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同居日记》 第一章 x月x日睛 我已经三十六天没见到他了——正确地说,是三十六天又三个小时零四分。真奇怪,从不晓得时间的流逝对我而言具有这样的意义。从小到大,我总是对时间淡然以对,破晓时坐上围棋桌前,往往再一抬头,已迎向落日余晖。我可以镇日面对着棋盘,深深沉浸于既纯粹又复杂的宇宙中,除了那一枚枚黑白交错的棋子,什么也入不了我的眼。我的眼,我的心,看到的,只是围棋。可现在,我却在恍恍惚惚间看到了他。 他对我叫骂,与我争论,明明下了一手超烂的“尖”,却指责我前一手的“黏”才是一大败笔。 他是紧紧追随在我身后的对手,也是最强的对手。 与他下棋时,我偶尔会为隐藏在他身后某种压迫性的力量感到恐慌,可不与他下棋,我又感到寂寞。 是的,这三十六天来,我好寂寞。 见不到他,听不到他,只能想他。 想着那天他对我立誓,在没拿到北斗杯的参赛权前,他绝不会再出现于我面前。 想着当时他揽过我的肩膀,在我额上为他的诺言封缄。 他的唇,出乎意料的温暖……> “露露,你在写什么?日记?”一张年轻的脸庞凑过来,拉起正辛勤打字的女孩绑成马尾的乌亮秀发,好奇地望向电脑萤幕。“喂喂,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隐私权啊?小薇。”小名“露露”的少女钟晨露扯回马尾,竖起两道秀眉,英气勃勃的墨瞳不以为然地射向好友。“借看一下有什么关系吗?谁教你在校刊社写日记?摆明了欢迎大家参观比较嘛。”汪小薇吐吐舌,丝毫不以自己的行为为耻。“我看看你写什么?嗄?三十六天没见到他?谁啊?你跟他不是天天见面吗?”“谁跟谁天天见面啊?”钟晨露懊恼地瞥她一眼。 “还有谁?你跟你那个命定冤家蔡子麒啊。”汪小薇理所当然地说,没看到好友濒临爆炸的神情,她眯起眼,专注研究电脑萤幕上闪亮的黑字,“什么黏跟尖啊?你跟他下围棋?咦?”一声锐喊蓦地拔峰而起,跟着,汪小薇倒退三步,睁大了眼,手指着好友,一副震惊莫名的模样,“他……他……他吻你?”“他敢?!我剁了他!”钟晨露悻悻然。 “可是……你不是说他的唇出乎意料的温暖——” “我拜托你要偷看人家文章也看清楚一点好吗?”钟晨露无奈地瞪大清亮的圆眸,“我会下围棋吗?台湾有北斗杯比赛吗?”“啊。”汪小薇一愣,“对哦。” “我写得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我在写什么吗?” “啊!”汪小薇一拍手,眼眸一亮,“棋魂!你在写塔矢亮跟进藤光。”她乐得蹦蹦跳跳,“我的小亮跟小扁,耶耶耶!”总算领悟了。 钟晨露叹气,要是好友再猜不出来的话,她就要开始怀疑自己写b广同人文的功力了。是不是还不够暧昧啊?圆瞳瞪回电脑萤幕,挑剔地审视自己方才写下的字句。 或者她不应该写得这么纯情,“h”一点可能更好。 不成不成!两个男孩拥抱亲吻已经是她的极限,要她去想像他们上床时赤果交缠的画面……粉蜜脸颊漾开两抹红霞,她用力甩甩头,马尾在肩畔摇着俏丽的弧度。 她拒绝想像,就算是两个清秀漂亮的美少年也不行。 她移动滑鼠,关闭了档案。 “咦?你不写了?”见她准备关机的动作,汪小薇大急,两手自身后搭上她的肩,激动地摇晃,“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写啦。把我的小亮跟小扁写出来啦,人家要看他们的故事啦。”“不写不写。”钟晨露酷酷地拒绝,“灵感都被你吓跑了,还写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一千一万个对不起。”汪小薇迭声道歉,又是拱手又是哈腰,“小的错了,小的马上离开,还给社长大大一个清静。请社长大大继续挥洒您的生花妙笔,感激不尽!”一面说,一面往后退。这慌乱失措的模样逗乐了钟晨露,菱唇一启,逸落一串珠玉滚盘似的清脆笑声。“别笑了,露露,你答应我,一定要写出来哦。”汪小薇可没她那么好兴致,依然苦着睑,“章怀箴最近忙着练琴没空写,要是连你也不写,那我们校刊还有什么看头?”“这是什么意思?”钟晨露收住笑声,“难道我们校刊就只有同人文可以看?”“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那些新诗、散文跟小说呢?那才是最棒的文章!” “我知道,可是……” “咱们学校才子才女那么多,随便一邀都是一篇绝妙文章。”钟晨露嘟起嘴。“可问题是同学们都不爱看啊。”汪小薇小脸更苦,“他们偏偏只看笑话跟同人,我们……也没办法啊。”是啊,没办法。 钟晨露眸光一黯。 记得高一时她满怀希望加入校刊社,一心三思踏上迈向记者之路的第一步,结果才刚起步不久,便撞了满头包。正经八百的校园新闻,词意优美的文章,学校同学根本不爱看,愈是耸动的八卦,跟动漫沾边的轻松小品,他们反而津津乐道。得过校园文学奖的新诗算什么?还不如一张帅哥的照片受瞩目!隐喻人生的小说又如何?大家宁愿去看嘻笑怒骂的同人故事!唉,如果说校园是社会的缩影,那她可以预见未来自己的记者生涯大概也不会太好过。顶多也只能像现在那些记者一样,满街追逐哗众取宠的八卦罢了。 愈想愈丧气。“我要回家了。”背起书包,钟晨露闷闷地离开校刊室,不顾好友在身后失望的叫喊。“我敢打赌,莫大刚刚一定偷过情。” 斑二c班——也就是被同学们戏称为衡山派的教室里,一个少年姿态潇洒地坐在窗台上,闲闲对室内两名少年抛下炸弹。砰!照理说,另外两位该兴奋得脸色发红,挑眉瞪眸才对。可没有,一个仍是专心地拿着球棒练习挥棒,另一个漫不经心地拿着拭镜布擦眼镜。窗台上的少年不可思议地瞪视好友。 喂喂,怎么回事?这两个家伙居然没反应?他拧眉,伸手挑了挑在夕阳映照下微微流动紫光的发缯。“沈丹青,宋云飞!你们两个聋了啊?”“什么?子麒,你刚说什么?”棒球少年沈丹青仿佛这才听见他说话,停下挥棒的动作。“他说莫大偷情。”班联会主席宋云飞淡淡插口,风靡校园内无数少女的俊逸脸孔面无表情。“莫大?你是说我们那个啥也不会、就会吹牛乱盖的导师?”沈丹青扬眉,满睑不信,“怎么可能?那家伙骗骗几个无知女同学还可以,只要有点头脑的女人绝不会看上他的。谁会跟他偷情?”高二c班的导师莫传风,号称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谐谵嘻笑的作风在南方实验中学里可是赫赫有名。“是吗?那你的意思是,丁蔚很蠢罗?”蔡子麒眨了眨总是淘气的眼,双手环抱胸前。“这干丁蔚什么事?”沈丹青绷紧脸。 “她难道不是天天在你们棒球队跟莫大有说有笑吗?还有章怀箴,”蔡子麒转向宋云飞,“听说莫大经常去听她练琴呢。”两个男孩同时沉下脸,四东厉光同时射向蔡子麒,“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必要的时候莫大可以很有魅力的。”他微微一笑,“怎样?要不要听听我的推论?”“有屁快放!”不客气的怒喊同时响起。 蔡子麒一点也不在乎,星眸反而更加闪亮,他跳下窗台,摆开名侦探柯南的架式。“首先,你们看到莫大刚刚经过定廊时的表情吗?” “有怎样吗?还不就是他平常那副鬼样?一面吹口哨,一面到处跟女同学挥手打招呼,自以为很帅的样子。”沈丹青不屑地撇撇嘴。“不不,你以为他真那么优闲吗?他的额头上冒冷汗,嘴角还有点肿。” 冒冷汗?嘴角肿?沈丹青与宋云飞交换一眼。 “而且他的衬衫乱了,领带歪了。”蔡子麒补充一句。 “他穿衣服一向很乱啊。” “可是还沾上草屑,你们没看到吗?他领带边沾着呢。还有皮鞋,也沾上了泥。”“该不会跌倒了吧?”沈丹青坏心道。 “是啊,是跌倒了。跟一个女人在草地上打滚。”蔡子麒微笑道,“而且还掉了一颗钮扣。”“什么?你连这都看到了?哪一颗钮扣?” “左边袖口。” 很厉害嘛。 两个原本抱持怀疑态度的少年都是一凛容,望向蔡子麒的眸掠过欣赏。 泵且不论他的猜测是否正确,但能在短短一眼间便将一个人的外表观察得如此人微,也算他有一套了。“那你要不要说说,他的对象是谁?”宋云飞含笑问。 “这个嘛。”灵动的眼瞳一转,“说曹操,曹操就到。”说着,清秀的面孔偏向窗外,右手跟着潇洒一挥,“老师好!”“啊,是你啊。”精神饱满的叫唤吓了盈盈定来的女老师于静逸一跳,她是高二a班的导师,别号“静逸师太”。“怎么?你们……”美目犹豫地瞥视教室内一眼,“都还没回家?”“思,我们在讨论问题。”蔡子麒慢条斯理回应。 “什么问题?” “我们在想,莫大老师刚刚是不是摔得很惨?” “什……什么?”秀颜染上嫣红,“莫老师他……” “身上沾了车屑,鞋子也都是泥,很狼狈呢。” “是吗?那……真是可怜啊。”于静逸推了推镜架。 “咦?于老师。”清亮的眼扫视女老师全身上下,“你是不是去逛花圃了啊?鞋上也有泥耶。”“啊,有吗?”听闻此语,于静逸慌忙跟着垂落视线,果然看见高跟鞋尖蒙了薄薄一层尘。细白的齿咬住唇,“呃,我——”“听说于老师很爱花,果然如此。你是去看刚开的玫瑰花吗?” “是……是啊,花开得很漂亮。”于静逸仓皇地拨了拨发,“我得回办公室了,你们没事也快点回家吧。”窈窕的倩影急急逃离。“yes!madam。”蔡子麒朝淡去的背影调皮地行了个举手礼,一面放声大喊,“对了,老师,你的发夹松了哦。”高跟鞋一扭,娇躯一晃。 蔡子麒得意地注视着最后一句调侃造成的效果。 “莫大跟师太?”沈丹青与宋云飞面面相觎。南岳衡山跟北岳恒山的掌门人?一他们不是死对头吗?”作风率性放荡的莫传风和生性保守传统的于静逸分别担任高二数理资优班和文艺班的导师,一个动如狂风,一个静若幽兰,平常见了面总为彼此不同的教学作风争论,没想到如今竟会……“不会吧?凭莫大那家伙能把到师太?我不相信。”沈丹青摇头。再怎么放纵想像力,这南辕北辙的两人仍在他心中配不成对。“没听说欢喜冤家吗?愈吵感情愈好嘛。”蔡子麒笑道。 “这倒也是。”宋云飞抚弄下颔,一副深以为然的神态,“你跟凶婆娘不就是这样?”“什么?”挑染成紫色的发缯瞬间竖起,“你说什么?!” “咦?我讲得不够清楚吗?还是你也聋了?”宋云飞闲闲地将方才蔡子麒的讽刺扔回。“这话我已经说过一千遍了,要是你们没听懂,我再说一遍!”蔡子麒掐住好友的肩膀,愤然狂吼,“我跟钟晨露那婆娘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很下车跟她是邻居,下车被迫天天跟她碰面,我们感情不好,绝对糟透了!”“是是,我们也知道你们感情不好,槽透了。”沈丹青在一旁笑应,“所以才说是冤家嘛。”“是冤家,可一点都不“欢喜”蔡子麒悻悻然强调。 “好好,不是欢喜冤家,是悲情冤家,你一见到她就想哭,行了吧?”沈丹青仍是一副戏谵口气。蔡子麒气绝当场,却是无可奈何。 每回好友们一提到那个不可理喻的女人,他总是像这样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事实上不只他们俩,全校至少有一半同学将他跟钟晨露凑成一起,那些初中部的小表甚至还在某年校庆票选他们为最有潜力成为情人的一对。应该是最有潜力成为仇人吧?不,应该说他们现在就是仇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偏偏他现在天天都会跟她见面,避都避不开。 啧。难道天要亡他?蔡子麒蹙眉,拉起课桌上的书包肩带,往背后一甩,“我要回去了。”动作俐落,语气却郁闷非常。.lyt99.lyt99.lyt99“我回来了!”两声中气十足的宣称同时在玄关处扬起,接着,四束眸光互相砍杀。空中一阵噼咕作响后,蔡子麒首先发难。“闪远一点,不要妨碍我月兑鞋。”“你才该闪远一点!”钟晨露毫不示弱,“没听过女士优先吗?” “那是针对淑女,你是吗?”他冷哼。 “一个绅士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更冷。 “我就是我,不需要去当那种伪君子。”他扬眉耸肩,一派潇洒。 圆亮的眸横他一眼,“寄人篱下的人少说点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蔡子麒一窒,气闷当场。 这一回合,算她赢了。 他磨着牙,眼巴巴看着趾高气扬的钟晨露月兑下鞋,挺直着纤秀的身躯首先踏进客厅地板,而他,只能默默跟随她身后。没办法,谁让他寄人篱下,这点作客的礼貌他还懂。 捏紧拳头,他阴着睑踏上洁亮的木板地,定没几步,一道温柔的声嗓便迎面扬起。“露露,子麒,回来了啊?”说话的是钟母,她绾着髻,樱唇浅抿:水远是那么令人如沐春风的温雅。“要不要喝点什么?我今天榨了一壶新鲜的蔬菜汁哦,尝尝看。”说着,两杯盛着草绿色液体的玻璃杯递到两人面前。钟晨露思心地扫了一眼那诡谲的颜色,“我不想喝。” “啊,为什么?” “我不爱暍青草汁,味道好怪。” “这样啊。”钟母难掩失望,明媚的眸试探地转向蔡子麒,“那你呢?” “喝,喝,当然暍!钟妈妈的料理一向好吃,我有信心。”二话不说,接过玻璃杯就一阵猛灌。淡涩的滋味一入喉,他眼角肌肉一抽,可唇畔仍是荡开超级阳光的笑痕。“赞!这个棒透了,清凉好喝。”“真的吗?”钟母美眸一亮,笑逐颜开。 “真的,真的!”他急急点头。能让钟妈妈如此开心,他受一点小苦又何足道哉?“哼。谄媚鬼。”一旁的少女低低讽刺。 他不理,继续对钟母灿笑。 “既然他这么爱暍的话,干脆整壶都给他好了,妈。反正爸爸跟我都不喜欢暍。”“说得也是。”钟母若有所悟地点头,“那子麒,桌上那壶就麻烦你了。”“嗄?”望向餐桌上那足足有两公升的绿色液体,蔡子麒胃部陡然抽筋,唇畔笑意却不敢稍敛。“是,是,没问题。”无论如何,绝不能令钟妈妈失望。她可是他在这魔女窟内的唯一温暖。“好啦,你们两个都饿了吧?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爸爸呢?”钟晨露问,“又加班?” “你还不了解你爸那个工作狂吗?”钟母摇头叹息,“他啊,永远是工作第一,家庭第二。”口气哀怨。“不不,不是这样的。”蔡子麒连忙安慰钟母,“其实钟伯伯很关心家里的,真的,我昨天早上跟他一起慢跑时,他还念着好久没带钟妈妈出国旅行,要想办法请假带你去呢。”“真的吗?” “真的。”他笑,“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都被你戳破了还哪来的惊喜啊?”钟晨露冷冷插嘴。 “啊。这个……”他一凛,暗骂自己ibm。 既然是惊喜,他就该好好守密啊!没事说出来做什么?“没关系的,子麒。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钟母盈盈浅笑,“你伯我怪钟伯伯:心情不好吧?”“我只是……不希望你们有误会。”他敛下眸,帮着钟母摆碗筷。 小时候,他的父母总是吵架,他一直很羡慕隔壁钟家的和乐融融。这么温馨的家庭气氛是不该因为一点小误会而破坏的。“好孩子。”钟母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臂膀,跟着一愣,“咦?子麒,你好像又更结实了些,肌肉好强壮啊。”一面赞叹,玉指一面沿着他的手臂抓捏。他脸一烫,心跳奇异地加速,“钟妈妈,你……” “我怎样?” “你可不可以……” “嗯?” 可不可以放开手?他在心底哀嚎,感觉胸膛胀得快爆炸了。 一只藕臂倏地挥落,斩开两人的亲密接触。“妈,你快放开手啦!不怕被传染第四级病毒吗?快过来!”钟晨露尖喊,挽着母亲逃到餐桌另一侧。蔡子麒歪唇拧眉,说不出话来。 没错,他是感激钟晨露及时解救了他尴尬的处境,可她非要用那么犀利的言词讥讽他吗?说他是病毒?还是第四级的?靠!“露露,说话不可以这么没教养。”钟母训斥自己女儿,虽说是责备,那神态仍是温柔的,“子麒没招惹你,干嘛一直针对人家?”“我才没……针对他呢。”钟晨露不情愿地嘟起嘴,为母亲和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动手盛饭。饶是这个在学校出了名的才女再怎么张牙舞爪,毕竟也不敢将脾气发向自己母亲。“子麒处处让你,你就不能也优雅一点吗?保持一点淑女风度?” “他……让我?”钟晨露一呛,炽烈的眼光狠狠剠向对桌的蔡子麒。 后者装没看见,假假地扬起一抹笑,“钟妈妈,我妈妈教过我男孩子要有绅士风度,这点道理我还懂。”绅士风度?这家伙居然有脸这样睁眼说瞎话?钟晨露翻白眼,一口血梗在喉头。 钟母却完全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迳自热切地盯视少年,“说到你妈,她最近好吗?搬到台北住还习惯吗?”“嗯,还不错。”他中规中矩地点头,“她说继父对她很好,很体贴。”“那就好了。你妈妈这十几年这么辛苦拉拔你长大,也该是有个男人好好宠她的时候了。”“嗯,是啊。”他漫应,低下头,默默扒饭。 钟晨露瞪他。 怎么回事?这家伙不是一向号称“南方三剑客”里的阳光少年吗?干嘛在这里扮忧郁、装斯文啊?“喂,你……”举箸指向他。 “什么?”他抬头,湛黑的眸竞蕴着些许茫然。 她呼吸一凝。“你……干嘛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都这么大了,不会遗像个长不大的小孩想妈妈吧?”“谁……谁说我在想我妈的?”他粗声否认。 “那你在想什么?总不会在想什么高深的人生哲理吧?” “我在想今天看的一本推理小说,不行吗?”他瞪她,“我想猜出凶手到底是谁,不可以吗?”“我……没说不可以啊。”他口气怎么这么冲啊?通常在她妈面前,他不都会假装一下的吗?钟晨露颦眉。不管了,反正不干她的事。 深呼吸一口,她决定排开不受欢迎的思绪,筷子往她最爱的酥烤鸡腿一伸,没料到对面也同时伸来一双。两双筷子在空中交缠,格斗数秒。 “干嘛?你这个大绅士不会连鸡腿也要跟一个女人抢?” “谁跟你抢了?是你老黏住我的筷子不放。”他白她一眼,收回筷子,“要夹就快点。”“哼。”她当仁不让,毫不客气夹走一只。 漂亮的瓷盘上只剩另外一只。 蔡子麒夹起,却殷勤地堆到钟母的碗里,“钟妈妈,你多吃点。” “不用了,子麒,这本来就是为你留的啊。”钟母推拒,“你正值发育期,要多吃点营养的东西。”“没关系,我这么壮,少吃点没什么啦。倒是钟妈妈这么瘦,要多补点才好。”“啊,我哪有瘦?最近又重了两公斤呢。” “难怪钟妈妈愈来愈漂亮了。” “咦?真的吗?”钟母直觉伸手抚向自己的脸,“我胖点比较好看?” “其实你怎样都好看啦。”他赞美,顿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不像有些女生,脸圆一点就难看得要命。”斜窥钟晨露一眼。后者自然听懂了他的讥刺,容色刷白,贝齿紧咬着唇。 暗流汹涌的一幕钟母恍然不觉,只乐得直笑,“子麒真体贴,真是个好孩子。”“花言巧语,其心可诛。”钟晨露在一旁低低评论,满脸不屑。 “你说什么?”蔡子麒假装没听清楚。 “没什么啦。”她睨他一眼,回思一想,匆地推开饭碗,站起身。“我不吃了。”掷落清亮的宣称。钟母惊愕,“为什么?” “为什么?”钟晨露捏捏自己最近逐渐丰润的脸颊,“因为我太胖了啦!”忿忿然抛下一句后,她扭头,转身就走。 蔡子麒注视她秀丽的背影,深眸闪过一道异芒。 第二章 她的脸,真的很圆吗? 洗完澡后,钟晨露便一直坐在书桌前,对着一面镜子怔怔地观察自己的脸。 虽然算不上漂亮,五官起码还端正,还有不少同学赞美她的眼睛圆圆亮亮,特别有神。 圆亮? 想起这个形容词,墨眉倏地一凝。 她倾过身,更加细看自己。 没错,眼睛是圆的,鼻翼也不够挺,有点圆,脸颊又好像比前阵子丰满了几分,所以——也是圆的! “哦,mygod!”她惊喊一声,伸手捧住脸颊,薄巧的小嘴嘟起。 她的脸,果然是圆的,没错,蔡子麒说对了。 有些女生,脸圆一点就难看得要命。 那是指她吗?他说她难看? “可是钟晨露,他说什么你何必介意?”她对着镜子催眠容色苍白的自己,“他只是人渣。” 对,她干嘛理会那家伙的评语啊?他只是个讨人厌的男生! 但—— 她再次倾向镜子,眯起眼,不一会儿,又是一声惊呼。 “啊!” 她长了颗痘子,而且就在鼻头,虽然现在只是小小一点,但她能想像,明天它会变得又红又圆——又是“圆”!她恨这个字。 “讨厌啦。”她喃喃抱怨,急急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张战痘贴布,撕下一块贴上鼻头。 还有哪里? 她拨开半湿的发缯继续寻找,果然在嘴角右侧也发现了一颗,前额左侧也有一小颗未成形的痘痘。她苦着脸,一一贴上贴布。 正忙乱间,敲门声忽地响起,她吓一跳。 “谁啊?” “是我。”回应她的竟是蔡子麒清朗的语声。 她身子一僵,迅速拉下发缯掩住前额,然后起身走向房门口,不情愿地稍稍打开门扉,从缝隙中瞪他。 “有何贵事?” “送东西给你吃。” “嗄?”她一愣,数秒,才抓回神智,“不是说了我不吃吗?” “别闹了。”他不理会她的抗议,展臂一推,轻松挤进她房内,将盛着家常寿司、一杯绿茶及三亚蔬菜汁的托盘搁落她桌上。 她瞪着他的动作。 他回过身,“你要减肥我不管,可是别让钟妈妈担心。” “才一顿饭没吃,会怎样?”她撇唇。 “你也知道这样没效果哦?”他嘲弄她。 “你……”她恨恨磨牙,“总之我不吃,你拿走!而且干嘛把蔬菜汁也拿来给我?你想趁乱塞给我吗?想得美!” “谁说要塞给你了?”蔡子麒挑眉,“这蔬菜汁是我的。” 她眨眨眼,又是怔然。 “你吃一块寿司,我就暍一杯。交换条件,怎样?”他豪迈地建议。 “嗄?” “来吧。”他为自己斟了一杯蔬菜汁,递给她一块寿司。“我先喝。”语毕,他一仰头,将杯中惨绿液体一饮而尽。脸部肌肉,一阵怪异纠结。 钟晨露不禁微笑,闪闪发光的眸注视着他狼狈的神情。 “看什么看?吃你的寿司啊!”他粗声命令。 “我为什么要吃?”她优雅地耸耸肩,“蔬菜汁是你本来就答应我妈要喝完的,我可没必要跟你做这种交换条件。” “钟、晨、露!”他瞪她的模样像恨不得掐死她。“没错,我是答应钟妈妈暍完这些蔬菜汁,可没说在你面前暍。既然本人在这边大方表演秀给你看,你好歹也应该付点观赏费吧?” “这种秀有什么好看的?只会倒我胃口。”她闲闲摊手。 蔡子麒闷吼一声,双拳交握,指节喀答作响。 她直觉退后一步,“你想怎样?打人啊?”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打女人的男人吗?”一字一句自齿缝中逼出。 当然不像。 她在心底微笑,并不坦然说出口,只故意拿眼睛评估似地瞄了他全身上下一眼。 “钟晨露,你到底吃不吃饭?”他看来快气疯了。 “吃就吃。”她咬了口寿司,母亲绝妙的手艺垫入空空的胃里,她不禁满足地轻叹一口气。 幸而他早来了一步,否则她大概也忍不了多久,很快就要下楼偷偷觅食去了。 她可不想在觅食的时候当场被他逮着。 “我已经吃了一块,你继续暍啊。”她笑睨他。 他瞪她一眼,下乡说话,斟了一杯,同样一仰而尽。 她一面欣赏他哑巴吃黄连的精采表情,一面品尝着滋味鲜美的寿司,唇畔笑意逐渐加深。 终于,他喝完了一整壶蔬菜汁,她也扫光了一盘寿司。 捧着绿茶,她嗅闻着那清淡的芳香。“真好吃。”叹息逸出她的菱唇。 他以那种“你满意了吧”的神情瞪她一眼。 她忍不住笑了,“喂,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还特别送饭来给我?” 他呛了一下,“谁……谁关心你了?我只是不想钟妈妈担心你。” “你干嘛那么在意我妈的想法啊?莫非你暗恋她?”她半故意地说。 他呛咳更剧,狠狠扫她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没胡说,是正常的推理。难道我妈今天捏你手臂的时候,你没脸红吗?” “我……哪有?”他否认,可湛眸却掠过一道不确定的异芒。 还说没有?明明就有! 莫名的不满匆地堆上钟晨露心头,她颦眉,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恋母情结。” “你说什么?”他低咆,高大的身躯逼临她,眸中点亮危险的光芒。 她呼吸一颤,却倔强地扬起下颔,“我有说错吗?你妈说要再婚,你不是反对了好一阵子吗?连她跟着你继父搬去台北,你也坚持不去,宁可寄住在我家——简直像个别扭的小男孩!” “你……你懂什么?”他低头瞪她,炽热的鼻息撩起她鼻尖细细的汗毛,“我一开始反对那男人,是因为我怕他只是玩弄我老妈!我不搬去台北,是因为我想在南方中学读完高中!” “是吗?你敢说你对你继父一点也不怨恨?” “当然不恨!”他吼,顿了顿,容色慢慢黯下,“不但不恨,我还……很感激他。” 她蹙眉望他。 他猛然旋身,年轻挺拔的身躯靠上窗台,黑眸一扬,若有所思地望向天际一勾淡白色的新月。 新月,斜斜挂在云边,带着股不安定的气质,像随时会滑落。 “喂,你……”察觉他匆然黯淡的心绪,钟晨露匆地有些歉意,她犹豫地定向他,步履轻缓。“你还好吧?”玉指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的背。 “我没事。”他粗声应道,眸光一落,凝定庭院里两条轻微晃动的人影。 她跟着他调转视线,赫然发现那是刚刚归家的父亲,他揽着母亲的腰,两人亲昵地往屋内走。 “……我妈苦了十几年了,也该是她得到幸福的时候了。”嗓音低微沙哑,“我不想打扰他们。” 她心一扯。 所以他才宁愿一个人留在台南,寄人篱下吗?因为不想打扰母亲得来不易的幸福婚姻? “可是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觉得受打扰的,我相信你妈一定很想跟你住在一起。”她促声道,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语气如此焦急,“你知道吗?她临去台北前告诉过我,她好希望能三个人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他一震,慢慢回过头来,“我妈真的这么跟你说?” “我没盖你。”她举起右手,显示真心诚意。 他没说话,良久,才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他端起桌上的托盘,转身意欲离开。 就这样?“你要去哪儿?” “没看到吗?”他扬眉,举高托盘,“我把这些端回厨房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咬唇,“你待会儿要做什么?” “什么时候你会关心我想做的事了?” “我……”樱桃小嘴张成0字型。是啊,她管他漫漫长夜怎么打发?