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 序 序 有一种人,不接受世俗的拘束,也不把礼教看在眼里;我行我素,自有主张,如果把他们放进框框,他们会觉得生不如死。 这种人,层次高一点,才气多一点的,叫做艺术家;而始终无法提升自已的,就是流氓;如果连做流氓的指挥都缺乏的,就只能当混混。在这个由大多数晋通人所组成的社会里,不普通的人,有的饱尝白眼,有的备受礼遇,各有际遇不同,至于能坚持多久,时常得受到考验。平常人的生活里,是容不下这种人的,而这种人勉强过了普通人的生活,“壮志尽消”,是福是祸,真的很难说。我们所得到的,是靠自已的能耐、自己的选择,是起是落都不能抱怨。 在我从事报导文学工作时,跑遍台湾全岛,在高山在海洋在城市在乡村,曾遇过各色各样的人,企业家、学者、骗子、流氓、艺术家……当我窥看他们的生活及内心世界时,我得用最巧妙的角度才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我辛苦争取来的。在这种时候,也往往因为一种微妙的感觉,会过于接近而被卷入漩涡,但我始终谨守原则,站在边缘,并不越界一步,只作观察及纪录,除了体会与思索,不批判也绝不参与。《野百合》,写的就是他们的故事。 第一章 第一章 秦夫人亲自送我回家。 我并非未曾亲近过美女,但见过她才知道什么叫做闭月羞花。伊正当花信年华,冰为肌肤玉为骨,一身飘飘欲仙的印度丝衣裳,笑起来让人收不回视线;白如春葱的手指上套上套着颗十全十美的祖母绿,可说得上是风华绝代。 如果有人见到我坐在这辆有活动折篷的vwrabbit,并有佳人在侧,会羡慕得眼珠子都迸进来。 若再知晓秦夫人是我的主顾,更会嫉妒得再三咒诅一-裴文这小白脸好大的运气。 不过千万别误会,吾人绝非午夜牛郎,服务的范围只限于替她塑像。 我的职业是艺术工作,说好听点是艺术家,说通俗些是搞雕塑的,秦无双是电子大王的夫人,家中有金山银海,丈夫疼爱有加,台北车载斗量的艺术家,不知为何偏偏选中我。 上个礼拜,我开首次个展,画廊的宣传做得十分轰动,把我三脚猫的功夫誉为毕加索再生,除了包下艺术杂志的封面封底,还创风气之先包了电视广告,当然这是艺术活动不能太俗气,所以买的是文化节目,由艺坛闻人鲍信江做20分钟的专访,可说是出足了风头。雕塑展开幕时,又安排了部长以上的高官前来捧场,非常尽力。 秦无双是在展览第三天由秘书陪同,旁若无人地走进来的。我眼拙不识得贵人,画廊经理却立即向我丢眼色,然后趋前招呼。 她逛了一圈,大致浏览了一番,才开始驻足细看,最后选了最大的一尊——月下浴女,开的是支票,龙飞凤舞签得一手好字。 我心里有个小妖在哼唱——管她真懂还是假懂,只要肯花钱就是好主顾。 她下了定钱后,要求亲见雕塑这本人。 我只好过去,她淡淡地说:"裴先生有空吗?我想请你塑一尊像。" 我答:"有任何业务请找敝人经纪人接洽。" 她微愕,想必是从未碰到过穷艺术家还端架子的,大开了眼界。 我的经纪人杨宝发八面玲珑地把话接过去。秦无双出的价钱很高,他立刻答应,而且将日期排在第一优先。 秦无双预付了五十万元,算是订金。 我呆坐一旁,没事人似的听他们谈钱,心里想,也算是苦尽笆来,有经纪人真好,再也不是无名艺术家,再也用不着双手把自己捧上去零售贱卖。 秦夫人和他说完,又以那种旁若无人的姿态出去了,但临出大门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过头来,那表情并不失她的高贵风度,却的确是艳色无双,害得我心里好一阵不自在。 今天早上她又来看展览,再亲自送我回去,亲切和气得让我受宠若惊。过了半月,展览会风光地闭幕了,秦夫人喊我去报到。 秦家派车来码头接我,车里全套柚木羊皮,附有电视酒吧,这等排场我益发地正襟危坐以表敬重。艺术家也是人,越有艺术修养就越知道钱的好处。 秦府在仰德大道上,光是私家车道就有百多公尺长,坊间传闻秦府连自来水龙头都是纯金打造,虽是以讹传讹,但也可想见其豪华之一斑。 今天得以窥其堂奥,果真名不虚传。进来这座同居,就如同闯入了蒙兀儿王朝的某座花园,古典式的别墅有高高的石阶,气势十分宏伟。阶下有座海豚喷泉,更是杰作里的一颗明珠。 我怀疑秦家既有这样高的鉴赏力,还要我这种三脚猫来凑数做什么!也许他们本月份的节目表要更新娱乐内容,需我假冒毕加索的浑人来逗乐子。 秦夫人在楼上跳芭蕾,这是她的晨间体操,由秘书纪梅子陪我聊天。 梅子身材娇小,性情活泼,笑起来声音像一串银铃,十分好相处。她引我四处参观。我最感兴趣的是那座玻璃画室,全是绿色植物,或攀或爬或吊或挂,蓊郁葱笼,各式各样像个丛林。 有一丛开白花的植物,被种在考究的西班牙浆釉广口大深钵里,看起来异常名贵。 "这叫蜘蛛百合!"梅子得意洋洋地介绍,"是夫人最喜欢的花。" 纪梅子如果稍稍通晓园艺,会知道这花其实很贱,在我乡下的画室附近野地里,开得一丛又一丛,根本没人理睬,供在这里有如众星捧月,倒也别有番气派。 "夫人从前也是学美术的。"梅子想到什么似的说。 "哦?" "但她只读了两年就支了法国,结婚后才回来。" 我没去过法国,即使有钱也不会去。我立志做土著画家,一辈子坐井观天。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显示出与众不同的地方。 梅子陪我足足聊了一个钏头。秦无双还在摆架子,我决定离开。艺术家在当今的社会地位毕竟与古代弄臣略有不同。 "夫人就要下楼了,"梅子急急地说,"你走了,她会怪我。" 她那张娇俏的小脸与秦夫人相比也许会大为失色,但已经颇为可爱。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去逛那座伟大的蒙兀儿花园的建议。 她为了讨我高兴,不断地叽叽喳喳,把自己的身家叙述得一字不漏,说本来学的是国贸,现在工作内容很简单,只要跟在夫人后头递递拿拿,如果运气好混得下去,夫人会给她双份退休金。 "我喜欢在这里工作。"她肯定的说。 "小女孩在豪门中工作,可以增长见识。" "不!夫人爱静,她很少见外人。"梅子说。 我还以为秦无双前呼后拥,接触的全是名人,不料她自甘寂寞。 "夫人喜欢艺术。"梅子又说,"她甚至很少说话,跟着她,是一种享受。" 我怀疑地看她一眼,也许她是个撒谎精,为了保住饭碗,四处散播对自己有利的谣言。 她叙述完自己的历史,开始问我的。听说我在乡下画室一躲十年,非常坚持地要来参观。我告诉她,我住在潭子湾,离公路很远,要进来得先去碧潭搭船。 她听了更兴奋,说就当是去郊游。 有美来访我并不吃亏,当即答应。 秦无双到了十一点正,派人来通知改天再塑——她累了。 我坐原车回画廊。 经纪人引经据典,说我不能毁约。 我告诉他,如果秦无双要买玩具,市场多的是,千万别找我。 说完怒气冲冲的回家,一整天都不能平静,到了夜半才醒悟,其实白白去逛了次花园,也算不得是什么了不得的损失,何必小心眼。 正预备入睡,远处水面上马达般"卜卜卜"地响,心里动了疑,打开窗户,果然是般来了。船头高高挑着一盏灯,一个人影站在灯下,一手扶着灯柱,白衣裳一飘一飘,在水中蒙蒙的雾气里,不由要让人大为倾倒,就算是传说中的鲤鱼精,风情也不过如此。再凝神细瞧,这下子心脏差点儿也跟着跳出来。唉呀呀!这不就是秦无双吗?心里立刻就原谅了她。 船靠了码头,我赶上去接她下船,那双手柔若无骨,滑女敕得不像三十岁的女人。 船夫把船开走了,"卜卜卜"的声音远去,水面上逐渐又恢复了寂静。 "这里很好!"秦无双站在路灯下浏览着四周。如果她白天来,准会以为此处是难民营,但现在经过夜的化妆,倒也别有情调,曾有夜游客误会是水上啤酒屋,一定要掌柜的倒酒来。 我请她进屋坐。她看见了屋前的蜘蛛百合,竟然有些动容。 "你种的?"她问。 "野生的,这种花是野生的。" 她笑了笑。 "如果种在盆子里,就不算野生。"我画蛇添足。 她这下才算真正笑开来,两排晶莹的贝齿像珍珠般闪烁,令人万分迷惑。 她深夜到访,不会只是为了喝茶,但我们也只是坐在我亲手钉的那些木桌椅旁喝茶,别无他事。 "总该要发生点什么事才好。"我心里的小妖精不断地提醒我。 我不扮演登徒子是有原因的。出了任何状况,杨宝发第一个掐死我。他花了太多的钱在我身上,才让我从一个无名乡下人变成一个艺术家,我栽跟斗就是陷害他。 到了十二点正,我看看表。秦无双正若无其事地欣赏收音机里的古典音乐,她修养这么好,我也没办法赶人回家。为了招待嘉宾,拿出了跳棋盒子。通常我一个人待在这个荒岛上,是左手和右手下,让左手把右手杀得片甲不留;今天有了伴,倒可以试试看面壁了这许久,武功是否有长进。 秦无双没有笑我一大把年纪还玩儿童游戏,也并不轻视那盒廉价棋子,聚精会神地同我下棋。 连下了五盘,我们都几乎是平手。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有围棋比赛、国际象棋比赛而没有跳棋比赛,可见得这种招待多么的不得体。 秦无双拿出烟盒,燃起一根,悠悠地吸着,眼睛望着窗外出神,不晓得想到什么地方去了,然后她熄掉烟蒂,站了起来。 我帮她披上披肩。 已过了午夜,码头不会再有船来,我问她乘摩托车可好。 "总比游泳要强!"她幽默地说。 我实在无法相信大名鼎鼎的秦夫人这般随和,直到她上了我摩托车后座还觉得像有做梦。我没有使劲拧自己大腿一把,我怕这是梦,更怕梦要醒。 从潭边的另一条小路绕过山,得花半个钟头才能接上大道。山风习习,各种声音,别说是个尊贵的秦无双,就算是大男人也会心里发毛。 "怕不怕?"我问背后的秦无双。 "怕什么?"她漫幽幽地问。 念书的男孩子有一招专门吓唬女孩子自动投怀送抱,这时节小妖精又在我心底作祟,不断教我祭出法宝一用。我怎么敢?遂努力抗拒之。 "这地方难道有什么古怪?"秦无双又问。她太天真烂漫了,以为我还真不想吓唬她。 我告诉她,此处是著名的滥葬区,只要买不起阳明山公墓,或是金山风景园,都可以随意来此。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人反正都会死的。" 大杀风景了!如果早十年,这种泼冷水的马子(女孩子)再不会有人约会她,但此刻,大有安定作用,待会儿送走了她,我还得独自回来哩。 "冷不冷?"我又问。 她不说话,只是把脸颊靠在我背上,紧紧地贴着。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回答更刺激的? 我想我真是在做梦了。一位高贵的白天鹅突然降落在癞蛤蟆的面前,简直要把癞蛤蟆骇的半死,而她的暖气与香气不断吹进我的背脊。 我动了疑心,不晓得她是不是在引诱我。 也许我该把车子骑慢一点,好让她更有机会施展。 我是可恶的小人,利用这等时刻占女人便宜,还想入非非。 车子到了大路上,白色的劳斯莱斯如同鬼魅般停在那儿,穿戴着全套私家制服的司机立刻打开车门,在茫茫雾气中,秦无双飘然上车。 我只觉得怅然若失。我最喜欢车子涂成才式电锅的这种白。 第二天我早早去画室报到,秦无双坐在玻璃画室里,聚精会神地画着一朵蝴蝶兰,技巧娴熟,气韵横生,雪白的衣袖上沾了一抹鲜黄的油彩,如云的长发束了起来,更显得那张小脸娇俏妍丽。 我站在一边看她画,看光线从密如茂林的绿叶植物中映下,无数小圆点光彩晃动着,映得她也像画中人。 中午我们一道用餐,全套绣花的瑞士台布、闪亮的争器、巴卡拉水晶杯;菜却不中不西,明明是上好的鹅肝,上头竟洒了姜丝,但口味还真不坏,可以说是齿颊留香。那道菠菜更奇怪,淋着南瓜子油却拌了点核桃糖蜜,倒也十分甘脆。最美妙的是彩虹百汇,香甜可口中看又中吃。 秦无双吃得不多,只略略沾唇而已。餐后她说失陪,我看她换过衣服出去,高贵矜持得似乎守全忘记了昨夜的到访。 也许,我也该忘记!那很可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我做速写时,梅子跑来陪我,为了表示友善,叽叽喳喳没一刻安宁。 我把草图揉成一团。 如果仅是塑个普通肖像,那很简单,我甚至可以把她塑得像天使,像仙女,但那跟画电影明星的看板有什么不同? 梅子看我撕纸,立刻道歉:"对不起!"眼光惊悸得像小鹿。 当初她在大学里,想必也是风云人物,结果进入社会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没人要看当年的风光,要混得住总要拿点真本领出来;如今屈居人下,得处处看主子脸色,如果妨碍了我的工作,她会落得里外都不是。 "没什么,我心情不好。"我讪讪地站起来,如此失态,还是头一回当着别人——从前没机会,因为老是一个人。 离开秦府,我直奔画室,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委屈,只想躲起来谁也不见。 夜里,又听见小船"卜卜卜"的响,我打开窗子,一抹白雾似的人影立在船头。 大概真是鲤鱼精来了。白天在秦府里的那个才是真的,这个是假的。我掩起窗,正忙着穿衣服时,秦无双自己上了岸。 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船远去时,过来敲我的窗,姿态非常顽皮。 我想告诉她没人在家,但还是把门打开,才板起脸,一看见她就冰消雪融了。 "嗯?"她侧了侧头,似乎在问为什么不请她进去。 我请她上坐。 反正是来下跳棋的。我垂头丧气地把棋摆好,为了表示诚意,请她先走。 她笑了笑。我不由自主的握住她柔软的手,竟一下子红了眼睛。我对自己的反应十分震撼,竟胆敢对秦夫人如此造次,可能真得自行了断才能解决。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对我笑。我糊里糊涂地抱住她;等真抱住了,脑袋中"轰"的一声,猛问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是又舍不得这么放手。灯下的秦无双,美得疑幻似真……当我清醒到能了解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正拥着她,疯狂地做着所有我能想得到的…… 然后,我做了件最不罗曼蒂克的事,我筋疲力尽地睡去。 清晨醒来时,我迫不及待地翻过身想抱住她,但扑了一个空。拉开窗帘,晨雾中,小船正载着她离去,我只来得及见到她的背影,那石雕般清冷又寂寞的背影。 "秦无双——"我无声地叫,玻璃上立刻蒙蒙一片。我用手指抹去那雾气,小船已没入水心的雾中再也看不见了。 我跌坐在床上,夜里的情景一幕幕地浮了上来,让我喘不过气。 怎么可能呢?我跳下床。昨夜的残棋仍留在桌上,还有两杯已冷的茶。那么,是真有人来过了?真的是秦无双吗?我用双手捧起了她喝过的茶杯,让那冰凉的感觉安慰我滚烫的额头。 再到秦府的玻璃画室时,梅子正试着用2b铅笔描绘一片叶子。当我走近,她跳了起来,捂住本子不让我看。 我不是特来看她不成熟的写生作品。"夫人呢?"我近乎粗暴地问。她不能每次都这样不声不响地把我撇下,我毕竟并非午夜牛郎。 "夫人出国去了;难道你的经纪人没通知你?"梅子诧异地问,"你实在应该装个电话,我们联络起来太不方便。" 我并未祈求能再见她一面,但发现自己成了玩物,非常地吃惊。 她竟一走了之。 我大口喘气,这下算是服了她。 "你怎么啦?"梅子慌慌张张,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我,搬椅子要我坐,又喊佣人倒冷饮。 我坐下之后,气还是不能平。 "夫人出国怎么不带你去?"我把气出在梅子身上。 "先生和夫人二度蜜月,我去做什么?"她啼笑皆非。 果然是找我消遣的,要去二度蜜月还到我那里过夜,太好笑了! "我叫佣人开午饭给你吃!"梅子见我的脸都气黑了,立刻二十个指头抓痒——加倍伺候。 还吃什么饭!也罢!我长叹一声,就算给作耍了又能怎样。我是个男人,横竖并不吃亏。两个人开开心心地玩过,各分东西,谁死心眼是傻瓜。 "你上哪能儿去?"梅子是下定决心要缠着我。 我甩不月兑她,只她带她去画廊。 柜台小姐见我有美女同游,非常好奇地望过来,偷偷地跟我挤挤眼睛。 我也跟她们挤挤眼睛。有回我听见她们在后头谈我,说裴文这小子第次都独来独往,到底是真homer,还是假潇洒?另一个说,会咬的狗不叫,那个裴文绝不是省油的灯。第三个接口;那就怪了,我们画廊里个个如花似玉,没一个丑八怪,怎么也不见他来约会咱们? 那回我没听完就走了,天呀!凭她们那副德性也配称如花似玉,吓死我了,光看脸蛋当然还是不错,可是说起话来张牙舞爪,做起事来吃干抹净,躲都来不及,怎么敢白白地送死。 我跟杨宝发谈金钱大事时,梅子倒很识相,避出了办公室,到画廊里逛。 不久之后,我跟杨宝发结了帐出来,发现梅子已经跟那几个八婆交上了朋友,正在互相交换电话号码。原来梅子在秦府有条热线电话,但要晚上八点钟以后她才有空接听。 八点,意思就是说那是秦无双休息的时间。 谁也不会知道她在午夜偷偷溜出来会我。我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怪滋味,既酸又苦还有点甜,像柠檬汽水加黄莲。 或许,每个被秦夫人看上的小白脸都有种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怎么啦?"梅子过来摇摇我,"失魂落魄的。" 她那亲昵的口气就像是我的情人,画廊的女孩子们会意地望着我笑。 梅子开车送我到潭边。 "怎么不说话?"她熄了火问。 "谢谢!"我开了车门下去。 "等一等!"她按住我的手,热情的动作把我吓了一跳,"不请我去坐?" "那个鬼地方?得了吧!"我摇摇头,"跟难民窝一样。" 任何人都不应该贬损自己。其效果是梅子一下了渡船,四处望望,说了句:"很好嘛!" 好个大头!我任她在外头游逛,待我再自里间出来,只见窗明几净,原先的破纸烂罐子一概失踪。 "这这这——"我望着她大小姐左手执畚箕右手拿扫帚,腰间还系着围裙的德性,一时啼笑皆非,"这是做什么?" "打扫呀!你不注重卫生会生病的。" 哦!是吗?我今天是招谁惹谁了?要这个管家婆来找我麻烦? "呀!你有跳棋呀!"说着,她就要去动那盘残棋。 "别动!"我大喝一声,把她吓得小脸发白,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眶里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 "我们别下跳棋,打扑克好了。"我最害怕看小媳妇样儿,立刻把声音压低,把两颊的肌肉动了动,撑出一个笑容来。 "吓我一跳!"她拍拍心口,解掉围裙,刷刷地洗起牌来。 我心不在焉地跟她打蜜月桥牌,玩到最后居然少了一张,怎么找也找不着。最后我们放弃不找,反而掏手帕时从我的口袋里掏了出来,可见得我的心不在焉。 我正在犯疑,她马上说:"我不吵你,你只要给我纸与笔,教我怎么画就好了。" 我拿给她纸与笔。其实不管她是乖还是吵,只要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我一样有压迫感,再也无法自由自在。 "我要画蜘蛛百合!"梅子跟在后头说。 我告诉她,想画得好,唯一的秘诀是—— "是什么?"她睁大眼睛问。 "画,不停地画。" 她真的坐在那里画了。我回到屋子里对着残棋发呆,反正这局棋是下不成了,我一横心把棋子全抹平,塞进格子里,从今后,再也不下跳棋。 走进浴室,我用冰凉的水从头冲到脚。我要忘掉秦无双。这个可恶的女人,她认为我好欺负,跑过来玩两下子,又弃若敝,我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忘掉这件事。 冲过凉舒服了,我光着上身走到画室,正预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只见梅子吃惊地看着我。 "你,你——"她结巴着嘴,我再大的灵感,也被她搅和掉。 我瞪她一眼,扑克工具箱里重拾起斧子和锤,走向前两天才运到的一块观音石前,石里孕育着一个精灵,艺术家最大的任务就是将那个在石里挣扎了千万年的灵魂释放出来。 "你用手工敲?多慢!为什么不用电锯?我看过人家庙里刻石柱,都是先用电动工具打粗胚,省事又省力。"梅子立刻说。 我不理她,继续大力地敲,相击的火光中,碎片如雨点纷纷落下。梅子惊叫一声逃开了,一个大破片不偏不倚地飞击到我膀子上,登时割开一条口子,鲜红的血汩汩地流出来。看到了血,我心里反而畅快些,敲打得也更有劲了,把所有的忿怒与生命力全畅快的击出。 "你受伤了!"梅子笨拙得想替我止血,却被我一把推开,虎虎生风地用力击着,一直击到筋疲力尽。 梅子呆在一旁,以惊诧又崇拜的眼光瞧着我。 我看看自己,一身的灰尘,发须皆白,是货真价实的野男人了,也不禁为之失笑。 坐下后,梅子立刻送上热毛巾给我擦脸,体贴地说:"我泡了茶,马上给你端来。" 喝过茶,我才晓得饿,可是在这节骨眼上,我实在不愿自己从工作中走开。 聪明的梅子猜中我的心事:"你在这里休息,我过河去买点吃的东西。" 我老实不客气地坐在那里等吃的。梅子半个钟头后回来,提得大包小包,我狼吞虎咽了一番又开始工作,这一做就做到了天黑。有人"啪嗒"一下把灯扭亮了,我才惊醒,回转过头,梅子远远地站在那里。 "太黑了,我怕你看不见,给你开灯。"她小心翼翼地解释。 "你怎么还不回去?"我解开额上绑着的毛巾。 "我想,我想——"她吞吞吐吐。 "别想了,有什么可以吃的拿来吃吧!"我又觉得饿了。工作没做多少,肚子却老是出卖我,我看这不是艺术家专利的痛苦,而是全人类的悲哀。 "你去冲凉,我来铺桌子。" 梅子布置出来的烛光晚餐别有一番情调。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红白格子的台布,摆上了粗陶制的碗盘,瓶里还插了鲜花,配上原木桌椅,真是野趣十足。 我过去把那盏烛火吹灭了,打开灯。 "为什么?"梅子撅起嘴,像个可爱的小女孩。 "鬼影幢幢的!这样多清爽。" "你怕鬼?" "谁不怕?别忘了,这儿是有名的坟山。" "别吓我!"她尖叫起来,比起秦无双,道行实在相差太远。 "害怕的话,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她抿着嘴,低下了头。 我不晓得她心里打什么主意,也不想知道!惹上秦无双已经够糟糕的了,再惹上纪梅子,除非我不预备活。 梅子做的晚餐都是现成的菜,但配搭得颇为悦目,我又饿得厉害,风卷残云地吃了大半,才发现梅子只动动筷子,并没真吃。 "胃口不好?" 我一开口,梅子的眼泪就滴下来了。天呀!我又招谁惹谁了。 "怎么啦?"我问。 "问你呀!" 这可麻烦大了。黑夜有妙龄女子坐在这儿哭泣,恐怕要害我吃官司! "梅子,别哭,我跟你道歉!" "你又没做什么,何必道歉!" 这下是愈描愈黑了。 "你到底要什么?" "今晚——我不回去!"她忸怩地说。 "也好!"我当即找到应急之策,"我刚好要到城里办点事,你就留在这里。" 梅子站起来,脸孔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下大概是真生气了。 送她上船时,她幽怨地看我一眼。船夫启动马达,顷刻一切又是恢复了黑暗与静寂。 我松了一口气。走了就好!赖在这里我是吃不完兜着走。但愿她这一生气就再也不来。 回到屋里,我不自觉地又打开那盒跳棋,把棋子一个个取出来排好,排完才觉得自己的无聊,可是再舍不得放回去。