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色关系法》 楔子 在台北的夜店圈,enjoylife美艳动人的店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千方百计欲追她到手的众家男士,更口耳相传一套半公开的法则。 话说台美之间有一套:“台湾关系法”,而汪明琦与男人间,也有一套“桃色关系法”。要追求她,得先遵行以下法则: 一、分手后彼此不纠缠,干脆俐落。(还没交往,先谈分手,足见此女之狠辣。) 二、交往时尽避许诺天长地久,但别相信所有爱情都能永恒。(记得某支手表广告吗?“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三、不干涉、不强求、不欺骗。(另类三不政策。) 四、恋爱可谈,结婚免谈。(所以说美人是属於大家的,人人有机会,个个没把 握。) 敖注:此四大法则只是基本要求,门槛而已,意欲参观美人殿堂,另有无数细则条款,个中真义,须自行领会。 以上。 第一章 夜深了,沉邃的天际终於驱散了纠缠一晚的乌云,明丽皎洁的月娘得以探出容来喘一口气。几颗星子眨著眼,仿佛也在恭贺她的重获自由。 夜深了,苍闇的夜幕放肆地落下,笼罩整座台北城。 懊睡了吗?这总是过於忙碌的城市。 不,今晚可是周五夜啊,岂能才过了午夜便敛尽风华?霓虹继续亮著,车流继续呼啸,城市的人们继续在各大夜店纵情狂欢。 午夜,更多人推开了enjoylife的大门,这亭立东区一角的loungebar,标榜的正是台北新世纪的消费风格。 店内回旋的,不是吵死人的摇宾乐,而是悠慢抒情的爵士;店内闪烁的,不是五颜六色的舞台灯光,而是温暖迷离的香精烛火;店内摆设的,不是一张张紧紧挨著彼此的椅子,而是一张张舒适柔软、让人躺落便懒得爬起的沙发。 对来店的女性而言,最恋恋不舍的是这里休闲温馨的气氛以及口味清淡舒爽的清酒调酒,而对男性而言,除了可以在这里舒放一日工作的疲惫,还兼能欣赏美人,养眼颐神。 是的,enjoylife最大的特色在於它拥有一个妍丽艳媚、气质偏又温婉高雅的女主人。 汪明琦。 “这女人到底是哪里好啊?怎么你们几个开口闭口都是她?” 某个靠近角落的厢座内,一个年轻小伙子问著同来的几个大男人。他是部门新进菜鸟,他们是部门资深前辈,今晚算是他的欢迎会。 照理说今晚主角该是他,话题也该围绕在他身上才是,可几位前辈从一进门就焦急地找寻enjoylife女主人的身影,见不著时那股颓丧劲啊,好似刚被上司痛削了一顿。 他实在不服气,不就是个夜店女老板啊,值得前辈们这般牵肠挂肚? “你啊!” 对他微微不满的询问,几个大男人同时眉一掀,眼一瞪,跟著有志一同头一摇。 “也难怪他会说出这种话,他没见过明琦嘛。” “对啊,他今天第一次来,难怪搞不清楚状况。” “不能怪他,不怪他。”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词神态间尽是悲悯。 嘿!他问的问题真有那么没sense吗?值得他们这般同情? 社会新鲜人更不服气了,“不过是一个女人嘛,长得漂亮又怎样?这世上美女何其多。” 此话一出,前辈们再度陷入震惊状态,瞠目结舌的模样仿佛他刚抛下的是原子弹。 好不容易,其中一个恢复理智。“你这话就不对了。”他摇摇掌间扣著的威士忌酒,饮了一口,“这世上美女是不少,可也分三六九等。” “经理的意思是她等级很高罗?” “绝对是顶级上品。” “她真有那么美?”菜鸟怀疑地问。 “不是美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撩动男人。”经理头头是道,“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最高段吗?就是能玩弄男人在手心,哄你时让你飘飘然,以为自己是皇帝。骂你时让你心存愧疚,巴不得跪下任她发落。看你的时候,好像全世界只看到一个你,你不陶醉都不行,笑的时候,你跟著一颗心飞上了天。哭的时候,你急得只想摘下天上的星星来安慰她--” “这……太厉害了吧?经理的意思是那个女人有这等本事?” “嗯哼。” “我不信。”菜鸟一句话否决。 “那是你没见过她,没跟她说过话,没听过她笑,没看过她的眼睛。”另一个前辈开口,“你要是认识了她,跟她说上几句话,要是再幸运一点,跟她约会的话,那就……唉。”话语一顿,神色忽地颓然。 “怎么啦?主任,怎么忽然叹气?” “你的主任想约她很久了,偏偏老是不成功。” “原来主任想追她?”菜鸟有些惊讶。 “来这里的男人哪一个不想追她?”经理代表大家发言,“还经常为此争风吃醋呢。” “不会吧?” “不信?你看看那边。”经理揽过菜鸟的肩,强迫他探出头往四周张望,“那桌那个穿蓝色西装的男人,看到没?他可是上市电子公司的总经理,大忙人一个,可几乎每个礼拜五晚上都来,就为了能让佳人点头同意跟他约会。还有那个,桌上放著一束花那个,是个律师,他也常来,每次都送不同的花,到现在还猜不中明琦究竟喜欢哪一种。斜对面那桌,认出他们是谁吗?” “啊。”菜鸟一惊,“是立委?” “还有政府高层的幕僚。你以为他们真是工作狂,礼拜五晚上还开会?才不是,全冲著明琦来的!” “什么?!” “知道曾列在她护花使者名单上的有哪些人吗?警署高官、行政院次长、立委、企业集团小开、证券公司总经理--她在政商两界的人脉可能比我们家总经理还广。” “哇靠!不是盖的?” “所以懂了吗?把上她不仅仅是『我的女朋友是个美人』这么简单,她的前男友全是政商名流,能追上她,表示你也有两把刷子。” “也就是说,能满足一个男人的虚荣心吗?” “不要用这种嘲讽的口气说话!”经理敲了一下菜鸟的头,“你懂什么?一个女人除了能让一个男人开心,更要让他觉得有面子。这就是女人的价值所在。” “所以汪明琦能做到这些罗?” “绝对是一流的。”经理强调。 其他人跟著点头附议,一个个神态严凛,仿佛现在是在公司的会议室,正一致通过某项影响未来的重大决议-- “所以汪明琦能做到这些罗?”怪腔怪调的女声扬起。 “绝对是一流的。”同样怪异的女声回应。 接著,六道明亮眸光在空中交会。 数秒,三串清柔笑声同时跌落,彼此呼应,宛如一首旋律悠扬的协奏曲。 “拜托!这些男人,我真佩服他们。”首先停住笑声的是董湘爱,玫瑰红唇噙著淡淡嘲弄。 “他们……好无聊。”叶盼晴摇头,秀气的她连批评起人嗓音听来都是文文雅雅的。 “什么女人的价值是要让一个男人有面子啊?”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柴晶晶圆亮如星的眸闪过一丝恼怒,“大男人主义!” “没错。” “明琦也真是。要是我,早将这些人轰出去了,以后都不欢迎他们再来。”柴晶晶蹙眉,玉手一落,玻璃酒杯在桌面敲出清脆声响。 “怎么啦?谁惹毛我们可爱的晶晶大人了?”一个柔媚的嗓音扬起,蕴著淡淡笑意。 “明琦!”三个女人同时调转眸光,迎向正朝她们盈盈走来的女子。 今夜的她,一袭玫瑰红的中国式旗袍,长发盘成发髻,时髦中不失古典,既优雅又性感。 一路走来,招惹无数艳羡仰慕的视线,而她自在从容,樱唇抿著浅浅微笑,早已习惯接受这般瞩目。 她在专属於好友们的厢座坐下,每回四人聚会,她总为她们安排这靠窗却又隐密的位子。 “还不是你那些追求者?”柴晶晶凝眉。 “追求者?” “隔壁那些人。”董湘爱悄悄比了比身后。 汪明琦迅速瞥了一眼,虽然高高的玻璃屏风挡著,她认不清几个男人的脸孔,不过已大概猜到是谁。 “他们怎么了?” “他们说啊--”叶盼晴将来龙去脉转述给她听。 “要说八卦,也不懂得小声点。”董湘爱撇撇嘴,“我们算客气了,没当场把酒往他们身上泼去。” “我说干脆把那些人赶出去算了。”柴晶晶倔气地说,“这样吧,好歹我也是这家店的小鄙东,我提议,以后像这种客人全部驱逐出境。” “你干脆提议咱们关门大吉好了。”汪明琦睨她一眼,“来者是客,岂有任意赶人的道理?” “可这种男人……” “要说什么随他们去好了。”汪明琦耸耸肩,完全不以为意。 “明琦。”柴晶晶嘟起嘴,一副为好友痛惜的模样,“你不要告诉我,你会答应这种人的约会。” “别傻了,晶晶。”开口的是董湘爱,她眨眨俏皮的眼,“你没看到吗?等著约明琦的男人那么多,哪轮得到他们?” “说得也是。”意会好友眼中闪烁的淘气,柴晶晶跟著唱起双簧,“不知道明琦这礼拜会『钦点』哪个男人呢?” 众所周知,汪明琦只有礼拜六才有空约会,即使目前她身边并无固定护花使者,原则依然不改。 “我觉得那个上市公司的总经理不错,每个礼拜都来,也够痴情了。” “我倒觉得那个律师好一点。他今天带什么?百合?唉,怎么又猜错了?” “我看……还是都不要比较好。”叶盼晴插口。 “都不要?你的意思是要明琦孤单度过寂寞周末夜吗?”两个女人同时摇头,“不行,那太可怜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盼晴急急摇头,“我的意思是想介绍她另一个男人。” “另一个?谁?”董湘爱与柴晶晶眼眸同时亮起期盼,反倒是当事人汪明琦意兴阑珊,迳自取出烟盒,掏出一根维珍妮淡烟。 “你们觉得魏……元朗怎样?” “魏元朗?”董湘爱瞪大眼,“你是说你暗恋的那个上司?” “那怎么行?”柴晶晶蹙眉。叶盼晴的上司也是她的上司,虽说那个温文儒雅、待人总是和气体贴的老板是不错,可是--“你喜欢他,不是吗?” “只是觉得他还不错而已。”叶盼晴红著脸辩解,“而且他不适合我啦,我觉得他跟明琦比较配。” “这个嘛--”饶是柴晶晶一向直率,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跟董湘爱交换了一眼,两人都颇觉困惑。 倒是汪明琦主动开了口,“魏元朗不适合我。”她淡淡一句,点燃烟,静静吸了一口,吐出窗外。 “为什么?”这下换叶盼晴困惑了,“我觉得他不错啊,事业有成,个性也很好。” “就因为他太好了。” “嗄?”三个女人面面相觎,“为什么?” “我不喜欢好男人。”汪明琦道,唇一扬,似笑非笑。 “不喜欢好男人?难道你喜欢坏男人吗?” “很惊讶吗?”汪明琦又吸了一口烟,丽眸流过的,像是淡淡讥诮,“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啊。”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可那不是她不喜欢好男人的主因。 苞好男人交往,有太多教条要遵守,不能嬉笑怒骂,不能游戏人间,不能谈场恋爱后就潇洒分手,必须以结婚为前提。 苞好男人交往,她会喘不过气。 苞好男人交往,只会剥夺一个女人的自由。 苞好男人交往,更会破坏她那套男人们口耳相传、奉为圣经的“桃色关系法”,抵触她每一项游戏规则。 所以她不爱好男人,宁可跟坏男人交往。 “什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瞧,眼前不正有个好男人自以为是地教训她吗? 她自嘲地扯了扯唇,翦水双瞳在他端正好看的五官清晰地映入眼底时,缓缓漫开朦胧迷雾。 殷贤禹--从十六岁那年认识他起,她便知自己碰上了一生的对头。 这个不折不扣的好男人呵! “是湘爱告诉你的?”她淡声问,倚著吧台看著坐在台边的他,身旁新来的酒保正以俐落的技巧摇晃著调酒杯,敲击出阵阵清脆声响。 “嗯。” “她还真什么事都跟你说啊。”她半嘲弄地说。 长相帅气的酒保将半透明的液体斟入鸡尾酒杯里,递给殷贤禹。 他接过,饮了一口,湛眸一迳盯著汪明琦,“小爱说她们想帮你介绍对象。” “她们是这么说过。” “对方好像是盼晴跟晶晶的上司。” “嗯哼。” “个性很好,待人很体贴,工作能力又强,听说在公司跟业界的评价都非常好。” “嗯哼。” “这么好的男人,见个面吃饭也好。” 深幽的美眸回凝他,“你希望我跟他见面吃饭?” “我--”殷贤禹一窒,不知怎地,她深邃的眼波竟令他颇觉狼狈,他深深呼吸,“你怎么做不干我的事。” “你知道就好了。”她浅浅一笑。 这女人! 殷贤禹咬牙,他性格温煦,很少有对人冒火的冲动,唯有她总有办法激起他难得的脾气。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大口。 汪明琦自浓密的眼睫下窥他。见他又是喝酒,又是伸手扯松领带,便知她又惹得他心情烦躁。 她心一扯,“贤禹。”低低唤了一声。 “怎么?” “你能不能不要管我?”她柔声问。 他蹙眉。 “我不是湘爱。你不用因为我是她的好朋友,就特别照顾我。” 俊浓的眉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不要把对她的心意分到我身上。 她在心底默默回应,表面上,却盈盈灿笑,“我会照顾自己的。” “你会吗?”对她的宣称他只是嗤之以鼻,“真懂得照顾自己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戒烟?” “抽烟没什么不好啊。” 他瞪她一眼,“没听说吗?抽烟的人容易得肺癌,而且健康情况普遍比较差。” “哦。” “而且让你的朋友吸二手烟也很没公德心。” “我知道。所以我很少在你们面前抽烟,抽的时候也会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她顿了顿,明眸点亮调皮,“放心吧,我不会呛死你的小爱的。” “什么……『我的』小爱?”反倒是殷贤禹呛了一下,俊容淡淡抹上可疑的红。 “她迟早会是你的,不是吗?”她笑望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分明有意作弄他。 他气得牙痒痒,“汪、明、琦!” 她笑,正想说些什么时,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找上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她又低声吩咐了几句,才转回身子。 “你到底什么时候向她求婚?” 这话问得慢条斯理,却也出其不意,教殷贤禹著实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上个月可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进了一家珠宝店。” 俊容一沉。 “你打算跟她求婚吧?”她继续追问。 他却什么也不答,若有所思地摇晃著酒杯,对著折射的光线观察杯内橙黄色的液体, “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我想,”许久,他终於沉声开口,“小爱应该不会答应我的求婚。” 她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不爱我。”他慢慢地说,一字一句都宛如含著铅,沉重异常。 那样的沉重惊扰了汪明琦,她心一颤,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介意。“胡说八道!”她斥他,“湘爱当然爱你,她从小就喜欢你,你一直是她最仰慕的大哥哥。” “喜欢跟仰慕并不代表爱。”他淡声反驳。 “不爱你为什么要跟你交往,跟你约会?”她蹙眉,“你们确实有约会吧?” “如果你把偶尔一起吃饭、看电影算做约会的话。” “那当然是!你工作忙,湘爱又飞国际线,经常不在台湾,约会频率不多也是正常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相较於他的温吞,她显得急躁多了。 他沉默不语。 又来了!她无奈地瞪他,这人总是这样,话永远只说一半,让人参不透他究竟想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取来金色烟盒。 心情一乱,她就有吸烟的冲动,在这种时候,唯有慢慢吐著烟圈能让她平静下来。 打开烟盒,她正想取出一根烟时,素手却猛然被一只大手压住,跟著,是两束烈焰般烧向她的眼神。 “一根就好。”她放软声调。 “不行!”他毫不容情,劫走烟盒,“至少在我面前,不许你抽烟。” 他说“不许”。 汪明琦暗自叹气。 他有什么资格许不许她做什么呢?她又为什么没反抗他这样莫名的独裁呢? 也许是因为她明白他是为了她好吧。 “好吧,不抽就不抽。”柔润的掌心在他眼前摊开,“烟盒还我。” 他看都不看一眼,迳自站起身走向男士洗手间,将烟盒抛到最角落的垃圾桶里。 就算遭到半埋,金色烟盒依旧在垃圾桶里绽出璀亮的光芒。 他看著,忽地有些失神。 数不清这是第几个被他丢弃的烟盒了,第十个?第二十个? 自从与她熟稔以后,他似乎总是在劫走她的香烟或烟盒。 明明知道这样的行举是无用的,丢弃她的烟或烟盒并不能迫使她戒掉多年来的吸烟习惯。 只是就算无用也好,能让她少抽一根,就是一根。 想著,一股焦躁蓦地在他胸膛漫开。 他倏地打开水龙头,将清冷的水泼向自己的脸,然后抬起头,瞪向镜中那张眉峰聚拢的脸孔。 那个女人,令他挫败。 初识她时,她和董湘爱同样正值天真烂漫的芳华,可董湘爱文静乖巧,她却叛逆任性。 因缘际会,两个女孩成了最好的朋友,於是他与她,本来该擦身而过的两人,也从此有了交集。 从一开始的彼此敌视,到后来他也习惯了把她当成妹妹来照顾。 可她从不买他的帐,从来不肯乖乖听话。 他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这样的感觉,从年少时候一直堆积至今,总是压得他胸口烦闷。 能不能不要管我? 想起她方才的要求,他心头又是一窒。 他也想不管,也想随她去,可偏偏,丢不开手。 如果能不管就好了-- 他擦乾脸和手,走出洗手间,往吧台的方向走去时,一幕亲匿的画面忽地令他身子一僵。 她偏过头,对那个新请来的酒保娇娇地笑,而他伸手收拢她鬓边飞落的发丝。 她在做什么?! 苞店里的男性客人打情骂俏就算了,连自己聘来的员工也纵容他如此放肆? 就不能自爱一点吗? 怒火在他心田窜起,很快燃烧遍野。 他旋风般地疾走向她,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不顾一切把她往外拖,穿过吧台,在附近几个客人惊愕的眼光下将她推进办公室。 摔上门,高大的身躯威吓地逼临她。 “干什么?”她蹙眉,显然一点也不畏惧他的气势。 “那个酒保是你最新看中的坏男人吗?”他磨著牙问。 “什么?”她愕然,搞不清他的意思,接著恍然大悟,“你以为我跟他之间有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因为看中他才聘用他的?”他讥刺。 “我是看中他没错。”她瞪他,“不过是他的才华。调酒的才华!” 他冷哼。 她被他不屑的神态刺伤了。“你以为我会跟自己的员工纠缠不清吗?会笨到如此公私不分?” “我怎么知道?我从来搞不懂你那些桃色关系!”他冷著声调,“一个又一个--你就这么需要男人吗?没有男人不行吗?” 她倒抽一口气。“……我就是喜欢男人怎样?不行吗?” “既然喜欢,就快找一个定下来吧。这样一个换过一个,像花蝴蝶般飞来飞去是什么意思?” “你管不著!”她排开他往办公室大门走去。 他扯住她,“等一等!” 她回过头,双眸火亮,“有空在这里对我说教,不如管好自己的事吧!去跟湘爱求婚啊,不要像个懦夫一样畏首畏尾的!” 他一僵。“你说我……懦夫?” “难道不是吗?”她冷哼,“一个月前就买好戒指,却到现在还迟迟不行动,不是懦夫是什么?” 他握紧双拳。 他生气了。她知道。她又惹恼他了。 她总是惹恼他-- 心头流过淡淡苦涩,可娇颜却倔强扬起,挑战似地睨他。 “有种就去求婚啊!我等著听好消息。” “……好!你等著!” 第二章 “贤禹,你好几个月没回南部了,什么时候回家吃个饭啊?”母亲大人微微哀怨的嗓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 殷贤禹微笑,“有空我会回去的,妈,最近案子比较忙。” “又来这一套!有空?有空是什么时候啊?”殷母抱怨,“最近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打电话也常找不到人。说!你该不会在台北金屋藏娇吧?” 丙然!母亲总是三句话不离他的感情生活。 “什么金屋藏娇?”他摇头失笑,“你儿子是因为到国外出差,才接不到电话啦。” “真的没有女人?” “没有。” “那……”殷母的语气忽然诡谲起来,“小爱呢?” “嗄?”他一愣。 “别想瞒我了。你这阵子跟她走得很近吧?我一个朋友还亲眼逮到你们手牵著手在公园散步,好甜蜜呢。” 手牵手在公园散步?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幕? “妈,你朋友是不是日剧韩剧看太多了?想像力真丰富。”他随口搪塞。 可一向精明的殷母可没那么容易打发,“总之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小爱是不是在交往?” “……算是吧。” “yeah!”殷母忘情欢呼,“我儿子总算交女朋友了!世纪奇迹耶!值得放烟火庆祝。” “妈,你会不会太夸张了?”他无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小爱回来吃饭?” 吧嘛?拜会双方家长吗? 殷贤禹翻白眼,“不用吧?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她,大家熟得不能再熟了。” “那怎么一样?熟是一回事,拜见父母又是另一回事。以前我看小爱,是把她当好朋友的女儿,现在变成我家儿媳妇了,感觉当然大大不同。” 他错了。想像力丰富的不是母亲的朋友,是她本人才对。 他叹口气,“妈,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跟小爱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 “我们是交往过没错,不过现在已经……”他顿了顿,“分手了。” “什么?!”惊天动地的诧喊几乎震破他的耳膜。 他微微苦笑。 “为什么分手?小爱那么好的女孩你怎能轻易放过?笨儿子!你不知道你妈跟你爸其实很久以前就看中这个儿媳妇了吗?”殷母激动地说。 “我知道。” “她爸爸跟你爸爸是拜把兄弟,交情好得不得了,就连临死之际,也把女儿托给我们家照顾。” “我知道。” “而且小爱从小就爱跟著你到处跑,黏你黏得死紧,你呢,也特别照顾她。” “所以呢?” “我们都以为你们是天生一对,迟早会回家来宣布喜事。” “结果你居然跟她分手?笨儿子,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对不起,我很抱歉。”面对母亲的责难,殷贤禹温顺地认错。 “对不起有什么用?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个性不合。” “个性不合?见鬼!”殷母不信他的说词,“你们从小靶情就好得不得了,哪来的个性不合?” 默然。 “贤禹?” “……不好意思,妈,工地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我得去看看状况。下次再聊。”殷贤禹几乎是逃难似地匆匆切线。 多年与母亲交锋的经验让他明白一点,千万要懂得及时抽身而退,否则等她发挥起名律师能言善道的本领时,你已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尤其关于他终身大事的问题,一提起来她更是连珠炮发,发发精准,他只有举手投降的份。 今日不幸,又让她知道了他跟董湘爱的事,自然是切断电话为妙了。 必上手机,殷贤禹端起刚刚秘书送进来的热咖啡,饮了一口。然后打开抽屉,取出一方绒面小盒。 盒里是一枚手工精巧的钻石戒指,亮灿灿的,光芒耀眼。 他怔怔望著。 在拿出戒指的那一刻,他其实早有被退回的觉悟,果然如他所料。 小爱拒绝了他的求婚! 只是他没料到,她拒绝的原因居然是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而那个外表看来浪荡不羁的家伙竟就是明琦新聘的酒保。 徐浪远。 一个总是游走於黑夜、不务正业的邪气浪子竟夺去了小爱的芳心! 他不能不担忧的,而在看著那家伙旁若无人地亲吻她时,更感到气愤。 对方不是个好男人。他可以确定。 为什么女人总是爱上坏男人?就连他从小看著长大、一向温柔乖巧的邻家女孩也不例外? 他真不懂。 凛著下颔,殷贤禹将戒指抛回抽屉内,啪地一声关上。接著,一双眼直直瞪著桌上。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办公桌上摊著一大张建筑设计蓝图,这是他前几天才画好的,也跟客户做了最后确认,接下来,就准备施工了。 “没有问题吧?贤禹,怎么一直瞪著那张蓝图发呆?”一个男人倚在门口,蹙眉问他。 他是这家建筑师事务所的三位合夥人之一,也是殷贤禹的大学同学。 “保志,什么时候来的?”殷贤禹定了定神,一面收起设计蓝图,一面对好友淡淡一笑,“华美的案子怎样了?顺利吗?” “放心吧,上个月落后的进度这个月都补回来了,年底完工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 “你今天不是排了要去巡工地吗?” “嗯。”他瞥了眼腕表,“也差不多该去了。”他站起身,将几份文件收进公事包,整齐排好。 秘书忽然敲了敲玻璃门,“殷先生,有位小姐找你。” 收拾的动作一顿,“我不记得今天下午跟人有约。” “是没有,她临时来的。我要不要跟她改约个时间?” “嗯。麻烦你。” 目送女秘书优雅的倩影离去后,方保志转过头,圆亮的眼对殷贤禹眨了眨,“有女人找你,你居然连问也不问,就这样打发她走啦?” “我今天没约什么女客户。”殷贤禹简单一句。 “谁说一定是客户啦?说不定是你的仰慕者呢--记不记得那个barbie?上周末我们在酒会上认识的那个模特儿?身材超辣的!她不是一直想约你出去吗?” “我没兴趣。” “没兴趣?现在最当红的模特儿耶!”方保志怪叫,“长相漂亮,身材又好,你到底在挑什么?” 殷贤禹耸耸肩。 “说实在,这几年除了你那个青梅竹马,还真没见过你跟哪个女人走得比较近。”