像他这么粗线条的人,总不可能一个人关在房里想心事吧? “算了,告诉你也无所谓。我要去打篮球。”仿佛觉得她愣然张嘴的模样很有趣,他含笑回应。 打球? 她一拍手,“正好,我也去!” 这回轮到他愕然张嘴,“你要跟我一起去打球?” “我们体育课期末要考篮球,我正愁到时候考不过呢。”她微笑灿烂,“正好,你这个篮球校队的高手来教教我吧。” “我凭什么要教你?” “寄人篱下,难道不该表示一点感恩之意吗?” 蔡子麒闻言,抽口冷气,剑眉一拧。 早知道会这样,他当初干脆厚着脸皮跟母亲一起上台北算了,也免得老被这恶女拿这点小恩小惠来要胁他。 “要打就来吧。”凝思过后,他发现自己也只能咬牙答应。 “太好了,谢啦!” 他冷哼一声,端着托盘走出房间,转念一想,匆又回头,嘴角拉开不怀好意的笑弧。 “我说啊,你贴战痘贴布能不能技巧好一点?” “什么……什么意思?”她嗓音发颤。 “边边都翘起来了。想想看,等会儿你一面打球,那几块布一面在脸上晃,会不会太难看了点?” 斑温的火山熔浆,瞬间爆红了一张可爱的圆脸。 蔡子麒看着,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这一回,他占上风。 秋天的月光流泄,在地上曳出两条人影,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偶尔分得好远,偶尔又会紧缠在一起激烈摇晃。 那正是蔡子麒与钟晨露,走向社区公园的两人一路拌嘴打闹,没一刻安静。 “……stop!”蔡子麒像是受不了了,蓦地低吼一声,“再跟你这女人讲话,我会发疯。”手一落,他一面前进一面运球,仿佛意欲藉此宣泄胸腔郁积的不满。 钟晨露只是笑嘻嘻地望着篮球反覆落地,听着球落地时那清脆响亮的声音。不一会儿,他们已踏进公园里一方小小的球场,另一道不规则的运球声加入。 她好奇地瞥了场内正对着篮框练习投篮的男孩一眼,接着,容色一变。 轻呼一声,娉婷的身躯迅速一旋,躲在高大的蔡子麒身后。 他拧眉。“你发什么神经?” “是学长。”她低声应道,总是柔亮的声嗓难得抹上几许羞涩。 “学长?”蔡子麒目光一转,认清熟悉的人影后,冷哼一声,“啊,原来是我们前班联会主席兼校刊社社长展岳,你最崇拜的大人物。”猿臂一展,将躲在身后的她抓来身前,“躲在这儿干嘛?去打个招呼啊。” 她立刻转过身,背对学长,蜜颊淡淡染红。“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我现在这样怎么见人?”她没好气地瞪他,“我不去。” “你现在怎样了?”他不解。 她不情愿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啊。”他总算恍然大悟,拉长了声调,“痘痘啊。” 她怒视他,明眸燃亮的虽是愤怒火苗,可圆圆小脸漫开的却绝对是少女的羞赧。 这恶女居然会脸红? 瞪着钟晨露红成一朵玫瑰的容颜,蔡子麒有些惊,有些愕,却有更多难以厘清的愤慨。 奇特的窒闷卡在胸口,令他嗓音发涩,“别傻了!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会冒痘痘,我相信他以前一定看过吧?” “他……才没有呢!”她跺跺脚,瞪他几秒后忽地别过娇红的脸颊,“我才不会让他看到。” 她不肯让展岳看到,却无所谓让他看到——这什么意思?表示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愈想愈不是滋味,蔡子麒重重一拍球,“还说我别扭?你才别扭!”他翻白眼,“到底还打不打球?我要过去啰。” “那你先过去打好了,我先在这边等。”她坚持不肯过去。 他长长瞪她一眼,“随便你。” 甩甩头,他迳自运球往篮框处奔去,在邻近展岳的三分线处停定。“学长,一个人打球?” 听闻他的招呼声,展岳缓缓转过一张苍白异常的俊脸。“是你啊,子麒,你也来打球?” 声嗓微锐,气息急促,惨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一副病撅佩的神态,可眼神却异常璀亮,瞳孔放大,遍布兴奋的血丝。 极端的对比令蔡子麒一惊,暗暗皱起了眉。 “学长,你怎么了?好像气色不太好。” “没什么。”展岳摇头,拿衣袖抹去满头大汗,“可能最近不常运动吧,才打了几分钟就累了。” “要不要跟我比一场?” “我?跟你这个篮球队的首席射手?算了吧,我不是那种不自量力的人。”展岳自嘲,“而且过两天就要模拟考了,我得赶快回家念书才行。”他弯腰,拾起篮框架下的书包。 “学长刚从学校回来吗?”蔡子麒讶异。 “思,在学校晚自习到九点。”展岳解释,一面旋过身,“我先定啰。”前进的步履有些虚浮而踉舱。 蔡子麒急忙上前扶住他,“学长,你没事吧?” “我说了我没事!”展岳锐喊,倔气地格开他的扶持,“怎么?我只是身体差了一点,你们就非要把我当阿斗吗?” 蔡子麒一愣,“我没这意思。” “那就打你的球去!”展岳狠狠瞪他一眼,昂然迈开步伐,这一次,步履不再虚浮,反而快捷而轻盈。 蔡子麒眯起眼,默默思量着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清亮的声嗓打断他的思绪,“怎么回事?你跟学长说了什么吗?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是钟晨露,英气的眉微颦。 蔡子麒定了定神,“没什么。”他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运起球来。 “明明就有!” “你很吵耶,女人,到底要不要练球?”他不耐地斜睨她。 她一窒,“我……要啊。” “那就来吧。”他将篮球抛给她。 她接住,神情却仍犹豫,“可是你跟学长……” “就跟你说没什么。”他摊摊手,“只是我本来想邀他跟我打一场,可他急着回家念书而已。” “就这样?” “信不信由你。” “可是……学长脸色好像怪怪的。” 她也注意到了? 蔡子麒神智一凛,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八成是念书念到神经紧张吧?上次模拟考他丢了一直保持的王座,肯定很不甘心吧?” “那倒是。”钟晨露点头,微微惘然,“听学姊说,他这阵子拚命用功,连午饭也是一面看书,一面吃,好像誓不夺回第一不罢休。” 连这种小事她都知道? 连展岳午餐没好好吃这种事她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可见这女人果然有非分之想。 “……为什么他要这么拚命念书?”她喃喃继续,“为什么这些学长姊一上了高三就什么都不管了,光想着读书拚联考?难道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两束迷惑的眸光匆地射向他。 他一窒,“别问我这么高深的问题。反正我本来就不爱念书。” “那倒是。”她漫漫颔首,“你除了看推理小说,天天作你的警察梦外,根本一点也不在乎学校的功课。” 他睑色一变,“这是什么意思?”不像赞扬,也不似讽刺,可就是教人听了满心不是滋味。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啊。”星眸眨了眨。 他冷哼一声。 她却置若罔闻,眉宇依然蹙着,显然仍陷于思考的迷宫。 她就这么关心展岳吗?酸意自蔡子麒心头涌出,他陡地粗声问:“你究竟喜欢他哪一点?” “嗄?”突如其来的问题惊红了她的脸。 又脸红?今晚的她似乎格外容易脸红。 他撇撇嘴,“就因为他高二时参加新诗比赛,得了个高中组全国第一吗?” “不……不行吗?”他鄙夷的语气刺伤了她,瞪圆一双眼,“怎样?你嫉妒还是羡慕?人家才真是大才子,比你们南方三“贱”客实至名归多了。”特别强调关键字眼。 他闻言,眼角一抽。 南方三剑客,是南方中学的学生们为他及他两个死党宋云飞、沈丹青取的别号,其中自然表达了同学们对这三个校园风云人物的赞赏之意。 唯有钟晨露,每回一提到这校园内如雷贯耳的称号便忿忿然,甚至还在校刊上拿三人大开玩笑,将众人欣赏的三剑客变成笑话中的丑角。 法克(f##k)、雪特(shit)、毕奇(bitch)——虽然他本人对这几个钟式称呼总是很有风度地一笑置之,但他那两个死党可不像他这么看得开,每回拿到刚出炉的校刊总要追着他一阵拳打脚踢,逼他好好“管教”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奇了,为什么全世界都误会她是他的女人?连他两个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 如果真是他的女人,他才不会允许她当着他的面对另一个男人发花痴! “……你怎么了?发呆啊?”一只玉手在他眼前挥舞。 他心不在焉地瞪着。 “喂,该不会打击太大了吧?回魂啊!”继续调皮地舞动。 他回神,懊恼地攫住那烦人的皓腕,人手的纤细触感却令他倏地一凛,急忙松开。 她蹙眉,“怎么了?” “没事。”他咳了咳。 只是他没料到她的手腕会那么细瘦。 记得小时候他曾经多次握过她的手,可从没感觉有这么瘦、这么细,让他没来由地有些慌。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不是要我敦你打球吗?先投一球我看看。”说着,高挺的身躯让到一边。 “站在罚球线投吗?” “都可以。你要是有办法的话,站在三分线投也行,或者想学樱木花道秀一手三步上篮的绝技也行。”他双手环抱胸前,凝望她的眼眸晶亮。 “你不用这样讽刺我。”她嘟起嘴。 习惯性的小动作令他不禁微笑,“快投吧。” 她点点头,站在罚球线前,踮起脚尖,藕臂一扬,篮球在空中划了个怪异的弧度。 他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她睨他,“我只是力气小了点而已。” “这跟力气没关系。”他抄回球,好整以暇地在掌中把玩,“而是凭你这种姿势投一百次也进下了一颗。” “有那么不标准吗?” “差劲透了。”他毫不容情。 “哦。”她尴尬地咬唇。 “我示范给你看吧。”他笑,双手一阵灵活的交互运球后,帅气地一跃,手臂扬起,球抛出。 她抬起眸,追随着那近似完美的弧线,直到篮球空心落网。 不愧是篮球校队的第一把交椅,好厉害。 钟晨露在心底赞叹,这一刻真有拿起相机拍照的冲动。 “怎么样?不错吧。”仿佛也看出她眼中的佩服,蔡子麒得意地扬眉,“这才叫投球。” “自大狂。”她挤眉弄眼,朝他扮了个俏皮的鬼脸,“算你了不起,行了吧?” “你来试试。”他将球递给她,“投篮时要注意身体的平衡,眼睛瞄准篮框前缘。现在蹲下,膝盖打直时同时举超球……”他说,一面走到她身后,右手轻轻托住她的腰,“……对,就是这样,有没有发现你的肘关节也跟着打直了?” 她瞄了自己手臂一眼,“思,好像是。” “这样投出去的球才会成直线。”他解释,“现在来试一次。蹲下一点,眼睛瞄准篮框,膝盖打直,用身体的力量带动手臂将球丢出去……” 钟晨露照做,果然发现这回的射程远了许多,甚至擦碰了下篮框边缘。 她兴奋地又叫又跳,“喂,你看到了吗?我碰到篮框了耶!” “可惜没进。”相对于她的愉悦,他这个教练仍是不满,“你刚刚出手的时候身体歪掉了,从头到脚应该成一直线才对,还有手指也该指向篮框。”剑眉一拢,“再一遍!” “挺凶的嘛。”钟晨露喃喃抱怨,却没有反抗,遵照指示重新再来。 这回,球在篮框边缘滚了几下,跌跌撞撞入网。 她不敢置信,樱唇圆张。 “我……进了耶。”水眸犹豫地瞥向蔡子麒,“我真的投进了耶。” “别高兴得太早。你还没完全抓到诀窍,这次只是运气。”他酷酷地浇她冷水。 她却毫不在意。升上高二以来的几堂体育课,在老师的要求下,她不知练投了几十次,印象中只进了两、三颗球吧。可今晚,她才出手三次便投中一球。照这种比率算来,投篮考试及格在望。 “快点!继续教我。我还要学三步上篮,考试也会考这个。”她开心地拾起球,仰视蔡子麒的眼眸流璨生光,亮得就像黑夜里的星子。 他胃部一闷,如遭重击,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啊,先练好定点投篮吧。” “不要,我想先试试三步上篮。”她吐吐舌尖,又俏皮又任性,“你帮我看看姿势哪里不对。” 话语方落,她已兴高采烈运起球来,正打算往篮下冲时,蔡子麒匆地展臂拉回她。 “等等!” “怎么了?”她不明白他为何阻止她。 他没解释,迳自蹲,在靠近禁区线的地方拾起某样东西,拈在指问,望着它沉思。 “什么东西啊?”她好奇地凑过身子。 他却反应迅速地立刻塞到运动上衣的口袋里。 墨眉一紧,“什么东西那么神秘啊?我看看不行吗?” “没什么。”蔡子麒拒绝她的要求,站起身,湛亮的眸若有所思地扫了周遭一圈,“我们走吧。”他匆道。 “什么?” “今天先练到这里。” “什么先练到这里?我们才刚开始不是吗?而且我还没学会三步上篮……” “明天我再教你。走吧。”他不由分说扯住她的臂膀,强迫她跟着他走。 钟晨露瞪视他严肃的侧面。 不对劲。 她转动着眼珠,在脑海玩味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 他方才究竟捡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忽然这么急着要离开球场?而且,为什么不让她看? 一定有问题。 天生的好奇本能一旦翻扬,便难压下,钟晨露发现自己非解开这个谜不可。 包少,她得弄清楚他刚刚捡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念及此,她尖喊一声,身子一斜,跪坐在地。 “怎么了?”他吓了一跳,急忙倾望她,“你没事吧?” “我……好像扭伤脚了。”她可怜兮兮地回凝他。 “扭伤了?”他蹙眉,“痛吗?是哪一只脚?” “右脚。”她抚触自己的右脚踝,“好痛哦。” “忍着点,我来帮你看看。”他蹲意欲查看。 她连忙躲开,“别闹了!你怎么会看?又不是医生。” “你忘了我是篮球队的吗?受伤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我帮你看看,说不定推几不就好了。” “不……不用了。”她拿手臂格开他。 “让我看一下。”他坚持。 “不要。”她偏过头,“我不想让人看我的脚。” “这么小气?不会连脚踝都长了痘痘吧?”语调半嘲弄。 她倒抽一口气,猛然扬起容颜,“总之我说不想就……”未完的嗓音蓦地消逸。 她僵住身子,奇怪前额那柔软的触感是什么。 凉凉的,有些微暖,令她头顶微微发麻的触感。 这似乎是,彷佛是,好像是……他的唇。 “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哦。”一发现自己的唇烙上不该烙的地方后,蔡子麒立即往旁退,一面摇手,一面急促抛落解释,一副怕她告他性骚扰的惊慌模样。 蜜颊慢慢发烧。 “我又没怪你。”她瞠他,“只是个意外,紧张什么?” “对啊,只是意外。”他连忙表示赞同,瞥了她嫣红的脸颊一眼,忽然也觉得呼吸一乱。他转过头,数秒,咳了咳,“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的脚能走路吗?”他担忧地问。 “啊。”她眨眨眼,这才想起她方才假装扭伤的目的。 本来是想拗他背她的,然后趁他不备,窃取他上衫口袋里的神秘物品,可现在—— 经过方才的意外,教她怎么还好意思开口呢? “呃,没关系,我想我还能走……” “要不要我背你?”反倒是他主动伸出手。 “没……没关系,不用了!”她急急跳起,匆匆逃离,翩然若蝶。 他瞪着她健步如飞的倩影,半晌,爆出一声怒吼—— “女人!你敢耍我?” 第三章 x月x日微凉 他通过了北斗杯预赛。 虽然他在与关西的社比赛时,难分难解的战局我着实紧张了一下,差点以为他过不了关,可他仍是漂亮地赢了那一盘。 他没让我失望,果然不愧为我一生的对手。 他、我,还有社,即将代表日本参加中日韩三国的北斗杯比赛。 他很开心,在夺得参赛权那天使遵守承诺,出现于棋社。 而我,在看见他嘴畔那习惯性地、抿着三分邪气、七分调皮的笑意时,一颗心竞有些慌。 那么久、那么久不见了啊!他终于又出现在我面前,终于又能与我下棋。 我抑制不住激动,心跳狂野。 彷佛为了弥补多日不见的遗憾,我们下了一盘又一盘的棋,从早晨,到日落,连过了晚饭时间也不自觉。 我看不到时间的流逝,看到的,只是面前黑白交错的棋盘,只是他自信与懊恼反覆出现的神情,以及他红润温厚的唇—— “你在想什么?塔矢,下啊!”他逮到了正发呆的我。 “啊,抱歉。”我急急收回视线,命令自己专注于棋局。 他凝视我好一会儿,眼神的力道既深且重,我几乎无法承受。 “这些日子,你很想我吧?”他忽然凑近我问,邪肆的呼吸,拂动我每一根汗毛。 我心跳一停。“我……哪有?是你想我才对吧。看不见我没让你连饭也吃不下吧?” 天!我咬住自己的舌头。听我在说什么?这话要让旁人听见了误会可就大了! “嗯。”奇怪的是,他没有立刻反驳我,反而抚着下颔沉吟,凝望 我的眼瞳比棋盘上的黑予更亮,更动我心魂。 他看着我,好半晌,直到我感觉胸膛快爆炸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听说塔矢大师带着你母亲一起去中国了。” “是啊。”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看家啰?” “那又怎样?”我防备地瞪他。 他再度逼近我,淡淡一笑,“比赛以前我去住你家吧。”> “……露露,露露,好消息!” 照例,又是汪小薇元气十足的呼喊强迫性地拉回钟晨露专注的心绪,她停下打字的动作,长长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小薇。”回眸睇向社团里头号耍宝女王。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你猜这次谁第一名?” 她心一跳,“是——学长?” “没错,就是他!他总分好高呢,足足比第二名高了十多分哦。”汪小薇赞叹。 “好厉害。”钟晨露也不禁佩服,巧唇扬起一抹朦胧恬笑。 汪小薇怔怔望着,“你果然真的很喜欢展学长耶,一提到他连笑起来都不一样,特别温柔。” 钟晨露颊一烫,“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懊恼地瞠着好友,“我笑起来哪里不一样了?遗不就是平常那样?” “不,不,不一样。”汪小薇煞有其事地摇头,“你对别人可不会笑得那么花痴。” 花痴? 钟晨露呛了一下,“我……哪有?” “嘿嘿。”见她狼狈的模样,汪小薇只是抿着嘴嘻嘻地笑。 “你笑什么啦?”钟晨露跺了跺脚。 “没,没什么。”汪小薇摇手,明眸一转,“对了,今天我们学校篮球队跟一中的球队友谊赛,我要去采访,你去不去?” 要她采访篮球校队比赛? 钟晨露一撇唇,“不去。” “真的不去吗?听说一中有不少帅哥哦。不去看看很可惜耶。” “我又不像你,整天追着帅哥跑。”钟晨露半嘲弄地说。 汪小薇耸耸肩,“那倒是,你心里只有聪明又有才气的展岳学长嘛,其他寻常人等哪里入得了你的眼?”轻松将她的嘲讽掷回。 “你……” “那我先走啦。”皱眉眯眼,扮出一张绝妙鬼脸,“不打扰我们伟大的社长单相思啦,噜噜噜。”唱罢,右手一挥,微胖的身躯一旋。 钟晨露瞪视好友满蕴挑衅意味的背影。 “……等等,去就去!” “南方南方南方,加油加油加油!” 罢踏进室内体育馆,震天价响的加油声便迎面袭来,重重甩向两个女孩的脸庞,耳朵更是剧烈一痛。 虽说一中的球队的确有几个帅哥,不过关键时刻,南方中学的同学还是很爱校的,不论男生女生,一面倒为自己学校加油。尤其今年的篮球校队又特别争气,不仅在资格赛中冲破重重关卡取得hbl的门票,还在预赛中战况最激烈的一组月兑颖而出,打进复赛。 这其中最大的功臣,正是从高一起就锋芒毕露的蔡子麒。 “给他们好看!子麒!” “帅啊!漂亮的切入!” 男同学你一句、我一句热血澎湃地呐喊。 “啊!啊!是三分球!” “子麒好强!太厉害了!” 女同学们不顾形象的尖叫。 而南方校队最受瞩目的明星——蔡子麒那票死忠的亲卫队呢,更毫不松懈地喊着招牌队呼。 “子麒好,子麒妙,子麒子麒呱呱叫!子麒子麒我爱你!” 拜托。 钟晨露听了,一翻白眼。 所以说她不喜欢采访篮球校队的比赛嘛,不论男同学女同学,一个个都像疯了似地,拚命喊着蔡子麒的名字,一心三思为他加油。 那热切而崇拜的眼神,仿佛当他是南方的救世主,就差没跪下来,叩首膜拜。 有必要那么夸张吗? 虽说,那家伙是打得还不错啦。 她不情愿地注视场上着十一号球衣的少年。他天生是来打篮球的,身材高,体格也因长年运动格外结实,反射神经也好,远投近射、助攻篮板,全都有一套,再加上他不像一般年轻球员总是蛮干,偶尔也会用一点头脑……啧。 好,好,算他行可以了吧? 拿起单眼相机,钟晨露无奈地将镜头焦点对准场上汗水淋漓、神情认真的蔡子麒。就算她个人再有意见,毕竟他的确是值得报导的对象,身为校刊社社长,总不能因私忘公,让个人偏见毁了记者的专业素养。 锁定焦距,调整光圈,按下快门。 于是,一张张蔡子麒的个人照被猎入镜头——他投三分球时精准而漂亮的姿势,带球切入时犀利稳定的动作,传球时眼观八方的细心伶俐,抢篮板时奋不顾身的英气勃勃。 不须等校刊登出,钟晨露已能预料到这些照片肯定会大受同学欢迎。 “拿去卖的话肯定可以卖到高价。”一旁的汪小薇忽地兴致高昂地开口,瞳眸闪闪发光的她,仿佛正看到现金源源滚入的画面。 钟晨露闻言,睨她一眼,“你啊,有点记者的节操好吗?我们拍照是为了报导新闻,可不是为了卖钱的。” “我知道啊。可你也知道我们社费最近有点短缺,能赚点外快又何乐不为?”汪小薇不以为意地说,“经济最重要啦。没有金钱,万万不能。” 是啊,没钱的时候唱任何高调都只是假清高,无济于事。 这个道理她也很明白,而且说实在她也不认为自己是那种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只是要她卖蔡子麒的照片来筹社费…… 她做不到。 “我才不想让他瞧不超我呢。”她微微噘唇,“而且,我也不想看那些女生拿着他的照片发花痴。” “怎么?你嫉妒啊?”汪小薇新奇地扬眉。 “才……才不是呢。”她急急解释,“我的意思是那家伙究竟有哪里好了?干嘛那些女生都对着他尖叫?还有初中部的学妹,还为他组成什么亲卫队,每天追着他尖叫,简直让人受不了!” “你是嫉妒。”听罢钟晨露解释,汪小薇更加坚定地下结论。 星眸圆瞪,“我说不是!” “真的?” “不是就不是!我为什么要嫉妒他啊?我又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愤然的嗓音戛然而止。 “是谁?”汪小薇狡黠地眨眼,“我等着听呢。” 钟晨露粉颊刷红,“总之我不喜欢他就是了。” “我说露露……”汪小薇还想说些什么,馆内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子麒小心!” 听闻这惊慌的尖叫,两个女孩同时调转视线,注视正带球快攻敌方阵营的蔡子麒。 他左闪右躲,连过对方三名回防不及的球员,很快来到禁区。 一根擎天大柱赫然挡在他面前——是对方的中锋。 他轻巧地转了个身,避开对方的防守,身子一跃,正准备射篮时,一双手臂毫不客气地自身后硬扯回他,跟着,对方的中锋趁乱用力赏了他一拐子,他一时站立不稳,如倒栽葱落地。 钟晨露震惊地瞪着这一幕,好片刻,无法呼吸。 “犯……犯规!对方犯规!”终于,她找回了说话的嗓音,激动地扯住汪小薇的衣袖,在原地又叫又跳,“这根本是恶意的犯规,哪有人这样防守的?太过分了!” “我知道,我知道,露露,你冷静一点……” “这样很危险耶!对方根本是故意的,他们故意要让他受伤的!可恶,可恶!” 热血街上脑,她一面喊,一面感觉眼中冲上一抹白雾。 透过微微迷蒙的眼,她焦急地注视场内动静,蔡子麒蜷缩在地板上,双手紧抓住右小腿,急遽喘着气,一副痛苦难抑的模样。 他……受伤了吗?是不是脚抽筋了? 她屏住呼吸,呆呆看着南方的教练和球员们团团围上,关切他的状况,他一直没站起来,只是微微摇头。 然后,南方中学的教练对裁判比了个换人的手势。 钟晨露身子一冻。 .lyt99.lyt99.lyt99 在医院观察了一天,确定没有脑震荡的迹象后,由沈丹青与宋云飞当左右护法,将蔡子麒安全送抵家门。 下了计程车后,两个人自然而然要扶脚踝扭伤的蔡子麒进门,可后者却略显仓皇地推开他们。 “呃,谢谢你们,我自己进屋就可以了。” “送佛送到西天,也不差这一两步。”以为他装客气,沈丹青挑了挑眉,“你脚受伤了不方便,我们扶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蔡子麒干笑,“很晚了,你们快回去吧,我不送了。” “该不会是怕我们对你老妈不敬吧?”宋云飞懒洋洋地开口,斜睨好友的眼眸掠过嘲谵,“放心吧,我们保证一句话都下乡说。” “是啊。”同样对母亲尊敬异常的沈丹青很能了解蔡子麒保护母亲的心理,“你老妈又不是那凶婆娘,我们不会整她的。” “不是这样的,你们误会了。唉。”蔡子麒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无奈叹气。 要他怎么说?难道告诉死党他跟他们口中的“凶婆娘”现正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吗? “对了,那凶婆娘就住棒壁吧?”沈丹青好奇地探头探脑,“不晓得那女生在家里是什么德行?” “不如去敲门,杀她个措手不及?”宋云飞诡谲地提议。 “这个好!看看她蓬头垢面的样子也好,免得她老在校刊上拿我们三剑客开刀。”沈丹青大表同意,“走!现在就去。” “去哪儿啊?”清柔的声嗓在三人身后扬起,不慌不忙的。 “去那凶婆娘家啊。”沈丹青犹未意识到,月兑口回应。 “这样啊,那我是不是还得请两位客人留下来吃顿便餐啊?” “不用这么客气……咦?”嗓音一顿,惊异的眸光往后一望,“是你!” “是我。” 站在他们身后的少女芳唇浅扬,似笑非笑。星瞳流转,各瞥了沈丹青与宋云飞一眼,“没想到学校里高高在上的两位风云人物这么热情想要拜候我家茅庐,小女子真是受宠若惊啊。” “哈哈。” “哼哼。” 两个大男孩闻言,脸色都是一僵。 钟晨露不理他们,迳自定向蔡子麒,慢慢扫了他全身上下一眼,目光触及他右脚缠上的绷带时,秀眉一蹙。 “你还好吧?能走吗?” “还行。”蔡子麒微微尴尬。 