那小小的棋子上,每一个都有她香柔的手泽,我捏起一粒棋子靠在颊上,想着那夜,在风里,她倚在我的身上,四处是白茫茫的雾气,簌簌的竹叶声……她微暖的脸颊,紧贴着我的背脊,单薄的丝衬衫一阵阵地透着香…… 我躺在床上,那股香还在鼻端缭绕。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秦无双来了,淡雅的香气还愈来愈清晰。 "无双——"我大叫一声睁开眼,呀!我还在梦中吧!秦无双果真好端端地坐在我床边,我想笑又想流泪,可是她的声音冰冷的:"不许动!" 我的脖子上也冷冰冰的,是一管白朗宁。 "想活的话,就不要乱来。"秦无双身着白衣,美艳的脸板着,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 "无双——" "闭嘴!"她叱喝一声,"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她那比女煞星好不了多少的模样使我心底一寒,她是玩真的。可是我跟她无冤无仇,要报仇也不该冲着我来。 "裴俊荣是你我的什么人?"她杏眼圆睁,这下我心更寒。 "不认识!"我预备死赖到底。 "是吗?"她手一扬,一张身份证向我抛来。我心里暗暗叫苦何德何能竟会飞来艳福,果真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我被她们主仆二人算计了。 "说!裴俊荣是你什么人?" "父亲。"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她笑了笑。 想必她嫁老秦之前必然不姓秦,可是裴俊荣仇家那么多,我哪知道她排第几。 "我提一个人,你该知道吧!邓水钢" 我当然知道,邓水钢,在商场号称邓铁头,是裴俊荣的天字第一号大仇家。他们两个都做拆船生意。裴俊荣愈做愈发,邓铁头却在一次拆船意外中死于非命。 "我就是邓水钢的女儿,你父亲杀了我父亲。"她咬牙切齿。 "上一代的恩怨找我干嘛?"我叹了口气。昨天她来找我,原来不过是一场春梦,而我千方百计躲到这荒岛上,却还是有仇家要寻了来。 "父债子还。"秦无双一副倩女索命的表情。 我笑了出来,昨天之前,看她还似神仙中人,竟不料她老土的可以。 "你笑什么?" 一个人临死之前笑一笑也不行? "原来你一直在打听我。"枪管顶得我实在不舒服,我不愿意跟她再玩下去了,我睁大了眼,"咦!秦先生,你怎么来了?" 秦无双果真回头看,趁这功夫,我身子一滑滑了下床,劈手把那支白朗宁夺到手,去她的开玩笑开到我头上来,我当兵时是在特种部队,就凭她岂能奈我分毫。 "你——"她呆住了,秀发散乱,手无寸铁,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情况。我老头干了她老头,现在我可能还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她。 "一个女人最好别拿着枪乱跑,像个女红番。"我退掉了枪里的子弹,把枪仍还给她她太紧张了,没接着,跌在床上。 "你找我多久了?"我翘起二郎腿。也好,大家拆穿假面具,再也不必顾忌形象。 "够久了。"她那双神秘的黑眼睛像猫,熊熊燃烧着怒焰。 "从邓水钢被杀害起?"我算了算,梅子说她大三那年休学出国,跟邓水钢遇害的岁次相符,可是她到法国去找我干嘛? "人人都说裴俊荣有个为了艺术不惜离家出走的儿子,谁知道你会躲在台湾!"她恨声道。 秦无双真是个美女,无论是笑,是怨,是嗔,还是恨,美丽对她而言都像是水溢出杯般的容易,我如同其他的鲁莽男子为她倾倒也是应该。 "就是死在你手上,这么大的面子也就足够了。"我笑。"真是太抬举我了。" "呸!"她如此刁蛮泼辣,果然是露出了原形。 "你告诉所有的人要出国旅游,想必是假的噢!"我点点头,"真聪明,不过我想不出来,秦先生怎么肯听你的?" "你管不着!" "噢!我懂了,那家伙根本是个傀儡,你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人。"我这下恍然大悟。梅子太多情,告诉过我秦无双一直很沉默,不愿见人,也许梅子是真的喜欢我,想警告我什么,只可惜我是个大呆子,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反而把她赶走,落入这种不尴不尬的局面。 "落在你手上,废话少说,悉听专便。"秦无双咬住了牙。 "你要报仇实际上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能拿你怎么样?"我苦笑,"你走吧!这么晚了不睡觉,你会老上十年。" "我们的帐不会这样就完。"她一咬牙,拾起了披肩。 我给她一个良心的建议,她最好弄对人,错了的话还要再费第二次事,多麻烦。 第二章 第二章 她走了之后,我才坐起来望着窗口,她果然是自己划着船来的。现在又没声地划入了黑夜。好真为难她,居然把我当成了报仇的对象,还这般认真。 也亏得她找得着我,连我老头都找不到。当然,说起文化,裴俊荣是欠缺了一点,他甚至不懂任何的绘画,更不会亲近艺术家,何况我还到户政事务所改了名字。 姓是没办法改的,但更改名字有的是懂得钻漏洞的专家,可以帮着蒙骗主管机关。 我从前的同学直到现在听到裴文这个名字还会说——没有!我们那一届没一个叫这名字的。 裴文是个新人,与裴俊荣毫无关系。 现在更没关系了。自从政府要收回拆船码头的风声传出来后,裴俊荣的第一个热身动作就是到海南岛和厦门各处查看适当地点,从此之后音讯全无。据内幕杂志报道说,大搬过后,他在泰国和福建都有据点,比以前更风光。 我以为这下可以安枕无忧,才出来活动,没想到隐居这许多年,刚一冒出头来,居然就给秦无双逮个正着。 也许我们有缘。只能这样解释。 天一亮,我就起身做凿石活动,不论天阴还是下雨,既然开了工了就得把它做完。 照例打得满天满地的石片,打到眼前冒星星,才筋疲力尽地倒下去。倒下去,发现自己很饿,又头晕眼花地起来找吃的。 幸好梅子昨天买的东西还有多余,尽避已经爬上了蚂蚁,总比没有的好。 我决定努力工作下去。秦无双有任何把式尽量使出来,这种决心反而成了我的原动力。我没日没夜地干了一整个礼拜,全靠船夫每天送一点食物过来,打到第七天,整个粗胚出来了。一开始打时,全仗着一股真气,连草图都没画,只是心里知道要做什么,所以像被施了魔咒似的,拼命地打下去。 这时乍然见到观音石的精魂现身出来,只觉得日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刻的是一尊睡美人,眉眼还不十分清楚,但轮廓却是秦无双的。我颓然坐下,窥见自己的心事,觉得很是羞愧。 才说要忘了她,这些似曾相识的肌肤、骨胳、躯干,就像是捉贼似的逮着了我。我大概是疯了,也计我会疯得跟希腊神话中那个爱上自己作品的雕刻家匹梅林一样,过不了多久还要想跟这尊石像结婚。 可是当我把手掌放在这尊定名为"遗忘"的石像上时,石美人的身体,竟有一种温暖透过了手心,把我吓了一跳,连忙抽回手。 我提早收工。 也许这尊塑像到此为止,再也不会去动它。 冲了凉,刮了脸,我骑着摩托车出去。 吃喝嫖赌,百无禁忌。总之,在被秦无双这个小妖精磨死之前,先要找点乐子才好。 可是吃喝嫖赌也不是那么容易,总得要有个伴,然而现今人情淡薄,连狐朋狗友也很难得,打电话找了半天,不是不在家,就是推说上班出不来。有个自命清高的家伙还大惊小敝的问:"现在才白天,你就要寻欢作乐,有没有搞错?" 交友不慎乎?我认识的大概都是圣人,才会得到这种结果。 丧气之余,只有自己去找门路,闯进一家挂了pub牌子的大门里。坐在那里整理杯子的酒保说话了:"喂喂!先生,我们还未营业。" 我厚着脸皮赖了下来:"我等人。" 他只好开了灯,倒酒给我喝。我喝闷酒没意思,走到角落玩飞镖,将靶子就当成秦无双,结果支支命中靶心,连我自己都要拍手。 酒保请我吃他特制的通心粉。 "我们这儿有个飞镖俱乐部,你以后天天来,我特别优待。" 为了投桃报李,我用现成的餐巾纸替他画了张速写,居然还画得很不坏。 "我知道了,你是个艺术家。"酒保乐不可支。 第二杯酒他几乎给我倒满:"多的算我请客!"他对我眨眨那双小小的眼睛。 他绝对划得来,待会儿我喝醉了,就是白开水也可以当好酒买给我。 吃饱喝足,我到楼上去逛。有个房间里摆了座弹子台,我一个人正玩得高兴,一名大美人走了过来,一声不响地站在一边看;过了一会儿,也去挑杆子,背影窈窕轻盈,体态动人,选好杆站定了跟我笑一笑。生得如花似玉,深目高鼻,是个二转子。 我点点头,表示对洋妞并无歧视。 "我们赌什么?"她的口气之大惹得我发笑。 "我赢了你请我吃晚餐。"我油滑地说。这种占愚蠢又漂亮女生便宜的把戏,用不着学,也用不着客气,反正是她自找的。 "如果我赢了呢?"这个不知天高的马子死到临头仍不自知。 "我请你。我们以三局为准。" 看她敲杆样子我就知道我稳赢了,可是球居然"唰"一下进了袋,我不禁傻了眼。不过也许她只是运气好,反正真金不怕火炼,我十分有把握地提枪上阵。 三局里我输了前两局,原来这妞竟是扮猪吃老虎,四周不知何时站满了围观的人群,有人同情地看我一眼,拍拍我:"加油!" 我的球运不佳,但风度良好,反正做英雄已经无望,留点好印象给佳人也无妨。 第三局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分数拉平。 "你得请我吃晚餐!"她月兑掉了小小的坎肩,里面是一字领的洋装,内容物惊人地暴露。依我精确的职业性判断,每一个大概都与富士苹果等重。 然后她点起烟,舒服地向后靠,甩动着长发。 我希望她能庄重一点,否则每个人都立刻会知道我是她的客人。 现在落翅仔钓鱼的门槛愈来愈精了,更难得的是我居然先前没看出来。 她只点了蔬菜沙拉和咖啡,我要了全餐。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的夜宵了。"当侍者走开后,妞儿说话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 "白玫瑰。" "有没有刺?" 她笑了,笑得真是如同一朵盛开的玫瑰:"不!我有职业道德。我可以开健康证书难你。" 我喜欢玫瑰,也喜欢敬业的人。拿起桌上的sweetmemorries,向她举了举。 她倾身向前,两颗苹果也诱人地向前滚。她按住我的手:"从下午到现在,你喝了三种以上的酒,别再喝了。" 这是忠告。 "喝醉我可不管你!"她的劝告无效,气虎虎地放了手,却又娇媚地瞪了我一眼。 一直到她的香闺之前,我都保持清醒,因为她命令侍者不可以再送酒给我,我们总算平安吃完晚饭。 但我应该在她告诉我她的价码前喝醉,才不会被吓倒。 "一万块。"她说。 她开的是bmw,确实也值这价。 她若不要这个价,我也不敢要她,弄不好是有病的。 白玫瑰住在一栋豪华大厦里,光是门口大厅就十分气派:警卫、电视监视器、喷泉、中庭花园。 进电梯后,她很有默契地对我笑一笑,自动地靠紧我。 我也跟她笑一笑。 我不是没有玩过,但这次更下流,所以刺激。 电梯到了七楼,我们走到通道底,门口的号码是十二a。 她打开皮包掏钥匙。"咦!"她惊叫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我忘了把钥匙带出门,真该死!"她自责地说。说完,她急忙又转回电梯边,临进去还嘱咐:"你待在那儿,千万别走开,我马上来。" 我站在那里,五分钟过去了,玫瑰没有回来,我动了疑心,干脆按了电铃。门里居然有响动,一个老先生在里头问:"找哪位?" 我们正在纠缠不清时,管理员闻讯上楼了,我转身问他要白玫瑰。他瞪着眼睛望我:"先生,我们这一栋楼没有出租小姐,别破坏我人的名誉。" "可是她进来时你为什么放她进来?"我一模口袋就知道要糟,皮夹子整个不见了。 "我哪里有放什么小姐进来的?"他比我更厉害,干脆来个死不认帐。 "那我是怎么进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冷冷地说,赖得可是一干二净。 那个姓白的女人是个白贼七,我狼狈地自大楼里出来,心里还在骂,妖精!天下的女人都是妖精、狐狸精、祸水。` 可是对街就站着一个人对我笑,手上还拿着我的皮夹。 "白玫瑰——"我奔了过去。 那张妖俏的脸不但不怕还更开心:"我试试看你有多笨,没想到你还真笨……哈哈哈!" 我算服了她,她的骗术跟打弹子一样高明,我拿回了皮夹,回身就走。 "生气啦?"她追了上来。 我前天被秦无双耍,今天被她骗,自己都怀疑智商是否发育不全。 "别这样嘛!"她撒娇。 这是之徒该有的下场,而且古老的骗术并未翻新,全世界男人应以我为应、殷鉴,勿再上当。 "小心眼!"她扯住我,不准我往前走,"你走试试看!我会大叫非礼。" 我无处可请求保证,只有呆呆地站立原地。"我给你钱,放开我行不行?"我不耐烦地说。所有不该有的欲念全部消退,此时此刻,我又是一个清白的人。 做一个清白的人最要紧,我大可以鄙视拉扯住我不入的阻街女郎。 "谁要你的钱?"她受到侮辱似的翻了脸。 如果她去演戏,是可以得到金马奖的,太会演了。 "人家都说同船都得修三百年,更何况同床共枕。"她说着,你一下子都红了,但双手可是一点也没有放松。 当然啦!苞落翅仔同床共枕是要花钱的,说不定还要得病。 "我喜欢你,可以不收你的钱。"她的粉脸垂得更低了。 这不是天下奇闻,确实有白嫖的,但不是不入流的流氓就是吃软饭的。 我正要明哲保身,她却把坎肩一月兑,当街就嚷嚷起来:"非——" 我赶紧蒙住她的嘴,拖到一辆及时停下的计程车里。 "你要害死我?"如果不是天黑无人,我大概会被抓去派出所。 "不害你怎肯听我的呢?"她胜利似的瞧我一眼,"怕什么?"我又不会吃掉你。 她再度带我走进一栋大厦时,我怕她重施故技,特地走到警卫面前,白玫瑰乐不可支,"老林,你好啊?" "白小姐,你回来啦?"这幢比方才更气派的大厦里的警卫,连忙招呼。 进电梯时,我看紧自己的钱包,只有詹士邦是永远的好汉,其他的不是,要有自知之明。 白玫瑰的家布置得出乎意料的豪华,一百多坪的楼中楼,又在都市中心的商业区,屋价如非亿万不能问津。 我再看装潢:缅甸的柚木地板、欧式木柜、大型古董瓷器、人高的六朝石佛,再往里头走是粉红花岗石砌的酒吧间。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怀疑地问。这等的高贵气派,就是把我皮夹里的几万块钱双手奉上也过不了关,更何况她开价一万。 "当然不是!"她笑,"大老板才能住在这里。" "那你带我进来干嘛?"若当场被人逮到,被当成闯空门的不惨了吗? "因为大老板要见你!" 里面一个走了出来,同时飘过来熟悉的雪茄味。我全身一紧,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倒流。 老天!那是裴俊荣,我的父亲。 "很好!"他叼着雪茄,对白玫瑰点点头。她下去了。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这是绑架,是圈套。 我应该立刻转身跑走,可是我的双脚出卖了我。我定定地站在那儿,像生了根似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成了固体。我如同傻瓜般张着嘴,瞪着眼前这个我恨了三十四年的男人。 报纸上曾在年初报道,他因为公然在大陆投资设厂而遭人检举,目前仍通缉在案,却不料会出现在这儿。 "你好吗?孩子。"久久之的,裴俊荣开了口。他的模样跟十七年前我离家出走时一样,其它的也没变:秃头、大鹰钩鼻、宽肩、粗厚的胸膛。我厌恶地看着他,天知道他会是我的父亲,可是厌恶之中另有一种我不熟悉的情感涌了上来。由于涌得那么快,所以一下子堵住了我的喉头。 我仍站在那儿,无法出声。 "你好吗?我的孩子!"他又重复地问着。 我点点头。 我相信他绝非无动于衷,但他热擅于掩饰,他一向都是这样。他走向吧柜边,倒了一杯酒,然后问:"你要喝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只希望能及时离开这里。 "听说你混得不错,成了艺术家。"他喝着他杯中金黄色的液体,"不容易!" 我用不着他褒贬。十七年前离家时就已立誓再也跟姓裴的扯不上关系,如今,他的夸奖或是贬损对我产生不了任何的意义,可是不知为何,我仍觉得哽咽。 "还好!"我突然冒出一句,令自己都惊异。 "坐下!"他说。 "我——就要走了。"三十四年的仇恨,不会因为他夸奖我一句就消失,更难堪的是他骗我来此用的手法。 "你还会再来吗?" "不会。" 他那双像老鹰一般锐利明亮的眼睛顿时黑暗了下来。他老了,我想。十七年前我是当着他的面走的,他并没有任何阻拦的表示。 也许,那时候他相信我熬不住了自会回去。 但现在,他可能不再相信什么了。 "你对家——一点都不留恋?" "我没有家。"我的家是母亲,母亲去了,自然也没有了家。 "你,你一点都没变。"他的手抖动着。 "你变了。爸!你老了!"我不带一丝感情地说,"你花了一生的时间做了许多不应该做的事,可能没有想过,你也会老。" 裴俊荣气得全身颤动,毫不加以掩饰。 十七年来,我第一次笑出声音。 "你很快就要发现你一无所获。"我轻蔑地说。我要挣月兑那哽咽,永远斩断我来自的地方、生命最初的源头,从此海阔天空,再也没有阴影。 "我留下了你。"他停了颤抖,忽然轻柔地说。 这一生他未曾对谁温柔过,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令我发呆。 "孩子!"他说,"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我残忍又冷酷地看着他。我不会对他心软的,永远不会!他让我最深爱的人受苦一生,含恨而死。 "我认为你应该接受这个建议。"一个明艳照人的女郎双手插在口袋踱了进来,虽然她卸掉浓装,换了一套素雅高贵的衣着,但我仍认得出,她就是白玫瑰,一个女白贼女扒手、骗子兼落花流水翅仔。 "你凭什么建议?"我用一种几何透视她的目光,把她从头看到脚。 她冷笑一声:"爸爸!你还没有为我们介绍呢!" "佳雯!这是你大哥。"裴俊荣说。 原来她不是白玫瑰,不是扒手、落翅仔,但比扒手、落翅仔更糟,是走私贩子大毒枭的女儿。看她这般神气,恐怕她还不晓得裴俊荣披着拆船大王的外衣在暗里干的勾当。 可怜又是一个裴家人。 "好端端的,你对我叹什么气?"这个小妞,恐怕还不到十八岁,齿牙却是锋利得很。我被她连欺两回,果然厉害;一进来,光芒连裴俊荣那么亮的人都被她压住。 我不会跟她一般见识。我是替她难过,但用不着表示出来。 "你十七岁离家出走——"裴佳雯把双手自衣袋里拿了出来,放到背后,像老学究似的踱着步子,"也十七年来未曾在堂前尽孝,不惭愧么?" 可笑!我最惭愧的是今生投错了胎,裴俊荣所做的孽让我这一生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你可知道父亲这次为了见你,花了多大心血?"她望着我冷笑,美丽聪慧的外貌下原来是个泼辣货。"父亲在厦门看到台湾的电视节目,知道了你的下落,特地偷渡回来,只为了见你一面。" 他不知道我的下落?我读师大夜间部的那五年,他随便去教室瞄一下就会看到我每个夜晚都在那里上课。 可是那时候他哪会在乎什么,他还有大老婆生的儿子在大陆,何必记挂我? 爸爸如果被发现,罪名是叛国,早在20年前,他在台湾海峡走私贩卖军火,就已天良丧尽。 没有人抓到他,是因为他狡猾,他永远不会把自己暴露出来,站在第一线的是那些尽力气的傻瓜。 聪明人永远待在后头。 "想看我一面,现在看到了。"我淡淡的说。 "你怎么这样没有人性?"裴佳雯一下子跳到我前头,我不禁怀疑她母系的血统,太活泼了,看她深目高鼻,弄不好真是个洋鬼子。 我笑了。说我没有人性是最大的笑话,人性中所有该有的我都有,贪财爱名爱利!一直没有发财只不过机缘没到。 更何况我还站在这里虚荣地让裴俊荣和自称我妹妹的小妞看了个够。 "我走了。"我转身,背后一股冷风,我把头一低,一个水晶花瓶掷到了对面墙上,砸得粉碎,满地的水四散的花。 掷花瓶的是裴俊荣,真是大出意外。 他一直是个令人莫测高深的人物,没想到会当场失态,真的是老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法回顾的,是少年时期那心身均破成碎片的心情。 回到潭子湾,已经深夜。 我骑着追风二00,刮起黑夜的风、黑沉沉的雾。疯狂的车灯照耀在那一丘丘凸起的坟坡上。我大声地诅咒着,向天空长啸,随着机车隆隆的声音,一直奔去那遥远的水上。 然而心中回荡的激情并未消失。 天!天!我愤怒地问,让我担负着裴家洗不去的血腥与罪孽难道要到永远? 为何选中我? 明明不该是我! 我狂叫狂喊,扑到脸上是无情的风、冰冷的泪、不去的愤怒与哀愁。 远远地,我见到了有一盏灯,一盏温暖的灯。 我眯起了眼睛。是谁?是谁在那孤单的旷野,燃起了这样的灯光。 那儿不该有灯的,因为在那冷冷的地方,原只有一座孤伶伶的房屋,而房屋的主人并不在家。 我冲向前去,屋里不但有灯还有人。 在我停车的同时,我听到了一缕箫声从窗口飘出来。 我站定了听,听那支慢幽幽的《千声佛》。 没有这种古怪的小偷,偷完了东西还留在这儿吹箫给我听。 我也学过箫,也学过《千声佛》,但一直吹不好就不吹了,而这人吹得这样好,吹得这样毫无烟火气,我所有激荡的心情被洗清了,慢慢静下来,做她的知音。 那人吹了一遍又一遍,吹到我身上的汗水泪水一直干透。 她停下时,我走了进去,走得很慢,一点也不想惊动到她,但毕竟还是发出了声音。 秦无双转过身时,手中有一支枪笔直地指着我。 "我要杀你!"她艳丽的脸上冷漠得像冰,但那双眼睛燃烧得像火焰。 如果我该死,就不该避。 我愿意死!何必再活下去,在耻辱、阴影、不安、怀疑中活下去,已经失去了活着的尊严,要生命没有意义。 我敞开了胸膛,生命是这里来,也该由此地去。 她安定地望着我,火焰中有浓浓的杀机,方才的《千声佛》正是我的送葬曲。我早知道会有今天……秦无双扣下了板机,第一粒是空膛,但第二颗未必是。 我听她扣板机时,心里毫无恐惧,但仍然出了一身冷汗。张开眼时,她眼中杀机狂浓,我让她扣了第二声。 幸运之神可能会来两次,如果有第三次,那是奇迹。 一切都停顿了下来,地球、时间、呼吸、我的脉搏……都不再跳动。 第三声没有响。 秦无双的枪掉在地上,她捧住脸哭了。 我仍站在那里等她改变主意。 "走开!傍我走开!"她歇斯底里地嘶喊着。 骗子!女人都是骗子!我走开去。 她早就知道杀不掉我,也不想杀我,一开始她就不是个高明的骗子,她有太多的漏洞;我也不聪明,因为我并未看出来。 我总是要到最后才晓得结果。 而我们之间,可能是刚刚开始。 秦无双哭完之后,划着小船走了。我走去工作室,轻抚着那尊石像的脸孔,有种近乎柔情的东西刺痛了我。 她想杀我却下不了手,我想忘了她却爱上了她。 往往事与愿违,也许我永远也不知道结果。 我有个预感,一切结束时,就是我的死期,只有我的鲜血可以略赎裴家的罪孽。 我是裴家最后一个男人。 裴俊荣的另两个儿子,一个在六岁时夭折,一个在文革时被冠上地主恶霸的罪名批斗致死。 裴佳雯告诉我时,我的确震惊。 震惊自己无法逃避,命运要我步他们的后尘。 我惟一感到安慰的是,我死了之后,裴家再也没有男人了。在裴俊荣原始观念中认为,一个男人没有后代是多么可耻的事。 我躺在石像边的凉椅上睡着了,一直睡到天亮。 睡梦中,有人轻轻唤我,轻轻吻我,我没有睁开眼,因为那不是真的,那是梦。 那是梦! 果真只是个梦,醒来时,石像还是石像,我还是我,世界没有任何改变。