特的,她以前只是个好选手,但自从她跳卡门的曲子后,她才知道自己是超级的。” “噢!”我从不看滑冰节目,无法置评。 “她开始跳卡门时,动作非常完美,一切都无懈可击,可是等她尝到爱情的滋味时,那一夜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滔滔不绝,我继续保持沉默,安兰不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但我也无法和一个小孩子大谈“性”如何如何,那对我的人格是亵渎。 “总之,她到达颠峰的秘诀只有一个,就是成为女人。” 成为女人,一切可以迎刃而解?我不敢相信这个过于新潮的说法,至少对我不适用;我自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男性,成长过程中,也一直准备着如何做一名高贵的男人。 “如果我成为女人,我也会是最好的。”她把八盎司的牛排吃得干干净净。 我更不敢吭声! “所以我挑选你。能够成为我最优先的考虑对象,你该感到荣幸。” “什么考虑对象?”我如坐针毡,若非刘嫂一再以着急的眼色要我留下,我早就走定了。留下吃这顿饭是不智之举。 “爱情啊!虽然我的最终目的是跟薇特一样,但我觉得我们先淡谈恋爱会更好些。”她大言不惭,那双美丽的眼眸让我更害伯。 我拒绝成为种马,我告诉她,爱怎么耍是她的事,我有我的原则,最好井水别来犯河水。 甜点是冰淇淋布丁,这让我想起安兰,她一直喜欢吃冰淇淋。 “你是个男人,跟我谈恋爱你有什么损失?”她讪笑。“会少掉一块肉吗?” “你要去上修辞课!一个未来的舞者,言语不能如此粗鄙。” “我如果成名了,谁会计较我谈话不文雅。” 喝过咖啡,总算大功告成,我立刻告辞,碧随冷冷地说:“我的提议你不妨考虑考虑。” 刘嫂送我出来,欲言又止的叹口气,我刚走到门口,一部跑车“唰”地停了下来。一个年轻男孩坐在里头按喇叭,看到我,脸上涌起了酸意。 “找小姐的。”刘嫂向我解释。 “碧随在不在?”那小子按喇叭按过瘾了,还不见伊人出现,烦躁得跳出车来。 “不在。”刘嫂冷冷地。 “为什么不在?她的车不是停在车房吗?”:‘ “她出去散步了!” 那小子想了想,又跳回车子,喃喃自语:“我去找找看。”然后又像子弹似地把车开走。到了路口又退回来,很没礼貌地在我身旁停下:“喂!你去哪里,要不要搭顺风车。,, “我就住在附近。”我谢了他的好意。 “哦!我明白了,你就是那个姓戴的画家。”他上下打量我:“我还以为你是老头,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太客气了,我已经40靠边,怎么年轻得起来。 “你跟碧随是什么关系?”他像法官一样质问我。 “我们是邻居。”我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他那辆鲜红的罗密欧却如因影随形地跟上来。 “戴秉同,我想找你淡一谈。”他大喇喇地说。 “对不起,找很忙。” “我常听碧随谈你,淡得我耳根子都出油了,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了解一下。”我加快脚步,这个缺乏礼貌的小家伙,应该去上礼仪课,学习与人相处之道。 “你为何拒绝我?”他跟到了门口,索性跳出车与我并肩齐步。“是不是心虚?” 如果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个调调,我真替他们难过。 “我叫傅小泉,泉水的泉。”我开门时,他自我介绍:“我是碧随的同学,我们一起跳舞好多年了,可是你破坏我们的感情,你知道吗?” 我从未去建设,何来破坏之有。 “你应该请我进去。” “进来吧!”我放他进屋,他很快就会了解我的为人,自会知道。 “你买了一栋鬼屋,你知道吗?” “这世上有鬼吗?”我反问他。 “那很难说。”他冷笑! “有时候,人比鬼讨厌,至少鬼不会骚扰别人。”我皱眉。 “你是在批评我?” “一个现代人,除了智识,还需要礼貌。” 他被我说得发楞,然后抚掌大笑:“你果然跟碧随形容得一样。” “好呀!” “你要不要听她怎么形容你?”他兴致勃勃。那张英俊异常的脸上浮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别人在我背后的批评,我向来不感兴趣。” “她说你是一块木头。”他尖刻地说。 一个中年人还应该怎么样?唱歌跳舞? “你的出现,让我很烦恼。”他坐在梯阶上,非常作状地抬头叹气,“人人公认我跟碧随是一对。”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都得怪你。”他继续指控。 我对他的忍耐是有个限度的。 “感情是一辈子的事。如果是你的,终究跑不掉,如果不是你的,恨天怨地只是徒伤元气。”我温和地说:“你不妨静下心来,想想有没有道理?” “为什么就该当是你?”他狂叫起来:“是别人我也甘心一点。” 他突然激动得双手捂面,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在我年轻时,男儿有泪绝不轻弹,即使遇到再悲哀再难过的事,也不肯当众失态。 我任他在那儿伤春怨秋,走到自己画室去,刚回国时还有人要我去大学兼课,现在我看是能免则免,这一辈的年轻人不是我能应付得来的,我好好画自己的作品比去研究他们的心理有意义得多。 暗小泉闯进了我的工作室。 “你还需要什么?”我探过头。 “我……只是……想说——对方才的无礼,我很抱歉。”他飞扬拔扈的神态消失了。 “我接受,你可以回去了。” “能帮我一个忙吗?”他趋前一步,恳求地说:“如果你见到碧随,告诉她,我不能没有她。” “你们在同一个学校上课,为什么不当面跟她说?” “现在不一样了!”他神态萧索地叹口气:“她老是避着我,你见她比我容易。” “如果你重视这份感情,好好珍惜。”这是我对他的忠告,我也年轻过,面对他的痛苫,虽然觉得幼稚,但也不至于无动于衷。 他笑了笑,走了。 我开始画自己的画,浮现在画布上的,是一个年轻窈窕的身影,她于朦胧的晨光中,游向远方的碧波,我知道我画的是月随,也晓得自己不该以她做模特儿,但像是受了某种力量的蛊惑,我竟无法控制地不断画下去。 我伸了个懒腰,意犹未尽地放下画笔,这表示我已经逐渐自悲伤的桎梏中解月兑出来。 “安兰——”我喃喃自语着:“你还好吧?” 也许,明早我该打个电话给安兰的母亲,问候她老人家一声,她中年丧夫,晚年失去了独生女,实在也够惨的了。 正预备上楼时,我听见了隐隐的歌声,顿时全身的毛孔都一悚,镇上修车店老板说过,装修工人老听见草丛中有人唱歌,并不是捏造出来的。 那凄伤的歌声幽幽地在飘,等我听清她唱的是“涉江”,这才松了口气,也许月随晚上睡不着觉,四处游走,在草丛、树下唱歌,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上了楼,熄了灯,她还在唱,那么美的歌声在子夜听来,更凭添神秘的悲意。 一太早,碧随就来按我的门铃,手里捧着大把的野姜花,一张笑脸比花还可爱,工装裤齐膝以下被露水浸得湿透。 “送给你。”她把花束给我。 “为什么送我花?” “一定要有理由?”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因为我喜欢你。” “谢谢你。”我收定花就要关门。 “你太不够意思了!”她登时大嚷。 我还是把门关起,诱拐未成年女童可不是好玩的。她却从小径绕了过来,猛敲落地窗,把一整张脸印在玻璃上,扁扁的鼻子非常可爱,我不开,她继续做鬼脸,然后捡了一块石头,做敲击状。 如果真把这片大玻璃敲破了,光是找工人就得忙上一天,我算是怕了她。 “有事吗?”我没好气地问。 “让我进来。” 她跟傅小泉是天生一对,两个人都千万百计地想闯入别人家里,至于别人方便不方便,他们一概不管。 我打开落地窗。从前我以为此处是世外桃源,现在却快变成儿童乐园。 碧随进来后也不安份,逛到画室去,对那张未完成的女孩画布瞠目而视。 “看!”她冷冷地说:“这就是证据。” 我既敢画月随,自然也不怕她看见。 “什么证据。” “你喜欢月随。” “她是你妹妹。”我点醒她。 “要找模特儿为什么不画我?”她忿怒地说。 “我没有找她当模特儿,是凭印象画的。” “你天天看到我,难道会一点印象也没有?”她对我的解释不满意。“我哪点比她差。” 我不想回答她的烂问题,自顾地准备写生的画具,给老太太的电话可以明天打,难得的是我今天有做画的心情。 “我也可以给你画。”她突然把衣服一月兑,吓得我立刻喝止:“你干什么?” “画家画模特儿,不是都要月兑衣吗?”她益发胡闹。 “穿上!否则以后不准你再进我的屋。”我真的发起脾气来,她这样胡闹是存心陷害。 她赌气不肯穿上衣服,发育得已将近成熟的身体美得令人眩目。而缀着蕾丝的紧身内衣更显得楚楚可怜。 “你嫌我丑?”她翻白眼。 我不是圣人,但也不是戕害少女的狂。 “碧随,你不小了,应该知道我是个男人,如果我对你做了什么,是一生的遗憾。”我调过头不去看她。 “你的遗憾还是我的。”她挑衅。 “我们两个的。” “你不爱我!”她抓住我的手臂,那么柔女敕的皮肤使我一阵无法遏止的心漾神摇,我狠狠甩开她,提起画箱就走出去。随便找个地方支起画架。 她这回知道我真生气了,不敢跟过来,只远远站着,用一种无比凄楚的表情望着我。她表演那种哀怨欲死的样子可以得金马奖。 丙然不到一会儿,傅小泉的那辆嚣张的爱快·罗密欧轰隆隆驶过,她也跟着不见踪影。 知道她走了,我松了口气,但也同时觉得寂寞,其实,她如果不胡闹,会是个可爱的孩子。 就像月随。 但月随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也许,流言吓坏了她,可是她是智障儿,怎会懂得流言的可怕?难道碧随把她关了起来。 这是很可能的,碧随——妒嫉她。 碧随完全被宠坏了,看得出来她自幼就被溺爱,稍有不顺就大哭大闹,现在有人跟她公开表示月随比她可爱,她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想到了月随,我就画不下去,或者我该趁着碧随不在去看看她。 别家的门是敞着的,按了半天铃也不见有人应,我索性走了进去。 “刘嫂?”我在客厅喊,豪华而空洞的大厅传来嗡嗡的回声。我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听见细细的歌声,是月随,她在楼上。 “月随?”我上了楼,找到飘出歌声的房间,门触手即开,一式素白家具的房里并没有人,窗户是洞开的,透明的纱窗帘迎着风一飘一飘。 我走到窗口,这里离地至少有八九公尺,月随胆子再大也不可能爬下去,正在狐疑之际,背后的声音使我大吃一惊。是碧随,她抱着双臂倚在门上,像看好戏地瞅着我:“你待在我妹妹房里干嘛?” 我当然回答不出来,窘得脸都红了。 碧随答应我对今天的糗事不声张,条件是晚上陪她去夜总会跳舞。 “你进不去。”我看着她。 “为什么?”她搔首弄姿:“给门票怎么进不去?我跳起舞又不丑怪,有职业的水准。” “夜总会放未成年少女进去跳舞,牌照会被吊销。” 她听了哈哈大笑,笑得我泄气。 “你以为夜总会是什么人进去?老先生老太太吗?” 到了晚上,我穿西装打领带去按她家门铃,她穿了套闪光软缎的套装,也算是正式的了。却套双球鞋,配搭得简直有些不三不四。 “你该换双鞋子吧?”我直截了当地说。 “这双是刚买的,不好看?”她诧异地举起脚,十分夸张地察看,连鞋带都是彩色的。 “你又不是去运动,穿球鞋干嘛?”结果是她又逮到一个机会笑话我,到了夜总会一看,果不其然!打领带的是不少,但全是细细的,像我这样的老土一个也没有,而她穿着球鞋满场飞,逗得到处都是口哨声。 “慢点!慢点!”我自知不敌,到这种地方本来就是预备活受罪,可是也不能弄得像耍猴戏。 “来呀i快来呀!”她快乐非凡,这里是她的地盘,嘻杂的热门音乐,缤纷的雷射灯光,飘扬的五彩泡沫,她心花怒放,只显得我龌龊,十分龌龊。 终于,长达20分钟的接力赛停了,重金属乐队抱着吉他下去休息,我筋疲力竭地倒在椅子上,我其实什么舞也没跳,光是追着她团团转就够了。 碧随跳得香汗淋漓,粉女敕的脸上洋溢着盈盈的笑意,两眼晶莹,确实可爱,但当她从手袋中拿出烟来时,我板起了面孔。 “干嘛呀,这是香烟,又不是大麻,怎么这般大惊小敝?” “放回去,不许抽。” “大家都在抽。”她抗议。 “你跟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她的一双眼睛瞪得晶圆,五色灯光下,比白天更像猫。 “你为什么老认为自己跟别人一样是阿猫阿狗?”我斥责她。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乖乖地收起烟。 接着响起的曲子是柔柔的布鲁斯,碧随主动地靠近,整个身子几乎全贴了上来,非常大胆,我把她推开,她索性紧紧楼住我的脖子。 “碧随——”我警告她。 “嗯?”她用一种非常缠绵的声音回答我。 “这是勒索!”我没法当众把她的手臂挪开,心里着实不高兴。 “甜蜜的勒索。”她根本不为所动,声音软得像是在做梦。 如果要形容“软玉温香抱满怀”这就是了,她的身子很轻,气味很香,颊边的发丝摩擦着手,是如此令人心跳。 我不是假正经,但这个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少女,已经使得我的呼吸急促,我必须挺直胸膛,尽量保持正直,不让她突破我的心防。 “你干嘛?要去打仗?”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家伙用膝盖用力顶我。若有人见她如此使用暴力,一定以为我在占她便宜。 我们一直跳到午夜才离开,不是她累了,而是她想到更好玩的地方。 我呵欠连天,她却不肯放过我,这是为老不尊的下场,谁教我要因为好奇,闯进月随的房间。 “你年纪轻轻,为何如此颓废?”车子在红灯时停下时,她看见我又打呵欠,白了我一眼,“打起精神来,别把自己弄得像个老头。” “我本来就是老头。”夜风拂来十分清新,比方才迪斯可舞厅内的乌烟瘴气好得多。这是敞蓬车唯一的好处,也许有路人见我香车载美一路招摇,妒羡非常,但其实我非常害怕搭敞蓬车,台北街头到处都是招牌,若不幸掉一个下来,一定当场被砸死。 “就算是老头,跟年轻人在一起,也该显得老当益壮,不然你就吃亏大了。” “混到这么晚仍无法上床睡觉,还不算吃亏?”我皱眉,从前安兰不让我熬夜,她说不管是不是艺术家,都不必当夜猫子。 “你要上床?”她那双晶莹剔透的猫眼陡然一亮。“你答应了?” 我教她闭嘴,一个淑女如此惊世骇俗,包准她嫁不出去。 “我才不会那么傻,七早八早就把自己埋在婚姻的坟墓里,我要去看世界。”她说。 “既然要去看世界,应该尽早去。” “我遇到了你,所以要陪你一段。”她深情款款地看着我。“这将是我青春年华最值得珍贵的回忆。此后不论我走到哪里,心灵都不会空虚。” 她的文艺腔让我浑身发麻。 “你在想什么?”碧随没有得到共鸣,很是不满, “你同傅小泉才是一对!”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碧随果然敏感。 我转答她傅小泉的哀鸣。 “真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你口中说出来。我还以为你这一辈子也不会说了呢。” 我立刻声明,我只是暂时担任传真机的工作。 “无聊死了!”她大声在午夜街头狂啸,张牙舞爪的像个疯妇,我只好加快车速,赶紧开到另一个迪斯可舞厅的地下停车场。 没想到一进去就碰到了熟人。 “秉同!秉同!”背后一个声音喊我,灯光很黯,我转头看了好半天才瞧清楚是季文莉。她是安兰生前的好朋友之一,是个单身女郎,新年去美国时,还在我们那儿小住,整整一个礼拜里,只听见她跟安兰叽叽喳喳、笑闹不休。 季文莉为我介绍她的男伴,是东海的教授,人非常斯文。 “我们听说这是台北最大的夜总会,来见识一下!”文莉解释。 我只好为他们介绍碧随,她甜甜一笑,文雅大方,像个小鲍主,方才拉到肩下的大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规规矩矩拉上来。 文莉打量她时,完全无法掩饰内心的诧异,大概是在想戴秉同此人才鳏居不久,就立刻露出狐狸尾巴,与未成年的小女孩泡。 季文莉并没有提议去她桌上坐,只跟我要了地址电话。 他们走后,碧随问:“那老女人是?” “是老友。” 她笑了。“难怪你一点青春气都没有,净认识这些仓底货。” 我们跳舞时,她非常地贴近我,我怕人家看了笑话,使出各种技巧和她保持距离,但这也是得花力气的,到了最后,我实在感到疲乏了,也只有任她去了。 我对她的服务到清晨为止,鸡一叫,魔咒立刻失效,说也奇怪,月兑离迪斯可舞厅,我的精神马上抖擞起来。 碧随一个晚上都开心,这时才突然闹起别扭,一语不发,直到回家脸上还挂着一层寒霜。 我没空替她做心理分析,把车在车库停好。巴不得插翅飞去。 刘嫂却巴巴地跑出来,要我吃早餐。 “人家才不会来,我们家有大虫咬他,毒针刺他。”碧随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很难听。 她无论说什么刻薄话,都无损于她的标致,蹦跳了一夜,两眼还是熠熠有神,皮肤光润细滑,像上好的瓷器。 我是打定主意不再陪她吃这顿早餐、她怒气冲冲进去了,刘嫂为难地看了我一眼,也跟着进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忽然看见桂家的后门开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围墙钻了出来。那么窈窕,那么轻盈,像小鹿般沿着草地奔跑。 是月随,我心中一动,很想过去叫她.又怕她受惊,只远远地站着,一直等她奔过了湖后面的小坡,才喘过气来。 对这个少女,我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情,也许我是疯子,竟然无法遏止地看到她。 我意识到自己的感觉时,非常地鄙视,她不过是个孩子,不该有非非之想。 回到卧室时,我拉上了窗帘,明明知道她就在湖中游泳,却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决定不窥看任何人,然后躺上床,不到五分钟,就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完全不晓得几点钟,起初疑心是夜晚,拉开窗帘时,天还大亮着,我才一阵心安。 意外地,楼梯附近并没有惯例的奇异响动,但那寂静更使我不安,而且一阵诡怪的第六感,突然使我汗毛直竖,当我走过甬道时,果然有个白色影子出现,不过那不是幽灵,是月随,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泳衣还在滴水。 “月随!”我怕吓着她,轻唤了她一声,她仍然一动也不动,我走下楼梯,忍不住还是回头,她也正望着我,大大的眼睛像玻璃一样,完全没有表情。 我饥肠辘辘,没有功夫管她,到了厨房做三明治吃,她毫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门口,我吓了一跳,差点被花生酱三明治噎死。 我问月随要不要喝咖啡,她不吭声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看得很专心,像是极力在思索什么,又似乎想不出来。 “你饥不饥?”我把盘子推向她,那是最后一份三明治,待会儿如果送菜货车不来,明天包准要挨饥。 她不回答,仍旧盯着我看,我突然起了疑心,这一点也不像月随,她那么害羞,怎么敢闯进我屋里,还看我吃东西? 我明白过来时,她终于忍不住,爆出了笑声。 “碧随你这个坏东西!”我骂。“干嘛装神弄鬼的。” “你好笨,居然看不出来。”她抓起了三明治,津津有味地吃着,我敢打赌,如果不是为了贪吃,她一定还会继续装下去。 “有毛病!”我骂她。 “我证明了一件事,你果然喜欢月随,见到我就大呼小叫,只对她温柔。”她往后一仰,脚跷上了餐桌。 “拿下来。”我不准她放肆。 “只会对我叫!”她把吃剩的三明治丢过来,我闪开了,花生酱、面包屑糊了一地,“我警告你,再对我这么粗暴,我就要生气了。” 她叉着腰驾人的模样像个小泼妇,非常的不可爱,等我真生气了。她又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地跑了,让我打不到也骂不着。 我叹口气,扫了地,决定到镇上去采购食物,老等送菜车来也不是办法。 走到村口。那个山地警卫正要交班,邀我坐在他摩托车的后座,骑得飞快,10多分钟我就站在大街上了。 这10多分钟的腾云驾雾是我有生以来最恐怖的印象之一,难怪常有人称机车骑士是“肉包铁”,真是一点也不错。 下地之后、我做了一个最明智的决定,立刻走到那间自行车专卖店,买了一辆男用跑车。 “你终于改变主意了?”老板笑嘻嘻地看在邻居的份上,打了九折,还赠送了一个车篮。 我在台湾念中学时,骑了整整6年车,任何可以耍英雄的单车特技都难不倒我,但毕竟迄今已逾20年,当我骑上车时,立刻发现力不从心,骑得歪歪扭扭,差点儿摔进大排水沟里。 “别紧张,习惯就好!”老板在后头高叫,算是打气。 买了牛女乃、起士、吐司和香肠之后,我载着满满一篮东西,穿过了大街,人稠车挤,非常地受到考验,好不容易通过了,全身都湿透,简直是汗水如流。 剩下的路就好多了,往郊区的四线人道上空荡荡地,一辆车也没有,我尽可以放心大胆。 