方保志又摇头又翻白眼,“不会真要守身如玉一辈子吧?” 殷贤禹瞪他一眼。 “既然别的女人你都没兴趣,干嘛不干脆跟你的青梅竹马在一起算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方保志震惊异常,“拜托!你们根本没交往,哪来的分手啊?” 殷贤禹又是耸耸肩。 “你别跟我说那样就叫交往。”方保志拍拍额头,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连二垒都没上过,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 “一定要直奔本垒才叫交往吗?”殷贤禹慢条斯理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不理会好友瞠目结舌的怪样,殷贤禹提起公事包,直接走出事务所办公室大门,转过走廊转角,来到电梯前。 下楼的电梯正欲关上门,他伸展手臂轻轻一挡,“不好意思。”一进电梯,他立即礼貌地对里头的人说道。 “没关系。”回应他的,是一道揉合著清柔与沙哑,矛盾又性感的女声。 他愕然转头,眸光凝定两汪墨幽水潭。 “明琦!”他惊叫一声。 “要见你一面真难,大建筑师。”她浅浅一笑。 他望著她,视线胶著在她柔顺飘憩於肩际的长发--印象中她不是上发卷就是盘发髻,很少任一头长发直直流泄。 柔顺的直发,清淡到几乎透明的粉妆,让今日的她看来少了几分魔性魅力,却多了几分素雅的韵味,教他没来由地有些慌。 “刚刚是你要见我?” “嗯。” “什么事?” “没什么,经过这里,顺路上来看看而已。你待会儿有事吧?” “要去巡工地。” “看来我真来得不是时候。” 电梯门在一楼开启,她微笑对他道再见,正打算踏出时,他忽地拉住她。 “你开车来的吗?要不要我顺路送你?” “不用了,你还有事不是吗?”她婉拒,“我自己可以回去。” “土地晚点去也没关系,我送你。”他坚持,按下闭门键,电梯继续往地下停车场降落。 两人上了他前几个月刚买的bmw跑车,在他发动引擎热车之际,汪明琦一直默默看著他。 待跑车终於启动,她也低声开了口,“贤禹?” “嗯?” “你--”她顿了顿,像有些犹豫。 “怎样?” “这辆车子不错。” “车子?”他扬眉,讶异地瞥她一眼,后者似乎有点尴尬,拢了拢秀发。 她本来要问的不是这件事吧? “……bmw这款跑车挺狂野的,没想到你会喜欢。” “有什么不对吗?”他踩下油门,白色跑车平稳地前进,接著犀利地切了个弯,滑上坡道。“这款跑车马力很够,扭力足,加速快,性能非常不错。” “我知道。我只是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凭你的性格,会买一辆不这么花稍的车子才是。”她直视他,眸底蕴著好可,“比如说lexus或克莱斯勒之类的,比较内敛,感觉比较--”适合你。 最后三个字她含在口中,没吐出来。 可他却猜到了,望著路面淡淡一笑,“你错了。” “你知道吗?湘爱告诉我,浪远也开这款车。”水眸紧紧盯他,像不肯放过他脸上口何一丝表情变化。 “哦?”他一哂,“算他有眼光。” “你介意他跟你看上同一款跑车吗?”她问,意有所指。 “干嘛介意?这辆车性能好,本来就吸引不少买家。” “如果是限量生产,台湾只配一辆,你会让给他吗?” “不会。” “那么,你会参加竞标罗?” “当然。” “哦。”她不再问了,敛下眸,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他瞥她一眼,方向盘在手里漂亮地回了个旋。“你想跟我谈的应该不是车子的事吧。” “嗄?”她扬起眸,愕然。 “想问什么就直说,别拐弯抹角。”他说,唇角噙著淡淡嘲弄。 她蓦地咬唇。 “是小爱的事吧?你是不是打算问我怎么办?” “你……不可能这样就放弃吧?”她颦眉,“刚才你也说过,如果这辆bmw只有一辆,你是绝对不会让给浪远的。” “我是这么说过。” “那?” “可小爱不是车子。”他沉声道,“她本身有自由意志,不是我能干涉的。”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跟她分手了?”听出他弦外之音,她声嗓些微尖锐起来。 “嗯。” “就这么不战而退?”她不赞成地瞪他,“你就不能积极一点吗?为什么老是这么温吞吞的?” 他只是耸耸肩。 “贤禹!” “好吧,如果你真的想一探究竟的话。”他在路边停下车子,转头凝望她,湛深的眸底像有股磁性,能将人吸进去。 她呼吸一紧。 “这样吧,我问你,如果你有一只心爱的风筝卡在树上了,你会怎么办?” 她一愣。 “树很高,很难爬,可偏偏你又很喜欢那只风筝,你会怎么做?” “我--”她迷惑地眨眨眼,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这是脑筋急转弯吗?” 他翻白眼,“我现在可没跟你玩猜谜的兴致。”顿了顿,“不要考虑太多,依照你的直觉来回答。” “我--”她会怎样?汪明琦转动著思绪,一时间竟找不出完美的答案。 “我来告诉你小爱会怎么做吧。”殷贤禹叹一口气,“她怕高,也不敢爬树,可因为那只风筝是她心爱的,所以她还是不顾一切地爬上树,一边哭,一边爬上去。” 边哭边爬上去?汪明琦怔然。 “那你……为什么不帮她拿下来?”他不是一向在董湘爱身边呵护著她吗? “我本来想帮她的。我告诉她,等我买完东西就替她拿下来。可是因为那时风很大,她怕风筝被吹定,所以等不及我回去。” “啊。” “所以你懂了吗?小爱外表看起来很柔弱,其实很固执,对她想要的东西,她拚了命也要拿到,谁都不能阻止她的决心。”他一扯唇角,半自嘲半怅然地说,“即使是我也不能。” 她懂了。 这样的明白来得突然,也来得酸涩,闷闷地,堵塞著她的胸口。 她蓦地别过头,“对不起。” “干嘛道歉?” 她抿著唇,“都是我多管闲事要你跟湘爱求婚,又自作主张在店里安排你们见面,结果--” “结果让我亲眼目睹她跟徐浪远接吻,当场下不了台。”他主动替她接下去,自嘲意味明显。 她心一扯,再度道歉。“对不起。” 他没说话。 他生气了吗?怪她多管闲事,更加刺痛他本来就受伤的心? 她咬牙,小心翼翼回过头,自眼睫下窥视他的表情。 映入瞳眸的俊容令她一怔。 他在……笑?那浅浅弯起的嘴角似乎噙著笑意?怎么可能?他笑什么? 不会气疯了吧? 一念及此,她容色蓦地刷白,贝齿咬著下唇,一副又是懊恼、又是担忧、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清朗的笑声自他唇间迸落,在车厢内回旋不绝。 她惊恐地瞪著他,“贤禹!” “看看你的表情,明琦。”他单手靠著方向盘,纵声狂笑,“像见鬼似的!” “你……你究竟笑什么?” “你……从不跟我道歉的,今天居然说了……两次!”他断断续续解释,仍抑制不住笑声。 “你是因为我道歉才笑的?”她不敢相信,“因为这样笑出来?” “不。我……笑出来是因为……你的表情。”他抚了抚激烈震动的胸膛,勉力止住笑声,“不好……不好意思。” 她怒视他。 殷贤禹仍以微笑回应,好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明琦,你啊。”星眸深深睇她,“你今天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吧?” “我--”她一窒。 “你怕我被小爱拒绝,心情不好过。对吧?”他问,语调仍是温煦。 “你……没事就好。”遭他看透来意,她似乎有些狼狈,玉颊绯红。 笑意染上星眸,“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也算是朋友,我当然关心。” “谢谢,”他真诚地道谢。 她闻言,身子一僵。 “怎么?不习惯?”他明白她的惊异,“因为我居然跟你道谢?” 听出他玩笑的口气,她放松了身子,不觉也莞尔,“对啊,我真的不习惯。一向对我只有指责跟批评的殷贤禹居然对我道谢?真不敢相信!天该不会要下红雨了吧?”星眸闪过一丝娇俏,樱唇半淘气地噘起。 那样的神态令殷贤禹胃部陡地打了个结。 经常上enjoylife的他,自然也听过一些流言蜚语,据说那位外表总是高雅大方的女主人在谈恋爱时可以是非常女儿态的,她偶尔顽皮,偶尔撒娇,能将一个男人哄得如沐春风。 真的……像传言那样吗? 谈恋爱时的她是否真如一个娇憨的小女儿,让人又爱又气又忍不住要人疼? 真是那样吗? 殷贤禹发现自己忍不住要去思索这则传言的真实性,而且不知怎地,似乎有点介意。 介意她在别的男人面前展露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咦?真的下雨了?” 惊讶的声嗓拉回他的思绪。他跟著汪明琦调转视线,果然发现豆大的雨点毫不客气地击打车窗。 骤雨来得急,也来得狂。 看著瞬间朦胧车窗的雨雾,一幕灰白影像忽地在他脑里晃过。 “那天,也下著雨--”他喃喃。 “那天?”汪明琦扬扬眉。 “还记得吗?”他转头望她,嘴角似笑非笑,“那天我不小心撞上你。” “啊。你是说那天啊。”她恍然大悟,沉默数秒后,唇角一扬。 “虽然你只是膝盖破了一点皮,却指著我的鼻子,把我骂得好惨。”他微笑,墨瞳闪过一丝幽默,“我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被骂到体无完肤的地步。连我父母都没那样教训过我。” “当然,你是『殷完人』嘛,既是好学生又是乖孩子,你爸妈哪敢随便教训你啊?”她嘲讽地说。 “可你却敢。”他慢条斯理一句,眼眸深幽幽地,潜藏著某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波涛。 她心跳一停,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我那天运气很背,心情又差,你还来雪上加霜,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她半开玩笑,嗔睨他一眼。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问题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问她了。 “这个嘛--”她垂落眼睫,玫瑰唇角浅浅地勾勒著某种神秘弧度。 “还是不肯告诉我吗?”他有些失望。 “不能告诉你。”她撇过头,凝望车窗的眸微微迷蒙,陷入了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回忆,唇畔的微笑有点娇,有点甜,却蕴著更多自嘲之意。 与他初次相遇的那天,正是她十六岁生日,可她却从一早起来便诸事不顺,倒楣到了极点。 然后,在狂风骤雨肆虐下,她遇上了他,一个她无法掌握也无法折服的男人。 一个不折不扣的好男人啊! 她想,思绪翩翩,像落叶,漫天飘扬,却掩不住惆怅况味。 记忆的放映机启动,一幕一幕播放过往的画面,在雨雾交织的车窗上映出淡薄影像。 她看著,有些痴了-- 第三章 衰!衰毙了! 望著黑色百褶学生裙上一块色泽闇沉的圆形斑点,汪明琦有仰天长啸的冲动。 今天从一早起床运气便倒楣到了极点,因为晏起匆匆忙忙赶上学不小心撞到头,前额青紫了一小块,挤公车时又遇到不知好歹的朝她臀部伸出魔爪,她回身怒斥,发现对方竟是年纪大到足以当她爷爷的老不修,害她一口气差点堵在喉咙出不来。 到了学校,入学以来一直盯住她的教官早在校门口等著痛骂她了,不但警告她旷课时数已经太多,再不检点小心记过处分,还批评她裙子太短,头发太长。 “你应该知道学校规定的是耳下三公分?说说你这是几公分了?都到肩膀了!这一届入学的女同学一个个都那么乖,为什么偏偏出了你这个异类?你啊……” 一串连声珠炮,足足轰了她二十分钟,轰得她灰头土脸。 进了教室,一向看她不顺眼的风纪得意洋洋地在签到簿上记下一笔,还送来一记挑釁目光。 她没空理会,忙著应付来自英文老师的严厉眼神,为了她连续缺考三次英文小考,平素形象端庄的女老师差点变成粗鲁的武将岳飞,怒发冲冠。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时间,接过高中新交的好友董湘爱特别为她准备的爱心便当,正想大快朵颐时,却赫然感觉下部一阵怪异的湿润。 她、的、初、经、来、了! shit!一个人还能更倒楣吗? 虽说裙子是黑色的,就算染上污渍也看不清楚,而且内裤也在保健室阿姨的帮忙下换了新的一条,可那股子不洁的感觉仍深深缠绕束缚著她。 可恶!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有这种该死的月经?为什么不让她再多逍遥个几年? 十六岁来初经并不算早,可也不算晚,她知道一个同学的姊姊直到十八岁才来。 再迟个几天也好,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上天莫非嫌她还不够衰吗?非要再添上一桩? “医生阿姨,我觉得怪怪的。”抱著小肮,她蹙眉提出疑问。 “哪里怪?”女医生温柔地问。 “这里……好像闷闷的,有点难受。” “那是经痛。很多女孩子都会有的现象,刚来的一、两天会比较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以后每次mc来,我都会经痛?” “要看情形,不一定每次都会痛,感觉也会不一样,有时候比较痛,有时候还好。” shit! 汪明琦在心底诅咒,展袖拂去前额冒出的冷汗。 不知是否错觉作祟,她感觉愈来愈不舒服了,小肮的沉闷似乎转成某种怪异的疼痛,教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阿姨,有没有止痛药?” “很痛吗?”女医生同情地望著她,“躺下来休息好了。”她扶著她在病床上躺下,又拿来一个小小的热水袋垫在她小肮上,“这样应该会舒服一点。” “吃药会不会好得快一点?” “最好不要。”女医生摇头,“养成习惯以后对你不好。以后月经来时多吃点甜的、热的东西,像巧克力、红豆汤之类的,疼痛的症状会比较减缓,还有,千万不要吃冷的、冰的东西,不然会很惨的。” “会怎样?”汪明琦咬著牙问,想起方才下课时还到福利社买了冰淇淋吃。 “会更痛。” “饶了我吧!”她不禁申吟,翻了翻白眼,这一刻巴不得死去。 见她夸张的反应,女医生不禁笑了,为她盖好被子,“好好休息吧。今天下午特许你请假,我会帮你跟你们导师说一声的。” “谢谢。”她掩落眼睫,在模糊的疼痛中迷蒙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畔一束温热的气流骚动意识朦胧的她,然后,是唇瓣上某种冰凉的触感。 她倏地惊醒,瞪大眸。 映入眼瞳的是一张少年脸孔,五官尚称端正,凝望她的眼神痴迷而陶醉。 “你做什么?!”她锐声斥道,猛然坐直身子,“恶心!”忿忿然展袖拭唇。 不必他回答,她也明白方才自己遭人窃吻了。 “对不起,明琦,我……” “你离我远一点!” “我只是太喜欢你。对不起。”少年解释,虽是道歉,却毫无侮意,嘴角淡淡勾著笑意。 他根本一点都不觉抱歉,而且还很得意! 愈想愈气,汪明琦纤手一挥,毫不留情地甩了他一耳光。 他并不生气,只是抚著微疼的脸颊,慢慢戴回刚刚摘下的眼镜。 她怒瞪他一眼,翻身下床,套上学生皮鞋,踏著激越的步伐走出保健室。 “你去哪里?”他追上她,“阿姨说你身体不舒服,要多休息。” “我休息够了!我要回家!” “现在还不到放学时间……” “你管我!” “你不是月经来了吗?这样乱跑可以吗?”少年急急地问。 不识相的关怀惹来汪明琦滔天怒气,她回身,阴沉的眸光逼得他身子一颤。 “你都知道了?”一字一句宛如利刃,满蕴威胁冷意。 “我……呃,阿姨虽然不肯明说,但我猜应该是--” “王进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她警告他。 他一愣,“可是……” “我不喜欢你,永远也不可能跟你交往。”她语调清冷。 王进德脸色发白,“明琦,你别生气,我知道我刚刚不对,可是……就算只当朋友也可以。”他求她,“你反正有那么多男朋友,不差我一个吧?别这样啦,别这么绝情。” “多你一个是无所谓,可惜,我讨厌你。”她高傲地抬起小巧的下颔,“总之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抛下无情警告后,汪明琦怒气冲冲地走回教室,趁著下课时问一片混乱,她拿了书包就走。 “明琦。”董湘爱讶异地跟上来,悄声问她,“你感觉好多了吗?要去哪儿?” “我没事。我要回家。” “可是还没放学……” “反正我下午已经请假了,应该没关系吧?”她不忍好友担心,微笑安慰,“放心吧,就算是那个魔鬼教官应该也不会忍心为难我。” “那好吧。你一个人回家小心点。”董湘爱叮咛她,又附在她耳畔,“『面包』还有吧?” “面包?”她扬眉。 “卫生棉啦。” 什么?原来这玩意儿还有代号? “嗯,还有,阿姨给了我几片。” “那就好了。回家小心啊。” 在董湘爱微笑目送下,汪明琦大大方方地穿过校园,往大门口走,果然,校门口早已熟识她的警卫并没阻止她,只是对她咧开一张大大的嘴。 “听说你今天不好过啊,明琦。” 啧!全世界都知道她今天mc来了吗? 汪明琦蹙眉,怀著极度不悦的情绪踏出校门,还没走几分钟,天际忽然开始重重洒落雨点。 她愕然仰头,好半晌,不敢相信。 待湿冷的雨点逐渐占据她整张脸,她才满心怨恨地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下雨了! 真是太好了! 这就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吧?老天今天果真是玩她玩上瘾了,把她耍得团团转! “可恶!我不会认输的。”她喃喃,倔强地在狂风骤雨中继续开步往前走。 淋就淋吧。反正离公车站牌只有一条街了,顶多再撑个几分钟。 这念头才刚掠过脑海,一阵尖锐的紧急煞车声响便直直逼向她的耳膜。她应声跌倒,好片刻只是趴在原地,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接著,灰蒙雨幕中一个年轻男子冲向她。 “小姐,你还好吧?你没事吧?” 焦急的嗓音总算唤回她的心神,她眨眨眼,看了看身侧一辆铁灰色的轿车,又瞥了一眼自己。 好像没受伤,只是膝盖擦破一点皮,还好…… 不!一点也不好! 瞪著急雨冲刷的地面一抹淡淡的、几乎认不清楚的红痕,她胸口蓦地一窒。 这血痕是从哪里来的?该不会是……她的经血吧? 天! 她再也受不了了,一整天积郁在胸口的委屈与闷气此刻终於抵达临界点,不顾一切地爆发。 “你这白痴!”她狼狈地爬起身,指著年轻男子的胸膛痛骂,“没人教你怎么开车吗?这里是学校附近耶,有人开这么快吗?你真的领到驾照了吗?该不会是第一次上路吧?这样都会撞到人,你眼睛瞎了吗?” 连串怒骂似乎惊怔了年轻男子,好一会儿,才温声道歉,“对不起,小姐,真的很不好意思撞到你……” 她没给他机会说完,“像你这种白痴驾驶就不应该上路!临场反应这么差,迟早会害死人!这样也能考到驾照?怪不得台湾到处发生车祸!” “小姐,你没受伤吧?” “这次还好,幸亏我只是擦破了皮。可下次呢?谁还能保证别人运气跟我一样好?这车子是你爸的吧?你还在念书吧?” “我在台北念大学……” “看吧!我就知道你是那种混吃等死的大学生,开老爸的车把美眉,还自以为很威风。拜托一下好吗?老人家赚钱很辛苦,不要光会吃喝玩乐,颓车泡妞,迟早你爸妈会被你气得吐血!” “嘿,小姐。”听她愈骂愈嚣张,年轻男子浓眉一皱,敛去歉意神情,“是你先闯红灯的,虽然我撞到你是我不好,不过你也该自我检讨一下吧。” “什么?你撞了人还不认帐?还要侮蔑我?”汪明琦气急败坏,“我哪里闯红灯了?明明是绿灯。” “是红灯。” “绿灯!” “算了,我也不跟你争。”男子摇头,一副君子不与小女子计较的模样。 “你!”她气得倒抽一口气,正想再说什么时,一个拿著黑色雨伞的身影忽地在不远处出现。 “明琦,明琦!”是王进德,他重重喘著气,“呼!幸……幸好赶上你了。” “你来做什么?” “下雨了,我陪你等公车。”说著,他稍稍举高雨伞,一面伸手拉她,“快进来,瞧你全身都淋湿了。” 他特地送伞来给她的吗? 瞪著他气喘吁吁,显然一路疾奔的模样,汪明琦霎时间胸口一闷,百般滋味复杂交集。“你放开我!”推开王进德后,她转向年轻男子。“喂!你。撞到人应该稍微补偿一下吧?” 他扬眉,“你想怎样?” “送我回家。” 上了车,好一阵子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沉寂尴尬。直到她受不住车外的凉与车内的暖造成的温差,轻轻打了个喷嚏。 他扫她一眼,伸长手臂取来抛在后座的棒球外套,拢上她的肩头。 她惊动一下,防备地瞪他,“你干嘛?” 他微微一笑,“披上吧。你全身都淋湿了,小心感冒。” “你--”她狐疑地打量眼前这个容貌俊秀斯文的年轻男子,不太能相信他湛深的眸底那股温煦的暖意。 她方才差点把他骂到狗血淋头,他真能大度到一点也不介意? 仿佛看透她脑海里转的念头,他声调更和缓了,抽出几张面纸递给她,“擦擦脸。” “谢谢。”她闷闷接过。 他一面开车,一面轻松地与她话家常。 “刚刚那个是你的男朋友吗?” “拜托!才不是呢。”她急急否认。 他却把这样的急促看成少女的羞涩,星眸闪过笑芒,“我看那个男孩对你不错啊。这么大的雨,还特地送伞来给你。他应该很喜欢你吧?” “开你的车吧。”她没好气地扫他一眼。 他继续微笑,没被她不善的口气吓退,只是摇了摇头,“你这个女孩子脾气很不好。” “关你什么事?” “你是高中生吧?念几年级?也满巧的,我有个朋友跟你念同一间学校,本来想顺路去接她的。” “你来接人的?怎么不早说?算了,让我下车吧,不妨碍你接她。”她一面说,一面褪下披在肩头的外套。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跟她事先约好。” “可是--” “你不是说过吗?我撞伤你,总该表示一下歉意吧。”他说,温和的语气听不出是否有意嘲谑。 她不觉咬唇。 “还是穿好吧。”他伸出右手,将外套重新在她的肩头覆拢,“免得著凉了。” 她瞪著他的手,奇怪那束直透肩头的暖意是什么。 “你那个朋友是女的吗?” “嗯。” “女朋友?” “不是。”他摇摇头,“是从小认识的朋友。” “原来是青梅竹马啊。”她撇撇嘴。 “算是吧。”他没否认。 “嗯哼。”她不再说话了,迳自扭过头,瞪向窗外。 骤雨失去了几分钟前的霸气,不知何时转成了绵绵雨丝,斜斜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街边的屋檐下,疏疏落落躲著避雨的行人,她漠然看著。 忽地,一个熟悉的身影攫住她的视线,她身子一僵,“停车!” 突如其来的锐喊震动了她身旁的年轻人,瞥了她异样的神色一眼,才旋了旋方向盘,平稳地在路旁停下车。 “有事吗?” 她没回答,一迳瞪著一对在某家商店门檐下热情相拥的男女。 他跟著调转眼光,“怎么?你认识他们吗?” “那个男的--”她磨著牙,清冷的言语自齿缝逼出,“是我男朋友。” “什么?”他讶然,更加仔细地打量那个年纪显然比她大上好几岁的男人。对方看来有二十五、六了吧--“他真是你的男朋友?” “现在不是了。”她冷冷回话,背脊靠回座椅,“开车吧。” 那毫无表情的清丽容颜下,掩藏的是伤心吗?她是不是正为自己遭受男友背叛感到难过? 他不能确定,却礼貌地不予追问,重新发动车子。 “我改变主意了。”她低声开口,“我要去另一个地方。” “没问题,你到哪里我都可以送你。” 依照她的指示,他将车子开上了台南最热闹的街区,钻进一条小巷弄后,在一家橱窗贴满各式偶像海报的商家前停定。 玻璃门外,几个打扮流气的青少年各自倚著自己的机车,个个嘴上都叼著根烟,学大人吞云吐雾。 他不赞同地瞪著那群青少年,“这里是什么地方?” “电动游乐间。”她简洁地回答,“今天谢谢你了。” “等一等!”他阻止她试图打开车门的动作,“你不知道里面都是一些小混混吗?一个女孩子怎能出入这种地方?” “为什么不能?”她不耐地格开他的手臂,“我想打电动。” 他不理她,迳自发动引擎。 她一惊,“喂!你做什么?” “送你回家。”他淡然道,“是学生就乖乖回家做功课,少来这种不良场所闲晃。” “你凭什么教训我?莫名其妙!”她气极,眼看他对她的抗议毫不理会,迳自踩下油门,只得摇下车窗,朝店门口吹了个口哨。 “是明琦!”少年们发现她了,全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这家伙不让我下车。”她比个手势,“快来帮忙!” 女王一下令,忠心耿耿的骑士们立即凛遵,一个个甩下香烟,跨上机车,一秒都不浪费。 不一会儿,福特轿车便被七、八辆机车团团围住,威胁似地催动油门,轰隆隆的引擎声宛如雷咆,充满威胁意味。 “妈的!你是谁?想拿明琦怎样?” “快让她下车!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寒毛,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狗娘养的!小心我拿刀砍你!” 咒骂声此起彼落,一句比一句粗俗不堪。 他皱眉,“这些是你的朋友?” “是又怎样?”听出他语气中隐隐流露的鄙夷,她心头一刺,下颔却倔强地高高抬起。 “算我多管闲事。”他扯扯嘴角,停下车,主动为她打开车门。 她下车,回身正想把棒球外套还给他时,他却冷声开口,“我劝你还是穿著好,你衣服还没乾吧?月兑下来不好看--除非你想勾引那些血气方刚的小表。” 贝引?他说勾引? 她几乎气晕,火红的眸怒视他,还没来得及想出话来反驳,他便开车呼啸离去。 她懊恼地僵立原地。 “明琦,你没事吧?” “他没对你怎样吧?” “那不上道的家伙究竟是谁?你交代一句,我们马上带人去教训他。” 少年们聚拢她身旁,你一句,我一句,神态皆是急切讨好。 她什么也没说,玉手朝身材最高大的少年一摊,“拿来。” 少年意会,急急忙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压得乾扁的香烟包,掏出一根递上。她张唇含住,他又体贴地拿出打火机为她点燃。 