她松了一口气,表面上却状若不屑,“应该不用我扶你进门吧?” “不用了,谢谢你啊!”蔡子麒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自己可以走。” “那最好了。”钟晨露点点头,迳自走向大门,掏出钥匙开了门。 蔡子麒扶着腿,一拐一拐跟进。 沈丹青与宋云飞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子麒,这是怎么回事?”犹豫的问话响起。 蔡子麒暗自翻了个白眼,明白自己终究无法逃离这一天,认命地转过头,“我现在住在她家。” “什么——”惊天动地的嚎喊震动了街头巷尾,“你们……同居?”面面相觑。 “喂,请你们别随便败坏我的名节好吗?”钟晨露不满地插口,“他只是寄宿在我家而已,我爸妈都在啦。” “哦。”泯去了小两口私奔的恐慌猜测,两个少年同时将凌厉的眼箭射向蔡子麒。“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事情经过有点小按杂,我到学校再跟你们解释好吗?”蔡子麒比了个歉意的举手礼。 “你最好解释清楚!”忿忿然抛下一句后,两人大踏步离开。 他无奈地望着好友们的背影。 “他们不会说出去吧?”钟晨露微微担忧。 “放心吧,他们不是ibm。”收回视线,蔡子麒扶着墙,一步一步穿过玫瑰花盛开的院落,走向屋里。 看着他笨拙的动作,钟晨露心口一紧,“还是我来扶你吧。逞什么强?”她斥道,抢上去挽住他的臂膀。 “露露……” “只是扶一下,不会伤了你男性自尊吧?”她不由分说。 于是他不再推拒了,唇一抿,噙起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浅笑。 一踏进客厅,他便为屋里的空荡感到奇怪。“钟妈妈呢?她不在吗?” “你摔胡涂了吗?他们昨天早上就出发去欧洲玩了啊。”她颦眉,“不然以我妈那神经兮兮的个性,怎么可能知道你受伤还不到医院看你?” “啊,说得也是。”他不好意思地模模头,不数秒,面色一整,“你没告诉我妈这件事吧?” 她摇头。 “千万别告诉她。”他赶忙叮咛。 “嗯。我知道你不想让她担心。”她柔声应道,扶着他来到楼梯口,对着t级级婉蜒而上的阶梯发愁。“怎么办?” “没问题,我上得去。”他安慰她,紧抓住楼梯扶手。 她在一旁协助他,几分钟后,两人终于回到蔡子麒房里,一见温暖舒适的床杨,他立即倒落。 “啧,没想到只是稍微被撞了一下,脚就扭成这样。真没用。”他低声自嘲。 “什么稍微?对方根本是故意的好吗?一个人从背后拉你,另一个人就从前面硬撞,摆明了要弄伤你嘛!”提及昨日球场上的意外,钟晨露仍然愤慨。 “打球嘛,难免有点小意外。” “这是恶意的技术犯规!才不是什么小意外。” “思,我也听说对方的中锋被裁判警告了……” “警告有什么用?应该马上判他下场禁赛才对。”她冷哼,“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你干嘛这么激动?”躺在床上的蔡子麒好奇地注视她,为她的反应感到惊愕。比起他这个伤患,好像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你跟一中的球员有仇吗?他们是不是哪里惹到你了?” “我……”她一窒。 是啊,她干嘛这么激动?一中的球员又没惹到她。 只是每当回想起昨天球场上,他抱着小腿痛苦抽搐的模样,她胸口就一阵阵难以形容的抽疼。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懂。 “露露?”望着她恍惚的神情,蔡子麒以为她真受了什么委屈,蓦地坐起身,勃然大怒,“那些家伙到底做了什么?可恶!等我伤好了一定去教训他们!”他粗声吼叫。 “不是的,子麒,其实……” “别难过,露露,我一定会为你讨回这口气,你等着。” 她眨眨眼,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心弦震荡。“子麒,你……” “怎样?”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敛下眸,从眼睑下偷窥他。 “嗄?”他一愣,颊畔抹上不易察觉的红痕,好一会儿,才支吾开口,“我答应过钟妈妈,他们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照顾你的……” 她神情一僵,“你的意思是,是因为我妈的吩咐?” “思。”他点头,“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笨蛋!”她匆地怒斥。 他又是一愣。 “你省省吧,我才不需要你这个大笨蛋来保护呢!”气急败坏一跺脚后,她愤然旋身离去。 留下他愕然凝望她的背影。 .lyt99.lyt99.lyt99 笨蛋,白痴!他以为他是谁啊?奉女王之令保护公主的骑士吗?她才不需要他来对她发挥这种该死的骑士风度! 这恋母情结的呆瓜!跟自己母亲分隔两地就拿她妈妈来当替代品。 “可恶,可恶!”钟晨露沉着脸,一面喃喃痛骂,一面拿菜刀重重剁向砧板上无辜的胡萝卜。 胡萝卜在她的暴力下断成一块块后,魔手继续伸向纯洁的马铃薯。 一阵狂烈挥洒,马铃薯同样切成不均匀的残块。 接着是重头戏——牛腩肉。 只见她尖呼细斥,宛如江湖女侠与人过招,无情地手起刀落。 待可怜兮兮的食材们被整治完毕后,她瞧都不瞧一眼,一古脑儿全丢人锅里,瓦斯炉一开,火刑伺候。 在等待食物全面宣告投降的同时,她眯起眼,仔细而挑剔地端详菜刀不够锋锐的刀口。 是该好好磨磨的时候了。 她冷冷地想,拿出磨刀石,规律地琢磨起来。冰冽的磨刀声在静谧的黑夜里回荡,听来格外阴森,让站在楼梯口探头观望楼不动静的蔡子麒着实吓了一跳。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无力的右腿,决定还是躲回碉堡为宜。 钟晨露并未听闻他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她只是专注地磨着刀。奇怪地,当刀缘逐渐灿亮时,她脸部的线条也逐渐柔和。 等炖锅里的材料熟烂了,而她放入咖哩块慢慢搅拌时,星瞳甚更闪过一丝类似笑意的辉芒。 她舀超一小匙咖哩,浅尝一口。 嗯,还可以。虽然比起母亲精湛的烹饪手艺,尚有一段遥远的距离,不过起码不难吃。 找出一面漂亮的瓷盘,她盛了两杓白饭,又细心地在饭上淋上咖哩牛肉与配料。 完成了。 她满意地对着成品微笑,卸下围裙,将餐盘、汤匙、饮料全装上托盘,捧着上楼。 敲了敲蔡子麒卧房紧闭的门扉。 “什么事?”房里传来紧绷的问话。 “送牢饭!”她扬声喊。 一片沉寂。 “喂,别告诉我你肚子不饿。”她试着转动门把,惊愕地发现竟然上锁了。“开门啦,你这白痴!” 数秒,门扉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她磨了磨牙,不耐地一脚踢开。 只见蔡子麒靠在门墙边,右手臂挡在眼前,一副提防敌人偷袭的神态。 “你发什么神经?”她没好气地睨他。 预料中的刀剑没招呼上身,蔡子麒愣了愣,放下手臂,犹豫地望向她,“你不是来追杀我的?” “谁要追杀你啊?无聊!”她冷斥他,托盘重重搁落他的书桌,“我来送饭给你吃的。” “送饭给我?” “咖哩牛肉饭。”她双臂交抱胸前,在床畔坐下,凝定他的眼眸炯炯有神。 这饭该不会下了泻药吧?蔡子麒惊疑不定地想。 “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才做好的,你一定要给我吃。”仿佛看透他的猜疑,钟晨露冷冷威胁。 他咽了下口水,乖乖跳到书桌前坐下,拾起汤匙,舀了一口。 “吃啊!” 好吧,顶多拉几个小时肚子,没什么了不起。 抱着壮烈成仁的心态,蔡子麒闭起眼,狼吞虎咽起来。 她愕然望着他不文雅的吃相,“喂喂,你也稍微咀嚼一下好吗?吃那么快做什么?” 反正终归要牺牲,早死晚死有何分别? 蔡子麒不理她,仍是风卷残云。 “我要你吃慢一点!”她蓦地跳下床,双手自他身后掐住他的颈项,“你这样吃东西哪吃得出味道来啊?给我慢慢嚼。” “咳、咳……”没料到她会忽然掐住他,他一口食物没咽好,剧烈呛咳起来。 “你没事吧?”钟晨露也吓了一跳,急忙端起苹果汁递给他,一面拍抚他的背脊。 他猛然灌了一大口果汁,总算顺过了气。 放下杯子,他愁眉苦脸地望向还有一大半没吃的餐盘。 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喉头一闷,胸口沉沉漫开被刺伤的痛感。“你……你不想吃就算了,不必那么勉强,我知道比起我妈做的……是很难吃。” 罢了罢了,就算这家伙受了伤,行动不便,她也用不着为他亲自下厨料理,随便到便利商店买个便当不就得了?何必自找麻烦? 她还骂人家笨呢,自己才真是笨得彻底! 一念及此,她眼眸不争气地一酸,急急旋过身,意欲立刻逃离现场。 “等等!”他焦急地扯住她的衣袖,“你去哪儿?” “……去买便当啦!”她恶声恶气地说。 “不是已经煮了饭吗?” “那么难吃,倒掉算了!”她负气喊道,挣扎地要月兑离他的钳握,“你放开我啦!” 他却不肯松手,“不是的,露露,我不是这意思。” “你不必解释,我知道你不想吃我做的东西。”她恨恨地说,“国中的时候你不就说过吗?吃狗饼干都北吃我做的饼干好!” 什么?他竞说过那么过分的话? 蔡子麒茫然。“我说过吗?” “你别想赖帐!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她忿忿然,至今还记得听到他毫不留情的恶评时,胸口那股闷疼。 那可是她第一次在家政课辛苦做出来的成果啊,当时的她满心只想找个人分享喜悦,没想到却遭到他冷酷痛批。 结果这个粗心大意的家伙居然忘了自己曾经那样讥刺她! 所以她才讨厌他啊,讨厌透了! “你放开我!不要碰我!”她怒喊。 这回,他总算听命放开她。 她冷哼一声,正想举步离去时,他低哑的嗓音陡地响起—— “……对不起。” 第四章 他终于明白这几年她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了。 夜里,蔡子麒在床上翻来覆去,思潮如海涛汹涌,往事一幕幕,历历在目。 他和钟晨露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他的警察老爸还活着,跟钟伯伯算得上莫逆之交,两人偶尔会聚在一块儿,对饮几杯。 大人们在庭院里喝他们的酒,他和小露露便在一旁开心玩耍。他记得自己很喜欢跟她玩,虽然她不是男孩子,却和男孩子一般淘气,精力旺盛,偶尔跌倒摔伤也不会像女生那样娇娇哭泣,往往笑了几声便重新一骨碌爬起。 小学时,两个小孩还因为跟父母吵架,相偕离家出走,在山上露营了两天两夜。 那次露营,急死了双方家长,可对他们而言,却是一次欢乐回忆。 搭建帐篷、生火煮汤、夜晚观星、白天探险,好不逍遥自在,简直乐不思蜀。 想想,那回好像也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一同出游了。之后不久,他的父亲便在一次追缉逃犯时不幸中弹身亡,带着混乱哀伤的心情,他升上了初中,换上了一身制服。 而她,也穿上了学生裙。 至今他还能感觉到初次见她穿女生制服时内心的震撼,就像在晴朗无云的夏日,惨遭雷劈。 她是女生。他第一次清清楚楚领悟到这个事实。 非我族类。 在看着她学其他女生一样穿泡泡袜,头发也渐渐长工肩头,不似从前总是小男生头的俐落帅气,他匆地有些愤慨。 那几乎……像是一种遭受背叛的感觉,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不知忧愁的童年,如今,还要失去他视为亲密伙伴的好友。 她为什么是女生?为什么要跟其他女生一样文歌认地说话?为什么要去参加什么艺文社团每天写一些风花雪月的文章? 这一个个愤懑不平的为什么,就像海浪,在他心海一波波翻滚,一波波推高,终王卷起海啸,间接冲垮了两人从小培养的情谊。 仔细一想,饼干事件好像还不是他唯一次那样伤她。从那时趄,他便经常在书语中讥刺她、嘲讽她,那宛如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连他自己都不知不觉。 他究竟伤了她几回?她又因此痛了几次? 敝不得这些年她对他的态度会愈来愈冷厉,言词也冰淡无情—— 原来,都是他自找的啊! 蔡子麒沉沉叹息。 虽说两人这几年感情不好,但她应该还是关心他的。瞧他受伤被抬上救护车时,她不是一路跟着到医院吗?容颜一迳紧绷着,直到医生宣布他没大碍才放松。 虽然她一再宣称自己跟过来只是尽一个记者追踪新闻的本分,但他想,她其实是放心不下他。 否则也不会为了他亲自下厨,结果还遭他如此嫌弃…… 想起那盘她坚持收回的咖哩饭,蔡子麒剑眉一拧,黑眸满蕴懊悔。 他应该向她道歉。 可该怎么道歉呢?难道抓着她说声对不起就能化解两人多年来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吗? 他不认为如此。 但问题是,究竟该怎么做? “哎,烦死了!”他猛然坐起身,双手懊恼地抓发。 说到道歉哄女生他真的不在行,也许他该去问问那个总是标榜沈氏风度、对待女人像呵护珍贵瓷器的沈丹青。 丹青肯定会有办法的,至于他啊,唉。 又一声重叹。 实在睡不着,蔡子麒索性翻身下床,来到书桌前坐好。 拉开抽屉,他取出一个藏在最深处的小木盒,木盒打开,是一方小塑胶袋,里头装着一根针头。 细细的、小小的针头,正是那晚他在公园球场上拾起的神秘物品。 他审视着,思潮百转,脸色忽明匆暗。 蓦地,一声细微的声响惊动了他,跟着,是一阵有意轻巧的脚步声。 是露露吗?他神智一凛,站起身,慢慢走向房门口,悄悄推开一个缝隙。 走廊上空无一人,唯有斜对面的洗手间传来水响。 原来只是上洗手间啊。 蔡子麒松了一口气,笑自己多疑多虑,正想关上房门时,钟晨露婷婷身影亦恰好走出洗手间, 他见了,一愣。 三更半夜的,她竞穿着如此正式?白色针织衫加黑色背心裙,她看起来清纯可人,加上发际上那两根雅致的水钻发夹,更显娇俏。 她甚至……还抹了莹亮的护唇膏! 她到底要去哪儿?这么晚了,还有约会? 蔡子麒惊疑不定,眼看她已走下楼,顾不得自己一身t恤短裤的邋遢样,他急急跟 .lyt99.lyt99.lyt99 受了伤的腿,既要快步跟上钟晨露的背影,又要保持轻盈不让她发现,着实费了他一番工夫。 走没几分钟,他额上已泌出点点汗珠。 他咬着牙,一路小心翼翼,一下躲在电线杆后,一下缩在路旁草丛。聿而钟晨露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跟踪自己,只是一个劲儿往前走,省了他一些力气。 可却也更令他生气。 这女生怎么搞的?半夜出门不算,警觉性还这么低,就不怕被歹徒劫掠绑架吗? 这笨女人!蠢女人!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一路忍痛忍气,正当蔡子麒情绪濒临爆发边缘时,他紧紧跟随的倩影也翩然飘进了公园球场,定向一个似乎已等待许久的修长身影。 他连忙蹲,躲在球场边花丛后,湛亮的瞳透过叶隙窥视两人。 原来她赴的——是展岳的约! 认清了修长身影属于谁后,一股奇特的滋味在蔡子麒胸膛漫开,有些酸,有些涩。 他瞪着钟晨露盈盈走向展岳,右手甚至还女性化地轻轻拢了拢耳际发缯。 他一窒。 “……学长找我有事吗?”清柔的嗓音在静谧的黑夜里,格外动听。 “真不好意思,露露,这么晚了还找你出来。”展岳搓着手,苍白的脸庞看来十分懊恼。 “没关系,学长,反正我也还没睡。”钟晨露安慰他,“有什么事吗?” “我……我是想……”展岳负着手,来回踱步,发汗的鼻尖显示了内心的煎熬。 他想怎样?蔡子麒在一旁阴郁地拢眉。 要是他敢在这里动露露一根汗毛的话,瞧他怎么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学长,没关系,慢慢说。”看出展岳很紧张,钟晨露放柔了嗓音,可圆俏的小脸却也漫开粉色霞晕。 蔡子麒看了,又是一闷。 她脸红什么?莫非她以为展岳是找她出来表白的? 想着,两道森冷的视光剠向展岳发颤的双唇,仿佛警告他不可口出妄言。 展岳不晓得是不是感受到了异样的眸光了,脸色更显苍白,支吾许久后,才冒出一句,“我大概没办法写了!” “什么?”不仅钟晨露一愕,躲在草丛后的蔡子麒同样张大嘴。 “你上回请我帮校刊写的文章,我写不出来。”展岳抓着发,一副烦恼不堪的模样,“真对不起。” “学长就是为了这个把我叫出来的?”微哑的语音难掩失望。 展岳一愣,“呃——” “这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红霞逐渐褪色。“在电话里告诉我也可以啊。” “我……” “我知道了,学长,我会想办法跟别人邀稿的。”她唇角一扬,浅浅微笑。 可蔡子麒却注意到了那弧度的勉强,他紧紧握拳。 “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很晚了。”她旋过身。 展岳却蓦地扯住她的衣袖,“等等,露露!” “,还有事吗?”她回过微笑的容颜。 “思,呃,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她扬眉,等着。 他却问不出口,脸色一下青,一下白,眼眸闪着不确定的辉芒。 “学长?” “露露,你……”他蹙眉,凝望她的眼神似乎蕴着某种祈求。 “思?”声嗓又温柔了起来。 “你是校刊社社长,老是在学校里跑新闻,所以……” “所以怎样?” “你有……听说一些奇怪的事吗?” “嗄?”她一愕。 “我的意思是,学校里……有没有一些奇怪的传闻?”展岳低声问,气息微喘。 钟晨露莫名其妙地眨眼,“没有啊。我应该听说什么吗?” “真的没有?” “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事。”展岳急忙摇手,“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学长?”她狐疑地看着他奇异的反应。 察觉她异样的眼光,他白着脸苦笑,“对不起啊,露露,我不应该这么晚还叫你出来的。”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学长,需要我帮忙吗?”她友善地问。 “不,没什么。”他顿了顿,敛下眸,似是陷入深思,数秒后,方又扬起,“你真是个好女孩,露露。” 突如其来的赞赏令钟晨露蜜颊一烫。 “谢谢你今天过来。你让我心情好多了。”展岳长长吐了一口气,看得出来神色一松。 “学长是不是念书太累了?”她试探性地问。 “可能吧,最近总觉得神经紧绷。” “别太给自己压力了,成绩没那么重要。”她柔声安慰他。 展岳只是涩涩苦笑,“你不了解,露露,我是家族里的长子嫡孙,所有的亲戚都等着看我将来的成就,我……”他一顿,又重重叹息。 “学长……”她同情地望他,想鼓励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算了,你别理我发牢骚,没事的。”他勉力一笑,“我要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家吧。” “嗯。” .lyt99.lyt99.lyt99 两人在公园路口分道扬镳后,有好半晌,钟晨露只是站在原地,深思地凝望着展岳逐渐淡去的背影。 许久之后,她才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刚刚转过街角,一个黑色人影匆地急遽窜到她面前。 “啊!” 她尖叫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双眼便遭一只大手蒙住,另一只手钳住她的腰拚命往后拉。 “你是谁?放开我!”她惊恐地喊,拚命挣扎。无奈对方力气比她大上许多,她怎样也无法挣月兑。 正绝望间,一声凌厉的低斥划空而过。 “放开她!” 是蔡子麒。 她扭动得更剧烈了。“子麒,子麒,救我!” 随着她尖锐的呼救声扬起,身后的男人也立刻放开她,转身奔逃而去。 她这才敢舒出一直紧凝在胸臆的气,身子跟着一软,跌坐在地。 “露露,你还好吧?没事吧?”蔡子麒焦虑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她没回答,紧紧抓住他伸向她的臂膀,重重喘气,仍是惊魂未定。“子……子麒,好……好可怕——” “别担心,我在这里,没事了。”他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 听闻他柔声软语,不知怎地,她眼眸一酸,久久说不出话来,只觉心弦震荡不已。 她的沉默惊怔了蔡子麒,气息也急促起来,“露露,你怎样?你受伤了吗?那家伙弄伤你了吗?” “没……没有。”她摇头,扬起苍白容颜,迎向一张神色同样难看的脸。“我……还好。” “真的没事?” “嗯。”她点头。 他身子一松,吁了一口长气。 看来他真的很担心她。 她一阵感动,勉力扬起嘴角,“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语,望向她的眸深沉而阴郁,方唇紧抿。 她心跳一乱,“怎么……这种表情?” 他眯起眼,匆地弹指敲了她前额一记爆栗。“还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当然是因为担心你才跟来的啊!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往外跑,你到底在想什么?还有那家伙,究竟懂不懂礼貌?这么晚了居然让女生一个人回家?他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幸好我跟来了,要是我没跟来,事情不就大条了?” 一连串又是严厉又是关怀的责备砸向睑,钟晨露虽觉狼狈,却也无话可说。她嗫嚅半天,只能细声细气辩解。 “不要……不要怪展学长,他也不知道我会遇到坏人嘛。” 两道眸刀狠狠剠向她。 她垂落羽睫,不敢看他愤然的脸庞。 “你差点被坏人绑架,说不定还会惨遭强暴凌辱,结果居然只在意我冤枉你的学长。”冷涩的嗓音一宇一句自齿问进落,听得出满月复怨气。 “他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是我跟他说我一个人回家也没关系……” “你是白痴才这么说!”他怒吼,“你要是有一点常识的话,刚刚就不要出来!有什么话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 她吓了一跳。“你……干嘛这么凶啊?我也知道是我不对,可是……” “哦。原来你也知道错了啊?”他讽刺她。 “我……”她一窒,紧紧咬唇,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胸口窜起的火苗,冷静解释,“是因为学长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情,我又觉得他口气不太对,所以才想见面说也好。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会碰到这种鸟事吗?”他不耐烦地截断她,星眸怒火燎原,“那家伙是你的谁啊?他说一句你就乖乖听一句啊?就不能让脑子清醒一点?还是你一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都胡涂了?怎么?你以为他是约你出来告白的吗?你……”激怒的斥责蓦地顿住。 “我怎样?你怎么不继续骂?”清冷的嗓音幽幽扬起。 “我……”惊觉自己盛怒之间又说错了话,蔡子麒直想咬下自己的舌头,他仓皇地望向钟晨露瞬间惨白的容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呆、很可笑?”她颤声问,“刻意穿成这样出门,以为人家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结果学长只是要跟我道歉?” “不,不是的,露露,我不是说你呆……” “我是白痴,你说得很对。”她静静地说,冷列而自嘲。 他愣然。 淡淡扫了他一眼后,她面无表情站起身。“很晚了,我想回去睡了。今天的事算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晚一个人跑出来了。” 他也站起来,“露露……” “我跟你保证,你满意了吗?”她不听他解释,迳自迈开步履往前定,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心一扯,瘸着腿奋力追上。“别这样,露露,我跟你道歉。算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你说得对。” “露露!” 她依然不理他,加快步伐,很快便与行动不便的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望着她冷然的背影,蔡子麒暗暗叫槽,眼看就要追不上了,他眼珠一转,匆地心生一计。 斑大的身躯重重坐落地,发出沉闷声响,接着,扬起一声惨叫。 “哎哟!” 她立即冻住身子。 他继续哀嚎,“好痛啊。这下惨了,脚不会又扭伤一次了吧?” “又伤了?”她惊呼,旋过身,急急奔向他,“你跌倒了?很痛吗?”蹲,伸手采了探他缠上绷带的脚踝,“要不我扶你上医院吧。” “没事的,只是摔了一下。”他乘机抓住她圆润的肩头,“只是可能要麻烦你扶我回家了。” “真的没事?”她颦眉,“给医生看一下比较好吧。” “没事的。”他望着她,微微一笑。 意味深长的微笑令钟晨露一怔,不一会儿,立刻领悟自己中了他的诡计,微微嘟起小嘴。 “你别……别生气。”以为她又要发飘,蔡子麒赶忙解释,“我只是希望你停下来听我说而已。刚刚我不该那么凶你的,也不该说那些话,我只是……太紧张了,真的,我很担心你。我……唉,晚饭那件事也是我不对,我真的想道歉,你听我说,我很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吗?”他焦切得语无伦次,鼻尖也泌出几滴汗珠。 她看着,匆地噗哧一笑。 “嗄?”他模不着头脑,愣愣地张大嘴。 