天脸是那样黑黑的,像是要下雨。 我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乌云,那片庞大的乌云缓缓移动比任何东西都慢,但我闭起眼睛时,仅耽搁了一下子,再睁开来看,窗外已经换了一另一块乌云,而且果真下起雨来。 淅沥沥。淅沥沥。 前些天我疯狂地工作,但今天我连站起来都不愿意。 雨声中还有些其它的声音。 我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是船的马达声。 有人往这边来了。 也许是游客,有时候船夫载来游玩的人,但他们不会在此地上岸,船夫会告诉他们,这里是私人码头。 船并没在溪流中继续行过,它停了下来,有人上岸来了。我躺着不动,管他来者是谁,我一概不想理。 那人没有进屋,她在窗口看我,打着一把油纸伞,有双幽怨的眼睛,模样像个小女孩。 我也看着她。何必让她进来,她又不是客人。我们曾是仇人,现在恐怕连仇人都做不成。 她在雨中一直站着,比屋里的石像还沉默。 在这个时代,够强壮的女性才有活下去的资格,风吹雨淋太阳晒都要经受得起。 秦无双从未装过弱不禁风。 她够强,比我所见过的任何女性都强,虽然她也哭,但那哭声是不一样的,那是强者的哭泣,不过到底这不如我母亲。她受了一辈子折磨,一直到走,都没说过一声苦。她不怨,因为她觉得抱怨并没有用。她把爱、希望与未来都放在我身上。 她走后,我才觉得有一丝自由。 我在雨声里睡去,梦里有绝对的希望。醒来时雨已停歇,秦无双也走了,泥地上,还有她湿湿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印伸向码头,就像一幅画。 有个家伙站在码头,凶神恶煞地看着我。 是裴佳雯。我要小心一点,凡是裴家的人都有那么一点不正常,而她可还不止这一点。 "我可以进来吗?"她冷冷地问。 我后悔没有养狗,否则就有足够的理由回答她。 她那夸张的姿态用来对付我这种小人物,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一点。 "有事?"我没精打彩地问。原来她并非小白天鹅。虽然她有洁白的羽毛,但其实是头鸟骨椎,内里早已黑透,恐怕她知道的黑社会内幕,比我多得多。 "没事不能来?"她刁蛮地问,"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她看见了秦无双?想必秦无双也看见了她。天呀!我的罗曼史也未免太多彩多姿了吧!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人家的老婆!"她下了个结论,"不要脸。" 凭她年纪小小就来骂山门? "你如果喜欢骂人,我听见了!"我淡淡地说,"可以回去了。" "爸爸那里你要怎样交待?"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黑豹,张牙舞爪。 "祝他一路顺风。" 她气得柳眉倒竖。 也许她在黑帮中的地位还不低,说不定还是个小头头,至少也是个小鲍主。她对我这般在意,真令人受宠若惊。 "你逃家十七年就只有这一句话?" 当然还有,裴俊荣最好小心一点,别被警察逮到,叛国罪是要判死刑的。 "你要遭天打雷劈。"裴佳雯诅咒着。 春节还早,何必这样急着来拜年?我牵动嘴唇,笑了笑。 "笑什么?"她凶霸霸地问。 我应该去学习谈话术,否则无法应付她。 无可奈何之际,我走进厨房。吃饭的小桌上有个十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前任房客留下来的,我不愿担负任意抛弃垃圾的罪名,售货商也不要,只好让它站在这里,从来都没看过,不想在这节骨眼上竟派上用场。 接上电,画面闪烁个不停,只有台视稍稍看得清,正在播"午安您好",报的是澎湖海域的海豚,鸣鼓执杖,非常热闹,可怜的是那些海豚天生一张笑嘻嘻的嘴,人家追它、打它,它为了生存只好跳来游去,居然显得十分滑稽。 播音小姐微笑地说:"这个精彩的搜捕海豚活动要到今天傍晚才会结束。" 裴佳雯以为我有什么重要节目,没想到我在看这种东西,当下就骂起街来了:"你们台湾怎么还这般落后,你们是原始人啊?原始人也用不着吃海豚吧?" 她听清楚没有?人家捉海豚是为了送去国外表演,关她小姐什么事? "刽子手!你们会弄死那些可怜的海豚!"她骂,"野蛮。" 野蛮! 这两个字多么熟悉。十七年前,我站在大仁宫拆船码头,骂我老头的就是这两个字。他比那些追捕海豚的渔民伟大多了,他并不追捕谁,他只是运些白粉黑枪让那些喜欢的人去玩玩自杀或自相残杀的游戏。 裴佳雯还会说别人是刽子手?刽子手算什么?下达命令的人才是真正的老板。我微笑了起来。 她见我笑,一生气把电视关了。 我失去了惟一的生活享受,只好发呆。 "你的待客之道也未免太差了吧?"她一坐到我身边。 来我这里的客人都有点奇怪,昨天的一个客人要杀我,今天这个来骂街,不知道还有什么更有意思的。 "跟我们回厦门去,爸爸希望你能为他做些事。"她见我脸色平和,立刻发言。 爱说笑!我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 我最后可以躲的地方只有卧室了,躺上床,她居然还跟了进来,我板起脸:"出去!" 她是个大女性沙文主义者,才不理这一套。 这么大胆!如果不是我妹妹,这叫做羊入虎口,包她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这里有女人来过?"她仔细地拣起一根枕头上的长头发,还闻了闻,太香艳了。 我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太监,她昨天又不是没试过,我满街乱追女人,还差点强暴自己老妹。 "色鬼!"她用了个淑女不该说的字眼,不过她也可能不是淑女,她是黑帮帮主的女儿,见识胆识自不同些。 我见过真正的色鬼,那是裴俊荣。他有非常多的女人,从前有人称他是高雄某区的区长,不是他做了市政府的官员,而是他结识的相好有一个区那么多。他是个丑男人,却有众多的爱慕者。 "你妈是个外国马?"我冷不妨的开口,裴佳雯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关你屁事!" "台湾马的尺寸了不起是金冠苹果,没有见过富士,也不可能有陆奥。"我倘要清静,必得牺牲一下色相。 她果然骂声不绝,狼狈而逃。 第三章 第三章 梅子带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来看我。 起初只在门口叫我的名字,后来索性闯进来:"几点了还睡懒觉?" 我高兴睡与她何干? 她叫不醒我,动手去做饭。香味阵阵传来,我没法子只好下床。 "快去洗手洗脸。"她很高兴地布碗筷,等我开始大快朵颐,又问:"你几天没吃饭?" 也不过今天而已。一大堆人来看我,却没有一个弄东西来吃,还是梅子最实惠。 "你老板知道你来?"我已经吃掉半个蹄膀,还在努力捧场,报答红颜知已。"啊?"她脸红了,"你知道啦?" "知道什么?"我笑。 "你好坏。"她粉项低垂,羞答答的。 "什么地方坏。"我逗她。 "你明明知道。"她柔得都要淌出水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未喝酒,双颊却酡红,像是醉意盎然。 我不敢再逗她,免得她一高兴,又搞出夜奔的把戏。我已名声扫地,何必害她。 "太好吃了!"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我来洗碗。" "我来。"梅子抢过锅子。 如果待会儿有人杀我,我吃得饱,好歹也跑得快些,不像昨天,动都动不了,死了也白白是个饿死鬼。 吃饱了,睡觉也更实在,返回卧房后,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大呵欠。 "你不能再睡了,会生病的。"洗碗专家跑过来,摇身一变又成为卫生专家。 我生了相思病,无药可医了。 梅子洗完了碗就走了,我本来预备好听她唠叨的,不想她这么识趣,心里反而有一丝愧疚。 不用装睡,自然得再起身工作。 走到客厅,我立刻后悔自己怎么这样勤快,那里门神似的站着一个人。 "蔡叔,您老好!"我最害怕的一个人来了,躲之不及,只有打招呼。 "好说好说,还认得我?"他笑了笑。不笑还好,一笑之下脸上那道自眉毛刮向下唇的刀疤可是鲜红的发亮,更让人胆战心惊。 "蔡叔把我自一尺三寸长抱到大,不敢忘本。" "那就好!"他表示满意,"沛伦少爷,你很难找啊!" "真的吗?"我跟他打哈哈。我出生那一天就由他照顾我,再怎样生气,他也不致于吃了我吧。 "你改了名字,到哪儿找去?"他的绰号是智多星,不会不晓得利用区公所,可是他存心要我难为情。 "蔡叔,您老就饶了我吧!"我的头皮发麻。 "你现在叫什么,说给老蔡叔听听。"他拍拍那颗五百烛光的大光头,这是他友好的表示,我放下心来。 "叫裴文。文章的文。" "怪斯文的。"他面无表情的,想必是不高兴。我原先那个名字是他取的,算了笔划又排了八卦,大吉大利,我自作主张就给作废了,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蔡叔,请喝茶。"我把梅子刚才泡的茶双手呈上,不敢问他有何贵干,他不是裴家最有权威的人物,但一言九鼎,非常有分量,都六十的人了还壮得象座山。 "俺长话短说。"他不喝茶也不抽烟,"少爷,老爷希望你回去。" "你也希望我回去?"我失望地问。在我的心目中,蔡叔一直是个巨人,是正义的化身,裴家只有他敢反对裴俊荣走私毒品赚黑心钱,裴俊荣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蔡叔是爷爷留下的人,他年轻时救过爷爷的命,是忠仆。但他有分寸,从不会乱来。 "俺没有意见。" "你变了,蔡叔。"我的失望更深,"我还以为你会劝父亲。" "蔡叔老了,不管事了。"他叹了口气,"裴家应该由年轻人当家。" 他真的是老了。 "我如果不答应呢?" "俺不知道。"他仍是那副莫测高深的模样。 "不知道?" "你都三十多了,俺还能把你怎么样?"他的表情无可奈何。 是啊!我早已成年,为什么还跟幼年时一样的惧怕他?我从不在乎任何人,但通常我顽皮得再厉害,只要蔡叔对我说一句:"少爷,够了!"我一定立刻乖乖的跟他走。这个光头巨人,对我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 "俺把话带到,俺走了。"他站了起来。 就这么便宜我?我不敢相信。 "蔡叔!"我追上去。 "小心点,你爹要绑你回去。"他突然咧嘴一笑。我意会时,他蒲葵叶大的手掌已经扫了过来。我一个连环翻身,才逃过去。 "生疏了!"他抱着臂膀站在那儿叹气。 我是艺术家,又不是拍功夫片,要那么棒干嘛。 "你自己荒疏懒惰,学术不精,怪不得别人!"这个老人又是一笑,笑得我头皮发麻。他的手自背后一抽,一个黄呼呼的东西就迎头飞了过来。我的妈呀,这是他少年时期在东北追随我当游击队长爷爷时成名的功夫,叫"金钟罩"。道具说起来笑死人,只需麻袋一只,但当年不知道有多少日本鬼子莫名其妙的被连头带脑的一兜,以后就再用不着吃饭呼吸这些麻烦事了。 我就地一滚,可是那个麻袋像长了眼睛似的,我正以为躲过了,头才一担起来,就撞了进去。跟十多年前一样,老招了,而这老招一样管用。 蔡叔轻轻松松的把麻袋口收紧了,也不管我在里头拳打脚踢得有多难过,往肩膀上一丢,就把我这么个七十公斤的大男人给提走了。 走到码头边,水声中一艘划浆船靠岸了,一个女的轻轻咳了一声,蔡叔也咳了一声,女的才问:"得手了?" "划过来!"蔡叔把我丢到船上,摔得五痨七伤,我痛得大叫。 "别吵!"原来划船的是裴佳雯。我就知道,她哪来那么漂亮的手术,既会偷又会骗的,原来是蔡叔的真传,瞧她那一手敲杆术像女弹子王,这下我真服了气。 划到了岸边,蔡叔才再在那辆货柜车中把我解了绑。 "蔡叔,你怎么使诈呢?"我怨道。 "你不听俺的,俺有什么办法呢?" 他还真有理,我只能怪自己技术太烂。 我也不必问他们要带我去那里,反正都一样,最终目的地一定是厦门。 太妙了!我不用办护照买机票就可以出去,但这未免太违反我做井底之蛙的意愿。我怎么可以出去呢,那会破坏我的完美记录,毕竟我以后还要做人。 "我们来谈个要件!"我对蔡叔说,"我去见爸爸,要我怎样都可以,就是别把我偷运出去。" "闭嘴!"裴佳雯狠狠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 原来她还在记恨我白天嘲笑她富士苹果的事。这怎么能怪我,只不过列举事实而已。 "给你哥哥倒杯水来。"蔡叔瞅着我笑,眼神很温和。我逃走十七年,他终于把我逮回家了,但,那是我的家吗?我已经没有家了。 "拿去!"裴佳雯倒了杯水来,凶巴巴地递给我。瞧瞧,她哪里是我妹妹,应该是我祖宗。 我喝下水,又不是喝下仙丹,痛的地方还是照样的痛,但再也不敢乱叫,免得触怒小祖宗,还不知道她要用什么法子整我。 货柜车厢里密不透风,等到停下时,有人用力拉开门,立刻一股咸咸的海风窜了进来。我申吟了一声,这下再也逃不了,去厦门是去定了。 我心中忽然涌起了某种恐惧。我不是怕去厦门,但这一去,我恐怕就要陷身于我痛恨的罪恶之中,万劫不复。 裴氏家族在台湾害人,去了厦门也一样害人,我大概再也躲不过去了。 我站在一块岩石上看黑色的海。蔡叔给我一根烟,我深深地吸着,没想到滋味这么好,但他再给我第二根时,我拒绝了。 "你像你妈!"他在暗中静静地说。 我妈是个倒楣鬼,我也一样。 "恨不恨蔡叔?" 我摇摇头,我自小敬他、爱他,超过父亲,他是我的偶像。 "蔡叔!"远处裴佳雯小声叫:"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这是个大好机会,我该转身就走,可是才没走两步,一只冰冷的小手就捉住了我: "哪里去?" "管得着?" "你这么凶,我怎么帮你?"她冷冷地说。 帮我?得了吧! "不相信?" "拿证据来。" 她果真塞给我一根车钥匙。 我诧异地转头看她,她薄薄的唇上有一丝顽皮的笑:"我是害你的!小心点别上当。" "告诉我路线。" 她告诉我,车子藏在下头,没有人看守,但我得机灵,得算准时间,既不能早,也不能晚。太早船没有来,大家有的是时间去抓我,太晚的话,我只有乖乖去厦门吃早饭。 "骗我的话,我回头找你算帐。" "你没有机会。"她摇头,"别以为我唬你。这次命令是爸爸下的,他说不论是死是活,都要把你带来。" "为什么?"我打个冷战。 "政府急着抓他,他怕有人会利用你来威胁他。" 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 我诚心诚意谢她,她居然对我冷嘲热讽:"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都不会想,笨!" 我是笨,才站在那里挨她的骂,可是在我的感觉中,她不过是嘴巴坏些,遇到紧要关头,她还是会出手帮我。 就像这一次。 "你小心一点,也许我是编你的。"她冷酷地说。 "也许我喜欢被骗,不是吗?" "你很快就可以知道了。"她是个变化多端的角色,但我最喜欢的是那次在那间乡村俱乐部见到的女郎,聪明优雅,是难能可贵的淑女。 我小时候一直希望有个妹妹,当然希望是淑女。 "船来了。"她突然转过头,天那么黑,海水几乎是墨绿色的,但她像猫一般的灵敏。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说,"我会晕船。" 她的脸拉得长长的只是眼睛在笑。 "船来了!"她向其它的党羽指挥着,背部掩护我。我逃向岩壁,眼看就要成功了,只要跳进驾驶座,把车子开走便是,但大出意料的是车内伸出一只蒲葵叶子般巨大的手掌,从衣领揪住我把我提了起来。 "才来呀!"他消遣道。 "蔡叔,您大慈大悲放开我!"我被他揪得透不过气来,只好告饶。 "想上哪儿去?俺当你司机。"他放开我。 他是智多星,我反正也翻不出手掌心,不觉心灰意懒:"随您老的便吧!" "厦门是个好地方。有空来看看俺和你妹妹。"他下车去了。这是他头一回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 "您在爸爸面前怎么交待?"我把头伸出车窗。 "他还真能把俺的人头割下来不成?"他步向黑夜,飞快地攀上岩石,像一头人猿,利落矫捷得把我看呆了。下次再见他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他爬到了岩顶,对我挥了挥手。 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爱我的人,我并不孤单。 我回到潭子湾,没有搬家。 何必逃。台湾这样小,能逃到哪里?只要是有心人都能将我揪出来。更何况改户口还得去公所看人家脸色,大可不必了! 梅子第二天早上又来,我正忙着刻那座石像,理都没理她。 "你没怎么样吧?"她似乎很担心的问,"那个大光头是谁?" 哈哈!她是个小人。秦无双要杀我,她吭都不吭;昨天她明明还躲在工作室里,亲眼看见我被光头巨人装进麻袋,竟然今天才假惺惺地来问我。 "生气啦?"她伸伸舌头。 我才不会跟她一般见识,但我问不出口:秦无双好不好?她快乐吗?只有狠狠地把斧子敲进石头中,敲击出更多的火花。 "我老板旅行回来了!"她又说,"你什么时候去工作?" 真是见鬼了!她老板每天都来喊打喊杀的,我还敢再去找死? "今晚有没有空?"她的脸皮太厚了,邀我去参加在大饭店举行的同学会,"拜托你好不好?"她用甜蜜的声音央求。 我是个失败者,竟然穿上西装打起领带陪她去跳舞。 可是跳舞也没什么不好,音乐好,舞池棒,餐饭一流,又拥佳人在怀。 "对不起,借一下——"正当我快要陶醉在优美的歌声舞影中时,旁边一个人往梅子肩上一拍,不到一秒钟,我的舞伴就立刻换了人。 我的妈呀!脸贴着脸跟我跳探戈的竟是裴佳雯,我吓得一下子松了手,可是她轻轻一带就把我带了回来,再一个轻盈的转身,我正好搂住她的细腰,漂漂亮亮,,天衣无缝。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被她弄得目瞪口呆,她不是指挥着黑帮回厦门去了么? "不可以回业呀?"她撅着嘴,性感十足,磁力回射,吸引不少男士的视线。 "回来干嘛?"我头皮发炸。难道天下的妹妹都爱扯哥哥的后腿? "爸爸叫我寸步不离地看着你,不可以作怪。" "咦!你是谁呀!"舞曲方歇,裴佳雯老实不客气地随我回座,还大方地同梅子打招呼。 "你又是谁?"梅子也不好惹。 "这是舍妹。"我为她们介绍。 梅子不相信。 "我爸爸说哥哥是个危险人物,少女得特别小心。"佳雯笑嘻嘻。 "是吗?"梅子绷着脸。 "骗你是这个!"佳雯做了个乌龟的姿势。 任何人在红粉知己前说我的坏话都是我的敌人。 "梅子,你要喝什么饮料?"我站起来,并且暗示佳雯跟我一起离开。 "太好了!太好了!"佳雯成心来搅和,像小孩子似的拍着手,"我要苹果西打。咦!你在桌子下踢我干嘛?" "走啊!"我再不跟她客气,索性推她。 把佳雯拉到角落里,我跟她翻了脸,"你有完没完?" "我不喜欢你跟那个丑八怪。我要回家。"她撒起赖来了。 "回去呀!"太好了,我赶她。 "你陪我!" "免谈。" "真的吗?"她很有兴趣地说,"我会表演尖叫,当场晕倒、狂舞,你喜欢哪一种"。 她是个神经病!破坏狂。 "你喜欢那个丑八怪,不喜欢我!"她被我推出去时,愤怒地说。 "你是我妹妹!"我跟她讲道理。 "野女人到处都有,妹妹只有一个。"她叫。 幸好只有一个叨唠果有十七、八个,我就用不着活了。 回到座位,梅子已经被她以前的男同学请下去跳舞了。舞影婆婆中,那个白马王子型的家伙还真够帅,吉鲁巴带着梅子满场院飞,太帅了!太帅了!我来简直是多余。 梅子在没来之前就告诉我。这头大白马在念书时就追求她。 瞧瞧他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一股酸意往上冒,我登时拂袖而去。 走到外面,我正要找车,一辆乌七麻黑的bmw"刷"地一下开了过来,裴佳雯从车窗伸出根指头对我勾了勾。 "怎么还在这里?"我问。 "等你呀!"她发动车子,"想必你也受不了多久那个丑女。" 她口口声声骂梅子是丑女,大概是妒忌,这是与文人相轻同样的道理。 "年纪轻轻的,干嘛弄得像黑手党?"这样一部漂亮的车,她弄得里外都黑,太阴森了。 "你是明知故问嘛,"她高兴地笑,"我本来便是女黑手党。" 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概会吓得口吐白沫。不过我想她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正在兴头上。 "咦!不说话?"她惊异。 我生什么气,她百分之百是裴俊荣的根,而且被培养成了一棵大毒草。 人家都说虎毒不食子,难道裴俊荣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坏事,连惟一的小女儿都要拖下水。 "你开到哪里去了?停车!停车!"我看看窗外,风景太奇怪了,这是往阳明山上去的路嘛! "去我住的地方。" "你不是住在城里?" "那个鸟窝?得了吧,住那里不闷死才怪。" 她住在白云山庄附近,占地有一公顷,但是建筑得非常简单,与黑手党的传统太不相符。 当然!她是冒牌货,只能雷同,不能太过分,否则是要抓的。 "这里叫佳期园,你喜欢吗?"她得意地说,"爸爸给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你才十六岁?" "咦?我看起来有多老?"她作鬼脸,连声问,"我老吗?我老吗?你这个青光眼,白内障!" 她真会骂人!还真够毒! 佳园内除了一栋简单的老式四合院外,只有个草乐园,其它全是佳雯的娱乐设施,马房、靶场、健身房、游泳池等等。 "我不知道你还要去参加奥运会。"我被那些具有职业水准的场地弄得目瞪口呆。 "健身而已。"她卷起袖子,看到她那足以卖弄的肌肉,我才知道真不是充的。 "你不是厦门人吗?"我问她。 "一个灾难的中国,无苟免的台湾!"她表明自己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学者,出口必然成章。 "你是统派?"我试探。这年头要弄清楚对方的政治背景可不是容易事。 "傻瓜!这是国民党讲的!" "你种草药干嘛?" "我在做研究。"她从笼子里抱出了一只难看的变色龙。那头怪物本来灰糊糊的,一看到我居然而变成黄色,还带着些奇怪的斑点。变色龙顺着她的指头往袖子上爬,一直爬到肩膀上坐下来不动,像个什么怪异的饰物。 "拿掉好不好?当心得无名肿毒。"我拜托她。太恶心了,我最讨厌什么虫子之类的东西。我有皮肤过敏,会起老大的风疹块。 "变色龙是最爱干净的了,傻瓜!"她嗤之以鼻,继续让那只怪物停在肩上,我只好尽量不靠近她。 我走完佳园一圈,已夜里十二点,她驮够了宝,该放我回去睡觉了吧。 她小姐兴致大的很,要我陪她骑马。 "改天!澳天!"我敷衍她。 "不给面子。"她勃然变色,大概马上就要命令把她请过我吃的糖果吐出来还给她。 我以最潇洒的姿势上马,不料竟以最龌龊的姿势自另一侧摔落地,这是我步入中年后,标准的上马姿势。 "哈哈哈!"裴佳雯大笑。连那个睡眼惺忪硬被叫起来牵马的马夫都笑。 "你的才艺太烂了。"她讥笑我就算了,不应随便批评。 我咕哝着站了起来。又不参加五灯奖,要精通才艺干嘛? 这是我表示个性的最大时机,我扭头就走。 "风度!风度!男人最重要的就是风度!"她追上来教训。 那也得看对象,我在她面前需要什么风度?天底下做哥哥的都会在老妹面前真情流露,这叫做英雄本色。 "好吧!你喜欢什么,我陪你玩!"她泄气地说。 凌晨一点问我喜欢玩什么,她大概脑子坏了。 "你不喜欢,我可以改!"她像小女孩般牵住我的衣角,低声说。 "你知不知道,人体内有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我问,"交感神经白天工作,到了晚上十点,和副交感神经换班。如果你老让交感神经工作个不停,而副交感神经又老是闲呆着,就会神经错乱。" 最后我的医学演说使得副交感神经胜利,得到了工作权。 裴佳雯恭请我在佳园客房休息。 这栋四合院外表朴实,里面还真别有洞天,每个卧室均有温泉浴室及简易三温暖,蒸烤煮炸均可自理。 我泡在滚烫的硫磺水里,心想,裴俊荣还真疼爱这个二转子,想必她母亲是个尤物,赢得了他所有的宠幸。 一觉睡到天亮,既没有00七的艳遇,也未命丧黑帮,如此之稀松平常,太让我啧啧称奇。 梳洗过后,一个太阳穴隆起,状似大内高手的佣人端来早餐。 "小姐呢?"我问。 这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是个有礼貌的坏东西,他毕恭毕敬地说:"少爷,小姐回厦门去了。" 裴佳雯还真神出鬼没。 "几时回来?" "不一定。" 吃完饭我起身要走,那个坏东西跟着我。 "别跟我,去忙你自己的。"我赶他。任何人看见我与黑社会的人物在一起,都不会再把我归类于好人,遭歧视事小,万一冤枉捱黑拳多划不来。 "回少爷的话,小姐命我随身保护少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嗦!我这就回家了,还要你做什么。" "是!"那家伙转身走开,我以为他听懂了,没想到我走过草坪时,他已经开出一部车在大门等我了。 我当然不会上他的车,可是他拦在那里,就是有空计程车过去,发现有个凶神恶煞的待在那里,哪敢停,全都加速驶过溜之大吉。 "喂!你走开!" "报告少爷,我叫李得,少爷尽避叫我小李。"他太幽默了。 李得一直跟着我到家。我既然平安到了,他老先生可以滚了吧? "少爷!小姐要我伺候您。" "你干嘛非听她的不可?" "她会惩罚我。"他不敢违抗帮规。 "你就不怕我罚你?" "少爷仁慈,少爷不会的。"他露齿一笑,吃定了我。 那他可是太误会了!我小时候有谁不顺我的意,我会罚他吞香烟灰,跪图钉,招数必比佳雯厉害,而且绝对下回翻新,不会用老。 可是他恭维我仁慈……我要是做了什么,就仁慈了……唉!真是伤脑筋。 "去去去!"我叫他走开,哪边凉快哪边闪。 开始工作时,我心里还在咒骂,但不久之后,我就进入了情况,石像中的幽灵更与人世间接近了一点。 我一直打石头打到闻到红烧肉的香味——那气味太香,香得我以为自己神经错乱了。 转过关,小李背着手站在那里。 "少爷,开饭了!" 他是个烂卫兵,却是个好厨子,手艺比起大饭店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不吃素? "小姐说您最喜欢吃豆腐果烧肉,八宝茄子……"他列举了一大堆我喜欢吃的菜,蔡叔又出卖我,现在我已经舍不得赶走这个伊伊易牙。 我舍不得任何一个会使我食欲得到满足的人。 小李不但菜烧得色香味俱全,连饭都好吃。他真舍得下本钱,家常饭居然用的是寿司米,还加了独家秘方,可说是香闻数里。 孙子兵法,攻心为上。真不是虚言。 "小李,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我在猫狗食品厂工作,少爷。" 工作室里原有个空着不用的食库,小李用下午的时间清理好,就权充住处,他还真不得闲,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在掘土。 "你干什么?" "种花,少爷。中午买菜时我买了些花。" 他尽可以美化环境,把这里弄成观光园,多娘娘腔都可以。他买的那一船花总不能丢进河水里喂鱼。 "不许动那些蜘蛛百合。"我命令道。 不说还好,过了一会我再探出头来,那一束最大的蜘蛛百合不见了,变成了玫瑰花。 "小李,你为什么挖掉蜘蛛百合?" "什么蜘蛛百合??"他从花里探出头来。 小李并不是全无弱点,他整天动个不停,是因为他不能坐着,只要他一坐下,就会打呵欠,然后睡着。 我观察了两天后,得到一个结论,我性情孤僻最适宜打光棍,不合适群居,还是摆月兑掉这家伙的好。 "去拿饼干来。"我跟他硬拼绝对没把握,自然是要智取。 他把刚烤她的饼干捧来,还斟上茶。 "坐呀!"我又道,"陪我吃。" 他很有自知之明:"我站着就可以了。" "坐!"我发脾气了,他没法子只好坐。我跟他拉东扯西,他走不开,只好笑脸相陪,可是过不了多久,呵欠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我怎么会放过他!继续发挥口才,直到他靠在墙上打起呼噜为止。 我骑上摩托车逃之夭夭。但外头海阔天空,可去的地方还真不多,我才一到画廊,杨宝发就接到了电话。 "裴文,找你的。"杨宝发大笨蛋居然把电话给了我。 "说我走了!"我连连摇手。 "秦夫人!他刚走。"杨宝发对电话筒说。我立刻飞扑过去,把他推开。 但,没过几秒钟,我就发现他还有用。"老杨!你怎么还没把作品给秦夫人送去?" 老杨用一种非常有趣的眼光瞧我,瞧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等你呀!"他慢吞吞地说。 有了公务在身,到秦府去也有个借口,秦无双即使要杀我,当着老杨也不好下手。 那个几乎有一吨重的作品是用吊车吊上去的,到了秦府还得照原样吊下来,去了四个壮汉才算摆平。 秦无双站在窗口看,放妥位置后,叫梅子招呼我们进去喝茶。女乃茶点心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还有空了白围裙的佣人伺候,但她并不出来。 "好大的架子。"我心里想。 梅子与杨宝发谈笑风生,却偷偷用眼睛瞪我,我前些天晚上放她鸽子,唐突了佳人。 既然见不了真主子,我走人便是。 "裴先生!"梅子可不是省油的灯,我跟老杨才预备站起来告辞,她就说话了,"您上回要我们预备的工具已经办来了,您是不是要先过目?" 老杨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受罪。 我哪里有交待什么工具?梅子见没有旁人,脸一下子板了下来,冷冰冰的。 "梅子,不高兴了?"我先发制人。 她爱理不理地走了,给了我一个大没趣。 既然如此,我便应该去个有趣的地方。 秦无双坐在玻璃画室里,神态悠闲的画一幅静物,用的技巧非常古老,可上溯到文艺复兴时代,如果拿到画廊去,会真有人当古董。 我站在角落里,看她的潇洒,看她的美。 奇异的感觉,自心里慢慢涌现,是是柔情,是怨是爱,还有其它的东西,困难的纠结在一起,像一团乱线。 每次,我见到她,都有这般难忍的感情。我们本来是不该相遇的,也不该有爱的。无可奈何是它发生了。 "为什么不进来?"她自玻璃的反光中望着我。 我进得来吗?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包围着她,金钱、权势、名望、地位……这些也许没什么,但,她毕竟是别人的妻子,我再有本事也更改不了这个事实。 "你怕我?"她转过身,她瘦了,脸庞整个小了一圈,我心里一阵温柔的刺痛。 我点点头。 "为什么?"她问。猫一样神秘的眼睛上有着淡淡的阴影。 因为,因为——我爱你。 我微微颤抖起来,我站在那里不敢移动分毫,只要一动,我就阻止不了自己做出不该做的事。我体内的血液往上窜升、沸腾,我申吟了一声,用力咬紧嘴唇。 她对我笑了笑。 我近乎绝望地闭起眼睛。我渴望着抱她,吻她,用手指搓揉着她的每一部分,跟她说我爱她。 一阵幽幽的香气飘了过来,一要凉沁沁的手指轻划过我的唇 我张开了眼,她就在我面前,近得只要用呼吸就可以触碰到她。但那又怎么样,她还是属于别人的……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渴望,直到每一个器官都疼痛起来为止。 我终于颤抖地抱住她,疯狂地吻着她,而她的情况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甚至颤得比我还厉害,我搜索着她的唇,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音,我用力揉着她,狂野的血液和意念,使我想揉碎她,揉碎她…… 她喘息着,扭动着,热力与激情使我更无法自制。 "无双!无双!"我叫,"求求你,求求你!" 她双眼微闭,宛如痛苦又似快乐,我一下子红了眼睛:"无双,求你!" 她笑了,笑得是那么柔弱、无辜,全然不抵抗,身子轻得像棉絮,双腿顺着我的身体往下屈,瘫痪在地毯上。我跪了下去,轻轻地将她放平。 她的眼睛张开了,美丽得不能让人逼视,温柔得让我不敢再碰她。她微笑着执起我的手,放在最使我心动的地方。我像触了电般缩了回手。 她侧了身,敞露的衣领里露出了没有穿内衣的胸脯,我的手指发颤地覆了上去,然后发狂似地把衣襟整个扯开来。她受惊地捂住了胸口,我狠狠地把她的手扒开…… 我们渡过了生命中最狂野的激流,越过了最难攀登的高峰……我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也奉献出从未有过的柔情…… 第四章 第四章 我们在高空中比翼双飞,在原野中奔驰,在深海中做最初也最后的航行。 那是爱。 爱是没有止境的。 ……直到结束。可是我们不愿意去结束,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我平常只能把幽灵自石块中释放出来,她却自石块中释放出我。 从她那里,我学到了许多许多,以及最重要的—— 我如何地超越了自己。 我们在爱的极致中睡去。 朦胧中,我听见了天使的和声。 醒来时,秦无双轻轻地摇撼我。"醒来!醒来!"她的嗓音低柔。 我翻过身抱住她,可是她掐月兑开来:"别闹!吃晚饭了!" "我们不吃晚饭!"我才不准她逃走,狠狠地抱住她,吻她那蔷薇般的香唇。 "查理回来了。"她只轻轻一句,已整个粉碎了绮思,让我自粉红色的梦境中醒来。 秦查理只有三十六岁,比我大一点,但是器宇轩昂,气度不凡,是事业成功人士,而且肚量奇大,就是傻瓜也看得出我和秦无双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但他的风度一点也没话说。 我没什么可以拿出来跟他比的。晚饭时,只有努力加餐。我胃口并不差,在这种气氛中吃下去,却像石头似的哽在喉咙里。 秦查理不仅谈笑风生,还殷殷劝酒。我佩服他若无其事的本事,倒是秦无双不是很自在,她吃了一半就推说头痛退了出去。 我不能也说头痛,只好跟他喝。吃了一顿饭,我看看那瓶当场开的camus的xo,只剩下半瓶。 我们平分秋色,一人喝了一半。 如果要以这种方式表演男性本色,也未免太无聊了,但霸王请客,不能不生受他的。 席散,秦查理的兴致没退,约我到凉亭去坐。 这一生,我只觉得过自已的身世可耻,从没感觉自己丢人过,而此刻,我觉得自己是天下顶顶不要脸的人。 秦无双红杏出墙,我要负最大责任。 "裴兄请用茶。"秦查理在凉亭中以整套的宜兴古董壶具待客,活动茶桌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茶香,山下的风景更好,五颜六色的灯海像淋落的珠子,缀在默认的绒幕里,显得异常美丽。 我又啜了一口茶,心里在想该如何月兑身,我再也没办法忍受这种虚伪的应酬,如果在古代,奸夫婬妇是要被乱棒打死的,现在时代进步了,就算法律不约束,我的良心一样受苛责。 "我与裴兄虽然首次见面,却是一见如故。"秦查理应付进退的功夫好极了,每当我稍有表示,他就有话把我挡回去,一点也不含糊。 好说!好说!只怕他弄清真相后,我就立刻要变成故人。 "裴兄的府上是——" "我是东北人,但在高雄出生。" "真巧,我也是高雄人,不过我是从没住饼高雄的高雄人。" "我还以为每个高雄人都跟拆船有关系。"我冷冷地说。我已经快要猜出这姓秦的是何许人也。 "噢!当然有关系。"他微笑,"家你是秦盟!" 又来了一个拆船的。 秦盟、裴俊荣、邓水钢,一个是土生土长的高雄人,一个是澎湖人,一个是东北人,这三人当年在大仁宫叱咤风云,鼎足而三。其它正派拆船的,看到他们都要皱眉头。秦盟不让自己独生儿子参与拆船,当独子一出生,他就把小婴儿送走。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不料,竟成了电子大王,还娶了邓水钢的女儿。 如果我们三个人的父亲能够事先知道结局如此,当年必然和气些。 但现在讲这些有什么用呢。邓水钢烧在东方公主号里,到底是意外还是遭人谋杀,迄今为止一直是个谜;秦盟也早做了古人,惟一还在混的只有裴俊荣,但他也亡命天涯,连码头都被市政府收回,也许只能说时代不同了。 我见到秦查理,应该一百二十万个惭愧,他衣冠楚楚,高贵、成功又潇洒,多么的帅。 我老头也该惭愧,他只懂得压迫我,我之所以没有变成毕加索,都是他的错。 他的错,毁掉我的一生。 可能的话,连秦无双的一生,都得一并算上。 "世界真是小!"秦查理笑着说,"不知道裴兄意下如何?" "我有同感。"我喝下清香扑鼻的汁液。 山不转路转,这也太难了一点吧。 "我想,这是咱们算总帐的时候了。"秦查理微笑,"令尊谋杀了家父!" 怎么跟秦无双一模一样的台词,真受不了。 秦盟是心脏病发去世的,跟我老头有何相干? "他是被令尊裴俊荣先生当场气死的。"秦查理彬彬有礼地说,"所以裴先生应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那也好,为什么不也找个法子当场把裴俊荣气死呢?" "那太难了!"这位礼貌先生说,"我们试过许多方法都无法接近他。" "那就放弃好了!" 但礼貌先生不接受我的良心建议。 "我们最后研究出一个办法来,可能要借重裴兄的长才。" 哦!我就那么傻瓜,站在这里等着他来借用?可是我快他更快,当我一个鹞子翻身滚进草地上时,秦查理的飞刀刷刷射了过来,射得还真准,没一根射到我,只把我钉在当中,像马戏团耍的表演。 他在哪里学的这一套?我不相信蔡叔会教他,莫非在他们秦家也有一个百步穿杨的豹子教头。 "裴兄请起!"秦查理老实不客气地把我捆成个湖州粽,"失礼了。" 我也只有跟他客气,只差没求他把我放了。 但再客气也没用,他老兄把我关在黑房间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相信秦无双被蒙在鼓里,但梅子知情,她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可是她恨我。 秦查理将我锁在马房,触手是马屎,触鼻是马骚味,非常地别出心裁。 那几只漂亮的阿拉伯牡马为了表示欢迎,还对我嘶叫,叫得我头皮发麻。说实在话,我真是怕它们会踢我。它们可分不出谁是好人坏人,而且也不可能有足够智慧保持中立。 更何况在我急着想利用它们的时候。马房的门我没办法打开,但至少可以从窗口出去,而那窗口的高度至少得站在马背上才掂得着。 但愿我有勇气使这匹畜牲听我使唤,不过我恐怕没有多余的勇气。 我去拉马时,双膝发抖。马不肯走,但我有法宝,掏呀掏的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来,这只马却对水果糖不大喜欢,我也火了,干脆硬拉。 项上爆出一声轻脆的笑声,我循声望去,居然是佳雯坐在窗子上面。 "傻瓜!"她骂,"当心它咬你!" 可不是吗?我的手离马嘴只有一掌之遥,赶紧缩了回来。 裴佳雯穿着身黑色连身皮衣,真是威风凛凛。她半屈着身,把根绳子往下扔:"拉稳了。" 我正在怀疑她哪有能耐拽我上去,紧接着,小李的脑袋出现在那里。 我从来没那么高兴地看到这个坏蛋。 被拽上去我还是吃了点苦头,批实他们只要稍微接应一下就成了,要本用不着这么复杂的方法。 "快走!"下地之后,佳雯在草从急速潜行,模样就像头黑猫。我硬着头皮跟在后关跑,愈想低子,就愈跑不动。眼看着一头狗凶猛地吠叫着奔过来,我叫她先走,免得被我这个大累赘拖垮。 佳雯一点也不犹豫,扬手就是一掌,正好劈在扑向她的狗头上,那头狗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蔡叔太偏心了,竟让她得到所有的真髓。 但这下可糟了,大批的狗已经发现动静,全向这儿追来。 "这里!"佳雯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天呀!底下是万丈悬崖,我连忙缩回身子,还是少找自己的麻烦好。佳雯才不放过这个整我的好机会,她迅速地绑好吊索,固定在崖边的树上,我没法子,只好追随她和小李,倒过身子,像特技表演似的弹跳下去。她功夫是真的好,像蜻蜓点水似的在岩壁间弹了一下就到了下面的公路,小李也不差,只有我拖拖拉拉,骨头差点儿给石块撞碎,皮鞋也掉了一只。 "下次别搞这种飞机,会死人的。"我埋怨。 "那得自己争气才行呀!"她没好气地说,"你老不伸长,谁有办法。" 是呀是呀!如果不是她大恩大德,我这回非死不可。 "你不是去了厦门?"我向她问安。 "厦门又不是地狱,去了就回不来。"她和小李自路边草丛推出了摩托车。 "为什么我要坐你后头?"我立刻抗议,别的把戏玩不过她,摩托车就像我的一只脚,大可以耍耍。 "坐好!"她喝叱一声,上头的追兵已经到了,一把飞刀往底下射来,只见寒光闪闪,我再也没敢抬头,抱住佳雯的腰立刻逃命去了。 裴佳雯骑起摩托车来像是在玩命,连我这么不怕死的人,看她飞来飞去都会胆战心惊,但我不敢示意她遵守交通规则,她绝对没有空闲去理会的。 "害怕吗?"她耻笑我胆小。 "不!我是在想,裴俊荣应该退休了。"我在风中叫。拍拍马屁有什么了不起,只怕她听不见,辜负了咱家的一番心意。 "你回去接棒,他就洗手。"她叫了回来。 这太麻烦了,麻烦的事我一向不做,所以立刻闭嘴。 佳雯不准我回潭子湾。 原先只以为缉私缉毒的单位在找裴俊荣,现在经过事实证明黑白两道都欢迎他,对我爱屋及乌,居然成了万人垂涎的肥肉,太热情了。 人多的地方我绝对不去,但裴家在城里那栋华厦我也敬而远之。佳雯说得没错,那是个鸟窝,会把好好的一个人闷死的。 "你上高雄去,那里我们的人多,麻烦少。"佳雯出了个馊主意。 高雄比台北热,我怕热。 "知道你怕热,不然就送去非洲了。"她白了我一眼。 "少管我闲事成不成?" "谁喜欢管你?"她生气了,"如果不是为了老爸,你被五马分尸都与我无关。 她一点兄妹情都没有,才这般毒辣地诅咒我。 小李要我们别把时间花在争执上,照他最最有智慧的说法,我们也可以猜拳作决定,或是赌扑克牌,抽中乌龟的,听另一个人的。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应该做自己的事就好好去做,要不然光是闲话就会耽误我一辈子,父子骑驴的故事是最大的历史教训。 我要回潭子湾,即使歹人再把我劫去也无所谓。 "你如果肯去整容,我答应考虑。"佳雯冷冷地说。她太有理智,没什么幽默感。 "我惟一需要改进的是我的脸型,不过那可能不是整型大夫的问题,至少要买个面具才行。" "那也要记得买个大号一点的。"佳雯又说,"别的不可能适合你。" 我如果能挣月兑她的魔掌,会去订做一个口罩给她,她只要一开口,就会打响我们原本就不够坚固的手足情同胞爱。 佳雯几乎是把我捆绑去佳园。 我不想听她的,不过那得比现在强壮十倍才有用。她是个女怪物,现今这个社会弱肉强食,谁的拳头大就是道理。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以后,我如果要投奔自由,一定得先生出翅膀。 佳雯为了怕我寂寞,设计了一张功课表,内容像在训练魔鬼特攻队。叫蹦蹦跳跳不要紧,但她亲自指挥,随意指责我的动作不够精确,还要加以处罚就是她的不对了。 我稍抗议她便翻脸:"大少爷!别忘了,黑白两道都有人要得到你,你是在学如何逃命,不是参加救国团的夏令营。" 我再度想去整容,好逃避敌人追捕,但怕遇到庸医,反而变得比现在更难看,所以只有智取,我试过逃跑,装肚子痛,但均被识破。 "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裴佳雯残忍地说,"去厦门,或是听我的。" 去厦门要死,听她的也活不了多久。 见不到秦无双,反正都是死。 "那个妖女!"裴佳雯恨透了她,"你以为她爱你?不,她是在复仇!你难道还不懂,她以为爸爸杀了她老头。" "没有吗?" "当然不!爸爸不会做这种事。"佳雯崇拜裴俊荣,"难道你被洗脑子?" 我也怀疑裴俊荣杀邓水钢干嘛?那时候邓水钢已经不行了。势力、身体都在走下坡,何必要干掉他? "这真是个借口!"佳雯的小脸很漂亮,得表情复杂,"老大!你有没有想过,秦邓两家联姻本来就是一场阴谋。 "别叫我老大!" "秦查理要对付老爸,但他一个人不够,所以煽动秦无双嫁给他,集合两家的力量。" 她把秦无双看得太无聊了,谁要她嫁,她就嫁,又不是花痴。 "那当然,她爱秦查理,人家比你帅多了!"她成心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哪里帅?" "人品啦!学识啦!"佳雯教训我,"去买个镜子照照。别怪我没提醒你,秦无双不可能看上你,你什么都不能给她,连项上的人头都只是暂时寄放在脖子上,凭什么跟一个超级大美人谈情说爱?" 她居然承认秦无双是美人,但为什么一副受了打击的表情?难道承认别人美,自己就会受到伤害吗? 佳雯百密总有一疏,她不可能完全掌握住局面,为所欲为,她的聪明出卖了她。这天她督促我去练习马术,我很乖地去了,跑出她视线外后,我跳下马,用马鞭狠抽马肚子,然后溜到大树旁爬了上去,居高临下,悠闲地看佳雯拼命朝马跑走的方向去追我。等她跑过了,我才溜下树,骑着佳雯的摩托车从相反的方向逃走。 上了公路,我在电话亭打电话给秦无双。 "我要见你。"我恳求她,"你出来。" "现在不行!"她压低声音说,"家里在请客,我走不开。" "你出来!"我生气了,会有什么客人在她心目中比我更重要。 "查理会误会。" "让他误会去好了。" "我要挂了。"她害怕。 "无双。"我的心几乎为之而碎,我一直以为她是那么骄傲,骄傲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左右她,现在她竟为了芝麻大小的事情为难。 "我要挂了,我真的要挂了。" 电话挂断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一力跑出来,得到的是这种结果。 我没有浪费时间替自己难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可以不出来,但总不会派人拦截不让我进去吧?我朝也思暮也想,这些日子我想她已经快疯了,不论做什么,满脑子都是她。 她在我心里最深处住了下去,是个项项难缠的房客。 秦府果然真的大摆筵席,车道上停满了轿车,像汽车大展似的。 