她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少年们几乎是著迷地看著她优雅的动作。没有人抽烟能抽得像她这么好看的,那闲闲拈著烟的葱白手指,那在轻烟缭绕下格外迷离的眼神--太迷人了! “明琦,今天是你生日吧?我们今晚去ktv唱歌庆祝好呢,还是去迪斯可舞厅跳舞?” “都行。”她无可无不可地说。 “那就都去吧。先唱歌,后跳舞。” “嗯。”她淡应,胸口仍微微窒闷。 那家伙居然用那种鄙夷不屑的眼神看她,还把她当成那种四处勾引男人的不良少女--是!她是不良怎样?轮得到他教训她吗?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她又为什么要为了这种自以为清高的男人气恼啊? 他只是个陌生人啊!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这辈子还能不能在街上擦身而过都是问题呢。 她干嘛介意他的看法啊? 反正他们不可能再见面-- 可她错了,他们不但又见面了,而且速度之快,出乎她意料。 就在隔天,当她应董湘爱之邀到她家吃饭时,竟在玄关处撞见了也适巧来拜访的他。 她惊愕莫名,他也不敢相信。 四束眸光阴沉地在空中交会。 几分钟后,她便确定了他口中的青梅竹马,就是她高中的好同学董湘爱,而他就是湘爱在她面前提上不下数十次的好大哥--殷贤禹。 真是见鬼了! 那顿本该和乐融融的午餐,在他阴暗的注视下,她差点尝不出董妈妈爱心料理的好味道,也几乎忘了回应董伯伯慈祥的笑容。 好不容易撑过一顿饭,殷贤禹趁著众人不注意时将她拖到董家细心呵护的兰花园。 “你跟小爱很要好?” 带著质问意味的语气激怒了她,嘴一撇,“不行吗?” “她是个好女孩,不许你带坏她。”他总是温和的嗓音难得森冷。 她怒视他。 他聚拢剑眉,“小爱一定不知道你在外头那些事,否则她一定不会跟你交朋友。” “这你就错了。”知道他一定会惊怒,她故意慢条斯理地道,“湘爱什么都知道。” “什么?!”他果然大吃一惊。 “我跟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家电动游乐间。”她甜甜地笑。 “你……胡说!” 她耸耸肩,“当然她不是自愿去的,是被一群国中同学拖去的。” “是这样吗?”他沉吟,湛眸紧盯住她。 “信不信由你。” “那你们又怎会认识?” “她看见一个中年变态叔叔不停纠缠我,好心站出来要帮我赶走他。”她故作轻松地说。 “什么?”他脸庞一绷,双手猛然掐住她的肩,“那后来呢?她没事吧?” 瞧他这副仓皇焦虑的模样!他那气人的冷静哪里去了?他就这么担心湘爱吗? 汪明琦嘲弄地望著他,心底淡淡流过某种连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滋味。 “她没事啦。”她扫开他的手臂,“幸亏我的朋友及时赶到。” “你朋友?”虽听闻董湘爱无恙,殷贤禹的神色却依旧难看,“昨天那些人?” “没错。” 他沉下脸,默然不语。 看出他心中的想法,她讥诮地撇撇嘴,“放心吧,我没介绍他们认识。” 他瞪她许久,“我警告你,别让你那些朋友打小爱的主意,否则--” “怎样?” “我不会饶过你。”他冷声说。 “哼。”她扭过头。 有意挑釁的神态俐落地掮起殷贤禹心头几乎不曾点燃的怒火,手臂一展,再度攫住她纤细的肩。 “汪、明,琦!” “你放开我!”她同样怒气冲冲,“你把我当什么人?湘爱是我的好朋友,你以为我会让人伤害她吗?” “那最好了。”俊唇嘲讽一扯。 她猛然挣月兑他,正欲开口掷落连串怒骂时,一道清朗的声嗓在两人身后扬起。 “啊,原来你们在这里。”是董湘爱。她不知何时也走进了兰花园,拿一双明亮的眼睛天真地望著他们,“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两人立刻各自退后一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董湘爱没注意到空气中的僵凝,迳自走向汪明琦,自身后拿出一包大大的礼物。 “明琦,这是要送你的,昨天忘了拿给你。” “送我的?” “嗯,是生日礼物。希望你喜欢。” “啊,谢谢。” 第一次收到来自女性朋友的礼物,汪明琦喜悦异常,迫不及待地拆开缎带,眼眸触及里头神态淘气的绒毛泰迪熊时,立即点亮璀璨光芒,唇畔跟著绽开一朵甜美笑花。 “是泰迪熊!好可爱哦!”她取出绒毛熊,将它整个揽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好软哦,抱起来好舒服。” 她又叫又笑,又拿脸颊偎贴熊宝宝的娇态仿佛很让殷贤禹吃惊,瞪大了眼,愣愣地瞧著她。 “你看什么?”察觉他异样的眼神,她脸颊莫名一烫。 “……没什么。”他摇头,又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唇角慢慢勾起半嘲弄的笑痕。 她身子一凛。 他在嘲笑她吗? 汪明琦眯起眼,防备地瞪视他,他却只是笑嘻嘻地回凝。 她咬紧牙,转向董湘爱,“谢谢你,湘爱,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你喜欢就好了。” “我当然喜欢啊。”她甜腻著嗓音,“我好高兴呢。”说著,她凑近好友,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明琦!”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董湘爱一惊,玉颊淡淡刷红。 “只是亲一下脸颊嘛,干嘛这么紧张?”她笑,嘲弄好友的慌乱失措,明眸有意无意地睨向殷贤禹。 丙然,后者脸色不太好看。 她不怀好意地抿嘴一笑。 她知道殷贤禹不喜欢董湘爱与她过分亲近,说不定还偷偷嫉妒她方才在她颊畔印下的那记吻。 嘿嘿!他愈是不高兴,她就愈要故意在他面前表演亲匿。 谁要他胆敢瞧不起她?胆敢命令她不许接近自己的好朋友? 哼!看她以后如何恶整他。 等著接招吧。 第四章 就那样,她与他正式结下了梁子。每回见面,必是针锋相对,她想尽办法惹怒他,他则对她明嘲暗讽。 直到高二那年下学期某一天,从台北直接开车回台南的他在经过学校时,本想顺道接定董湘爱,没想到却碰上了她。 “你白来一趟了。”虽然小肮隐隐疼痛,她脸上嘲弄的笑意仍是粲然,“湘爱今天社团聚餐,不会那么早回家。” “是吗?”他扬眉,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考虑她话语的真实性,“她明明要我来接的。” “信不信由你。”她火了。他以为她会无聊到跟他说这种谎吗?若她真想恶作剧,等级可比这高多了。 “既然这样,我先走了。”说著,他转身离去,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她暗暗咬唇,拉了拉书包的带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忽地,一阵剧烈疼痛袭来,她抱月复蹲。 自从初潮之后,这是她经痛最严重的一次。 大概是她中午嫌热,硬是逞强喝了一大罐冰可乐的缘故吧。 “莫非是报应?”她喃喃自嘲,冒著冷汗的前额埋入膝间。 “……你没事吧?”不数秒,一个关切的男声忽地在她头顶上方扬起。 是殷贤禹。 她当然认出了他那温煦又清朗的独特声嗓,可现在如此狼狈的她,偏偏最不想让他看到。 她假装没听到,希望他会因不耐烦而离开。 可他不但没走,反而跟著蹲,双手温柔地扶住她,“明琦,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被了。离她远一点! “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没事。”她忿忿然扬首,想装出最严酷的声调,偏偏逸出口的嗓音柔弱又虚软。“你别管我。” “你生病了。”她苍白的面容和细微的嗓音让他更加认定她身体不舒服,不顾她的抗议,强自拖她起身,“我送你去医院!” “你干嘛?放开我!”她挣扎著,“我没生病啦。” “还说没有?你脸上都是冷汗。” “真的没病啦。”只是经痛而已。而如果医生当著他的面诊断出这样的结果,她宁愿一头撞死。 “别动!痹乖跟我走。” “谁要跟你走?”她继续挣扎,“你放开我啦,我已经跟朋友约好了。” “约好去哪儿?又去打电动吗?”他瞪她。 “去哪里要你管!”她高傲地说。 他怒视她,好一会儿,忽地双臂一展,拦腰将她纤细的娇躯整个抱起。 她震惊莫名,有几秒的时间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她蓦地回神,握拳击打起他的胸膛。 “喂!你放开我!你想做什么?你--”她神色惊慌起来,“不许你碰我!” “放心,我没想非礼你。”他冷冷一笑,在校门附近无数个女学生惊愕的注视下,公然抱著她前行,塞入他那辆宝蓝色福特的前座。 “你--” “安静点。”他命令她,倾为她系好安全带,接著绕到另一边坐上驾驶席。 她瞪著他紧凝的侧面,“你凭什么这样强迫我?” 他不语,发动引擎,方向盘一带,车子平稳地滑上道路。 “你没资格这么做。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你是小爱的朋友。”他抿唇道。 “哈!那又怎样?这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的自由意志。” “我只是关心你!”他扭过头,恼怒地瞪她,“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著你昏倒在路边吗?” “我--”她无语。 他说他关心她。他关心她-- 充盈她胸膛的怒火忽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清澈柔婉的水流。 她掩落眼睫,深吸一口气,“我真的没生病。” “那你怎么了?” “我只是--”发烫的脸颊贴上窗,“有点女孩子的问题。” “女孩子的问题?”殷贤禹一怔,半晌,终於了悟。他瞥她一眼,看著她弯若新月的眼睫那样密密垂落,以及细致如陶瓷的脸颊渲开的淡淡红霞,心轻轻一扯。 再怎么装酷,原来也只是个会因月事而羞涩的少女啊! 他收回眸光,俊唇微扬。 “我送你回家吧。”他柔声道,“回去躺著休息应该就会好多了。” “嗯。”明白他已猜到她的痛苦,她不敢多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载她回家,并且不顾她的反对,坚持陪她一起踏进空无人影的屋里,稍微观察了一下收拾得整整洁洁的环境后,他便催她回房休息。 “你不要进来。”她阻止他跟著进房。 “为什么?” “为什么?”她没好气地说,“这是女孩子的房间耶。” “可小爱的我也常进去……” “她是她,我是我。她把你当哥哥,当然可以让你进房。” “那你呢?把我当什么?”他挑眉问,带点揶揄。 她一愣,“嗄?” “你跟小爱一样是独生女吧。”他微笑,“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当你哥哥啊。” 扮哥? 她心一动,俏唇却嘟起,秀颜跟著高高扬起,“我不需要。” “真不想要?还是因为房里乱得见不了人?”他故意逗她。 她气极,“你--” “好,不进就不进。”他举高手做投降状,眨了眨眼,“我不会强人所难。” “哼。” “这是巧克力,给你。”他将方才从楼下便利商店买来的巧克力递给她,“你先吃一点,我去帮你做个简单的热水袋。” “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她狐疑地看他。 “小爱以前也常不舒服,她教会我这些的。”殷贤禹幽默地说,“别看小爱平常温柔恬静的样子,必要的时候,她可是很会使唤人的呢。” 语毕,他转身离开,而她凝眉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思绪不觉迷惘。 是小肮沉闷却清晰的疼痛促使她回神。“shit!”她诅咒一声,本想捧著肚子直接倒向床,可瞥了一眼房内凌乱的场面,还是强撑著急急收拾起来。 她并不是在乎他的看法,只是让客人看到乱糟糟的房间总是不礼貌。她这么告诉自己。 睡衣、小说、漫画、cd、凌乱的床铺,一一收好,理好……还有什么呢?她转著眼珠,快速查看房内每一个角落,忽然看见挂在墙面上的棒球外套。 是初见面时他借她的外套--母亲帮她洗好后便一直挂在那里,而她天天看著,竟也不曾将它取下还给他。 如今,这件纽约洋基队的外套已成为她房内的装饰品之一。 糟糕! 她奔上前,正想将外套取下时,敲门声忽地叩叩响起,然后是他蕴著笑意的嗓音。 “我进来了哦。” “不行!等等。”她连忙阻止他,一把扯下外套塞进衣橱,然后用力摔上门。 他进门时看到的正是她这个动作,剑眉一挑,俊唇一扬,“藏什么?” “没……没什么。” “不会是杂志之类的吧?” “我哪会有那种东西?!” “只是开玩笑而已,干嘛那么紧张?莫非真做了亏心事?”他逗她。 “殷、贤、禹,我警告你,我现在肚子很痛,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他神色一整,“瞧你脸色都发白了。坐下来喝杯热可可。喝完了就上床休息吧,我帮你做好热水袋了。” “啊,谢谢。”她接过香气四溢的马克杯,“看来你把我家厨房都模清楚了。” “那并不难。你妈妈把厨房收拾得很好,井井有条。” “嗯,她一向很爱干净。” “不过看来她的势力范围并没伸展到这里。”他若有所指。 她脸颊一烫,藉著啜饮的动作掩去尴尬神情。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都不喜欢父母随便进房间,小爱也是这样,不过她起码懂得整理自己的卧房,你啊--” “我怎样?” “别整天在外面跟朋友玩,偶尔也早点回家收拾一下吧。”他温声劝道。 “干嘛啊?知不知道你讲话的口气很像老妈子耶。”她在床沿坐下,“你才比我大几岁?不要把我当小孩子训话!” “我二十二岁了,今年就大学毕业了。”他笑望她,“整整比你大了五岁。” “又怎样?” “够资格当你哥哥了。”他说,语调奇异的温柔。 她心一紧,“我不……我说了我不需要。”垂落螓首,又喝了一大杯香浓的可可, “说得也是。你男朋友那么多,也许不差一个哥哥?” 她心一跳,“什么意思?” 他只是微笑,接过她喝空的马克杯,“你肚子还痛吗?” “嗯。” “躺下休息吧。” “那你呢?” “我就坐这里。”他拉过书桌旁的椅子,“陪你聊天。” “我才不需要人陪。”她靠上床头柜,将他做好的热水袋垫在小肮上,拉高被子,“你回去吧。” “我再待一会儿吧。”他瞥了一眼腕表,“快七点了。你们家的人都这么晚回来吗?” “他们今天晚上有饭局,会晚点回来。” “哦。”殷贤禹点点头,若有所思。 汪明琦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以为我是那种缺乏家庭温暖的问题少女吧?因为爸爸妈妈工作都忙,没时间管我,所以我才在外面鬼混,交了一群坏朋友。”明丽的眸直直瞪他,“你是不是这样想?” “我--”被她看透了心思,他似乎有些狼狈,微微苦笑。 她胸口跟著滚过一股苦涩,小肮仿佛也更痛了。“别傻了,我家好得很。我爸是国中校长,妈妈是家庭主妇,他们两人感情好得很,夫唱妇随。今天是因为爸爸请学校老师聚餐所以他们才晚回来,否则平常我们大概都这时候开饭。”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总喜欢在外面游荡?”他深深望她。 “不行吗?”她抓过坐在身畔的泰迪熊,习惯性地抱著。 “那是小爱送你的礼物?”殷贤禹认出来了。 “嗯。” 他微笑了,将椅子拉到她床侧,戏谑地拉了拉熊宝宝的耳朵,“为什么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 “不行吗?”她又顶这么一句。 他却没生气,只是望著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女孩子讲话不要这么冲。” 她一窒,“大男人主义!为什么女孩子不行这样,也不行那样?我们不能讲话冲一点,难道你们就可以吗?” “女孩子要温柔一点。”他模模她的头,温声劝告的神态就像一个哥哥在劝导妹妹,“你跟你那些男朋友说话难道也这么冲吗?” “我--”她脸红心跳。为什么他要这样模她的头?为什么他要用那么温煦的口气跟她说话?他可不是她哥哥啊!“他们……才不是我男朋友,只是国中同学而已。”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有向他解释的必要。 “国中同学?” “就是我爸爸那间学校。”她别过莫名发热的颊,低声道。 “怎么认识的?是同班同学吗?” “他们经常被叫到校长室训话,我也常留在那里做功课,所以就认识了。” 就这么认识了?校长的千金跟学校里的小混混? 殷贤禹不敢相信。 “有一次他们跟别校同学打群架,我爸爸很生气,记他们两支大过,其中有几个都会因此被退学,是我帮他们求的情。”忆起过往,汪明琦唇角扬起浅浅笑弧,“所以他们才那么听我的话。” “怪不得他们那天保护你的阵仗那么惊人,简直像准备为公主屠龙的骑士。”他半揶揄地说。 “你一定被吓到了吧?”她反嘲弄他。 “那倒没有,只是奇怪一个小女生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星眸闪过亮芒。 她心一跳,直觉避开他过於明亮的眼神。“我爸爸不喜欢我跟他们在一起。”她低声坦承。 殷贤禹明了地点点头,“那也难怪,他们毕竟是……你知道,跟那样的男孩在一起确实不太好。”他尽量委婉。 她却仍被惹恼了,扬起一双喷火明眸,“哪里不好了?你跟我爸爸一样只会以貌取人!他们说话是粗鲁点,也不爱念书,喜欢玩,可心眼不坏,对我又好。爸爸只会责备他们每天在外头打架闯祸,却不去了解他们的家庭背景怎样,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样样要求完美,却不去想想人哪有十全十美的?谁……都有弱点嘛!”一串怨语说下来,她不禁微微喘气,月复部的经痛似乎没有减缓的迹象,继续折磨著她。 她紧紧咬牙。 殷贤禹注意到她的异样,跟著皱起眉,“很痛吗?” 她撇过头,不愿说话,可苍白紧抿的唇已说明了她的痛苦。 湛眸闪过一丝怜惜,他起身坐上床沿,让她侧躺在床榻上,然后把她头部轻轻抬起,靠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乖,这样会舒服一点。”他轻抚她的长发,低声诱哄著她,“我知道你很痛,不过很快就会过去了,忍耐一点。” “你--”她愕然瞪他,“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我只是希望你心情好过一点。”他微微笑著,望著她的眼神好温柔,“女孩子嘛,偶尔总是要撒撒娇。” “撒娇干嘛?” “让自己舒服点。”他柔声道,“睡吧,别一直想著肚子痛的事,睡一觉起来就会好多了。” 她该反抗的。他又不是她什么人,凭什么要她乖乖躺在他怀里? 可枕著他大腿的感觉如此美好,让人疼惜的感觉如此飘然,她,舍不得挣月兑啊! 胸口淡淡泛开暖暖的甜蜜,可喉头却微微发涩。 “……湘爱肚子痛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安慰她的吗?”她闷著嗓音问。 “对啊。”殷贤禹笑道,“她可比你会耍赖多了,使唤我做这做那的,还会要我一直陪著她,没等她睡著不许走。” 她真幸福。 她掩落眼睫,“湘爱很崇拜你,她跟我说过她从小就爱黏在你身边,说你很照顾她,很疼她。” “那丫头跟你不一样,很会撒娇的,经常把我耍得团团转。”谈起青梅竹马,殷贤禹轻轻叹息,语气更温柔了,“我大概是上辈子欠了她吧。”他半开玩笑。 前世姻缘吗?真浪漫。 汪明琦扯开唇角,想笑,不知怎地眼眸却有点发酸。 “怎么啦?瞧你眉头皱成这样,还是很痛吗?” 不要,不要再对她这么好了-- “要不要吃一颗止痛药?家里有吗?” “没有。” “那我去药局帮你买吧。”说著,他起身就要走。 她拉住他,摇了摇头,“不要。” 他蹙眉,奇怪她伤感的眼神,“明琦?” 她咬唇,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时,一阵哔哔声响起。 “不好意思,是我的call机。”他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跟著掏出裤袋里的call机,“是小爱。”他看著萤幕上的字,忽地面色一白,“她受伤了!” “什么?”她一惊,“怎么会?” 殷贤禹没回答,急急拿起她床头柜上的无线电话,迅速拨了个号码。“喂,小爱,是我,你现在怎样……没事吗?没事就好。”他松了一口气,“究竟怎么回事……我?”湛黑的眸瞥了床上的汪明琦一眼。“……我以为你今晚有事,不是社团聚餐吗……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马上过去。”他柔声哄道,“你想吃什么?我带蛋糕给你吧,算是赔罪……好,待会儿见。” 币下电话后,殷贤禹好一阵子不说话,只是默默看著汪明琦,眼色深闇。 他怀疑她说谎骗他吗? 她容色一白,小肮愈发剧痛了,“我没……骗你,我真的以为她今晚社团有事--” “……我知道。”他哑声应道。 他真的相信吗? 她不觉咬住唇,“湘爱没事吧?怎么会受伤的?” “被一辆机车擦撞到了,受了一点轻伤。” “那就好。”她勉力拉拉唇角,容色却愈发惨澹。 他会不会认为是因为她,才害湘爱出事的? “别自责,这不能怪你。”似乎看透了她脑海里的念头,他主动开口安慰。 “帮我问候她。” “好。”他点头,“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嗯。”她将熊宝宝搂入怀里,静静地目送他的背影。 目送他离开她,走向另一个女孩-- “……在想什么?”清朗的声嗓拂过汪明琦耳畔,将她从遥远的过往拉回。 她眨眨眼。 窗外的雨敛去了初始的狂躁,轻轻慢慢下著,像永远停下了的泪,在淡淡惆怅中朦胧了视界-- 从初识他到现在,时光竟已流转十一年。 十一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虽淡去了初始的剑拔弩张,可依旧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说他们是仇人嘛,两人的交情其实不错,说是朋友,却又不那么友善自在。 与他之间,有一点关怀,一点温暖,一点紧张,一点平和,却也有一点点不满与怨愤。 说不清和他是怎样一段情谊,只知道,两人绝对是在乎对方的。 不在乎她,他不会像哥哥管妹妹一样照顾她。 不在乎他,她不会担忧他求婚失败后心情会低落不振。 一念及此,她不禁幽幽叹息,“我还是很抱歉,贤禹。如果我不聘浪远来店里工作就好了,那湘爱跟他就不会有进一步认识的机会,事情也不会……演变到今天这地步。” 不知怎地,她有种难堪的感觉,仿佛是她破坏了他与湘爱。就像那天,他为了她的事爽了与湘爱的约-- 殷贤禹瞥她一眼,“你错了,明琦。”他静静道,“不论是不是因为徐浪远,湘爱跟我都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她转头望他。 “因为她要的,是恋爱的感觉。”俊唇自嘲一牵,“可惜我不能给她。” “恋爱?”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之间一直没有爱。她仰慕我,我也很疼她,我们之间……更接近一种兄妹的关系吧。” 他的语气是否有一点点黯然? 汪明琦凝睇他,试图从他俊秀的脸庞找出任何一丝丝异样的变化--可没有,他依然是一贯的平静与淡定。 “所以别自责了,明琦。”他转向她,眼神温暖和煦,“这不关你的事。” 她眼眸一酸,“你总是这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怎样?” 这么从容,这么和煦,这么让人一颗心忍不住要揪紧。 她别过头,不敢看他,“难道你一点也不遗憾吗?” “遗憾?”他沉著嗓音,“或许吧。” 或许?或许是什么意思?他不遗憾吗?不介意吗?或者只是不愿在她面前示弱? 她不懂,真不懂他。 “你不用担心我,明琦。”他忧虑地看她,“倒是你,心情似乎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心一扯,“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习惯。” “为什么?难道你那些男人都对你不好吗?”他似嘲非嘲。 她低低一哂,“他们敢对我不好?” “那你怎么会不习惯?” 因为他们对她的好,不会让她无所适从;他们对她的好,不会让她眼睛发酸发涩;他们对她的好,不会让她迷失了心的方向。 他们对她好,只是送花送礼,专车接送,安排昂贵的烛光晚餐,浪漫的游艇赏月,在她高兴时,奉上出国旅行的机票,不高兴时,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明琦?”他蹙眉看著她樱唇忽然噙起的嘲讽。 她回眸望他,“没人告诉过你吗?” “什么?” “好男人不受欢迎。”她一字一句,有意强调。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对吧?”他淡淡一笑,“不过我也听说,现今新好男人当道,女人都梦想著能遇上一个。” “哦?”她漠然。 “难道你不想要一个吗?” “不想。”她摇头,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好男人其实比坏男人更容易令一个女人心碎。 她知道的-- “没为什么,就是没兴趣。” “是吗?”他淡应,神色不动,可握住方向盘的手却指节泛白。数秒后,他忽地使劲一旋方向盘,白色跑车俐落地甩尾,近乎直角切入巷道,跟著在汪明琦独居的大厦门口潇洒停定,角度丝毫不差,仿佛经过精准计算。 有片刻时间,汪明琦只是呆坐著,震惊於他不曾在她面前表现过的驾车技术。 