清脆的笑声迎风摇曳了好片刻,然后,在望见他茫然不解的神情时慢慢逸去,幻成声悠然叹息。 “我没生气,子麒,我只是……”她偏过颊,“我其实应该跟你道谢。” “道谢?” “思。刚刚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她低低道,“我应该谢谢你一直跟在我后面保护我。” 温暖的声嗓令蔡子麒呼吸一凝,心律亦如骏马一阵撒蹄奔腾,扬起漫天火尘,烘热—张脸。 “你的意思是……愿意接受我的道歉?” 她敛眸,不语。 她仍然不肯原谅他吗? 他急了。“咖哩饭很好吃,真的!我吃那么快不是因为难吃,而是我本来以为你会在里面加泻药什么的……” “泻药?”她愕然望他。 他不安地爬梳头发,“呃,我知道我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啦,不过那时候你在厨房一直磨刀,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原来是被她的磨刀声给惊到了?她恍然,回思一想,菱唇不禁娇娇一扬,明眸也点亮星芒。 “既然你以为我下了泻药,你可以不吃啊。” “因为……我伯不吃你会更生气。”他尴尬地别过脸。 堂堂男子汉居然惧怕一个小女子的怒火,说起来也实在够没面子的。 “怕什么啊?难不成还怕我追杀你?”她有意无意逗他。 “这个嘛……” “就算我追杀你又怎样?你一个每天打篮球的男生还怕对付不了我这个很少运动的女生吗?” “这……说得也是。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他不答,她却猜得出他藏在心底的疑虑。 只不过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生拳脚相向,或许他体格是比她好,力量也远优于她,可要他对她动手却是万万不能。 亏他还经常嘲笑他的死党沈丹青女性至上的沈氏风度呢,结果自己还不是不敢对女生动手动脚? 想着,她又是抿嘴一笑。 “笑什么?”彷佛察觉她心底正嘲弄着他,他粗声斥道,责怪似地睨她一眼。 “没什么啊。”她摇头否认,唇畔笑痕却未曾稍敛。睇望他数秒后,她栘动身子,在他身旁坐下。 他讶然注视她的举动。 “喂,你是真心想跟我道歉吗?”她问,俏颜扬起,望向偎在云畔,一轮清皎明月。 他点头。 她浅浅一笑,“好,我接受。” “嗄?”他一愣,没想到她竞如此干脆。“包括饼干事件那一次吗?”他低声试探。 “思。全都既往不咎。” 这么简单? 他不敢相信。 仿佛看透他的惊愕,她转过头,俏皮地朝他比了个v宇手势,“看在你还满关心我的份上啦。” “哦。”他继续发着愣。 “刚刚,谢谢你了。”她柔声道。 “不……不客气。” 唇畔噙着甜笑,她再度扬起脸孔,凝望苍蓝深邃的夜空。 他则怔怔望着她柔美的侧面。 有好半晌,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并肩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周遭一片静谧,唯有深夜沁凉的微风,调皮地拨弄两人额前刘海,而月光温婉洒落,在路面晕开薄薄金粉。 钟晨露凝睇着这深夜温柔的月色,慢慢地,她垂落螓首,莹润的颊贴着小巧的膝头。 “你在想什么?”蔡子麒哑声问她。 她不语,只是摇摇头,又轻轻叹息。 他听了,心弦重重一扯,盯视她的眸掠过一道又一道异彩,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开口。 “你……真的那么喜欢展岳吗?” “咦?”不明白他为何突出此问,她眨眨眼,微微迷惘。 “如果你真那么喜欢他……”他别过眸,嗓音沉郁,“我会帮你的。” 第五章 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我特别容易生气。 为了围棋,为了他毋需比赛便取得北斗杯参赛权,为了到他家时不小心迷了路。 我与他,总是在争论。为了一点点小事,吵得脸红脖子粗,像两个没长大的小学生一样。 究竟为什么? 偶尔在午夜梦回时,我会忍不住思考这样难解的情境。 也许,是因为我大想追上他吧。 也许,是因为追不上他令我很懊恼。 至今我仍深深记得,那个彩霞满天的黄昏,他望着我那种鄙夷、不屑的眼光。 “你以为自己追得上我吗?”他用眼神挑衅我。“试试看吧,我会一辈子走在你前面,超前你一步。” 他真张狂!竞说我永远也没有赢他的一天。他真嚣张!以为自己真有那么强吗? 可他,的确很强。 当我的棋艺也愈来愈强的时候,我终于真正领悟到自己在追的,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对手。 我开始害怕自己追不上他,追不上他如风的、总是超前我的脚步。 也许正因为这样的恐惧,我总是爱整他、逗他,喜欢看他因慌乱而脸红。 是的,我爱看他脸红,尤其在我说出要去住他家时,那一下子在他颊畔漫开的粉晕。 见他那副表情,我当时真乐坏了,洋洋得意。 可我没想到之后脸红心跳的人反而是我……> “喂喂,子麒,你还好吧?发什么呆?”一双大手在蔡子麒面前交互挥舞。 是高二c班的导师莫传风。他倾,好奇不已地瞧着自己的学生。 认清来人后,蔡子麒眯起眼,不耐地扯下他的手臂,“别挡我的视线!”语调粗鲁。 “嘿!现在的小表怎么了?懂不懂尊师重道啊?跟老师这么讲话?这年头啊……”莫传风哇啦抱怨,还待继续发表师道高调,可瞥了一眼学生阴郁的神情后,立即识相地住嘴,在蔡子麒身旁坐下,“怎么?心情不好?” “没。” “想心事?” “没。” “那你坐在这边干嘛?该不会专程上楼顶来听风、看云吧?” “就是。”蔡子麒粗声应道,“不行吗?” “行,行,当然行。”莫传风嘻嘻笑,“只是没想到你这个打篮球的粗人也有如此文雅的好兴致,不错,不错,那个文艺班的小尼姑真是教导有功。” “你说谁啊?”蔡子麒怒瞪他一眼。 “还有谁?咱们最活泼可爱的校刊社社长啊!”莫传风故意拉长了语调,“听说她跟你是青梅竹马,近朱者,再怎么黑,也偶尔会赤一下啰。” “哼。”蔡子麒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背脊靠上水泥围栏,合落眼睫,一副准备打盹的模样。 莫传风新奇地扬眉。 这可奇了,平素总爱与他顶嘴的学生此刻听了他的嘲讽,竟然一句话也懒得反驳。 可见他的心情不是普通的糟,而是糟透了。 “究竟怎么了?你跟小尼姑吵架了?” 无言。 “话说回来,听说你跟钟小尼姑天天吵架,小吵一架应该不至于让你心情变差吧。” 沉默。 “难道是大大的吵架?”莫传风惊恐地问,“你们终于决定“切”啰?” 磨牙。 “别这样,子麒,不过是跟女人分手嘛,有什么了不起?花香处处,何必单恋这一朵?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实在受不了,蔡子麒展眼竖眉,“我跟露露好得很,没吵架啦。” “咦?”莫传风一愣,“这么说你们不是闹分手?” 蔡子麒怒睨他一眼,“根本没交往,怎么分手?” “嗄?” “她喜欢的,是高三a的展岳。” “喔——”若有所思地拉长尾音。 蔡子麒绷紧身子,瞪视挂在莫传风脸上那对闪着促狭的星眸。“莫大掌门有何指教?” “没,没。”莫传风嬉闹地抱拳为礼,“在下一介孤单老人,在爱情方面怎敢对蔡大侠有何指教?” 蔡子麒瞪他数秒,“我当露露是好朋友,你别胡思乱想。” “是,是,在下了解。” “她喜欢展岳没什么不好,她……一向喜欢有才气的人。”他咬牙,“我会帮她的。”锐利的语气与其说在说服多事的老师,更像在说服自己。 “帮?请问蔡大侠从何帮起?”莫传风笑容可掬地问。 “这你就管不着了!” “是,是,在下管不着。”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很烦耶!” “我?怎么说话?”莫传风眨眨眼,无辜得不得了。 “你!”蔡子麒咬牙切齿,濒临爆发边缘,怒视为师不尊的男人好一会儿,“有空插手这种鸡毛蒜皮事,不如管好你自己的桃色关系吧。” 莫传风一怔,“我的桃色关系?” “还想瞒我?”蔡子麒斜睨他,“前两个礼拜你跟于师太在玫瑰花园里……” “没做什么啊!”莫传风急急接口。 太急了。 蔡子麒邪邪一笑,“是没做什么,只是一起在地上打滚一会儿而已。” 莫传风闻言,惊愕地跳起身,“你看到了?” 蔡子麒不语,只是耸耸肩。 莫传风倾身,扯住他的衣领,“你没四处造谣吧?” 又一个耸肩。 “你……”莫传风一使劲,连衣领带人拉起蔡子麒,星眸烈焰熊熊。 怎么?想砍他吗? 靶受到老师的怒气,蔡子麒却一点也不慌张,好整以暇地回迎两道凌厉眸光。 “你……” “我怎样?” “……拜托你千万别乱传流言!”莫传风匆地低下头,俊脸贴着他的衣襟来回厮磨,“那女师太正经八百得很,要是让她知道了,不把我剁成碎片才怪。拜托,拜托啦。” 这家伙在做什么? 蔡子麒身子一冻,震惊地瞪着导师近似撒娇的举动。 “喂!你……你……你……放开我!恶心死了!”他慌乱地推开莫传风,“滚开啦!” “除非你答应我保守秘密。”继续擦脸。 “好,好,我答应!快放开我!” “没问题。”得弟子承诺,莫传风立刻潇洒地松开蔡子麒的衣襟,后退一步,挺直身躯,又是玉树临风。 见鬼了! 蔡子麒咋舌望着这毫无尊严与形象的老师。“你就……这么怕于老师啊?” “就跟你伯钟晨露是一样的道理罗。”莫传风若有所指地眨眨眼。 蔡子麒一呛,“谁……谁说我伯她了?” “哦。”莫传风耸耸肩,不置可否。 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令蔡子麒更加怒上心头,却不知气从何处发,双拳一缩一放,来回数次后,才好不容易稍稍镇静情绪。 他转过身,凭栏望向下方校园,数秒,身躯蓦地一凛。 “怎么啦?”察觉他的异样,莫传风好奇地凑上来,“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蔡子麒推开他。 “一定有什么,让我看。” “我说了没什么,你闪远一点,别挤过来!” “我不信!”莫传风嚷着,一面展臂抱住蔡子麒的腰部。 蔡子麒大翻白眼,实在受不了他烦人的“鲁”功,“喂,你是dr.lu啊?放开我!” “我不放。”莫传风淘气地眨眨眼。 “你……” 就这样,两人一来一往,孩子气地不停拉锯,直到l道清亮的声嗓在身后愕然扬起。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两人一惊,同时回头。 “露露!”蔡子麒首先惊喊出声。 是钟晨露,她站在楼顶入口处,亭亭玉立,容色异常苍白。 蔡子麒视线一落,望向她捧在手上那几乎从不离身的相机,“你……刚刚不会拍了照吧?”声调犹豫。 她茫然点头。 “嘿!女人,”蔡子麒急了,“你可别在校刊上乱写啊!” “写什么?写你们俩师生恋外加同性恋吗?”钟晨露怔然反问,声调空灵,听得出她很为方才那一幕震惊。 天!她真的误会了! 互看一眼后,蔡子麒与莫传风同时惨嚎出声—— “别、闹、了!” .lyt99.lyt99.lyt99 “我发誓,我跟莫大是清白的。” 超级市场里,少年一面推着推车,一面追着前头健步如飞的少女。 “你不必跟我解释。”少女锐声道,一路将各式各样的火锅料扫入推车——牛肉、蔬菜、鱼饺、燕饺、冻豆腐、金针菇、猪血糕等等,然后,笔直走向结帐区。 迅速瞥了推车内物品一眼,少年扬起晶亮的眸,“可不可以加一点海鲜之类的?比如说虾丸、蟹……” “不加!”少女冷冷一挥手,拒绝。 少年立即闭上嘴。 “你付钱,我去那边等你。”随口抛下命令后,少女将满满一推车的物品交给少年,迳自走向休息区,点了一杯可乐,好整以暇地啜饮。 “哎,我也口渴啊。”少年哀怨地喃喃,乖乖掏出皮夹付帐后,一手提着购物袋, 一手提着卫生纸,左肩背著书包,右肩还挂着颗篮球,狼狈至极地落定少女面前。 少女扬起墨睫,见他这副模样,禁不住噗哧一笑,可不数秒,笑痕便敛去。 “露露……” 无奈的轻唤扯动了钟晨露一颗少女芳心,可她不发一语,漠然站起身,领头走出超市。 户外,细雨霏霏。 两人仰起头,望了雾蒙蒙的天色好一会儿。 “怎么办?没带伞。”蔡子麒收拢眉宇。 钟晨露睨他一眼,打开书包,拿出一把折叠伞。 “你有带伞?太好了!一起……”他语音未落,钟晨露已打起伞,昂首前行。 他怔望她娉婷窈窕的背影,好半晌,才认命长叹一口气。 罢了,淋点雨又如何?没什么大不了。 “等等我!”他扬声喊,举步追上。 虽然脚伤经过几天的休养已经痊愈了,可提着大包小包,他实在展现不出引以为傲的短跑姿势。 他一面笨拙地跑着,一面在心底暗祷,祈盼这副拙样千万最好别被学校里那一票仰慕他的亲卫队看见。 否则他颜面无存啊! “露露,你等等我!”他追着她。 这场景,似曾相识。不知怎地,他似乎总是在她身后追着,跑着,希冀能吸引她回眸一望。 只是,她仿佛永不会回首。 想着,他匆地痴了,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木然呆立原地。 “……怎么?才跑几步就喘成这样?”正失神间,凌锐的嘲讽匆地在耳畔扬起,“亏你还是篮球队队员呢。” 他眨眨眼,“露露!” “脚伤还没好吗?走这么慢。”她瞠他一眼,举高伞,为他遮去半边风雨。 望着水蓝粉女敕的伞面,他怔了。 “走啊。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吗?不快点回家怎么煮火锅?”她催促他。 他微微笑了。 .lyt99.lyt99.lyt99 这是一顿气氛怪异的晚餐。 虽然从备料开始,两个人便一起通力合作,正式上桌时,也是一个调酱料、另一个就摆碗筷,默契无间,可从头到尾,却是黯然沉寂,一句话也不交谈。 当然,以蔡子麒的性子,他是忍不了这么久不说话的,只是每回一瞥向钟晨露冷凝如霜的容颜,满腔言语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俗话说,“惹龙惹虎,千万别惹恰查某”——思,他还是保持缄默好了,惜言如金嘛。 不过她究竟为什么心情这么不好呢?从一开始吃火锅,她手边的红酒杯便一下满,一下空,大玩变身游戏,而她一张圆润的脸,也不知是被火锅蒸气蒸的,还是被酒气醺的,逐渐地、一点一点地转红。 粉颊嫣红如盛开的玫瑰,水盈盈的眸,则像清晨汪着雾气的湖。 好可爱啊…… “喂,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粗声粗气的质问拉回他迷惘的思绪。 他定定神,眼见那张粉女敕红颜距离他只有数公分之遥,不禁吓了一跳,身子直觉往后仰。 “说啊!”对他的迟迟不答她似乎很不满,落掌重重一拍案。 蔡子麒一惊,“露露,你……该不会暍醉了吧?”半犹豫地问。 “谁暍醉了啊?”她横眉竖目,拾起筷子,不客气地指点他的鼻尖,“快说!” “呃,这个嘛……” “好歹你也是南方三剑客之一耶。”不等他回答,她又开了口,嗓音蒙胧,“现在你那两个死党,一个跟了蔚如胶似漆,一个……呃,跟怀箴你侬我侬,只有你还孤家寡人,难道不羡慕他们吗?凭你在学校受欢迎的程度,要交个女朋友应该很容易吧?”凝睇他的水眸氤氲,迷蒙若梦。 他呼吸一颤,说不出话来。 “跟女生好好谈恋爱不好吗?”她拿筷子敲他的肩膀,樱唇悻悻然嘟起,“为什么要玩bl?而且还是禁忌的师生恋?” 他傻傻地看着那粉女敕柔软的唇,心湖宛如曳过一阵风,落下春樱点点。 “你们很怪耶。”她叹口气,上半身躺回椅背,墨眉懊恼颦起,“莫大虽然不正经,也算得上幽默风趣,你呢,虽然嘴巴贱了一点,也挺帅气有型——干嘛这么好的男生不留给女生啊?真浪费!”她不满地抱怨。 她说他是好男生?不留给女生是浪费? 他、心一动,“露露……” “你说!”她匆又站起,倾过身来抓住他的衣襟,瞪视他的眸虽然弥漫浓浓酒雾,仍流光溢彩,“你喜欢哪一型的女生?我帮你追!” “不……不用了!”他急忙摇手。 “原来你真的只喜欢男生?”圆脸苦恼纠结,“非男生不行吗?”一字一句,认真地问。 “不,不是的……” “为什么要这样?”她听不进他的解释,迳自长吁短叹起来,“我不想见你这样啊。虽然我不排斥同性恋,可是你想想,你妈妈能接受吗?你死去的爸爸能接受吗?这条路太苦了,你要承受好多异样眼光,好多压力,我不想你这么痛苦,我不想啊!”说着,她松开他的衣襟,螓首一落,蜜颊贴上微凉的玻璃桌面。 他愕然无语,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看来落寞而忧伤的神态。 “女生不可以吗?”她瞪着起雾的桌面,哑声问。 胸口漫开了难以言喻的奇妙滋味。“露露……” “不可以吗?我……”羽睫收拢,未完的呢喃消逸。 室内,忽然一片静谧。 蔡子麒探出手臂,轻轻推了下钟晨露的肩膀。“露露,露露?” 一动也不动。 她醉倒了。 领悟这一点后,蔡子麒胸臆那股难言的滋味更加饱满,更加充盈,几乎冲爆他的胸 他站起身,关上煮着火锅的电磁炉,动作轻巧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肴。 待收拾得差不多后,他定回餐厅,眼见钟晨露依然趴睡在餐桌上,端正的嘴角悄悄翻飞捉模不定的笑弧。 他拉开椅子,在她身畔坐下,侧过脸,深深凝视她安详恬静的睡颜。 看着,看着,他不觉心一牵,伸出拇指,轻轻点了她娇俏的鼻尖一下。“你这傻瓜!bl看多了是不是?我根本不是什么同性恋,更加不可能跟莫大那家伙搞师生恋。你啊,”一声叹息,“千万别在校刊上胡说八道啊。” 说实在,他已经快受不了每期都在南方中学校刊上占上一席之地了,尤其是笑话那一栏。 “……你知不知道,为了你那些南方三“贱”客的笑话,我不但被丹青他们痛骂,还经常挨揍。”他摇摇头,又微微蹙眉,好委屈的模样。“上回你发的那期快报,头条新闻不是放什么“法克终于明白自己身世真相”吗?” 耸动的标题,加上她在校庆运动会上乘机拍下他一脸呆样的照片,让他在那一星期成了全校同学取乐的笑柄。 “唉,你知道我被同学们取笑得多惨吗?”他低喃,倾身靠向她,轻轻替她拨开垂落额前的发缙,“你啊,为什么非要这样整我不可呢?” 她依然不语,闭着眼,气息规律而沉重。 睡得真熟啊。 他微微一笑。“我知道,其实是我先做错了。我爸刚过世那阵子,我一定……很不可理喻吧?”笑纹一敛,他黯下眸,“对不起,因为那时候我心情真的很不好,看着我老妈每天以泪洗面,我压力好大。我……”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母亲很不赞成父亲的工作。他是刑警,总是站在第一线追缉嫌犯,经常夜不归营,留母亲在家为他担心受怕。 她总要他辞职,而热爱警察这份工作的父亲也总是严词拒绝,两人在难得能相聚的时候,总是这样争论不休。 虽然他一直很尊敬父亲,虽然他从小就向往成为一个警察,但当父亲乍然辞世时,他不得不有些恨。 恨父亲就这样抛下了他们母子俩,恨他从不曾让母亲享过一天安乐日子。 他也恨那个开枪射杀父亲的歹徒,恨这好人不长命的不公世界。 他甚至恨上了他最好的朋友,只因为她抢先他一步长大了,从一只不起眼的毛毛虫蜕变成美丽的蝴蝶,而他,只能在她背后追逐着她翩然轻盈的身影。 “我简直莫名其妙,对吧?”他低声问,语气蕴着浓浓嘲讽。 回应他的,是一声柔软的嘤咛。 他心湖一荡,潋泼圈圈涟漪,低下头,近乎痴迷地凝视着那微微分启的唇办,慢慢靠近。 额前刻意挑染成紫色的发缯一落,柔柔地擦抚过她的鼻尖。 “哈——啾!”鼻端的搔痒令她轻轻打了个喷嚏。 他一震,蓦地僵住了身子。 她却仍然没醒过来,容颜调整角度换到另一边,依然甜蜜沉睡。 他愣愣看着,数秒,喉间低低滚出一波自嘲。 他在干什么?他方才……竞差点要偷吻他的好朋友呢。 俊颊一烫,他咳了咳,藉此掩饰自己的心神不宁。“露露,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试着唤醒睡美人。 她不理。 “露露!”他推了推她,想使劲,却又不舍惊醒她,只用了三分力气。 她自然毫不为所动了。 “呃,睡在这边会感冒,那我……抱你回房吧,你别怪我哦。”先立下声明后,他站起身,屏住呼吸,移动她的藕臂搭上自己肩头,然后展臂将她一把抱起。 好轻。 比想像中轻上许多的重量令他眉尖一蹙。 这女生不是天天嚷着自己睑圆身子胖,说要减肥吗?怎么抱起来轻飘飘的,好像没几两肉? 不仅不该节食,还该多吃点! 等她醒来后,一定要叮咛她这一点。 蔡子麒想着,一路抱着钟晨露回房,除了上楼梯时费了点力,其余路段游刀有余。 抬脚踢开房门后,他轻轻将怀中的娇躯放上床。 “嗯,你好讨厌……” 模糊的低语冻住他的身子。 好半晌,他才醒悟那是梦呓,她并不是在骂他。 她梦见谁了?展岳吗? 苦涩淹过心头,他咬了咬牙,倾正准备替她盖被时,她匆地收拢双腿弓起身,像只虾子蜷缩着。 “这女生!睡相还真差。”他忍不住好笑,慢慢拉上棉被。 忽地,轻巧的动作一顿。 他僵着脸,瞪视松落的圆领t恤领口。 黑色棉质t恤内,似乎什么也没穿,小巧的胸乳若隐若现。 他喉间一阵干涩。 这女人搞什么?就算他是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算她百分之百信任他,也不该没神经到跟一个男生独处屋檐下还不穿内衣。 就算她胸部不怎么大好了,毕竟……也是胸部啊!不小心视线一落,也是会瞥到的嘛。 他咽了口口水。 而她,不知作了什么好梦,柔唇甜甜地扬趄,蜜颊如花,连拂向他人中的鼻息,也温暖芬芳。 他心跳狂野,眨了眨眼,不知不觉朝那两办唇逼近——水润的、丰盈的唇办,宛如春樱,诱惑少年所剩无几的自制力。 只碰一下就好了。 轻轻地、蜻蜒点水地,她应该……不会发现吧? 一下就好了。 他闭上眼,方唇贴上她的,许久,一动也不动。 夜风拂过,撩起窗扉纱帘。 一室温馨。 第六章 钟晨露?然从床上坐起。 她眨眨迷蒙的眼,有好半晌仍处于失神状态中。渐渐地,透过窗扉洒进的天光映入她的瞳,温热她的颊。 天亮了吗? 她流眄水眸,调向窗外。 丙然,即使有薄纱帘把关,灿烂阳光仍是霸道地射进室内,在地上玩着光与影的游戏。 天亮了! 惊悟这个事实后,她一骨碌翻身下床,瞥了眼墙上时钟,尖喊一声后,跌跌撞撞冲出房间。 糟糕!都已经快八点了,她迟到定了。 她白着脸冲进浴室,随便挤了点牙膏在牙刷上,便含着牙刷又冲出来。 奇怪,头好痛! 强忍着太阳穴如针刺般的疼痛,她踉舱来到蔡子麒房门前,伸腿一踹。 “子麒,子麒,你还在睡吗?你这家伙!该不会故意放我一个人迟到吧?也不叫我起床一下。喂,你到底在不在啊?”又是一记猛踹。 “来了。”朦胧的申吟从门的另一侧传来,跟着,门扉开启,露出一个穿着蓝色条纹睡衣裤的身影。 他头发凌乱,乎素引以为傲的紫色发缯像分岔的毛笔在额前乱翘,风靡校园无数少女芳心的性格脸庞压出几道交错印痕,而显然张不开的眼皮,还浮着淡淡黑色。 这模样要是让他的亲卫队见到了,肯定幻想破灭,可见惯了的钟晨露却毫不以为意,只是拚命刷牙。 “这么早有什么事啊?”他扶着门框,完全状况外。 “还早?都……已经……八点了。”她一面刷牙,一面口齿不清地道。 “才八点啊。”蔡子麒打了个大呵欠。 “什么才八点?要迟到了啦!”钟晨露白他一眼,“我这学期已经请了太多公假,要是上课还迟到,师太不跟我翻脸才怪。快啦!”她展臂推他,“动作快一点,去刷牙洗脸!” “干嘛那么急啊?今天根本不用去学校啊。”他抓抓头发,又打了个呵欠。 “为什么你不用去?”眯起狐疑的眼,“你用什么借口请假?” “请什么假?今天本来就放假啊。” “嗄?”钟晨露一愣。 “今天礼拜六,小姐。”蔡子麒叹口气,“你忘了吗?” 她动作一僵。 今天是礼拜六?是周末? 这么说,昨天是礼拜五了,可为什么她好像没什么印象?昨天晚上她到底做了什么? 等等,她好像想起来了。 昨晚,她似乎是跟他一起吃火锅,席间,她不停灌红酒,一杯又一杯,然后—— 莫非她暍醉了? 想着,她震惊地扬眸,头更痛了。 “怎么啦?”见她僵立原地,一口牙膏泡沫还含在嘴里的傻样,蔡子麒不禁勾起嘴角,“发什么呆?” “呜……噜噜……唔——” “你什么时候变身阿尼了?说什么啊?我听不懂。”他失笑。 她没答话,忿忿然瞪他一眼后,旋身走回浴室,急急漱口,又匆忙洗脸后,才走回来。 “我问你,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喝醉了?”她质问蔡子麒。 “嗯。”他点点头。 “那我……”她伸手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是怎么回房的?我完全不记得了。” “这个嘛,唔,思……”他别过眼。 犹豫不决的反应令钟晨露起了疑心,墨眉一颦,明眸上上下下打量他,“该不会是你抱我回房的吧?”此话一出,粉颊跟着一烫。 不会的。她安慰自己,这家伙没那么体贴,不可能抱她回房的。一定是她自己迷迷糊糊中走回去的。 “呃,这个……”他模模鼻子,又搔搔头,一副为难的神态。 “真的是你抱我回房的?”她惊跳,声调都变了,“用“抱”的?”特别强调关键字眼。 他点点头,不敢看她。 “你……你……你……别闹了!”极度的尴尬蒸红了她整张脸,“我那么重,你怎么抱得动?” 天啊,天啊!她掩脸暗嚎。他一定觉得她很胖,说不定还一边抱怨她该减肥了。好丢脸哦,呜呜。 “什么重?你一点都不重!”他转回脸庞,像想起什么事似的义愤填膺,嗓音也变粗了起来。“不但不重,还太轻了。以后别没事嚷着要减肥了,你这女人,都没几两肉了,再节食下去万一营养不良怎么办?” “嗄?”他不能但不觉得她胖,还认为她太瘦了? “脸圆一点有什么关系?脸圆圆的很可爱啊。重点是别搞坏自己身体了,现在又正在发育,三餐不好好吃怎么行?” 咦?这副叨念的口气是怎么回事?还有,他说圆脸很可爱,意思是……她很可爱吗? 蜜颊爆红,热流由脚趾窜上头顶,瞬间蔓延全身上下。 好奇怪的感觉呵。 她捣着胸口,为那奇妙的、温暖的又带点淡淡甜蜜的滋味满心悸动。 “喂,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以后不许节食了。还有,你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午饭?该不会都窝在校刊社写稿忘了吃吧?” “我……我……我当然有吃啊!”虽然通常只是一盒沙拉或一颗茶叶蛋。“你不要像个obs一样那么啰唆好吗?我头很痛耶。” 什么?骂他是欧巴桑?嫌他啰唆? 蔡子麒眼角眉梢一阵抽搐。 “我……我现在就去弄早餐——”她转过身,同手同脚迈开步履,可不旋踵,匆又回头,“等等,我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抱我回房以后,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他心跳一乱。