回到山村小筑,我气喘如牛,跟中学时代的意气风发完全不能相比。 但晚风一阵阵吹来,竟也有着一份难以形容的适意。 可是这种适意并没有让我享受太久,当我打开二门时,空然看见一个奇诡的景象——竟有一个人站在楼梯上,我不相信地揉揉眼睛,他却在我的注视里一步步地走下来。 他的年龄不小,大概有70多岁,完全如同我那夜梦中所见。起初我以为碧随又在捣蛋,但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即使是再高明的化装,她也没法子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七老八十的男性。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下来,站在离我不远处跟我对望了一会儿,用接杖敲了敲地板,又一下子消失了,那姿态非常悠闲,像穿进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中。 那是一个鬼魂?我恐怖地想、可是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我也不能明白;但,他挑在这个时刻这个地方。向我显示着他的存在,总该是有他的意义吧i 我从未相信过世上有鬼,但他令我迷惑,我站在那儿发呆,屋外有人对我大鸣喇叭也置若罔闻。 “戴秉同!”那个按喇叭的人走到找身后,“你怎么啦?掉了魂似的?”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吊儿郎当的声音是博小泉。 “预备请客?买这么多东西?”他从我还紧紧抱着的篮子里拿出一瓶酒,一条哈姆,又放了回去,啧啧称奇。 “有事?” “看到碧随没有?”他把太阳眼镜摘下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更嚣张。 “没有。” “真的吗?”他不相信地拉长声调。 我把食物一件件放进冰箱。“吃”是独身的中年男子最大的麻烦,我已开始厌倦自己做饭,前天告诉过管理委员会,赶紧替我找一能做西餐的厨子,不然天天吃三明治、蛋炒饭会把人吃得发疯。 “昨夜的事你预备如问解释?”他逼进了一步。 丙然东窗事发,找冷静地看他一眼,不过还是个孩子,还用不着怕池,但他的歪缠功夫教人头疼。 “我一直以为你不一样,设想到嘴上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冷笑:“你如果喜欢碧随,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想已经到了给他一顿教训的时候了,这小家伙久揍,但门铃响了起来,一个悦耳的声音在外头问: “戴先生!戴先生在家吗?” 是季文莉,她穿得十分端庄,合身的套装更透露着性感,手中提着一盒礼物。 比我更讶异的是傅小泉,他们相互见到时,同时叫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当我弄清楚文莉是傅小泉的阿姨时,傅小泉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闷声道:“我先走了。” 弦外之音是——今天暂且放你一马,有帐来日再算。 “他在这儿做什么?”季文莉问。 “找隔壁的一个小女孩。” “桂碧随?”她比我想像中聪明得多,随口一猜就猜出来。 我奇怪她的反应,只不过昨夜匆匆见了一面,她就记得这般清楚,真是好记性。 “我听我妹妹说起过小泉有这么一个同学,没想到是她。”季文莉摇摇头。‘ “怎么说?” “没什么。”她不肯再提,把礼物放了下来:“这是梨山的陆奥苹果,你尝尝新。” 青色的大苹果,个个有中号饭碗那么大,我算是开了眼界。 “谢谢你来看我。”我请她进屋坐,她一进来,就对这幢屋子赞不绝口,尤其是那个大型旋转梯,不过她若是晓得方才有个幽灵才在那儿“表演”过。必会夺门而逃。 第四章 “安兰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喜欢。”赞美完了,她加上一句附注,我们之间本来就暗流汹涌的空气立刻变僵。她努力地又挤出一句:“今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预备半退休,在此地养老。” “可是你才不过40岁。”她不以为然。 “辛苦了20多年,也该休息了。” “有没有开展览的计划?” 我告诉她,目前只渴望安静,任何计划都停摆。 “台湾的经济起飞,艺术市场一片大好,”她怂恿我:“你如果肯答应,是本地艺术界的光采。” 她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一大半,原以为她念旧,是来责备我妻子尸骨未寒就带小女孩子出去嬉游,原来友情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值钱,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她被我看得有些讪讪然,但还是鼓足了勇气说:“我那朋友沙先生,你昨天见过的,他在忠孝东路跟朋友合伙有个画廊,或许你会有兴趣?” 我告诉她,目前我最大的兴趣是找个会做西菜又能替我整理花园的管家,每天光是做饭和除园中草,我就什么都别做了。 “山村小筑没有园丁?”她问。 “每天来10分钟,鬼画符一样。” 她立刻应承这事包在她身上,一定尽快找个头脑干净手脚利落的管家来。 为了表示感谢,我邀她去镇上吃晚餐,她顿时答应,搭上她的玛莎拉蒂,才知道她着实不简单,据安兰从前告诉我,文莉是个孤女,大学如果不是靠奖学金和家教,根本没法子念,毕业后考上了托福,留学的费用都没有着落,只好去教书,现在能开玛莎拉蒂,大概早已改行。 也许沙先生那个开画廊的合伙人就是她也不一定。 我们到上回碧随拉我去的餐厅时,傅小泉也在那儿,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喝啤酒,见我们进去,勉强打了个招呼就溜走了。 “被他父母惯坏了。”文莉说:“他们就这么一个宝贝,要天上月亮也会摘下来给他。” 点完菜后,文莉谈到她目前的工作,她早巳辞去教职,到保险公司当招揽员。 “拉保险?”我很惊讶,像她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怎么宁可舍弃教书的工作,去做保险? 她告诉我她的年薪已经到台币3百万,明年升上了支处长还会增加到5百万,我立刻由诧异变成敬意。 3百万!美金10万的年薪,不可谓不惊人。 “这是我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与分析,才决定转行的理由。”她微笑,灯光下,她的某些角度很像安兰,在美国时,就常有人把她们俩弄混,外国佬看着黄皮肤总是很难分得清,更何况她俩从中学就同学起,在许多姿态,语气都因朝夕相处有共同性。 “教书呢?”我问。 “教员的薪水不扣税,实得约30万元。” 整整相差10倍,如果我能转行,大概也会立刻投入保险业的伟大行列。 “这是每个保险业者的年薪标准?” “不一定,得看个人的人际关系,能力及投入的时间而定。” “怎么说?” “以一个大学刚毕业的招揽员而言,如果努力一点,虽然各方面的能力还不稳定,但也可以月薪五六万以上,我做得比较久,老客户多,机会多一点。” “如果你们的年薪都能维持这么高,表示许多人参加保险,台湾的市场只有这么大,不已经到了饱和了?” “依照统计,台湾目前只有零点一的人保过险,剩下的就是我们的处女地。日本的比率是一点六倍,所以台湾的保险业仍大有可为。”她的态度开朗,完全是个女强人。 “你们在工作时会不会有职业障碍?”我问。我不知道如果安兰晓得她的好朋友在“跑街”会怎么想,但我可以想象,一名女子闯入别人的办公室,跟陌生人侃侃而谈一般中国人都非常忌讳的话题时,可能遇到的状况。 “你是说别人给我闭门羹吃?”她毫不在意:“任何保险员的工作都是从客户说‘不’字开始,若是每个人都有危机意识,保险业务员一上门就立刻答应,怎能证明我们的能力。” 原来如此。回想到许多年前我初在结婚宴上见到的文莉,跟此时此刻的女强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她变得太多了,我也不该再意图自她身上找到安兰的缩影。 “也许你一回来就在山村小筑隐居,没能立刻察觉到台湾在变,这里跟10年前,甚至5年前都大不相同,人人的脚步变快,目标变高,思想观念都更新。”文莉为我分析。 “总有人不变吧!” “当然有。”她笑了。“坚持不变的人不是遭到淘汰,就是被遗忘。” 她打量着我,我猜她已经把我归入马上得遭淘汰的一群。 上菜后,我们的谈话进入了主题,她婉言相劝,如果我不积极一点开展览,很快就会被自大师级除名。 “我本来就不是大师。”我淡淡地说。 “依目前的统计,你还是最好的。” 照她的意思,我已逐渐由峰顶跌落,摔人谷底。 假若是20年前有人这么警告我,我会非常在乎,安兰也一直鼓励我站得更高,眺跳得更远,在那时这些都有它相当的意义,我做得也很好,只是那些巳不再是我全部的需要,我的生命渴望着宁静与自由。 名利固然可贵,但我物质上已有了基础,所以无拘无束更能使我体会到生命的意义。 “你变了。”她举起酒怀时,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似乎对我的消沉不满。 我举起怀,喝下了深红的酒液,我不想跟她说:“你也变了。”她怎么不该变呢?即使换做安兰,在3百万与30万的年薪上,也会有所选择。 “你在想什么?”文莉问。 “没什么!”我放下酒怀时,我看见棕搁盆景后的座位上,正有一双眼睛向我偷瞄,是碧随,瞧到她笑嘻嘻,我的头皮立刻发炸。 这个头号麻烦来了,果然碧随施施然地走了过来,纤细窈窕的身影引起了一室惊艳,文莉年经时是一朵花,现在保养得也很年轻,但两个人靠在一起,立刻暴露出岁月的无情。 “你偷偷跑出来吃饭,也不带我。”碧随似笑还嗔,然后对文莉甜甜一笑:“季阿姨,我可以坐下吗?” 文莉的风度很好,不但请她坐,还亲切地问她吃过饭没有。 “人家饿死了,”她噘起小嘴,这时我才发现她不但穿着露背装,还涂了玫瑰色的口红,宝蓝色的眼影,风骚得不像16岁。 侍者送上菜牌,她点了大餐,又要饭前酒。 “小孩子喝什么酒?”我皱眉。 “小孩子?在哪里?”碧随游目四顾,然后“噗嗤”一笑。 “你戴伯伯的意思是说喝果汁对你皮肤好。”季文莉补充说明,暗示出她也不是好惹的。 “戴伯伯?”碧随瞅着我:“他不是伯伯。” 听她笑得那么暖昧。我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赶紧躲进去。 文莉也笑,笑得深沉,但她哄孩子的确有一套,碧随乖乖地吃完那顿饭,没有再出状况。 出了餐厅,碧随的敞蓬车和马莎拉蒂并列。 碧随把车钥匙往我手中一塞。 “干什么?”我板起面孔。 “我不敢开车,警察会抓。”她苦着脸,很乖很乖的样子。 “我先走了。”文莉识相得很,风度仪态都可以打9o分,完全不巴望替安兰出头。 “人家走都走了,还张望什么?”碧随见她发车后,用膝盖顶我。 “别胡闹。”我替她开车门,心里一肚子气,安兰在台北的旧识还不少,如果文莉略加喧染,我会成为诱拐女童故事的男主角。 “我又怎么了嘛!”碧随喊冤。 我把车门重重一开,只求速速把她送回家。 “那么生气,何必理我?”她也不管街上人来人往就冲着我大叫。 我一路飞车把她送回去,车子就停在她家门口。 “你对我不好会后悔的。” 我该后悔待她太好,才被她牵着鼻子走,到家后,我立刻打电话给安兰的母亲,现在我已经自逝者的阴影中挣月兑出来,应该见见老太太。 老太太一听我的声音,就发出了哽咽声,但还算节制,吸吸鼻子问我,这一向可好? 我告诉她,在乡下买了房子,一切安定下来,预备明天就去看她,她高兴极了,连声说如果方便随时欢迎。 打过电话,我去冲凉,从画室一出来,就看见碧随坐在客厅里。 “你怎么进来的?”我用大浴巾擦拭湿源源的头发。 “跟在你后面啊1你好笨,竟然没有发现,如果我是强盗你就死定了。” “这么晚了,你不该待在单身汉的家里。” “谁管得着?”她冷笑。 “我不欢迎。”我拉开门:“我还预备在这里住下去,有任何的流言对你我都不好。” “胆子真小。”她顾盼之间,流露出万端风情。“这是鬼屋,你不怕?” “怕什么?” “如果魔鬼出来,会吃掉你。”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知道了,你担心被季阿姨晓得,真狠心,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她叹了一口气。 “别胡闹,快回去。” “我不是胡闹!”她站起来,搂住我的肩膀:“我也不回去。” 她身上的香风一阵阵传来,我打了个喷嚏。 “今天晚上我陪你。”她的嗓音低哑,魅力十足,但我也不会忘记她是只有16岁。 一朵尚未绽放的蓓蕾,凡是人类都应当晓得爱惜。 “你不会吃亏的,”她索性明说:“我既然来了,就打定主意不回去。” “你想做什么?”我挣开她那蛇一般的臂膀,如果我现在衣着整齐或许好一点,赤着上身和她厮缠实在尴尬。 第五章 “我想做什么心里有数,用不着别人提醒。” “拐诱未成年少女要吃官司的,”我终于勾到了方才丢在椅背上的衬衫,赶紧披上身。 “有谁会告你?”她耸肩,像玉一般白的面孔嗤嗤笑:“除了那个白痴妹妹,我别无亲人。” “有,我的良心。” “良心一斤值多少钱。” “我的人品不能以金钱来衡量的,”我冷冷地,在这燠热的夏夜,我不是完全没有,但我一定得保持冷静。 “高贵的人品是你的包袱。”她笑:“你省省吧!人应该懂得及时行乐才不会辜负人生。” “中年人跟小女孩对人生的欣赏角度不同。”我拿开她轻按着我胸口的手,她这样做,简直像是——勾引。 “就算你是中年人好了,也不至于成为槁木死灰,我就不相信你除了妻子以外没碰过别的女人。” “请你尊重别人的隐私权。” “何必紧张呢?”她笑吟吟地:“我又不会欺负你。” “你明天还要上课,早点回去!” “早就放暑假了!”她躺在沙发上,玉体横阵,身上短小的衣着比没穿还更暴露。 她胡闹也该有个分寸,我对她完全失去了耐性,大喝一声:“给我出去。” 她听我吼吓了一大跳,差点没从沙发上掉下来,诧异地看着我,在我还预备吼第二声时,成串的眼泪自她那双大眼睛中滚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地,非常楚楚可怜。 我心软了下来,想过去安慰,又怕她占了上风顺手给我一耳光,那我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别哭了!”才一出声,我所有的威风都跌进谷底。 她嘤嘤而泣,把我的劝告当耳边风。 “我说别哭了!”我不得不提高声音。 她啜泣声更大,这回理直气壮:“你又凶我。” “向你赔罪行不行?快回家去,你坐在这里哭成什么话!” “老冬烘!”她站起来,临走忿忿地摔了两下门,才扬长而去。 她脾气大,脸女敕,但我可不敢保证下回我通不通得过考验,她一次比一次野,说不定我会糊里糊涂掉下去也不一定。 暂时离开这里是上上之策。 我仔细地检查了各处门锁,然后早早上床;即使是维多利亚女王来敲门也不去开。 正似睡非睡之际,远远地,又飘来了月随的声音,还在唱那首涉江。 我张开眼睛,凝神细听,凄怨的歌声在风中断断续续,似乎遥不可及,但又字字在心。 我想起了安兰,想起了年轻的时光,不禁一阵怆然,我也曾有过年少意气风发的日子,但青春已再不回头。 那支歌一直唱到我入梦,在梦中隐隐地飘着。 也许我真该找唱歌的人谈一谈,她那千言万语无处倾诉的心情,正是我的落寞。 第六章 岳母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就派了司机老史来接。 “老太太惦念着你!”老史说。他在安兰家工作了一辈子,非常的忠心,对我的离去颇有不满,现在可逮着了机会。 我正有上老太大处的意思,略事收拾就上了他的车。 “先生您还年轻,这么荒僻的地方可住得习惯?”老史倚老卖老地打开话匣子。 “这里安静,我很喜欢。”我淡淡地说,车窗外忽然飞驰过一辆车子,是碧随,驾车的德性嚣张极了,一头长发全部散开,被风吹得怒飘,火红的t恤热力十足,从右侧超过我们后,还胜利地瞪过来一眼。 老史也不甘势弱地对她按喇叭,表示抗议,两位有个性的人士算是碰在一起了,我倒向后座,闭目养神,不过问他们间的输赢。 可是碧随并未因此干休,她的车子始终不疾不徐地挡在前面,像有意捣蛋,老史气得脸红脖子粗,也拿她没奈何。 可是到了镇区附近,碧随的气焰全部消散,我正在想她怎么退出了,只见一辆公路巡逻车向这边驶来,她变得再乖也没有,居然在树荫停了下来,我们经过她时,还看得见她朝车里翻白眼。 到了代表新村,老太太盛大欢迎,要厨子做了满桌的菜。她这是爱屋及乌,现在哪怕是安兰养的一条狗,她都会视若亲人。 说来她的后半生也够坎坷的了,年轻的她是早期的留学生,嫁了门当户对的才子,又当选上了中央委员,非常的得意,但后来,她不但失去了丈夫,还几乎失去一切,千辛万苦地把女儿带到台湾,再进入政坛后,才算又站了起来,但为了安兰,她守寡一辈子没有再嫁。 安兰的猝逝,给了她太大的打击,原本还算乌黑的头发白了一半,说话声音也不再那么气势逼人了,一离开工作,她简直就变成了一个老太太。 乍见到我,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看得我心里好难过,但幸好她仍算自制,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兰从前住饼的房间,仍然保持原样,像是她从未离开过,连新糊的壁纸都是原先的水蓝。 靠墙的书桌上有幅相框,我拿起来,是17岁的安兰,还穿着女校的制服,坐在花园的石头上微笑,笑得天真无邪,对未来一无所惧。 如果她那时候就晓得自己将在20年后因车祸而去世,她对人生还会有美丽的撞慑吗? 我把相框放了回去,转过头,老太太颤巍巍地倚在门边,我知道她在期盼,盼我能留下长住,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只说出:“开饭了。” 老太太极爱干净,角落里有粒灰都不行,两个女佣轮流抹所有的窗户、桌椅、地板,只差没连花园的叶子都用自来水一片片的洗,就因为这样的洁癖,家里处处一尘不染,显得更冷清,教人待在里头没来由地发慌。 菜倒是一流的,吃得我打饱嗝,回国来,这是吃得最好的一次,美中不足的是老太太多说了一句话。 “如果安兰还在,那该多好。”她说。 饭后,照例是大盘的时新水果,规规矩矩地排成圆型,老太太再三劝请,自己却一片也没动,她告诉我,上了年纪后,血压和尿糖都有问题。 我觑了个空告退去休息,若继续和她在这儿长吁短叹,我原本已不够坚强的意志力会更消沉。 我躺在安兰学生时代的小床上,集中一切心神,希望安兰能回到旧时地和我相见,但只听冷气机轰隆隆的声响,最后我累了只好睡去。 从前我是生活斗士,因为我有安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做李伯大梦。 我没梦到安兰,倒梦见那个拾古币的小男孩,他正走在野草掩膝的小径上,手上满满的两把钱币,一边走一边掉,他诧异地看着……梦的颜色很淡,也许,那夜他的出现也是一个梦,一切都不真实的,是来自虚空的梦境。 晚餐时,文莉来访,我怀疑她来看老太太只是个晃子,她一年365天都可以来,为什么偏偏挑此时此刻。 老太太对她欢迎备至,她中学时就在这里厮混了,对环境再熟悉也没有,非常地内在自然,我倒像个外人。吃饭时,两位女士不断向我碗中夹菜.唯恐我营养不够。 文莉告诉老太太,我经常吃花生酱三明治骗肚子,老太太十分动容。我想她很快就要暗示我中馈乏人,不必为安兰死守。 这话她老早说过。但那只是为了表示她的思想开明,真实成份微乎其微、目前我们的姻亲关系已经因为安兰的不存在而消失,我若再娶,她就真的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饭后,文莉还有余兴节目,她坐在三角钢琴前,弹起了一首歌。 从前她总是跟安兰并肩坐着一同弹着歌还一同唱,像一对孪生姊妹花。现在。光洁的琴盖上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我怕老太太看到期情斯景会伤心,但老太太虽然唏嘘,却兴致很高,一首方歇又要她再弹。 “秉同要听什么?”文莉问。 我要她弹涉江。 这些日子里,我已深深地爱上这首歌,文莉从发黄的琴谱中找到了,但弹得生涩,完全没弹出味道来。 我想起了月随,她不过16岁,却能歌出所有的凄怨,像是我心中的伤痕。 夜很深了,文莉才告辞离去,老太太没出二门,要我送她去车库,一路上虫声唧唧,花影扶疏,顶上是好大一轮明月。 文莉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看,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的少女时代是在这儿度过的。” “噢!”我表示我知道。 “在这里有我所有的回忆,不过这也是台北最后一块空地了,老太太只要有个山高水远,这里很快就会盖起了大楼。”她指着附近与其它房子十分不协调的高楼景观。 我哼了哼,现在的台北人,谈上三句话便全是房子股票钱,再也没有别的了,不想文莉也是一般俗气。 “到那时候,你就会是超级富翁。”