精湛,也危险的技术。 她不敢相信地瞪他,“你……你疯了吗?万一撞上人怎么办?” “不会撞上的。”他似笑非笑,“我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有自信。” “你……你从不这样开车的。”他开车一向谨慎,正如他温文的性格。“你今天怎么了?” 他倾,单手抵住车窗,俊容俯视她,“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暧昧的气息暖暖地、却霸道地箝制她。她屏住呼吸,第一次发现他身上的男性味道原来如此浓郁。 她往后退,有股想立即下车逃走的冲动。“到底什么……什么事?” “我想告诉你,”他深深望她,眼神诡谲,“我并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好。” “嗄?” 他抬起她的下颔,拇指有意无意地搓揉著,“我也有别人看不见的一面。” “贤禹……” “别把我看成那种圣贤般的好男人,我不是。”唇角一扬,勾起邪气。 “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很坏?” “嗯哼。”他酷酷地点头。 她怔然,呆望他半晌,在望见他眼眸掠过的星芒时,忽地微笑了。 “贤禹,你在开玩笑吧?” 他不语,星眸熠熠。 她微笑更深,“别想骗我。”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啊。”他喃喃,退开身子,右手抵住额,一副好无奈的样子。 清脆的笑声迸落,如风铃,叮叮咚咚,一声声撞击殷贤禹的胸膛。 “你只是故意逗我的吧?”只是想振作她低落的心绪。“说实在,你的演技还真不是普通的差。” “让你失望了真不好意思啊。”他假意怒瞪她。 这样的表情让她笑得更大声了,直过了好半晌,愉悦的笑声才好不容易慢慢停歇。 然后,她凝睇他,许久许久。 “谢谢你,贤禹。”她放柔嗓音,“我没有心情不好,别为我担心。” 语毕,她开门下车,冒雨奔进大厦门内。 他凝望她站在门廊下朝他挥手的倩影,手一抬,慢条斯理地回应她,嘴角却勾起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自嘲。 她,真的认为他方才只是演戏吗? 第五章 他是认真的吗?或者真在演戏? 虽说他后来也承认那只是个玩笑,可在那一瞬间,那短暂却窒人的瞬间,她差点陷溺於他墨幽的瞳里,不可自拔。 那是两汪可怕的、慑人的寒潭,一旦坠落,只有性命垂危。 那一刻,她真有透不过气的感觉。 他并非如她想像的温和完美,他也有放纵狂野的一面--是真的吗?如果是,那一面的他是怎生一副模样?那眉眼之际,会是怎样的邪肆? 她发现,自己忍不住要去猜测,去幻想,一颗心为此怔忡不定。 傻女人呵!明明就只是个玩笑而已。 连日来,汪明琦一直在心中如是告诫自己,可狂想却如月兑了缰的骏马,撒蹄疾奔 “明琦,你发什么呆?”柔亮的女声好奇地扬起,“明琦?” 是柴晶晶,刚巧到附近拜访客户的她顺道进店里喝了杯午茶,没想到却看见一向浑然优雅、气定神闲的女主人神不守舍的神态。 从数分钟前,她便点起一根烟,却只是夹在纤长的玉指问,半天不吸一口,如两弯新月的眼睫密密垂落,若有所思。 柴晶晶实在好奇得受不了,“明琦!”她又唤了一声。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汪明琦发呆发到连烟也忘了吸的地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喂喂!魂归来兮,魂归来兮。”她在汪明琦面前摆动起双手,玩笑似地比著招魂作法的动作。 汪明琦陡地回神,愕然瞪视好友可笑的姿态数秒,“你在耍什么宝?” “我?”柴晶晶比了比自己,瞪圆一双亮灿的眸,“嘿!我是好心召回你三魂六魄好吗?也不知你在想什么,我说了半天话连应也不应一声。” “啊。”恍然领悟自己失了神,汪明琦微微脸热。 “老实说,究竟怎么回事?”柴晶晶一副审犯人的神气样,“很少见你这么心不在焉,该不会是哪个男人勾走你的魂魄了吧?” 一针见血! 汪明琦心一颤,惊讶於好友直率的敏锐。别看柴晶晶平素总是大而化之,该看入眼底的可是一项也不漏。 她将细烟衔入唇瓣间,深吸一口,藉此平静微乱的心韵。“我只是在想一些店里的事而已。” “店里的事?什么事?生意不是很好吗?经营上有什么困难吗?还是资金问题?”柴晶晶发出一连串询问,打破砂锅问到底。 “奇怪,我怎么有种遭受股东质询的错觉?”汪明琦芳唇一扯,半无奈半戏谑,“现在好像不是在召开股东大会嘛。” “只是问得急了些嘛。”柴晶晶吐了吐舌头,“你别误会,我可没有质疑你经营能力的意思。而且话说回来,我出的钱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怎么敢随便质询真正的大股东兼店长啊?” “后面几句话有点多余。”汪明琦就著水晶烟灰缸捻熄烟,端起玻璃水杯浅啜一口,“我可不是那种专断的管理者,绝对尊重小鄙东的意见。” “我没意见啦。”柴晶晶在沙发上移动一下,贴近汪明琦,藕臂勾住她修长的玉颈,仰起俏脸撒娇,“明琦大人今年给我的红利比我在公司做牛做马拿到的年终奖金还多呢,小女子感谢都来不及了。怎么敢有意见?对吧?” “你干嘛啦?”汪明琦一翻白眼,“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很黏人耶,闪开一点。” “哇!好凶哦。”柴晶晶松开她,嘟起嘴假装委屈,“人家也是跟湘爱学的嘛。她老是这样黏在你身上,你怎么不骂她?偏骂我?” “湘爱才没你刚刚那么缠人呢。弄得我都快不能呼吸了。” “哇!不公平啦。平平都是撒娇,为什么我的帐你就不买?好羡慕湘爱哦,不只有你这么疼她,那个殷贤禹也把她宠上了天。现在又交了个那么帅的男朋友,唉,真是幸福到不能再幸福了。这女人啊……”柴晶晶还待继续哀叹,汪明琦忽然阴暗的神色阻止了她。“怎么啦?” “没事。我只是在想,”汪明琦顿了顿,明眸幽幽调向窗外,“浪远会比贤禹好吗?” “你的意思是,为什么她会选择徐浪远,拒绝殷贤禹的求婚吧?唉。”柴晶晶叹了一口气,“感情的事很难说,旁人看不清的。” “旁人看不清吗?”汪明琦喃喃重复。 “难不成你最近都在烦恼这件事?你在替湘爱担心吗?” “我--”汪明琦一震,不语。 与其说她为董湘爱担心,不如说她更介意殷贤禹。最近,他比从前更容易扰乱她心绪,更轻易拨动她心弦。 而她,似乎愈来愈无法抗拒…… 正迷蒙想著,一声爆炸般的闷响忽地从半开的玻璃窗外传来,街道上几个莫名所以的行人跟著发出尖叫。 两个女人也吓了一跳,互相交换惊疑一眼。 汪明琦迅速推开玻璃窗扉,扬声问窗外神色仓皇的行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好像是爆炸的声音!” “会不会是附近的工地?” “对啊,街角不是正在盖办公大楼吗?华美建设的工程?” 华美? 两个女人又是互看一眼。 柴晶晶首先犹豫地开口,“我好像听湘爱说过,那栋大楼是殷贤禹的事务所负责设计的,他还经常过去巡工地。他上次就不小心在土地受伤,这次该不会也……” “天!”汪明琦容色苍白,没等柴晶晶说完,便急急旋身,往店门外跑,红色马靴在地上敲出急切且焦虑的跫音,正如她不安定的心律。 出了店门,穿过巷弄,越过转角,她来到烟雾弥漫的现场。 丙然是工地出事了。 勉力挤开一排排看热闹的人群,她抓住了一个头戴工地安全帽,显然在工地工作的男人。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她颤声问,“有没有人受伤?” 男人不耐地回头,“小姐,我们现在很忙,麻烦你……”他蓦地住口,黑亮的眸闪过惊艳。 汪明琦可没空理会他明显的爱慕,继续追问,“到底有没有人受伤?” “有一些工人受了伤,只有两个伤势比较严重。” 真有人受伤了? 汪明琦一阵晕眩,她颤著唇,“那……你认识殷……贤禹吗?他在……现场吗?”他还好吧?没事吧? 她咬紧牙关,期盼著答案,却又不敢听。满腔慌然无措逼得她几乎发狂。 “贤禹?你认识他?”男人讶异,望著她毫无血色的美颜,正想说些什么时,搁在胸前口袋的手机铃声忽地响起。他接起手机,“喂……是贤禹啊……我没事啦,只是现场有点混乱……好像是有个工人在处理化学物品不小心才会造成意外--” 接下来男人还对电话线那端说些什么汪明琦完全没听清,也不在乎。她只知道打电话来的正是殷贤禹,他不在现场,他平安无事。 “他没事,受伤的不是他。”她喃喃自语,跟著伸手掩唇,阻止威胁要窜出口的、那微微歇斯底里的呜咽。 然后,她转过身,踯躅著朝原路走回,表情迷惘而木然。 经过这件插曲,她终於明白了,原来殷贤禹在她心中的地位如此重要。 如果今天他在现场,如果他受了伤,她没把握自己能镇静地面对他,面对一切。 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她仰起头,哀伤地凝望深秋又高又远的天空。 原来从好久好久以前开始,她就已经深深爱上他了-- “喂喂!贤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方保志对准好友的耳膜,故意使劲呐喊。 “嗯。”对此酷刑,殷贤禹满不在乎,反正周遭的加油声本就震天价响,多方保志这一个也不算什么。他淡淡颔首,分一半注意力听好友碎碎念,另一半挂念著球场上投手的下一颗球。 “……你听我说,贤禹,那个女人真的很漂亮。那种气质啊,我方保志这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一见锺情。” 三振! 殷贤禹一面看著年轻的投手双手拉弓,做出振奋状,一面漫不经心地应道:“又一见锺情了?上次你不也才说过你对凯萨琳丽塔琼斯一见锺情?” “那不一样,我喜欢的是戏里的凯萨琳。”方保志哇啦辩解,“可是那女人啊,却是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你不知道,乍见她那一刻,我差点都没办法呼吸了。” “得了,保志。” “嘿!我是认真的。”方保志不满他漠不关心的态度,伸手掐住他,“快从实招来,贤禹,那美人究竟是谁?” “我怎么知道?”殷贤禹甩开好友的手,仍旧紧盯著球场。 又是三振!这投手酷极了。 “你会不知道?她一来就问你在不在现场,肯定认识你,” “她认识我?”殷贤禹微微讶异,正要细想,打击者一记朝外野飞来的高飞球吸引他的视线。“……你干嘛不自己问她?” “还不都怪你。”方保志抱怨,“干嘛挑那时候打电话来?我一讲完电话美人就不见了,我到现在还扼腕呢!” 可惜。界外球。 “那只能怪你们没缘罗。”殷贤禹耸耸肩,“看球吧。这场球不是你硬拉著我来看的吗?” “哇!你这没义气的家伙。要不是看你最近老闷头工作,美女邀约不去,连业界聚会也不参加,整天就对著设计图浪费人生,我干嘛特地拉你来看棒球比赛啊?” “是是,我知道你一片好心,算我不识相。” “你本来就不识相嘛。最可怜的就是我啦,到现在都还不晓得那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方保志自怜地叹气。 只可惜他的哀声叹气在此刻热闹非常的球场显得异常微弱,比蚊子叫还不能引起殷贤禹的注意。 “喂!贤禹……” “嘘。”殷贤禹伸手堵住他的嘴,星眸直瞪著一颗朝这个方向飞来的球,“说不定是全垒打。” “全垒打!全垒打!全垒打!”随著球愈飞愈近,中外野看台上的球迷跟著疯狂起来,用力敲打著加油棒,几个球迷还站起身来,准备随时捞球。 真是全垒打! 在众人屏息的注目下,球轻巧地越过了全垒打墙,往殷贤禹右侧冲刺而来,他倾过身,直觉地伸手接球。 黝黑的大手和另一只纤白的玉手在空中交握,在惊觉对方温暖的触感后,同时缩回。然后,四束眸光互会-- “是你!”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讶异地喊,接著,同时笑开。 “怎么这么巧?你也来看球赛?” “嗯,我跟朋友一起来的。” 殷贤禹瞥了眼坐她身畔的男人,眉宇不著痕迹一蹙,“你男朋友?” 她没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一旁的方保志可忍不住了,匆忙挤过来,“贤禹,这位是谁?你的朋友吗?” “嗯,是我朋友。”他顿了顿,为两人介绍,“明琦,这是我公司的合夥人,方保志。保志,这是汪明琦。”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汪明琦倾过身,隔著一排看台主动朝方保志伸出手。 方保志连忙握住,“汪小姐,你好。认识你真是荣幸,天大的荣幸。”语气掩不住强烈兴奋,“球赛结束后你有什么计画吗?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起玩一玩?” “这个嘛--”汪明琦望向殷贤禹,以眼神暗示他阻止好友的热情邀约。 可殷贤禹却视而不见,反而表示赞同。“我也觉得多一点人玩比较开心。这附近有个棒球练习场,待会儿一起去吧。”说著,深沉的眸光凝定汪明琦的男伴。 后者接收到隐隐约约的挑釁,眉一抬,精明的眸闪过一丝锐光,“好啊,我不反对。” “albert!”汪明琦颦眉,显然很讶异男伴竟会答应邀约。她看了看连送几个月花束,好不容易令她点头答应约会的男伴,又瞥了一眼神色不知怎地很阴沉的殷贤禹,忽地有种不祥预感。 “明琦,那天来工地就是你吧?你还记得我吗?就是你一直追著问有没有人受伤的那个人啊。不过我那天戴著安全帽,你可能没认出来。” 四人来到棒球练习场,刚踏进其中一问,还没来得及做暖身运动,方保志已热情地宛如与汪明琦相识多年,直缠著她聊天。 “……后来我追问了贤禹半天,他就是不肯招出你的名字。没想到今天那么巧会在球场碰见你,真是太幸运了!” “嗯,是啊。”汪明琦有些尴尬。她没想到方保志会当著众人的面,道出那日她前往工地采问殷贤禹下落的事,又如此公然地表示对她的兴趣--饶是她应付男人的经验丰富,此刻也不晓得该如何接口。 “贤禹,原来那天就是她来工地找你的。”仿佛还嫌不够昭然若揭,方保志回头对殷贤禹补充一句。 汪明琦有股想撞墙的冲动。 “原来是你?”殷贤禹望著她,嘴角淡淡地、却明确地牵起一丝笑痕。 他笑什么? 她暗暗咬唇,“我听说工地发生意外,所以去看看。你也知道我的店就在附近……” “她那天脸色可苍白呢,很紧张的样子。”方保志笑道,“你运气真不错,贤禹,我也就算了,没想到你其他朋友也挺有义气的嘛。” 天!这家伙可以更白目一点。 汪明琦悄悄吐气,感觉脸颊微微发烫,现在只能祈祷自己颊上看不出红晕,否则-- “你跟殷先生认识很久了吗?”她今晚的男伴,也是业界专办离婚的名律师艾柏亚开口问,敏锐干练的他想必已发现她与殷贤禹关系不寻常。 “嗯,我们认识……” “十一年了。”殷贤禹迅速接口,“我在明琦还在念高一的时候就认识她了。”他微笑,“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个任性的小丫头。” 什么任性的小丫头? 她睨他一眼。他是想怎样?拆她台吗? “看来你们交情很好。” “认识这么多年了,总有些情分嘛。我当明琦像妹妹一样。” “妹妹吗?”艾柏亚挑眉,“有些哥哥对妹妹总是很有保护欲,殷先生应该不会吧?”暗示意味浓厚。 “我当然希望她别跟一些不明来历的分子交往。” “我想明琦不会的,她很有眼光,几任男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艾柏亚微笑,一句话顺便抬高自己的身分。 殷贤禹冷冷望著他,“是啊,她的确很聪明。我一向相信她会慎选对象。” 被了!这是在干什么?这两男人当她不在现场吗? 汪明琦深吸一口气,决定打断两个男人无聊的唇舌交锋。“不是要打球吗?选球棒吧。” “是啊,我们来打球吧。殷先生那么热爱棒球,球技应该也不错吧?” “还行吧。” “不如我们先来玩一局?” “乐意奉陪。” 於是,两个男人从言语的战场转移阵地到运动的战场,各自挑选了一根球棒,对著投球机一棒又一棒地猛挥。 汪明琦无奈地望著他们。 “怎么样?贤禹打击技术不错吧?”方保志兴匆匆地凑近她身边,对其他两人暗地里的针锋相对仿佛完全状况外。“他以前念大学的时候可是我们学校棒球校队的王牌打击手呢。” “真的?”对这一点,汪明琦倒有些意外。 “咦?难道你不知道他喜欢棒球吗?” “我知道。”她点头,想起多年前那件棒球外套,“他是纽约洋基队的球迷吧。” “原来你知道嘛。”方保志一拍手掌,“这家伙可迷洋基队了,前两年洋基打冠军赛时他还特地飞去纽约看球赛呢。最近又老在我耳边念那个洋基一垒手,那个……叫什么名字的?” “jasongiambi,洋基的新任打击王。”汪明琦微笑接道。 “咦?你居然知道?”方保志惊天动地地喊,就连一旁打球的殷贤禹也忍不住往这边扫了一眼。“没想到女人也看mlb。” “只是偶尔而已。”因为知道他是洋基的球迷,所以偶尔也会透过电视转播看上几场他们的比赛。“我还是对有中华棒球队参加的国际比赛比较有兴趣。” “我们的球技比起美国大联盟还是差了一大截啦。不说别的,就连贤禹这种业余的,我看也不会比职棒球员差到哪里去。”对好朋友,方保志是二话不说,力挺到底。 殷贤禹笑了,“没那么夸张,好吗?”他抛下球棒,拿起毛巾拭汗的动作潇洒无比。刚结束一轮打击的他球球命中红心,强悍犀利,把艾柏亚打得灰头土脸。 方保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贤禹,强!”说著高举手掌。 殷贤禹与他击掌,湛眸却锁定汪明琦,“你也知道jason?” “嗯。” “他跟我同龄。” “我知道。”她盈盈一笑,淡淡的、浅浅的笑,却重击了殷贤禹的胃部。 她知道的事似乎很多,而他知道的,却似乎太少。 他蹙眉望她。 “喂,你叫albert吧?”方保志清朗的嗓音在另一侧响起,“别这么沮丧的样子嘛,贤禹本来就是高手,打赢他根本是妄想。这样吧,跟我比一局,真正的门外汉对门外汉。” 投球机又开始运作起来,伴随著一声声棒球撞击球棒的铿锵声响。 殷贤禹置若罔闻,只是怔怔望著眼前又更添了几分神秘的女人。 “我好像没怎么跟小爱提过棒球的事。”他知道她对棒球没兴趣,所以很少提。“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newyorkyankee。” 她别过眼,“我猜的。” “你也喜欢yankee吗?不然怎么会知道jason?” “我……呃,偶尔会看他们的比赛。” “女人会看mlb的还真不多。”殷贤禹低声评论,眼看汪明琦朝他送来一记嗔眼,他连忙举高手,“我知道,我知道,不一定男人能做什么,女人就不能做什么,我不该有这种大男人主义的想法。小生我错了,前言收回。” 他迅捷的反应令汪明琦愣了好一会儿,跟著樱唇一启,滚落一串珠圆玉润。“你别这么紧张的样子!我又还没开口说什么。” “等你开始训话还来得及吗?我早被骂到狗血淋头了。”殷贤禹幽默自嘲,含笑星眸圈定她。 她笑著回睇,一面看,胸口一面漫开某种难以言喻的惆怅。 这男人啊!她究竟该拿他怎么办? 再不离他远点,她怕自己会愈陷愈深了-- “哇啊!居然又是挥棒落空!唉,不玩了,看来这个练习场苞我相克。”一把甩下球棒,方保志一面抱怨一面朝这边走来,正好撞见两人默默相凝的一幕。他拉高声调,“嘿!你们两个不会吧?干嘛这样含情脉脉对望?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一句话惊动了思绪漫然的两人,都是身子一震,急急收回胶著的视线。 “不对劲,不对劲。”方保志左右各看两人一眼,一面作势嗅了嗅,“这空气闻起来怎么这么暧昧啊?” 汪明琦闻言,容色一白。 见她神色不对,殷贤禹挥拳捶了好友的肩膀一记,“你耍宝啊!空气有味道吗?” “怎么没有?今晚的味道就很特别,特别复杂。”方保志笑嘻嘻地说,正欲大放厥词一番,殷贤禹却蓦地狠狠送来两记充满警告意味的白眼。他颤了一下,识相地闭起嘴,还用右手比了个拉上拉练的动作。 殷贤禹没理他,转头望向汪明琦时,后者却已被艾柏亚揽住纤腰。察觉他的视线,她故意似地更加倚向对方的胸膛。 他眸光一冷。 “我们走吧,明琦。”艾柏亚低头俯望汪明琦的眼神深情而温柔,“我今天很累了。” “嗯。”她体贴地点头,由他揽著她走。 “殷先生,方先生看来兴致正高,请慢慢玩吧。”艾柏亚刻意扯出一抹礼貌的笑,“我跟明琦就不奉陪了。”语毕,他没给两人任何说话机会,名正言顺地拥著女伴扬长离去。 方保志愣然看著那相偎淡去的人影,“喂,就这样让他们走可以吗?” “不然你想怎样?”殷贤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继续当电灯泡,打扰人家约会?” “你真的不担心?”狐疑的眸光落定殷贤禹。 “担心什么?” “担心明琦啊!”方保志翻翻白眼,“你没看见刚刚那个姓艾的家伙看她的眼神吗?我跟你打赌,他今晚不吃了她才有鬼!” 殷贤禹身子一僵。 “你不介意?”方保志试探地问他。 “我介意什么?”他磨著牙。 “真不介意?刚刚看你们彼此对望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 “我们只是朋友。” “真的只是朋友?”方保志不相信。 “真的。” “好吧,你说只是朋友就只是朋友吧。”说著,黑眸闪过一丝狡黠,“这样最好 了。” “好什么?” “我本来一直想,好朋友的意中人再怎么肖想也不能动手抢的,既然你对明琦没意思,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想做什么?”殷贤禹怒瞪好友。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追她啊!”方保志眨眼,“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一见锺情的对象耶。” 殷贤禹脸色更沉,半晌,才从紧闭的齿缝中逼出一句,“她不适合你。” “哪里不适合了?” “她很难搞。听说要追她的人还得奉行一套『桃色关系法』。” “桃色关系法?这什么?”方保志的兴趣可来了,“听起来很有趣。到底内容是什么?” “总之都是一些很机车的条款。” “机车?没问题!我这人生平最爱挑战,愈机车愈好,愈难到手的女人我就愈想要。”方保志舌忝了舌忝嘴,一副色迷迷的模样。 见好友露出野狼般的表情,殷贤禹更怒了,一把火在胸膛熊熊烧开,一发不可收拾。 他拾起球棒,对著高速投来的球一记又一记狠挥,每一记都像用尽全身蛮力。 然后,他蓦地咆吼一声,甩下球棒,拾起外套就往外走。 “喂喂!你去哪里?”方保志愕然的嗓音追上。 “回、家!”简洁的两个字轰隆如雷鸣,差点没掀了天花板。 方保志停在原地,不数秒,嘴角勾起诡谲笑弧。 回家?鬼才相信! 他敢用今年所有的年终奖金打赌他这个好友肯定是飙车追美人去了。 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为了个女人失去一贯的从容冷静,脸色难看得活像具僵尸。 “唉,这世上像我这种够义气的朋友已经找不到了啦。”笑够好友百年难见的反应后,他忽地垂首,为自己默哀。 为了好朋友,放弃刚刚萌芽的一见锺情,他就算不是圣人,也算得上是个侠士了吧。 哼哼,等著瞧吧,总有一天他会向殷贤禹讨回这恩情。 第六章 火红色保时捷跑车穿街过巷,优雅驶来,在一栋外观高雅的住宅大厦门前停定。 然后,一个男人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一双裹著黑色马靴的修长玉腿缓缓伸出,打直,一张娇艳绝伦的脸孔仰起,望向她今晚约会的男伴。 “谢谢你送我回来,albert,我今晚很开心。” “我也是。”艾柏亚微笑。 汪明琦回他一抹微笑,“再见。”莲步翩移,正欲走进大厦门廊时,激动的男声忽地唤住她。 “明琦!” 她旋身,“什么事?” “我能上去坐坐吗?”艾柏亚低声问,悄悄收握双拳。 初次约会就要求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是过分了些,但他……已等了太久。数个月来周周送花,好不容易猜中佳人锺爱,才能约得她共进晚餐。打听她爱看棒球,他还特地别出心裁带她去看比赛,满以为她对他的印象肯定深刻特别,没想到球场却杀出了程咬金。 殷贤禹--那个男人令他挫败,也令他男性的危机意识抬头。 他绝不相信这两人只是单纯的友谊关系,他们之间有点化学的反应,一种他不想深究的反应。 现在不是动作慢吞吞、扮绅士装优闲的时候了-- 他上前一步,“明琦,你知道我真的……” “嘘。”她伸指抵住他的唇,眉眼俏皮,“呼风唤雨的大律师别说出这样的话,不符形象的。” “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大律师,只是个陷入爱河的男人。”他拉下她的手,搁落自己心口,“感觉到我的心跳了吗?” 她只是浅浅一笑, “是为你而跳的。”平日言词犀利的律师在心仪佳人前也懂得甜言蜜语。“听说你很爱吃港式点心,我们下周末到香港好吗?” “千里迢迢飞去香港,只为吃一顿港式饮茶?”她挑眉。 “香港很近的,坐飞机一个小时就到了。”他微笑,“如果你嫌当天来回太累,我还可以订一晚酒店。” “如果你『听说』的够多,albert,应该知道我约会的时间一向只有礼拜六晚上,不过夜的。” “那是针对追求者,你对认真交往的男朋友也这样吗?” “这个嘛,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她淡笑,不著痕迹地抽出手。 言下之意,他现在还不够格知道。 艾柏亚够聪明,当然听懂汪明琦的暗示,他也明白今晚若再继续纠缠她,只会让她降低对自己的评价。 於是他以退为进,“一个晚安吻。”他捂住自己胸口,一副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孩子气模样。“只要一个吻,我今晚就能安心入眠,不然我可能会为了某个绝世美女睁著眼睛到天亮,明天顶著熊猫眼到处吓人。” 风趣的说法逗笑了汪明琦,踮起脚尖,原本打算随意在他颊畔轻触的,他却猛地伸臂一把将她揽入怀里,霸气地攫住她的唇。 不久,只有短短两秒。