“什……什么奇怪的事?” “思,就是……”她扭捏地咬着唇,“你没……嗯——” “放……放心啦。”他仓卒地挥挥手,“我这么绅士的人哪会做什么事?你怕我趁你酒醉时侵犯你吗?我才不是那种人呢。” 话虽如此说,可他颊畔却漫开一抹可疑的红。 她眯起眼,“真的没有?” “说没有就没有啦,只是帮你盖盖棉被,这样不会也犯了什么罪吧?”一面解释,一面移动身躯,“思,反正都醒了,我干脆去刷牙好了……”嗓音尚未全落,双腿便往浴室狂奔。 他干嘛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该不会…… 愈想愈起疑,钟晨露身子一颤,噪声也跟着发起抖。“你……你……你要是真敢趁我不备偷袭我,我……我……我就剁了你!”右脚用力跺地。 他闻言,颈项一缩。 | 他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事? 不可能真的偷袭她吧?虽然吊儿啷当,但他应该不是那种会乘人之危的烂男生。而且……他应该对女生没兴趣才是。 一念及此,钟晨露不甘愿地咬了咬唇。 可问题是,如果他真的问心无愧的话,为什么神态会那么怪异狼狈?好像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还是,他虽然没做什么,却看到了什么? 不会吧。她心跳一乱,呼吸急促起来。 他会不会……不小心瞄到了——视线一落,望向自己不怎么有起伏的胸前,修长的十指紧紧交握。 好吧,她承认自己是“太平公主”,没什么火辣的身材可供人垂涎,不过他如果真的看到了…… 两侧太阳穴又开始强烈抽疼,她重重叹息,伸手揉了揉。 “怎么?头痛吗?”正端出两盘火腿煎蛋的蔡子麒瞥见她的动作,剑眉不觉一拧。 “宿醉。”她没好气地解释,双肩一垂,圆脸无奈地趴落桌面,“早知道不喝那么多酒了。”哀叹。 “未成年少女本来就不应该喝酒。”蔡子麒斥她,一面暗自后悔自己没阻止她偷开钟伯伯珍藏的好酒来喝。 问题是,昨晚她那杀气腾腾的怒样,他可不敢招惹她啊。 他将餐盘摆上玻璃餐桌,“你等等,我帮你热了牛女乃,暍一点应该会好过点。” “好啊,谢谢。”她期盼地扬首,接过他为她端来的温热牛女乃,浅啜几口。“嗯,好浓好香。”满足地叹息。 “吃点东西说不定会更好。”他将刀叉摆到她面前,“这半熟的蛋可是我特地为你煎的哦,尝尝看吧。” 半熟蛋?她讶异地挑眉,看了一眼餐盘上边缘溢出女敕黄蛋汁的煎蛋。“你技术不错嘛。” “不会比你差。”他眨眨眼,诡谲一笑。 她嘟起嘴,“好啦,我承认我是料理白痴啦。你满意了吧?”白他笑吟吟的脸孔一眼。 “其实也还好,那天的咖哩饭就还不错啊。” 拾起刀叉的动作一顿,狐疑的眼光射向他。 “我是说真的。”举手发誓。 她愣了愣,好一会儿,甜甜一笑,“我又没说不相信你。”愉悦地开始吃早餐。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默默望着她进食。 “你也吃啊。”她拿叉子指向他面前的餐盘。 他却动也不动,凝定她的湛眸意味深长。 她心跳一乱,“干嘛这样看我?”连忙抽出餐巾纸,抹了抹嘴。不会是沾上了蛋屑吧? “你别紧张,没什么。”仿佛看出她内心的疑虑,他摇摇手,“其实我是想说,呃,关于我跟莫大那件事……” “啊,那个啊。”她容色一黯,数秒,菱唇才勉强扬起笑弧,“没关系啦,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不关我的事。”顿了顿,“人嘛,本来就是感情的动物,会对谁产生感觉这很难说的。” “你……” “你千万不要误会哦,我没有批判你的意思。”急急解释。 “……可是你昨天好像很生气。” 她一怔。“啊,那是因为……” 无言。 坦白说,她自己也不明白那漫天盖地袭来的怒气是怎么回事。在楼顶乍见那一幕时,她当不只觉脑海一片空白,跟着,胸口漫开一股难言的酸涩。然后,酸楚转成了怒火,熊熊燃烧。 “我想……我应该只是不平衡吧。”好半晌,她终于沉沉开口,“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却从来不知道你有这种倾向,我大概是……”别过眸,“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吧。”她自嘲。 他深深望她,“可是你昨天一直问我女生行不行,还说要帮我追女孩子。” “啊,我那么说吗?”她捧住微烫的颊,“对不起,我没恶意,只是……” “你说不希望我承受社会异样的眼光,不希望我痛苦。” “思,对啊,那是很痛苦很痛苦的。”嗓音沙哑,“不过如果是你的选择,那我……”她一咬牙,“一定会支持的。” “你真够义气。”他涩涩地说。 “我本来就很有义气嘛。”她打哈哈回应,虽然胸口莫名其妙被挖空了一大块。 他默然不语。 他生气了吗?她小心翼翼自眼睫下窥他。还是因为让人知道了自己异常的倾向,觉得尴尬?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虽然我的志愿就是抢独家新闻,可也不会这么不择手段啦。”她温声安慰他。 他却好似一点也不觉安慰,瞳光一黯,嘴角冷峭一撇,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真谢谢你啊。” 这么说,他真的承认自己有那种性倾向了? 她身子一冻,这一刻,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南极冰窖。 “……我也会帮你的。” 她木然,“什么?” “展岳的事。”他低声提示。 “哦,展学长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束神智,“不……不用了啦,学长对我应该没意思……” “谁说的?他是聪明人,不可能那么没眼光!” 粗鲁的反驳令她一震。 他却恍然不觉,迳自继续,“说实在的,你脑筋灵活,做事认真,写文章又有才气,长得很可爱,身材也不错,只要他稍微有点脑子,一定会喜欢你的。” “是这样啊。”她又悲又喜,说不清胸臆问那五味杂陈的纷乱,“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当然!”他严肃地说。 “真的觉得我可爱?” 他移动视线,从她徘红的圆脸望向她拿发饰扎起一小束马尾的头发,眼看着两颗红润樱桃在她发上摇晃,他禁不住呼吸一屏。 岂止可爱,简直太可爱了! “……嗯。” “我没你……没你说得那么好啦。”不知怎地,她心慌意乱起来,连双手都不知放哪里好,只得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 女孩般娇气的小动作令他呼吸更困难。 “别……别妄自菲薄。” 她一阵、心悸。“子麒,你……” “怎样?” 你真的不喜欢女生吗?因为不喜欢女生所以才能这么坦然赞美我吗?你就不能喜欢女生吗? 她好想冲口问他,可最终,只化为沙哑一句,“没什么。” 头好痛,是因为宿醉,还是心情低落呢? 再也吃不下饭了。她落下眸,怔然瞪着玻璃桌面,圆脸纠结着青春少女的苦恼。 蔡子麒跟着皱眉,“怎么?头真的那么痛吗?要不要吃颗止痛药?”他关怀地问。 她呆呆点头。 他起身,从家用急救箱里翻出普拿疼,又到厨房斟了一杯开水。“吃吧。”他将药跟开水递给她。 她木然接过,木然吞下药片。 真那么痛吗? 蔡子麒心一扯,主动来到她身后,拇指压上她两侧太阳穴。 她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不是很痛吗?我帮你揉一揉。”他不由分说,迳自规律地按揉起来。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却恰恰牵动了她一颗疼痛的心。她鼻尖一酸,合落墨睫。 “你……不用管我。你今天应该有事吧?我自己在家里休息就好了。” “没关系,我今天没事。”他继续温柔地替她按揉头部,声嗓同样温煦,“等你头痛好一点,我们一起去打篮球吧。” “不想去吗?”他奇怪她的毫无反应,“你不是说期末要考篮球吗?三步上篮还没学会吧,不想我教你吗?” “我……想啊。”她点头,嗓音闷闷地。 “那就一起去吧。你虽然体力不好,不过好像还满有天分的,一点就通,说不定今天练一下午就ok了。” “思,对啊。”她应道,无精打彩地。 他停下动作,轻柔地抬起她的头,“喂,怎么那么没精神?是不是还很痛?” “还好。”她依然紧闭着眼。 他慌了,“有那么严重吗?早知道不让你喝那么多酒了!都是我不好。”他自责。“我看我先带你去看医生吧。” “不用了。”她连忙拒绝,“我没事。” “别骗我。”他不信。 “是真的。”她保证,眼睑缓缓开展。 他蓦地一震。 为什么……她的眼眶好像有点红?不舒服吗?没睡好吗?还是他哪里惹恼了她? 他手忙脚乱起来,“露露……” 正想说些什么,一串悦耳的圣诞铃声匆地扬起。 “是我的手机。”钟晨露涩声道,站起身,到客厅接起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你好……展学长?!” 惊愕的呼喊凝住了蔡子麒跟着移动的步履。 “……对啊,我在家啊……嗯,好是好,可是……”她拿手蒙住手机,犹豫的容颜转向他。 他立刻领悟了。“怎么?展岳约你出去?” “他说想去看电影。” 他胸口一闷。“可是你不是头痛吗?” “他约下午四点,那时候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那就去啊,你不是一直想跟他约会?” “可是篮球……” “明天再教你也可以啊。反正离学期末还有一段时间。”他摊摊手,神气率性而潇洒。 反倒是她仍有些犹豫,“可是我们先约好的……” “女人,拜托你干脆一点好不?”他翻翻白眼,假装不耐,“是展岳约你耶!你喜欢的男生约你出去,你应该高兴都来不及了,哪还来这么多顾虑?别管我,尽避去!” “你真的想我去?” “快去快去!”他挥挥手,“我正好留在家里打电动,上个月买的游戏一直都没空玩。” “那……好吧。” | 这就是约会的感觉吗? 两个人一起看电影,散场后找一家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吃晚餐。还不能点那种会破坏淑女形象的餐点——比如肋排、鸡腿之类的,一定要点容易进食的牛排或鲜鱼。 暍饮料时,要一小口一小口地浅啜,干万不能仰头猛灌。 然后,要谈什么呢? 对了,就谈刚刚看过的电影吧。 ““魔戒”果然很好看!我本来以为托尔金的小说要改拍成电影一定很难,可这个导演处理得很好,音乐、剧情、剪接、摄影,都是一流的。”展岳赞叹。 “是啊。”她点头。 “电影这么卖座,我看周边商品一定也卖翻了吧。” “嗯。” “听说朱学恒是主动要翻译这套小说的,还用抽版税的方式,真佩服他,有眼光。” “我看应该能在台湾掀起一阵奇幻小说的风潮。” “我想也是。对了,你看过托尔金的原著小说了吗?” “看过了……” 对,对,就是这样。跟展学长在一起就是这点最好,两个人都爱好文学,志同道合,不怕没话题可聊。 而且,他还是她私心里心仪仰慕的对象,能跟他约会,应该很开心才是。 可为什么她胸口会有一种空空落落的感觉呢?为什么好像就是无法专心?虽然电影很好看,两人的话题也很有趣。 为什么? 她托起腮帮子,恍惚地望着眼前口沫横飞、喜不自胜的男孩。 他今天的话好多啊,似乎有点太过兴奋了吧?而且脸色好苍白,眼眶又有些深陷,是昨晚念书念过头吗? 她漫然想,微微颦眉。 思绪游走的她并不晓得自己凝眸注视展岳的模样正透过餐厅窗扉,落入某个暗暗监视她许久的少年眼底。 他龇牙咧嘴,喃喃低斥,“笨蛋!吃饭就吃饭,别摆出一副梦幻美少女的样子啦。这样子男生会心猿意马的,你不了吗?” 或者,她就是故意要让对面的少男神魂颠倒的? 一念及此,他握紧双拳,用力磨牙,墨镜后的眸跟着眯起。 “……嘿!这不是我心爱的门徒蔡子麒吗?”清亮的声嗓乍然在他身后扬起。 他一惊,回眸。 “是你啊,莫大。” “是我没错。”站在他身后的正是莫传风,他学着他倚向电线杆,单手插入牛仔裤袋,“怎么?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干嘛?监视人吗?” “没事。你别来烦我。”蔡子麒拧眉,试图逐开多管闲事的导师。 莫传风不理他,璀亮的星眸一转,认清窗扉内少女粉色容颜后,笑出两排洁白牙齿。 “原来在跟踪女朋友啊。怎么?那小尼姑背着你跟别的男生约会?” 蔡子麒一呛,“我才……没跟踪她呢。” “那你何必杵在这边插旗子?” “我……等人。” “等谁?” “现在是下课时间,应该没必要跟你这个导师报备我的行程表吧。”烈眸炽热。 “是没必要。我也只是好奇……” “嘘。”蔡子麒比出噤声的手势,“他们出来了!”挺拔的身躯一旋,藉着电线杆掩饰自己。 莫传风眼皮一翻。 还说没在跟踪人家?那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你啊……”还来不及感叹,蔡子麒已迈开步履,匆左匆右,灵巧地跟在一对少年男女身后。 莫传风不禁失笑,迅速跟上。 两人在街上东躲西窜一阵后,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喂,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蔡子麒猛然扭头,“你背后灵啊?不要一直跟着我。”责怪地瞪他。 “我是想帮你啊。”莫传风无辜地摆摆手,“两个人跟才比较不会跟丢啊。” “我跟踪的技巧是跟我老爸学的,好得很,不必你帮忙。没事快闪,别来妨凝我。”蔡子麒毫不客气。 “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莫传风拉长嗓音,撇撇嘴,似乎颇感委屈。 蔡子麒可不理他,迳自对着前头的人影皱眉,“那家伙怎么那么奇怪?走路东张西望的,这么神不守舍?” “是不是发现有人跟踪他了?” “不可能。”蔡子麒摒除这个猜测。他相信自己的技巧,应该不可能被发现。可展岳那仓皇的模样却也很像怕遭人跟踪,莫非—— 他眉宇一凛,陷入沉思。 几分钟后,前头两个人总算在公车站牌前停定,一辆公车驶来,两人挥了挥手,互相道别。 “好啦,你的女人没跟别人过夜,你可以安心了。”莫传风嘲谵道。 蔡子麒长长瞪他一眼,跟着,俊挺的身躯一旋。 “赶快跟着回去吧。”莫传风挥挥手,对爱徒匆促的背影微笑。可不数秒,笑痕匆地一敛。 奇怪了,他怎么会跟在展岳后头走呢?不是应该跟a班那个小尼姑吗? “喂,子……” 罢想开口呼唤,一道雷电蓦地劈亮他脑海,方唇跟着张成大大的0字型。 难道是他搞错了?他爱徒在意的人其实是……展岳? 不会吧?! 第七章 许多人曾问我,我与进藤光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最强的竞争敌手,还是最能与我对抗的好友? 我究竟厌恶着他,或者其实很欣赏他? 当我们在对弈中起争端时,棋会所里的其他客人总是站在我这一边,他们会批评他,说他不自量力,明明棋力还差我一大截,还敢口出狂言。 当听到他们如此侮辱他时,我总是很生气。 不知怎地,我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是,他们根本不了解他高深莫 测的潜力,有什么资格说他? 他某些棋步或许有些欠考虑,他的脾气或许太急躁,但能指责他、 与他争论的人,只有我。 除了我自己,我不想听到任何人对他不公平的评论。 因为最了解他的人,是我。 任何人胆敢侮辱他,我绝不与他善罢干休……> 最近南方校园热闹非凡。 罢转学进南方时便大玩变男变女变变变游戏的丁蔚,最近又换回男生制服了,英姿焕发又潇洒俏丽的气韵,迷煞一群死忠学妹。 正与班联会主席宋云飞甜甜谈恋爱的章怀箴,不知为什么似乎惹恼了某人,最近成为众多学弟恶作剧的对象,连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也遭受恶意攻讦。 还有,就是今年表现出人意料的篮球校队了。 在hbl预赛中英勇晋级的他们,即将在下礼拜再次远征台北,参加复赛,与十二支来自全台湾各地的顶尖高中篮球队开展一场龙争虎斗,争取最后八强的名额: 一下子进来了这么多有报导价值的新闻,校刊社成员既兴奋,又惶恐,临时开会决议出一期特刊,编辑室里连续几天都是一片兵荒马乱,人潮来来往往,穿梭不休。 校刊社社长兼总编辑的办公桌更是凌乱不堪,一叠叠新闻稿、照片、文章,堆积如山。 可钟晨露看了,不但没被繁重的工作量惊着,反而笑逐颜开。 总算不必靠笑话栏或俊男美女照来撑场面了,有这么多重量级新闻,这期特刊的发行肯定能博得全校同学的瞩目。 太好了! “……露露,露露!大新闻,大新闻!”尖锐的声嗓在汪小薇略显圆胖的身子冲进编辑室时扬起,她用力挥着手,跑得上气不接不气。 钟晨露抬头望她,扬了扬眉,“什么新闻?独家吗?瞧你激动成这样。” “就是你那个……冤家啊。”汪小薇不停喘气,“蔡……子麒啊,他……刚刚在练习赛……表现实在……” “神透了?”见好友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钟晨露忍不住主动接口,樱唇一撇,“拜托,这已经不算什么新闻了好吗?” 天知道为什么,蔡子麒从这学期一开始就神勇异常,几乎每场正式比赛都缔造大三元纪录。 “我知道他很厉害啦。”钟晨露耸耸肩,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你不用特地跑来报信……” “槽透了!”简短三个字截断她半真半假的抱怨。 她愣愣瞪着汪小薇,“你说什么?” “我说他的表现糟透了!”汪小薇以一个激烈的手势强调,“比初中部的学弟还不如,不,他表现得就好像刚刚开始打篮球一样。知道他刚才的攻守纪录吗?”她翻出笔记本,念出潦草记在上头的数字,“投篮命中串一成二,篮板一,抄截零,助攻零,失误……八次!” “八次?”钟晨露一惊,蓦地站起身,“怎么可能?” “我也不敢相信,可是他真的失误连连。”汪小薇摇头叹气,“在体育馆内观战的同学都呆了,连他那些死忠亲卫队都没办法再继续替他加油,全像根冰柱愣在当场。” “有……这么糟吗?”钟晨露喃喃,依然无法接受这消息。 “烂到家了!有些男生还当场开骂,说他们这辈子没见过打得这么烂的人,一直喊着要教练快点换他下场。” “结果呢?” “他上半场只打了十二分钟,下半场打五分钟就被换下去了。” “你是说,十七分钟内他失误了八次?”钟晨露失声问。 “没错。” 钟晨露容色刷白。 不对劲!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我去看看!”匆匆抛下一句后,她迈开步履,旋风似地卷出编辑室。一路疾奔,很快地,她便下了楼,沿着校园内的木棉花道直行,来到前两年校庆时才落成的室内体育馆。 比赛像是已经结束了,人潮三三两两往外移动,脸上表情要不茫然迷惑,便是气愤难当。 “子麒学长今天怎么回事?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啊,我从没见过他打得这么烂。” 经过几个学妹身旁时,钟晨露听见她们失望的抱怨。 她没理会,迳自逆着人潮前行。踏进馆内,她正东张西望寻找蔡子麒那挺秀的身影时,一道尖利的男声匆地嘲讽响起。 “我说啊,会不会这才是蔡子麒真正的实力?” 她蹙眉,凝住脚步。 “对啊,看他整天笑嘻嘻晃来晃去的,好像根本就没怎么认真在练球嘛。” “那些女生也真是的,整天像苍蝇见了蜜糖黏着他,说到底他也不过是长得帅一点,篮球其实打得普普而已啦。” “前些日子会那么神,说不定是嗑药的结果。” “有可能哦,哈哈哈……” 不怀好意的笑声放肆地扬起,瞬间回荡整座体育馆。 钟晨露怒了,猛然旋过身直直走向那几个说三道四的男同学,眸光锐利如刀,狠狠射出。 “你们刚刚说什么?” 几个男孩一震,领悟自己方才刻薄的批评竟入了校刊社社长的耳,神态立刻不自在起来。 “没……没什么啊。”顾左右而言他,“我们随便聊聊而已。” 钟晨露可没这么轻易放过他们,更逼近一步,“你们怀疑子麒嗑药?” 男同学们气息一促,“没有啊。我们哪有这么说?”打哈哈。 “男子汉敢作敢当,有胆在人家背后造谣,为什么没胆承认?”她痛批。窈窕的身躯在几个高头大马的少年前显得娇小,可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跟你说没有就没有!你这女生怎么这么烦?闪远一点啦!”摆出冷脸,试图威吓她。 她毫不畏惧,神色甚至比他们更冷冽,“嫌我烦?我真正烦人的功夫你们还没见识到呢。”唇角扬起淡漠的三十度,“要不要试试上校刊头条是什么滋味?” “什……什么意思?” “听你们方才说话的口气,我猜你们是对子麒那么受女生欢迎有点嫉妒——这有什么?凭我钟晨露一枝生花妙笔,还怕没办法把你们捧成校园“英雄”吗?”她慢条斯理地说,“只要一篇文章,马上就让你们“家喻户晓”,成为全校同学的“偶像”” “你!”少年们并不笨,当然听得出她意蕴讽刺。几张睑匆青忽白,彼此交换眼神,却都是无可奈何。 白痴才会选择得罪眼前这位校园内人脉最广、又掌握新闻机器的少女。 “算我们说错话了!”悻悻然撂下一句后,几个男孩迅速拔腿,无声无息逃逸现场。 钟晨露冷冷瞪视他们的背影,一面在心底默记其长相特征。 这几个不知好歹的男生以后就不要再被她逮到胡乱造谣,否则她肯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冷哼一声后,她收回不悦的心思,眸光流眄,不数秒,便在空荡荡的馆内寻到熟悉的身影。 他一个人抱着颗篮球躺在篮球架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像很累的样子。是不是因为表现不好所以正深深自责呢?笨啊!人总有失常的时候,他又何必如此介意? 唉。该怎么劝他才好呢? 钟晨露凝立原地,犹豫半晌,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蔡子麒,她心一扯,竞有些疼。 她闭了闭眸,勉力排去胸口那股酸涩,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张笑嘻嘻的脸孔。 然后她定上前,黑色皮鞋在地板上敲出轻快声响。 “子麒。”她在他身旁坐下,脆声一唤。 他抬眸,懒洋洋地瞥她一眼。 “听说你今天失误了八次,怎么回事?不会吃坏肚子了吧?”她眨眨眼,半开玩笑。 他不答腔。 “怎么?你哑了啊?”瞳眸灿亮有神,“有什么问题说出来嘛!” 依然沉默。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语。 她蹙眉,想了想,“是不是你的脚伤又复发了?”神色转白,“怎么办?是不是很痛?你们队员怎么搞的?怎么没送你去看医生?”急着想伸手扶他。 他却用力甩开,“我没事!” 她一愣,“真的吗?” “对啦!”语气粗鲁。 她默然数秒,“那是不是心情不好?”顿了顿,“其实从上礼拜六我就想问你了,你那天去了哪里?为什么回家以后看起来怪怪的?” “千你什么事?”冷冷一句堵回她的关怀。 她胸口一闷。“你……干嘛这么凶啊?我也只是想知道你今天状况为什么这么差……”顿了顿,“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对你今天的表现很失望?” “你以为我白目到看不出来吗?”没好气地翻白眼。 “那你解释啊!”她急了,声调不知不觉拉高,“如果是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帮你解释,免得人家误会你。” “误会什么?” “误会你……只有这种实力。”她咬唇,想起方才几个男同学对他的侮辱,眉宇一沉,容色黯然,“总之你快说,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说了没事。” “怎么会没事?”她不相信,“一定有什么问题,你告诉我啊!” “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冷声反问,睨向她的眼神也好冷。 她身子一冻,半晌,找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又来了。 他又要推开她了吗?又要像他父亲刚去世时那样乖戾地拒她于千里之外吗?他们又要恢复之前那既冷淡又紧绷的关系了吗? 不!她不要,她不想啊。 “子麒,你别这样,有什么心事告诉我,我……愿意帮你。”她急切地倾向他,嗓音沙哑,“真的!” 他不语,只是定定瞪她,湛深的黑眸,幽幽地漫开了什么,似乎……像是歉意。 他蓦地坐直上半身,别过头,“我拜托你,别管我行不行?” “不行!我怎能不管你?我们是好朋友啊!”她紧紧捉住他的肩膀,“我们不是才说过,要像从前那样做好朋友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他绷着身子,语音痦痖。 “那你就告诉我啊!不论有什么困难我都愿意帮你,我保证!” 他不语,右指成爪,慢慢抓过地面,指节泛白。 她怔然注视他彷佛陷入极端挣扎的动作。“子麒?” 犹豫的低唤似乎震动了他,他身子微颤,好一会儿,才狼狈地站起身,对她放声怒吼,“你打算怎么帮我?” “嗄?” “你有办法让我百投百中吗?有办法让我眺得比所有人都高吗?有办法让我抄截助攻随心所欲吗?有办法让我打满全场却一点也不累吗?”他逼问她,一句此一句语气更激昂,更愤慨,气息粗重。 她倏地茫然。 见她苍白的容色,他更加懊恼,爬梳了下头发。 她站起身,双手试着伸向他,“子麒……” “你别过来!”凌厉的眼光阻止她善意的靠近。 她一怔。 “……你有办法让我变成超人吗?”他涩问,神色阴沉。 她颦眉,忧愁地望他,“这就是你今天打不好的原因吗?你真的……这么累吗?” “对,我很累!我累毙了!”他红着眼咆哮,“又要读书,又要练球,还要背负全校同学的期待。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学校的球队实力根本没那么好,闯进hbl复赛只是运气,我一想到下礼拜就要上台北跟那些传统名校对打就紧张——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人家?