她又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心绪散漫,待意会到她的话时,不由吃了一惊。 “前些日子,老太太找律师立了遗嘱,所有原先预备留给安兰的,都给了你。” “为什么?” “不给你给淮?” “可以捐给孤儿院,慈善机构比我需要。” “老太大就是要给你。”文莉笑。 “你怎么晓得?” “我是见证人。”她意味深长地说:“秉同,你的运气真好,老太太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 我没有搭腔。我不是不识抬举,是真的不配领受这份好意。 “这块地有一百多坪,又在精华区,一坪以两百万计算,全部处理掉你可以拥有现金两亿,如果你选择保留户,依照惯例,可以拿百分之六十,是最划得来的,日后可以交给租赁公司,每个月的租金能让你过帝王般的享受。”文莉见我不吭声,非常周到地替我算起账来。 如果要我跟这样精明的女子过一辈子,我一定会发狂。 她算完了,扬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我感到十分困惑,方才谈起安兰时,她不是不伤心,但没多久她就忘得干干净净,固然她没有义务沉浸在亡友的阴影余绪里,但也大可不必这般算计。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替她拉开车门,现在我最乐意见到的事就是她离开这里。 “晚安!”她突然踮脚跟来,在我颊边印了一吻,我呆住了,她钻进了车中,很快地驶出去。 她的举动突兀,老太太更奇怪,我回到客厅时,她还坐在灯下,以研究的眼光看着我。 “文莉走了。” “唉!”我漫应之。 “你们——谈得可好?”她微咳一声。 这是说媒还是相亲?我本来就对文莉突然到访有所怀疑,这下更是疑云大起。 “妈,文莉来有事?” “没什么?我想你们许久没见了,特地喊她来吃饭,你不会不高兴吧?”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说。 我会有什么不高兴? 时代真是变了,岳母居然会为死去妻子的女婿操心终身大事。 “文莉是个好孩子,我是见她长大的。”老太太明讲了。 “是。”我唯唯喏喏,暂且不去揭破她。 “你和安兰一直没有孩子,是我最大的遗憾。”老太太叹气:“我这一辈子竟然没有亲手抱过孙子。” 再怎么说,她的遗憾都是无法弥补的了,我总不能变出一个孙子来给她。 “忙了一整天,妈,你也该休息了。”我对她的话题百分之百没兴趣。 “我不累,秉同,妈年纪大了,只剩下你这个亲人,不能撂下你不管,否则我会不安心。” “我这么大个人了,妈还替我操心?”我知道她当面锣对面鼓的一来必难逃月兑,但还是想胡混过去。 “你不懂!”她喝了口参茶,道:“你是个好孩子,妈在心里对你和安兰都是一样公平,没有一丝偏心。” “是,我知道。” “你们戴家一脉单传,你又早年失去父母,安兰没给戴家生下一男半女,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妈,安兰都已去世,您就别再提这个了。”我截断她。 但老太太非常固执。“我晓得你对安兰好,可是时代不同了,我自己是过来人,年纪大了没有个伴是椿苦事。”老太太在灯下憔悴的面孔竟有几分亢奋。 “我已经馒馒习惯,不觉得苦。” “你才40岁,如果像我一样活到七老八十,还有好几十年,犯不着太苛待自己。” “除了安兰,我对谁都没兴趣。”我斩钉截铁地说。 老太太不听还好,我一出口,她就流下了眼泪。“好孩子,好孩子!”她哆嗦着嘴唇:“妈究竟没看错你。” 我怕见她老泪纵横,只得靠在她身边安慰:“妈,你当心身体,别再伤心了。” “我不是伤心,秉同,我是难过你孤伶伶地,若我老婆子再一走,你更是无亲无故。” 我告诉她,一个专心绘事的人,清静很重要,并不以为苦。 “文莉这孩子——”她的话题又提到了文莉。 “妈想到哪去了,文莉有要好的男朋友。”我赶紧提醒她别做乔太守。 “准说的?” “我遇见的。”我硬着头皮告诉她,文莉的男朋友在东海教书,人品很端正,还配得过文莉。 “那是普通朋友。”老太太很顽固:“她若是有知心人,一定会带来给我看。” 听她愈讲愈离谱,我暗暗叫苦。 “妈不会看走眼的。”老太太收起了湿手帕,“安兰这么多个同学,就属文莉最乖最好;听妈的话,你们可以先做个朋友。就算暂时不做任何打算,大家交交朋友也无伤大雅。” 我回房时,心里非常懊恼,季文莉果真有两下子,居然能哄得老太太来替她做说客。难道她真的——爱上我?我可不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她成天在外走动,合格的单身汉一定不少,东海那位就很文雅,又何苦找我麻烦呢? 我心里烦,气温又高,就更加令人燥热不安,正准备打开冷气,忽然有人在外头敲我窗户。 “谁?”我着实被那个黑影唬了一跳,是安兰吗?我急急打开窗,在阳台栏杆上坐着的,却赫然是桂碧随。 “你怎么进来的?” “用腿走进来的!”她毫不在乎。 “狗没咬你?”老太太养了两条看守宅院的德国大狼犬,凶极了。若见生人定会飞扑上去,主人不喊住手绝不罢休。 “狗?好乖呢!”她笑嘻嘻地说,月光斜斜照了过来,更照着她那张娇女敕的面孔十分美丽。“我喂它们饼干吃,它们对我摇尾巴。” “你快走吧,待会儿佣人看见你,会报警,你就走不成了。”我皱眉。 “你跟他们解释一下不就得了,你在此地是作客,又不是囚犯,就算是坐监,也允许探监吧!” 这个野丫头!难怪她老说我笨,我是真拿她没办法。 “你有什么贵事,给你两分钟,快点说。”我看看表,夜深了,就算她能平安返家,回去也过了午夜,她深夜游荡对谁都没好处。 “明天我要去电视公司试镜,你随我去。” “我哪有空?” “如果我给坏人骗了去,就是你害的。” “那是你爱慕虚荣,怨不得别人。” “你说话好难听,真不像大艺术家!”她做怪脸,捂起了耳朵。 “还有更好听的,有人明星当不成,误堕风尘,遭黑道把持,到时你连哭都来不及。”我吓唬她。 她听了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社会新闻看多了,什么时代了还会有这种事?” “信不信由你,我对你最大的劝告是好好念书,别胡思乱想,尤其别做明星梦,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以为登龙有术,最后差不多都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真会说耶酥。”她不屑地:“你落伍喔!” “就算是好了,我要休息,你请吧!”说完我关上窗户,她却连纱窗一起扯开。 “干嘛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我难道还不如那个老女人?”她淘气起来,五官更是娇俏可爱,只可惜我没心情欣赏。 “什么老女人?” “方才有人给你作媒,你忘了?”她讪笑,“还有月下吻别,你真是艳福无边。” 她究竟躲在哪里?安家发生的事,似乎大大小小都逃不过她的眼里。 “你再胡说,我就生气了。” “反正你一天到晚生气,从没见你开心过。”她一脸无辜:“你有心脏狭窄症,怪不得别人。” 我给她的怪模样逗笑了。 “还会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摇摇头,然后像想到什么似的,煞有其事地问:“秉同,我怎么这样倒霉,偏偏爱上你。” 她肉麻当有趣,震得我耳朵中嗡嗡作响:“你作弄糟老头子,会得到报应。” “我爱你!”她把上半身整个探进窗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倒退也不是,关上窗又怕夹到她,幸好老太太的声音在门口出现,解救了我。 “秉同,这么晚了,你在和谁说话?” “没有。”我慌忙应:“我看电视。” “早些睡吧!养养元气。”老太太隔着门说:“明天一早陪我去做晨运。” “是!妈!” 老太太走远了,碧随挤眉弄眼地学我:“是!是!妈!”学完又做鬼脸又吐舌头。 “你有完没有?” “完了!”她意兴阑珊地说:“你没良心,以后会后悔。” “你预备怎么出去?” “你管得着?”她消失在阳台尽头,也许是从太平梯下去,居然一点声息也没有,比她跳芭蕾舞还高明。 三天之后,我在早餐桌上的报纸看见了她占住娱乐版的二分之一。 她成了电视台的新秀,公司决定以二千万的资金培养她成为国际明星,由于她是秘密武器,还不便以真面目示人,那半张报纸上拍的是她的背影。 我认得那张背影,所以替她担心,娱乐圈是个大染缸,再雪白的丝绸掉进去,捞起来也成了花布。 不过我也该替自己高兴,她成了新秀日后可有得忙,再也不会有时间烦我。 看完报纸,我有了主意。“妈!”我对岳母道:“打搅了这么多天,我也该回去了。” “你回家来往,算什么打搅?”她板起面孔。 我告诉她,想回去作画,这样她就没理由拦我了,她有过敏症,最怕亚麻仁油的气味,从前有次心血来潮去参观我的画室,被熏得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有空要常回来看妈。”她一再叮嘱。 老史送我回山村小筑,这回再也没有小美人跟他赛车,一路平安。 能抽出空来陪老太太消遣数日已是难得的美德,他也没有了褒贬,可是仍有无限期望。 “先生——”他替我拉车门时略带迟疑地说:“老太太很少出去,您要用车的话吩咐一声,方便得很。” 这年头要找到一个有良心的朋友已经不容易,更何况是忠仆,我再铁石心肠也有感慨。 进门后,满屋子的空冷。才不过离开数日,就这样地不习惯。 我对自己冷笑,难不成还会有人等我不成? 才安顿好,季文莉的电话就来了,她是消息灵通人士,老太太是她的内线。 “你要的人我替你找好了,什么时候方便带她来?”她哇哇一大串,把我弄得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 “什么人?”我问。 “你不是要找个能做西餐又略懂园艺的管家吗?”她提醒我。 “愈快愈好。”我忙说,别说远的,今天中午就是个难题。在岳母家吃了几天山珍海味,实在狠不下心再啃花生酱三明治。 “我马上来。”她“咚”地一下挂了电话,是典型的职业妇女,爽俐之至。 11点正,她那辆马莎拉蒂驶入山村小筑,名贵的车就有这等好处。只出现过一次,人人记得的,警卫连问都不问就放进来了。 等她把大师傅带进来时我傻了眼,怎么是个阿婆? “沈嫂,这位是戴先生!”文莉给我们介绍。 “戴老爷!”她规规矩矩地喊,吓得我没把刚喝下的热茶喷出来。我才39岁,哪有资格做老太爷。 “沈嫂从前在美军俱乐部做过。”文莉大力推荐:“我们刚去超级市场买了菜来,吃过你就晓得她的手艺。” 沈嫂年纪不小,动作挺俐落,大篮的莱拎在手里像没事人似的,我要帮着她把车后头的各种厨房道具拿下来,她直摇手,说:“我来。” “你让沈嫂做好了。”文莉也阻止我:“她做惯了。” 我们在客厅喝茶,茶具和茶叶都是文莉带来的,上等的乌龙,陆羽的飞天壶,她讪我的大玻璃杯泡香片。 “做粗活的人才这么喝茶。” 她跟安兰一样,对生活品味异常讲究的,安兰是自幼耳孺目染,她则是日后发奋苦学,所以格外挑剔,一丝不肯马虎,唯恐有些微疏忽落在旁人眼里折了身价。 12点钟准时开饭,主菜是梦幻虾,佐希腊葡萄酒,气味清香,口感十足,吃得我胃口大开。 餐后的甜点是利百加布丁配草莓果冻,光是看颜色就教人食欲大动。而后沈嫂又上镶了薄荷叶子的鸡尾酒,淡绿的薄荷酒和甜酒调在碎冰里,在炎炎夏日有说不出的清凉,我们坐在湖边品尝,真觉得神仙不易。 文莉告诉我晚餐的莱色,一律的冷菜:苹果沙拉、冻犊牛肉、魔枷巴维利亚,只有炖鱼丸包心菜汤是热的。 “沈嫂会调各式各样的鸡尾洒,你只要想得出来她就做得出来,还有,她的鸡肝酱三明治是一等一,她会做好搁在冰箱里,你随时饿了就拿出来吃。”文莉补充道。 慈禧太后的御膳房也不过如此。 我沉默了半晌。 “怨我无礼,沈嫂的手艺绝非等闲,为什么肯来帮我?”有的是豪门大户会延揽她去当大厨。 “她喜欢清净。”文莉很含蓄地说。 我不是3岁小孩,原因不会这样简单。 “好吧,我荐人给你用,不直说也不行。”她总算吐实,沈嫂有个独子,好赌成性,从麻将梭哈玩到六合彩,无赌不精,可是久赌神仙输,沈嫂自俱乐部退下来后,开过番菜馆,生意鼎盛时连开过三间,可是全给这个不争气的宝贝儿子败光了,还天天追着她要钱,她在哪家大公馆里做,他都有本事寻了来,这回沈嫂气急了,一心希望躲到乡下,让他再也找不到。 “沈嫂是很可怜的。”她下了个结论:“那浑小子是她的冤家债主,赖都赖不掉。” “如果他找到此处呢?”我问。 “他作梦也想不到这里。”她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沈嫂想了个法子,你不必给她现钱,她在信托公司有个户头,每3个月你去替她存一笔基金,不到期是不准动用的,这样谁也拿不到她的钱。” 我猜出这个出主意的不是别人,文莉立刻承认。 “我是为她好,苦了一辈子,落得两手空空,连棺材本都没有,真是岂有此理。” 我望着她笑。 “你笑什么?” 我闭口不言,台湾还是个以男性为主的传统社会,但新女性主义已经在严苛的现实下纷纷冒出头,蔚为一片新气象,在各家的言论里,女性的忧惧也更为凸显,以前不方便说出口的,成为实际的问题时,再也没什么可避讳。 “沈嫂要求多少工资?”我开始谈到重点。 “2万5,这是目前最起码的。” 我同时答应了3个月后调薪,一年三节另有节赏,再问她还有什么其它要求。 “她希望你能给她买部小彩色电视,乡下地方没有娱乐。”文莉说。 这当然不难,我自己不看电视不能规定别人也不看。 “买菜也是个问题,这里离市场远,就算近,也有很多配料在超市才有,这样好了,我每个礼拜来带她买一次菜。”她自告奋勇。 她太聪明,出这种滥点子,好每天来白石居闲逛。 第七章 文莉下午约了客户,一点半就走人,我上床睡午觉,沈嫂忙过了厨房,又巴结着用割草机堆草坪,我开着窗户,风阵阵拂来,混合着清新的草香,说不出的好闻,有她长驻在此,我真的要变成老太爷了。 躺在床上,我闭着眼睛想安兰,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中,我又回到了纽约,回到百合画廊,回到我怎么也回不去的30岁…… 是一阵笑声让我醒来。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碧随,她总要搞出许多把戏让人注意她。 我探头出去,没有人待在已经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草坪上。但那儿有一个不锈钢架,架子上有一头白色的鹦鹉,它正发出第二阵怪笑声,笑得人一阵毛骨悚然,活像金银岛里那个独脚海盗的宠物。我关上窗子。 对付不速之客的办法就是不理他。 但没有5分钟就有人来敲我的门。 “老爷!老爷!”是沈嫂。“什么事?”我应。 “有一位桂小姐来看您!” “说我不在。” “啊!”她应声而去,过了一会儿又来敲门。 “谁来都说不在。”我有点烦了。 “我就知道你在!”门开了,站在那里的是碧随,打扮得一身娇俏,火红的露背装,裙子短到膝盖上5公分,愈发显得女乃油色的皮肤丰润动人。 我慌忙坐起,抓起床单围住身子,狼狈地呵斥她:“走开!” “你怕什么?”她笑。 我穿着暴露当然怕她。 “难道你去海滩游泳还穿貂皮大衣不成?”她毫不在乎,抱着膀子,说有多开心就有多开心。 “你偷看男人要长针眼。”我碰上她是秀才遇到兵,只好下床用壁橱遮住身体,赶紧穿衣服。 “笑死人!”她不屑地说:“在我们学校,大家用同一个更衣室也没听说谁会害眼睛。” 穿好衣服我匆匆下楼。 “急什么?有鬼追你不成?”她嘀嘀咕咕。 沈嫂还真当她是客,捧出了柠檬汁、小点心等等,排了一桌子。 “桂小姐很忙,马上要走。”我告诉沈嫂无须多礼。 “谁说的?”碧随诧然:“我很有空,怎会马上要走?” 她要待在这里我也没办法,只好往外走,门一开,鹦鹉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活见它的大头鬼。 “你去哪里?”碧随见我推了脚踏车就走,追了上来,一就挤进横杠上,大夏天,也不嫌热。 “你这样胡来,邻居看了像什么?” “人家会羡慕你。”她仰起头,令人目眩的面孔只差没贴上来。 “拐诱未成年少女要犯国法的。”我面无表情地刹住车,她得寸进尺、节节进逼,真要逼得我走投无路才甘心。 “我们何必老为这些不相干的小事吵来吵去?”她不以为然地搂住我的腰:“我有个建议——” 我之所以会听从她的建议是她搂得太紧,我又不敢闪开,唯恐一松手她会自车架上摔下来。 我们达成协议,到镇上的小戏院去看重映的老片“红萝卜”。所乘坐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 “我要坐在横杠上。”她永远是反对的,但我坚持,如果她不另骑一辆,我们可以改搭公路车。 她骑起单车来比她开那辆意大利敞蓬车更嚣张,尤其是露在迷你裙外的玉腿更是了无遮掩,看得我心悸不已。 “去换条长裤,这么短的裙子像什么话?”我皱眉,她这副德性到民风保守的小镇上去,挨石头子的一定是我。 “这怎么算短?”她把她那个俏鼻子皱成一团:“比游泳衣长多了。” 这些无谓的争辩输家当然是我。 到了戏院,影片已经开始了,四周漆黑一片,碧随紧抓住我,十分夸张地说:“好黑啊!怕死了!” 我只有立刻找好位子领她坐下,看了没一分钟,她开始叹气:“好渴哟!跋了那么远的路连杯水都没得喝!” 我奔出去替她买汽水。 才喝了一口,她又说:“咦!你听,有人在吃东西,好香哟!” 我出去第二次,买戏院门口刚烤好的苞谷,回座时,引起一连串不满意的嘘声,她再要开口,我教她闭嘴。 碧随吃完苞谷,该乖乖看电影了吧,她大小姐还有花样,等我警觉时,才换上的干净衬衫已满是她粘湿湿的手印子。 “谁教你出门不带卫生纸!”她理直气壮地说:“不然我擦在哪里?” 这就是带儿童观看电影的下场。 看到一半她居然整个人倚在我身上,这未免过份,我换了一张椅子,躲她远远的。 “干嘛?我会吃掉你?”她大惊小敝,我又招来一顿嘘声。 好容易挨到散场,她赖在座位上不肯走。 “前面我都没有看。”她说:“我至少该看到片头。”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 沈嫂忙了一下午作晚饭,我得回去捧场。 “等等我嘛!”她追了出来。“一点骑士精神都没有。” 天色已渐渐转黯,我们在徐徐的晚风中赶路——郊野的景色在晚霞辉映下格外美丽,我骑着骑着,心里的不高兴就消散了,碧随还是个孩子,跟她一般见识又是何苦来哉。 碧随起初见我不理她,有些讪讪然地只敢跟在后头,当我发现她停下车时,她蹲在草地上。 我以为她出了什么状况只好回头,才一靠近她就抬起头,手里举着一把野花。 “给你!”她笑着说。 我啼笑皆非地摇摇头,看见我笑,她又恢复了叽叽喳喳。 回到白石居,天都黑了,她不等人请,自己坐上了餐桌,看见冻犊牛肉直皱鼻子,“我发过誓不吃牛肉。” “不吃就算了!”我才没兴趣理她要吃什么,她本来就是不速之客。 “来,拿破仑,你吃!”她拈起一块碎肉去喂那头黄冠鸥鸦。 “你会把它毒死!”我骂。 “已吃了!你看,它喜欢吃牛肉。”她拍着手大笑,拿破仑吞进牛肉后又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把沈嫂都给逗笑了。’ “恭喜发财!”冷不防,鹦鹉又冒出一句。 “回去的时候把鸟拿走。”我说,“吵死了。” “为什么说还给我?”碧随从食盘拣了颗葵瓜子去逗鸟。 “这不是你带来的吗?” “没有啊!” 这倒奇怪了,谁这么闲,没事送只扁毛畜牲来消遣我。 “沈嫂,鹦鹉是谁送来的?”我问。 “我不晓得,打开门它就在那里了。” 碧随胜利地看我一眼,这回可给她逮着冤枉她。 “好事没秃丫头。”她哼。 吃完了晚餐,她在湖边喝咖啡,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拿支扇于叭啦叭啦打蚊子。我要她别待在黑地里,南部闹了一年的登革热已经逐渐北上,真给咬了可不是好玩的。 她不听,扇子叭叭响,当是好玩。 “咬了你满腿的红豆冰,明星梦就做不成了。”我冷笑。 “明星?谁要做明星?”她讶异。 “报上登得那么大,你自己没看见?” “没有呀!我去做明星干嘛!”她一脸无辜,“你别乱讲,刘嫂知道会掐死我。” 她要赖索性赖到底,我也不再理她,转回画室去画画。直到电器行送电视机,我出来付钱时,碧随已经走了。 电视机装在佣人房里,她可以尽情欣赏,我也免受干扰,两得其便。 这一夜我画得很晚才睡,夏天夜里合适工作,比白天好得多,画到饿极,到冰籍里去找,果然一盘子鸡肝酱三明治用玻璃盖子覆得好好的,完全跟安兰在时一样。 吃完了,反而不想立刻上床,泡了茶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望着草丛问的点点流萤发呆,淡经色的萤火飞过来又飞过去煞是好看。’ 远远地,桂家的高塔上飘来了月随的歌声,在这样的夏夜里,微微地凄怆,也教人不禁要回首前尘,兴出许多的感慨。 她唱了许久,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 我想着安兰,此时此刻,我们应该执手共坐,共同回忆我们的青春,那些玫瑰色或灰黑色的日子…… 拌声停了,许久我才从石椅上站起,回到室内,本来已经勾着头睡了的鹦鹉,一听我走过居然醒了,扑着翅膀尖叫着:恭喜发财!抱喜发财! 第八章 我真是发了大财。 在睡梦中,电话把我吵醒,文莉哭着说:“你岳母不行了,你快点来。” 我惊得一身冷汗,打电话叫了车子,赶到医院去,老人家已在弥留状态。 