然后他松开她,潇洒一鞠躬,“原谅我情不自禁。” 就这样被偷走一个吻。 汪明琦目送保持捷如旋风般卷离的车影,唇畔淡笑不曾稍敛。 多年来周旋於男人之间,她并不以为这样的晚安吻有什么了不起,说到底也不过是男女调情的游戏。 只要拿捏好分寸,蜻蜓点水又何妨。 可她坦然自若,有人却不这么想,黑夜里,一双阁眸紧紧锁住她,眼色此黑夜更深沉。 她瞪著那慢慢走向她的男人身影。 长腿迈开的步履,状似闲散轻缓,却蕴著不容忽视的威胁意味,如捷豹,无声无息,却是狩猎的前兆。 她的呼吸一紧,“你在这里多久了?” “够久了。”他落定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 这么说,他都看到了? 她心跳加速,眉尖却颦起,“你这么闲吗?特意跑来监视我?” “我很忙。明天早上要跟客户开会,本来打算看完球就回去整理会议资料。”一字一句从齿间迸出,“礼拜一还有个工程要投标,” “既然如此,你来这里干嘛?” “你已经很久没约会了,为什么今晚要答应那家伙?”他不答反问,黑眸一下亮,一下暗,聚敛著奇特光芒。 她不觉有些慌,“贤禹,你--” “你打算跟他交往吗?你看中他哪一点?”殷贤禹追问,低哑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是滋味。 她一震。 她没听错吧?这不可能……是嫉护吧?他嫉妒她跟别的男人约会? 芳心不知不觉飞扬。 “因为他终於猜中我最喜欢的花,我答应过他,猜中了就跟他约会。”她低语,自低敛的墨睫下偷窥他的神情。 “猜中你最喜欢的花?猜中了就能跟你约会?”他不屑地一哂,“你以为自己在干嘛?玩爱情游戏吗?” 她怔了,他突如其来的怒气教她有些措手不及。 他持续瞪她,神情沉冷,“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嗄?” “那家伙专办离婚,而且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一种。只要当事人给钱,他根本不管合不合理,用尽手段痛宰对方。他能想出各种方法从人身上挖钱,就连生意惨败、体弱身残的人他都不放过。要是对方不肯离婚,他还能调动黑社会小混混,揍得那人敢怒不敢言,只好乖乖签字。”他说,声调愈拉愈高,嗓音愈来愈冷,“这样的男人你也敢跟他交往?不怕被他吃了吗?” 心沉了,四肢百骸窜过一束冰流。 她木然瞪他,“你调查过他了?什么时候?” “刚刚!我打电话问我妈,才知道原来那家伙在业界声名狼藉!”殷贤禹恨恨地磨牙,“而你竟然傻到答应跟这种人约会?万一他刚才硬是要送你上楼呢?到时你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里有管理员,我很安全……” “安全个鬼!”殷贤禹怒斥,“你根本是小红帽遇上大野狼,自己送上门还洋洋得意!苞这种人玩游戏?你玩得起吗?想过他要是犯规,你下场会怎样吗?你一个女人为什么就是不懂得保护自己呢?” “所以你才赶来保护我吗?因为你怕我白痴到被大野狼吃了吗?”她也动气了,睁大一双酸涩的眼,恨他自以为是斥责她。“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谁,不需要你来保护!” 原来他不是吃味,原来他只是担忧,原来他以为她笨到被人卖掉了还会帮他数钞票。 原来他一直当她是那种跟坏男人玩爱情游戏的坏女人-- 一念及此,她更恨了,发红的明眸扬起,怒视他,“你不要真以为自己是我哥哥!我没有哥哥,也不想当你妹妹!” 他告诉艾柏亚两人的感情就像兄妹--哈!谁跟他是兄妹了?谁需要他这个哥哥来照顾了?可恶!可恶! “你离我远一点!”用尽力气呐喊后,她旋过身,趁著心酸委屈的泪雾还未凝结时匆匆离开。 他却猛然扯住她,拖著她往另一边走。 “你干什么?”她试图挣月兑,却抵不过他强悍的力量。 他一路拉著她,直到把她推上他停在街角的白色跑车,然后砰然摔上门。 她瞪著在驾驶席落坐的他,“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没回答,冷著脸替她和自己系妥安全带,“我刚刚这样强迫拉你上车,有谁来救你了吗?” “嗄?” “贵大厦的管理员应该听到你尖叫的声音了吧?他出来救你了吗?” 她咬唇。 “也许他是打电话报警了吧?可等警车来时,我早不知挟持你到哪里去了。”说著,他发动引擎,急踩油门。 强烈的后坐力让她背脊一撞,“你……你干嘛?” 他不发一语,只是持续加速,待跑车冲出巷弄,来到深夜空阔的马路时,更加如一支冲天火箭,不顾一切地狂觎。 “你疯啦?会被开罚单的!” 他不理,忽左忽右转动方向盘,数分钟后,他们便上了交流道,直奔高速公路。 他到底要去哪儿? 汪明琦惊骇地望著殷贤禹,从不曾见他显露过这一面,今夜的他,脾气过於激烈,行举更加狂放。 我并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好。 那句话,果然不是玩笑吗?他性格里的确隐藏著谁也无法得见的一面,一旦爆发,也会如火山直冲云霄。 天! 她惊慌了,瞧她惹出了什么样的他啊?这样的他,不是平常的他。 “停下来,贤禹,拜托你停下来!”她颤声请求。 车速不减反增。她瞄了一眼时速表,竟已逼近两百。 她容色刷白,感觉身子整个虚软了。“停下来,拜托……我很怕,我好怕--” 这不是平常的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斯文儒雅的男人,那个男人行事总是温和,甚至有时会温吞得让人抓狂,他很体贴,不会这样吓唬一个女人。 这不是殷贤禹,不是那个让她不敢爱,不想爱却又偏偏深深爱上的男人。 不是,不是,不是! “拜托你,停下来,我求你别……这样--” 她要哭了,不是因为害怕车速过快,而是害怕她身旁这个总是令她无法掌握的男人。 “拜托--”她低语,将脸颊埋入双掌间。 跑车终於减速了,在路旁稳稳停定。 她没有抬头,依旧拿手紧紧掩住脸,他也没开口,坐姿僵硬。 车厢内空气闷得窒人,唯闻两人沉重的喘息声。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粗声开了口,“开出你的条件!” “什么条件?”她不明白。 “那个什么『桃色关系法』!”他咬著牙,语气极度懊恼,“告诉我里头都有哪些该死的规则!” 她身子一凝,半晌,总算扬起雪白容颜,茫然望向他紧绷的侧面,“什么意思?” “告诉我你的游戏规则,我奉陪!” “嗄?” “要送花送到你点头为止,是吧?可以。要每个礼拜五晚上到enjoylife报到?没问题。总之你开出条件来,我照办!”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意思难道是……他要追她? 汪明琦倒抽一口气,不敢置信。 他蓦地转过头,两束喷火眼神射向她,“说啊!你的规则到底是什么?要怎样才能跟你交往?怎样才能追到你?” “你……你不是认真的吧?”她语气仓皇,心跳快得几乎迸出胸膛,“贤禹,别……别闹我,你不可能……”她蓦地一顿,惊慌地瞪视他朝她逼近的俊容,炽热的鼻息压迫她全身,令她动弹不得。 “你要一个坏男人是吧?我可以给你!”狂肆的宣言震荡车厢内稀薄的空气。 她无法呼吸。 他疯了。 原本以为殷贤禹那晚的宣言只是一时负气,直到他连续三个周五晚上都出现在店里,汪明琦才确认他竟是认真的。 疯狂的认真。 她不懂,他究竟是基於什么样的心态成为她的追求者之一。 仰慕她吗?不可能,她确定自己不曾在他眼中看到其他男人对她那种近乎盲目的迷恋。 作弄她吗?也不是,他凝望她的眼神凛肃而执著。 那么,是为了导正她了。 思索许久,汪明琦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她想,他或许再也看不惯她如花蝴蝶般周旋於各男子之间,他怕她迟早有一天被像艾柏亚那样表面和善,内心冷血的大野狼给糟蹋了。 为了防止她落入坏男人的魔掌,他不惜主动成为她的护花使者。 是这样吧? 所以他才每个礼拜五晚上都出现在这里,甚至平常日的深夜,也偶尔能见到他独坐角落的身影。 “殷贤禹怎么回事?”最近与董湘爱正式展开交往的酒保徐浪远也注意到了异样,瞅了个空档悄悄问她。 她假装漫不经心地耸耸肩。 “他不像是那种爱混夜店的男人。瞧他以前正经八百的模样,我还以为他挺排斥这种地方的。”徐浪远撇撇嘴,虽不是有意,但他提起殷贤禹的口气总有些酸。 也许是因为他太清楚他的女友与殷贤禹之间那种青梅竹马的默契。 “……该不会是因为湘湘拒绝他的求婚,他大受刺激,性情大变吧?”远眺一眼一个人靠在沙发上,啜著白兰地的殷贤禹,他警觉地蹙眉。 见他满怀戒备的神情,汪明琦不禁微微一笑,“你怕他终於觉悟,决定跟你竞争湘爱吗?”她逗他。 “我才不怕,”徐浪远语声清冷,“他早已经出局了。湘湘根本没爱过他。” “就算她对他一直只是对哥哥的崇拜与仰慕吧,贤禹对她而言意义仍然是特别的。” “……我知道。”徐浪远用力摇著调酒杯,不情愿地承认这点。 “如果不是他有风度地退让,你不会那么容易追到湘爱。” “我知道。”调酒杯在吧台上敲出清脆声响。 “如果他还不死心……” “够了吧?明琦,”徐浪远截断她的话,眼色阴沉,“你还要整我到什么时候?” 知晓眼前的男人已被她捉弄到烦躁的极限,汪明琦聪明地抿唇,明眸闪过一丝淘气。 只是这样的淘气在看见一个送花小弟捧著一篮妆点得素雅端丽的花篮走进店门时,便迅速敛去。 是风信子,而且还是粉色的。 粉色代表浪漫的仰慕--他有意捉弄她吗? 汪明琦轻轻咬唇。 “请问是汪小姐吗?有位先生送你花,请签收。”小弟将一枝原子笔以及签收单递给她。 她默默签名。 “谢谢。” 小弟离去后,汪明琦先是怔怔注视花篮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调转视线。 角落的殷贤禹举起酒杯,半嘲弄地朝她一敬。 丙然又是他送的! 她咬牙。上上礼拜、上礼拜,他都各送了一篮风信子,一次以紫色为主,一次是纯洁的白色。 这回,是春天的粉色。 “你喜欢风信子吗?怎么最近老有人送你这种花?”一旁的徐浪远没看破端倪,好奇地问。 “是我最喜欢的花。”她低应。 风信子,从十七岁那年生日收到他送的种子,亲手种出一盆生命力蓬勃的花朵时,她便爱上了这种花。 别的男人也许要猜上十次百次才送对的花,他第一次出手,便正确无误。 他模透了她的心思,很得意吗? 这样讥讽别的男人送花的行动,很有趣吗? 将花篮交给店里一个男服务生,嘱咐他收到她的办公室后,她拂了拂深紫色的裙摆,盈盈移动。 空气中,隐隐约约起了一阵骚动,男人们都屏住气息,等著今夜打扮得宛如天仙不凡的美丽店长前来与他们打情骂俏。 可她却没有在任何一桌停留,坚定的媚眸早已锁定目标。 谁是本周的幸运儿?谁能有幸得她钦点? 男人们窃窃私语,几十道好奇目光在她身上徘徊,她步履却仍从容,丝毫不为所动。 紫色裙摆拂过某一张玻璃桌时,一个男人忽地伸手握住她的藕臂。 她回眸。 是艾柏亚,热切焦急地望著她。“明琦,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浅浅微笑,“我最近比较忙。” “我知道你忙,我也忙。”他站起身,以高大的身躯留住她的步伐,“可是只是一通电话的时间,你也不肯为我拨出来?” 她不语,微笑依然清浅,明眸澄澈清透。 这是拒绝的表示,她正礼貌而客气地暗示他,他已经被排除在名单外了。 他明白的,聪明的他应该跟其他没希望的男人一样自动退出,就算再不甘心,众目睽睽下他也只能保持风度。 他放手,看著汪明琦走向角落那个气质儒雅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异芒。然后他扭头,大踏步离去。 他的离开并没引来太多注目--战败者的落寞退场不值得多费心思,众人关心的是异军突起的挑战者。 他们盯著殷贤禹。 “所以,我及格了吗?”装作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店内焦点,殷贤禹闲闲仰起脸庞,笑问汪明琦。 “你说呢?”她不答反问。 “我已经打探过你那套『桃色关系法』的游戏规则,似乎挺复杂的。”他似笑非笑。 “细则很多,你记得起来吗?” “我妈妈是律师,我从小耳濡目染,对记诵这些有的没的条文,还算有办法。” “你做得到吗?” “如果我违反了任何一条,你尽避像拒绝其他人一样把我三振出局。”俊唇淡淡扬起三十度,“我有心理准备。” “那最好了。”她嗓音轻柔,瞥了一眼鹛腕上的名牌手表,“我现在要回家了,也许你可以从送我回家开始。” “那合规则吗?”他挑眉,“据我所知,你的追求者只有权利在礼拜六晚上接近你,而今天是礼拜五。” “规则是由我来定的。”她微分樱唇,学他挑起三十度的笑意。“走吧。” 就这样,汪明琦穿上服务生递来的黑色长风衣,和殷贤禹并肩走出enjoylife亮著霓虹的玻璃门。 心韵紊乱的她其实并非如表面上那么镇定的,她明白自己这次挑选的游戏对手很不好对付。 或许是她这一生唯一对付不了的男人。 可她必须鼓起勇气一试,他要玩,她就得陪他玩,直到他认输,打退堂鼓。 这真的很荒谬,从没想过他竟自愿当她恋爱游戏的对手,也料想不到这男人执拗起来竟可以到这地步。 他太过分,也太张狂。 她绝不能任由他耍得团团转-- “你等等,我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我去开过来。”殷贤禹说。 “不用了。”她束紧风衣腰带,“我跟你一起走过去吧。” “这合规则吗?让女伴陪著一起吹风?”又是带著挑釁意味的一句。 她收拢一束秋风挑起的发缯,“我说过,规则由我来定。” “全都由你定,那岂不是可以朝三暮四?如果你今天说是,明天却说不呢?那我们男人岂不无所适从?” “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可以不玩。”她冷冷回应,“没人强迫你。” 他深深望她,“你那些追求者全都服你这样的规则吗?” “你不是早就打听清楚了吗?”她讥诮地说。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半晌,才扬起自嘲的嗓音,“你真的很厉害,明琦,女人能强势到你这种地步的并不多见。” “而你还怕这样的我保护不好自己?”她的语气更凌锐了。 他不语。 夜凉如水,一盏盏路灯与清冷的月华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街道很静,偶尔隐隐从一扇扇紧闭的门扉传来音乐声。 不一会儿,两人转上一条更静僻的巷弄。 寒风吹来,汪明琦身子一颤。 殷贤禹察觉到了,“就快到了。”他温声道,一面月兑下毛料西装外套,“你冷吧,先披上这个。” “我不冷。”她摇头,正待推开他好意递来的外套时,眼前忽地一片黑影幢幢。 两人同时一惊,瞪著不知从哪出现的几名彪形大汉,一个个龇牙咧嘴,不怀好意地注视著他们。 殷贤禹立刻挡在汪明琦身前。“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大汉们互相对望,吃吃笑了起来。 “你们想要钱是吧?我可以给你们。”他镇静地取出皮夹。 “钱?有钱当然很好啊!谁都想要钱。不过我们这次要的不是钱。”其中一个身材最壮的男人阴阴开口,啐了口口水,“我们要你!” “我?” 殷贤禹一愣,还没意会怎么回事时,几个大汉便推开汪明琦,围住他就是一阵狠揍。 望著被团团包围的殷贤禹,汪明琦惊惧不已,心跳有片刻停止不动。然后,她恢复了神智,尖叫起来,“你们……你们干嘛?放开他!放开他!”说著,她使劲拖住其中一人的身躯,徒劳地想把他拉开。 他撞开她,“滚远一点!女人,这不关你的事!” 她身子一晃,跌坐在地,可来不及感觉疼痛,便又匆匆爬起,再度拽住那人。“你放手!放开他!贤禹,你怎样?你还好吧?”她绝望地喊。 “我……没事。你快走,明琦,去找警察……”还没说完,嘴角又挨了重重一拳。 汪明琦呆呆望著自他青紫的嘴角流落的血丝,“贤禹?” “快走!”他锐声喊,往某人挥去一拳,可月复部立即跟著挨了一脚。 “怎么?都自顾不暇了还想英雄救美?你省省吧!”邪肆的声嗓混著笑声,在黑夜里听来格外尖利,“你等著吧,老子让你求爷爷告女乃女乃,看你还要不耍帅?给我好好打!”壮汉命令属下。 怎么回事?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找贤禹麻烦? 他们会打死他的!他会被打死的! 她颤著手,取出皮包里的手机拨号,“喂,一一○吗?这里有人抢劫打人,地址是--”没让她有机会念完住址,一只铁臂扫来,拍落手机。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样?”她白著脸,“是谁让你们来找他麻烦的?” “是谁?这得问你了,小姐。谁教你在外头四处勾引男人呢?”说著,壮汉阴邪地勾起她的下颔,“不过你这脸盘儿确实长得漂亮,身材也浪,就不知道在床上够不够劲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放开她!”听闻壮汉言词愈来愈婬邪,殷贤禹咬紧牙,拚尽全身力气撞开围殴他的几个人,挺身护在汪明琦身前。“你们要对付的人是我,让她走!” “是啊,我们要对付的只是你!”壮汉放肆一笑,抬腿又是一记。 殷贤禹躲开,可壮汉紧跟著又是往他胸前一拳重击,他胸膛一窒,呕出一口血,身子也跟著摇晃,双腿一软。 汪明琦连忙扶住他,“贤禹!贤禹!” “快……走,明琦--” “不,我不走!”她哽著嗓音喊,忽地层臂拥住他,拿自己的身体保护他。 “闪开!女人!”壮汉恶声命令。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不要打了。”她坚持不肯让开,紧紧抱住头脑昏沉的殷贤禹。 “老大,怎么办?要继续打吗?” “不行!”壮汉阻止,“不能伤害这女人。”他沉下脸,冷啐一口,比了个手势,“闪人!” 不一会儿,几个男人一哄而散,迅速离去,和来时一样突然。 汪明琦跪倒在地,轻轻抬起殷贤禹的头,将他上半身带入自己怀里。 “你还清醒吗?贤禹,能说话吗?”她透过迷蒙的眸望他,眼看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淤血,一颗心重重一揪。 “哈、哈。”他勉力拉起肿痛的嘴角,“我应该……咳咳,去学空手道,刚刚……真难看。”他自嘲。 “你伤得好严重--” “还……好。”他不停咳嗽,全身上下疼痛不堪,骨头像全散了似的,却仍不忘安慰她。“没……事。” 泪融了,她心碎地望著他。 “别……哭了。只是……小伤--” “我没哭。”她展袖拭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我……送你去医院。” “这才乖。”他朦胧一笑。 第七章 他伤得好惨。 望著床上额头、胸口、腿部全绕著一圈圈绷带,看来狼狈不已的男人,汪明琦感觉自己一颗心似乎也和他一样,受了伤。 一定很痛。 可急诊室的实习医生在帮他料理伤口时他吭也不吭一声,为缓和她凝重的神情还偶尔开几句玩笑,之后,还将急诊室最后一张临时床位让给一个骑车摔伤的小男孩。 “看来只有麻烦你送我回家了。”他对她露出招牌微笑。 在青紫的眼圈及肿胀的嘴角映衬下,那样温煦的笑容显得格外让人心疼,她眼眸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她拚命忍住,强自平静地扶著他上车,刚上路几分钟,便见疲惫至极的他靠著椅背沉睡了。 她放慢车速,让跑车以最平稳的姿态前进,直到在她住的大厦大门前停妥,才倾过身低声唤醒他。 “我睡著了?”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有些尴尬。 “你太累了。”她柔声道,在大厦管理员的帮助下扶他上了楼。 “这是我家吗?”望著周遭陌生的装潢,他有些愣然,“我神智不清了吗?” “放心吧,你神智很清楚。”她微笑,“这是我家。” “你家?” “嗯,因为我家离医院比较近。”她解释,一面帮助他躺落主卧室那张超大尺寸的床榻。 “我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 “嗯哼。”她点头,转身送管理员来到门口,顺便交给他车钥匙,“麻烦你帮我把车子停到地下停车场。” “没问题。”中年男子点点头,望向她的眼睛充满好奇,“我还是第一次见汪小姐带朋友回来,是男朋友吗?” 她只是微笑不答。 看出她送客意味明显,管理员识相地模模鼻子离去。 她锁好门,到厨房斟了一杯温热的开水,然后回到卧室。 殷贤禹仿佛正看著什么,神色迷惘而惊奇,直到她进了门,才收回视线。 她没察觉他异样的目光,喂他喝了水,“还想要什么吗?” 他摇头。 “那你睡吧。” “你呢?” “我在这里陪你。”她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床畔。 他微笑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也曾经有过类似的一幕,只不过两人的角色倒过来了。 “你睡吧,不要再说话了。” 他却没有闭上眼,湛深的瞳眸锁住她,许久。 “怎么啦?”她微慌地拢了拢鬓边发绺。 “原来你也可以这么温柔。”他淡淡微笑。 “嗄?”她一愣,玉颊飞上嫣粉。 “传言说,你温柔起来时,能把一个男人宠上天。”他顿了顿,语气抹上某种深思,“看来是有几分真实性。” “你--”她脸颊更烫了,“从哪里听来这种无聊闲话啊?” “你那些忠诚追求者。”他盯视她,似笑非笑,“他们告诉我很多有趣的事。” “你跟……跟那些无聊分子混在一起干嘛啊?”她气急败坏地说,“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当然会亲自求证。”他意味深长。 她的呼吸一紧。 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要如此深邃,如此若有所思,教她心绪也跟著乱纷纷,绞成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他是认真要追她吗?认真要挑战她为男女关系定下的游戏规则吗? 她该……拿他怎么办啊? “贤禹。”她无奈地低唤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他已合落眼睫。 浓浓的、密密的、不像男人该有的漂亮眼睫。 她记得湘爱曾半真半假地对她抱怨,一个男人实在不该拥有如此浓密的眼睫,摆明了要来勾引女人嘛。 所以,她才被他牵动了吗?所以每回他用那双幽深的眸认真地望她,她总会微微透不过气吗? 所以,她才不敢过分接近他,不敢……爱他吗? 所以,她才拿他毫无办法吗? “我该怎么办?”她无声自语,望著他熟睡的脸,胸膛忽地窒闷。 那张原本斯文俊雅的脸,因为她被揍得鼻青眼肿,狼狈不堪。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丑,反而觉得一颗心如著了魔似地不停被吸向他。 她著了魔。 她痴痴地望他,许久许久,缓缓低下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过他浮肿的唇。 然后,她将晕红的颊贴落床褥。 “饶了我吧,贤禹。” 她哑声低喃,没察觉身旁的男人悄悄扯动了嘴角。 “……能在这么短时间就召集人马,可见他平常一定跟道上有联络。”汪明琦对电话另一端的男人说道,“你帮我查查看,如果确定是他--” “你想怎样?” 樱唇一抿,“吊销他的律师执照。”落下的言语毫不容情。 “呵!这招够狠。”男人朗声笑了,“看来那家伙真的惹毛你了,明琦。” 她不语,明眸掠过一丝锐芒。 好一会儿,男人停住笑,一声叹息,“那个朋友对你一定很重要,明琦,很少见你这么激动。”语气微微遗憾。 她听出来了,歉意地闭了闭眸,“先谢谢你帮忙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男人干脆地说。 “谢谢。” 她会让那家伙好看的! 币断电话后,有半晌,汪明琦只是冷冷瞪著话筒,然后,她甩了甩头,正想回到厨房继续工作时,一个低哑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怎么?找人帮我讨回公道?”声嗓蕴著笑意。 她一惊,转过身,“贤禹?你起来了?” “嗯。” “现在才八点多。”她瞥了一眼墙上时钟,“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够了。”他微笑,缓缓走向沙发椅坐下,“刚刚那人是谁?” 他都听到了吗? 她咬唇,瞥了他一眼,“你不认识。” 他挑了挑眉。 他该不会以为跟她通话的是某个黑道小混混吧? 她倔强地别过头,不想看他批判的眼神。 他却温声开了口,“是很好的朋友吗?” “嗄?”没料到他有此一问,她愣然。 “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顺便也帮我谢谢他。” “什么?” “不过我不希望他因此惹上什么麻烦,所以其实可以不必……” “没关系的。”她打断他的话,“这件事对他而言只是小case。” “可是--” “其实我那个朋友,你见过他一次。”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解释。 “哦?” “记得你开车撞到我那天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次。” “当然。” “那天有个男生拿伞来找我。” “是他吗?”殷贤禹微微讶异。 “嗯。”她点头,浅浅一笑,“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他爸爸是警政署高官,他本身也在调查局工作。” “警政署?调查局?”剑眉再度一扬。果然是有力人士。他笑了,“我可以预料到派人来揍我的那家伙,下场不会太好了。” “肯定后悔不迭。”她以玩笑般的口气回应,可眼瞳闪烁的辉芒却凌厉而认真。 她真的生气了。 是为了他吗? 有种奇特的滋味在殷贤禹的胸膛漫开,他悄然调匀呼吸。