只能让对方当虫子踩!” “打不过有什么关系?”她试着安慰他,“只要尽力就好……” “去你的只要尽力就好!”他粗声诅咒,“我今天才只不过在练习赛打烂一点,就被同学骂臭头,要是在hbl被痛宰,我看连我家祖宗十八代都逃不过!” “他们……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嘛。”她白着脸,为同学们的反应找借口。 “爱之深责之切?”他讥诮地重复,“我宁可不要这样的爱!”使劲一甩手中的篮球。 篮球落了地,连续敲出不规律的声响,正如钟晨露六神无主的心韵。 她惘然瞪着慢慢滚至球场另一头的球,不知不觉举步追逐它,正当她弯腰准备拾起,另一双手抢先她一步。 她愕然扬首,“学长?” 落定她面前的,正是展岳。他皱眉望她,面上不赞同的神情显示他旁观两人的争执已久。 “你还好吧?露露。”他关心地问她。 她摇摇头,“我很好。” 展岳怜惜地模了模她的头,瞥了站在远处的蔡子麒一眼,“他不该把脾气发在你身 “他……只是压力太大而已。”钟晨露勉强微笑,伸手接过他抱在怀里的篮球,“学长怎么会来这里?” “我一路跟着你过来的。” “跟着我?”她眨眨眼,“有事吗?” “思,我有话跟你说。”展岳低声道,又瞥了蔡子麒一眼。 后者双手环抱胸前,面无表情地回瞪他。 “什么话?”钟晨露问。 “嗯,是这样的。”展岳神色匆地尴尬起来,“我看这里不太方便说,放学后我们校门口见,我再告诉你吧。” “可是我今天很忙,恐怕没那么快回家耶。”她为难地说,“校刊明天就要送印刷厂,我今天得做最后确认。” “这样啊。”展岳闻言,犹豫地搓手。 一旁的蔡子麒看不不去了,索性直接走过来,“展学长,你好歹也是男人,干脆一点好吗?” “这”被学弟一激,展岳脸庞一红,望向蔡子麒的眸微愠。 他毫不在意,继续催促,“快说啊!” 展岳倒抽一口气,忿忿然瞪视他一眼后,才将视线转回钟晨露莫名所以的俏颜上。 他推了推镜架,好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我想邀你当舞伴。” “什么?”此言一出,在场另外两人都是一愣。 “圣诞舞会,可以当我的舞伴吗?”展岳重复,诚挚的目光透过镜片凝定钟晨露。 她愕然呆立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片刻,明眸流转,却是落向神情紧绷的蔡子麒。 | 又是新月夜。 银色月华柔柔洒落,静静拢覆蔡子麒伫立于公园球场的修长身形,他抬首,眯眸望向天际。 不知怎地,他很怕新月夜。 总觉得那钩在云边的一弯月很不安定,像随时会一个重心不稳,跌落尘世,碎成片片。 他还记得小六那年,跟露露离家露营那一晚。 那晚,他与她并肩躺着看星空,除了满天灿烂星斗,也看到了一弯淡金色的新月。 当时他的心,便隐隐浮现某种恐惧。而她却笑他一个男生不该如此多愁善感,笑他无聊,笑他傻。 他傻吗?也许吧。小时候家庭环境总是争吵不休的他,唯有在她身边才能得到温暖的安定感。 她总是巧笑倩兮,总是活泼可爱,两道弯弯的墨眉就像天际的新月,可他却不必担心它们会坠落。 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他总是如此相信,直到那一天,父亲在枪战中死去,而她在一夕之间由女孩长成少女。 新月,终究还是落下来了,她也不再专属于他。 她长大了,他也必须。 她翩然像蝴蝶,迟早会飞到另一个人怀里,而他只能在她背后默默守着。 他说过,如果她真的喜欢展岳,他会帮她。 只是不论她喜欢谁也好,跟谁在一起也好,她都由他来保护。 由他来保护—— 下定决心后,蔡子麒手臂一扬,篮球在空中画出近乎完美的弧度,空心落网。 他满意地微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拾起篮球后,他在球场内来回跑动运球,偶尔立定,远远一射,偶尔以漂亮的姿势带球上篮。 他打得很好,帅气潇洒的姿态完全不像下午在练习赛失常的他。 几声掌声匆地懒洋洋响起。 他停下动作,回首望向突如其来出现的另一个少年。 是展岳。他还背著书包,显然刚刚才结束晚自习离开学校。 “啊,是我们优秀的展学长。”蔡子麒嘴角嘲讽一扬,故意拉长声调,“怎么今晚有空来公园闲晃?不回家k书吗?” 展岳皱眉,很不喜欢他讥诮的语气。“你对我很不满吗?”他直截了当问。 “我?怎敢?”蔡子麒耸耸肩,“学长又帅又有才气,模拟考也是全年级第一名,我崇拜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对你有什么不满?” “别说客套话了。”展岳绷紧脸,“你根本觉得我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吧?” 蔡子麒冷冷一笑。 “是因为露露吗?”展岳追问。 蔡子麒眸色一沉。“关她什么事?” “是因为我摆明了要追她,所以你不高兴吧?”展岳睨他,“你喜欢她,对吧?” “我只当她是朋友。”蔡子麒锐声回应。 “是吗?”展岳不信,“如果真把她当朋友,为什么我邀她当舞伴时你看来好像很不高兴?莫非你认为我配不上她?” “配不配得上不是由我来决定。” “但是你的确觉得我配不上她?” “怎么会?”蔡子麒摊摊手,“学长你功课好,又写得一手好文章,正是露露最欣赏的那一型。” “我也很喜欢她那一型的女生,活泼大方,率直开朗。”展岳若有所指地说,“我们之间很有话聊。” “是吗?”蔡子麒暗暗咬牙。 “上礼拜六我们一起去看“魔戒”,然后又去吃饭。” “……那又怎样?” “我们约会得很开心。” “是吗?”蔡子麒嘴角歪斜,“那真是恭喜学长了,课业爱情两得意,了不起!” “你是真心恭贺我吗?”展岳眯眸打量他。 “当然。”蔡子麒冷声道,“坦白说我真希望学长教教我,究竟哪来这么多精力兼顾这一切的?又要念书,又要写文章,又跟女生约会——你一点都不累吗?” “……你很累吗?”展岳意味深长地问。 “累毙了!光是打篮球我就应付不来了。” “可你刚刚打得很好啊。” “那只是随便练习。”蔡子麒撇撇嘴,“真正上场的压力是很大的,而且教练又希望我打满全场,我哪来那么充沛的体力啊?又不是超人!” 展岳凝定他,数秒,“你想成为超人吗?” 蔡子麒一愕,狐疑地望他,“什么意思?” 展岳没立刻回答,眼神闪烁不定。 “展学长!拜托你有话就说好吗?话老是说一半,都快被你急疯了!”蔡子麒大声抱怨。 展岳默然,半晌,嘴角扬起半自嘲的苦笑,“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想成为超人,我可以帮你。” 终于说出来了。他就是在等这句话。 蔡子麒敛下眸,掩去精光四射的眼神。 “怎么帮?” 第八章 黄昏,霞光夕影在南方校园内蒙胧地晃动着,像掩上一层玫瑰色的薄纱,为总是朝气蓬勃的校园添了几许浪漫气氛。 藕臂靠着水泥围栏,钟晨露微微倾前身子,凝睇天边美丽的晚霞。 霞光映上青春的娇颜,淡淡刷上一抹困脂愁。 她幽幽叹息,眯起迷蒙的眼,想着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男孩。 那个表面上爱现爱闹、调皮淘气的朗朗少年,其实有一个不甚快乐的童年。 他的家总是充满了争吵,他的父亲总是为了工作外出不归,他的母亲经常以泪洗面。 他很怕待在家里,很怕家里那令人透不过气的窒闷氛围。 所以,他总爱与她腻在一起,总在她家玩耍闲晃。 她知道,他很羡慕她拥有一个甜蜜的家庭,拥有一个脾性温和的父亲,和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 是的,比起他,她是非常幸福的,许多时候,甚至会将这样的幸福视为理所当然。 这么幸福的她,很想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与他分享,很想让他和自己一起笑,一起开心。 她还记得两人离家露营的那天晚上,他曾指着天际斜斜高挂的新月告诉她,他害怕终有一天它会坠落。 她笑他傻。 但她本意并不是想嘲弄他的,她只是希望自己灿烂的笑容能像阳光,温暖他不安定的心。 她希望他快乐。 可最近的他,似乎很不快乐。 在练习赛荒腔定板的演出后,蔡子麒主动向学校请假三天,这三天,他每天早出晚归,连她也不晓得他到哪里去。 问他,他也不答,只是板着一张脸,眉宇严肃地凛着,湛深的眸藏着她猜不透的心事。 其实猜不透他,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他父亲去世后,她就察觉两人的心慢慢地远离彼此。 她与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是紧紧依偎着彼此,她与他,都渐渐地在长大。 成长是否就意味着将自己的心城筑上一道堡垒,不容许人轻易越界?成长难道就意味着从前存在于他们之间那不含一丝杂质的纯粹情谊终究必须灭去? 如果长大,意味着他们不能再放纵自己依赖彼此,那她宁愿不要长大。 她不要长大啊! 想到心神激荡处,钟晨露不禁收拢拳头,绷紧一张娇柔的脸蛋。 她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想与他一起分担肩上的压力,她想和他共同对抗所有的悲伤与痛苦。 她想和他并肩作战,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行吗?”她喃喃,嗓音压抑而沉碎,“真的不行吗?” “……发生什么事了吗?露露。”温柔的声嗓拂过她耳畔,蕴着浓浓关心,“你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她回眸,眼瞳映入一张女性清婉容颜。 “于老师?”她有些意外,没想到班导师竟会出现于此。“你怎么会上楼顶来?” “我去校刊社找你,汪小薇告诉我的,她说你说要一个人上来静一静。”于静逸柔声解释。 “哦,是这样啊。老师找我有事吗?” “啊。”于静逸俏脸一红,似乎颇难启齿,“其实……是莫老师坚持要我来找你的。” “莫老师?”钟晨露扬眉,“他要你来的?” “嗯。” “究竟什么事?” “这个嘛……”于静逸顿了顿,尴尬地别过红颜,“他说无论如何要跟你解释清楚一件事,怕你不相信,所以才要我来。” “什么事?”钟晨露好奇地问,可话语方落,她立即领悟,“难道是那天他跟子麒在这里被我撞见的事?” “嗯。他要我告诉你,他跟蔡子麒之间……呃,绝对清白。” “嗄?”钟晨露一愣。 “他说,他绝对不是同性恋。”于静逸低质敛眸,代传莫传虱千交代万嘱咐的话, 望着导师好不自在的模样,钟晨露不禁轻声一笑。 什么啊?莫大要声明自己不是同性恋,干嘛自己不来说,却偏要派于老师来当传声筒?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抿嘴笑,凝睇于静逸的眸璀亮生光。 窥见她异样的眼神,于静逸气息一促,“别这样看我……我也不是自愿的啊!” “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莫老师别人不求,偏偏要请你来帮忙解释这件事?”钟晨露偏头,俏皮地打量颊色徘红的导师。 “为什么?”于静逸眨眨眼,仿佛觉得她问得奇怪,“当然是因为我是你的导师啊。” 傻老师,才不是这样呢。 钟晨露在心底暗笑导师的单纯,表面却扮出凛肃神情,“我知道了,老师。放心吧,我不会乱传谣言的。” “那就好。”于静逸浅浅一笑,显然很满意自己圆满达成任务。 钟晨露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老师你啊。” “我怎样?” 她摇摇头,微笑不答。 于静逸秀眉一凝,有些莫名其妙,她推了推镜架,眸光不意间落向楼下两道身影,“咦?他们两个怎么在一起?” “谁跟谁在一起?”钟晨露好奇地问,顺着于静逸的目光焦点望去。 认清并肩定在校园内的身影,她唇畔笑痕一僵。 那两道形影,竟是属于蔡子麒与展岳的——他们两个在一起干嘛? “对了。”望见那两个男孩,于静逸猛然想起莫传风还另有交代,“莫老师还要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钟晨露茫然问,视线仍胶着。 “他说你跟展岳约会那天,蔡子麒一直偷偷跟在你们后面。” “什么?!”突如其来的消息令钟晨露一惊,跟着,眉宇紧锁,“他干嘛那样做?” “也许是因为介意你跟别人约会?”于静逸试探地问。 介意? 钟晨露愣了愣。没道理啊,那天接电话时还是子麒鼓励她答应约会呢。 莫非他介意的不是她,而是……展岳? 一念及此,钟晨露心跳一停,明眸流转,再次落定远处两道逐渐淡去的人影。 如果说,子麒真的是同性恋,而他跟莫老师之间又是清白的,那表示他在意的另有其人。 是……展岳吗? 她身子一颤,容色刷白。 敝不得展岳邀她当圣诞舞会的舞伴时,他会是那样一种阴沉不悦的脸色了。因为他的意中人,竞表明追求自己的好友。 天!钟晨露蓦地闭上眸,胸口如遭雷击,疼痛不堪。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怎么了?露露,你身体不舒服吗?”焦虑的嗓音追问她。 她木然,只觉脊髓缓缓窜过一束冷流。“于老师?” “嗯?” “如果你的好朋友跟你喜欢上同一个人,你会怎么做?”她怔问,声调毫无起伏。 “嗄?”于静逸没料到她会突出此间,一阵愕然,“这个……很难说耶。那你呢?你会怎么做?” “我?”钟晨露惨澹一笑,胸臆尽是苦涩,“我希望他幸福。” “意思是?” “我会帮他。” | 请假三天后,蔡子麒又回到学校了,练习赛时那个神情紧绷的他已不复存在,重回校园的他恢复了以往阳光男孩的模样,俊朗的脸庞总是笑嘻嘻的,潇洒自若。 在球场的演出也不再荒腔走板,远投近切、篮板助攻,每一样攻守纪录都回到了之前的水准,甚至更上了一层楼。 他又是那个广受女同学爱慕欢迎的篮球队首席健将蔡子麒了。 之前那场连续失误八次的练习赛就像一场梦,而他在经过短暂蛰伏后,总算因春雷乍醒。 太棒了! 这样一来,南方的篮球校队要闯进hbl决赛或许真有那一丝丝可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抱着这样殷殷期盼的热切心情,在篮球校队准备出征的这天早晨,全校一半以上的同学都挤到了校门口送行,兴奋地朝搭上专车的球员们挥手,祝福他们凯旋归来。 钟晨露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捧着伴她多年的相机,她摄下了一张张具纪念性的照片——满面笑容的教练、意气风发的球员,以及热情激动的老师同学们。 校门口,拉开了一条条红色彩带,一幅幅加油标语从黑压压的人群中高高举起。 空中,五颜六色的彩屑飞扬,宛若春季落英,缤纷洒落。 好美啊。 钟晨露看着,几乎怔了。 美的不是这风光,这景色,而是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孔,一双双璀亮晶灿的瞳眸。 美的,是这温暖的人情与热烈的爱校心。 但愿篮球队能为校争光啊,但愿他们能旗开得胜。 她伫立原地,耳畔流过师生们满盈的心声:心弦感动地揪紧。 在这一刻,她能隐隐约约地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当一名记者,身为记者最大的酬赏又是什么。 “原来,就是这个瞬间。”她捧着相机,不停按下快门。 她想捉住的,就是这样令人感动的瞬间—— “子麒好,子麒妙,子麒子麒呱呱叫!子麒子麒我爱你!” 钟晨露一震。 她停下拍照的动作,直直瞪着那个在亲卫队热情喧嚷下,从容出现的少年。 是蔡子麒。 他穿着篮球队制服,斜肩背着装载满满的运动背包,前额挑染的发缯在阳光下流动着放肆的紫光。 他抬手,优闲地回应同学们的欢呼,笑容灿烂。 欢呼声更激烈了,甚至有同学朝他拉开礼炮,彩屑沾满他一脸一身。 他展袖拭去沾上脸孔的不速之客,唇畔笑意更加深刻。 钟晨露呆呆望他。 真的这么开心吗?明明在练习赛结束那天,还对着她大吼大叫,说自己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压力呢,怎么放假几天后便判若两人? 或者,他其实不如表面那般轻松自在,只是把沉重的压力偷偷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得知。 他真正的心情究竟是怎样? 眯起眼,钟晨露仔细瞧他,从唇畔到眼角,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妙的牵动。 他似乎注意到了她异样的瞳光,星眸朝她看来,剑眉微微一扬。 然后,他匆地随手拨了拨紫色发缯,朝她一眨眼。 她心一跳。 吧嘛啊?这家伙!那记淘气的眨眼是什么意思?要帅吗? 她没好气地想,正打算回应他一记白眼时,他随后朝她比出的v字手势却让她月复部一闷,如遭重击。 原来他并不是要帅,而是看出了她凝在眉宇间的忧虑,所以要她别担心。 没问题,我一定会胜利的。 她仿佛听见他在耳畔如是说道。 她心一紧。 输与赢并不是她所关切的重点,重点是,他快乐吗? 不论比赛结果,她只希望他开开心心地打球,平平安安地归来啊! 她紧紧闭眸,忽然感觉藏在学生裙口袋里的东西如火苗,烧烫了她左侧大腿。 她挣扎着,迟疑自己是否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他,传达自己的心意。 好片刻,才下定决心。 不管了,随他怎么嘲弄都好,反正她一定要拿给他! “等等!子麒。”不顾众人奇怪的目光,她一面朝蔡子麒挥手,一面排开人潮奔向他。 认出是她的嗓音,蔡子麒明显一愣,怔立原地。 半晌,她终于挤到他面前,仰起微微绋红的粉颜。“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她不语,犹豫地瞥了一眼四周正一个个竖起耳朵窃听的同学们。 “这里不太方便,你……跟我来。”她扬起手指,示意他跟随她。 “呵呵,有人要说俏悄话哦!”一道戏谴的声嗓在两人背后扬起,跟着,是一串朗朗笑声。 钟晨露蜜颊发烫,却没理会同学们的嘲谑,迳自领着蔡子麒来到对街一盏水银路灯下。 停定,对望。 带点奇异旖旎的气流拂过,同时蒸红了两张脸。 “呃,咳咳。”蔡子麒尴尬地清清嗓子,“到底什么事啊?露露。” “我……有话跟你说。”还是这么一句。 “我……我知道啊。”他莫名紧张起来,“什么话?” 她敛下眸,“我……我打算拒绝展学长。” “什么?!”他一惊。 “我会跟他说,我不跟他一起参加圣诞舞会,也不会……跟他交往。”她低声道。 他瞪她,“你疯了!露露,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不是一直等着他主动表白吗?好不容易学长自己开口了,你发什么神经拒绝他?” “我……呃,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他——”她讷讷解释。 “你不喜欢他?见鬼!”蔡子麒驳斥,“你连长了一颗痘痘都不好意思让展岳看到,明明在乎他在乎得要死,还说不喜欢他?” “我……是真的——” “我不相信!” “你凭什么不相信?”她扬眸,瞠他。 “凭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凭我对你的了解。”他蹙眉,“露露,你从小到大从没喜欢过什么男生,展岳是第一个能让你看上眼的人,我明白他对你的重要性。” “你明白什么了?”她不服气地嘟起嘴,“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那你说啊!究竞怎么回事?”他低吼,“你不可能一下就变心了,一定有什么缘故。” 她偏过头,“没什么缘故,不喜欢就不喜欢啰。” “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 “信不信由你!”她也生气了,瞪向他的明眸如火,“总之我不喜欢展岳了,所以你可以不必介意我,随便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闻言一愣,“什么意思?” “钟晨露,你说清楚。”他沉声警告,神色阴暗。 “……说就说。”她一咬牙,索性坦白招认,“你不必瞒我,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瞪视她薄含水烟的眼眸。 “你喜欢他。” “什么?!”他失声,不敢置信地瞪她。 “我知道你……喜欢展岳。” “我喜欢展岳?”他怪叫。 “嗯,你不必瞒我了。”她涩涩苦笑,“我知道你为了我拚命压抑自己,其实你……不用根这样的。” 这,什么跟什么啊?她误会他是个同性恋也就罢了,居然还认为他跟她看上同一个人,千方百计地想让给他? “有句话你说错了,子麒。”钟晨露扬起苍白的容颜,幽幽说道:“展学长在我心中,也许是有点地位,可对我而言,你比他重要一百倍、一千倍,我宁可永远不要再见到他,也不愿意你不开心——”说着,她嗓音一哽,眼眶缓缓漫开一抹红。 他心神一震,良久,只是惊怔地望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那么喜欢展学长,所以请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压抑自己。我不要你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不要你每天心情不好,不要你……”她没继续,只是怔怔凝睇着他。 她哭了。 望着不知不觉自她眼眶逃逸的泪珠,他如遭雷劈,浑身发疼。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错,我们是吵过架,这几年也不像从前那样老是腻在一起,可是你在我心中,还是最好的朋友——永远、永远都是。”语毕,她像再也承受不了内心的激荡,双手掩住脸。 他傻傻地看她,满月复言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他只能拉下她冰冷的双手,温柔地捧起那圆润的秀颜。 “不要哭了,露露。”他颤着嗓音,难抑心疼,“你……不要哭了,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所措的模样牵出了她唇畔一丝浅痕,她吸吸鼻子,伸手采入裙袋取出一枚浅紫色的平安符。 “你……不要笑我。”她不自在地拢了拢发,“这是我去庙里求来的。他们说……可以保平安。”扭捏地递给他。 他接过,满怀感动。 “好好……去打球吧!”她温声鼓励。 “谢谢。” “上车吧。我也要走了。”她浅浅一笑,正旋身打算离去时,他匆地层臂拉住她。 “等等,露露。” “什么事?”她回眸。 他端正脸孔,严肃地宣称,“我不是同性恋。” “没关系的,子麒,我说过我不介意……” “真的不是!”他截断她,举起一只手,“我可以发誓。” 她愕然。 “所以,你可以不必把展岳让给我,尽避接受他的追求吧。”他认真道,凝望她的眸光温暖,“我祝福你。” “嗄?”她说不出话来。 他的意思是,一切都只是她自以为是的误会?他不是同性恋,更不喜欢展学长? 只是误会…… 老天!她在搞什么啊? 尴尬的烧烫席卷全身,她垂下头,有股想挖个地洞躲起来的冲动。 亏她还自认为未来的明星记者呢,居然没查明事实的真相就胡言乱语,还为此哭得梨花带雨。 哦,真是……糗大了! 无法面对自己闹出的笑话,钟晨露旋身想逃。 他却再度抓住她的臂膀。 “还有……什么事啦?”她回眸瞪他。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深深地望着她,那墨幽的眸像千年古潭,漾开一波波水痕,却是深不见底。 她莫名心悸。 “究……究竟什么事?” 他不语。 “你……该上车了吧?”她不敢看他,连忙别过眼,“大家都在等你呢。” “……嗯。”他低声应,将平安符收入运动服口袋后,率先迈开步履,穿过马路。 她默默跟随。 “哦!终于回来了!” 仍然拥挤在校门口的同学们见两人总算话别完毕,纷纷爆开热烈掌声,欢呼尖啸声此起彼落。 一片喧哗吵嚷中,他总是清朗的嗓音匆地沉沉扬起。 “我也一样,露露。” 钟晨露听不清,“你说什么?” “对我而言,你也是最重要的朋友——”他哑声说道,脚步不停,“永远都是……” 最后一个字尚未及落下,挺拔的身子已上了专车,隐于车厢深处。 留下钟晨露怔然睇望那映上他身影的车窗,星眸淡淡氤氲。 | 被淘汰了。 在全校同学热烈期盼下,从台北传回来的战报却是令人失望的。 很遗憾地,在强敌环伺下,南方中学并未取得晋级决赛的资格。 这个结果其实也早在同学们预料之中,毕竟南方从来就不是以体育出名的学校,今年篮球队能闯进hbl复赛已是极大的惊喜。 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虽然失望,同学们依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很快地便转移了浮动的心思,将注意力放在即将来临的圣诞舞会上。 温馨热闹的平安夜舞会,一向是南方校园活动的重头戏,每年班联会总会想出不同的花招,带给同学不一样的惊奇。 今年,班联会又安排了哪些特别节目呢? 教室内、走廊上、校园里,处处可闻同学们讨论与猜测,人人都是兴致高昂,朝气蓬勃。 唯有钟晨露,一向对校园新闻趋势最敏感的她竞恍若局外人似的,对这话题不闻不问。 “你怎么了?露露。”死党汪小薇像支火箭似地窜到她面前,一把搂住她的颈项,“这几天老是发呆,在想你的阿娜答吗?”语气戏谵。 她定定神,瞠视汪小薇一眼,“什么阿娜答?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就是你那个命定冤家啊。”汪小薇脸颊偎向她,在她耳畔吹着瞹昧的气息,“他没跟篮球校队一起回来,你很失望吧?” 钟晨露心跳一乱,“我……干嘛失望?”皓腕一翻,推开好友缠人的脸庞,“他妈妈在台北,他多留在那边几天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是啊,他光顾着陪妈妈,就忘了他女朋友也香闺寂寞需要人陪呢。”