怎么回事,昨天分手时还好好的,她应该可以平安活到80岁。 “老太太早上起来要洗澡,在浴室摔了一跤,我们都没听到就给耽误了!”小女佣吓得什么似的。 “秉同——”老太太在医师的急救下睁开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并没发出声音,我连忙赶过去,她的唇又动了动,像是在笑,我的泪不自觉滑了出来。 “妈!我在这里。”我握住了她老人家冰凉的手。 她的眼睛看了看文莉,文莉也握住她的手。 她的唇边出现了涟漪,愈来愈大,然后中止在那儿,护士发现不对,急急又叫了医生来,就在那时候,老太太闭上了眼睛。 文莉大哭着扑了上去。 护士把她劝开,在老太太脸上覆了白布。 文莉哭得歇斯底里,精神整个崩溃,我半扶半拉地把她拖开,任她眼泪鼻涕揉得我一身。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她大哭还不算,不停地用拳头捶我。 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但肩膀上觉得一沉,老太太这一去,顿时使我没了主张。 文莉这时才显出她的能干来,大哭过一顿后,开始办丧事,办得有条有理,上上下下全听她一人指挥,精神十分抖擞,偶尔想起老太太,伤起心来眼圈一阵红,但擦掉了泪又是一条英雄。 我就更显得无用武之地,若非她不断问我的意见这样好不好那样妥不妥当,笨手笨脚地夹在当中简直是碍事。 照她的意思,如果老太太的后事办得不够风光体面,我们这一辈子都别拾起头来做人。 她成了亲族代表,尽可以站出来说话,但也有她力有不及的地方,比如成立治丧委员会时,非我出面不可;委员们全是老太太在立法院中的同事,要不然就是政府重要官员,得有个男人去酬应才成,不过那些老先生们也不难应付,只要礼节合仪:也就混得过去,没人会真跟遗属计较。 乱糟糟地忙了好多天,才正式发丧,场面隆重盛大,撑足了面子。 只不过我怀疑老太太早已驾返瑶池,这一切风光她能不能领受? “这是她老人家最后的一件事,”文莉吸着鼻子说:“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为了她口中的面子,我得在场面上向所有吊唁的来宾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我知道你为难,可是千看万看,看在安兰的份上,委屈一点,让人家知道老太太没有白疼你。”她说。 我这一生没向谁屈过膝,但这一天却跪得两腿发酸,在儒家的大旗下,谁敢不两腿发酸。 漫长的车队占住了整条公路,一路吹吹打打把老太太送到了老家,我也去了半条命。 回到白石居,沈嫂不肯做西餐,硬是照乡下人的老法子,杀鸡宰羊的,炖了许多中药给我进补,我不肯吃,文莉在旁帮腔。长篇大论晓以大义演说得人更加心烦。 碧随跑来看热闹,满屋子飘得中药香,幸灾乐祸地问:谁做月子? 律师出现时,麻烦也跟着来,老太太把所有家当都留了给我,光是代表新村的土地就得交一百多万的增值税,更何况还有其它的。 我本就没有意思继承,再加上啰哩八嗦的遗产税,简直要把人逼疯。 老太太在郊区还有大堆房产,会计师把所有的项目念给我听,我嫌麻烦,教她报上总数,乖乖不得了,这两年土地狂飚,遗产税又大得惊人,我什么都没看见,就得缴七八千万的税。 这是什么年头!简直连死个人都死不起。 “我如果有七八千万,还卖什么画!”我对文莉说:“拜托行行好,帮我找律师申请抛弃继承权。” “你胡思乱想对不起老太太。”她拿手帕擦眼泪,这阵子她特别爱哭,动不动就眼泪汪汪,圣人看了她都得演练奇门遁甲。 “我如果对得起她,就得坐牢。”听说国税局在这方面查得十分严密,一有个风吹草动,就有很多人得受诛连,我拿不出遗产税,自然还是别充英雄的好。 “老太太的土地全都没有办过担保借贷,非常容易月兑手,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找到财团处理掉一些,扣掉增值税,你可以剩下大部分。”文莉的算盘比电脑还来得精刮,她打算卖掉新庄的那一块。地原先是别人抵押给老太太的,后来还不出钱来就办了过户,本来是农田不值什么钱,不料去年开放,划成了重划区,一夜之间身价暴增,周边早给大财团吃下了,他们当然对这块地倍感兴趣。 小小一千坪地怎么卖得出七千万,亏她想得出来。 她听我顶她也不生气,连说只要我肯托给她自然垫得出好价钱,第二天回话来了;某财团肯出个整数。 “一亿!”我被她用手指头比那个整数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如果你嫌少,价钱还可以商量。”她补充道。 这是个笑话! 丙然是笑话,当天下午就有另一个财团派了不动产部的经理来,告诉我那块地如今是新商业区,又在中央位置——一坪值上20万,如果只卖一亿,是人肉大贱卖。 我一夜之间糊里糊涂的成了暴发户,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笑当然是为了发财,没有人不爱钱,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样的方式落在我身上,老实说真是消受不起。 “你难道还怕人家笑你有钱不成?”文莉老气横秋地说:“这些是老太大留给你的,是多是少都是她的一番心意。” 这番心意惹出许多麻烦来,每天我都要接到许多莫名其妙的电话,还有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来,攀上一大堆关系,要同我借钱。 我索性要门房替我挡驾,任何人来寻找在下,一概谎称不在。 只有文莉不被挡驾,这些日子她等于住在此地,只可惜房子不是她的,否则她兴趣来了,会做大翻修。 我决定跟她好好谈一谈。 这天我教沈嫂做了苏格兰蛋卷肉,文莉无蛋不欢,让她开心,我可以促进我们谈话顺利。 我原预备得好好的,但碧随在黄昏时闯了进来,破坏我所有的计划。 她带来木炭和大烤网,就在湖边架设起来,奇的是傅小泉跟在旁边帮她弄,俯首贴耳的十分听话。 “太热天的吃什么烤肉。”我过去说。她好像听到又似充耳未闻,无所谓地点燃了火种,等火升好了,她交待傅小泉看着火,自顾地月兑了衣服,露出一身比基尼,扑通一声跳下水。 她在那里表演出水芙蓉,我自不好站在湖边跟她理论,只有进屋。 沈嫂问:“老爷,蛋卷肉还做不做?” 我打电话给文莉,邀她在外头见面,她奇道,为什么不在家中晚餐,我告诉她,后院给小朋友闹翻天,烤barbecue兼在湖里洗澡,斯情斯景老年人不宜。 她听了嗤嗤地笑,“今天不行呢!”最后她说:“我今天特别忙,要加班。” 币了电话,我没别的好法子,望着缭绕了一院子的烟气,只有去散步。 山村小筑的风景美,夕阳更美,彩霞把周围点缀得如诗如画,在买白石居时,我曾暗下决心,要忘了纽约,忘了安兰,一切从头开始,但我总是做不到,心海中无时无刻不浮起安兰的影子。 我对她的依恋似乎并不因死亡而终止,我开始怀疑我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是否已经成了一种无可救药的病症。 也许,时间是最好的医生,它能帮助我爬出痛苦的深渊。 我没办法忘掉安兰,但我相信,如果她有知,一定是更希望我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替代她享受生命。享受这个世界。 我叹了口气,旁边突然发生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好端端地叹什么气?”是碧随,只在湿漉漉的泳装外面套了件裙子就跟在我后面。 “你不是跟傅小泉在烤肉吗!”我皱眉。 “我怕你想不开。”她突然冒出一句,“其实你是很可怜的。” 我有什么地方可怜? “你失去了生活的乐趣!”她说。 哦?何以见得! “除了吃以外,”她用只穿了拖鞋的脚踢地上的石子:“你再这样吃下去,会变成胖子。” 可不是,沈嫂做得中西餐都道地,每天又忙忙给我进补,我不好意思扫她的兴,今天早上我发现皮带又得松一格。 “人到中年千万胖不得。”她认真地说。、 我被她的口气逗笑了,小丫头居然板起面孔来教训人,也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 “你太胖的话,会得各种老人病。” “碧随,你要说什么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哦?我真的有那么奸诈吗?”她睁圆了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你这样莫名其妙地说话,自己有什么感觉?” “我是为你好!”她又扬起脚,踢起一块石子。 “你怎么不替自己打算打算?”我刚要讽刺她,她就立刻阻止我,“别跟我说耶稣,我就算做错什么,至少也能增长见识,你做错就不一样了。” “哦?那我该做什么?” “这还用得着问我?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她冷笑。 我没有回答她,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早已死了,做什么都不会有劲。 “我要回去烤肉了。”她往后转。“听不听在你,将来后不后悔也在你。” 当然,斯情斯景只是凑合着过,算不得理想人生,可是,世界上真有理想人生吗?如果有地方卖理想人生的入门券,我也要赶着去买一张。 可是,她所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我终于找到时间和文莉谈话。 苞她约在日本料理店见面,她现在是吃的专家,选的地方绝不会错。 “你要开画展?”她大吃一惊,刚喝下的日本清酒差点儿没呛出来,脸咳得通红,又忙忙地道:“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算迟。” “你有合适的画廊了?”她急咻咻地问。“是哪一家?” 我如果能保持沉默,一定不会多嘴,但我今天不讲,明天她仍是会知道的。 文莉不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女大学生了,这点可以从她闻知真相后看出来,她表现得太好。态度自然风度绝佳,完全掩饰了内心的真正感受。 “恭喜你终于跨出第一步。”她为我斟上酒,“我敬你。相信安兰也会为你高兴。你早该这么做了。” 她方才失态,是因为把我当自己人,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不过是个误会而已。 第二天,她像当初搬进来时一样,不动声色地慢慢把东西往车里装,不同的是这回把家当搬走,也许她开始了解“欲擒故纵”的道理,一个女人太心急,会把事情弄糟。 文莉走了,碧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撒野,她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谁也不了解她.前些日子捉弄得要我发狂,这些天又没事人似的,连招呼都不过来打一个,像是压根就忘了我这个人。只有月随维持着她的老习惯,每天的天才亮,我躺在床上就能听到湖里的水声,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她在那里游泳,我就觉得一阵安心,然后我会立刻起床,到我的玻璃书室去,在那里,有我最心爱的工作在等着我。 通常我都很能进入情况,但有几次,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人在偷窥,每回我都能在玻璃上找到湿漉漉的印痕,外面敷水泥的路面也看得到刚走过去的脚印,这当然是月随。 我对她最大的兴趣不仅是她秘密的通道——我不只在这附近寻找过百次,可是我总找不着蛛丝马迹。我对她神秘的性格,也很好奇。 严格说起来,我只见过她三次,但她给我的印象是无法磨灭,她跟这屋子一样,有种十分诡秘的,很可能是超乎自然的力量。 我当然不会畏惧,但我担心沈嫂会对这些异象不自在,她初来的那几天,每当她一靠近我,我都暗暗担心她就要说不来了,但终究她一个字也没说过。 或许年龄和阅历能使一个妇人成熟,不致于像小女孩般大惊小敝,对她的大方持重,我很高兴文莉替我找对了人。 但尽避沈嫂隐忍不言,这屋子的怪现象还是存在着的,它虽然不如我意料中,随时要开口说话,但情形也不致好到哪里去,尤其到了晚上,楼梯上总是有异常的骚动,那只黄头鹦鹉是最看不得异象的,总是拼命扑着翅膀,大声叫唤,弄得鸡犬不宁,活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除非把它移开否则绝不停止它的抗议。 沈嫂倒是想了个好办法,她用手工做了个很漂亮的布罩子。一到了晚上,就把鸟笼罩起来,我第一次见到那布罩,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心照不宣,连望都没多望我一眼。 女性该有的美德她都有,只可惜因为生了个不肖子落到这个地步,否则,至不济也是连锁牛排馆的老板娘,多么的风光。 不过她并没有因为生活上的不如意影响到心理的平衡,自有宗教做她的支撑点,她是耶稣忠实的信徒,甚至教会拿破仑说“以马内利”。 不过她并没希望改变我这个异教徒,这是她做人成功的地方。 她只不断做些好菜改变我的胃口。 安兰去后,这是我头一回好好的工作,经常一天工作18个小时以止,像个狂人,但身体愈累,精神反而愈亢奋,也就愈吃不下东西,刚胖起来的地方都像漏了气的玩具般消了下去,碧随说得有理,要减肥何必去健身房,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工作是最好的减肥药,效果彰著,还不会有副作用。 新闻界对我这次的展览兴趣十分浓厚,三番两次透过画廊,和我接触,我若是抽出时间和他们周旋,别的事就甭做了。 这也是我不愿意和文莉合作的最大原因,她八面玲珑善于交际,非常地敬业,与我的性格大异其趣,若我们搭档最后一定不欢而散,还不如永不开始的好。 对我没接受她推荐的画廊,她心里有芥蒂。 她心里对好多事情有芥蒂。 头一桩是老太大死得不是时候,至少,老太太只是对我频加暗示,并末正式“托弧”,所以,就算后事办得再起劲,她依旧名不正言不顺。 再者,是我处理新庄副都市中心的土地,接受的是第二家财团,这使她的颜面无光。但她风度好,装聋作哑了半天,直到第三次打击又接踵而至,这才受不了。 但我们都是成人,让她早点死心,未尝不是件好事,我专心画画,落得清净。 这天早上,我正吃着沈嫂特别炖的人参鸡当早餐,一打开报纸,就看到碧随的消息,她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衣,在半空中作飞跃状,一身晶莹剔透,逼人的青春气息。 新闻上说,这个秘密武器提早曝光,是因为她还未正式为电视台效力,就毁约转向某实力雄厚的跨国电影公司,电视台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拿着合约和电影公司打起官司来。 但电视台未必打得赢,根据报社的法律顾问分析,那张合约还不算正式契约,因为许多细节没有淡妥,只能算是委托书,而签订文件的是桂碧随本人,她尚未成年,在民法上,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有关她的意思表示,就该得到法定代理人的允许,所以这张委托书的效力就要大打折扣。 不过电视台也不气馁,报上说,内部的高级人员已在善拟对策,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她小小年纪,就有本事把这些头等的厉害角色搅得乌烟瘴气,也算是有能力的了。 我吃过饭,还要回书室,只见碧随跑了进来,急急地说:“拜托,让我躲一躲。” “你又惹什么麻烦了?” “如果有记者找我,就说根本不认识我。”她一头钻到楼上,拿破仑见她奔跑,也兴奋极了,直扑翅膀怪叫连连,我拿罩子把它罩上,它这才安静下来。 “记者找你作什么?”我想想不对,跟上了楼,她站在大书柜前叉着腰,煞有介事地浏览那些书。 这些书大部份都不是我的,每一本的靡页里都有象牙图章盖的“无双堂藏书”,是老太太的典藏,她去世后,文莉不由分说就用卡车一股脑儿送来。还振振有辞说放在这儿比流进光华商场的旧书摊好。 她把我看成大学者,其实我哪儿有那等闲功夫,我读书一向求精不敢求博,这其中大部份是珍贵的绝版书,若在白石居给虫蛀了才是我的罪过。 “问那么多干嘛?”碧随顶我一句。 “你怎么一天到晚净惹麻烦?” “麻烦要找上门,我有什么办法?”她无可奈何地耸肩膀,她今天穿的是雪白的露背装,小小年纪却风情万种,我站在门边,离她远远地。 “如果躲得过,我倒赞成你躲,但如果躲不过呢?你不是白白折损风度?” “你都知道了?”她惊讶地吐吐舌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笑:“谁教你做明星梦。” “我才不喜欢,是他们硬要我签字的,”她不屑地说:“我只想当现代舞团的第一女主角。” “不管你喜不喜欢,惹出麻烦总是事实。” “电影公司会替我解决。” “你真的要去拍电影?” “才不!” “那你这样做,不是耍人家吗?” “先混过去再说!”她笑嘻嘻,毫不以为意。 “这就是你的人生态度?”我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 “你生气了?”她抬起头,更衬出露在衣服外的脖颈修长——如果那件小得只有手帕大的布条也算得上是衣服的话。 “若有人该生气,也还轮不到我。” “为什么?”她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凭什么对你生气?”我蹙眉。 “你不能够因为我爱你,就给我脸色看。”她的声音低沉,意兴阑珊。 啊炳!这个可怕的小表居然想教育我爱是什么,只可惜她想当老师还太早了些。 “你也不能因为看不起我的爱,就看不起我。”她的齿牙锋利,应该去竞选议员,跟我抗衡,是百分之百的辜负人才。 我回身下楼,去画我的画。 不到两分钟,电铃声大作,按得那样急那样响,我起初还以为是警察呢,后来沈嫂来跟我报告,是杂志社记者。 “说我不在。”我不耐烦地说。 “不是来找您,是找桂小姐的。” 原来是误会了。 “要找桂小姐为什么不去桂家找?” “他们说看见桂小姐朝这里来。” “告诉他们这里不姓桂,打发他们走,然后通知警卫,加强门户,不要随便放人进来。” 任何来找麻烦的人,都先该弄清楚一个事实——我这人最怕麻烦。 “谢谢你!”碧随从太平梯下来,她不肯好好走,却倒挂着身子,把脸探进来,即滑稽又荒唐,我的画架正是对着窗口,不看她都不行。 “如果记者从湖边路过就好了。”我嘀咕,“抓个正着。” 她一个大翻身跳了下来,身手着实俐落,倒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应该找我做模特儿才对!”她推玻璃门进来。 “你老躲着记者也不是办法,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我学你呀1”她笑吟吟地一把抓起果盘里的苹果就啃:“你不是躲记者专家吗?” “我只是不愿多惹是非而已。” “哦!这样说来是我喜欢出烂风头了?”她蛮不在乎地嚼着苹果。 看看她那副吃相,但就算这般大嚼大啃,她也自有一番动人的韵昧,似乎在短短两个月里,她长大了不少。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她讪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不来了,这么会耍嘴皮子!”她丢掉苹果,作撒娇状,两臂朝上一伸,伸了个懒腰,竟然十分娇媚,我吃惊得赶紧避开视线。 “闷死了!”她又叫:“带我出去玩吗?” “没空!”又来了! “你把画笔放下来不就有空!” “去找傅小泉,别吵我。”我微微蹙眉,本来清清静静过日子都有忙不完的正事了,谁经得起她这样的瞎搅和。 “我去找他?你有没有弄错?”她跳了起来,活像我侮辱了她。 “好吧!那你就回家去,乖乖等他来找你。” “又赶我?”她不高兴地皱起鼻子:“我偏不走。” 当然,该走的是我,但我若有这等闲功夫就好了,画展的期限已经定了,到时候总不能拿张空白画布去展览吧! “你怕烦的话,为什么不教我画?”她建议道。 她以为我开的是幼稚园,专门教导小朋友。 “别那么看不起人,说不定我有天份,画出来让你吃一惊。” 我给了她一张画布,一些颜料。 “我才不用人家用过的旧东西!”她噘着小嘴把我捧到她面前的旧颜料一管管朝地上扔。然后推走我的活动画桌。 只要她能安静,要天上的月亮也只得摘给她。 我忍气吞声地换上另一个画桌,迫令自己专心回到艺术世界中,不再搭理这个捣蛋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从神游中回到现实时,只觉得膀臂酸麻,肚子饿得发慌,放下画笔,这才发现碧随还在画室里。 这点令我很惊讶,在我面前,她很少老老实实地超过两分钟,今天一反常态倒让人担心,我走过去,她正对着玻璃的反光画她自己。 我意外的不仅是她能这般安静,她的作品技巧也十分成熟。也许她以前学过画?顿时,我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但那感觉又立刻被赞赏所冲淡了。