我绕过玫瑰花丛又偷渡过草丛,千辛万苦地来到起居室的窗口。秦无双不在那儿,可是梅子在,她正和一个老头儿谈话。我轻扣玻璃窗,她转身看见我,吓得什么似的。 "你在那里干嘛?" "说来话长,我要见夫人!" "快走!先生很生气,要抓你。" "我到喷水池边等,你去把夫人找来。" "我不能帮你!"她快给吓死了 "你去还是不去?"我把脸拉长。 "我去试一试。"她勉为其难的,"你成心害死我们夫人!" 这样才乖,我高兴地笑了。 十分钟后,秦无双出现了,但她不是一个人,还有个老太太陪着她,两个人从屋里走出来,边走边说话,走到浪船边,两人坐了下来,悠闲地一晃一晃,后来梅子也出来了,还拿着一具无线电话,是找老太太的。 老太太讲电话时,秦无双向我这里走来。我伸出手,一把抓住她,在她还来不及叫出来前,用热吻封住她的唇。 她大吃一惊,张开眼睛发现是我,苍白的脸上才一下子又有了血色。 "你胆子真大!"她埋怨。 我深深地注视她,目不转睛。 "干嘛这样看人?"她羞得低下头,任何一个没经验的女人不会这样脸红,只有尝过爱的真正滋味,才会知道有多么的好。 "我想你!"我喘息着拥着她入怀,"无双!你是个妖精。" "你骂我?" "不!你法力无边。"我吻她的唇,她的颊,她眼中的两滴清泪,"干脆把我吃掉,免得我想你想出病来。" "讨厌!"她用拳头轻轻捶我,但已被我吻得嘘嘘娇喘,心脏跳得好厉害。 我继续撒赖。 "你不能这样!"她把我伸进去握住那软软温香的手给拉了出来,"给人看见怎么办?" "我不管!"我往她耳里嘘气,"你已经害死我了!"我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她的曲线好美、好玲珑,性感得让我受不了,我全身一阵瘫痪,恨不得立刻在她怀中化掉。 "住手!"她真急了,用力推拒我,但那样的动作反而更诱惑。 "你完了!你不能阻止我。"我咬住她那粉红色的小耳垂。 "好!答应你,可是不能在这里。"她被我缠得没办法,那边的老太太又快走过来寻她了,只有赶紧答应。 "在哪里?" "你往东走,先藏在树旁,等会儿我要梅子来带你去。" "不准黄牛。"我恐吓她,做了个吸血鬼伯爵的标准姿势。 "讨厌!"她赶紧推我,"还不快走。" 过了大概有一世纪之久,梅子才来找我。她老大不高兴的,就像谁欠了她的会钱,绷紧了脸。 "你敢对我们夫人不起,自己小心一点。"她恶狠狠地警告我。 我如果不小心,哪里活得到今天。 梅子把我领到花房去,里面很阴凉,到处都是兰花盆景,我就躲到那些盆景后头,万一这是个陷井我也只有认了。 "你躲好!夫人不叫你出来你不要乱跑。"梅子不高兴地嘱咐,"我们先生说过,谁能抓到你,赏一百万元。" 我只值一百万?太贱了吧。 她不再理我,趾高气扬地出去。这年头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千万要识相别去求人,若求不着也就算了,万一求到可是天大的人情,此后还不知道要拿什么去还哩。 一直等到天黑,秦无双才出现。 "我在等查理出去。"她解释,"游园会刚刚才散,今晚查理请部长吃饭。" "好热闹!"我满肚子气。也许佳雯说的没错,我拿什么去跟查理相比,他文武双全,品貌俱佳,又有偌大的家业,秦无双要什么有什么,我能给得了她吗? 她看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就爱看她板起面孔的样子。过去一把给抱住了,冷不防的亲她的面颊,再也不肯移开。她起初抗拒,但渐渐地就没了力量。 该死的梅子就在这时来了,装模作样的干咳了两声,害得我没敢。 "裴先生,你很喜欢我们夫人?不知道您有什么打算没有?"看起来甜蜜又柔顺的梅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吓死人。 打算? "如果您对夫人是真心的,总该有个交待。" 怪怪!这个红娘也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这就要看你们家夫人的意思了。"我说,"我相信你明白。" "我不明白,请明示。"小丫头还厉害得很。 "我希望能够帮助夫人成为自由之身。"我看了秦无双一眼,她似乎并不高兴梅子斗胆冒犯她的尊严,但也不见她有什么反对的表示。 "如何帮助?"梅子反问。 "尽我的能力。" "裴先生,那是一句很抽象的话。"梅子离谱地骑到我头上了。她是假公济私。 "你不妨把它当做保证。" "够了,都别再说了!"秦无双阻止我们,看出来很生气,"我自己的事情,谁也替我作不了主。" "哦?是吗?"一团黑影忽地自暖房的玻璃项上跳了下来,把我们全吓了一跳。 "佳雯!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怒道。 "看全本西厢记呀!"她笑。 "没你的事,走开。"我看见她就头大,她每次出现得都不是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她不应该生存在这个地球上。 "用得着我时,怎么不说这句话?"她哈哈大笑。 "你是谁?"秦无双恢复了冷静。 "你猜呀。" "是舍妹。"我赶紧说,"她自幼缺乏管教,别理她。" "见面胜似闻名,秦夫人!你果真名不虚传。"佳雯不在意地打量秦无双,"很美呀。" "谢谢!" "不过我劝你别理我这个傻哥哥,他现在自身难保,不可能给你什么保证。" "裴小姐言重了。"秦无双冷冷地说。 "我说的是实言,秦夫人可能有所不知,我哥哥的麻烦可大了。" "我知道了,你们走吧!"秦无双更冷了。 "你不能连我一起赶,我是无辜的。"我着急地叫。这真叫作殃及池鱼,得罪她的是佳雯又不是我! "今天家中宴客,有所不便,失陪了!"秦无双拂袖而去,义无反顾。 我遭自家妹子连累,也是不办法的事。 回到佳园,佳雯还是不肯说话。我真被她搞糊涂了,生气的应该是我才对。 寄人篱下的日子太难过了,我应该早早长大好找寻独立生活之道。 "少爷!这是您的。"小李丢过来一个拳击手套。 我就知道如果随便离家出走一定要挨揍。 小李是蔡叔的嫡传弟子,也是洛基的化身。他在我周围跳动着,准确地把拳头落在我脸上。他并没真的予以重击,只是轻轻地落下,就像是打着玩似的,这才是真正的高竿。而我还近不了他的身,每当我要靠近,他便闪而开,然后再勇猛前进,月兑掉上衣露出的肌肉简直就跟野兽一样。 天呀!我如果要看洛基的电影,会到电影院去,大可不必在真正的生活中温习。 "少爷!来呀!来打我呀!"小李一板一眼的,然后试图建议,"您忘了深呼吸!深呼吸!对!深深的呼和吸……" 去他的,我连呼吸还用得着他教,我已经被整得像个被不知名飞行物吓得半死的傻瓜,如果那些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是用了全力的,我还会成为惟一的生还者。 这是洛基的标准台词。电影第一次在台公映时,我连看三遍,是忠实影迷。 "等一等!"我把护口吐了出来。这太不公平了,他是重量级的黑市毒枭,我只是个小市民。 "少爷,业精于勤荒于嬉,您什么都不好好地学,小姐会怪我的。"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海阔天空人各有志,我为什么要跟佳雯学?" 好不容易捱到吃晚饭,又是满桌子的素菜,比和尚庙还清素,一点肉味都没有,嘴就要淡出鸟来了。 这是佳雯所谓的自然食物。她是个健康专家,厨子跟她一样疯,光是一道法海蒲团就有十种以上的做法。 这种菜,再加上每天的魔鬼训练,我只怕要夭折。 "大哥,那对你的减肥有莫大的帮助。"佳雯冷冰冰地瞪我一眼。 "我肥吗?我肥吗?表光眼!"做人已经够可怜的了,何必杀生。"小李劝我。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帮裴俊荣运毒品比杀人还坏。这些热爱生命者! 饭后我需要休息,来消化一下那些不消化的表菜。但佳雯有余兴节目,她关上灯放家庭电影给我看。 秦查理家的家庭电影。 我不知道这是如何去拍摄的,但还拍得真不赖,几乎没有什么晃动,具职业水准。银幕上的秦查理跟年轻时的保罗纽曼一样帅,他开着一部敞篷的宝士从车道上来,跟他一起的是秦无双。 如果要拍台湾版的《大亨小传》,这两个人会比劳勃瑞福等人演的更逼真。秦无双下车时,秦查理替她开门,并且在她颊边深吻着。 我只觉得全身血流往上涌。我用力咬自己的手指,咬得差点儿叫出来。 "把你的手指从嘴边拿开,上面有很多细菌。"黑暗中,佳雯就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似的。 秦无双走过草坪的姿态优雅无比,但她到香闺之后,一切就不是那样单纯了,她开始宽衣解带,而秦查理就在旁边。 "等一等。"我叫停,"你叫谁拍这卷影片?"太可恶了,居然有别的臭男人偷窥秦无双。 "我拍的。"佳雯更冷的说。"好看吗?" 秦无双一件件的月兑,已经快要月兑到内衣了。天呀!我用手遮住脸,但幸好秦查理听到了电话响,走过去听电话,离开了秦无双。 我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都是汗。 "小李,去把冷气打开。"佳雯讪笑。 我也离开放映室。秦无双月兑衣裳的画面,下一幕是什么?上床? 是上床。 但男主角是我。 我们在那间玻璃画室里…… 我只觉得快要昏倒。一个大姑娘家玩什么不好,要去拍这种镜头?如果裴俊荣晓得,会有什么反应?我申吟了一声,逃了出去。 我希望能逃到自由地区。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奢望,我家小妹是不会原谅我做了这等有损家风的事的。 她拍这卷片子,是想向父亲揭发我。 "如果你对自己所做的,感到有点惭愧的话,我们可以谈谈了!"佳雯在草乐园子里找到我。她那板起面孔的样子像中学里的教官,其实只有天知道她是个什么好东西。 "你对卷进别人的私事那么有兴趣,可能不是你的错。"我也冷冷地看她,"你爸爸是个坏榜样。" "不!你应该做妹妹的好楷模。"她斜睨了我一眼,"谁教你不能以身作则——" 我正要反驳,忽然一声刺耳的哨声划破了夜的寂静。佳雯一抬眼,从靴筒里抽出一根枪来。 "接着!"她把枪抛给我,"必要的时候再用,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能立刻模清情况。 "他妈的有人吃了豹子胆!"她推我,"快去躲起来。去呀,别淌这场混水,你也管不了。" 我应该替她助阵,但恐怕成为别人的累赘,更何况我天生斯文也不太习惯跟别人杀来杀去的。 我藏进了地窖。所谓狡兔三窟,裴俊荣当年建造这个别庄时,早就提防江湖险恶。真要破他亲自设计的机关,恐怕还得靠国防科技蓝色霹雳号。 "土拔鼠。"过了二十分钟,我都不耐烦了,顶上才有人叫。 是佳雯。她匆匆下来,脸色很难看。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膀子全是血,还直往外淌。 "你受伤了?"我大吃一惊。 她没理我,没受伤的手臂往后一扬叫,"带下来。" 小李和另一个保镖架着个生面孔,而另一个更惨,是被抬下来的。 一个小喽罗提着医药箱下来,佳雯连衣服都没有换,就一边让人理伤,一边问案子。那个密医把她的袖子剪开,连麻醉针都没有打,淋上了酒,就往里面挑子弹。 这场面太刺激了,我一阵反胃,差点儿没吐出来。而佳雯只一咬牙就忍过去了,确实是个厉害角色。那两个生面孔一看到这阵仗,吓都吓死了,佳雯问一句,他们就答一句,丝毫不敢隐瞒。 佳雯问案有一套,简明扼要,很快便把这两个人的来意问清楚。 这两个是照明帮徐老大的手下,听说近来有大批货进来,欺负佳雯一个小女孩独自在这里,想来占点便宜,这可是瞎了他们的狗眼,裴佳雯是他们祖女乃女乃投胎的。 "徐老大真的不知情?"裴佳雯皱了皱眉。那枚子弹被挑出来了,如果她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么连关公都要输给她。 "真的不知情。"两个家伙异口同声地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佳雯冷笑,变了脸色。 "小的绝对不敢欺瞒小姐。"两叩头如捣蒜。我本来不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害怕,直到佳雯说了声:"送这两个朋友回老家。"才知道事态的重要性。 我正要开口,佳雯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家里的事你少管。" 我不能让人当着我的面杀人,尤其是我的亲妹妹。 "有胆子就去瞧个热闹,没胆子最好请便!"她大马金刀的站了起来,模样还真的唬人,十足是个女土匪。 我一定要尽力阻止她,可是那也得赶在她前头才行。 刑场设在佳园的东北角,那里有个硫磺穴,终年冒着白烟,把人推下去,三秒钟内包准尸骨不存,也化做白烟,再便当也没有了。 那两个本来已吓得要尿裤子了,一看到硫磺坑,就算还剩下一点游魂也给吓飞了,跪了下来,不断嚷道:"姑女乃女乃饶命。" "如果刚才被你们得手了,我找谁饶命去?"佳雯笑,笑得还真开心。 "我们再也不敢了。"两人异口同声。 "哪还会有下次?"佳雯要人把他们的眼睛用黑布绑起来。小李走了过去,马鞭一带,把他们扫得晕头转向,最后再用手一推,两个人在强烈的聚光灯照射下被推下了一座土坡,像滚蛋一样的滚了下去,惨叫声不绝于耳,最后惊险万状地被一棵松树挡住了。 我看得惊出一身冷汗,直到他们模索着站起来,这才又松了一口气。 "胆子真小!"佳雯悠闲地看着他们连滚带爬,似乎是无上乐趣。 "无聊!"我对她这种行为太无法苟同。 "你懂什么,我不花一文就达到宣传的目的。" "宣传什么?" "跟你讲你也不会懂!"她一挥手,强烈如白昼的巨型灯光就关了起来,众人离开硫磺坑。 "怪物!"我只不过嘀咕了一句,她就冲到我面前,我只好退了两步表示礼让,不让也不行,我实在惹不起她。 裴俊荣哪是生了一个女儿,他是养了个女超人。 "你不舒服?"她看我一眼,"要不要看医生?" 那个密医龇着牙对我瞧,我赶紧谢了他。 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便有客人来访。 一列车队浩浩荡荡开上车道,派头比迎接贵宾还要唬人。 "徐老大来了,你别出来。"佳雯特来道知。 "为什么?" "你日后愿意跟他平起平坐,就不妨来报个万儿。"佳雯又白我一眼。 "为什么?" "只要见了面,从今后想装不认识都不行。"佳雯讲行规给我听,"江湖上只有充的,没有不认的。" 我的确欠学,还是守拙一点好。 可是我太好奇,不能不去偷看。 徐老大带来的礼物非常新鲜,非常的别出心裁,是活人一对,就是昨天被放走的那两个,现在捆得像粽子一样。 "我这两个小兄弟没长眼珠子,得罪了裴小姐,任凭您处置。" 佳雯表现得更是正点,亲自去扶起了那两个活宝,小李立刻过去给他们松绑,更妙的是自里面出来了两人,各捧着个大银盘,上面是全套的新西装、皮鞋,连被子都不缺。 那两个籁籁发抖的家伙,换上了新行头后,还是面无人色,抖如落叶。 "昨夜裴小姐受惊了,听说还受了伤?"徐老大十分关心。昨天我听这名号,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老人家,不料竟也是个英俊少年,恐怕还不超过三十。 "小事情。"佳雯笑了笑,笑得深沉,大概除了我,任何人都不敢把她当小女孩。 "有件不成文的小玩艺,还请裴小姐笑纳。"待老大一挥手,下面人赶紧呈上一个匣子,外表像本厚书,翻开来,挖空的地方藏着一把枪。但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裴家走私黑枪有二十年之历史,还用得着他来献宝。 但佳雯见到那把枪却高兴地笑了,只见她拿起来,看了看。能让她开心,大概真不是简单东西,足以弥补她捱的那颗子弹。 徐老大走后,我伏在窗子后头发呆。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从前所知道的老家伙都消失了,现在当家的都是新生代,难怪裴俊荣那么急着要找我回去。 可是他不可以指望我!佳雯太出人头地了!我替她提鞋都嫌不够。 "少爷,啥事不开心?"小李过来问候,他没有什么文学修养,这句滥话每天问,都快问臭了。 "佳雯在干嘛?"我问。 "小姐在练枪。" 徐老大不过送把枪给她,值得这么兴奋,立刻去试! "少爷有所不知。"小李告诉我,徐老大送的不是普通货,那把匕首枪很新型,是九九九黄金打造的,只造了这么一把,徐老大割爱给她,难怪佳雯高兴。 "我闷死了。"我诉苦。从前海阔任鱼跃,天空任鸟飞,现在落得窝藏在这里什么也做不成。 "少爷暂时忍耐,等到两岸关系法的特别条例通过,投资合法化了,老爷两边都能自由来去,您爱上哪都没人耽搁您。" "立法院里天天有人打架,有单挑有群殴,打得不亦乐乎,要等他们通过特别关系法,得等到哪一年?" "很快!"小李保证,"这可不是咱们一家子的问题,大家都很不方便。" 我看任何人的不便都不会超过我。 佳雯练完枪后,我在门口遇见她。 "你的伤那么重,马上就舞枪弄棍的,不怕有后遗症?"我问。 她听了不但不感激,居然哈哈大笑,笑得我丈二和尚模不看头脑,莫名其妙。 "假的啦!呆子!"她在角落把袖子挽起来,解开纱布给我看,上面的皮肤光滑白皙,"演戏就要演得像,真笨!" 也未免太像了吧!那一团鲜血淋漓简直吓死人,没想到居然是道具。 "我待会儿上离岛去接货,有没有兴趣?"她玩着手上的枪,在耍帅。还记得头一次在pub见到她,很为她那一手弹子绝技所惊倒,现在才知道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哪里?" "澎湖。" "我干嘛有兴趣?" "你不想知道咱们家的业务状况?" "知道了有什么好处?"我反问。 她耸耸肩膀,走了,可是两秒后又回过头来:"你这人也未免太俗气了吧,做什么都拿好处?" 如果没有好处还要担心性命之爱,不去也罢。 可是佳雯警告我,在她离家期间,为了确保我不地乱跑,她要把我关在地窖里,一直到她回来为止。 这叫做霸王请客,不跟她去还真不成。走之前,我要她再三保证,这是一般旅行,可不准把我劫到厦门去。 "你以为弄一个进去那么容易?"她讥笑我的无知。 我们规规矩矩地搭乘国内班机到达澎湖。我以前只知道自己晕船,这回才知道连飞机也晕。飞机刚一升空,我就开始表演呕吐,把空中小姐忙个半死,一下子送毛巾,一下子送白花油,又拿来毯子和运动饮料,就怕我暴死在飞机上,让人家误会航空器是现成的谋杀工具。 佳雯连连给我白眼,嫌我太出风头了些。 到了澎湖,我们下达七美。 这是警方查缉走私最紧的地方,也是裴家的根据地之一。在整张台湾地图上,裴俊荣有一个相当紧密的走私网,任何一个地理上适于隐藏的村落,都与此地遥相呼应。 抵达地头,佳雯派我做一件新鲜事,打电话到派出所,密报今晚有船来。 "你发疯了?" "我们可以打电话的人都打过了,你是生口音,警方怀疑不到你头上。"佳雯轻松地说。 "万一被查出来是我打的,被抓去怎么办?" "警府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抓你?"佳雯翘着二郎腿在擦枪。 "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不是暴露自己吗?" "你如果脑筋不够,一不定期要好好学习。"她老大老实地教训人,"这一招叫做''金蝉月兑壳'',懂不懂?" 我不耻下问:"怎么个月兑壳法?" 她在纸上画给我看:"喏!我们一般在a地点下货,可是密报的地方在b处,这样警方忙着到b地去抓人,我们不正可以声东击西了吗?" "你们老是谎报,警察不怀疑?" "当然不是谎报。在那里也按时派船去下货,但下的都是不值钱的粗货。条子到了,船员丢下货就跑,怎吃得了亏。" 我真是佩服她,凭我是绝对想不出来这种点子。 "你老是口口声声说不能杀生,走私黑枪和毒品比杀生还可怕。"我苦口婆心劝她。 "谁做黑枪毒品?"她瞪大了眼睛,非常地纯洁无辜,"我们私运的是大陆酒与当归,都是滋补品。" 她还真当我是呆子,早在她尚未出世前,我就知道裴俊荣搞的是什么玩艺儿,用得着她这时才来诓我? 私枭并非个个横眉怒目,在裴家的工作室阵容里,有大半是妇女,她们才是真正的明星。一路上遍布在各重要地点插旗,或骑机车可脚踏车,由分局门口到沿海路线,可以说没一丁点漏失,监视线的周全达到百分之百的效果。 裴佳雯是个女性,所以最懂得利用女性的长处,消除了原先的死角。我真怀疑,如果裴俊荣失去了她,大概一个人也玩不起来。 夜很黑,黑得像墨,海水也是。我一向讨厌海,问佳雯,如果能不去就免了。 "那怎么可以!"佳雯鼓起眼珠子告诉我,"我们买的是单程机票,回程走的是水路。" 去她的,缺机票钱现在才告诉我。 "你没头号我呀?"她可推得一干二净。 船在七美下掉一半货后,再驶向桃园观音,那里才是目的地。 一听到还要坐那么久的船,我吓得胃里的苦水都要呕出来。 "既来之则安之!"佳雯告诉我少想歪点子,她现在是我的大老板,性命安危全操在她手里,弄得她有点不高兴,我是自讨苦吃,还是少惹她为好。 货是用卡车装的,我用表计算,载足一车货边卸带装,只需要十多分钟,效率之高令人惊叹,而且整个过程中,大多配合得相当好,全是鼓足了劲在干。 我们登上大船,开向台湾时,我不断向上天祈求,我的人生才开始,船最好别翻,也别给缉私艇逮到。可是我的祷辞也并不很长,因为我窨不太合适航海,体内的平衡器官一致地出卖我,一连吃了三颗止晕药都没用。 若是被裴俊荣看见,他会奇怪,他一辈子搞船,怎么有我这种子弟? "还没搞定?"佳雯下舱时,看我仍有得忙,非常奇怪地问。 我吐完了爬上床,躺下之后才好过些。 "你这样如果真打起仗来还得了?"她跟过来。 这大可不用她替我操心,若要打仗,我的兵种应该是步兵,再怎么也不会到海上来受罪。 "咦!我记得你跟秦无双说你是海军陆战队。"佳雯嘲讽我。 我如果自称会驾驶战斗机,难道她也相信? 到观音后,我被摇晃得只剩下半条命。 事实证明我不适宜继承祖业,任何大梁都应该由能干的人去承担。 "如果能在死前再看秦无双一面,作鬼也可以笑了!"我半申吟地交待佳雯,但并未引起她的罪恶感。 "你休想!"她的答复百分之一百证明她是个铁石心肠。 回到佳园,我试着打电话给秦无双。如果我无法见到她,那么听听她的声音也好。 可是家里的线路全被锁住了,不论我拨什么号码,一律会传来佳雯的声音:"你找谁?" 我也假惺惺地跟她说:"打错了!" 我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以走——自杀。 如果我的肉身受到种种不公平的束缚,那么,至少我的灵魂应当是自由的。 可是我连自杀的自由都没有。小李不分日夜地跟着我,忠心到我为秦无双受尽了相思之苦时,他也会跟着我皱眉头!那副德性像是头痛牙痛外加上脚气病按发。 我后来自己无意中看到镜子,才发现他正是我的最佳写照。 "你最好安分一点,"佳雯警告我,"爸爸下礼拜回来,我可不希望他看见你这副倒楣德性。" 她不但要我走向人生光明面,还迫我深更半夜去八斗子海边跳胡拉舞。 我怎么可能去欢迎裴俊荣?我与他誓不两立已有十七个年头,幼年的我就恨他,现在不可能比小孩子还不如。他是个毒贩子,任何有点血性的人都应以他为耻。 他是社会的毒瘤,应该有人把他关起来,免得继续危害社会。 