汪小薇夸张地叹气,摆出挥手拭泪状。 见她耍宝的动作,钟晨露又气又急,偏又无可奈何,只能瞪大一双圆眼。“你别乱讲!子麒才不是我男朋友呢。” “是啊,不是男朋友,只是最重要、最重要的好朋友罗。”汪小薇逗她。 “汪、小、薇!”钟晨露猛然起身,藕臂一层攫住好友的颈项,“你再胡说!再说我掐死你!” “我哪里……胡说了?是你……自己说……的啊。”汪小薇大喊冤枉,气息因遭钳制而微微不顺。 “我……”钟晨露蓦地一窒,半晌,跺了跺脚,“讨厌!早知道你会拿来取笑我,我就不告诉你了。”愤然咬住下唇。 “好好,算我错了,我不说了。”趁钟晨露松了手劲时,汪小薇挣月兑她的手,顺便退开几步以策安全。她揉了揉微疼的肩颈,“女人,你力气还不小耶。”哀怨的一瞥。 钟晨露不理她,迳自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托起下颔,定定望着电脑萤幕。 又要开始发呆了吗? 汪小薇微微蹙眉,“露露,你到底在烦什么?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啊,说出来听听嘛,我说不定还能帮你想想办法。” 默然。 “是关于展学长的事吗?”汪小薇走近她,低声问:“他又来找你啦?是不是又邀请你跟他一起参加舞会?” 她摇头,“没有,我这两天都没看到他。” “哦。”汪小薇顿了顿,眼看好友仍是一脸愁容,禁不住又问:“那你决定了没?到底要不要跟他去?”无语 “露露!”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钟晨露别过头,“还没决定。” 不知怎地,本来很容易下决心的事,她却整整考虑了一个多礼拜,仍是毫无定论。 究竟在迟疑些什么呢?连她自己也惘然不解。 望着她迷茫的神情,汪小薇眨眨眼,匆地鬼祟一笑,“我看你也别犹豫了,还是情归你的“好朋友”吧。” 钟晨露一呛,“咳……你说什么?” “说真的,露露,”汪小薇端正表情,难得正经八百,“你迟早要选一个的,不能老在这两个人间摇摆不定啊。” 钟晨露呛咳更剧。 汪小薇置若罔闻,迳自继续,“一个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一个呢,是你最尊敬、最崇拜的学长。一个是篮球高手,一个是翩翩才子。一个潇洒开朗,一个温文儒雅。唉,我也知道两个人条件都很好,各有千秋。你是很难选没错啦,不过……”未完的言语被两道凌厉眸刀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你说什么?我要选什么?”钟晨露眯起眼,慢条斯理的嗓音裹着甜甜糖蜜。 汪小薇听了却是心头一颤,急急高举双手,“好好,我不说了。” “是吗?” “是,是,这次真的不说了!”捣住嘴,以示决心。 钟晨露瞪她一眼,正欲说些什么时,一串悠扬的圣诞音韵适时响起。 “是你的手机。”汪小薇连忙提醒她,嗓音闷在掌心里。 “我知道。”钟晨露拾起搁在桌上的手机,奇怪地瞥了一眼萤幕上陌生的号码,“喂……啊,是蔡妈妈……不对,现在应该叫林妈妈了。”她歉意地吐了吐舌尖,“有什么事吗……子麒?没啊,他没打电话给我。”墨眉一紧,“他怎么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惊喊震动了室内的气流,也震动了一旁的汪小薇。 她望向好友,愕然发现后者的容色竞在刹那间抽去了所有血色,一片雪白。 “怎么了?露露,”她吓了一跳,急忙追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子麒失踪了。” 第九章 月黑风高。 南方中学高中部教学大楼楼顶,几个人正召开紧急会议——以钟晨露为主席,宋云飞、沈丹青、莫传风,连于静逸也出席了。 “你们说,他究竟会去哪里?”钟晨露问与会诸人,一睑焦急。 无人答话,神色都是凝重。 “他有没有打电话给你们?”钟晨露问蔡子麒的两个死党。 两人都是摇头。 沈丹青首先开口,“确定篮球队没法晋级决赛那天我有打给他。” “然后呢?他说什么?”钟晨露焦急地追问。 “只说对方真的很强,他无话可说。”沈丹青蹙眉,“听得出他心情不太好,我安慰了他几句,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钟晨露难掩失望,贝齿咬住下唇,“那他究竟去哪里了?不声不响就出门,行李也没收,根本就不是打算回台南来啊。” “他的手机呢?”宋云飞问。 “没有回应。”钟晨露声调黯然,“他妈妈说她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打了,本来以为他只是玩得晚一点,可他一夜没回家,今天白天一整天也联络不到。” “会不会只是去找朋友了?”沈丹青低声道。 “对啊,子麒身手不弱,应该不至于被绑架的。”宋云飞接口。 见钟晨露容色苍白,两人都试着想安慰她,可没用,后者仍是咬紧了唇,用力到几乎刻下牙印。 数秒后,她忽地锐声开口,“我要去台北找他!” 突如其来的宣言令众人一震。 宋云飞首先劝她,“钟晨露,你别太激动,子麒一定没事的,他都那么大一个人了。” “可是如果他没事,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他妈妈呢?他不会不晓得这样会让人担心的。” “男人嘛,有时候是比较粗心……” “总之我一定要去台北!” 听闻她锐气的坚持,沈丹青与宋云飞交换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那我们也去。”两个少年异口同声。 钟晨露却以一个手势阻止他们,“不,你们别去,我去就好了。”坚定的瞳光扫过蔡子麒的两名好友。“你们一个要顾着棒球队,一个要忙转学的事,还是留在台南比较好。” “可是……” “钟晨露说得对,你们两个留在台南比较好。”一旁的莫传风忽地插口,一反平日吊儿啷当的神态,此刻他的表情异常凝肃,一手揉着下颔,目光深思。 “这样好了,我请我爸帮忙找找看好了。”宋云飞建议,可眸色却跟着一沉。 最近跟父亲几乎闹翻的他委实不愿有求于他,只是为了朋友,他也只能忍下脾气。 “不用了,我来想办法就行。”看出爱徒不愉的脸色,莫传风潇洒一挥手。 宋云飞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也对,凭莫家的势力,要找一个人应该不是难事。” 此话一出,其他几人都是愕然。 “什么莫家的势力?” “你们不知道吗?”对其他人的无知宋云飞也颇感惊讶,““诗礼传家”啊,莫大可是莫家人啊。” 说得好像姓莫多了不起! 沈丹青皱起眉,“没错,莫大姓“莫”这我们都知道,他当然是莫家人啊,有什么不对吗?” 谤本没抓到重点。 宋云飞一翻白眼,“他可不是一般姓莫的人,而是出身台湾商界的名门望族,莫诗绮、莫礼仪你们总听过吗?台湾最出名的两个女强人啊!” “咦?”如雷的芳名一贯耳,几个人都是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个莫家?” “没错。” “真的假的?” 宋云飞耸耸肩,“问他本人不就知道了。” 狐疑的视线集中于莫传风身上,其中尤以于静逸的最复杂,她僵着秀颜,全身紧绷: 莫传风回避她的眼神,迳自取出皮夹掏出两张名片递给钟晨露,“这两张名片给你,到台北后直接找他们帮忙,我这边也会打电话先知会一声。” 她接过名片,迅速扫了一眼,“莫传奇?莫传……雅?!”声嗓因惊愕而尖锐,“是那个莫传雅吗?前阵子协助警方抽丝剥茧,破了分尸案的那个女记者?” 莫传风点头,微微一笑,“看来你听过她。” 岂止听过而已,她根本是仰慕与崇拜! 钟晨露屏住呼吸,嗓音发颤,“她真的……有办法查出子麒的下落?” “就算她不行,还有传奇呢。”莫传风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找一个人对莫家人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嘴角勾起嘲讽笑痕。 “好,我马上回家整理行李,明天一早就走。”说着,钟晨露旋身就走。 两个男孩立即跟上,“我们送你!” 待学生们都离去后,于静逸转过雪白的娇颜,明眸落定莫传风,透出镜片的眸光锐利无比。 莫传风心一跳,“怎么啦?干嘛这样看我?” “你是莫家人?”她低问,语气平板。 “是又怎样?”他扬眉撇嘴,又是平素一贯的满不在乎。 “堂堂名门望族的子弟,为什么窝到台南中学来教书?” “我喜欢啊。你不知道,我可是从小就立志成为至圣鲜师呢。”莫传风眨眨眼,半认真半玩笑,“不好吗?” 于静逸瞪他一眼,“没什么不好。”话虽如此说,可咬牙切齿的口气明白表露了不满与责怪。她站起身,拂了拂弄皱的裙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件事。” “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性。”莫传风上前一步,一张俊脸故意凑近她,嘴角一扬,挑起半邪肆的弧度,“难道我的出身会影响你对我的评价吗?” 她迅速后退一步,“当然。” 湛眸掠过一道暗影,“为什么?” 她偏过颊,避开他深沉的眼神,“因为你是……莫家人。”哑声抛落一句后,她轻栘莲步离去,头也不回。 留下他瞪视她窈窕的背影,半晌,神色刷过淡淡无奈。 “……你以为我愿意吗?” 苍邃夜幕下,一列长长的火车由北而南,穿过高山,越过平野,迤逦前进。 车厢内,灯光调暗了,零零散散的旅客或半躺、或斜卧,在规律而单调的声响伴随下,沉浮于朦胧睡乡。 一片静寂。 夜,很深很深,是该睡去的时候了,可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两名少年却没办法像其他旅客一样放松精神,辗转梦乡,意识的神经皆是紧绷着,其中一位甚至全身僵硬,脸色惨白。 “你还好吧?展学长。”另一位少年沉声开口。 “我……没事。”闻言,正发着呆的展岳定了定神,转过头来,泛着血丝的瞳映入邻座男孩淡淡拢着忧郁的睑孔时,不禁一阵感动。“谢谢你,子麒。”嗓音瘩痖,“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 “别说这些了。”对他满心的感激,蔡子麒只是大而化之地挥了挥手,“倒是你,精神很差的样子,没事吧?” “没事。只是……”展岳一顿,微微苦笑。 蔡子麒立即意会,“犯了瘾?” “嗯。”展岳垂眸,唇角苦笑更深,“虽然我已经尽量克制自己少嗑一点,可是……”一声叹息,“最近只要一天不嗑“冰”,精神就会很差,注意力也很难集中。” 已经开始出现禁断症状了。 蔡子麒了然地想。 习惯以药物提振精神的人怎能控制自己不上瘾? 意志再怎么坚强,自制力再怎么高,这条路,一旦走上便是不归途,几乎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拜托你,子麒。”仿佛也惊觉自己的自制力正一节节败退,展岳蓦地紧抓住蔡子麒的臂膀,“别让我再去碰那些“冰块”,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无神的瞳眸即便满蕴祈求,看来也毫无灵魂。 望着展岳逐渐进出冷汗的前额,蔡子麒心底暗叹一口气。 从那天晚上层岳一个人在公园球场打篮球,他便从他异样的神态察觉出不对劲,之后无意问拾起的针头,更在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怀疑这个钟晨露最崇拜的学长偷偷在嗑药。 接着,在一段时日的明查暗访后,怀疑的种子渐渐发了芽。 他惊愕地发现,不仅展岳可能嗑药,学校其他几个成绩出色的同学也有此倾向,有一回他甚至还从楼顶上看到校园里发生类似毒品交易的场景。 学生素质优秀、外界评价也甚高的南方实验中学,竞已遭毒品侵略。 大事不妙。 为了查出幕后的药头是谁,他刻意装疯卖傻,在全校同学面前演了一出戏,千方百计引诱展岳引介他加入学校里的“冰块俱乐部”。 之后,他整整跟着那些同学鬼混了三天,甚至在众目睽睽下,主动为自己注射安非他命,这才取得他们的信任。 但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举发这些为了让自己有更充沛的精力来念书而一时误入歧途的同学,他真正想做的是揪出那个躲在幕后偷偷供应校园毒品的大头目,他要知道究竟是谁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他绝对要揪出那家伙,送他入狱!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要花好一阵子卧底才能真正接触到那些提供货源的药头,没料到这机会来得如此迅速。 为他带来机会的,正是展岳。 “……他们要我接下药头的位置,要我负责供货给同学。”仓皇从台南奔来台北的展岳一见着他,便几乎当场精神崩溃,直抓着他倾诉,“他们告诉我,只要我肯做,将来有大把钞票等着我赚。可我真的不想!我自己嗑冰就算了,我不想让别人也跟我一起沉沦……我很抱歉那时候把你给拖下水,子麒,真的很抱歉,我错了,真的错了。我没想到会这么痛苦,我现在……真的很难受,每天精神都很差,连老师上课在讲什么也常常听不懂……我该怎么办?这样怎么参加联考?我会考不上大学的!不行这样,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他迭声、语无伦次地说道,频频喘气,神情痛苦地纠结,“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说这件事,其他人都完了,他们几乎没有一天能离开“冰块”,只有你,还没陷太深……”他仰起头,期盼地望他,“你能帮我吗?子麒,求求你救救我!” “放心吧,我会帮你。”对展岳的求救,蔡子麒二话不说便点头答应。 就算不是为了展岳,为了钟晨露,他也绝对帮他到底的。 她不会希望自己仰慕的男孩沉沦于毒品地狱的,为了她,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展岳从地狱里拖出来,就算他因此必须亲自下去走一遭也在所不惜。 “我马上跟你回去。” 于是,两个少年连夜搭上开往台南的火车,一路颠簸南下。 从深夜到凌晨,两人未曾有一瞬合眼,渐渐地,夜幕褪去,东方翻出淡淡的鱼肚白。 永康站到了。 蔡子麒眯趄眼,注视着窗外急急往俊退的月台。 饼了永康,就是台南了。 “……你真的要代替我去见他们吗?”展岳迟疑的声嗓匆地拂过他的耳畔。 “嗯。” “会很危险吧?”展岳担心地问,一面展袖拭汗,“万一他们反而逼你当学校的药头怎么办?” “放心吧。”蔡子麒微微一笑,“我有靠山。” “靠山?” “我父亲以前是警察,他有个好朋友,是缉毒组组长。”蔡子麒解释,“我已经联络过他了,他会帮我。” “啊。”展岳愣了愣,神智不是很清晰的他直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状况,“所以你只负责引出那个大头目吗?” “没错。”蔡子麒点头。 “虽然警察会来支援,可你还是要直接面对那些人……”展岳咬着唇,满睑愧疚,“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跟你无关,就算这次你不来找我,我总有一天也要揪出那个人。”蔡子麒正气凛然,黝黑的眸流过灿光。 展岳怔望他,“你不怕吗?” “当然。”线条坚定的嘴角,翻飞蓄势待发的弧度。 从小就立志成为警察的他,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心理准备。 就算眼前迎接他的,是一片慑人的刀山火海,他也绝不会逃。 | 在两个年轻男孩离开火车的同时,一个背着简便行李背包的少女也匆匆踏上月台。 她东张西望,苍白的秀颜写满焦虑,一面拿着手机,颤声质问线路另一端的男人。 “你确定子麒搭的是这班火车吗?莫大,我没看到人啊。” “别急,再找找看。”沉稳的男声安抚她,“消息是传奇给我的,一定不会有错。” “他在玩躲迷藏吗?怎么一下又从台北跑回台南了?要人嘛!”钟晨露咬唇,跺了跺脚。 “你再仔细找找,莒光号,从松山开往屏东的。” “荧光号,从松山到屏东——”明眸扬起,四处梭巡流眄,数秒后,匆地一亮。 找到了! 停靠在对面月台的橘色火车,正缓缓发动引擎。 “shit!我上错月台了。”她低声诅咒,“先挂了,莫大。”随口抛下一句后,她按下手机结束通话键,娉婷的身子正打算重新钻入地下道时,一道挺拔的身影适时映入眼帘。 灯芯绒衬衫,牛仔裤,额前嚣张的紫色发缯——是蔡子麒! “子麒!”她纵声,对着铁道另一端的月台大喊。 他转过头,却不是望向她,而是展臂搀扶身后一名脚步跟舱的少年。 钟晨露瞪大眼,不敢相信地望着与他同行的男孩。 怎么会是展学长?他们两个怎会在一起? 她微微失神,直到两人的身影淡淡隐入人群中,才蓦地回神。 “子麒!子麒!”她双手握成圈,不顾周遭群众讶异的眼光,喊着一心系念的名字。“子麒!” 他似乎听见了,停下步履,讶然张望。 “在这里!子麒,我在对面!”她继续狂呼,一面用力挥手。 终于,他看见她了,湛亮的眸光直直射来,与她的在空中交会。 她松了一口气,可他却似乎并不高兴见到她,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剑眉微微一拧。 她看出他犹疑的神色,心韵一乱。 “子麒,你别动!在那边等我!” 回应她的是一个近似谐谵的手势,他比了比展岳,又比了比她,然后用双手在空中画了两颗心。 心心相印——他,在祝福她与展岳吗? 她木然,迷蒙着眼睇定他,他也深深回凝,接着,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温柔至极的微笑。 像极了某种告别的微笑。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看她?要这样对她笑? 心脏无可自抑地揪紧,她颤声喊:“子麒,你要去哪儿?你……你别动!千万别动!等等……”未完的嗓音淹没于一阵火车进站的声响中。 突如其来的列车,截断了两人交缠的视线。 钟晨露屏住呼吸。 面前的蓝色列车,宛如一片汪洋,分离了各立一方的两人,而她有预感,当海潮退去后,她会失去他的形影。 而她将再度承受昨日得知他失踪时,那排山倒海而来、毁灭性的极度惊惧。 那种深伯永远再也见不到他的恐慌,她不想再经历一回。 不!她绝对不要,不要—— “你别定,别走,等等我。”她哑着嗓音低喃,旋过身,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地下道。 不过几十尺的甬道,今日奔来,却好长、好长,仿佛永不到尽头。 拜托,别定。 她在心底呐喊,捧着一颗惊慌的心穿过地下道,拾级上梯,来到另一座月台。 他在哪儿? 左顾右盼,映入眼瞳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无表情的脸孔。 那个爱笑、爱闹、爱要帅的男孩呢?他究竟在哪儿?他真的不见了吗?他怎么……怎么可以不等她呢?怎么能就这样抛下她呢? 她明明要他等她的啊! 酸苦的委屈倏地泛上心头,窒闷胸臆。她闭了闭眸,身子紧绷,有片刻,只是呆呆站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直到一声犹豫的呼唤拂过她的耳畔。 “露露?” 她迅速扬起眸。 “展学长?”她惊呼一声,激动地拽住容色苍白的少年,“子麒呢?他在哪里?你刚刚不是跟他在一起吗?” “他……先走了。” “去哪里了?”她凛容,厉声逼问。 “他……”被她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展岳有半晌找不到说话的声音,好容易,才沙哑着声嗓开口,“他替我去见一个人。” “见谁?他去见谁了?约在哪里?” “这……”展岳别过头,不敢看她心急如焚的眼神,“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她拉高声调,直觉其中一定不对劲,“你告诉我,学长,子麒究竟去哪里了?为什么不等我?他临走前有说什么吗?” “他……他要我……”展岳一顿,偷瞥她一眼,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他要我好好对你。” 钟晨露一震。 子麒要学长好好对她?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她……交给展岳了吗? 泪雾在眸中一点一点漫开,她怔怔望着展岳,梗着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这副神情,展岳蓦地恍然大悟,猛然咬紧牙关,“露露,你……是喜欢他的吧?” 她没有回答。 “你一直喜欢着他吗?” 她依然无语,伤心的泪在眼眶里缓缓融化。 展岳倏地倒抽一口气,他敛下眸,双拳紧紧收握。“……他去见一个毒贩。” “什么?!”钟晨露闻言,神智一凛,明眸不敢相信地圆睁。 “是代替我去的。”他低声解释,神情愧疚且自惭,“他自愿当饵,引出那个人——” | “那个小表来了吗?” 扁线阴淡的仓库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沉声问道,合身的黑西装服贴地勾勒出他宽厚的肩线,右手握着两颗玻璃球,规律地撞击着。 “嗯,差不多到了。”另一个身材较矮的男人点头,必恭必敬的模样显然是他的手下,“刚刚小朱报告说他已经穿过铁栏,进了废弃物堆积场。” “五点五十五分。”男人瞥了一眼腕表,嘴角淡勾笑痕,“时间计算得挺准的。” “身手也满矫健的。小朱说他跨铁栏时,随便一翻就跳过来了。” “那当然,是他的儿子嘛,身手当然要有乃父之风啰。”男人似笑非笑。 “接下来怎么办?老大。” 男人沉吟,手中的玻璃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孩子资质倒是挺不错的,如果能吸收进来,对我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要吸收他吗?”手下皱眉,“不容易吧?老大,虽然他看起来是很聪明伶俐,不过……”犹豫的话语尚未全落,一阵手机铃声蓦地响起。 男人举手,示意身旁几个手下噤声,然后潇洒地弹开话盖,“喂,我是赵清健……思,很好,你就在那边等着,我们会注意情况,随时待命……小心点。” 币断电话后,有半晌,男人只是敛眸沉思,好一会儿,嘴角才扬起淡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一片静默。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一个手下才大著胆子开口,“是他打来的吗?老大。” 赵清建微微颔首。 “那我们要怎么做?” “既然这孩子敢单枪匹马来见我,照理,我不该怠慢他。”黑眸闪过锐利辉芒,“起码该见他一面,让他明白自己究竟惹上了什么人。” “所以老大要我们带他来这里啰?” “嗯。” “是,我们马上去办。” 手下们领命,正想转身离去时,手上抓着的无线电对讲机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跟着,是一个微微尖锐的男声。 “老大,我是小朱。” “什么事?”赵清健接过手下递来的无线电对讲机,慢条靳理问。 “有个小意外,一个女孩刚刚也进了废弃场。” “女孩?”赵清健蹙眉,“多大?” “大概十六、七岁左右吧。” “是他的朋友吗?” “不知道,她鬼鬼祟祟的,躲在一边的草丛里,也下现身,光盯着他看。” 买一送一? 抓一个少年附带一名少女? 赵清健嘲讽地想,黑眸掠过利芒,“别管那么多,一起抓过来。” “是!” 第十章 蔡子麒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伟岸的男人身影。 “是你?!” 男人微微一笑,“没错。” 蔡子麒愕然,神智处于极度震惊状态,“赵伯伯?”他低唤着熟悉的称谓,掌心慢慢渗出冷汗。 作梦也想不到,提供校园毒品的幕后藏镜人竟会是父亲生前的好友,警局里负责带领缉毒组的资深警探。 赵清健!他从小一向敬重的长辈竞就是他今日代替展岳来见的大药头。 “怎么……可能?”他茫然眨眼,脑子匆地强烈晕眩。 这不可能吧?这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身为警察的人还知法犯法?而且还是他所熟悉的长辈? “为什么?赵伯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再也忍不住胸臆漫开的激狂,他行动如风地上前一步,猛然扯住赵清健的衣领。 “你做什么?!”几个手下见状,立刻一围而上,掏出手枪指向蔡子麒。“放开我们老大!” “没事。”赵清健悠然摆手,阻止手下们采取行动,“子麒只是惊吓过度而已。”望向蔡子麒的眸竞还含着笑,“不愧是老蔡的儿子,身手真的挺不错的。” “我一向尊敬你,你却……”蔡子麒磨牙,眼眸泛开失望的红雾。 “我也喜欢你啊,子麒。比起展岳,我更希望是你来帮我接下南方中学的地盘,你比他伶俐多了,假以时日,你会成为我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最得力的助手?你的意思是要我帮着你运毒贩毒?还散播毒品给无辜的学生?”蔡子麒冷啐,“你有没有良心啊?贩毒已经是大罪,你居然还把毒品卖给学校里的学生,毁掉他们太好前途?太可恶了!” “哟,听这说话的口气,挺有正义感的嘛。”赵清健讥诮地说,“你老爸告诉我,你从小就想当警察,看来这话不假。” “没错,我是从小就想当警察。看着你们每天出生入死,跟歹徒搏斗,我真的很崇拜你们,很敬重你们,可你却……”蔡子麒一顿,双拳紧握,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赵清健冷冷一笑,“警察的工作没你想像的那么清高,孩子,跟歹徒搏斗也不是什么值得光荣的事。你要是知道有多少警察横跨黑白两道的话,恐怕会忍不住想去撞墙吧。” “我不傻,当然知道警察中也有败类!”