“你那个朋友还是单身吗?” “嗄?”她又是一愣。 “结婚了吗?” “没。” “有女朋友吗?” “大概有吧,”她迷惑地望著他。他今天总是提出令她诧异的问题。“我不太清楚……有什么问题吗?” “的确有个小问题。”他严肃地说。 “什么?” “我在想,他跟你的交情好到什么程度。” “有什么关系?”她蹙眉。 “搜集情报是很重要的。”星眸含笑,“你不晓得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简而言之,我要知道他是不是也是我的对手之一。” “对手?” “我想知道,除了上你的店报到的那些男人,我还有多少潜在竞争对手。”他凝望她,嘴角扬起的弧度调皮又温柔,拨弄著她的心弦。 她霎时无法呼吸。 “很多吗?” “贤禹,你--” “给我一个心理准备,明琦。”他眨眨眼,状似委屈,“我不想最后莫名其妙地惨败。” 他在……逗她玩吧?他不可能是认真的! “你--” “我犯规了吗?或者这是一个不该探问的问题?我是不是犯了你的『三不政策』?” 至此,她总算认定他在逗她玩,心情一松,却也不禁怨怼,镇睨他一眼。“不干涉、不强求、不欺骗--你犯了第一条,不能干涉我跟朋友来往。” “我没干涉,只是想问清楚你跟他的关系。” “你管不著。” “即使明知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也不能管?” “那又怎样?不关你的事。” “我明白了。”殷贤禹点点头,“看来事情很清楚了。” “啊?”什么事情清楚了? 见她怔愣不解的神情,他笑了,“你那个朋友对你果然还存在著异样情愫,谢谢你让我得到了这个情报。” 她瞪他。 “我会把他也当成重要对手的。”他似真似假地说。 她深吸一口气。 “你别闹了,贤禹……” “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他忽地嗅了嗅。 她一愣,好半晌,才从缭绕鼻尖的隐隐焦味中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 “糟糕!” 她惨叫一声,急急冲往厨房,果然发现炉上一锅粥已煮出一团咖啡色糊状,而原本银白亮丽的瓦斯炉面也沾满了自锅中溢出的粥糊。 她连忙关掉瓦斯,好一会儿,只是呆呆看著眼前的小小灾难。 “毁了。”她喃喃哀悼。 “怎么了?”一阵脚步声逼近厨房。 她一声轻喘,迅速盖上锅盖,旋过身来,望向正在门口张望的殷贤禹。“没专。”樱唇勉强拉开弧度,“你别过来。” “为什么?”他挑眉。 “呃,总之你别管。”她挡住他的视线,徒劳地想掩饰自己的失败。“你伤口应该还很痛吧?回床上休息比较好。”说著,她展臂轻轻推他。 他一动不动,只是含笑望她。 “干嘛……这样看我?” “是煮给我吃的吗?” “什么煮给你吃的?”她装傻。 他微笑,手指越过她的肩,比了比她身后的瓦斯炉。 他果然发现了。 她颓然,懊恼地瞪他一眼。 他绕到她身后,看清瓦斯炉上一片惨状时,不禁迸落一串清朗笑声。 她被他笑得双颊发红,轻咳了咳,掇拾残余的自尊。“你让开一下。”抄起一块抹布,她力持镇静地擦拭起瓦斯炉上的残渣。 他好笑地看著她。 待炉面稍稍干净后,她伸手欲端起锅子,却不意被炽热的锅面烫了一下。 “啊。”她轻叫一声,还来不及缩回手,他已经反应敏捷地抓来检视。 “还好,没发红。”他说,一面打开水龙头,拉著她的手冲了会儿沁凉的水流。“好了,这样应该ok了。”星眸又是含笑看著她。 讨厌!他为什么总是有办法让她像个青少女一样轻易发慌? “本来……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她抽回手,再度拿起一块抹布,许是太急了,抹布一下落了地。 殷贤禹又笑了,朝她眨了眨眼,“你不适合做这些,明琦,还是我来吧。”他弯腰替她拾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炉面,又替她将锅子端入水槽。“给我一个垃圾袋。” “嗄?”她怔然。 “垃圾袋。”他笑望她,“你不会连自己家的垃圾袋都不晓得放在哪里吧?” “哦。”她尴尬地蹲打开橱柜门,翻找半天,终於取出一卷垃圾袋,撕下一个递给他。 他扫了一眼,“这个太大了。”比了比她方才制造出来的灾难,“我要一个比较小的装这些。” “哦。”她敛下眸,不敢看他愈来愈亮的眼眸,默默找出比较小的垃圾袋。 他接过,俐落地替她收拾完厨余。然后,他靠著流理台,嘴角挑起三分邪气的弧度。 “你都是这样帮你的男朋友做早餐的吗?”语气半嘲讽。 她微微愤然,“我才……我从不帮男人做早餐。” “真的?” “都是他们做给我吃的。”说著,她挑釁地抬眸睨他。 “是吗?”他扬眉,“那我可真荣幸。” “哼。”她别过头,玫瑰唇瓣不情愿地嘟起。 他深深望著她无意间流露的风情。“既然如此,那由我来做给你吃吧。你想吃什么?火腿蛋可以吗?还是要培根?不要太高难度为难我啊。” “你开玩笑!”她蹙眉,“我怎么能让受伤的人做饭给我吃?” “但这是规矩不是吗?”他打开冰箱,搜寻起食物来。“既然是你定下的规则,我就打算遵守。” 她瞪著他的背影。“你不是认真的吧?贤禹。” “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你不是真的想追求我,只是想解救我。对吧?” 他回头望她,好讶异似地挑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别玩了,贤禹。”她磨牙,“别玩这种追求游戏,你根本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啊。”他坦然自若地说。 她怔了,好半晌才颤著嗓回应,“你……你不是认真的。” “我喜欢你。”他强调。 她瞪著他闪亮的眼神。 可恶!他是打算整她整到底了吧? 她闭了闭眸,费尽好大力气才压下胸膛那股焦躁的郁闷。“好吧,就算你喜欢我好了,那也只是像兄妹之间的感情,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 他不是跟艾柏亚说过吗?他一直把她当妹妹! 他不可能认真想追求自己的妹妹吧? 一念及此,她喉间涌出一股酸涩,下颔却倔强地扬起,明眸傲气地睨他。 对她满是挑釁的神情,他丝毫不以为意,关上冰箱,一步一步走向她。“一定要有爱情才能追你吗?” 她心跳一乱,瞪著他嘴角挑起的神秘微笑。 “你敢肯定那些追求者都真的爱著你吗?”他落定她面前,淡淡地、好整以暇地问。 她呆了,绷紧身子,好一会儿才咬著牙回应,“当然不。” “那你是根据什么标准选择他们的?”他紧盯她,“为什么你肯跟你的前任男友们交往?因为他们爱你吗?或者因为你爱他们?” 连串质问虽语气淡然,却逼得她透不过气。“这……关你什么事?” “我只想找出一种规则,只想确定是不是一定要用真心才能跟你谈『恋爱』。” “什么意思?” 他没立刻回答,伸手挑起她肩头一束发绺,闲闲把玩。 他在做什么? 她屏息,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愕然。 这是……某种挑逗吗?一向斯文绅士的殷贤禹也懂得玩这种调情游戏? 她不敢相信,怔怔地由著他牵扯著她的发绺,一寸一寸将她拉近自己,直到他温热的呼吸足以拂动她脸上最细的毛孔,深若古潭的眸足以召唤她的神魂沉溺其中。 接著,他抬起拇指,顺著她的唇缘轻轻地、慢慢地抚过。 她无法呼吸。 “你喜欢坏男人。”他忽地开口了,嗓音低哑,“坏男人……很少用真心的,对吧?” 他在说什么? 她神思迷惘,除了见他性感的唇瓣不停分合之外,竟听不懂他话中含意。 “所以,”他贴近她贝壳状的耳垂,挑逗地吹拂气息,“我也不用真心。” 她身子一凛,一束奇异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既然你可以跟其他不爱的男人谈恋爱,为什么就不能跟我也谈一段呢?” 他问得好委屈,他的唇离她好近,他的呼吸拨乱了她的发,他的言语慢慢扯断了她的心弦。 她终於听懂了,听懂了他在说些什么。 他说他要与她谈一场不用真心的恋爱,照她定下的游戏规则。 他说她既然能跟其他不爱的男人谈恋爱,为什么就不能跟他呢? 为什么不能跟他? 当汪明琦如此自问时,一颗不听话的心逐渐绞痛起来。 为什么不能跟他? 因为对他,没办法不用真心;因为对他,无法潇洒不在乎:因为对他,坚持不了自己定下的规则。 因为她有预感,到时候违反规则的,或许反而是她-- “做我的女朋友吧,明琦。” 她必须拒绝。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鲜花、巧克力、专车接送、浪漫晚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安排。” 她什么都不要。 “我们还可以一起到美国看棒球赛。” 不要引诱她。 “你每一回经痛的时候,我都会在你身边陪著你。” 不要这么温柔。 “我会做早餐给你吃,你今天就可以试吃看看。” 别再折磨她了。 “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不。 “快说『好』,不然我现在就吻你。” 他的唇,好近,好性感。 她轻逸叹息,水眸漫开迷雾。 “我要吻了,我真的要了--”话语方落,他已捧住她的脸,温柔地贴住她的唇。 不吸吮,不咬啮,就那么停定。 可她却因此全身虚软,瘫在他怀里。她抬起手,环住他的颈项。 “说『好』。”他的气息注入她的唇腔。 “嗯--” “说『好』明琦。”他开始气息不稳。 “……” “明、琦。”他揽住她的腰,收紧。 他的身体好热。她也是,好热,好热-- 哦,她投降了。 “……好。”细细的嗓音逸出,几乎教人听不清。 可他却听见了,欣喜地低吼一声,然后,近乎迫不及待地攫吻起她柔女敕的唇瓣。 他一面吻她,一面将她带离厨房,来到宽敞的大厅。 玉手在他胸前徘徊,解著他的衬衫衣扣。“会不会痛?”怕弄疼了他的伤口,她一路小心翼翼,每解开一颗,便仰起头,与他一阵啄吻。 他自嘲地短笑两声,“不痛。” 痛的,是他再也无法禁锢的。 褪下他的衣衫后,她轻轻推他躺落沙发。他直觉想动,她却伸手抵住他。 “别动。”她凝睇他,媚眸含烟,嗓声极度沙哑,“受伤的人不许动。” “明琦--” “别说话。”她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俯望他,然后弓著身,轻柔地在他的脸、他的肩胛、他未裹上绷带的胸前,密密洒落细碎的吻。 他心跳狂乱。 慢慢地,她来到他结实的小肮,玉手探向他的裤腰。 他凝聚所有的意志力展臂推开她,“我不喜欢这种姿势。”让他好无助,好慌张。“你总是这样宰制男人吗?”湛眸闪过一丝揉合著妒意和的辉芒。 他嫉妒吗?嫉妒她跟别的男人? 樱唇扬起盈盈魅惑。“这是我第一次对男人这么做。” “真的?” “通常是由男人来取悦我。”她眨著眼,半真半假地说。 看出她眼底掠过的淘气,殷贤禹微笑了。“我又让你破例了吗?”这回,换他的手在她胸前忙碌了,忙碌地拉下薄薄的削肩毛衣。 “这是……对伤患的……优惠。”话语破碎了,因为那只忽然罩上她胸前浑圆的大手。 “这不……公平。”她轻喘一声,“你……受伤了不是吗?” 为什么揉抚她胸前的手还是如此灵活,如此轻易令她全身发烫,神魂颠倒? “还没伤到不能取悦你。”他说,咬了一下她娇俏的鼻尖,跟著缓缓溜下,调皮地含住胸前-颗剔透樱桃。 “你!”她倒抽一口气,“你不是殷贤禹--”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男人。 殷贤禹是个绅士,不会这样邪恶地挑逗女人。 “我警告过你的。”他一面吸吮著可口的樱桃,一面用拇指和食指拨弄著她敏感的耳垂,“你知道的我不是全部的我。” “贤禹--” “我取悦了你吗?你希望这样,还是这样?或者这样?”每问一次,他就在她身上烙下一道火热的痕迹。 而他每烙下一道,她的理智便沉睡一分,却相对苏醒。 她从没这么渴望过一个男人,当她急切地应和他每一个亲密动作时,甚至害怕自己因为太过兴奋弄疼了他。 他是个伤者啊!瞧她现在正跟他做些什么? “这是……不对的,我们……应该……停止。”她试图收束残存的理智。 “你说什么?”他在吻与吻之间喘息。 “停……下来。” “哦。”他申吟,凝住她的黑眸像迷了路的男孩一般氤氲,“你故意整我吗?明琦。” “不是--” “别折磨我。” 她不是折磨他,她折磨的,是自己啊! 她紧紧地闭上眸。 “明琦?” “贤禹,我……” “这是在搞什么?!”惊天怒喊蓦地直冲云霄,截去了汪明琦压抑著痛楚的嗓音。 两人一震,愕然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男人,一个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老男人,烫得笔挺的白衬衫上束著深色条纹领带,紧紧地束著,紧得足以掐住任何一个人的呼吸-- “爸!” 当汪明琦容色苍白地喊出这个称谓时,殷贤禹同时断了呼吸。 第八章 气氛,冷冽僵凝。 有好几秒的时间,三个人都冻在原地不动。 殷贤禹首先回复镇静,他替汪明琦拉上毛衣,轻轻推她离开沙发后,自己也坐正身子,扫拢衬衫钮扣。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汪父。“汪伯伯,请听我解释……”没来得及说什么,狂怒的汪父已挤开他,来到汪明琦面前,展臂就是一挥。 早料到他的反应的殷贤禹立即拽住他的手,“汪伯伯,请你冷静一点。” “滚开!”汪父转头朝他咆哮,“我教训自己的女儿关你什么事?滚远一点!” “是因为我而教训就关我的事。”殷贤禹冷静地回应,“我知道你对刚刚那一幕有点误会,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你当我是瞎子吗?明眼人一眼都可以看出怎么回事!”汪父讥嗤,接著,冷厉的眸锁定汪明琦,“我早知道放你一个人在台北不会有什么好事!一个女人没结婚就把男人带回自己家,大清早就做这种事,简直不知廉耻!” 汪明琦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上来的?爸。” “怎么?你能随随便便请别的男人上来,我这个做父亲的反倒不能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白著脸迎视怒气冲冲的父亲。这栋大厦门禁森严,她真想不到他竟能来去自如。“我是说楼下有管理员……” “哼!幸亏他认识我,知道我是你爸,否则我今天很可能错过精采的一幕。”汪父老眉横竖,眼眸发红,“你坚持留在台北我没拦你,说要开店我也没反对,没想到你开的居然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夜店,还四处跟男人乱搞关系!要不是你二婶的女儿回来跟我说,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败坏门风的女儿?”愈说愈怒,他上前一步,另一只手臂狠狠一扬。 殷贤禹反应迅速地抓住。 “又是你这小子!”汪父气急败坏地怒吼,“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想请你冷静下来,汪伯伯,你的女儿并不是你想像中那样不知检点的女人。” “她如果知道检点的话就不会跟你搞在一起!不管你是谁,我警告你离我女儿远一点!”汪父暴吼,挣月兑他的箝制。“还有你!”烧红的眸瞪向汪明琦,“从小就整天跟些坏胚子混在一起!真那么想男人的话给我结婚去!家里一堆好男人等你挑,你偏偏要在台北当交际花!你就不能自爱一点吗?都怪你妈没教好你!如果她当初好好教养的话……” “跟妈妈没关系!”一直保持沉默的汪明琦终於开口了,她颤著嗓音,语调却坚定异常,“这是我的生活,我的选择,谁也不能干涉我。” “什么不能干涉?你这不肖女!说这什么话?” 她没解释,倔强地扬起下颔。 这样的神态更加惹恼了汪父,“行李收一收,马上跟我回去!” “我不能。我在这里有工作。” “去你的工作!天天跟那些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打情骂俏也叫工作?你给我识相一点,趁老家还没多少人听说你在台北的花名给我快点回去相亲,找个好男人嫁了!” “我不回去相亲。”汪明琦语气清冷。 “什么?!”汪父气得七窍生烟,“你不回去相亲,难道要嫁给台北这些只懂得花天酒地的男人?” “我不结婚。” “说什么傻话?不结婚?”汪父冷嗤,“难道你想独身一辈子?” “不行吗?” 汪父倒抽一口气,“你疯了吗?一个女人不结婚想干什么?莫非你想一辈子在男人堆里鬼混?你真以为自己是交际花啊?下贱!我们汪家的面子都给你丢光了!早知道你这么不争气,在你出生那天我就掐死你!都怪你妈没用,如果只能生一个孩子为什么不生个男的?生出一个赔钱货!”他恨恨地骂,冷啐一口。 冷酷无情的言语震动了殷贤禹,他瞪著汪父愤然抽搐的脸庞,不敢相信。 一个父亲竟可以如此辱骂自己的女儿,他就不怕伤了明琦的心吗? 激烈的火苗蓦地在殷贤禹的胸膛窜起,劈啪燃烧,他瞪著汪父,不记得自己曾对谁感到如此愤怒。 “请你说话克制一点,汪伯伯。”一字一句缓慢而冰冷地掷落。 “哈!你是谁?凭什么管我的家务事?” “凭我是明琦的男朋友。”他静静地说,“凭我想娶她。” “什么?!” 突如其来的宣称震动了房内其他两人,同时转过头,惊愕地瞪他。 “我请求你将女儿嫁给我。” “那明琦呢?她怎么回答?”听著好友叙述戏剧化的求婚过程,方保志呆了,一口三明治含在嘴里,半天也没咽下去。 实在太精采了! 他真没想到做事一向有条有理、从容不迫的殷贤禹竟有跟女人“嘿咻”时被她老爸“捉奸在床”的一天,甚至还因此提出结婚。 殷贤禹不语,回想起汪明琦当时的反应,仍然满腔郁闷。 “她指给我看大门的方向。” “嗄?”什么意思? “还说了句:不送了。” 方保志倒抽一口气,“她赶你走?”他瞪圆一双眼,不敢相信,接著,迸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接收到殷贤禹不悦的眼神,他不但不收敛,反而笑得更张狂,“不愧是明琦,我服了她!” 习惯了当高岭之花的女人哪可能这么轻易答应求婚?贤禹这回也未免太天真了! 连续两次求婚失败,他实在很想替好朋友默哀一下啦,只不过……嘿嘿,第一回见殷贤禹如此心神不宁的模样,还真挺新鲜的。 对他的幸灾乐祸,殷贤禹无暇理会,思绪仍深深陷溺於当时。 这几天,他不断回想起那一幕,回想起汪父宛如冰风暴般的冷酷言语,回想汪明琦冷淡以对的神态。 她高傲地挺直背脊,下颔微微扬起,唇角噙著淡淡嘲讽。 那样的神态,殷贤禹记得自己曾看过多回,可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背后的含意。 那原来是她为自己披上的保护色,愈是遭人误解,她愈要抬头挺胸--因为她已习惯了不为自己辩解。 想透这点后,他忽然惊慌不已。 为什么他曾经见过她这种神态呢?是不是他在无意之间也如她父亲这样毫不容情地刺伤了她? 究竟是什么时候…… “该死!”他忽地低咒一声,握拳用力敲了桌面一记。 “怎么啦?”方保志被他吓了一跳,关怀地审视他,“你没事吧?贤禹,脸色很难看。” “没事。”殷贤禹咬著牙关,克制心头翻腾的思绪,“我只是在想,我欠明琦好几个道歉。” “道歉?”方保志瞪著他阴沉的脸色,挑眉,“你什么时候对不起人家了?” 他不语,神色更加阴暗。 这下方保志可好奇了,他仔细观察好友。“我从没见你脸色这么难看过,就连你跟你那个青梅竹马分手的时候,看起来也挺正常的。” “……跟小爱分手在我意料当中。” “也就是说,跟明琦的一切不在你意料当中罗?”方保志眨眨眼,“她果然是个让人惊奇的女人,竟能把我们一向冷静的殷建筑师弄得心神大乱。”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贤禹。” “……我还能怎么办?” “不会吧?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方保志惊呼,“当然是继续给她求,求到她答应为止啊。想想看,除了她还有哪个女人有能耐像那天在棒球练习场那样逼出你的脾气?还有谁能让你像现在这么心神不宁?能这样玩弄你的心情,她根本就是你的真命天女嘛。如果我是你,就马上把她娶回家供著,免得被人抢先一步,只能扼腕。”像他,就是迟了一步,如果能早些认识她啊……“别告诉我你就这样放弃了!” 殷贤禹没回答,手指敲著玻璃桌,他想起当他躺在汪明琦的房里时,见到的东西。那,令他明白了她的心意-- “我不会放弃的。”他说,望向好友的眸坚定而澄亮。 今夜的她,是一朵吉普赛红花。 火红的圆裙,在每一回旋身时,小腿肚便会荡开一圈圈迷人的涟漪,墨发上簪的红玫瑰,更宛如某种招魂符咒,诱惑著男性不安定的心。 她穿梭在宾客之间,闲聊,说笑,偶尔红唇一启,绽出蔷薇般的艳丽笑花。 饼了今夜,enjoylife有位美丽店长的传说将会更加沸沸扬扬,将会有更多男人慕名而来,只求一睹芳颜。 她是故意的。 他知道。 瞪著汪明琦肆意展露风情的模样,殷贤禹费尽心力才好不容易稍稍压下那一串又一串冒上喉间的酸涩泡泡, 她是故意的,藉著这样的举动来宣示她不属於任何男人。她是大家的性感女神,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在暗示他,即使是他,也不能试图以婚姻绑住她。 他明白她的意思,太明白了! 一念及此,殷贤禹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狠狠灌一大口。 一个女人究竟能让一个男人吃味到何种地步?过了今晚,他也许就能有答案。 可恶! 他扬手招来一个年轻的男服务生,摇了摇空酒杯,“再来一杯。”转念一想,“乾脆直接开一瓶好了。” “开瓶?”服务生愕然,“开一瓶威士忌?一个人喝?” “有问题吗?” 当然有!服务生面有难色,“先生,酒喝多了伤身,我们不建议客人这么喝。我让人帮你调杯养生茶好吗?” “养生茶?”殷贤禹讶异地挑眉,“你们让客人来pub喝养生茶?” “是我们店长的建议。”见客人似有恼意,服务生急急搬出老板娘亲自教导的说法,“对身体健康有帮助的,先生。” “你们店长经常这样建议客人吗?” “嗯,她不希望客人喝太多酒。” “为什么?怕我们闹事吗?” “不,我们是怕客人耽误了正事。”服务生端出招牌说词,跟著露出招牌微笑,“如果先生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可以跟我们店长聊聊,她是个很好的听众。” “你们店长还兼心理治疗师?”殷贤禹勾起唇,似笑非笑。 “她只是很热心而已。”服务生认真地说,“真的,先生,来我们店里的客人都很喜欢跟我们店长聊,她很善於倾听的。” 当然,哪个男人忍心拒绝一个美丽又善解的女人呢? 想著,殷贤禹忽地伸手撑住额,唇间迸出一串朗笑。 他服了她,真的服了! 难怪她会如此受男人欢迎,原来不只是因为她长得艳而已。 因为她还有冰雪聪明的手段,以及一颗善解人意的心。 “就给我来一杯养生茶吧。”他对服务生微笑,“还有,麻烦请你们店长过来。” “是。”浑然不晓他与汪明琦之间因缘的服务生尽责地领命而去。 殷贤禹笑望他的背影,星眸掠过一丝兴味, 他倒想知道,汪明琦会如何应付他这个“心事重重”的客人。拒绝见他吗?或者把他当一般客人一样前来劝慰? 三分钟后,殷贤禹便得到了解答。他看著那全身火红的美艳女子端著杯茶盈盈走向他,途中,一个穿著品味相当出众的中年男士朝她比了个手势,她嫣然一笑,却没有停下。 不一会儿,她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坐。 “这是桂圆红枣茶,先生,很适合冬天喝,有肋於睡眠。喝完后不妨早点回家休息,保证你明天神清气爽。” “你这话的意思是在赶我这个『客人』走吗?”他特别强调关键字眼,闲闲端起茶杯。 她眉眼不动,依旧维持礼貌性的微笑,“当然不是,先生,我只是为了你的健康著想。”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茶,“你们服务生告诉我你很乐意倾听客人的心事。” “是的。” “你也愿意听我说吗?” “……当然。”她僵著笑颜,“请说。” 他放下茶杯,放松背脊靠在沙发上,凝望她的星眸璀亮,唇角勾勒笑痕。好一会儿,他终於开口。 “说来很糗,我跟一个女人在沙发上『炒饭』的时候被她父亲逮到了。” 看得出她身子一冻。 “她父亲好像是个道德观念很重的老派人物,当场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甚至想打自己女儿耳光。” “……是吗?” “我看情况有点不可收拾了,於是跟她父亲提出结婚的请求。” “你的意思是,”纤葱十指紧紧纠结,“你为了表示负责,跟女方家长提出结婚的提议?” “我认为那不失为一个解决冲突的好办法。”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她倾身上前,明眸燃起火苗。 “请说。” “你是白痴,殷先生,也许你在公事方面能力很强,可在处理男女关系方面,你完全不及格。”一字一句从齿间迸出。 他愕然,好半晌,才若有所思地颔首,“谢谢你这么直接的评论。” 她怒视他,“我可以抽烟吗?”不等他反应,她迳自取出烟盒,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时代不一样了,先生。现在的女人不会因为跟一个男人上床,便和他结婚的。她更不需要男方为了平息长辈的怒气,而负起这种无谓的责任。” “这是无谓的责任吗?”他挑眉,望著她被缭绕的烟雾半掩的容颜。 “无谓,而且无聊。”她不屑地撇撇唇。 “那请教一下,女人究竟会为了什么原因结婚呢?” 她瞪他。 “爱吗?”他好整以暇地问。 她咬牙,“有些女人不结婚的,先生。” “为什么?因为她们不相信爱情吗?” “因为婚姻对她们而言只是束缚。” “哦?”他倾过身,黑瞳紧紧锁定她,“对你而言,也是这样吗?” 她冷冷一笑。 “我很好奇,为什么一个女人会有不结婚的想法?”