她有才气,这点,从在她作品中流动着的心象美感与质的深度表现出来。 她对作品的着墨很淡,颜料也一再稀释,线条倒有点像梵谷早期的炭画,也同样的有种不安的生命力。 饼了好一会儿,我才领悟到,画中人那略带神经质的气韵,根本画的就是月随。 她知道我站在一边,也不理我,只着意经营着画布,仿佛真画出兴趣来。 痹孩子!我高兴地想,以后她再讨厌,我只要发她一张画布,她就能安静下来,这门生意可以做。 沈嫂把丰盛的中饭开出来,我据桌大嚼一番,也不见碧随出来,沈嫂进去看,出来很失望地告诉我:“桂小姐走了。” 她失望是因为她做了两人份的食物,而桂碧随竟然不赏光。她们俩的交情不差,碧随成天疯疯颤颤,倒对沈嫂挺好,借给她一部录影机,还常常到镇上捎些港剧录影带给她看,人心算是买足了。 回到画室,碧随的画立在角落的画架上,白色与淡淡的紫色都是她后来加上去的,更使得原先不安的气质竟增添了些许的苍凉,有如生命的阴影。 很难想象得出碧随那样神采飞扬的人会画出这样有深度的作品。也许,这才是她真正的内心世界,我该告诉她,依她的资质,改学绘画比跳现代舞要有意思得多。 但,她真的是不知道吗? 她是那样的一个鬼灵精!苞钻石一样是个多面体,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会折射出不同的光芒。 我如果聪明的话,应该少管闲事的好,但,我真的能漠视她的才气吗? 第九章 我不肯告诉碧随真话,却自有人乐意告诉她。 这天画廊的老板小纪一大早便亲自光临。人人唤他小纪,其实他早老大不小;是我大学的同学,当完兵后,好一阵子没听到他的消息,前两年我们才在美国碰到,他已经丢弃画笔,改行做贸易,做得呼风唤雨,连长岛都买了大房子;台北的画廊只是他的娱乐,但也同样经营得有声有色。我答应由他展出,是因为他懂得我的作品,他是少数分辨得出艺术与垃圾只有一线之差的商人,而且他绝不会为了生意抬举垃圾。 “这是谁画的?”他参观过我的作品后,拿起角落中的那张画看,碧随那天来过之后,就不再出现,像完全忘了这档子事。 “一个小孩子。” “你的学生?”小纪问。 “不是,一个邻居小妹妹!”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正在屋里谈话,一条白色的身影在小湖的竹丛里出现,悄没声地泅入水底,我们站在大玻璃门边,正好看得一清二楚。 “她?”小纪惊讶地指着那条美人鱼。 “不是,是她姊姊,她们俩是双胞胎。” “绝色。”小纪只说了两个字,不知是指人,还是指画。 我没有应声,碧随前些日子为了当明星,已经把电视台整得七荤八素,我不想再陷害自己的好朋友。 “老戴——”小纪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立刻截断他的话头:“你阁下有什么打算别告诉我,所有的事一概与我无关。” “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悦:“此人是块瑰宝,值得好好栽培,你叫她来给我看看,可能的话,我希望和她签约。” 他在痴人说梦,完全不了解桂碧随的厉害。 “我说过,这事别找我。”我连连摇手。还是碧随所钟意的那个现代舞团聪明,根本不用她作主角,她永远得不到那个位置,自然也永远变不出花样来,否则她只要在开幕前轻轻松松说一句:我不演了,就会立刻有人为她上吊自杀。 小纪骂人:“老戴,你以前只是有点孤僻,现在简直是不近人情。我不找你也行,告诉我,要找这个女孩得先去找谁!” 他爱找谁就去找谁。 我不告诉他,他却有神通,不料仍然没有得手,过来骂山门:“老戴,你好不够意思。” 我问他受了什么委屈,他居然说:“你那个学生说,没有老师同意,千万别乱答应什么,免得吃亏。” 我听了哈哈大笑,碧随是只小绵羊,我以前竟然不知道。 “吃亏?你把我的人格看得太恶劣了吧!”他气咻咻地说。 “她的意思恐怕是——怕你吃亏。”我请他宽坐,又教沈嫂倒了凉茶来,大热天的,气出高血压我也免不了麻烦。 “从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他还在生气,从小他就不是圣人,器量狭窄,远近驰名,幸好他天性善良,不至于真惹出什么祸事来。 “你大人大量,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我这回是下定决心非签到她不可。” “如果她不肯好好画,就算签到了又有什么用?”我点醒他,40靠边的人了,还这般争强好胜,又有什么意思。 “她有才气,当然应该好好画。” “有才气的人可多着呢!”我耸肩膀,20多年前,小纪是本系的才于。但20年后,他早年的生活经验对他一点也不发生作用。 “别把我跟小丫头比。”他老先生不高兴了:“我是个男人,有生活压力,跟女人不一样。” 他一直把女性当做次等人类,无怪乎安兰只要一想起他就生气,不料他这坏毛病现在还不改。 我打开果盒,选了一块桂花羊羹,这也是沈嫂的杰作,她最近学作中国点心,稍有不如意就全倒掉,能装进果盒送到我面前的,全都可以媲美御膳房。 “看在老友的份上,你应该帮我的忙。”小纪只有看着我吃的份,他有糖尿,连甜一点的水果都不能多吃,医生告诉他:“你可以吃芭乐,爱吃多少吃多少。” “我帮得上什么忙?”我泡功夫茶给他喝,这是文莉带来的冻顶乌龙,非常珍贵,如果知道我拿来招待她的敌人,她会气得柳眉倒竖。 “看得出来桂碧随很乖,她一定最听你的话,只要你告诉她要好好画,她绝对肯听。” “如果她不听呢!”我瞅着他笑。 “那你也没有什么损失呀。” 他是个商人,最懂得权衡利害,却说出这种没有水准的外行话,分明是将我当傻瓜。 他一直赖到中午才走,并不是他自己高兴走的,而是沈嫂烧的中饭他无福享受,每天他都必须固定到一家犹太餐厅报到,只有那家严守戒律的餐厅才烧得出他的医生给他开的菜单。 “你朋友走了?”我送过客,一回身,就看见碧随站在那儿。 “以后少乱讲话。”我立刻沉下脸。 “我没说什么呀!”她喊冤。 “还没有?”我瞪她:“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没有我的同意别答应人家。” “你虽然没有明白说出口,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我问。 “如果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怎么不亲自替我引荐那个姓纪的?他冒冒失失地跑来假传圣旨,我又不是傻瓜。”她得意地说,圆溜溜的眼珠子非常狡黠。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拿起娇来了。 也好,反正我也没打算管这档闲事。 “喂喂喂!”她从后头追上来:“他说了你好多坏话呢!” 如果我相信她,我就是傻瓜。 “怎么,你不相信!”她见我仍没理她的意思,用力拉扯我的衣服。 “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我给她机会教育。 “那个老头说你嫉才,如果画廊栽培了我,你表面上假装高兴,心里却会恨我。” 小纪以为她是只小白羊,不料竟是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 “你不生气?为什么发笑?”她紧追着我,大惑不解。 我坐在餐桌的主位,今天中午的主菜是德国猪脚,清爽又不油腻,可是碧随不喜欢,一再朝食物龇牙裂嘴,和我的好胃口过不去。 “上帝造了很多食物给人吃,如果他知道竟然有人吃这个,他的灵魂将不会得到赦免。”她见我不理不睬,竟开始讲道,说得不伦不类,引我发笑。 “小声点,给沈嫂听到的话,她会不高兴。”我教她闭嘴。‘ “不会的,她不只吃猪脚,还啃鸡脚。”她做了个很难看的表情。 我不想再看她作怪,但她不放过我,我对她的惯技没兴趣。 “安静点,如果你想待在这里,就不准吵我,”我发给她新的画布,和一面立身镜,但过了不久,我发现她一边画,一边偷笑,原来她在画我。 她见我走来,挥舞着画笔,做出“你来阻止我,来呀”的姿势,我想,她心灵受到伤害,总以为我动不动就要欺负她,我对这点是要负责任的。 我回到自己的地盘,以全副的意志力和画布作战,逐渐地,她不再发出窃笑声。傍晚,我查觉到光线渐黯,预备开灯时,她早已经走了,我看到自己的背影出现在画布上,非常地栩栩如生,也非常地令人不舒服。 她画的,是一个在上已经显现出苍老与疲倦的男子。 而这名男子与其说是像我,不如说像经常在楼梯上出现的那个老男人。 他总是在那里走上走下的,不知在找寻什么,然后又像一阵风似地消失。 也许,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他总是没有开过口。 画展开幕时,各新闻媒体的艺术版面上都以最显著的地位刊载这个消息,他们称为“戴秉同的再出发”,从我失去安兰开始写起,写得既哀伤又感人,我自己看了都不好意思。 我当然不会去参加开幕酒会,我没办法面对那么多同情的眼光。 曾跟我并肩作战的安兰已然去了,她适合于应付各种大小场面。 这天,文莉带沈嫂去买过菜后,特地留下来陪我。 我们不该喝酒的,但喝了酒后,我发现文莉特别地温柔,恍惚中,我又依稀见到了安兰,我伸出手,但握住的是文莉的柔荑。 “我是文莉。”她没有拒绝,没有推开,只是坦然地让我握着。 我应该知道羞惭,但酒精的力量太强,我无法放开她。 某些生理与心理的反应,仍然向我证明,我是一个正常的男子,需要女性的温暖与安慰。 “我喜欢你这样握着我。”她的反应非常自然,双颊微有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女性的含羞带怯。 我采取第二步行动时,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做而已。 文莉在我抱住她时,也紧紧抱住我,我的理智在这时抬头,唤我住手,但她的力量比我的大,那么温馨,那么甜美,让我——情不自禁。 “安兰!安兰!”我喃喃呼唤着,意识不清了,逐渐往下坠落…… “我在这里。”远远地,有个柔和的声音在回应着我。‘ “安兰!”我狂喜地扑过去。“别走!别离开我……” 她没有离开我,我们一直熟睡到第二天清晨才醒来。刚醒的那一瞬,我的全身发虚,喉咙发干,两眼又肿又涩,非常地不愿意张开眼,但当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我跳了起来,羞惭地看着仍在熟睡的文莉。 她像婴儿一样,双眸紧闭,嘴角噙着微笑,蜷缩着身体,表情非常舒坦。 这一刻,我只希望我能从地球上立刻消失,随便消失在哪里都可以,只要别再让我面对文莉。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我的脸一直发烧到了耳根。 穿衣服时,文莉被惊动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在那几秒钟的表情。 起初,她微微地张开眼,似乎正在疑惑身在何方。然后才完全睁开,慵懒地翻了一个身,两颊睡得酡红在此时非常地可爱,当她看见我时,我以为她会大吃一惊,但出乎意料地,她竟对我微微一笑。 “嗨!”她轻轻说。 我的长裤刚套上一半,真是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索性一咬牙赶快套。 “早!”她侧卧在床上,用单手撑住了脸颊,我怀疑有谁会对这个姿势不动心。 “早!” “你怎么了!”她微笑着问:“脸这么红,不舒服?” 我做了亏心事,会舒服才怪! “你后悔了?”她马上就猜出我的心思。 我无法回答她.说不后悔是撤谎,但若吐实,难保不激怒她,总之,在此时此刻,要全身而退是很困难的。 而我这一犹豫就失去了先机,让她占了上风,只见她施施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点也不介意让我见到她玲珑的身段(我甚至有点怀疑她是在卖弄她足以勾魂摄魄的sexy),然后娇媚地穿上丝袜,再依序套上丢在一边的衣裙。 我如果有幽默感,也不是全无月兑身的机会,但我在尴尬的气氛里,硬挤出来的话,足以让我后悔一辈子。 “文莉!我——对不起你,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 “哦?是吗?”她似笑非笑地应着,更使我弄不清楚她的态度。 “我——会补偿你。” “补偿什么?”她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把丝袜拉直。 “我对——你所做的不礼貌行为。” “没有呀!”她好笑似地瞅了我一眼,“你对我很好,很称赞呀!” 笑!笑!笑死好了!我心里暗咒。 “秉同!”她又坐了下来,一身套装已经扣得整整齐齐,两手放在膝上,大方自若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我该庆幸她没有动手去收拾床上的毯子。“你是不是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 若不是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会陷害自己到这种地步? “两情相悦有什么必要弄得这么紧张?”她“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看你急的。” “这是我第一次——”我艰难地说。“我从来没有对不起安兰过。” 她静静地看着我,那么坦然,那么安详,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是个成熟又有把握的女人,使我对自己的小家子器感到难为情。 “我也不是天天发生这种事情。”她幽默地说。“不过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并不认为会对不起谁。” “我——” 她阻止我:“当然,我应该尊重你的感觉,但你最好别这样想,因为我并没这样想,也不会以此来要求你什么。” “可是我——” “人们会有恐惧的情绪,是因为他们认为做了不该做的事,或是无法控制整个状况,”她安闲地交叠起双腿,道:“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对吗?” 道理太简单,我现在却发现她不简单。 “你表现得心惊肉跳,像是我要吃了你。”她有趣地望着我:“我有那么可怕吗?” “都是我不对!”我没心情跟她说笑,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个巴掌打不响,这是两个人的事,干嘛净往身上揽。”她颇不以为然地站了起来,“如果你觉得事后不能认同昨晚上发生过的,就当做没发生过,何必让大家心里都不好过。” “文莉,我不是有意惹你生气——” “我没有生气。”她摇摇头:“可是也并不开心,既然你一定要记着昨夜发生了什么,我并不反对,不过请你记住一件事,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她走了,走得于干脆脆,一点也没有我预料中的麻烦,我猜她这是欲擒故纵,女人应该都很会这一套,反正不是以进为退,便是以退为进。 她既当做吃了亏闷不作声,我当然也不能声张,但也许是我心虚,总觉得沈嫂看我的眼光怪怪的。 可恶的是碧随,她不知道哪里得来消息,当天下午就来了,她不肯进屋,爬上了一棵有两层楼高的茄冬,半躺在上面,垂着一头野性十足的长发,狠狠地看着我。 我起初在书房里看书,根本没注意外头的动静,她也跟我对上了,硬是一声不吭,等我冷不防地始起头,看到她眼中那似乎要报杀父之仇的熊熊火光,吓得差一点儿自椅子上跌下来。 “你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自昨天做过那件糗事后,我竟觉得要对天下人陪尽笑脸,才能够稍许弥补我犯的过失。 她就在树上换了个姿势,吓得我的心脏差点儿跳出口腔。 “你如果要爬树,最好换一棵——”我才一推开窗,话还没说完,她就又凶巴巴地瞪我,然后一溜烟地爬下树。 我正在庆幸她今天好打发,不料才刚坐稳,又发现她出现在另一棵树上。 “你——” “不是教我换一果吗?我现在换一棵啦!”她大喇喇地说,一听就是来找麻烦的。 “这么高的树,不小心掉下来是要出人命的。”我皱眉。 “要你管!”她气呼呼地说。 我不认为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也许是这个原因,我更不愿意真的得罪她。 “别待在树上,沈嫂做了你喜欢吃的云堆蛋糕。”我招呼她进来吃点心,不料这也触怒了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斜眼睨我。 我关上窗,我太多话。难怪自讨没趣,干脆用书遮住脸,过了一会儿,听见下雨沙沙的声音,果然是碧随在作怪,她不晓得哪里弄来一些树子,不断砸着我的玻璃窗,也许这是她用来表示忿怒的前奏。 但有什么值得她忿怒呢,并没有谁去占了她的便宜。 我离开书房时,她也离开了树,在窗上用唇膏写了几个可怕的大字。 我不晓得她以何种危险的姿势钩挂在树上才能接近我的窗户,表演独家书法,但总之,她实在令我惊讶。 她写的那几个字真是够恐怖的了,她写的是:你能得到原装跑车,为什么要开二手车? 这句话并非她的独创,是出自一部老片,她居然有那许多闲空去观赏过了时的旧片,还熟记对白! 她不晓得我早已对车子失去了兴趣。 享受驰骋之乐是年轻人的特技,我只喜欢安步当车。 我阖上了书,插回架子,一天又要过去了,而我除了坐在那儿为昨夜风流的行为长吁短叹,什么都没做。可是我该做些什么呢?画展已经开幕,我辛苦工作了好几个月,全身气力都像被吸血鬼抽光似的。 也许,自今而后,我所有该尽的责任全都尽了,再也用不着做任何事。 一出房间,就看见碧随站在楼梯中央,一张雪白的脸上,净是幽怨之色。 “怎么不去上学?”我问。 她不答话,只继续幽怨地看着我,我想笑,但被她看得发毛。 我擦过她的身旁,她的声音正好钻进耳朵里:“为什么不是我?” “你到底要什么?”我也火了,于是问她。 “要成为女人。” 不害我去坐牢,她定不会心安,但我竟连责备她的力气都没有。 下了楼,沈嫂的晚餐已经做好,开始吃时,外头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这是初春的第一场雨,雨水在玻璃窗上结成珠子又相拥着滑了下来。 我想起了安兰,我们头一次的约会就是在雨里,她是我的初恋,以前没有过别人,以后,也不该会有。 碧随见我停下,也跟着用手支住头,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是文莉,她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雨中进来。 她早上离开的口气,像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头,但现在又像没事人似的。 “你们吃别等我!”她指挥帮她开门的沈嫂把东西拿去放好。 看来她是到百货公司大大采购了一番,只差没把百货公司整个带回来歹。 “季阿姨!”碧随甜甜地叫了声,那张原本写满幽怨的脸孔像面具似的,一下子就换了表情,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心眼那么多。 文莉的心情好得很,一点也不以为忤,“啊!就来。”她当碧随是好意招呼她,答应得非常开心。 把外衣和手套都交给了沈嫂,她去洗了手才上桌子。“呀!有炸火腿丸,我在办公室想了一天。”她高兴地说。 碧随立刻殷勤地为她挟了两个,“阿姨,你多吃一点,这个卡路里低绝对不会发胖。” 我正在想她今天怎么换了个人似的,文莉却拔高声音尖叫起来,双手在胸前直抖,夸张得像电影里的神经妇人:我定睛一看,才看见文莉的餐盘上竞蹲着一只青蛙,那小小青蛙通体碧绿,有点头晕脑胀的,似乎弄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碧随见文莉叫,笑得前仰后合,文莉忿然地推开了椅子,走上了楼。 “把青蛙拿开,去向文莉阿姨道歉。”我指责她。 “才不!”她停止了咯咯咯笑,双手横抱,把头一抬,泼悍的模样简直像跳西班牙舞的卡门。 我想把小青蛙拿开,却不料那只蛙已经有些恢复了,我的手还没扑到呢,它一个大弹跳,跳进了生莱的盒子里,坐在一片菜叶上,我恼极,想把生菜盒拿开,不料它又跳到锅里,汤汁立即四溅,连面包都被波及。沈嫂眼看着菜都要给糟塌了,也赶来帮忙,但却是愈帮愈忙,那青蛀跳东跳西,把我们整得七荤八素,餐桌弄得像个战场,没有任何一项食物还能吃。 沈嫂把残余的食物撤下去时,我无可奈何地正在想应该如何把文莉弄下楼来,至少尽到做主人的义务,没想到眼前一亮,文莉正施施然自楼梯上走下来,不但服装重新换过了,表情也高贵而略带矜持。 碧随本来坐在地毯上跟她的小青蛙玩,见到她下来也有些吃惊,她们之间的敌意已经进行到表面化了,但碧随也未免太过份了些。 “去道歉!”我朝她扬扬眉。 “不要!”她扭着身体,比16岁还小。 文莉已经下来了朝我嫣然一笑,我这才发现她竟穿了件露背式的晚礼服,胸前的高领非常保守,托衬出半露在外的背更显得神秘性感,安兰从前就说过,她全身最美的部位就是背,果然不是溢美之辞。 可是现在已经是初冬了,她这样表现不怕冷呀?