蔡子麒怒吼,“可我……我想不到你也是,赵伯伯,你……” “一句话,做或不做?”赵清健打断他,神态冷凝,“如果你点头,我就全力栽培你,如果你不识相……”尾音若有深意地拉长。 “你想怎样?” “你知道太多了。”赵清健面无表情。 意思是他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里? 蔡子麒绷紧身子,强自抑制窜上胸膛的冷意。 敝他太大意,没想到自己尊敬的长辈竟是贩毒的魔头,还傻傻地自投罗网。 “我不逼你,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赵清健淡声开口,嘴角翻扬的弧度奇异地融合著慈蔼与邪佞。 蔡子麒甩过头。 如果可能,他真想当场砸回赵清健这项侮辱人的提议,可他不能,无谓的意气之争只会徒然送了自己性命。 “对了,有个人可能可以帮你快点下决心。”赵清健匆道,朝手下拍拍手掌,“带她进来!” 是谁? 蔡子麒狐疑回眸,眯起眼,极力想在昏暗的光线中认出被两名大汉一左一右挟持,垂首走进仓库的少女。 只一瞬,他便全身一冻。 “嗨,子麒。”少女扬起苍白的容颜,尴尬又无奈地朝他撇撇唇角。 他倒抽一口气,“露露,你怎么……也来了?” | 黝黑的斗室内,气流窒闷,少女与少年双手双脚遭粗绳捆绑,无奈地坐在地上,相对无言。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室内静得很,连手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本噜。 奇特的鸣响匆地从少女月复中窜出,她咬了咬下唇。 少年瞥了她一眼,“你肚子饿啦?” 她不情愿地点点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点东西也没吃。” “干嘛不吃?”少年瞪她,“你又减肥啊?你又没多胖,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没事别节食吗?” 少女嘟起嘴,“我哪有节食啊?还不都是你!” “我?” “要不是你无缘无故闹失踪,我会紧张得连饭也忘了吃?”她瞠视他,粉蜜的圆睑纠结着委屈。 他心一扯,“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没吃饭?” “对啦,你满意了吧?” 他默然,神色匆地黯淡,“对不起,露露,都是因为我,才害你也被困在这里,不好意思。” “别……别说对不起啦。”钟晨露惊慌地摇头,“是我自己要跟来的,不干你的事。” 蔡子麒望她,好一会儿,沉沉叹息,“你为什么要跟来呢?展岳也真是的,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 “是我主动逼问他的。”钟晨露解释,“不对的人是你,谁教你不声不响一个人跑来这里的?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秀眉一拢。 “我当然知道。”蔡子麒没好气地说,“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当诱饵,替警方引出幕后首领,没想到……”嗓音黯然消逸。 “没想到答应要帮你的警察,原来就是那个大坏蛋。”钟晨露主动接口,愤然磨牙,“这世界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这些大人总要知法犯法?一 “……是啊。”蔡子麒覆议,嘴角自嘲一扯。 她凝望他,明白他心中的失落,从小敬重的长辈原来是如此猥琐不堪的人物,任谁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 “说不定我爸爸也是……” “你胡说什么?!”她锐声截断他绝望的猜测,“你怎么可以怀疑自己的父亲?蔡伯伯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他敛眸,不语。 “你不要这样,子麒。”她睇他,语气温煦,“不要因为一粒老鼠屎,无端端倒掉一锅粥。蔡伯伯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他可能不是个好爸爸,但绝对是个好警察,绝对是的。” 听闻她柔声安慰,他心一动,扬眸凝定她,瞳底流过异样光影。 她呼吸一乱,“干嘛……这样看我?” “露露,你啊……”他喃喃低语,压抑的腔调蕴着股浓浓怅然。 “我怎样?” 总是只要一句话便能振作他颓丧的意志,一个微笑便能提起他委靡的精神。 “……你对我真好。”他哑声道,闭了闭眸。 “我……当然要对你好啊。”蜜颊霜染,“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嘛。” 是啊,最好的朋友。 他半无奈地牵起嘴角,“可惜我搞砸了。我本来还想自己能帮展岳月兑离苦海呢,没想到反而还连累了你。” 她静静睇他,“你是为了我才特别注意展学长的一举一动吗?” “嗯,我猜到他可能有点问题。” “所以你一直暗中调查这整件事,甚至为了他孤身犯险?” “也不全是为了他。”他涩涩解释,“反正无论如何我都要揪出那个人的。” “可是你却把我托给了他。”钟晨露颤着嗓,捆绑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掐握,指甲陷入柔女敕的掌心。“你在火车站比的那个动作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要把我跟他凑在一起吗?”她质问。 “我……”蔡子麒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她忽然怒气冲冲,“我只是祝福你们……” “我才不要这样的祝福!”她锐喊,瞳眸因怒气而璀亮,“我才不要你把我丢给他。我不是说过吗?对我来说,你比他重要一百倍,一千倍!这样你还不懂吗?” “懂什么?”他愕然蹙眉,“露露,你……” “我……我不是说过吗?我宁可永远不要再见到他,也不要你难过。这样……你还不懂吗?”说到后来,她的嗓音逐渐微弱,收拢羽睫,玉颊再度漫开红霞。 望着她羞涩的神态,他蓦地一僵,身躯宛如遭雷电击中,动弹不得。 “可你……你喜欢展岳不是吗?”不敢相信窜过脑海的念头,他傻傻问。 “我是喜欢他。” 他心一沉。 “……可是更喜欢你。”她滚烫着脸,嗓音好轻、好细,“我可以不见他,但不能失去你。你……知道你失踪的时候,我好焦急,好害怕,我伯你出事,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她停顿下来,贝齿咬住唇。 他望着她,张大了嘴,一颗心宛如搭上云霄飞车,一下起,一下落,没一刻安稳。 “你……你的意思是……” “这样你还不懂吗?”她匆地恼怒,抬眸恨恨瞪他,“笨蛋!白痴!我……” 沁凉的唇办出其不意贴上她,吮去她来不及出口的怨言。 她一怔,圆眸惊愕地瞪着直直逼向眼前的高挺鼻尖。好一会儿,那鼻尖才慢慢退开,她扬睫,迎向一双迷惘的眼。 “你在做什么?”她绷着嗓音问。 “我也不知道。”他的嗓音同样紧绷。 她心韵狂乱,“好朋友……可以这样吗?” “没人规定朋友能怎样,不能怎样吧?” “说得……说得也是。”她讷讷地说,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 “怎样?”她僵住身子,瞪着他又渐渐往她的方向移动的脸庞。 “可不可以再一次?”他喃问,温暖的鼻息袭向她,吹拂敏感的汗毛。 她脊髓一颤,既不迎合,也没拒绝,就那么冻着,宛如欧洲街头随处可见的少女石雕像。 趁她迷乱之际,他又轻轻啄了她柔软的唇瓣一记,一口,又一口,方唇由紧张的沁凉到激情的滚烫,氤氲她的眸。 时间的钟摆,像是忽然静止了,又像在永恒与刹那间摇动,拉扯她不安定的心。 在半梦半醒问,他终于离开她的唇。“你……不会骂我吧?”闪着异彩的眸不确定地盯着她。 她心跳几乎停止,“没……没差,反正亲一次跟两次……也没多大差别。” 他望她,眼看她的颊愈来愈嫣红,不禁微微一笑,“谢谢你,露露。”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又有了勇气。”他眨眨眼。 “嗄?”她不解。 笑意染上星眸,他匆地展开臂膀,让她看已然能够自由活动的双手。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你怎么办到的?” “这个。”他摊开掌心,亮出一把迷你瑞士小刀。 “你随身带着?” “当然。我可是立志要成为警察的人啊。”他酷酷地应,一面来到她身后,俐落地替她割开绳索,“他们啊,光顾着拿走我的皮夹跟手机,竞没发现我裤腰内还藏着这个。” “算你厉害!”她赞道,笑声宛如珠玉,清脆滚落。 待他替她割断绳索,她重新能起身活动时,秀眉已傲然扬起,她拂拂衣袖,一身意气风发。 “接下来怎么做?” “接下来我们得演一出戏。”他微笑,附上她耳畔,低声道出思索已久的月兑逃计画。“……懂了吗?” “收到。” “那要开始行动啰。” “没问题。”她比了个ok的手势。 他凝望她,匆地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记,然后才将她拉到身后,以自己挺拔的身躯挡住她。 “躲好。”他吩咐她,一面放声大喊:“喂!外头有没有人在?喂!” “……吵什么啊?小表!”回应他的,是充满怒意的嚎吼。 “开门!”他继续喊,“快开门!” “妈的!小表,你以为自己是谁?敢对老子大呼小叫?” “快开门,我有话跟趟伯伯说!” “说什么?”铁门拉开,男人闲闲走进,“你终于决定乖乖听话了吗?” 一记飞腿踹上他的脸,跟着,趁他身躯摇晃不稳时,一个过肩摔将他整个人甩出几尺之外。 他晕头转向,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腰间的无线电对讲机与手枪便被一只纤细的小手模定。 苞着,厚大的嘴唇遭一方手帕蒙住,双手双脚也被缠上绳索。 必上铁门后,钟晨露掂了掂有些沉重的手枪,转身将它交给蔡子麒,纤巧的手腕随后一旋,精准地落入他温柔展开的掌心。 少年与少女手牵着手,飞也似地离去。 | 原以为可以顺利逃离的两人,在仓库内疾奔时,不意踢翻了几个纸箱,凌乱的响声惊醒了在楼下打盹的两个男人,猛然跳起身。 “怎么回事?”刚爬出睡乡的两人面面相觑,交换了疑惑的一眼。 “去瞧瞧!”说着,两人掏出手枪,一左一右,分从两路进击,寻找可疑的蛛丝马迹。 “躲好。”蔡子麒压下钟晨露采出的头颅,拉着她在成堆的纸箱后蹲下。“别动。” “只是看守两个青少年,有必要动用到三个大男人吗?”见情况不妙,钟晨露细声细气地抱怨。 “小心一点总不会错。”蔡子麒撇撇嘴,“赵伯伯大概是怕我不只通知了他,还联络了别人吧。如果我猜得没错,展岳那边他应该也已经派人盯梢了。” “怎么办?”眼见其中一个男人逐渐逼近两人藏身处,钟晨露喘息低问。 “别担心,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还不难对付。”蔡子麒悄俏探出脸,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动静。“这样吧,我们声东击西。” “什么意思?” “我出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乘机逃走。”他低声指示,“前头的楼梯下去后有一扇门,应该能出去。” 她身子一僵,“你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人先走?” “没错,我断后。” “不行!”她紧握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我不要你一个人面对他们。” “放心,我手上有枪,不怕他们。” “不行。”她仍然摇头,瞳眸掠过焦虑,“就算有枪怎样?你会用吗?” 他睨她一眼,“你忘了吗?我七岁那年就进射击场打靶子玩了。”说着,他轻轻拉动扳机,“连我爸都说我天生是神枪手呢。” 她呆然,“对……对哦,我差点忘了。” “快走吧,你在这边反而会让我分心,碍我的事。”他故意激她。 她无语,深深望他。 他从她眼中看出了担忧与不舍,心一阵抽紧,抬起手,既调皮又温柔地拉了拉她鬓边的发络,“我不会有事的。” “子麒……”她握紧拳,还想说些什么,然而重重敲击耳膜的脚步声已不容她犹豫。 她紧紧一咬牙,而他已拔直身子,电光石火朝空中鸣放一枪。 “谁在那里?”男人惊吼,闪身躲到一根柱子后,在另一边搜寻的男人听到枪响,也立刻街上楼。 钟晨露深吸一口气,提起步履,把握这短暂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楼梯口,疾奔而下。 “是那个丫头!” 充血的耳畔窜过一声怒喊,跟着,又一声凌厉枪响。 她惶然回过苍白的容颜。 “快走!”仿佛意料到她的迟疑,蔡子麒暴吼催促,“快!” 她无奈,只能继续提足狂奔,眼眸窜上一股酸意。“你可别受伤啊·你如果受伤的话,我不会饶你的。”她一面跑,一面叨念,转眼问已逃出仓库,来到户外明媚阳光下。 她眨眨眼,瞳孔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光亮。 扁与暗,白与黑,只是一扇铁屑斑剥的门,竞能分隔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有些怔忡,思绪一时迷惘,直到身后又传来几声枪响,才猛然回神。 对,她必须快点走了,必须尽速逃离这里。 可她动下了。理智告诉她应该快点向外求援讨救兵,可情感却依依难舍仍困在仓库里的少年。 他还好吧?没事吧?怎么还不赶快出来呢? 她旋身,心急如焚地往仓库出口处张望,正仓皇间,一声痛苦的嘶喊蓦地拔峰而起。 她身子一冻。 有人中枪了?是他吗? “子麒!”她惊呼,再也顾不得理智的钳制,盲目地往回奔跑。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臂自身后攫住她的肩。 她心跳一停,慌然回首,映入瞳底的是一张熟悉的俊颜,“莫……莫大?” 抓住她的,正是莫传风,而站在他身畔的是于静逸。两人都是收拢眉,一脸凛肃。 “别进去,危险。” “可是……子麒还在里面,他可能受伤了,怎么……怎么办?”她慌得语无伦次,紧紧拽住莫传风的臂膀。 “别着急,晨露,让警方去处理。”于静逸温声劝她。 “警方?”她一愣,好一会儿,惊惧的明眸才认清仓库四周不晓得何时已聚集大批人马。“怎么……怎么回事?”她茫然望向莫传风。 “你打电话告诉我子麒要来当诱饵后,我愈想愈觉得不放心,打电话跟警局求证了一下,发现他们根本没接到这样的任务。” “所以你才要求警方赶过来吗?” “嗯,他们起初不肯相信我,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说服他们。”莫传风解释,语气清淡,可钟晨露却由于静逸忽然怪异的神情敏感地察觉这番工夫绝对另有文章。 天晓得他是如何威胁加利诱,大吵又大闹,才请动这大批警力的。 若是平常,她早发挥记者的本能穷追猛问,拚命想挖出内幕了,可此刻她却毫不在乎,一心三忌只挂念着蔡子麒的安危。 “……他出来了。”莫传风突如其来道。 钟晨露心跳一停,跟着流转眸光,落向那正一步步、跟舱走出包围网的少年,他扶着右手臂,挂着血丝的嘴角扬起淡淡笑痕。 她立即奔向他,“子麒,你还好吧?没事吧?你……”水瞳惊愕地凝定他染满鲜血的胸膛,“你受伤了吗?他们打中你了?”她颤问,眼前一黑,身子跟着一晃。 这么多……这么多的血——他不会就这样死去吧? “露露!”蔡子麒连忙展臂扶住陷入强烈晕眩的她,“我没事,你别紧张。” “可是……你流了好多血。”她哽咽着。 “这不是我的血,是他们的。”他急急解释,“中枪的是对方,不是我。” “你……你真的没事?”她犹自惊疑地望他,不敢相信。 “只有这里挨了一拳。”他微微一笑,比了比挂彩的嘴角。 “我……我不相信,你骗我,明明那么多血……”以为他有意安慰她,她容色更加惨白,颤着双手开始解开他胸前的衣扣。 他吓了一跳,“喂喂!你干嘛?” “我要看,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她迷乱低语,神智显然仍处于茫然状态,“你……别想骗我,我不是……那么好骗的。真没受伤就让我看,我一定要看……” “shit!你真的打算当众为我宽衣解带?”蔡子麒尴尬地红了脸,转向班导师莫传风,“莫大,你说句话啊!这女人发疯了!快叫她住手啊!”眼见她纤细的玉手竞真要翻开他汗衫来瞧,他不禁哇哇大叫。 “有什么关系?你是处男吗?让女生看一下胸部会怎样?又不会死!”对他的窘境,莫传风毫不同情,哈哈大笑。 “你胡说什么?正经一点!”一旁的于静逸拐臂推他一把,美目含嗔。 “我说错了吗?”莫传风无辜地眨眼,“本来就无所谓嘛。唉,处男就是这样,紧张兮兮……呜,嗯——” 玉手挡住他不及出口的言语。 于静逸转过眸,歉意地望向气怔当场的学生,“对不起啊,子麒,你别介意。” 这番温言软语完全不能弥补蔡子麒碎落一地的自尊,他恨恨瞪视莫传风,咬牙切齿。 是啊,他就是处男,就是不习惯让女生随便模他的胸膛,就是受不了这惹人心慌的感觉,尤其碰他的人还是他最在意的女生—— “拜托你,露露。”一念及此,他叹口气,低头对正凑上脸细看他胸膛的女孩求饶,“你别这样,饶了我吧。” 她没说话,纤纤玉指抚过他光滑厚实的胸膛,所到之处,皆如火烧,灼烫着他。 “没事,真的没事。”她喃喃念道,苍白的唇角缓缓一牵,扬起欣慰的弧度。 “我……早说了没事嘛。”他重重喘气,“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她不语,小手一探,忽地拉出他一直系在颈问的平安符,“这是?”愣愣地瞧着浅紫色的布袋。 “是你送我的。”他别过眼,不敢看她,“你忘了吗?” “你一直带着它?”迷蒙的眼逐渐清澄。 “是啊。” 她怔然,半晌,在领悟了他的用心后,星眸悠悠潋滥甜蜜水波。 四束眸光在空中互会,温柔而缠绵。他心弦揪扯,震荡难语,她也同样满腔欢喜,无以言诉。 就连一旁的莫传风与于静逸,也只能呆呆望着这温暖恬馨的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人各自出神,直到一道粗鲁的嗓音杀风景地扬起。 “蔡同学,钟同学,麻烦你们俩到警局做个笔录好吗?” 蔡子麒一凛,首先收束神智,朝年轻刑警点了点头,“没问题。”他顿了顿,朝钟晨露伸出手,“走吧。” “嗯。”后者乖顺地将柔荑搁落他的掌心。 他迅速握住:心跳却不争气地一乱,连忙深吸一口气,镇静紊乱的心韵。“唉,只可惜没当场逮到赵伯伯,只凭单方面的说词,不知道警方会不会信我……” “谁说只有你单方面的说词?”钟晨露反驳,声调轻快。 他莫名回首。 “还有这个呢。”她眨眨眼,自胸口拉出一枝系着细绳的银笔。 “这是?” “录音笔。我把你跟赵清健的对话都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蔡子麒不敢相信,“你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很奇怪吗?我可是立志要成为记者的人啊。”她偏过头,盈盈一笑,学他的口气夸下豪语。 见她爱娇的模样,他不禁也笑了。 “好啦。”莫传风朗笑拍手,一副欣慰不已的神态,“雨过天青,事情总算圆满解决了。演戏的谢幕,看戏的离场,大家各自解散回家上床……哎哟!” 他忽地哀嚎一声,捧起被高跟鞋踩痛的脚,又跳又叫。 “于师太!你会不会太狠一点?”指控的眼神射向于静逸,“很痛耶。” 后者面无表情,“活该!谁教你讲话总是不检点?” “我哪里不检点了?”莫传风喊冤。 “还狡辩?”冷冽的眸光瞪视他,“你刚刚说回家做什么?” “回家上床啊。”他重复,犹不知好歹。 她倒抽一口气,瞥了一眼一旁蔡子麒与钟晨露笑不可抑的模样,玉颊一红,蓦地扯住莫传风胸前的领带,压低嗓音怒斥,“在学生面前,你这个为人师表的能不能端方一点?上床?”她眯起眼,“亏你讲得出这种话!” “哪种话?上床睡觉有什么不对吗?” “嗄?”她一愣,“你的意思是回家……睡觉?” “不然你想到哪里去了?”莫传风理直气壮地反问。 “这个嘛,嗯,啊……”于静逸眸光四飘,尴尬不已,双手用力绞扭。 “请问于师太。”温煦的嗓音蓦地在她头顶扬起。 “怎么?” “你一定要这样凌虐我的领带吗?” “什么?”于静逸茫然,目光一落,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他的领带,而在她方才心慌的绞扭下,领带已皱不成形。“对……对……对不起!”她猛然松手,急急后退,修长的双腿因重心不稳绊了一下。 “小心!”莫传风惊呼,忙展臂将她窃窕的娇躯护入怀里。 “哇哦——”长长的口哨伴随一声赞叹悠然吹响。 “好甜蜜哦!”配合蔡子麒响亮的口哨,钟晨露跟着笑喊。 然后,在两个不不了台的老师还来不及板起脸训斥前,两人迅速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手牵着手,翩然奔离现场。 轻盈淡去的背影,宛如一对彩蝶—— 御风而起。 尾声 x月x日满月 他说,跟我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 其实我也—样。 不知为什么,他能引出我最好强的一面,与他对坐在棋桌前,那黑白交错的宇宙彷佛宽广了许多,更深远了。 他说,要一辈子当我唯一的竞争对手,一起追求神乎其技的境界。 这一生,与他并肩面对充满挑战的围棋世界。 这么一想,我突然觉得好兴奋,全身宛如贯注了某种神奇的力量, 好充实,好饱满,信心十足。 从今以后,我不必迟疑,毋需害怕,只管去面对未来的一切。 是灿烂的光明也好,是危险的黑暗也罢,我都不是孤单一个人。 因为,有他伴我。 “是满月耶。”倚着露台围栏,钟晨露扬起粉蜜色的容颜,凝望天边一轮清澄明 明月圆满,正如她圆润的俏颜,甜蜜可人。 蔡子麒望着,不觉怔了。 “你怎么了?干嘛不说……”澄眸映入他痴傻的神情,“看什么啦?”她娇嗔道,粉颊徘红。 “没有啊。”蔡子麒连忙收回过于专注的视线,清了清喉咙,“我只是在想,我妈今天下午跟你说了些什么。”他顿了顿,“她是不是跟你抱怨我了?” “她只是担心你。”听出他不愉的语气,钟晨露放柔嗓音,“这也难怪嘛,哪个母亲受得了自己的儿子以身犯险?” 蔡子麒微微苦笑,“她一定是要你劝我打消考警察大学的念头了。对吧?” “嗯。”钟晨露低声应道,没有否认。得知儿子想报考警校,蔡母的神智确实濒临歇斯底里,一整个下午抓着她不停抱怨,几次说到激动处,甚至泛红眼眶,流下眼泪。“她伯你步上你父亲的后尘。” “我知道。”蔡子麒绷着嗓音。母亲的疑虑与恐慌他一向清楚,再清楚不过了,只是从小立定的志向他实在放弃不了——“我是不是很不孝?”他涩声自嘲。 钟晨露定定望他,“你只是有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微凉的颊,“我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你不反对吗?” 她摇头。 “你赞成我?” “我佩服你。”她盈盈一笑,瞳底流过的是完全的钦慕与信任。“有理想、有抱负是很了不起的。” “你真这么想?”他脸庞一亮。 “嗯。”她点头。 他一颤,胸膛瞬间像胀了气,充盈饱满。 奇怪啊!她为何总有这种力量?只是一句话便能振作他低落的心绪,让他一颗心从谷底轻盈飞扬,直抵云霄。 仿佛感受到他内心的震撼,她又是甜甜一笑,转过头,明眸凝睇高挂夜空的满月。 “想想,以后你当警察,我当记者,我们可以一起为这个社会的不公打抱不平,这样不是很赞吗?” 他朗声笑了,“的确很不赖。”他伸出手,在她面前展开五指。 她意会,张手与他击掌,接着手腕一翻,与他勾勾手指,定下一生的约诺。 “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 后记 年少的时候,我们都有梦想。 那时候的梦想,往往是最真、最纯粹的,我们不会计较那个梦想会为我们带来多少名声利益,我们只是单纯地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就像露露一样,一心三思想当个追求正义的记者,或者像子麒,以做个保安卫民的警察为人生目标。 我们都有梦想,可曾几何时,我们的梦想磨灭了呢? 曾几何时,我们回顾过去,惊愕地发现自己已不再是年少时那个热情洋溢、对未来充满幻想的自己? 什么时候我只知道汲汲营营,眼中只有现实名利? 或许每一个长大的人,在想起曾经拥有的青春岁月时,都会有那么一点淡淡的怀念与惘然。 那时候的一切都是那么明媚灿烂啊,即使偶尔缠绕心头的轻轻的忧愁,现在想来,仿佛也如罩著玫瑰色的薄纱一样粉女敕浪漫—— 历时许久,(限制级未满)系列终於结束了。这是蔷第一回尝试青春校园的题材,不知各位喜欢否? 在写著这个系列的时候,蔷是很快乐的,有时,还会因为书中角色的对话嗤笑出声。 我喜欢这三对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喜欢他们的活泼开朗,更欣赏他们勇於追梦。 我也喜欢那一对总是争吵不休的老师,喜欢让他们斗嘴之余,又逃不开彼此的魅力。 不少读友问蔷,有没有计画写出属於莫大和师太的爱情故事。目前蔷只能说,尚无此计画。 但计画总是赶不上变化,谁知道呢? 最后有件事要跟大家特别宣布一下,蔷原先的留言版日前已结束营业,新的个人网站“蔷薇花季”正式开始营运,欢迎各位有空来坐坐哦! 网址如下:http://home.kimo.tw/g1969.tw/author/jiqiang/ 蔷的电子信箱:[emailprotected] p.s惠如,谢谢你的来信。你总是不留下住址,就让我在这里对你说声新年快乐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限制级未满1:我是女生 限制级未满2:纯爱初体验 限制级未满3:秘密同居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