他问,更逼近她一些,温热的呼吸撩拨她鬓边细发。 她心跳一乱,却阻止自己退后。“为什么不能?难道只有男人能有不结婚的念头吗?” “我没说不能。只是想知道原因。” “因为婚姻没有好处。”汪明琦淡声道,“我有钱,有自由,有生活品味,有独立自主的能力,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跟我喜欢的男人约会调情,不愿意时,也不必勉强自己看另一半的脸色。”她顿了顿,眉宇漫开挑釁,“请你告诉我,婚姻除了降低我的生活品质外,还能带给我什么?” “也许只是生命共同体的感觉?”殷贤禹放低声调,嗓音既温柔又沙哑,“也许只是你生病时,有个可以光明正大对他撒娇的对象。也许只是有一天发生大地震时,有个人能牵著你的手跟你一起面对断垣残壁。也许只是你老了的时候,有人陪著你一起坐在摇椅上看日出日落--”他深深注视她,“你不想要那样的一个人吗?不想跟那个人许下共度一生的誓言吗?” 她说不出话来。 她不想要那样一个人吗?不想跟那个人共度一生吗? 她当然想! 她不会欺骗自己,也不想欺骗自己。 可那个人岂是如此容易寻得的?就算找到了,与他经营婚姻生活的过程中又是如此容易磨灭两个人的感情! 她闭了闭眸,“我想,那个女人对你而言……应该不是『那个人』吧?”唇角漫开苦涩,“你在随口许下结婚的承诺之前,应该好好想想对方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终生伴侣。” 沉寂。 绝对的、压倒性的沉寂。 汪明琦无法忍受的沉寂。 他为什么不说话?因为终於了解自己行举的冲动了吗? 她涩涩苦笑,烟送进唇畔,又是深吸一口。 “……别抽了。”他忽地夺下她的烟,在桌上的烟灰缸捻熄。 她烟眼蒙胧地望著他的动作。 “你懂得劝客人喝酒伤身,为什么就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健康呢?”责备里藏的是最深的关怀。 她心一扯。 他伸手,轻轻抚模她微凉的脸颊,“我懂了,明琦。”凝望她的眸满蕴怜惜,“我现在知道你那天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 他终於……明白了吗? “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莽撞。” 她别过头。她想听的,并不是他的道歉。 “你听我说,明琦。” 她不想听。 “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买了戒指,却迟迟不向小爱求婚吗?” 她容色一白。 饶了她吧!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我不确定小爱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殷贤禹低低自白,“我从小看著她长大,她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柔弱得让人想呵护,又坚强得惹人心疼。对她,我经常很担心,担心那次风筝事件会重演,而她总有一天会跌下来摔伤自己。所以,”他顿了顿,嗓音变得闇哑,“我没办法对她放手。” 她咬紧唇,好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好想求他别这样撕扯她的心。 他不懂吗?她不想听他倾诉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意!即使对方是她的好朋友,即使一直以来她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仍然受不了。 “……可是每当我想著该怎么向她提出求婚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浮现的总是你。” 什么? 她一震,回过眸来,不敢置信地瞪他。 回凝她的是两潭不见底的深幽。“你记得我问过你那个关于风筝的问题吗?你一直没回答我。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她一愣,“我--” “让我来猜吧。”他对她微笑,那微笑,有些温,有些暖,却也有些淡淡伤感。“你不会爬上树,也不会让我帮你,为了不让任何人受伤,你会宁愿放弃那只风筝。对吧?” 她怔然,好半天,才点了个头。 “我懂了。”他跟著点头,深思地望她。 她心悸不已。 他懂了什么?为什么她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这男人话老是只说一半,逼得她发狂? “我真的想娶你,明琦。”他揽过她的秀颈,柔柔抚模她的发。 她无法呼吸。 “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我最想见到的人会是你。” 她心跳一停。 “我不是你所想像的那么正派的男人,不会为了负起责任去娶一个女人。” 她傻傻地望他。 “如果我跟一个女人结婚,那只会是因为我想跟她在一起。”他叹息,低下头,让自己的额抵上她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明琦。” “你开……开玩笑--”她喘著气,不敢相信,翦水双瞳逐渐氤氲。 他微笑,“我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刚刚……有个富商对我说,他愿意出这家店三倍的营业额包养我--”她颤著嗓音,“我没答应。” “我并不想包养你,也出不起这个价钱。”魅惑的气息在她双唇间游移,“我能提供的只是一枚求婚戒指。” “一枚戒指就想让我赔上一生的自由?”泪水缓缓滑落至唇,“未免太便宜你了吧?” “你不答应吗?”他尝著那绞痛人心的咸味。 “我不能答应。”她轻轻推开他。 “为什么?” “你忘了我的规则吗?『恋爱可谈,结婚免谈』。”她站起身,伤痛地望他,“你已经三振出局了,贤禹。” 他回凝她,眼神是一种了然的哀伤。 她呼吸一颤,“晚安。”匆匆抛下一句后,她旋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红色圆裙翩然画出诱人的半弧。 殷贤禹怔怔地瞧著。 第九章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玻璃窗扉洒进屋内,几个从上班时问中偷闲的女客躲在角落,一面低声细语,一面品尝著主厨精心制作的点心。 气氛恬馨而静谧,夜晚妩媚诱人的enjoylife此刻展现的完全是另一种风情。 在办公室里临窗而坐的汪明琦,拉起厚重的廉幔,刚刚推开窗扉一角,户外沁凉的冬风立即淘气地卷起她鬓边发丝。 她吸口烟,凝望著烟雾的眼神蒙胧。 “又是一记界外球!”电视萤幕上,体育台的播报员的神情激动不已,“比赛已经来到第九局,目前球数两好三坏,从刚刚到现在,打者已经连续挥出好几记界外球,现场一片静寂……” 的确。要嘛来支安打,要嘛快点出局,谁受得了心脏一直这样随著一颗球不上不下的? “投手准备投球……” 快点结束吧。 “挥棒……落空!”播报员高声呐喊,“strike!好球!三振出局!” 终於结束了。 汪明琦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 这场比赛谁胜谁负她一点也不在乎,之所以一路看下来不过为了打发无聊而已。 结果是一记再见三振结束了比赛。 只是这记三振啊,未免来得太晚,太惹得人心惶惶。 深深吸入最后一口香烟后,她捻熄烟头,接著站起身,打开冰箱上头的小酒柜,为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 浅啜一口后,她盯著酒杯发呆。 是不是该搬家了? 也许该是买一栋属於自己的房子的时候了。买一栋位於山间的小屋,与世隔离,不受任何人打扰。重点是,能远离不停逼迫她的父亲。 可就算搬了家,店里的住址父亲想必也查得到,还是可以循此找到她。 总不能连这家店也放弃吧?! 想著,汪明琦不禁长叹一口气。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父亲不再干涉她的生活呢? “……怎么大白天就躲在办公室里喝酒?” 清亮的声嗓打断她的冥思。 她愕然回眸,望向正推门而入的董湘爱,她穿著航空公司的制服,看来既柔雅又英挺。 “怎么忽然来了?”汪明琦讶异。 “顺道过来看看。我下午要飞日本,还有一点时间。”董湘爱将行李箱搁下,跟著坐倒沙发,身子深深埋落,“呼!最近一个学姊请假,拉我代班,害我飞来飞去的,快累死了。幸好这次出勤只要两天,不然我会发疯。” “这么惨?喝点水吧。”汪明琦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董湘爱扭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汪明琦笑望她,“既然要出勤干嘛还来这里,找浪远吗?盯得还真紧!”她半嘲弄地说。 没料到董湘爱持住矿泉水的手僵在空中,“你也这么觉得吗?” “觉得什么?”她奇怪好友忽然苍白的容颜。 “觉得我盯浪远盯得太紧?” “我只是开玩笑。”听出董湘爱微颤的嗓音,汪明琦急忙解释,“你别多心!” 匆忙的解释不但没安定董湘爱的心,反而让她容色更苍白,她放下水瓶,“他昨天整个晚上没回来,我今天打电话给他,他说有事要办。” “嗯,昨天他也跟我说了今天要请假,可能真的有事吧。” “是真的有事吗?他是不是……该不会在躲我吧?”董湘爱涩声自嘲。 汪明琦一愣,“你怎么会这么想?” 董湘爱咬住下唇,不语。 “跟他吵架了?” “没有。”她摇头。“我只是……不懂他。”羽睫低敛,“有时候他对我热情得可以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形容,可有时候我要上飞机值勤时,又会看到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顿了顿,数秒,可怜兮兮地扬起眸,“我想他或许真觉得我黏他黏太紧了。” “我想不是,”汪明琦伸出手,握住董湘爱微凉的柔荑,“可能他只是不习惯而已。” “不习惯?” “他是个浪子,湘爱。”汪明琦直视好友,“这辈子也许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谈恋爱。我想他……也许有点害怕吧。”这样的心情,她能理解。 “是这样吗?” “嗯。”汪明琦点点头,温柔地抚过好友的发,“你不该爱上这样一个男人的。对你而言,太辛苦。” “我知道。”董湘爱苦笑。 “不后悔吗?” “没办法后悔。我已经……陷下去了。” “傻瓜。”汪明琦叹息。怪不得贤禹会如此放不下她。念及此,汪明琦心口不禁一疼。她深呼吸,忍住想抽烟的渴望。 “算了,今天不说我了,明琦。”董湘爱忽地甩甩头,“说说你吧。” “我?”汪明琦挑眉。 “其实我今天是来看你的。”董湘爱真诚地望她,“听说你最近怪怪的。” “你听谁说的?” “浪远。他告诉我你这阵子心情好像不太好,很少说话。所以我过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好啊。”汪明琦淡淡地说,意欲四两拨千金。 董湘爱可不上当,“偶尔交换一下角色好吗?”她故意俏皮地扬扬眼睫,“老是让你来扮演我诉苦的对象很不公平耶。” “我没什么好说的啊。”汪明琦继续装傻。 “你跟禹哥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董湘爱索性开门见山。 汪明琦一颤,“你……为什么这么说?” “浪远说禹哥最近常来店里,好像还跟你争论些什么。”董湘爱秀眉一蹙,“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我们没吵架。” “其实很多事情禹哥只是关心你,他说的话可能重一些,你不要介意。”以为他们俩又像从前那样陷入无谓争执,董湘爱习惯性地扮演起和事佬。 “我们真的没吵架。”汪明琦勉力扬起唇,微微一笑。 “还不承认?”董湘爱无奈地叹口气,站起身坐到汪明琦身畔,整个人撒娇地偎入她怀里,“好嘛,是我不对。都是因为我最近忙著谈恋爱,所以疏忽了你。你别生气,人家还是很关心你的。” “我没有生气。” “有,你有。不然你怎么什么都不肯跟人家说?”董湘爱抱怨,一面使起赖皮绝招,像小狈般直往好友怀里钻。 汪明琦不禁噗哧一笑,“你饶了我吧,小姐。”试图推开这缠人的女人,“放开我啦。” “我不放。”董湘爱笑抬起娇俏容颜,“除非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见她如此爱娇的模样,汪明琦心底同时流过温暖与苦涩。 能告诉她吗? 她思索著,许久,终於下定决心。 “我心情不好不关贤禹的事,是因为……我爸。” “你爸?”董湘爱一愕。 “他逮到我跟某个男人上床,强迫我跟那个人结婚。” “那男人是谁?”董湘爱好奇地问。 她别过眼,“那不重要。总之我不想结婚。” “这就是你最近如此烦恼的原因?” “嗯。”她涩声道,“你知道我爸的,他一直很不能谅解我的生活方式。这次上台北来,本来也是想逼我回台南相亲。”唇角嘲讽一撇,“对他而言,一个女人的幸福就是找到一个好丈夫。一个自爱的女人就该快点结婚,温柔贤淑地持家,照顾丈夫儿女。” “他觉得你不自爱?” “这已经不是新闻了。”她自嘲。 “他根本不了解你。”董湘爱为她抱不平,“以前骂你老是跟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可其实他们虽然爱玩不爱读书,本质上都是善良的。他怎么不想想,你们为什么有家不回,宁愿在外头游荡呢?” “对他而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是非曲直是一把再明显不过的尺,改变不了的。” 而他也不想改。用这把尺衡量了她母亲的一生,如今,又想以此批判她。 她绝不接受这样的批判! 汪明琦想,倔强地甩了甩发。 “我支持你,明琦。”看出她心中的想法,董湘爱主动表示赞成,握住她的手,“不只我,晶晶跟盼晴她们一定也支持。” 她笑了,“谢谢你们。” “以后有什么事不许藏在心底不说了。”董湘爱一本正经道,“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应该同甘共苦。” “……我知道。”望著好友单纯坚定的神情,汪明琦胸膛漫开一股浓涩歉意。 对不起,湘爱。 她在心中道歉。 就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有些事……她说不出口。 “禹哥,你怎么会来?” 两天后,当董湘爱从日本飞回台湾时,前来接机的白色bmw虽是她熟悉的车型,却不是她期待的那一辆。 她有些失望,也忍不住讶异。 “有事吗?”她问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后,便一直闭口不语,神色看来凛肃的男人。 “嗯。”殷贤禹点头,视线平视前方,“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蹙眉似在思索什么。 怎么啦?怎么他跟明琦最近都怪怪的? 董湘爱叹了一口气,“是跟明琦有关吗?” 他闻言一震,奇特的目光扫向她,“为什么你这么问?明琦跟你说了什么吗?” “是浪远跟我说的。”她解释,“他说你最近常到店里。” “嗯。” “你们……吵架了吗?”她试探性地问。 他摇头。 “明琦也这么说。”董湘爱翻翻白眼,“真不晓得你们最近搞什么。” 殷贤禹凛著下颔,十指扣紧方向盘,“小爱,你知道明琦跟她父亲……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嘛,搞了半天还是跟明琦有关的事嘛。”董湘爱笑,明眸璀亮,“真是的,你们俩明明就很关心对方,却还总是要装酷,害我老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说著,她夸张地比了个无奈的手势。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这两个好朋友啊,总是会互相探问对方,关怀对方,可每回见了面却总要拌嘴吵架,像前世结下什么仇似的。 “你也知道汪伯伯逼她结婚的事了吗?”董湘爱问,浑不知眼前的男人根本就是当事人之一。“自从明琦大学毕业以后,汪伯伯三不五时就会上台北来,强迫她回家相亲结婚。明琦都快被烦死了!” “我不是要问这个。”殷贤禹沉声道,“我想知道她跟她父亲的关系为什么那么下好。她父亲似乎很不信任她。” “岂止不信任?他根本不喜欢她!”董湘爱颦眉撇唇,“从小到大,他不知对明琦抱怨过多少次,怪她妈当初不生个男生传宗接代。” 原来他经常那么说。原来那天他不是第一次那样刺伤自己的女儿。 想起汪明琦当时的表情,殷贤禹一阵心痛。“她父母的感情不好吗?” “这个嘛,也不能说不好。”董湘爱有些犹豫,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汪妈妈一直很崇拜汪伯伯,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从来不曾违背过他。”她顿了顿,苦笑,“如果你觉得夫唱妇随的感情算好的话,那他们感情应该很不错吧。” “可是?”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汪妈妈经常被骂。”她严肃地说,“应该说,她天天被骂。屋里没打扫干净,家计簿没算好,出门打扮不合宜,跟朋友应对不大方--汪伯伯每天都可以挑出好几种毛病来骂汪妈妈,可她从来不反抗,只是逆来顺受。” 殷贤禹懂了。“她没有自我。” “对,她没有自我。” “所以明琦才会这么叛逆。” “我不觉得明琦那样叫叛逆。”董湘爱为好友辩驳,“她只是想找出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她不想让别人来干涉她的生活,不想让别人来决定她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这样错了吗?我不觉得她做的有什么不对。” “别激动,小爱。”殷贤禹温声安抚道,“我没说明琦这样不对。” “叫我怎么不激动?”提起好友一直以来受的委屈,董湘爱就生气,“汪伯伯不赞成明琦开夜店,又骂她在外头乱搞男女关系。可她开店是正派经营,交男朋友也是照规矩来。汪伯伯却把她说得好像交际花,到处跟男人上床--他只凭表相就乱下结论!他总是这样,从来不肯听明琦解释。” “所以她后来也不再解释了。”所以她才总是挺直背脊,高高地抬著头,由人批评斥骂,不置一词。 浓浓的酸涩在殷贤禹胸膛漫开。 “最惨的是,汪妈妈也从来不支持明琦。她总是站在汪伯伯那边,一起教训她。有好几次,明琦看不过汪伯伯欺负汪妈妈,跳出来帮忙说话,反而被汪妈妈痛骂--”说到此,董湘爱黯下嗓音。 所以她才不喜欢回家吧。所以在外头遭受挫折、受了伤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回家寻求安慰,而是去找能理解她的朋友。 “……你别跟明琦说我告诉你这些,她会生气的。”董湘爱忽地交代他,“她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这些事,就连我,也是前两年才知道的。” “我知道了。”殷贤禹长长叹息。 那女人!总是这么倔强,这么不懂得撒娇,教他又气又疼。 “所以呢?你跟明琦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董湘爱追问。 他没回答,只是涩涩苦笑。 “你别再老是批评她了,禹哥。” “嗯,我知道。” “其实她很关心你的。去年你不是不小心在工地受伤了吗?我带去医院的那些鸡汤全是她炖的,那个你很喜欢的苹果派也是她烤的。” 原来,都是她吗? 为什么不肯坦然?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一念及此,殷贤禹唇畔的苦笑更涩。 因为她怕吧。 因为不想让任何人受伤,所以她宁愿放弃自己最爱的风筝-- 他懂了。 好可爱的房子。 依著仲介公司的指示开车来到阳明山深处的汪明琦,没料到映入眼瞳的竟会是这么迷人的一间白色木屋。 倾斜的屋顶,嵌上一面强化玻璃,山问宁静的月光洒落,便是一室浪漫蒙胧。室内的家具以原木为主,装潢色调也走温暖色系,沙发上散落的抱垫柔软得让人禁不住马上想躺下去,半开放的厨房以一道流线型的吧齘与客厅相接,欧式的窗纱外,窥见的是一座小巧美丽的花园。 经过旋转楼梯上楼后,阔朗的格局让人眼前一亮,海蓝的壁景让白色的床榻犹如一艘闲荡在大海的帆舟,窗台上还栖息著几只绒毛海豚。 至於玻璃门后的浴室--啊,那是另一个享受的世界,半月形的浴池溢满的是温泉水,夜晚,点一盏香精灯,洒上玫瑰花办,这里可以是让任何女人流连不已的花月乡。 “我要买下这里!”参观完毕后,汪明琦立刻毫不犹豫地向仲介小姐表达意愿。 “真的吗?”仲介小姐似乎很意外她的快速决定,“汪小姐不多看几间?” “不必了。就是这里。”她微笑,“我对这里『一见锺情』。” “那真是太好了。”仲介小姐也很高兴。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快搞定一个case呢。 “你说这间房子是屋主亲自设计的?他为什么要卖掉?”很难相信有人舍得将这样可爱的房子割爱。“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我们老板的朋友。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想卖掉这栋房子,老实说这种全新的房子卖这种价钱真的很不值,我想他大概缺钱所以急著月兑手吧。” “能帮我联络他吗?我想立刻跟他签约。” “没问题。”仲介小姐立刻拿出手机拨号,“喂,殷先生吗?汪小姐看过你的房子了,她很喜欢,希望马上跟你签约--嗯,你等等,我把手机转给她。” 汪明琦接过乎机,“你好,敝姓汪。” “明琦吗?”拂过耳畔的嗓音清朗温煦。 她一怔,“贤禹?” “嗯哼。” “这是你的房子?” “很高兴你喜欢。”他笑道。 她沉默几秒,“你该不会是故意要卖给我的吧?” 一阵朗笑。“我很高兴是你来帮我解决财务窘境。”他幽默地说,“你知道,这毕竟是我亲自设计的房子,坦白说真的舍不得卖。” “你有财务困难?” “嗯哼。” 她才不信! 这几年他的建筑师事务所做得风生水起,在业界赫赫有名,光他个人缴的税每年怕要几百万,他会短缺资金?谁信啊? “抱歉,我不买了。” “这可不行,货物已出,概不退换。” “我们又还没签约。” “我已经签好了。”说著,一个俊拔的身形忽地踏入屋里,跟著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她瞠瞪气定神闲地现身的男人,“原来你早埋伏在这里?” 他淡淡一笑。 “你就这么自信我会想买这栋房子?” “那当然。”殷贤禹难得带著霸气,“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房子。” “哈!”汪明琦很想反驳,但不可否认,她确实一眼便爱上这间小屋。 她真的……很喜欢这里。 “今天麻烦你了,小姐。” 趁她陷入挣扎时,他以一贯的绅士风度礼貌地请仲介小姐离开,留下两人独处的空间。 待汪明琦回过神时,屋内已是另一番风情。嵌灯调暗了,满室烛火朦胧,淡淡送出温雅清芬。 “你干什么?”她忽地一阵心慌意乱。 “过来这里。”他牵起她的手,拉著她踏出落地窗,来到星光浪漫的露台。 两张白色的休闲躺椅,一张流动著碧绿晶莹的不规则形石桌,桌上,一瓶红酒,两只水晶红酒杯,一碟切成小方块的起司,还有一盏玫瑰香精灯。 露台外,是一方栽植著风信子的花圃,白色篱笆延伸出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茂密森林。 她冻立原地,傻傻地瞧著这一切。 “喜欢吗?”他笑问。 她不语。 他按著她在躺椅坐下,为两人各自斟了一杯红酒,然后举起酒杯,“祝我们签约。” 她怔怔地握著酒杯,“谁说……要跟你签约的?” “你真的要反悔吗?”他捂住胸口,佯装心痛,“别这样,我已经答应保志过几天就会有钱汇入帐户了。” 她凝望他,许久,“如果你坚持要卖给我,至少要提高两倍的价钱。”他原先提出的价码根本有意半买半送。“这样才公平。” “价码是人定的。”他微笑,“你当初向仲介公司开出这样的预算,我也同意了。” “可是这栋房子的价值远远超过我的预算。”她咬著唇。 “对我来说,能快点卖出去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在乎卖得便宜些。” “你--”她瞪视他,无语。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明明是送给了她天大的人情,却装得一副好像她救了他的燃眉之急? 为什么他总要这样……挑弄她的心弦? 她掩眸叹息。 “我们成交了吗?”他碰了碰她的酒杯。 “成交了。”她仰头,浅啜一口。然后在他的坚持下,在合约上签了字。 “太好了。”他微笑加深,看著她的眼好温柔,好宠溺,让她既无助又心悸。 她别过眸,“别这样看我,贤禹,我们……我说了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他抬手转过她的脸庞,“你只说不结婚,没说我们不能继续谈恋爱。” “你--”她刷白了脸,不敢相信地望著他,“你还要继续?” 他点头。 “别闹了。”她颤著唇,“你不是那种只谈恋爱不结婚的男人。” “谁说的?” “你需要一个家,要有一个温柔的好女人。”