这天她又来烦我,我点起一根烟,狠狠地吸着,如查我不找点事做,难保不和她吵起来。 "又抽烟?"她的眉毛耸了起来,那有个名称,叫作巫婆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坏习惯?" 怎么会是坏习惯?香烟上明明写着"长寿",还画着个拄着拐棍儿的寿星老呢!如果我能离开黑社会,隐居到深山里,一定可以活到这么老。 "抽抽抽!还抽!"她跳过来,一把抢走我嘴上的烟,丢进烟缸里,"你尊重别人一点好不好?这么多人吸你二手烟,好不好意思?" 我只不过抽根烟又不是抽吗啡。她领着头卖吗啡,还自以为是无辜又纯洁的小白天鹅哩? 我惹不起她,躲开总成吧!没想到这也让她不高兴了,"你板着脸给谁看?谁欠了你的?" 她这姿势刚好有一比,叫做圆规。 "别在嘴里窝嘀咕,有本事说来听听!"她是更生气了。 我只好告诉她,"这种两手插在髀间,张着两脚的样子很像画图仪器。" "你胡说些什么?"她的小脸发紫。 这不胡说。这可是我国大文豪鲁迅先生大作上写着的,虽然有人说他是共产党的代言人,不过我想这个比喻大概不会有什么政治上的意义,借用一下还不致于被当做同路人。 "圆规,就是画图的那种。"我比给她看。"如查要画圆圈圈,一定用得着。" 她用苹果扔我,还扔得真准,我得仔细地接住,否则会给砸破头。 "你现在主给我去换衣服,我们一个钟头后出发。"她现在更像个后娘了,让人望而却步。 "去哪里?"我装傻。 她不理我,一甩手走了。 我以为这会儿天下太平了,但小李不饶我,一个劲的催:"少爷换衣服了!少爷换衣服了!" 我不肯换,他就动手。 还有这种事,太令人不敢相信。 "小李,快出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他看看我,想了想,又扑了过来。 我只好穿上一套崭新的西装,这是佳雯的杰作,她找人来给我做了一橱柜衣服,想把我打扮成娘娘腔。 "少爷,很帅呀!"小李没口子称赞。 我被绑到了八斗子海滨。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半夜三更被架到此处,居然连最基本的风景都没得看。 "别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爸爸会以为你不高兴呢!"佳雯过来挑毛病。 我高兴来吗?高兴来吗? 我瞪她一眼,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至少带了二十多个人来接船,我乱得罪她,这些人光是每人对我吐一口水,都要把我淹死。 当然这样说是夸张了些,但出站看天色,进门瞧脸色的应付进退可是要懂得一点的。 "抬头挺胸!"她得寸进尺。 我不理她。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懂得尊重别人不是她一个人的毛病,许许多多的中国人在这方面可能都有问题。 八斗子山穷水恶,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等得不耐烦,一心只希望若是有条子一拥而上,我一定含笑就擒,至少那是离开这个鬼海滨的方法之一。 我们从夜里十二点,一直等到凌晨两点,海面上才有了动静。这时寒风更加刺骨,比上吊还难受。 "来了!来了!"小李把望远镜递过来。我要望远镜做什么?大炮还有用些。 裴俊荣上来时,我已以冻成了一块冰。 佳雯高兴极了,但还是要装模作样,自己不肯向前只是用手推我:"去呀!" "去什么去?去跳海吗?" "欢迎啊!" 我才不欢迎烟毒贩。 裴俊荣一行人的动作非常迅速,干这行也不简单,得跑得快才行,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问,要本没人喜欢我来嘛! "孩子,你还好吧?"裴俊荣拍着我的肩。 我厌恶地把身体转开。 佳雯在后头偷偷地揪我,揪得还真痛。 蔡叔走在最后头,一声不吭,看见了我,才咧开那张书包似的大嘴,一口白牙闪闪发光,与大光头同在黑夜互相辉映。这么冷的晚上,他只穿了件背心,头顶上还在冒汗——太太太太强壮了。 上了车,我被安排坐在裴俊荣旁边,多年来,我们父子这还是头一回如此接近,难免要觉得尴尬。 "说话呀!"佳雯又自后头推我,"来之前,你不是想和爸爸赔罪吗?" 她的狗嘴要吐出正宗野狗牙来了。太可怕了,她是不是发疯了?我心里暗咒,哪天她落到我手里,我会把她咬死。 "爸,哥说要给你道歉哩!"佳雯又演起双簧来。 裴俊荣还真以为我要跟他言归于好,他走了大半辈子江湖,是有名的老狐狸,现在居然会上这种当。 "一家人,道什么歉?"蔡叔太聪明,见我半天没开口,场面变僵了,立刻把僵局给挑开。 "是哥不对嘛!"佳雯又揪又拧的,我的耳朵只差没被她揪下来,但我打定主意不说话,打不过她,至少可以保持缄默吧! 回到佳园,裴俊荣洗了个温泉澡,天也亮了,佳雯监督着排出早饭来。 裴俊荣从前最喜欢暴饮暴食,尤其是牛排,五分熟的十二盎司,可以连吃两大块,但此时见到满桌子素菜,竟然乖乖地吃下去,一点也不挑剔。 我看着他们又吃又喝,心里想:我不吃不喝总可以吧。 佳雯还是不放过我。"来吃饭呀!"她叫,"你不吃饭不难受吗?" "我去找蔡叔!"我赶紧找借口。 蔡叔一个人站在跑马场里,他的耳朵非常灵敏,我还在他20公尺外,他就问了,"少爷,是你吗?" 我们站在一起抽烟,谁也不说话。清晨的佳园真美,碧绿的草地上缀满露珠,到处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树海一片瑟瑟,小鸟在树梢啼叫。 "蔡叔,"我捻熄烟蒂,"你们这趟回来,预备待多久?" "一个礼拜。老爷办完事就走。" "办什么事?" "少爷还是别问的好。" 不问我也猜得出来,不是搞黑枪就是运黑货,干不了什么好事。 "能不能求您老一件事?"我央求他。 "少爷请说。" "我离家太久,回来住不习惯。"我叹口气。 "若去厦门,恐怕更不习惯。"他不肯帮忙就算了,车两拔千斤,一下子把人闷死,还不准咳出声音来。 我是投胎投错了人家,恐怕这辈子是没希望了。 徐老大不知怎么搞的,居然得到了裴俊荣回来的消息,飞帖来请。 送帖的手续隆重之至,本人亲自来被挡驾后,又派了亲信送来一桌鱼翅席,说是孝敬老太爷,只等老太爷点头了,便正式摆酒接风。 佳雯不敢随便答应,先来问我意见。我告诉她,尽避我痛恨裴俊荣,但所谓会无好会,宴无好宴,弄不好这是鸿门宴,不但要拒绝,最好声明是徐老大误会了,裴俊荣根本不曾回台湾。 "还是让爸爸自己决定。"她想了一会儿说。 姓徐那小子非常不简单,表面上他是做建筑和进口无线电的生意人,但黑白两道全有相当关系,更何况这回他的情报也未免太快了。 裴俊荣却不作如是想。 他自高自大,臭美得很。 "想当年我和徐家老头是拜把弟兄,这个小表那时还不知道有影没影呢!"裴俊荣向他的宝贝女儿嘘。 当初我离家时,佳雯也还没个影儿呢,但现在,我却还得看她的脸色。时代不同啦。 佳雯也劝老头儿要小心点的好,徐老大是新生代的精英,奸诈的很,不能不防着点。老头儿终年打雁,可别给雁啄了眼睛。 "咦,我若不去,人家还以为我怕了他。再说,万一这顿饭吃出毛病,姓徐的还混不混?"裴俊荣不信邪,大摇大摆地去了。 佳雯自恃有一身好武艺,带着蔡叔去给他保驾去了,我胆子小所以留在家看家。 据说是夜宾主尽欢,但第二天一清早,裴俊荣还在睡大觉呢,一大队武装警察就去敲门,里三层外三层的把那个位于城中的豪华大厦包围得密不透风,边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 根据电视的有关报道,双方僵持了一个钟头,搜索票来了,裴老头儿才面对现实,被有关单位带走,当天中午便以在大陆投资的资匪叛国罪收押,而且为了避免串供,看守所一律禁见。 扫兴的是,我正在看电视的午间新闻呢,佳雯居然回来了。 她居然没被抓走?难道他们的情报是假的,不晓得她是黑帮的灵魂人物? 而她不但不懂得感激政府的德政,居然还认为是晴天霹雳。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她对我叫。那一瞬间我才发现她失去了主张。毕竟,她再强也不过是个小孩子。乳臭还没干呢! "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我这才舒出一口气。裴俊荣被抓,对我是一大福音,至少我不必再当缩头乌龟,从此可以挺胸出来见人了。 任何黑道白道碰到我时都会当作是废物点心。 "你快帮忙想法子呀!"佳雯催促我。 我有什么点子可以想?如果够聪明还会在这里受她的气?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他是你爸爸!"佳雯拿着无线电话敲我的脑袋。 这种亲属篇困扰我数十年,还用得着她提醒? 如果不是看在他是我父亲份上,如此之作恶多端,早去调查局密告他了。 再过一会儿,蔡叔回来了。他从清早到现在就没停过。这次多亏他跟了去,僵持的那一个钟头里,他可是办了不少事,至少把不能被官方看见的东西都移走了,所以裴俊荣就逮时,家里干干净净,可以得大扫除比赛第一。 "警察当时就在门外,你是怎样办到的?"我很好奇。 他笑而不答。混了几十年,他如果不会变点魔术,大概也就用不着混了。 全体人员在他指挥下总动员,把佳园中的所有不该被官方看见的东西,也用魔术变走。佳雯的任务最重,负责收拾帐册。她喊我帮忙,我装作没听见。 还不到黄昏,撤退的人刚离开,检查官的搜索票果然就又来到了。 佳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给翻开了,但是一无所获,他们很有礼貌地告退。 佳雯气得很。她自从出生到现在,大概还不曾被人当着面这样侮辱过,太吃瘪了,所以把气出在我身上。 我躲得远远的,不让她找我的麻烦。蔡叔忙得要命,也没时间管她。 晚餐时,佳雯派出去的人来回报,没找着徐老大。刚刚得要情报,他已乖中午的飞机去菲律宾了,台湾的业务,就给他弟弟接手,一时半时不地回来了。依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但佳雯跳脚说要杀了他。 看她方寸大乱,我正好开溜。 可是该死的小李还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我。 "你烦不烦!"我骂他,总不能带着他去会秦无双吧? 他不说话,只是微笑,我拿他没办法,打也打不过他,骂也骂不走,只有用智取。 "你没良心。"我责备他,"裴家平日待你恩重如山,现在老主人被关起来,你却像没事人似的,你有没有心肝?" "小姐讲——"他慢吞吞地开口了,"不论少爷说什么,就当在放屁好了。" 我差点没被他气死。 回潭子湾时,他自由自主的住了下来,我告诉他,我是个空艺术家,怎么养得起他?他答曰:"少爷不用烦心——我来供养少爷。" 他说到做到,每天掏钱办伙食,吃得人又白又胖,还舍不得不吃。 裴俊荣被捕后,成了热门新闻,但报道的重点全在两岸关系法与投资条例上,对他的黑暗行为居然只字未提,这点非常令我奇怪。他在福建拆船,办工厂开公司,只不过是种掩护动作,比起他真正的罪行,那是小巫见大巫,却没有人举发他,只在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上做文章,还不断呼吁政府开放,开放! 佳雯来警告我。 这天雨下得甚急,我根本没听到船声,人还在床上睡着呢,她就进来了。小李正要窜出来教训这个不速之客,一见是她,立刻把枪收了回去,但还是被她骂了个半死。 "派你来保护少爷,你死到哪里去了!"佳雯脾气暴躁,裴俊荣才不过凉快了两天,她就沉不住气了 骂完小李,她骂我。 "一天到晚只会想女人,怎么不想想救爸爸出来?" 她真会冤枉人。我这些天,连秦无双一面都未见着,她出国去了。我天天打电话去问候,梅子都说她没回来。她不知是真是假,我趁夜亲往查证,只见屋里屋外一片漆黑,连盏灯都没点,大概是真的不在。 我没法子,只好天天瞪着石像看,如果把她看活过来,倒也可略解相思之苦。 小李关心裴老头:"报上说老爷这次是凶多吉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个嘴巴子。 "胡说些什么?"佳雯骂,"什么凶多吉少,你懂个屁!" 我希望她再给小李一个耳光,好替我出气,但她只是嘴上嚷嚷,好生令我失望。 "你是裴家人,别做对不起裴家的事。"她瞪着我。 那也得做才成,我不过是心里想想罢了,怎么,又踩到她了?想想也不可以吗? "如果有人来问你关于裴家的事,你最好一概说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难道我非得知道些什么?" "那就好!"她冷哼一声,"做人厚道点,胳臂肘别往外弯。" 我恭送她到码头,要亲眼见她消失才放心。 她走后不久,果然,有人来看我。小李见有外人上码头,立刻出去叫阵,可是一看全是穿制服的,登时缩了回来。他怎么会怕警察呢?我还以为他连魔鬼也不怕呢 "你就是裴文,裴俊荣是你什么人?"条子问我。那就说来话长了,可是警察命令我长话短说。 我告诉他,我们虽是父子,但彼此不通音已有多年矣。 "有人最近见到你在阳明山佳园出入。"那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竟有备而来。 我去看嫡亲妹妹,不行吗? 条子罗嗦的问了半天,问不出个名堂来,正要收兵,不防小李窜了出去。 "这位是——"条子很感兴趣地刨根。 这就难以解释了,说是朋友嘛,小李粗鲁有余,文艺气息不够;说是家人,条子比我更了解我家里还有谁,只能说是我的房客。 "是吗?"条子怀疑地问。 这就难了,我招房客又不是选女婿,总不能条件苛刻吧! 条子要借小李身份证一看,倒也未看出什么破绽,小李自认为有理地瞪了他们好几眼。 客人走后,我也出门去。秦无双出了一个礼拜远门,总该回家了。 "是你呀!"接电话的是梅子,一听到我的声音就明显地泄了气。 我不知道她在等哪个白马王子的电话,也不想关心。"夫人回来没有?" "回来了。"她懒洋洋的。 "告诉她我要见她,我马上来。" "那怎么行,她才刚回来,连行李都还没有拆封。" 我又不检查她的行李,拆不拆有什么关系? 梅子教训我太不了解女人,任何一个女人刚刚旅行回家,一定又困又乏,心情绝对不好,别说这时见男朋友,就是有个普通朋友来方也会避过不见,免得损害形象。 "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获准见她?" "夫人要睡足了才会起来,她若不起床我怎么敢闯到她床边去烦她?"梅子对我不耐烦极了。所谓女人心海底针,她前些日子还对我挺熟落,没想到只一下子功夫就把我列入淘汰之列,想必已发现更恰当的人选。 求人太难了,不如改为求己。 小李不赞成我的计划。他当然不会赞成。我闯入秦府是找他的麻烦,万一被捉住了,他还得陪斩,多划不来! 可是我又没有求他跟我去,他这么嘎兹嘎艾的做什么! "小姐交待不论少爷去哪里都要跟随。"他苦着一张脸回答。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嘛?走呀!"我说。 到了阳明山,正是花季,一路堵车,走得比蜗牛还慢。我们给塞在路当中,动弹不得。 这都得怪小李,如果我自己骑车,怎么样都不会难走,为了带他只好开车上山,被堵在这里也是活该。 我取出香烟来抽,小李看着我,我以为他要贯彻佳雯的命令,不料他开口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少爷,可不可以也给我一根?" 佳雯不准手下抽烟,但是她不能禁止人家心里想呀。 小李点上烟后,贪婪地吸了两口,又弄熄了,我以为他是要扔掉,不料他放进口袋里。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哦?难道分几次抽就比较好吗?" 他苦笑,没有回答。 没想到这个能跑能跳会偷会抢的小号蓝波,不怕枪子倒怕被烟熏死。 第六章 第六章 我们运用各种技术才到达秦府。 秦无双在卧室里,美人春睡,孤零零地躺在大铜床上,显得格外娇弱。 我命小李不准亲看,他立刻闪开去外头把风。 我从阳台的窗子跨进卧室,缕空的白纱帘被风吹得一飘一飘,飘得整个卧室的气氛像梦境一般。 "无双!"我走到她床前,轻轻呼唤她。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锁着,像是有着说不出的委屈,我心中一阵柔柔的牵痛。 我抚模着她的腕,轻轻地吻她,直到她被我吻醒。她睁开眼睛时,里面一片空茫,但渐渐地,有了喜悦,眉头也跟着松开。 "早!睡美人!"我对她微笑。 "几点了?"她慵懒地问,一绺卷发落在额前,模样真是性感极了。 "快中午了,还不起床?" "不要!"她把头藏进枕头里,"人家好困哟!" "起来!"我呵她的痒,"起来。" "不要嘛!"她拼命往毯子里缩,格格格直笑,娇得像个小女孩。 "不许再睡了,陪我!"我拥住她,那一刻是完全的心满意足。梅子还说她旅行过于劳累至少老了十岁,而我看她,经过长时间睡眠,皮肤细女敕得就像水蜜桃白里透红,既美又艳。 她坐了起来,像一团棉花似的倚着我。 "你闯进来这里不害怕?" "怕什么?"我吻她的脸,她的香气令人心荡神驰。 "查理发誓要杀你。" "你相信他的话吗?" "他确定你是他的仇家。" "冤有头债有主,找我做什么?"我被她那一阵阵的香气撩拨得受不了了,不由用劲扳着她的香肩。她要躺可是躺不开,缀满蕾丝的睡袍袖子滑了下来,露出丰满的胸部。 "你当心一点!"她微喘着,"他疯了,认准了你就非找你的麻烦不可。" "我不怕!"我的手不老实了,"我只怕你不理我,不爱我。如果你不要我,干脆杀了我。" "乱说。" "说!说你爱我!"我吻着她那令我心醉的小山丘。 "不要!" 我一直吻到了她的玫瑰花蕾,吻得她一阵阵颤栗,不由得喊出了声。花蕾硬得象粒小小的石子,但又那么温馨……她不安地扭动着,轻声叫着:"不要!不要!" "说!" "我爱你!爱你!"她娇嗲地唤着。我全身的血脉都为之而膨胀,获得了新的生命,有更好更强的东西在里面奔窜。 "无双!"我叹息着,"无双!我怎么能不爱你!" "爱我!"她的两手在我的背上游移着,似乎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而那着了魔的模样更令我心醉,我的血液整个冲到了月复部,再也没有办法思考,再也没有时间可以等待了。 我压住她时,在那里等我的,是芳香的土地,流出来的是蜜,足以滋润我的生命,丰富我的生活。 "裴文!裴文!"无双的声音低哑又诱惑,如果她现在叫我死,我绝不会抵抗。 "我数到三,你慢慢站起来,别打歪主意!"一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我的额上,我看到秦无双眼中惊惧的神情。是秦查理,他那富有教养的声音,任何人听过一次都不会忘记。 我慢慢地站起来。 秦查理把我的上衣丢给了我。 该死的小李,我心里暗叹。平常我不需要他时,他老在眼前乱晃,这时刻又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裴兄!久违了!"秦查理帅极了,一脚踩在椅子上,一手执着枪,模样比起亚兰德伦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说好说。 秦无双坐了起来,狼狈地用被单遮住上半身。我真不相信她刚才那样的激情会是装出来的,也不敢相信为什么自己老是被秦查理抓住。 相逢自是有缘!这次他一定不会再把我关在马房里,我猜他要杀了我,他那英俊非凡的脸上泛起狰狞的笑容。 "等一等!"我阻止他,"这样做不公平,你不能杀一个没有任何武器的人。" 但显然地他对我的建议完全不感兴趣,他的枪口牢指我胸口,使我的生命受到了无以名状的威胁。 "查理!"一个人出现在门口,声音很冷。 是梅子。 她看起来不对劲,她的外表却是梅子,但气质完全不是。 我印象中的纪梅子,娇小冷艳温柔可人,容易受惊,害怕挫折,可是现在的她,像突然长高了二十公分,神情冷傲,气派非凡,像哪个国家的皇后。 我在脑中拼命思索着,不,我怎么也想不出当年拆船业中有任何一个姓纪的家伙。 我已经有了两个向我索取杀父之仇血债的仇人了,难道这也需要三缺一? "吃惊吗?"她冷冷一笑,走到我面前,"知道我是谁?" "纪梅子?" "不,你错了!"她睨我一眼,"我是秦无双,她才是纪梅子。" 我望着床上的无双,她不敢看我,匆忙披衣而起,急急地问:"我可以走吧!" 这是怎么回来? "你走吧!"纪梅子阴冷地说,"我们的合作关系到此为止,你会得到你该得到的。" 她该得到什么? 也许是钱,也计是些其他的东西,当然,还有我对她的爱。 她那张令我神魂颠倒的脸背转过我,离开卧室。 我叹口气,如查有人要用任何武器打死我,我都不会抗拒,这真不错,我最爱的人竟只是个诱饵,我真笨得可以。 抗拒也没用,我又未修习过金钟罩,就算是一个最普通的椰子也会令我脑袋开花。 "你在死前,有什么遗言交待?"秦查理十分有礼地问。 我最好什么话都别说,说了必不会有人替我办到。 "你一点也不好奇?"纪梅子问。 我好奇就可以不死吗?他们三人的关系已经再明白也没有,一直冒充秦无双的美女是受雇的,而真的秦无双和秦查理是合伙人,都想杀我而后快。 我之所以自投罗网,是因为误认自己还很适宜扮演罗蜜欧。现在证明,受愚的只有我自己。 "你们非要在这里杀我?"我看看这个豪华的大卧室,这般美丽的地方用来作刑场,岂不太可惜了? "这里最好。"纪梅子微笑,"想想看,一个侵入者!图谋不轨的侵入者,女主人杀你是正当防卫。" "是吗?"另一个声音自天窗响起,我抬起头,佳雯坐在那里。啊?如果早知道她会来救我,也就用不着出那么冷汗了。 佳雯的长腿在窗子上摇晃,但手上的枪一点也不客气地指着秦查理。 "我早就怀疑你。"她说"只有我哥哥是猪脑袋。"好端端地,何必骂人呢?她已经够威风了! "怀疑我什么?"秦查理嘴上笑嘻嘻,可是他身形奇快一把揪住了我。不过他快小李也不慢,自后头悄没声地出现,一脚就踢掉了他手里的枪,登时制住了他。纪梅子没有办法,也只好举手投降。 "打从你们设圈套接近我哥哥,我就在想你们是什么目的,今天我总算明白了,你们还真高明,只可惜这个预备一石数鸟的计策,到头来就怕连只白蚂蚁也捉不到。哼!杀父仇人!这种借口也未免过时了吧!"佳雯骂,"敢在你姑女乃女乃头上玩花招,做你妈的春秋大梦。" 她骂到高兴连脏话都骂出来了。 有其他手下进来帮着小李把秦查理、纪梅子捆了个正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敢情你现在还想不通呢。"佳雯瞪我。 我想通了还用得着问她。她派这么大队人马还不至于只为了一件桃色纠纷。 "这两个人想抢我们的生意。"小李解释,"他们早就开始活动了,可是总弄不到地盘,裴家树大招风遭了他们的忌,所以他们设计先除掉老的,弄死小的,再来个神不知鬼不觉,挤掉咱们。" "爸爸也是他们下的手?"我吃了一惊,不都是徐老大干的吗? "徐老大倒是真心诚意来跟我们合作,可是消息被走漏了,所以他们就来个大栽赃。徐老大一年苗头不对,立刻溜走,要不然也要给抓进去……"佳雯补充说明。 "他们对付我干嘛?应该找你才对。" "他们对付得了我吗?"佳雯自大地说。 "现在怎么办?"我看着被捆成猪蹄似的两个人。 "把嘴巴塞起来,带走。"佳雯命令。 "带去哪里?" "我种渣子。丢到海里喂鱼好了。"佳雯皱着眉头说,"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她犯不着征询我的意见,我向来没意见。 "这里的事我不管,外头那个我要了。"我说。 "那个西贝货?"佳雯瞪我,"你教训还没受够?还敢乱来?" "这个你别管。" "你去呀!再上当可没人有功夫去救你!" 说的也是,哪次不是她仗义行侠,施予援手,我都死定了。 "小姐——"小李着急了。 "等一等。"她看我真去了,叫住我,"我们留她还有用。" "什么用?"我心里暗暗吃惊。佳雯的心眼小,绝不会放过任何跟她作对的人,更何况她一直讨厌秦无双,"你该不会是要找她的麻烦吧。" 佳雯看了看我,眼光很阴沉。她是个千面女郎,而现在这一面最足以代表她是大毒枭的女儿。 "你把场面闹成这样子,我们绝不能不替你收拾吧?"她冷哼了声,"你以为你算了,条子也就会这么算了?" 这跟条子有何关系? "说起来,你还真不够聪明,"她笑笑,"这个家里只有这么三个大人,男主人女主人都空然不见了,佣人不会去报警吗?" 佳雯拍了拍手,她的一个党羽把秦无双带了进来。 秦无双被那个壮汉押着,就像只小白鸽落在大老鹰的爪子上,可是她板着一张很倔强的小脸,既不惊也不慌。 "秦夫人,久违了。"佳雯说。 秦无双看了她一眼,眼光跟她一般冷。 "放开她。"佳雯一挥手。 那只大老鹰手底一松,秦无双雪白的手腕上赫然是一圈青紫,她用手轻轻揉着。 "秦夫人受惊了。" "我不姓秦。"秦无双昂首直立,白得透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也并无所惧,一双黑眼睛黑得像深潭。 "那就奇怪了!"佳雯会到桌子上,跷起一只脚,艳色逼人眼帘。也许她老娘真是个外国马,才不过十七,就已经成人了,如果我不是她哥哥,大概也会被她所眩惑。 "奇怪什么?"秦无双风度极好。 "我偏偏要说你姓秦,你能怎么样?" "我不能怎么样。"秦无双冷冷地笑了笑。 "如果你不姓秦,我就不姓裴。"佳雯说的话太奇怪了,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她却偏偏要指鹿为马,还不准人家说不是。 "佳雯——"我要制止她。 "你也有兴趣知道真相吗?"她瞪我,那双漂亮的棕色大眼睛真像头猫。 怎么,还有真相呀!真相不早就大白了吗? "为什么你不自己告诉他!"佳雯指着秦无双,"你耍他耍得够久了,不怕他生气?" 秦无双又笑了笑。 "说呀!" "裴文。"秦无双转向我,"我不是成心耍你,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明白才怪。 "你到底是谁?"我这下才动了疑心。 "我是秦无双。" 她这不是废话吗?我早就知道了。 "她就是秦无双,如假包换。"佳雯又一拍手,小李把塞在纪梅子嘴的手帕拉出来。 "纪梅子,你好大胆子,好不要脸!"佳雯开口骂,"你也配叫秦无双,还有你,秦查理,你是什么东西?敢冒充秦盟之后。咦!我在骂你们,说话呀!版诉我是冤枉你们的呀?" 纪梅子和秦查理只是翻白眼,不敢开口顶撞这个女凶神恶煞。 "说话呀!我叫你们说,再不说当心我揍人!"佳雯还像真的一样,自从口袋抽出一根马鞭,往空中抖了抖。籁籁作响,颇是吓人。 秦查理的手帕也被拉了出来,只好开口:"这种事一开始就是个骗局。我们为了工作更方便,就把秦无双找回来——" "绑架回来。"佳雯不耐烦地打断他,要他用词遣字更精确些。 "是!我们把她自法国绑架回来。由她出面号召,从前跟随邓水钢的人,加入我们的新创事业。我们的合作一直都很顺利——" "也赚饱了钱。"佳雯哼了哼,"你们以外面的电子工厂为掩护,暗中从事各种见不得人的买卖。" 听她的口气,她一定是最最清白无辜的好人。 "直到裴文出现。"秦查理顿了一顿,"以后的事你都晓得了。" 佳雯又要人把他们的嘴塞起来,我猜她很可能有虐待狂,这两个人已经是砧板上的肉,她害怕她们要叫。 "这么说来,你是个傀儡罗?"佳雯问秦无双,"当年你老头也是一方之霸,你怎么这样没出息?" "那是因为我没有裴小姐的本事。"秦无双欠了欠身,也不知道是恭维还是讽刺。 但佳雯似乎吃她这一套,笑得像朵花。 "你自己知道没本事,很好。"佳雯说,"我喜欢有自知这明的人,不过你听我的也不是白听,从现在开始,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好有赏。" 佳雯要她把底下人解散。 "全部?" "不该留的一个也不必留。"佳雯又抽她的马鞭子,"多留一个多祸害。" "然后呢?" "然后你顺理成章地享受秦家的产业呀!这些东西本来不都是你的吗?" 秦无双这下子才笑了:"如果我不要呢?" "你不会不要的。"佳雯说,"你不一直都想要的吗?" "不!我一直最希望是回到法国去,除了艺术外不问世事。"秦无双低声地说,即使在这种情形下,她仍是百分之百的美女。 "这恐怕太难了吧!不过我还有件更难的事,"佳雯说,"我们得观察你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做错了。" 纪梅子和秦查理被送上车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依佳雯的计划,是要把他们丢进海里饵鱼,但是我怀疑她不会这么做。 也许她地命纪梅子在船上当厨娘,叫秦查理扫厕所,永远不得上岸,直到他们改过自新为止。 秦无双在解散那一帮乌合之众时,比我想象中顺利得多。人是她号召来的,也得由她亲手遣散。遣散费自然十分丰富,三天之内,人走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线也被切断了。 走得那么快,只让人替她难过。这些年来,她竟连个肯为她卖命的人都没有,树倒猢狲散,太可悲了。 佳雯坐收渔利。秦家有点能耐的,全望风归顺,投在她的旗下,这既可彻底瓦解秦家的基础,又增加自己的实力。那些人也早听过她的本事,全是服服帖帖的。这是个广告时代,她的广告做得太好了,任何在外面跑的,都听过她那一套一边翻案子一边刮子弹的神话,那么不可思义的事,她居然被尊为女英雄。 或许当初她的计划是正确的,不费一枪一弹,也不必花任何广告费,就得到实质的收益,反正愚昧者众。 秦无双办完了正事,被软禁在秦府里,所有的工人一概换成了佳雯派过来的人。 她居然也把我算在里头。 "你去跟秦无双住又有什么不好?你不是喜欢泡妞吗?这下可以泡个够。"佳雯说话非常难听,就算我是个吃软饭的,也不必真说出来。 我住在秦府的客房里,与秦无双是井水不犯河水。 她欺骗我的感情,被拆穿后,就干脆表现得更痛快些,仿佛根本不认识,完全不理不睬,我从她面前走过,她都可以当做没看见。 我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借她的暖房打石雕,绝不跨进玻璃画室一步。 她所得到的报应是暖房的奇花异卉一天比一天少,那是自然的事,我生她的气就不替她浇水。 花不浇水,总不会愈长愈茂盛。 小李看不过去,趁我离开时,把所有植物来个大撤退。植物撤退后,我工作的空间扩大了,心灵却更空虚。 这不能怪我。有的人一生可以爱许多回,我却只能爱一次。 小李冒充恋爱顾问,要我看开一点,如果我没爱上谁,也会这么劝告世人。 "少管我的闲事。"我对他吼,他报以傻笑。 "我不管你,谁管你。" 这天,我不到天黑就收工,实在是心情太差。裴俊荣自从被收押后,到现在一直没有下文,社会上还不断有舆论呼吁,要政府开放大陆投资,免得善良商人误蹈法网。佳雯看准了有人替她帮腔,抓着缝隙到处转。我相信她如果从政一定大有前途,窝在黑社会里不见天日,太委屈了。 "我就知道你不希望老爸被放出来。"佳雯中午时来指责我的不是,"有那么多人在替爸爸出力,你倒好,躲在一边凉快。" "你有完没有完?"我叫这个冒牌女关公快离开我的视线,再不走我对她做出什么事不愉快的事来,别说我未曾事前警告她。 "有本事揍我一顿好了。"她笑眯眯地说。 我能动手把她分成两半,还容她没事便到面前来撒野吗? "我来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是裴家人,有功夫瞧瞧爸爸去。" "看守所不是禁见吗?" "你是他儿子呀!又没去申请,怎么知道不准你去。"她只要一开口就是教训。 "你怎么不去?"我问。 她恶狠狠看我一眼:"你知道我没去?" "你去了?" "我能去还来求你?"她是古龙的小说迷。一句话要分成好几次讲。 "你为什么不能去?" "蔡叔说条子最近很注意我,最好少曝光。" "蔡叔呢?" "他先回厦门去了。有人向调查局密报,所以他避避风头。" 倒霉的家伙!我心里想,蔡叔一辈子不赞成裴俊荣干这种买卖,但光反对没有用,他是裴家的老人,凡事还得靠他拿主意。 "你去还是不去?我等你回话!"佳雯以为我发呆是故意逃避她的问题,发火了! "你去叫律师申请接见呀!请准了我就去。"我也对她吼,老是那副吃定我的神气,太讨厌了。 收工后,我坐在草地上看晚霞。阳明山上就是风景好,尤其是傍晚的景色格外绮丽。小李傍着我坐下,看起来是亲热,其实是监视。 "你走远点行不行?"我赶他,"我心烦得很。" 他没奈何走开了,我继续发怔,直到一缕箫声传进耳际,是秦无双,只有她能吹这首《千声佛》,吹得俗虑荡尽,烟火气全无。 我站起身,循声过去,果真是她。她坐在高高的石阶上,赤着双脚,专心地吹着箫。风拂动着她的长发和衣裳,一飘一飘的,披着漫天火烧似的晚霞,更像画中人。 我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愿给她看见,站在树林后,偷偷地听。天就这样渐渐地黑了,她还在那里吹,直到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草坪上,那凄凄的音符穿梭其上,竟有几分鬼气。 太美的东西,到了极致就免不了这样。 "少爷,吃饭了!"小李猛不防的走过来叫我。 对他而言,不准吃饭是最大的惩罚。 他那么粗的嗓门谁听到都会败兴,秦无双果真听见了,收起箫,匆匆走了。 "都是你。"我皱眉,"你学得斯文一点会害到谁?" 小李回答得可妙:"少爷!您心里不乐,出去乐乐就好,闷在心里可划不来。"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性苦闷的吗? "男女之间还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小李说,"再怎么不一样,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他用了不雅的形容词。 我受到他的鼓励,鼓足了勇气去找秦无双。 她正在吃晚餐,一个人会在偌大的餐室里,冷冷清清的。见到我来,神情冷漠地照样吃她的饭。我就不相信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正因为她都记得,才不好意思。她头顶上那盏美丽的捷克水晶大吊灯,笼罩着她全部的阴影。 "我可以坐下来吗?"我尽量客气的问。 她点点头,管家走了过来,问:"少爷,要不要在这里用饭?" 秦无双突然站起身。 不管她怎么欺我,骗我,甚至拿枪要杀我,我都未真正跟她生过气,但这回她可是太过分了。 我也站了起来,正要发火,这才发现她哭了。 我拦住她,见她梨花带雨,心不由得也软下来:"你哭什么?" "让我走。"她哭得更厉害。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放。"我干脆抱住她。也许小李说得对,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本来站在一边的管家,工人,一下子全跑光光了。 秦无双尽量不出声,但眼泪还是成串地挂了下来。那么美的一张脸,就是哭起来也好看。 我静静地看着她,好半天,她止住泪,才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 她那口气叹得我心如刀割,万念俱灰,不由得就放开了她。 她匆匆地上楼去了,"碰"地一声关上门。我还是心有不甘,追了过去,一脚踢开门。她回过身,满脸惊悸地望着我。 "为什么躲我?"我大声地问。 她不肯回答。我走过去,粗鲁地抬起她那小小的下巴:"说呀!我那么惹你讨厌吗?" 她咬住唇,硬是不开口。 "你告诉我,我惹你厌恶。"我咬牙切齿地说,"我被你耍够了,总该知道一句真话吧。" 她别过脸,眼睛死死盯着白色的地毯。 "说呀!" "你明知道不是的!"她的脸涨红了,但一下子又褪去,剩下原先的雪白。 "不是什么?" "你说的那些——"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我逼问。 她还是不答。我的血直往上冲,我想我是昏了头,因为我从来不主张暴力的,但我劈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她一个踉跄跌在床上。 她抚着脸,木然地坐着,几近透明的薄蕾丝睡衣还是暴露了她的秘密。她的胸口激动地起伏着,身体也如落叶般瑟瑟抖动。 我僵硬地站立着,我打了她,是我不对,便也是她先不对我才动手。 而更令我难过的是我毁坏了我一直珍爱的东西,我一直认为那是绝对与众不同的,但事实证明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爱本来是没有对与错,而我竟会认为她不对,这大概也是我的错吧。 "我不爱你,你走吧!"她细声细语地说。 我只觉得五雷轰顶。 "你说什么?"我抓住她,发现自己也在抖。以前我讥笑那些不潇洒、看不开的人,轮到自己身上,才知什么都是空的,什么都是假的,而可怜自己竟也跳不出这些空幻的梦影里,是个不中用的人。 "我不爱你。"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扳过她的肩,但是她垂下眼睑,不让我看她的眼神 "你说谎。"我用跟她一样低的声音说。然后把她后在脸上的手拿开,看着我做的好事:她雪白粉女敕的脸颊整个肿了起来,鲜明的指印啊凸着,是最朋力的控诉。 "你骗我应该有个原因。"我的唇贴上那冰冷又灼热的地方。 她回答我的是眼泪,滑过了我的颊,当我微微侧过脸时,泪滴在我唇上,我慢慢地慢慢地吻去她所有的泪珠。 "为什么不要我。"我捧住她的脸。 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惊心动魄。我以前大概看走眼,以为她够坚强。 "嘿!你怎么会变得这样爱哭呢?"我吻她颤抖的唇。 我说的笑话显然并不好笑,因为她哭得更厉害,我这时候才知道她已经完全崩溃了,而我愚钝的程度比她的崩溃可能还要更糟。 "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快要死了。"她呜咽着。 我想我大概是听错了,她看起来好好的呀,既没有少只胳膊也没缺条腿。 "告诉我,为什么你快死了?"我着急地问。她哭起来的样子只像个小女孩,很小很小的孩子,而她所遇到的完全超过她所能承担的。 "我——怀孕了。" 我也觉得自己快死了,或是干脆死了好一点。 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也许这都得怪命运,我不幸降生在私枭头子的家庭中,又爱上了世仇的女儿,再诱拐别人的老婆,这些都足以令任何一个神经最坚强的男子感到衰弱,现在还发生了更糟糕的事。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秦无双说。 她当然该告诉我,毕竟我很可能是婴儿的父亲。 父亲,我真的快被吓死了,我怎么会要升级做父亲呢?直到刚才,我还一直站在最有利的立场上反对自己的父亲的呀! 不过,慢着,如果有人要喊我爸爸的话,总该有点证据吧。 秦无双很乐于证明。 "没有别的男人碰过我。" 她一开口便在说谎了!我以一咱怀疑的,绝对不是傻瓜的表情看着她,怎么可能没有别的男人碰过她,秦查理是她如假包换的丈夫,他怎么舍得不碰她? "你不相信我,是吗?"她的眼中有种受到伤害的表白。在我们初相识时,她高贵,矜持而且骄傲,但现在她似乎什么都不是,她居然会受我这个卑微小的伤害。 "你可以不相信。"她垂下脸。当她再抬起脸时,眼中不再流泪,也不再哽咽,那里面有一种光,超越了悲伤,恐惧…… 我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我没有不信。"我解释,"我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你也可以不接受。"她的模样太无所谓了,未免伤害我的自尊心。 我问她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新生命,"她淡淡地说,"决定权在这个生命,不一定是你我。" 球赛还没开始,她就预备把我踢出去。 "等等!"我叫停,我只不过稍微有些犹疑,应该得到适当的鼓励,为什么她这样冷酷? "你产得对!"她看我,眼神很坚定、很冰冷。 我说对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呀? "我累了,如果人愿意离开——"她站了起来,不再是那楚楚可怜的姿势。 也许我走开一会儿比较好,突然冒出个孩子来,不是件小事,我应该先有点时间和空间来面对自己。 可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也未免太不人道。她如果不害怕,这些天来不会表现得这样奇怪。 我正在想有什么两全之计,秦无双冷冷地看我,看得我没法子不走开。 这个晚上,我彻底不能成眠。 我要做爸爸了?我居然要做爸爸了。如果秦无双不是骗我的话,再过几个月,我每年的八月八号都可以有名目庆祝 "少爷!"小李看我整夜在床边走来走去,有些不耐烦了,"您先睡觉好不好?天大的事还有明天可以解决。" 他知道个屁呀! 一早,我连早餐都没有吃,就过去找秦无双。不管怎么样,我跟她有过爪葛,再赖下去就不是好汉了。 可是屋里没有应,门把触手即开,里头居然空无一人。 "秦无双!"我叫,高高的屋顶传来空荡的回声,给人一种莫名的感受。 管家匆匆上来。 "秦夫人呢?"我问。 秦无双跑掉了,可笑的是,一屋子的专家守着她,居然会给肉票溜走。 这下所有的人都急了,吓得鸡飞狗跳,里里外外的找,可是秦无双就像是化作一阵白烟似的不见了。 两个钟头后,草地上的露水还没干呢,佳雯就来了。 "人怎么会不见的?"她问我。 我如果知道当然会告诉她。 我跟她说,我心情不好,别惹我! "你到底跟人家说了些什么?才把人给弄不见的?"她把炮口对准我。 "我哪有说什么?是秦无双跟我说了什么才对。" "她说什么?"佳雯一听我有弦外之音,怎么肯放过。 "跟你不相关。"我回身就走。 她在草地上拦住了我,"跟我不相关?莫非还是你的私事不成?" 她真聪明。 "秦无双告诉你了。"佳雯的第二句话更聪明,把我都给问呆了。 "告诉我什么?" "裴家老太爷要做祖父了?" "你怎么知道?"我吓了一大跳。 "裴家的事我不知道可以吗?"她冷笑,"现在你预备怎么办?" 我想了一整夜这个问题,她却限我五秒钟内就得答出来。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 "你怕孩子不是你的?"她自作聪明地问。 这跟裴家所有的人都有关系,万一孩子不是我的,我变成了绿爸爸,那么她就是绿姑姑,裴俊荣还会是绿爷爷。光就为这一点,就有充分查证的必要。 "孩子是你的。"佳雯说,"秦查理有问题,没办法。" 她一个大姑娘家说这种事,非但一点不害躁,居然还用字简洁精确,只说了六字真言,就把一切形容得既清楚又明白,让人一听就懂。 "你怎么知道?" "我如果不知道,会敢让你跟她泡吗?"她不耐烦地说。 "你——"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她又冷笑一声:"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收拾。" 我现在才知道后悔。我一直口口声声地说爱秦无双,其实我既是了解她,也未曾想到过该如何保护她。 "秦无双怎么会看上你?你真是一只猪!一只不折不扣的猪。"佳雯把我心底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我想我们最好把她找回来。"我说,"她一个人在外头太危险了,任何人跟裴家有仇,都可以拿她肚子里的骨肉来要挟裴家。" 我的一片真心,换来的是佳雯无情的讪笑。 "怎么要挟得到我?我跟秦无双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立刻撇清。 我没法子,只好求她:"帮我找秦无双。" "我要忙的事情可多着呢!"她一口回绝。 "哦?是吗?那怎么一听秦无双不见了,就立刻赶来呢?" "你突然变聪明了嘛!"她斜斜地睨了我一眼,"吃了什么仙丹?" 我没有吃仙丹,只是吃了许多哑巴药,再笨的人也会豁然贯通。 "让我考虑一下。"她装腔作势起来。我冷眼看她。 "你如果找不到我也不怪你。"我说,"你又不是万事通,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老兄,你这种激将法不灵了。"佳雯说,"你去气死吧!料你一辈子也找不到她。" 她当真丢下我走了。我也不至于气死,只是在纳闷,秦无双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第七章 第七章 一开始,我还抱着希望——秦无双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又自动回来,但一连等了一个礼拜,把我都要等疯了,她还不回来。 这大概是没指望了。我悲观地想。我原先错看了她,不料她性子如此之刚烈,失去她是我自己福气浅,怨不得别人。原先——我也是有机会的。 我叹口气,心里涌上来的是阵阵的心酸。我怎么敢说自己是爱过的呢?我的爱可能是的代名词,根本经不起任何考验。 可怜的是我那个刚成形的骨肉,还未出世,就要受我的怀疑与奚落。 我等待着秦无双回来,自黑夜等到黎明,从白昼等到了天黑。最后我绝望了,她此时不回来,大概是真回不来了。 "这里住不下去了。"我告诉小李,要回潭子湾。 "小姐不会答应的。"小李还怪为难。 我没理他,他也只好乖乖跟我走。船还没靠岸,我就听见了箫声,小李也听见了,非常兴奋的说:"少爷,你听。" 用不着听也知道是秦无双,没有一个人会像她那么有雅兴。 果然是她,会在窗口跟坐在自己家里一样,看见我们,若无其事地呕她自己的酸水,呕完了又吹起她的箫。 她害喜害得厉害,一张雪白的脸竟然有些泛黄,像压在箱子底的白绸,不再那么时新 我把她的箫交给小李藏好,婴儿没足月之前,不准拿出来,吹箫伤气又伤肝,为害孕妇甚烈。 秦无双幽怨地看我一眼,但始终一语不发,我猜她已经打定主意不跟我说话了,我伤了她的心,我是只该死的猪。 我也不跟她说话,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像冰箱里的冰块。