我正想着才发现室暖如春,沈嫂早把暖气开了,热得我——件薄毛衫都穿不住。 “唉哟!热死了!”碧随拿起一张报纸用力搧。 文莉对她的淘气视若无睹,她是有备而来,小丫头这回再也难不倒她。 方才的晚餐吃得很扫兴,沈嫂又临时变不出食物,只好把冰箱里的点心都拿出来,用微波过了一下,羊肉馅饼和肉盒子立刻香味四益。 “我要吃蛋糕!”碧随见人对她不理不睬,一点也没悔过的意思。又从袋里拿出了那只比她差不了许多的青蛙。 我耸起眉毛瞪她一眼,她才心有不甘地收回去,回到位子上。 “都是剩菜!”她又皱着鼻子叫。 我拿起肉盒子放进她的盘里,叫她闭嘴,她起初皱着眉头吃,不料比谁都吃得快。吃相活像个小乞丐,可是这么漂亮的人物,再难看也难看不到哪里去,连文莉都有些惊异。 她们之间整整差了10多岁,而文莉保养得再好,时间依然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平常见她成熟娇媚充满了女人味,而碧随在她旁边相比,洋溢的青春气息还是将她比了下去。 文莉自己不觉得,碧随却在一边冷笑,她那表情让人觉得她可恶。 这一顿饭吃得辛苦,两个女人都觉得我偏向别人而暗自恼恨,我却巴不得能立刻结束,逃回自己房间好清静清静。 但吃过饭,碧随拿出跳棋来。 “我们三个人玩。” “我累了!”文莉充满风情地坐在沙发上,睨了我一眼。 “怕输的人就别玩。”碧随向她挑战。 “我怕。”我淡淡地说。 文莉胜利地看她一眼。 “不早了,我建议大家都回去睡觉!”我对她这种表情同样不喜欢,她们两个是吃错药了,才把我当做目标,在我家里建立战场,我如果误以为什么,往自己脸上贴金岂不太愚蠢。 “哼1”碧随沉不住气站了起来,往书室走去。 “你去书室做什么?”文莉问。、 “画画。” 文莉跟着她去了,我怕她们冲突,过了几分钟去看,结果大出预料,她们两人,一个画画,一个充当模特儿,要好得像两姐妹似的。 算我白担心。 两个人这回有了默契,连理都懒得理我,世上还真是难得挑到这般合作无间的人。 我回房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从前有画家朋友跟我抱怨当画展过后,会有一段难以调适的真空状态,会这样抱怨的当然是业余的,任何一个有专业精神的人,都把日常的工作视作理所当然,但今天,我竟有同样的感受,与往日的意气风发完全不能相比。 业精于勤荒于嬉,现在我懂得其中利害了,这些日子中,我活得窝囊了,既没有彻底放松自己,更没有好好尽到本份。 还出了许多不该出的错。 文莉就是其中一项。 我若是能够把这件事摆平,大概得等到奇迹出现。 正这样想着时,文莉来敲门。 “你睡了吗?”她在门外头说。 我立刻把头埋进了枕头,果然,她听不到我回答,自己推门进来,我从眼缝里偷觑她对我躺在那儿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然后,碧随又在身后出现。 “季阿姨!”她甜甜地叫:“你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戴伯伯看你替我画的速写。”文莉不是省油的灯,与她旗鼓相当,碧随丝毫也占不到便宜。 “你觉得这时候给他看合适吗?”碧随怀疑地问。 “有什么不合适,他是醒着的。”文莉指着我急奔上床时脚上来不及月兑的皮鞋。我只好起身应酬她们。 “你以为你装睡就可以摆月兑我们?”碧随质问。 装睡当然不能,应该装死。 我对自己回到台湾后急急忙忙地买了个房子绑住自己,感到痛心与不可原谅。 “你看看碧随画得多好,她有天份。”文莉挨了过来,姿态十分亲热,碧随也不示弱,在另一边坐下,作势看画,全身重量都移到我肩膀上来,一左一右,我快被她们压死。 “好。”我看了一眼,任何人都有自恋情结,平日自命清高如文莉者也不能例外,对自己的肖像非常之啧啧惊叹。 “那是季阿姨长得好。”碧随还不到17,马屁功夫却高明得吓人。 “如果好好栽培,碧随可以成为优秀的女画家。”文莉发表高论,只可惜她并非唯一的伯乐,小纪早她一步碰过壁了。 “我为什么要当女画家?”碧随发问。 “每一个人都该有未来。”文莉解释。 “你的未来是一个工作?还是一个生活上的保障?”碧随又问。 “都是。不过解释成一生的目标就更贴切了。”文莉是咬文嚼字的专家。 “我不需要什么目标,我有的是钱,光我妈妈留给我的基金,我这一辈子都不用发愁。”碧随不屑地说。 “你父母亲?” “死了!” “对不起。”文莉仍在表示风度。 “又不是你害死他们的,对不起干嘛?”她大笑。 我要她注意,夜已经深了,不可大声喧哗,否则邻居会抗议。 “邻居?”碧随讶异,“你的邻居就是我。” 远远地,从桂家那座西班牙高塔上,又飘来了月随的歌声,她仍在唱那首“涉江”,唱得如凄如诉,如怨如慕。 “她唱得真美!”我侧耳倾听。 文莉没有回答,只是不停来回地轻抚着手臂,好似在抚平直竖的汗毛。 她怕什么?鬼呀?还是幽灵?可是我相信她白石居待过了好一阵子,不会不晓得这屋中的种种异状,她如果连这都不害怕,又为什么独独怕美丽、柔弱又不会伤人的月随呢? “老戴是情有独钟!”碧随笑:“他最爱听月随唱歌,一听到她的声音,魂都掉了。” 她居然改口称我为老戴!这是什么世界!难道已经没有人懂得礼貌了吗? “这是你戴妈妈从前常唱的歌。”文莉以戴氏专家自居,随便泄露我的底牌。 “你害怕了?”刁钻的碧随问。 “我怕什么?””怕老戴的前妻找你的麻烦呀!”碧随的口无遮拦令文莉脸色微变。 “碧随,不许胡说。”我皱眉。 “我才不乱说呢!”她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季阿姨,当心一点哦,晚上有人敲门千万别开,说不定门口站的就是——”她阴森森地冷笑,然后呼地一下开了门,外面站的人一下子栽了进来,恐怖的效果配合得刚刚好,把我们全吓了一跳。 “沈嫂,你在那里做什么?”文莉埋怨地问。 “我送点心上来——”她手忙脚乱地捡拾着掉落满地的中外点心,模样狼狈至极。 “这么晚了,还吃什么点心,”我说:“大家各自回去睡觉了。” 文莉和碧随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文莉维持风度,拿起速写纸先离开。 碧随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后头,拿破仑本来早睡了,一听见她下楼,立刻兴奋大叫,吵得要命。 “鬼来啦!表来啦!”碧随成心要闹,偏偏拿破仑有样学样,也跟着叫:“鬼来啦!”破锣嗓子叫得令人更生气。 “去把鸟罩起来。”我吩咐沈嫂。可怜她辛苦做的点心全砸锅了,还白白把地毯弄脏。 不久之后,我听见文莉发动引擎离开的声音,而后是碧随在门口跟沈嫂大声讲话,再过一会儿,一切才恢复静寂。 我在心里叹气,如果天天夹在娘子军里左右为难,恐怕不发疯也要生病。 我应该早一点作打算,可是我不愿意做任何的更动,每天早晨等月随在湖中出现,已经成了固定的习惯,有一天不见她,心中都若有所失。 “也许,我已经爱上了她……”当我听到这样的喃喃自语时,心弦整个都震动了。天啊!我在胡说些什么?月随不过是个小女孩,而安兰也才逝去不到一年…… 但,那阵震惊过时,我心胸中涌起了一阵苦涩,我反刍着那阵苦涩。终于明白了自己不是在胡说。 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当它降临时,世间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天!天!”我恐惧地叫出声。 遥远地,我听见夜风吹过林中的树梢,发出瑟瑟的摇动声,仿佛在嘲笑着我。 文莉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来,声音有很重的鼻音,像是一夜没睡好。 我也没睡好。 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怎么安枕。 “老戴,你变了!”她幽怨地倾诉。 我没有辩白,我是变了,变成一只性变态的野兽,竟然侵袭亡妻的好友,落得这种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你这样的态度我很难堪。”她又说:“难道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们无法继续友谊关系,是因为我们发生了超友谊关系。 “你不肯跟我做朋友,我不怪你,我要出国去一段时间调适心情。”她想开了似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松多久,因为她说出国之前想跟我见面。 她也变了,变得婆婆妈妈,粘得可怕。 我沾上她,得怪自己的兽欲。 她约我第二天晚上,在来来吃日本菜。 也许在外头见面是个好主意,谁也没法子拖另一个上床。 放下电话,碧随的电话又追了来。 “一太早你在跟谁说话?”她人小表大地问。 她管得着那么多! “文莉阿姨对不对?”她又猜着了。 “碧随,有什么话你明说好吗?” “今天天气好,陪我出去玩。我们去阳明山!” “暑假已经过了,你该好好收心上课。” “咳!你到底是陪我去还是不陪我呀?” 我哪儿有心情陪公主游阳明山! “噢!你很忙啊!那我自己去玩咯!”她“咚”地一声摔下话筒。 她自己去玩敢情好!可是电话又紧接着响了起来。我皱着眉去接,现在早上生意这样好,应该改行做麦当劳。 “戴先生?”一个娇娇、怯怯的口音。 是月随!我顿时心情振奋。“月随,有事?” “你有没有空?” “有!”我毫不思索地答应。 “能不能替我陪陪碧随?她要出去!” 又是碧随! “她不是普通的出去玩,她要去飚车。太危险了,你能去阻止她吗?” 我知道我应该说不,不要让那个柔柔的,像湖水一般凉沁沁的声音来左右我的意志,但我的舌头完全违反了我的大脑。 15分钟后,我出现在桂家大门口,而桂碧随穿着一身最出风头的意大利真皮骑士装,威风凛凛地骑在一辆黑色的“野狐”上,正要出发。 “嗨!”我悠闲地上前打招呼。 “嗨!”她懒洋洋地回了声,然后倾身向前,摘掉那副大得遮住了她一半脸的太阳眼镜,用那双闪烁的眼睛看着我:“有谁在追你?跑得气喘吁吁地。” 上了年纪的男人被小女孩这样数落,实在是可悲,而不幸的是我还得装作听不懂。 “改变主意啦?”她仍趴在车上,领子像是怕冷似地竖得高高的,胸口拉链却拉得再低也没有,对我老人家是一大刺激。 我谨慎地移开视线。 “上来!”她像个飞妹似地用力一拍身后的皮垫,用力之大,吓了我一跳。 “做什么?” “去兜风!”她毫不在乎地一甩披散在肩上的黑发,她这模样若是去主演青春片,必定一炮而红。 我对她的作风不敢恭维,我是老派人,任何牌子的摩托车都敬谢不敏。 “如果要买人寿保险,我可以代为推荐经纪人。”她讪笑道:“文莉阿姨一定乐于承揽。” 我想拉她下车,痛揍她一顿子,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抬头往上看,一扇窗户的白纱帘正随风飘舞。 “你如果是来找月随,她在家,快去呀!”碧随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火辣辣的嘴唇往上一噘。 我答应中午带她去庞德罗沙,她这才勉强答应离开她的风火轮。 请她出门我当然只好客串车夫。开着她那辆敞篷车,一路招摇饼市,别人看见我艳福不浅,其实我直在担心,有个什么东西自半空中落下.只怕是性命不保。 一跨进庞德罗莎.她照例地又引起所有的注意,我端着盘子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离我那么远干嘛!我会咬你?”她可一下子就发现了,在生菜吧旁边嗲声嗲气地楼着我。 “快放手,别人会以为是父女久别重逢了。”我拿开她那双高兴起来,很可能会勒死我的手。 “你今天太幽默了。”她笑嘻嘻。 我只希望她赶紧坐下把她那客血淋淋的牛排吃完,快快打道回府,我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但她吃了牛排又吃虾,吃了水果还要沙拉,没一会儿功夫停。 “你怎么不吃了呢?”她瞪着我看。“我不相信你只吃这么一点。” “如果我不是被人盯着看,我会吃得多一点。”我没好气地说。 “谁看你?”她惊奇地问:“谁在看你?” 这还用问,餐厅里,谁不在看我们,方才我还亲身听到有人经过我身旁时,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飞来艳福,当心横祸。” 那小子吃的哪门子飞醋我不晓得,但这句警世名言对我而言却具有奇效。 “看就让他们看嘛!人家羡慕我们哩!”她大言不惭地说。 我真希望有天使能立刻来解救我。我已经是个对亡妻之友逞兽欲的色魔,不想再成为“拐诱未成年少女”的老不修。 当我们离开那个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的店时,碧随很不高兴地说:“我真不明白,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这样歇斯底里。” 她既受过教育,应该懂得选择更好的一点的形容词!我板起了脸。 “帮我开车门呀!”她走到车旁,一动也不动的,坏脾气地叫着。 我帮她开了,为美女服务是男性人类的荣幸。 车子走了约两分钟,碧随居然拿出烟来了,我一把捻过烟,丢到车外。 “你要做太妹?应该早两年去做,现在太晚了。” “别老土了,现在哪有人喊太妹的?都改叫落翅仔。”她纠正我的谬说。 “落翅仔比太妹更糟。” “没什么嘛!不是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她一点也不在意的。 “那是浪子。落翅仔就算是回头,翅膀都落光了,还有金可以换吗?” “你说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她做了个鬼脸。 当然,我说不好笑的笑话是避免危险,伯她听了笑死就糟了。 回到桂家的大屋子,车才一停下,我就听到楼上的白纱帘后有歌声飘出来,一直到我们进屋,那美丽的歌声才停止。 然后我闻到鸡汤的香味。 口蘑鸡汤!我深深地嗅着,太久太久我没喝过鸡汤。有多久了?我想,自安兰去世之后,我再也不要喝口蘑鸡汤。 “月随最喜欢喝鸡汤,”碧随说:“这股气味真让人受不了。” 我留下来喝鸡杨,因为刘嫂宣布她会下楼来用餐,没想到我挨尽辛苦等到了黄昏,刘嫂又告诉我们,月随有些不舒服,要在自己屋里开饭。 “你笑什么?”碧随摊出手上的底牌,她是桥牌冠军,听她自己吹牛,其它的比如棋艺也不差,但不管如何,我心神恍惚,不输也得输。 我哪是在笑。 “你妹妹真古怪。”我掏出了50块钱,短短一个下午,我已经输了快500块钱,我怀疑碧随可能是郎中,要不然我的钱为什么都像长了脚似地直往她的口袋跑。 “哦?”她洗牌的姿势很飘亮,像电影“刺激”里面的劳勃瑞福,非常花俏。“你不能因为人家不下楼吃饭就说人家奇怪。依我看,你才奇怪呢!” “为什么?” “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正眼都不想看我一眼;月随有什么特别?还不是跟我一模一样……”她冷笑:“是不是下回你来我家,我也得赶快躲起来,你才会喜欢我!” 第十章 她说话刻薄,但也是实情,我到桂家来这么多次,竟连一回也没见着她,如果不是她天天来小湖中游泳,我真怀疑她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口蘑鸡汤端上桌时,碧随做了一个恶心的表情。 “别让那玩艺儿靠近我。”她大惊小敝地对刘嫂说:“我闻了会抽筋。” 刘嫂白了她一眼。 我没有拒绝她给我盛。汤很香很浓,上面还厚厚地浮了层黄色的油。 刘嫂是炖鸡汤的专家。 我被烫出了眼泪。 “看样子你跟月随是同志。”碧随见了猛摇其头。“急什么!又没有人同你枪。” 吃过饭我总可以告辞回家了吧!碧随又拿出围棋盘来,我一整天泡在她身上不算、连夜晚都得陪掉。 我叹了口气.只不过叹口气,她就用斜眼看我,我只有更忍气吞声。 在棋盘上厮杀了一阵,我把身上最后的一千块掏出来。 “等一等!”她按住我的手,然后把今天所有赢去的钱都放在桌上。“我们再玩一盘,你赢了全部拿回去,若是输了,也不能怨我。” 她应该开个“吉祥赌坊”什么的,这样有天才! 不过很不幸的,我不但没把老本拿回来,就连明天也输给她。 这都得怪我财迷心窍,每个赌徒都是说以后绝不赌了,这次把本扳回来,打死都不玩了。结果就算10个指头都剁掉还能装个灵活的义手下去玩。 我怀疑碧随做了手脚,但怎么也瞧不出毛病。 也许我是老实人。 但俗话说得好,什么债都可以赖,就是赌债赖不得。这句话或许有些道理:好赌的人,赌博大逾生命,赖了赌债名声传出去,再也没有人陪着玩,那可能比世界末日还可怕。 “别动什么歪脑筋。”碧随警告:“你想任何点子都破坏不了我的决心。” 她决定明天把我割成三段,我也得认。临别离开她家大门,还听见她在后头哗哗地笑:“明天早上10点正我去接你,不许赖哦!” 这个晚上有月亮,我在月光下慢慢走着,心里的懊恼在这明净的光亮中一点点消失了,远远地,月随的歌声飘荡在空中,那少女的哀愁像要到达云端似的动人心魄。 也许她的歌声中某种质素传到了我的灵魂中,才使得我迷乱得不可自拔。 我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月光中,白石居魈楞楞地站在巨大的阴影中,似乎随时都预备要开口说话似的。 如果它真说出了口,我想我也不会太过吃惊。 沈嫂还在替我等门,我才一走上草坪,她就立刻出来开门。 我坐到画室里对着玻璃外黑黝黝的湖水发呆,已是初冬,白色的油桐早已落光,叶虽常青,但也有了寥落残败之相。 一个中年男人再怎么爱活蹦乱跳,看到这种景象,一样要倒抽一口气。 黄金年华已过去,此刻站在人生的高峰往下走。 如果安兰还在,她会告诉我该怎么办。 沈嫂煮了咖啡送来,气味香极了,跟她比起来,我煮的咖啡像火山爆发后的残渣。 我问她要不要坐下来看湖,她抱歉地笑了笑:“先生,我看电视。” 也好,看电视的看电视,看湖的看湖,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我在椅子上坐得太舒服,以致于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我做着梦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清楚是个梦,但我就是醒不过来。 我梦见电话铃不断地响,我不断试着去接,但总走不到电话机,最后拿起听筒来时,对方问我:“请问张玄清先生在家吗?” 我告诉自己这是个梦,不用怕,只要把电话挂掉就成了,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说:“是,我就是张玄清……” 醒的时候,我出了一身冷汗。 也许纽约那次的降灵会议,女巫说的话是真的,她看到的那个老人自称是我的前身也是真的……至少,这个房子十分古怪,而我会回到此地来,也不尽是偶然。 “安兰!”我在心里悄悄叫:“你能不能想办法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上楼时,希望那个曾出现过的老人再度现身,但他始终不肯走到我的空间来,也许,他有他的伤心事,就像安兰去后,我的某些部分也跟着死去,不能再回旧时地。 躺在床后,我希望能梦到安兰,但事与愿违,过了很久,我才想到她不会再来了。 这张床上曾熟睡过另一个女人,对安兰的洁癖而言,那是过份的冒渎。 我不再想睡,所以离开了床。 月光下起了朦朦的雾气,我在雾中走着,突然又听见了月随的歌声。这么晚了,她又在四处乱走:常有人以为在黑地里飘动的白影子是鬼魂,其实只是个可怜的小女孩子。 我循着歌声往深处走,但那悠悠忽忽的声音像跟我捣蛋似的,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把我都弄迷糊了,我走了很久,也找不着一个所以然来,一双鞋子被露水弄得湿透。 快到桂家时,歌声彻底消失,我意兴阑珊了起来,走了这大半夜,除了显示自己发神经外,一点益处都没有。 草丛里发出簌簌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有个黑影。 “傅小泉?”我试叫了一声。 他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追问,桂家从老到小,只有3个女人,他半夜驻守在此,有何用意? “你管得着?”他冷笑,但一听就是虚张声势。 “如果你是来找碧随,为什么不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回答。 “太晚了,进不去?”我又问,自己觉得跟一个唠叨的老头完全没两样。 “不是!”他那双寒光闪闪的眼睛抬起来瞪了我一眼。 噢!我明白了,碧随根本不理他,她只有高起兴来才会搭理他。 “你如果没别的地方好去,为什么不回家?”我问。 “你不懂!”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你自己回家去,就当做没见过我成不成?” 这太奇怪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会了解的!” 真是个孩子,开口闭口全是“你不了解,你不懂。” 我应该打电话给文莉,叫她来把这个傻外甥领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不管你叫谁来都没用。”