冻得连个气泡都没有,小李成了我们之间的传话人,多亏他在我们之间跑来跑去,屋子里才有了点人气。 第一次看到秦无双打毛线时,我非常惊异,她坐在那里,膝间有一团线,颜色像刚孵出不久的小鸭子,鲜黄鲜黄的。她的表情非常柔和,手上的两支针也不停地动,还真有那么一回事,我怀疑初次在午夜的雾里来访的,会是同一个人,她那时候的风情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 也许,我爱上的,一直只是一个幻影。 我怕任何真实世界里的东西,她现在是太真实了。 有天当她自我面前走过时,我还发现她的月复部已微微隆起,完全破坏了她那纤细的腰肢,和线条上的美。 "你这个——不成熟的混蛋。"我对自己说。 佳雯来过一回,发现秦无双的身材变形时,表情和我一模一样,倒抽了一口冷气。 "女人怀孕的样子可真难看。" 我叫她小声一点,但秦无双还是听见了,奇怪的是并没有反应,或许每个做母亲的都这么笃定,不畏人言,勇往直前。 "你猜爸爸知道了会怎么说?"佳雯问我。 我怎么知道,律师替我申请了三次面会,都遭驳回,幸好现在《戒严法》已经取消,否则仍延用军法审判的话,佳雯还不知道要怎么担心。 "他一直希望能抱孙子。"佳雯愈说愈离谱,我一辈子也不可能让那个老毒枭用他充满血腥的手措我孩子一下,我的孩子是清白的。 秦无双听到我人吵起来,起身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居然谁也不帮,我一个人怎吵得过佳雯呢?她是个不讲道理的女流氓。 "为什么爸爸不能抱你的孩子?他不配吗?"她冷笑,"真想不到你这样不孝。" 一个家里出一个歹角就够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必祖传三代。 "你实在不懂事到极点。"佳雯生气了,一张俏脸都气黑了,"本来爸爸不冷我告诉你,可是我现在非说不可,他如果不是为了惦记你,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赶回台湾了。" "别把一切都推在我头上,"我也不高兴了。老头子喜欢干什么勾当,跟我有何相干? "那我索性告诉你清楚一点,你这个蠢货。秦无双的医生向爸爸报告她有了你的种,他就立刻兴冲冲地赶回来,现在倒好,保住了小的,倒赔上老的" "他——早知道?" "当然知道,只有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 "秦无双的医生认识他?" "是我们安排的人,怎么不认识?"她白我一眼,"你以为她失踪的那几天是出国去了?见鬼,她是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吓得不得了,如果不是我们动作快,用不着秦查理动手,她自己也得去跳海。" "秦查理对她做了什么?"我只觉得血液又往上冲,可怜我老被这么折腾,迟早要得高血压。 "秦查理把她送到花莲去,预备在那里找个密医给她堕胎。" "她肯?" "就是她不肯才被送回来,可是秦查理预备硬来,他安排了医生,第二天就动刀子。" 佳雯说得惊心动魂。 我出了一身冷汗。天呀!我到底对秦无双做了什么?我爱她,但是我的所作所为却没有一样不是害了她,我真希望从未遇见过她,没有给她带来这样多的痛苦。 我丢下在那里唠叨个不停的佳雯,去敲秦无双的房门。她坐在床边,眼观鼻,鼻观心,可怜她从前多么地风光,如今落到这么狭窄,简陋的狗窝,绝非蓬荜增辉,连她自己的光彩都减半,我站在她面前,一下子又失去了勇气。 小李站在窗口跟我扮鬼脸,我狠狠瞪他,他才讪讪走开。这个王八蛋,我心里骂,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等着看我笑话。我的人缘真那么差吗? "无双!"我走过去,"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她坐在那儿,非常的端正,也非常的冷漠。 "你受委屈了,都是我不好。"我还没说完,窗口又换了一个人站着,这回是佳雯,我怒视她,她这才大笑而去,我用力关上窗。 秦无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无悲无怨无憎。 我不能直视那一双眼睛,不自觉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对不起!无双"我这一生从未像这一瞬间觉得自己这样不对过。 她没有动,没有说话,任由我把脸放在她的膝盖上,然后有温暖的液体滴到我的脖子上。我不敢动,她柔细的手覆在我的发上,那种感觉亦近幸福,我侧过头,如果再靠近些,我可以听见我孩子的心跳。 不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是一个新的生命。 充满了新希望的生命。 我哭了起来。 律师替我做第四次申请时,居然准了。 小李教我穿西装打领带去参见老头子,佳雯却命令我上电视。 "你要面对观众,争取同情。"她教导我如此这般云云,尤其是记者问我两岸关系法时定要据理力争。 我都三十四了,还要扮演苦儿流浪记,未免太惨了吧!我告诉她观众多半是愚昧的,而且只同情女人。 "你去比较合适,你是女的,又未成年,最符合同情的条件了。对了,还有更重要的一项,人人都会可怜不幸的私生女。" 佳雯用无线电话机敲我的头,用花瓶扔我,用她所有知道的脏话骂我。 我为了不上电视,做什么都可以。上一回我接受了一次访问,扯出来的麻烦到现在还没完没了。 佳雯押着我去会亲,小李陪无双看家。她现在肚子愈来愈大,我昨天趴在她肚子上听,听见了小家伙在里面拳打脚踢,他非常不安分,这也是必然的,它有乃祖父的遗传。 到了看守所,佳雯不敢进去大团圆,条子最近在找她,人怕出名猪怕壮,她也有罩不住的时候。 依我们在外头的猜想,裴俊荣这种人被关起来,一定是受了大罪,不料他反而比以前胖了许多,气色也更好。 看到我时,他显得十分激动,即使我们中间隔着层玻璃,我也能感受到他的震动。 "孩子——"他的双手紧贴在玻璃上,仿佛只要那样做就可以触模到我。也许他是真的爱我,但那只不过是中国人对长子的另眼看待,我更想知道的是——他喜欢我吗? 我从前一点都不爱他,更别提喜欢,可是,在我亲身制造了一个生命后,我对世界有了新的看法。 "爸爸,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他笑了,笑容中有一些苍凉,有一些我不能了解的东西。 "我想知道。" "孩子,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的心跳了起来,从没跳得这么快过。我听错了吗?还是他——在敷衍我? "爸爸老了!"裴俊荣说,"如果爸爸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来得及改吗?" 我的手挣扎着不肯伸出来,但最后还是贴到玻璃上,和他那只大手叠在一起,就那么亲密的重叠在一起,像被粘住了样,再也抽不回来。 出了看守所,我的眼眶还是湿的。 一个家伙突然窜了过来,举起照相机就拍。我伸手就打,可是一粒小石子飞弹上来,把我的关节打得发麻,那家伙顺利地拍成了照片。 我掉头一看,扯我后腿的是佳雯,她坐在汽车里,手里还拿着一把弹弓。 "我代表《大光时报》。"那小子满脸是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是不是可以请教您几个问题?" 我不回答也不行,佳雯的弹弓还瞄准我,若我不动,她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武器。 这下可好,全世界都要知道我就是大毒枭的儿子了,还是独生子。 我上车时,只想把佳雯的头自她颈子上揪下来。可是我的手出卖我,被打中的地方到现在还动不了。 "是你把记者找来的?"我问了个奇蠢无比的问题。 她果然不止找到一个,车子直接开到电视台,我要中途叫停都不行。 电视台比刚才的"街头展览"要隆重的多了,正正式式的圆桌访问,还有人试图在我脸上擦粉。 "你胡说些什么?"下了节目后,佳雯破口大骂,"我教了你半天都是白教了。" 我要他们把我爸爸放出来,这有与她的指示冲突吗??? "可是你的父亲是清白无辜的呀!你为什么有话不说呢?"她不满地拧我的鼻子。 清白?无辜? 裴家除了门口的两只大狮子,其他清白的人尚未出世。 回到家,无双会在院子里织毛衣,孩子的出生将在冬季。 我喜欢冬天,我也是在冬天出生的,冬天生的孩子性格比较温和,至少这是一个准父亲卑微的愿望。 无双听到船声,从工作中抬起头,眼光非常的温柔,自她做了准母亲之后,她变了,似乎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秦无双了,但我比较喜欢她这样,所谓嫁鸡随鸡,她——是我的女人,是我孩子的妈妈。 "爸爸怎么样?"她放下毛衣,站起来到码头迎接我。 "他还好。"我拥住她,亲了她的脸,她的身体温暖馨香,就像她给我的感情,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从敢想像一旦失去了该怎么办? "小家伙怎么样?"我扶着她坐下。 "动得厉害!"她用手撑着腰。怀孕对任何女人都是吃力的事,但她从没叫过一声苦。跟了秦查理那几年,恐怕再苦的事也遇到过。佳雯曾私下问过我,会不会计较她从前的事,我回答不会,佳雯不肯相信。她当然而信,她没有爱过,关于人生,她知道的还真不多。 "爸爸问我,孩子将来叫什么名字。"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只有傻瓜才计较过去。任何一个要活下去,也要带着他的伴侣活下去的人,应该把眼光放在未来,我们在一起,好好地在一起才是真的。 "你说呢?"她慵懒地偎在我怀里。 "如果是男孩子叫大富,女孩叫大贵。" "这么俗气?" "要装那么清高干嘛?"我笑,"我只愿他平安无灾,快乐一生。" "那也用不着大富大贵!"她白我一眼,"很多穷人只要心安理得,照样活得快乐幸福。" "大富大贵保险一点,免得他将来跟我们伸手要钱。" 无双被我逗得哈哈大笑。她从前绝不肯笑得这样放肆,那时候她是云端上的仙子,现在谪下了凡尘,是凡人家里的一名妇人,一名好妇人。 我紧紧抱着她,上天何其厚待我,把她给了我。我以前从不知道爱是这样平凡,也让人甘心这般平凡的事。 但事情不会这样就算完,我虽然不计较她的从前,但心里仍有一个阴影,她心里也有。当初她并没有正式嫁给秦查理,在法律上,姓秦的拿她莫奈何,可是姓秦的只要一天不死,就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我们从未正式谈过这个问题,然而彼此心里有数。 佳雯始终不肯讲她把那两个人怎么处置,我当然不会笨得相信她把秦查理和纪梅子丢进海里,她是小心眼,但还不至于草菅人命。 小李大概知情,不过他不会站在我这一边。现在他把秦无双当作他的女神,惟恐照应不周,怎么可能跟我提及过去与她有关的人。目前我惟一可以问的人大概只有蔡叔了,他却远在厦门走不开。 我永远是最后知道真相的人。 如查能不发生事故,其实不知道也罢。 一周之后,裴俊荣被放了出来,起初控拆他的罪名并未成立。 这样事引起了相当广泛的讨论。这是非常敏感的问题,如果在两年前,大概是百分之百没指望,但仅仅两年之隔,台湾的改变太厉害了,经济、社会、文化、政治,所有秩序、观念都在一夕之间有了新的看法和说法。 依佳雯的意思,这叫做进步。 "时代改变了。"她对我说,"以前的那一套不流行了。" 她短短的一句话就呈现了一个事实,但这竟也是真的。我有时候很奇怪为什么她这样敏感,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她立刻就能嗅得出漏洞在哪里,而且急着去钻。 "因为我在第一线上,"她自豪地说,"老兄!你老是躲在自己的洞里研究自己的尾巴!你落伍了。" 这是个一切讲究快速、实际和专业化的时代,我焉能不落伍。 我也不在乎落伍,只要我能继续打我的石雕,跟我心爱的人相聚在一起,也就心满意足了。 "你若不跟随时代的脉搏呼吸,跟着时代时步,你将会被时代所淘汰。"佳雯是最具时代性的人物,她已把我当成了山顶洞人。 她不知道她这句话其实也别无新意,早在西部片流行时,原野奇侠便说过这几个字,而现在,连原野奇侠都没有人要看了。 裴俊荣出来后,心性大改,宣布金盆洗手,关闭了企业所属的公司,包括白的黑的,震惊了黑白两道。 跟他的人少说也有好几百,外围分子更是不在其数。他说散就散,若不是极大的魄力绝对办不成。我冷眼旁观,看他搞什么把戏。他的事我管不了,看看总行吧。 裴俊荣被称作天王不是没道理的,他的确是个王,当初我没机会看他如何建立自己的王国,现在见他亲手拆散,不带一丝火气也不留一点余地,真真要有大勇气大能耐才可以做得到,这才服了气。 他的忏悔与觉悟也表现在实际的行动上,他收手之后,把大部分的钱拿出来以我母亲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办了孤儿院与戒毒村。 他以前不知道制造了多少罪孽,现在才开始要做好人。 舆论对这一位新出现的慈善家恭维备致,只有他心里明白,他的忏悔老天爷晓得。 套一句他自己的话: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 他对自己的未来也有所安排,在澳洲买了一个农场,正式移民到那里去安享晚年,澳洲是亚洲移民的新乐园,他也不能免俗,只有在那儿,他没有仇家,可以开始真正的新生活。 惟一反对他这样做的只有佳雯,她刚刚在风头上,呼风唤雨非常之得心应手,现在一下子将她拉下马来,再也没有刺激和风光,她怎么受得了。她就像是一个有毒僻的人,命她戒是要她的命。 "我们不能说停就停,那么多人靠我们家吃饭,说散就散,人家心里怎么想?"她振振有词,"更何况,大伙儿做这个做惯了,突然不做,要他们怎么办?" 她说的每一句都站在道理上,但她似乎故意忽略了一件事——裴家从前所做的是坏事,如果一直做下去,也变不了正经事。 她这样胡说八道我管不了,可是蔡叔说话了,他向来一言九鼎,就是佳说也得买帐。 他懒得听她那一大套,只说了三个字:"不许做。"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了二三十年,人都等老了,千言万语也只有三个字。 裴俊荣在秋末启程,他的手续办得很顺利,澳洲张着双手欢迎他。依照移民政策,澳洲并不欢迎过去有污点的人,但他没有任何记录。说也奇怪,像他这样罪孽深重的恶人,依照官方的说法,竟是一片空白。 在他走的前夕,我们父子间做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谈话。最后才说出真心话。他也不是那么喜欢当黑帮老大,这次真被关起来,才找到一个好理由。 "还有一个好帮手?"我轻描淡写的问。 他的脸红了。这个叱咤风云了大半生的人竟然脸红,有关单位果然帮了他的忙,要解散一个作祟多年的组织,是得让更有力量的后台来帮忙不可。 我并没有完全原谅他,毕竟,他所做过的,已经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但他能够后悔,也就不需要我的原谅。今后,他将面对的是自己的良心。 他带走了蔡叔,佳雯,和一些跟了他数十年,怎么也不肯走的家伙,到澳洲去耕田种地,养牛养羊。 对于这些曾是社会大毒害的人们,这可能是个最寂寞的结局。 但也是最好的。 轰轰烈烈地在第一线上成仁,已经是过时的神话,毕竟,成为一个死人还会有什么乐趣? 秋天过了,潭边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小李不顾我的反对,硬是造起了一个大壁炉,每天光为着升火添柴,就要忙个好半天,但他乐此不疲,因为无双喜欢。 我反对的理由是空气污染,不能坚持的理由是少数服从多数,连无双肚子里的小生命算起来,他们共有三票。 佳雯留下了小李这么个祸害下来,可真是照应我。 可是我也没处找她算帐,她到澳洲第二个礼拜就不见了。 这在意料之中,她好高骛远,教她去澳洲种田,她岂会甘心,更何况她的黑暗大业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这样说算了就算了? 无双比我还担心她。 "她帮了我们大忙。"无双说。 "我知道。"我轻轻拥住无双。如果不是佳雯大包大揽爱管闲事,我跟无双不可能会在一起,。佳雯显然脾气大心眼小,但对我这个做哥哥的,实在是没话说。 然而不论我们是感激她还是恨她,都帮不上她的忙,她自己要往黑里走,我没能耐把她硬抓过来朝向太阳。 裴俊荣也没去找她,他在信里跟我说,"如果见到你妹妹,多担待她一点,好好照应她。" 我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悲哀。直至此时,我方能明白一个做父亲的人,的确对子女有天生的责任。 无双临盆的那个晚上,事情并没有任何征兆,一整天她都好得很,医生说她的预产期是三天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准备。 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小李一个人在忙,他现在娘娘腔得要命,从找医院到买小孩的衣裳,玩具都非常有心得。有天我正吃早餐,他居然喜滋滋地拿了个大塑料鸭子给我看,我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结果是婴儿便盆。 "你真是个奇花异果。"我对他皱眉。 无双问我奇花异果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像我这样愈来愈受到肯定的艺术家,不能说粗话,下次我再说这四个字,她要知道我讲的正是"怪胎"二字。 小李在这个晚上一点也没闲着,抱着本《婴儿与母亲》在看。他那津津有味的样子,别人会误以为他要生孩子。 我在打石头。这是我第二次展览的作品,实在也不比生孩子简单,无双最用功,她扶着肚子走来走去,腿上缚了个码表,医生说要日行万步,她还当真,少做了一点运动便闷闷不乐。 我们一家子和乐融融,远处却突然传来枪声。我以为是放鞭炮,但只见小李立刻放下书翻身出去,刚才表情还很慈祥的脸上露出了凶光。 枪声不止一响,接二连三的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无双受到意外的惊吓,阵痛提早开始,我用手表替她计时,如果符合医生所嘱咐的标准,就立刻送她去医院。 小李到后屋去了一趟,再踅回客厅,要我在家里守着无双:"我出去看看。" 我见他腰里鼓鼓的,知道他还是没有听我的话把枪处理掉,但也没时间责备他。无双痛得连冷汗都冒出来,把我弄得手忙脚乱。 小李去了很久却没回来,无双却愈叫愈厉害,不能再等了,非马上出发不可,我急得要命,赶快到码头边去叫他把船划了回来,一出了院子,就听见水里有东西往岸上游。 "谁?"我心中骇然,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 "是我。"那声音很微小,但居然是佳雯。这么冷的天,她掉在冰冷的水里挣扎得盘疲力竭,我没法子也跳进水里,把她拉上岸。我冻得发抖,上岸后,正要开口教训,经路灯一照,这才发现她上上下下全身都是血。 小船这时也回来了,小李急忙帮我把佳雯弄进屋。 "出了什么事?"我问佳雯,但她紧闭的眼睛,非常的苍白虚弱。割开她的衣裳,她的伤口在心脏附近部位,离要害不到三厘米,血大量的往外流,像破了的水管。我不忍心看,难过得别过了头。 小李比我镇定,他飞快拿来毛巾和医药箱,替佳雯止血,但我怀疑他是徒劳无功 "人呢?"佳雯张开了眼睛问。 "死了!''小李回答。 "几个?"她又问。 "两个。我看得很仔细,不可能有活口。" 佳雯满意地闭上眼睛,可怜她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杀了人?"我大吃一惊,"你疯了。" 小李用眼色示意我别出声,免得惊动无双。我回头望了一眼,无双阵痛刚过,正忙着深呼吸,什么也没听见。 "她杀的是谁?"我问。 "秦查理和纪梅子。少爷,他们回来了。"小李深深地看我一眼。 "你——早知道?" 他点点头。我看到他腰里的枪,心里凉到底。难怪他不把枪缴回去,秦查理模进来,干掉我和无双的机会是五十对五十,而我们不可能赢,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佳雯会做了我的守护神。 佳雯在这时,申吟着:"水……给……我……水……" 小李去倒给她,我发现她全身颤抖,跪下去,将她整个抱在怀中。"振作点!"我鼓励她,"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我会好,一定会好的。" 她对我笑了笑:"骗……人。" 我无限心酸,喉咙里一阵哽咽。 "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我骂她,骂着骂着眼泪就流了出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裴家最后的一个男人,会以鲜血与生命来赎裴家的罪孽,没有料到,竟会是佳雯…… "告……诉你……一个……秘密……"佳雯的手无力的搂住我的颈子,"我……不是……你……的……妹妹,是……爸……爸……在高……雄……码头……捡来的。" "不要说了,养点精神。"我对她吼。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的皮肤像冰一样冷,嘴唇没有了颜色,但眼睛竟异常的明亮,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就……我……报歉……一直……对你……那么……凶。" 我傻傻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 "吻……我!"她看着我,眼中那出奇明亮的光辉一点点在褪,一点点在褪。 我们的船才到彼岸,佳雯就在我怀里断了气。她去的时候,我的灵魂与身体同样震憾。她只有十七岁,对会生还不了解,对生命还没真正享受过,但是,她就这么样的去了。 留下一个我不该知道的秘密。 我真希望我们不曾遇见,真希望初次见面时那个偷去我钱包的女阿飞,没有再出现过。 我松开了被她紧握的手,异常冷静地把她交给小李,然后扶着无双上了等候在那里的救护车。一路上,她发出骇人的嘶喊声。 在我的生命公式里,一切活着的最优先。 无双在黎明时阵痛达到了最顶点。我站在待产室外,听见婴儿呱呱的啼声惊走了所有的黑暗。 "恭喜你,是位千金。"护士小姐探头出来对我说。 我木然地看着她。 就在这黑夜与清晨的交界点,一个生命逝去,另一个生命诞生,就像蜘蛛百合一样,它们绽放,它们凋谢,它们在这个世界来与去,只有花朵与生命,是永远不朽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