傅小泉突然开口。 “为什么?” “我现在不想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是吗?”一个冷冷的声音自后头响起来,是碧随,她穿着一袭白色的睡袍,胸前的蕾丝近乎透明,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优的呼吸着,看得就真想立刻去找个大麻袋把她连头到尾给罩起来。 “你——”傅小泉大吃一惊,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在此地出现。 “这里又不是咖啡馆,三更半夜的站在这里做什么?”碧随恼火地说:“你们两个都给我走。” “我如果不走呢?”傅小泉大概吃了豹子胆。 只见碧随顺手拿起地上的大花剪,兜头就向他砸过来,吓得他跳起来就跑。 他跑了最好!我也开步走,再不回去睡,天都要亮了。 “站住!”碧随在身后叫。 我走得只有更快些,她没追上来,倒是傅小泉在门口等我,看他那副颓丧的模样,我只有领他进来。 他到了画室里,接过我递给他的纸盒牛女乃,咕嘟嘟就朝肚里灌。年轻真好,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品,他喝得似小牛。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深更半夜躲在那里干什么了吧?” “我怀疑——”他舒了一口气,但立刻又改变主意:“反正到你该知道时我自会告诉你。”“我该知道什么?” 他闭口不言,但险上漾起神秘的微笑。 他的用意不外乎是吊我胃口,我愈逼他,他就愈得意。 我要去睡了,我打了个呵欠,告诉他:画室里的壁橱有床毯子,他若不便回去,可以在此地过夜。 他点点头,我径自上去睡了,一太早,沈嫂独自在楼下狂喊“先生!先生!快起来,地震!不得了啦!地震!” 我睁开眼,可不是吗?天地的一切都在摇晃,顶上那盏大吊灯晃得最厉害,像要掉下来似的,我赶紧下床套衣服。跑出来一看,客厅里能移动位置的东西全不在原地,而沈嫂躲在大餐桌底下,狼狈至极。 地震停了一会儿,但马上又开始地动山摇,屋后一湖水荡得扑溅到岸上来,像有人从里头往外泼水,非常地令人心惊。 “傅小泉!”我向玻璃屋里叫:“快出来,地震了!” 他一声不吭,我觉得奇怪,挣扎着下了楼,画室里哪有傅小泉的踪影,他睡是睡过,但现在只剩凌乱的毛毯团作了一堆,人早巳杏如黄鹤。 地震停止了很久,沈嫂才心有余悸地从餐桌下钻了出来,不断问我:“还会不会再震?还会不会?” 我如果能末卜先知就挂牌替人看相了,但也只有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你安心好了!” 她收拾劫后的屋子,非常地心疼,墙上格子放置的几个水晶瓶子全是文莉买的,非常之美,但打成破片后,可是一文不值,还得小心清扫,免得划破手指头。 我正在奇怪一向喧哗至极、遇到鸡毛蒜皮的事也穷叫个不停的拿破仑怎么这样安静,走过去一看,这才发现架子早就翻了,它连头带尾地缩成了一团,藏在废纸篓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我去抱它时,说尽了好话。 它委委曲曲地再站到架子上,一点神采都没有。 也许带它去晒晒太阳,它会高兴些,我把架子往外提,早晨的阳光在油桐林里一闪一烁,天地一片静美,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把拿破仑搁在湖边,忽然看见博小泉赤着膊拿着圆锹站在那儿。 “你来。”他叫我:“来看!” 草丛里有一个洞,本来是封着的,大概是经过刚才那么一震,给震坍了下来,露出了洞。 看到了洞,我的心一下子乱跳起来,这不就那个晚上小男孩带我来看的洞吗?但为什么我第二天再找,怎么也找不着了呢? “果然不出所料。”他哼了哼。年轻的肌肉一跳一纵的,非常之令人惊心动魄。我太温柔了,如果我也有这样的肌肉,我可能天天都不穿上衣满街跑。 “你知道?”我很奇怪他为什么晓得我家后院有个洞,难道看过什么失传的地图不成。 “我早就怀疑这整件事是个骗局。”他把圆锹往地上一扔。 什么骗局?谁骗了谁?谁又上了当。 “很多年以前,这个镇上有一个传说,二次大战后,战败的日本人在地底下埋了财宝,所有的人都在找这批宝物,但也全都一无所获,最后有人猜测最可能的埋藏地点应该是山村小筑,可是老先生在这下了恶咒,没有人敢乱挖……” “山村小筑那时候已经有了建筑物?” “没有。” “那么盖山村小筑的,总该真相大白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非常不可思议地问:“难道你不知道那只是个传说吗?” 是啊!是啊!我一直以为圣诞老人是真人真事,所以到现在每年过圣诞时,一定在床头挂袜子,希望能得到点好处。 “明明只是个传说,却还是有人相信。”傅小泉得理不饶人。 我也相信,毕竟这儿是有个洞,若未藏宝,怎么解释。 暗小泉邀请我入洞观看。 我不进去是胆小,是不懂得探险的情趣,我若是进去刚好坍方被压死,那可是我活该,年纪一大把还不爱惜自己,被好奇心给害死。 洞里乌七麻黑,还直在滴冷水,我一进去就有水直漏进我颈子里,冰得我皱眉。 暗子泉掏出了一个打火机,抖动的光亮立刻赶走了黑暗,天呀i “搞什么鬼?”我叫了起来:“乱七八糟的,简直像电影公司的仓库。” “你说对了!”傅小泉兴奋地说,当他不再装模作样时,突然尖起来的嗓子非常地孩子气。“这里正是电影公司的布景。” 布景,我被弄迷糊了,这个孤独于人世间一隅的小湖会跟电影公司有何关联? 林发!这个名字闪进了我的脑海里,一切都有了答案。 林发把这里当电影来拍? “那部‘湖畔魅影’你没去看?”傅小泉问。 那都得怪我没空,否则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不顾一切去捧这个三流导演的场。 “这里是非常重要的场景!”傅小泉顺手一拽就把一根保利龙做的假钟乳石拉了下来。跟着往下啪啪啦掉的,还有一大张牛皮纸,和不少灰土砂石,顿时烟尘弥漫。 “他们在这个洞里拍了什么?” “拍那个每次在雾中出现的魅影。”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贼亮贼亮的,比灰尘更教我不舒服。 “为了拍戏他们挖这个洞。” “不!洞是早就有的,但跟日本人无关。”傅小泉说:“我去查过古老的文献,这个洞是荷兰人挖的,本来用意可能要一直挖到海边,但郑成功来得太快。” 原来如此,难怪“湖畔魅影”杀青时,我还直在纳闷他们是怎么拍成的,而那天我发现小男孩后,他们一定也察觉到,所以连夜把洞封了起来,让我怎么也找不着。 可是,连傅小泉都晓得去查古老的档案资料,那些热衷于挖宝的财迷,怎么不晓得也弄一份来看看。 “你以为这个镇上住满了知识分子?”傅小泉嗤笑。 在我而言,懂得看报纸的人都称得上知识分子。别以为看报容易,以中国字而言,至少得认得两千字,不但要认得.还要有组织的能力,才有办法知道上面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呀!”傅小泉把假钟乳石随便一扔,亮着打火机领着我往里头走。 如果有人想到此挖宝,一定会失塑,这里应该请环保局来改善才行,到处都是破洞,简直像个垃圾堆。我用脚一踢居然踢出一只男人的皮鞋,差点把我绊死。 吃了亏后我才想到钥匙链上的手电筒,急忙拿了出来,洞中虽然不能说大放异采,但至少不会害我尚未得到什么利益。就已捐躯。 愈往里走就愈亮,等我快到了出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每天早上我怎么看也没法子明白月随是如何地出现,此时真相大白。这个入口正在桂家的后园。 我正要开口说话,傅小泉突然转过头,对我“嘘”了一声。 我被他拉得往后退,正好见到碧随提着一个录音机走了过去。 万一被她发现我们站在这儿偷窥,我一时真想不出什么合乎时尚的解释。 我和傅小泉都会被归类于,唯一不同的是我是老牌,而他则是不幸被带坏的新生代。 为了避免曝光,我和傅小泉又朝另一个岔路走,这个入口则通往湖的另一边,洞口非常的狭窄,而且被比人还高的长草给遮掩着,当我们一走过时,许多黑忽忽的东西突然飞了出来,把我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靠着洞口的亮光才看清楚是蝙幅。 原来月随天天就在这可怕的地方走来走去,我真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我们走出去时,我不禁要赞美当初设计这个山洞的人,它潜伏在一个丘陵下,可说是巧夺天工,非常的巧妙。 但问题是林发这个混蛋怎么会知道这个山洞,而且把它糟蹋成垃圾堆。 “有人带他们进来。”傅小泉替我揭破答案,他是个脑筋聪明又灵活的青年。 “谁?”我是猪脑袋。 暗小泉笑,笑我的猪脑袋如假包换,除了碧随那个怪物,还有谁会吃里扒外。 我们走出山洞后,应该庆幸没有发生第二次地震,否则埋在里头也不会有人想到要把我们挖出来。 重见到天光,我用力揉揉眼睛,只有月随那么年轻的眼睛才能走出来就毫不犹豫地眺进湖里。尽情享受青春。 回到屋时,沈嫂已经收拾干净,煮好咖啡等我们喝。傅小泉看到了草莓蛋糕,命都没了地猛吃。 十点正,碧随准时过来,见到了小泉,本来笑盈盈的脸一下子垮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暗小泉受到指责,面孔由红转白,但对她竟也无可奈何。 沈嫂见她到,忙忙把花生汤捧了出来,原来还有私莱,我瞪着眼睛看,直看得沈嫂不好意思也给我舀了另一碗。 “就只做了这么两碗。”沈嫂靦觍地解释:“外面卖的花生汤不干净,我又没养指甲,太难剥了。” 她这般千辛万苦地煮了龙肝凤胆,我怎么好意思吃她的? 碧随见我不喝,笑嘻嘻地把我这一碗接过去喝了,傅小泉看她喝的那副表情应该用相机拍下来,又是气又是妒,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眼光既利又寒,年轻得教人羡慕。 沈嫂除了花生汤还有宝贝,一小块一小块琥珀色的方块从冰箱里捧出来,竟然是羊羹,碧随看了欢呼一声,惊喜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个?” 她还有什么不喜欢的!有人说,中国人除了四脚的床椅和两脚的爹娘不吃,再则连婴儿的脐带成人的脑髓都能吃下肚。而碧随的胃口绝对可以发扬国粹。 暗小泉赌气不吃又舍不得走,坐在那里生闷气。 “你尝尝。”碧随有心气他,拈了一块给我。果然甘腴香润,乌龙茶特有的香味沁凉入脾,难怪前两天我看家用帐,光是莱钱就花了两万,沈嫂做做小点心,就要把我给吃穷。 但我不敢在她面前哭穷,谁都晓得台湾的房地产飚涨,我就是再不愿意;也己搭上便车,发了土地财。而为了交老太太的遗产税,我处理掉一部分新庄的土地,已经有人将我当土财主看。 只可惜我这个土财主虚有其表,既不懂得花钱的乐趣,又没有心情研究花钱的艺术。 “我也要!”一直闷不吭声的傅小泉蓦地蹦出来一句,还一边用眼角瞟碧随的表情。 碧随根本不理他,好像傅小泉是透明的,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我以为血气方刚的傅小泉会受不了,但他才刚开始有一丝生气的表示,碧随一耸起眉毛,他立刻泄了气。 “我们走!”碧随亲热地拉着我:“我们先去看mtv,再去吃海鲜大餐。” 我想求她大发慈悲饶了我吧!像我这么大把年纪的人类走进mtv,不被当成史前怪物才怪。 “如果你不喜欢mtv,去跳舞也行。”碧随兴致高,一大早起来就想运动健身。 台北再光怪陆离的事我都有耳闻,但早上10点就开市的舞厅却还不曾听说。 “别土了,24小时营业的俱乐都多得是,只要你肯去,我可以随时念出一打给你挑。”碧随的口气活像舞女大班,她是个花样精,绝不能用小白天鹅似的外貌来衡量,如果有人看走眼了,那得怪自己。 而我要跟她打赌,还把今天一整天赌输给她,更是罪上加罪。 “快点啊!”碧随不耐烦了:“你输给我的,不能赖皮。” 我给她吵得头大,又苦于无法发作,就在这一刻,上帝派了天使来解救我。 碧随拖着我要往外走的,门铃响了,沈嫂忙忙去开,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张名片。 “先生,有客人找您。”沈嫂刚来时,一直尊称我为老爷,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滚落地面,后来大概是碧随逼她改口,现在只有每当我经过楼梯口,拿破仑才会怪声怪气地喊我老爷,或是叫神经病,得看它的高兴。 我接过名片一看:“堪與协会?” 等那家伙进了门,我才在心里大声骂了句:混蛋!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我大学的同窗小宝,他不是一直在做室内设计玛?现在非但职业改了,连名字都不一样了,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专门替人看阴阳地理的风水先生。 碧随瞪着小宝,她如果在此之前没见过有趣的人,以后大概也没机会见到了,小宝穿着一套道士改良装,比真的道士服还教人奇怪。太极图绣在背后像什么新派的绘画。 “你就穿了这种衣服在街上走?”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开宾士三零零。”碧随向窗外张望了一眼,替他回答。 “安兰的事我听说了一—”小宝黯然地说:“我可不可以看看她?” “不可以”碧随说:“我们还要出去!” 我若未被天下人唾弃而死,那一定是被她还设计得不够,得再接再厉。 我带小宝到了后院。指着土坡告诉他:“就是那里。” 他的脸色变了,我知道这时他在想什么,如果安兰不跟着我去美国,一定不会死! 但这是命,她说定活不过40岁,而在她有生之年,她也许没有享受过豪华的生活,但至少,她从未一天失去过她的尊严。 “你乱掘一个坑,是弃葬。”他对那个简陋的坑皱眉。 他挑剔我,一点错也没有。 20年前,我们在学校念书时,他是安兰的头号的崇拜者,安兰跟了我之后,他在他心中供起她的神像,设想到他改信道教后,女神的地位并未有所更动。 他一直是个时髦人物,大概这也是新时代的潮流。 我告诉他,把骨灰坛子埋在这儿,是安兰自己的主意。 小宝不发一语,但看出来很沮丧。 安兰嫁给我时,对他是莫大的打击,现在,他又遭到第二次严重的伤害。 小宝掏出罗盘,在士坡附近走了一道,口中念念有词,神经兮兮的模样,看得我起鸡皮疙瘩。 “他在做什么?”碧随非常不满地大声问,如果可能,她会用过肩摔把小宝摔出去,但没有一个人跟她站在一边,连她的死党沈嫂都觉得她一大早就逼我去跳舞,是不当的行为。 “他在看阴宅。”傅小泉表面是个花花少爷,竟还颇有见识,我看了他一眼。 小宝绕了一圈回来后,我听见他口中念的是:水如玉带,求官必快。 我以为接下来就是哀悼的仪式了,不料他三句不离本行地问我:“你找谁帮你看的风水?” 如果我懂要看风水,就不会买到闹鬼的房子。 “你看这个穴——”小宝要我看整个地理环境:“穴前横流过的水,就像玉带环腰。 那又怎么样?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如果你儿子做官。会更飞黄腾达,尤其是龙脉人者的地方,徽隆如龟壳,草木秀润,是发富发贵的穴。” 哦!是十全十美的墓穴吗? “那也不见得。”小宝说:“下葬的时间如果没有算准,会发生惨祸。” 胡说些什么,我一直到现在,还不都是好好地。 “不一定殃及到你,可能是父母。” 我突然出一身冷汗,难道说安兰的母亲突然去世是有因由的? 可是人世间多的是巧合,就凭他随口说说,便要我相信这些,也未免太可笑了。 碧随见我们有问有答说得热闹,根本不理她,一气之下就进屋去了,傅小泉立刻把握机会进去。 小宝看完了阴宅,替我看阳宅。 “这房子不好。”小宝一开口就吓我一跳:“屋子开错方向,面对凶方,把哀气吸纳入屋,凶多吉少。” 他一张脸板得死死的,看起来真有三分吓人,充分达到心理战的效果。 原来他急急前来,急急灌输我风水知识,是来做生意的。 但除非我是疯了才听他的话改大门。 我们进屋时,小宝又说:“根据电磁学的理论,任何物体,甚至死去的在内都有磁场。”他还教我看研罗盘,和如何推定子午线利房屋坐向,可是那个罗盘像跟他捣蛋似的,指针不断地抖动不肯静止。 “你的法术不灵光了。”我笑,可是小宝的脸色由白转青。 “戴秉同,你这房子的磁场有些奇特。”他冷汗涔涔的。 他一定是在打另一个捉妖的主意。 “你的意思是说闹鬼?”我如果在乎,一定夜夜无法安眠,恐怕早就活不成了。 “你知道?” 我把从林发那里听来的故事讲给他听。如果林发的讲古是正史,那么此地有阴魂盘据也没什么稀奇。 “你明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把房子处理掉?”小宝说。 “它并没有妨碍到我啊!”我笑嘻嘻。 小宝回到车里拿出一个新式的放射探测器。 这么多年没见了,他怎么还跟从前一般毛躁。我想阻止他把我的家当鬼屋来实验;但他一意孤行,根本不理我。 只见他用根探测器一下子指指东,一下于又探探西,就活像哪个角落有鬼,他就要把鬼给赶出来似的。 民国几年了!他还要上演张天师捉妖。 我怕他果真弄到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告诉我那就是鬼。依他所开的车子来看,他的服务绝不会便宜,说不定还会敲我一记竹杠。 沈嫂一直待在厨房里,没听见我们在做什么,当她猛一从厨房出来,被那根突然指着她的探测器吓得大叫。 “收起来。”我命令小宝,这个早上我是受够了这个半路出家的茅山道士。 早知道他这么讨厌,我宁愿被碧随拖去地下舞厅。 小宝怏怏地收起杆子。 我让他独自去土坡上凭吊安兰,就算他在那儿对着安兰痛陈我的不是也比在屋子里表演聊斋志异的好。 停在门口的意大利敞蓬跑车已不见,大概傅小泉劝得碧随回心转意,两个人又出去玩了。 我松了一口气。 “先生,是不是开中饭了?”沈嫂问。 能清清静静吃一顿饭是福气。 午餐非常简单,两菜一汤,一道是酒糟鱼,一道是炒豆苗,汤倒是费了功夫煮的,一个砂锅的腌多鲜,沈嫂原先以为我要出去,短短时间变了出来也真不容易。 我突然想起晚上的约会,告诉她晚餐别预备了。 她露出神秘的微笑。 我想她一定知道是季文莉。 但我一直不清楚,碧随和季文莉,她到底帮哪一个。 也许她谁都不帮,站在我这一边她最划算。 她是个老于世故的妇人。 小宝在安兰的小土堆前凭吊了很久,他进屋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老了许多,时光并不只亏待我一个人,任何人的青春岁月都得消逝。 “秉同,我有个不情之请。”他跟我说文言文。这小于不但装扮改变,连讲话都十分奇特。 我教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眼光似乎在说:“秉同,你现在已十分粗俗。” 他成为道士不是我的错,恐怕是社会的责任。这是供需平衡的社会,有需求才有供应,否则采自然淘汰制。 “我方才跟安兰说过了!这块地很好,我要帮助她选蚌日子安葬。” 我不能明白他老先生是什么意思,才跟我说过屋里闹鬼不宜居住,现在又说后院适合安葬我妻。不过他的身份是道士,不是上帝,阴阳两宅,能有一宅合乎标准,已是我家的福气,不得再苛求。 我拒绝他的建议,他倒没多坚持,临上车时,只说:“如果要找我,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地址。” 我会去找他才怪。 回到屋子我听见怪笑声,就以为是拿破仑,后来才发现是碧随,她穿着一身艳丽的大圆裙坐在楼梯上。 “你怎么老交这些怪里怪气的朋友?”她质问。 我要上楼,她却把整个身子躺下去,不让我过去.我的朋友也许有很奇怪的,但跟她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照某些心理学家的书籍分析,她的种种行为是可以解释的,而这种青春过度扩张的心理障碍,只要过了这段时期就没事。 倒霉的是我偏要姚在这个时候搬来跟她作邻居,当然,苍蝇不抱没缝的蛋,她这般古灵精怪,早看准了我这个糟老头的可欺。 碧随站着是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玉体横陈在那儿也自有风流之处。 “嚷!我们玩得好好的,别走啊!”她看我急急转身,非常失望地坐起来。 她不知道,孔圣人只有一个,而且早在两千年便已驾鹤西归成为古人,现今留下的,多是经不起考验的凡人。 我这些日子也给她作弄得够了,难得哪天当场发作,到那时候,恐怕谁也难以挽救双方的名誉。 她回去时非常地生气。 我不介意她生气,她没长性,一下子就会忘掉,正如我预测不需要多久,她找到别的乐子立刻就会忘掉我这老头,把一肚子作弄我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 我从车行叫了车到城里去赴文莉的约会。 “签证已经下来了。”吃到一半,她才幽怨地说:“我预备买到机票就走。” 我恭喜她、问什么礼仪最合乎她的需要? “我就知道——”她眼圈一红,如果我预先知道我会跟这么矫揉造作的女人上床,我会自愿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作苦工。 “我们还是朋友吧!”她见我半天没动静,眉毛扬了扬,鼻子耸了耸,原先已经差不多快流出来的泪又逼了回去。 “当然。”我以茶代酒,敬她一路顺风。 她的眼圈又红了,但只用力一击掌,叫来了女侍,喊厨房送烫过的清酒来。 我不得已陪她喝了一杯,正在打算怎样才能月兑身,不料她斜睨着眼,冷冷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簇席,我不留你了,你走吧!” 我的面子、人情全作过了,留得再久对一个寂寞的女子也是无济干事。 走出日本料理,黑暗中有一辆艳红的敞蓬跑车一下子掣亮了车灯,刺得我直眨眼睛。 坐在上头,穿得像荡妇卡门似的是碧随,天气已经转冷,连我都套上了毛衣,她还照旧穿她的露背装,是省布还是怎么的?那么低的胸口招摇饼市给谁看? 我没有办法时时刻刻地预备大麻袋替她遮羞,只好忍耐。 我上了车,博得美人一笑。 但也没高兴多久。车子一阵风似地开去地下舞厅,她应当去担任法官,早上10点钟没履行的,现在一点也不能少地赔给她。 这个地下舞厅的格调比先前她带我去过的的要讲究,但那身香艳的露背装在此也不会显得唐突,这应归功于灯光,这么美丽的灯光下,衬托着随强烈音乐节奏晃动的人群像一个个不真实的影子。 碧随也只像一个影子。 当她跳舞时,我正眼看她,才发现她又美又活泼,但却又是那样的充满虚空,也许,她本是一个幻梦,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当乐队从疯狂的节拍中停顿下来,另一组人在黑暗的台子刚好补上了空白,低低地奏起了“苍白的昨日”。 有些事情好像是不会变的,20年前我带着安兰去跳舞时乐队用这首曲于作快慢舞的间隔,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样。 碧随满是汗水的身子偎上我的胸膛,我不能推开她,因为她闭着眼睛。 而更糟的是我也想闭起眼睛。灯光太美,音乐太急,美得让我想起安兰。 碧随在我怀中一动也不动,软玉温香的任由我随着节拍抱着她移动。 我应该对自己的罪恶感到惭愧。 但我只觉沉醉。 回白石居时,天还没有亮,大地一片黑沉沉的,像是竭力在掩饰我的罪行。 “为什么不说话?”碧随又恢复了叽叽喳喳,刚刚在地下舞厅时,她的微笑、沉默十分的动人心弦,忽然让我忘掉她还是小孩子,幸好我现在又忽然想起来了。 “我又不是说相声的。”我回答她。 “对我好一点,有百利而无一害。”她不甘示弱。 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我的潜在可能是个狂。天上的星星有气无力地眨眼睛,也许是在讪笑,我非常疲倦地把脸埋在手心里。 安兰走了以后,我一直觉得累,但都强撑了下来,这一回恐怕已经累到骨子里,再也撑不起来。 回到白石居,天刚蒙蒙亮,碧随像个石膏人似地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 “kissmegoodbye!”她说。 我全身累得都要垮了,还是转了回去,在她脸颊上象征性地亲了一下,但她突然伸出手来,紧紧揽住我不放。 我挣月兑不开来,并不是我的力气不够,而是我发现已经开始再也逃不掉……,那么火烫的唇,那么香的颊…… “够了!”最后我因为羞愧而对自己低吼,她吃了一惊,晶亮的眼睛里满是诧异,然后一赌气地踩了油门,飞快地开走。 上楼时,拿破仑不断在叫:神经病!神经病! 它有歪脑筋,任何粗话一学就会,百试百灵,也许跟着我太委曲,应该去找个有幽默感的主人。 睡着后,我做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居然还梦见我死了,然后在梦里发现那不过是个梦而已这才释然;但也并没因此而真正醒来,我一直睡到下午,才被刺耳的电话吵醒。 沈嫂应该去接的,但她不在家,那铃声吵得死人都会被吵醒。 “喂!”我没好气地吼,但那电话另一头死寂,逗引了我的注意后,竟“啪”地一下子挂掉。 我躺在床上无病申吟。 月随的歌声像应和似的,自遥远的塔楼传来,我征怔地听着。然后终于打定主意下了床开始穿衣服,我想去见她,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拦阻我。 这可怜的孩子有病,她翻来覆去地只唱这几句,一定得去看医生,碧随的自私使她延误了太多年,我不能继续坐视,当碧随的帮凶。 一下楼时,沈嫂刚提着大菜篮子回来,一脸的汗,我跟她说晚上迟点开饭。 “可是您连中饭都没吃!”她抗议。 我径自推开落地窗,走到湖边,看到昨天早上被地震给震坍的洞口,心口不禁一动。 但才一走进去就后悔了,里头又黑又暗还直滴水,更何况这样偷偷模模地实在不是好汉,但已经进来也懒得退回去,只好向前。 好容易在桂家这边出了洞口,看见天光我才松了一口气,幸好人类已经进化到乘上太空船登陆月球,否则光是做山顶洞人,就会把人给憋死。 可是桂碧随就像是算准了似的,竟在洞口附近出现,我只好深吸一口气,贴紧冰冷的洞壁站着,好等她过去,她大小姐也真会磨菇,站在花丛里穷泡了半天才走,我听到她一路跑出去大声告诉刘嫂今天要晚些回来,才敢现身。 禁不住好奇心,我走到花丛下看着她刚才在那里于什么,奇怪的是我找到的竟是一部装有定时器的录音机,这太奇怪了,我的好奇心更厉害,索性按下y,流泻出来的歌声是月随的那首涉江。 我整个人呆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呀?底是怎么回事,碧随为什么要把录音机藏在这里定时播放?她到底一共放了几个录音机? 而我平常听见的歌声难道也只是由录音机放出来的?甚至于那些工人在草丛里,树林间所听见的断续歌声,其实不过也是场恶作剧? 我的心情为这个所发现而激荡不止,我的良知告诉我,其实我早就有所怀疑,但是我一直不承认…… 也许,也许这背后藏着更可怕的秘密…… 我如果要有所行动,那就是现在了,再也没办法延迟去揭破碧随的假面具,拯救可怜的月随。 我大步地走进桂家,刘嫂正在擦古董柜子,见到我进来,吓得像见丁表似地,一跤跌坐在地上。 我向她扬扬手中的录音机,问:“小姐呢?” “出去了!”她说的是谎话。她一直撤谎,只是我太愚昧,被这个看似明智的妇人所欺骗。 我看看停在院子里的大红跑车,她如果需骗人,也不该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戴先生——”她挣扎着爬了起来,阻止我上楼:“您不可以——” 我摔开她的手,冲上了楼。 “月随!月随!”我叫。但没有任何人回答我,我粗鲁地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桂碧随,你出来!” “戴先生,请您住手。”刘嫂挡在最后一扇门,以哀求的眼光望我:“如果小姐得罪了您,看在我们死去主人的面子上,不要再追究了。”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传出月随的歌声,那么凄伤,那么幽怨。 又是放的录音带吗?我冷笑一声。 “小姐,小姐,我快挡不住了!”刘嫂眼见怎么也阻止不了我,竟然号淘大哭起来,那样绝望的哭泣,使我一时手足无措。 “没有关系,让他进来好了。”月随幽幽的歌声断了,竟然讲起话来了,也许,这真是奇迹出现,她居然肯面对面跟我说话了。 我进去了,总是要面对的,何不现在就挺身接受呢? 我以为戳破碧随的秘密后,不会再有什么新鲜事,但是我错了,打开门后,我非常震惊。 坐在那儿的,是碧随。 她还穿着方才在洞口露面的那身白色红点蓬裙,但是一头长发完全披散了下来,空洞的眼睁取代了平时的慧黠、自信,像一个即将溶化的冰淇淋,流露着无限茫然。 我张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副表情是我平日见到的月随,不是碧随,但除了表情、声音,坐在这里的,又有百分之百的是碧随。 我被搞迷糊了。 她是谁?到底是谁?是碧随?还是月随?或者,她既不是碧随,也不是月随。 是一个我从不认深的妖怪。 我穿得够暖,但突然簌簌发起抖来,这一生,我没怕过什么,可是这次,我觉得寒心觉得退缩。 她继续用那空洞的表情瞪着我。 我一步步往后退,她却一步步向前走,站到露台上,用令人全身要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唱着那支歌。 我关上房门掩住耳朵。 刘嫂还在哭:“小姐够苦了,你还要逼她,还要逼她……” 终曲 这一句听得我犹如五雷轰顶。 一切,我都明白了。我既未认识过碧随,也不认识月随,每回,我见到的,我触碰到的,甚至昨夜在我怀中跳舞的一半是月随,一半是碧随,她们不是双生姐妹,她们是分裂成两半的一个人。 “她这样——有多久丁?”我抓住刘嫂问,这个忠心又可恶的女人,她竟无知到替她的小姐隐瞒了这许多年,从不带她去看医生。 “她小时候是好好的孩子……自她父母出了意外,她一下子变了,她一直幻想,她还有个妹妹……” “或者幻想还有个姐姐!”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站在通道逆着光的是傅小泉。 “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比你聪明,但是我既然有怀疑,就要寻找答案。”他傲然地说。 他找到了答案,也一步一步地把我引进陷阱之中。 我在相当混乱的情况之下回到白石居。 也许我不该只为碧随难过,我应后悔。回到台湾来我只有失去或者说我若不回此地,便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失去这许多。 我在画室中呆坐着,塔楼上使人毛骨悚然的歌声一阵阵随风传来,一直唱到了半夜,就算是录音机,也该唱累了吧? 沈嫂看我既不吃也不喝只是坐着发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又不敢打扰我,做好了食物热腾腾地端进来,等到冰冷又原封不动地端出去。 我上床睡觉时,并没巴望什么,然而安兰入梦了。 “安兰?”我惊喜交集,但她只是微笑她看着我,仿佛有无限喜悦。 我们已被生与死的大限无情地分离,为什么她还这般喜悦? 我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在梦里,梦见的一切仅是幻像,但禁不住还是流出泪来,“安兰——”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抓住她。再也不让她走开,但就在我向前扑去时,她消失了。 我在怅惘中醒来。 当我嗅到强烈的燃烧气味时,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但那不是梦,气味刺得我发呛。 “失火了!失火了!”沈嫂在楼下凄厉地叫唤,我跳下床,跑出房间,天啊!从厨房开始楼下已是一片火海。 沈嫂慌慌张张地提着水桶还直想往火里泼。 “沈嫂!快跑!”我大喝一声,她这才如梦初醒地丢下了水桶,跑过楼梯时,只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就顺手抱起了拿破仑的架子,拿破仑究竟是一只鸟,平常再机灵,也受不了这么大的骚动,狂乱之余,硬是把沈嫂的手臂啄出好几个洞,沈嫂一直把它拎到门口才吃不住痛抛开。 大火燃烧得很快,我也才刚到门口,后路就已经完全被封住了。那些橘色的、红色的、炽热如白金色的火光贪婪地吞噬着一切,使得黑夜看起来更可怕。 我赤着脚凝视眼前的一切,仿佛烧掉的东西,完全与我无关。 也许,那真的与我无关,我早应该唾弃迷信,别把那些前世,今生的鬼话往自己身上扯。或者相信小宝所预言此地不宜生人居住,只合死者安魂,而这预言竟在此刻应验……, “神经病!神经病!”拿破仑虽然月兑离了火场,但也被自屋里袭卷出来的热风薰得受不了,忿怒得直拍翅膀,怪声怪气地大叫着。 消防车来时,声势凄厉,惊动四邻,但也除了造成这样效果外,并没有挽救什么,白石居已烧得精光、画室、书房,挂有枝状大吊灯的楼梯、维多利亚式的角楼……烧得一干二净,不再有什么剩下。 连鬼魂都离开了。我看着它们出现在熊熊的火海中,一个接着一个,先是那个在降灵会中的不速之客——张老头,然后是拣拾古币的孩子,他们以奇怪的神情膛视着这场大火,仿佛是大难降临,完全无法逃避,但令我惊诧的不是他们,而是许许多多像宾客似的人物,一下子在火中全投影了出来,在浩劫中现身,也在浩劫中与其它物体一般沦为灰烬。 它们在火中发出惨烈的嘶叫,但完全被狂风吹去。 我对它们的被消灭完全无动于衷。 直到我见到安兰。 她居然也出现在火场,而且是以不同的面目,首先出现的,是少女时的安兰,轻盈、天真又纯洁,然后是初婚的少妇安兰……就如同电影上特殊效果的影象,一个一个的向前重叠……而后也如同那些幽灵般倾倒化人火中…… 我醒来时,是躺在医院里。 “秉同!秉同!”有人喃喃地,不断地在呼唤我,我吃力地睁开眼,但马上闭上,因为大火的影子又出现了,炙得我太阳穴发疼。 “秉同,是我,文莉啊!”那声音又叫。 我再度睁开眼时,火的影像消失了,我茫然地向前看,是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遮着我,我努力去对准焦距,但实在太累旋即又放弃。 也许,我不应该再醒来,也不应该在冲进火场时,被消防队员硬拖出来。 我应该随安兰一道去。 我在医院一直待到第10天,才肯正眼看人。这些日子里,文莉每天定时到医院来看我,一坐下来就不停的跟我说话,叽叽咕咕简直没个完,甚至找不到话说时,还念报纸给我听,从围棋专栏念到社会新闻,念得一字不漏,高兴时还要发表看法。 “你的话怎么这样多?”我怜悯地看着这个几乎要沦为长舌妇的女人。 “你能说话了!天呀!你居然能说话了!”她起初不能相信,继而兴奋大叫。 我如果再不叫她停止,会被她聒躁死! “能说话就好!能说话就好!”她直抹眼泪。 我又没有变成哑吧,为什么不能说话?我瞪着她。 “你还好吧?哪里不舒服?”她还是不放心地问。 医生不放我回白石居,他的理由是我受到太大的震动,恐怕不能再受刺激。 文莉站在我这一边,再三保证若有闪失由她负责。 车子进入山村小筑时,警卫特地过来问候,我的表情却逐渐僵硬,到了白石居门口,我简直不敢朝那里看。 情况比我想象中还糟,那美丽得有妖气的大房子不见了,被大火席卷过的草地上只剩下乌黑的一堆。 包恐怖的是桂家的房子也消失了。 我不禁“呀”地一声叫了出来。 “桂碧随烧了白石居后,回家去把自己的房子也烧了。”文莉说,“你前些天情况太糟,我不敢告诉你。”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脑里嗡嗡作响,乱成了一片。 半天后,想开口问碧随为什么要烧掉自己的房子,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也许医生说得对,我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烧掉也好!”许久许久,我才冒出这么一句。 我从未见文莉真心哭过,她一直精锐得近乎强悍,对她而言,哭泣大概是近乎犯罪的行为,而她真哭了,倒也楚楚动人。 我们到疗养院去看望碧随时,她住在隔离区,大门口有电锁,之后的每一道门都有铁闸与警卫。 碧随纵火没有成为囚犯,却在这里失去了自由。 护士把她放在轮椅里推到草地上来,她看起来很安静、眼神空洞。 我站在她面前,她却已完全认不得我。 我仔细看她的脸,似乎比从前更纤秀更美丽,只是我可能再也分辨不出来,这个女孩子到底是月随?还是碧随? 也许她谁都不是。 “碧随i”我蹲唤她,心里只觉一阵酸,也许,我不买白石居,不搬到她隔壁,不戳破她的梦,不让她爱上我,一切都还会是好好的,她也仍会好好地活在她的谎言里。 她应该是那个在迪斯可舞厅开怀大笑的女孩子,应该是开着敞蓬跑车风驰电掣过街头的女孩。应该是在漂亮的柳安木地板跳白天鹅的女孩子,应该是由山洞的秘道走出,在清晨的湖中游泳的女孩…… 总之,她在哪里都好,就是不该在这里。 如果她再能回到我身边我发誓好好待她。 我心痛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她却以那空洞又美丽的表情微笑起来。 我倒退一步,只有在这一瞬间,我才能完全明白;她是疯了。 她受到魔屋的诅咒。 文莉陪着我去看碧随,又陪着我找了地方安顿,就这样每天来来去去的,不发一句怨言。 我以为她会一直陪我下去,但是有天她跟我说:“来,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我吃惊地一跳。 如果她现在开口要我娶她,我不会不答应,我欠她太多,总该有所表示。 她欲言又止,红着脸低下头去,用极轻的声音说:“我要结婚了。” 连季文莉都要离开,这个世界真是变了。 她走的那天,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肯出去,沈嫂只好随我,她现在照旧服侍我,但跟以前不大一样的是开始对我管头管脚,不肯放松。 “这个老太婆,”我有时候在心里骂:“她难道把我当儿子不成?” 说儿子还是客气话,在她心目中,我的地位大概跟大火中被烧焦了翅膀的拿破仑差不多,她成天没事不是炖汤要我喝,就是租了港剧录影带来告诉我有多好看,我受不了她的唠叨,只好和她坐下来看周润发钟楚红,日久竟然也成了习惯。 碧随出院的那天完全没有预兆,沈嫂打开门一看见是她,吓得像见了鬼似的,把大门立刻关了起来,用对讲机叫管理员上来,我们现在住的是东区大楼,服务的品质和钜额花费成正比。 我心里疑惑,自己开门先看,看到一脸尴尬的刘嫂扶着碧随。 “我带我们小姐来看您。”她轻声说。 这些日子完全没有节目,比坐牢还苦闷,有客人上门大可不必让人家站在门外。 我请她们进来坐。 沈嫂气黑了脸,只有拿破仑表示欢迎,扑着翅膀兴奋地喊:“神经病!神经病!”我赶紧用布罩子把它罩起来。 “我们小姐对戴先生的房子很抱歉。”刘嫂开口道:“我们完全愿意赔偿。” “你可以找我的律师谈。” “我们去过,但律师说您已交待这件事不必再提。”刘嫂为难地说。 “那就不必再提。”我看着碧随,上回去看她时,医生说她的人格分裂,但是有痊愈的希望,我以为那是医生的惯常敷衍之辞,但现在看来,她是真好了。 那魔屋诅咒已解除……对她,对我都已是往事了。 “未来有什么打算没有?”我叹口气问,如果时光能‘倒流,眼前这个小白花似的少女,我希望她仍是蛮不在乎地穿着艳红露背装,开着艳红的敞蓬跑车,那德性也许招摇饼份,但耀眼的青春才是我心亩中的桂碧随。 “我有个最坏的打算。”从头到尾都是刘嫂在致答词,但这回可是碧随自己说话了,倒把我吓了一跳,但她一说话,那顽皮的面容就显现了出来,我心口大慰,有如一阵热流通过,她并没有疯一辈子,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谁。 “我们刚买下了隔壁的空屋,明天开始装横,下个月搬来做你的邻居。”碧随笑着说:“你得对我好一点,耶稣说你要友爱你的邻居。” 我看着她,如果保险公司允许我保双重火险,这回保费应该由她来交才对。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开得了开不了这个口,昨夜我梦见了安兰,她只出现了几秒钟,只说了一句话,因为非常的滑稽,所以梦醒之后,我怎么也忘不掉,她说的是:失败为成功之母。 我不晓得她指的是我的人生还是人际关系,也许二者都是。 “失败为成功之母!”我对碧随表示欢迎她继续做我的邻居,生命既未结束,总该要有个新的开始。 我不晓得她听懂了没有,但她莫测高深地微笑着,在她的笑声中,我又见到了月随,我发现她仍在那里,从前,她是碧随精神上的分裂,现在出现,或许是为了灵魂上结合。 克劳蒂斯曾经说过:“每一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建筑师。”但是我不愿仔细剖析自己,我怕在挖掘真正的自我时,也在某些阴影里,发现躲藏着另一个戴秉同,还得召道士来驱除。 我决定要过一种比较有创意的人生,就如同我在疗养院对碧随所保证的一样。 我站了起来,对碧随说,带我去看看你的新房子。 她很快乐地站了起来,并且俏皮地对刘嫂眨眨眼睛,心事整个写在脸上的刘嫂被她作弄得哭笑不得。 我们出门时,碧随自动挽着我的手臂,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我们看起来一定像一对父女。那夜大火中,我的头发在一夕间全白。’ 碧随买的新房子在14楼,跟我这边完全一样的格局,两千多尺的双拼式,非常敞亮,我们站在露台上看着底下喧闹的街道,半空中觉得更清静。 “你看这样多好。”碧随说,“我们的病都好了。” “为什么烧绰我们房子?”我温柔地问。 她清亮的眼睛看着我,直截了当地说:“因为我疯了。” 她把那么漂亮的一栋房子烧掉了,只得这么一句解释,但她还烧掉另一栋更漂亮的房子,也不见她有什么解释,我该知足了吧! 我苦笑地移开视线。 楼上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大开着,里头唱着一支民歌“梦中佳人”:梦中的佳人快快醒来,星光和露珠在等待着你;梦中的佳人快快醒来,清澈的水面浮着雾气……梦中的佳人快快醒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