她白著脸,“她会为你生儿育女,给你一个温馨甜蜜的家庭……我做不到。” “谁说我需要这些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缘,“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一个女人。”他揽过她的秀颈,前额抵住她的,“一个我拿她没辙的女人。她很脆弱,偏偏又倔强,她什么话都藏在心底,不肯跟我说。她明明很需要我,却老要将我推到一边……唉。” 无奈的叹息扯疼她的心。“谁说……她需要你的?她不需要!” “她要的。”他扬起灿亮星眸,“否则她不会将我的棒球外套一直珍藏到现在。” “什么?”玉颊渲开红霞,“你在……你胡说什么?” 他怎会知道的?怎会知道她一直留著他的外套? “你忘了吗?那晚我受伤后,你带我回你家,还让我睡你房间。”他笑著提醒她。 他看到了! 她倒抽一口气,狼狈地想起她挂在卧室墙上的棒球外套--她忘了将它先收起来了! “那是我的外套吧?”他伸指逗弄她的下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借你穿的外套。” “那才……不是你的。”她心跳狂乱,“我也看mlb,就不能自己买一件洋基队的外套吗?”犹自嘴硬。 “可是那完全是我的size。” “你怎么知道?”她瞪他,“你偷穿过了?” “本来就是我的外套,怎么说得上偷穿呢?”他懒洋洋地笑,仿佛很以她的尴尬为乐,“只是它现在似乎染上了你的味道。” 这是什么意思?暗示她经常搂著那件外套吗? 他好……可恶!这样不正经的男人不像殷贤禹!他从不会如此坏心地嘲弄湘爱的。为什么偏偏对她--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你总能引出我坏的一面?”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他邪邪勾起嘴角,“最近我愈来愈发现自己很有潜力成为你口中那种坏男人。” 不,他不是坏男人。坏男人不会将自己心爱的小屋贱价卖给她,坏男人不会如此细心地关怀她的生活。 “我拜托你,离我远一点吧。”她低声道,压抑著胸口的痛楚,“不然我爸又要强迫你娶我了。” “关于这件事,你不必担心。”他温声道,“我已经请我妈出马帮我们搞定一切 了。” “你妈?”她愕然,“她怎么做?” “她打电话告诉你父亲,因为算命的说我这两年不宜结婚,所以她打算过两年再替我们办婚事。她还说她十分中意你这个儿媳,无论如何一定要我把你娶回家。你也知道我妈是律师,舌粲莲花的本领可是一绝,你父亲听了只有欣然同意的份。所以你放心吧,起码有两、三年的时间令尊不会再向你逼婚。”说到这儿,殷贤禹忍不住笑了。 可汪明琦听了却笑不出来。 天!他怎能请他母亲出马?她们俩根本没见过面啊!而且殷母会怎么想她?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急得变了嗓音,“你妈一定觉得我莫名其妙。而且我跟你又没什么关系,凭什么这样帮我……” “谁说你跟我没关系?你可是我的女朋友。”他淡定地说。 她呼吸一窒,“你跟你妈这样说的?” “嗯哼。” “她没说什么?” “她说她完全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想结婚,只是很可怜我老是求婚失败。”他自嘲。 被了! 汪明琦猛然搁下水晶杯,站起身。 这一切已经超出她所能承受的范围了,跟一个男人交往还可以,但她并不想跟他的家人也扯上关系。 她不想让他的家人认识她,更不需要他的家人帮她,她不要跟一个男人建立如此亲密的联系,她受不了! 这太超过了,超过她为自己设下的结界-- 她绷紧身子,嗓音从不曾如此僵硬,“我求你……求你饶了我,贤禹。可不可以请你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察觉到她的决绝,他也变了神色,跟著起身,“为什么你坚持排斥我?” “因为我……讨厌你。” 星月遭乌云遮去了光。 “我不信。”他转过她的身子,强迫她直视他,“你对我不是无情的,明琦,我很清楚。” “不,你一点都不清楚。”她口齿清晰,“我不喜欢男人这样逼我。” 夜,忽然变深了。 “你说我逼你?”他蹙眉。 “难道不是吗?”她瞪他,“你知道我要买房子,故意跟你朋友设计让我来看这栋房子。你知道我爸逼我结婚,就请你妈来帮忙当说客,事先也不问过我的意见。你应该知道我讨厌人家这样干涉我的生活,讨厌别人来替我决定一切。” 凉风卷动她墨黑的秀发,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看你烦恼……”他试图解释。 她冷冷截断他的话,“那也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雨丝飘落了。 “我的天!你这女人!”他咬牙,一字一句自齿问迸落,“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别扭?这不是干涉你,是帮忙!” “对我而言,这样的帮忙就是干涉。” 突来的冷意席卷她。 “明琦,你明明爱著我,不要这么倔强。”他低斥。 “我不爱你!”她锐声喊,“我怎么会爱上一个意图千涉我的男人?” 雨愈下愈大了,顺著她的发丝,流落她的鼻尖。 “天!你真是一个懂得折磨男人的女人。”他重重叹气,烦躁地爬梳头发,接著忽然攫住她的肩,湛深的眸锁住她,“即使我说爱你,你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 她身子一颤。“你不……爱我。” “我爱你!”他怒吼。 她血流冻结,“不可能--” “我就是爱你!”他固执地重复,“我承认自己花了一点时间才领悟这点,可是现在还不算晚吧?” 汪明琦僵立原地。 他爱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你……你犯规……”她颤著嗓音,“你明明说这是一场不用真心的游戏--” “去他的不用真心!”他暴躁地说,“是!我承认我是用了真心,我犯规了!那又怎样?” 又怎样? 水雾在她眸底漫开。“那我……更要请你离我远一点了,我背不起感情的重担。” “汪、明、琦!”怒火在殷贤禹胸臆问狂野燃烧,这一刻,他真有掐死眼前这女人的冲动。“你真是个胆小的女人!懊死的什么『桃色关系法』,根本是你用来惩罚男人的,对吧?你就这么恨男人吗?你听著,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父亲那样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折磨你的母亲……” 汪明琦蓦地倒抽一口气。“你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她尖声逼问,“是湘爱吗?是她告诉你的吗?” “对,是她告诉我……” “她怎能那么做?我说过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她锐喊,莫名的惊慌堵在胸口。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讨厌这种感觉,这种遭别人看透内心、脆弱无助的感觉--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告诉你?”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喊,“你们的感情一定要好到这种地步吗?一定要像这样背后议论我吗?” “明琦,你冷静点。”他试图握住她的肩膀。 她用力甩开他,“离我远一点!我要你离我远一点!” “明琦!” 他无语,只能无奈地瞪著她,她也不甘示弱地回应,两人就这样在细雨飘摇中相互对峙。 直到他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懊恼地接起电话。“喂!我是殷贤禹……是小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柔嗓音,“有什么事吗……嗯,我知道了。”切断电话后,他低声解释,“小爱跟徐浪远吵架了。” 她心一紧,“那你还下快去?你亲爱的青梅竹马在跟你求救呢。”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语气如此尖酸。 他拧眉,“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对!”她傲然睨他,“最好永远别在我面前出现。” “好!我走!”气恼地抛下一句后,他旋身大踏步离去,头也不回。 她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半晌,她才仰起头,任冰冷的雨滴击落苍白秀颜。 没错,她是个胆小的女人。 不敢爱,不敢担起感情的责任,不敢和一个男人建立家庭。 她不想要家庭,家庭会让她失去自由,遗落自我。家庭只会让一个女人从独立的个体成为附属品,再没有自作主张的权力。 所以,她定下了“桃色关系法”,男人只能跟她交往,不提结婚。 在这样的关系中,谁都是自由的个体,谁也不能干涉谁,谁也毋需将对方视为自己的专属。 只谈恋爱不行吗?不结婚不行吗? 可他绝对不是一个不结婚的男人,何况又用了真心。 这样的男人一旦用了真心,必然希望彼此许下携手一生的诺言,必然渴望建立家庭,生儿育女。 她只是不想他浪费感情在她身上而已,只是……不想伤害他而已。 他不明白吗? 她不是想惩罚他,只是不想伤害他啊! 他不懂吗? 泪雾酸酸地在眼眶漫开。汪明琦感觉到了,连忙咬住牙,深吸一口气。 是她的选择,所以她不哭。 只是颊畔早已一片湿润,而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第十章 时光荏苒,匆匆流逝。 自从那场争论后,汪明琦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躲殷贤禹,避免与他私下独处,转眼间,已过了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董湘爱与徐浪远分手了,怀著身孕的她在几个好友的劝说下,住进了现今属於汪明琦的山间小屋,由她来照顾。 有董湘爱在场,她仿佛得了个护身符,更有理由逃避与殷贤禹正面对峙了,很多次,她发现他想说些什么,却总是巧妙地转开话题。 他似乎也领悟了她的决心不可动摇,渐渐地也放弃了,不再试图与她沟通,将全副注意力摆在因失恋而神伤的董湘爱身上。 她是需要他的慰藉的,而他也很能扮演好这个角色。 三个人,又回到了以前的相处模式,由董湘爱夹在中间,充当两人的缓冲。 恢复原样了。 对这样的景况,汪明琦也不知自己是喜是悲,心绪像乱成一团的毛线,理也理不清。 而她,也习惯了不去理。 殷贤禹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瞻小表。 比起明知会受伤依然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的董湘爱,她对爱情的态度怯懦得像个还想躲在母亲子宫里的小婴儿。 太胆小了。她知道。 尤其在眼看著好友强忍著怀孕时期的一切不便,无论如何也要生下孩子的那份坚强时,更让她深深感觉到自己的胆怯。 为什么湘爱可以为一个狠狠刺伤她的男人生下孩子呢?为什么在与他最后摊牌、仍得不到他的谅解时,她依然可以昂首挺胸,独自面对充满痛苦的未来呢? 为什么? “我真的很佩服你,湘爱。”收拾好行李后,汪明琦在床畔坐下,望著衣襟半解,正为婴儿哺乳的董湘爱。 “佩服什么?”董湘爱扬起苍白的容颜,淡淡一笑。 这一年来,她变了许多。脸色白了,眼神暗了,嘴角也隐隐镌上疲倦凹痕。 “一个人抚养孩子……很不简单。”汪明琦说,嗓音低低地,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玫瑰粉女敕的脸颊。 “我知道。”董湘爱点头,一面扶正孩子的头,展袖替他拭去唇畔女乃渍,然后重新扣回衣襟,“我已经有心理准备。” “你打算怎么办?” “回航空公司。”董湘爱毫不犹豫。 “你还要飞?”汪明琦一惊,“那孩子怎么办?” “我会帮他请个保母,我不在时,替我照顾他。”董湘爱垂眸,爱怜地瞧了孩子一眼,“为了我们未来的生活,我现在必须尽量多赚一点。” “湘爱,如果是钱的问题……” “我不要你帮忙。”知道汪明琦要说什么,董湘爱抢先一步拦住,“也不要禹哥帮忙。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她坚定地说。 “可是这样你会很辛苦。” “为了这孩子,再辛苦也值得。”董湘爱涩声道,“而且我不能总让你们帮我,也该是学会自己独立的时候了。” 独立。 汪明琦无语。 多年以来她一直就主张女人应该自行独立,可不知怎地,当她的好友坚持这么做时,她却觉得难以言喻的心痛。 因为独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也许会是让人无法承受的苦。 “都收拾好了吗?”殷贤禹清朗的嗓音从楼梯间传来。 “马上就好。”董湘爱扬声回应,抱起孩子站起身,“明琦,这几个月谢谢你的照顾。”说著,她脸颊一偏,又是从前那种调皮爱娇的微笑。“我走罗。以后你一个人睡可不要觉得寂寞啊。” “别傻了,没人跟我挤最好,我一个人睡好得很。”汪明琦顺著她的语气开玩笑,喉头却梗著一股酸。 “我走了。” “嗯。”汪明琦点点头,提起行李,送她下楼。 殷贤禹正在楼下等著她们,顺手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后、,护送董湘爱上了停在门口的车。 然后,他回过身,望向倚在门口的汪明琦。 “有事吗?”她颤声问,躲避他过於深刻的眼神。 “我好像已经好几个月没看你抽烟了。”他低声道。 “嗯,因为抽烟对湘爱跟宝宝不好。” “既然如此,就干脆戒了吧。”他深深望她,“抽烟不好。” “……我知道。”心口怪异地揪疼,“我会戒。” “那最好了。”他微微一笑,跟著手一挥,“再见了。” “嗯,再见。”她哑声应,目送他挺拔的身影钻进白色跑车。 引擎声响起,不一会儿,bmw跑车平稳地离去。 他走了。 她哀伤地望著逐渐逸去的车影。 湘爱不再与她同住后,他也不再有理由出现於她面前。从今以后,想见他一面,恐怕难上加难。 再难见到他了。 想著,她双腿一软,滑坐於门前,愣愣地瞪著灰色的石板地。 天很冷,风很凉,她却只是一直傻傻坐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忽然传来手机铃声,一声一声,催促著她收柬神智。她仍然动也不动,期待著拨电话的人自动死心。可对方却也顽固,一通接一通,不停地打。 她叹口气,终於勉力站起身,进屋接起手机。 “喂。” “为什么不接手机?你跑到哪里去了?”愤怒的咆哮如雷鸣,重击她的耳膜。 她无奈地闭眸,“爸。” “马上订机票回来!快!”汪父厉声命令。 “有事吗?” “有事的是你妈!她入院了!” “妈怎么了?”对著病床上戴著氧气罩、面色发黄的母亲,汪明琦忍不住慌乱。 一接到父亲的电话后,她立刻搭机从台北赶回台南,冲进这家医院。而迎接她的,竟是如此令她备受打击的一幕。 “肝癌末期。”汪父直挺挺地站在一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怎么会这样?”她不敢相信,“医生呢?医生在哪里?我要跟他说话!” “我在这儿。”低沉的嗓音适时在病房门口扬起。 她踉跄地起身,奔往那身穿白袍的男人,“我妈她没事吧?需要动手术吗?你们什么时候替她开刀?” “我们不开刀,明琦。”男人静定回应,望向她的眸蕴著同情。 “方头?”医生熟悉的五官令她一愣,“真的是你?” “是我。”被她唤作“方头”的男人微微一笑,“我告诉过你我在这家医院工作吧。” “是啊,你是说过。”她怔怔望著青少年时期曾一起在电动游乐间鬼混的玩伴。 他如今长大了,已是个年轻有为的医生。 “你是我妈的主治医生?这么巧?” “别傻了,我哪这么厉害?还只是个小小的住院医生而已。” “那主治大夫呢?他在哪里?”她急急追问。 “他在开刀房,今天有一台手术。”方头解释,“我是来巡房的。” “你刚刚说你们不替我妈开刀?为什么?”她抓住他的衣袍,“是医生排不出时间吗?还是其他问题?告诉我!我想办法解决!” “明琦,你冷静点。凭我们的交情,如果你母亲需要开刀的话,我一定会优先为她安排的。可问题是--”方头一顿,没说下去。 汪明琦忽地领悟。 问题是,她的母亲已经不需要了,所以他才没替她安排手术-- 她呼吸一颤,“她真的……这么严重?” “我们尽力了。”方头低声道。 “啊。”她身子一晃。 汪父及时扶住了她,他抬起头,朝以前的学生送去疲惫一瞥,“谢谢你了。你先出去吧,让明琦跟她妈单独说说话。” “嗯。”方头点头,打个手势要护士替汪母摘下氧气罩,接著两个人一起退出加护病房,在门外等著。 “明……明琦,你过来。”汪母瘦削的双手伸向她。 她僵在原地,直到父亲用力推她一把,才仓皇跪倒病床畔。“妈。” 汪母朝她微笑,一面急促喘气,看得出这个笑容是费尽力气才挤出来的。 汪明琦心一悸,“妈,你休息吧,别说话了。” “不……不行。”汪母挣扎著,“我一定……要说。”她费力地将手伸向女儿。 汪明琦连忙握住,“好,你说,我听著。” “我要……道歉。” 道歉? “我对不……对不起你。” “别说了,妈。” “我知道……你恨我。”汪母苦笑,凝望她的眸满是痛楚,“我知道。” 她心重重一扯,“不是这样的,妈,不是这样。” “你怪我……太软弱。” “我没有,不是这样。”她仓卒否认,热烫滚上了眸,“不是这样的。” 汪母伸手抚上她的颊,“你爸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她哽咽:心头掠过复杂的情绪。 案亲一向就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个求全的道德家。 “他很……爱我。” 是吗?汪明琦咬住牙,拚命克制想要回嘴的冲动。 “他真的……爱我。”汪母重重喘气,“我……知道。” “妈,你不要再说了。你快点休息……” “让我说。”汪母打断她的话,嗓音细碎而微弱,“你爸……爱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妈--” “别怪他。” “妈,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听我……说。”汪母坚持,张大一双泛红的眼,“丢下他,我很……不放心。” 她快死了。 听著母亲一句比一句细弱的嗓音,汪明琦知道自己将失去她。 她要失去她了。 她木然地紧绷身子。 “替我……照顾他。” 她不语,只是呆呆望著母亲。 “求你。”泪水划过汪母的颊,“求你。” 她恳求著自己的女儿,恳求她照顾她放心不下的良人。那个人,其实只是个孩子,对她而言,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则是……孩子--”她拚命喘气,拚命想凝聚仅剩的力量,可眼神依然渐渐涣散。“答应我……照顾他。” 汪明琦说不出话来。 “答……应我。”汪母绝望地吐出最后的请求。 胸膛宛如遭受冰雹重击,又冷,又疼。 望著强撑著最后一口气交代遗言的母亲,汪明琦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她不了解这些,真的不懂。 为什么一个女人能这样爱著一个男人? “……我答应你,妈。” “谢谢。”汪母微笑,那笑是温暖而欣慰的,就好像她从此后在这世上已了无牵挂。她转向汪父,深深地、满怀情意地睇他,然后,掩上了眸。 苍白纤瘦的手无力地滑落。 汪明琦瞪著,好半晌,脑海只是一片空白。 直到一声砰然闷响唤回她出走的心神。 她茫茫回首,望向跌坐在地的父亲,他紧紧拽著床脚,用力到十指泛白。 “爸?”她低声唤。 他应声抬头。 而她蓦地一震。 那张涕泪纵横的老脸真的是属於她父亲吗?那全身颤抖、蜷缩在病房角落的模样,和平素严酷威猛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 “爸,你没事吧?”她问,担忧地朝他伸出手。 他立刻抓住,“你妈她……真的丢下我了吗?”他问她,无助的神态恍若迷了路的孩子,“她真的走了?” 她没回答,声嗓梗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真的走了吗?她怎能这样说走就走?”汪父站起身,像只无头苍蝇在病房内狂乱地绕,“她不能走,她不会走的!” “爸!”她沉痛地唤。 “她不会走的,对吧?明琦。”苍老的脸庞急切地转向她,寻求她的保证,“对吧?对吧?” 她别过眸,不忍再看父亲惊慌失措的模样。 泪珠晶莹而剔透,静静停栖她的眼睫。 “怎么样?你那边一切顺利吗?”方保志一面讲手机,一面舀起一勺冰淇淋,喂向坐在身畔的女伴。 “讨厌!人家说了不想吃甜食嘛。”女人娇声抱怨。 “就吃一点。”他哄道,“我爱看你舌忝冰淇淋的样子。” “你这色鬼。”她刮他的脸颊,酥软的声嗓足以麻痺任何男人的神经。 但不包括殷贤禹的。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要打情骂俏也请等挂断电话后,ok?” “当然有,老大吩咐,小的怎敢不听?”方保志亲了女伴一口,“你要的资料我刚刚已经弄好了,等秘书整理好后就会e给你。” “我一个小时后就要跟客户开会了。” “我知道,保证及时送达。” “最好是这样。要是误了本事务所历年来最大的一件case。年底咱们就召集所有合夥人来好好谈谈新的股权比例吧。”殷贤禹含笑威胁。 “放心吧。你出马,我后援,这件case绝对到手。”方保志信心满满,“谈完生意后,你就尽避在香港多玩几天。香港美眉很漂亮的,到兰桂坊多把几个吧。”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好好参考的。”殷贤禹嘲讽地说,“就这样啦。等我好消息。” 币断电话后,他立刻将笔记型电脑接上网线收信,果然接到秘书传来的资料。 他打开档案,浏览著经过精密计算得到的数字,嘴角勾起浅笑。 丙然和他之前评估的差不多,有这些数据在手,谈判起来轻松多了。 他关上电脑,正对镜换装打领带时,一声短暂的叮铃声忽地响起。 那是什么? 他微微讶异,却无暇细想,提起笔记型电脑走出饭店房门。 汪明琦茫然地瞪著天花板。 为什么会想要打电话给他? 她在电话簿里输入了这么多人名,有湘爱那几个死党,也不乏愿意为她两肪插刀的男人,为什么却偏偏拨了他的号码?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在最需要的时候,她只想到他? 不该是他的啊。 她申吟一声,将脸庞埋入枕间。 不该想他的。 抬手抓起床头的矿泉水,才饮一口,还来不及解喉间焦渴,便狼狈地泼了小半瓶在睡衣衣襟。 她看著,短促地笑了一声,却没有善后的打算。 没力气了。 她将空瓶随手一丢。现在的她头好晕,什么也不想做。 只想睡觉。 睡了,就能忘了太阳穴磨人的痛楚吧;睡了,就能摆月兑全身发热的不适吧。 她想,朦朦胧胧坠入梦乡,睡梦中偶尔不安稳地扭动著,气息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火烫的焦躁唤醒,茫然睁开了眼。 映入瞳底的是一片深幽的黑暗,就连窗扉外也是无星无月,无虫鸣无人声,绝对的死寂。 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这世上,该不会只剩她一个人吧? 苍白的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她嘲弄自己无端的寂寞与自怜,一面翻身下床,扶著楼梯把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忽地,晕眩急遽袭来,她踉跄一下,踩空了一阶,整个人宛如一颗球直滚向楼梯底。 好痛。 全身骨头,像被拆散似的,无一处不痛。 好痛。 她扬手覆眸,唇间逸出一串歇斯底里的狂笑。 真是……倒楣透顶了。又是一次“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最佳示例。今天该不会是继她十六岁生日那天以来最倒楣的日子吧? 她想喝水。体内的燥热逼得她发狂。 可是动不了,骨头沉沉的痛感像巨石,压得她无法动弹。 懊怎么办? 想著,眼眸莫名一酸。她急忙用力咬住牙关。 叮咚、叮咚。 清脆的声响击落她昏沉的脑海,她缓缓睁眼。 是什么声音? 叮咚。 啊,是门铃。有人来了。 可惜她动不了,也不想动。 “走开,别烦我。”她喃喃自语。 对方却执意不走,依旧继续按著门铃,不一会儿,连屋里电话都加入呼号的行列。 拜托!可不可以饶了她? 她闷声申吟,伸手掩住耳朵。 好半晌,那人似乎放弃了,屋内重新回复静寂。 绝对的、百分之百的静寂。 她放下掩耳的手,改抱住自己的臂膀,感觉全身忽地窜过一束冰冽冷流,木板地面的寒温似乎正慢慢从她背脊渗透。 她开始发颤。 正当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时,一道仓皇声嗓蓦地在她头顶扬起。 “明琦!你怎么了?为什么躺在这里?”跟著,一双温暖的大手探向她,“你发烧了?” 他惊异地喊,急急展臂,将她稳稳抱起。 她展开迷蒙的眸,望向眼前写满焦虑的男性面孔,那因担忧而紧紧锁住的眉宇扯痛了她的心。 泪水无声无息地逃逸眼眶。 为什么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总是他及时出现来伸出援手? “贤禹,你怎么……会来?” “你打手机给我不是吗?”虽然一下子就切断了,但他后来依然从手机留下的未接讯息中查出是她。“我回电时你不接,打到店里,服务生告诉我你已经两天没去了。我想你可能出事了。”於是他立刻从香港赶回,一分钟也不多留。 “只是……发烧而已。”她很想假装若无其事,可喉头却不争气地哽咽。 为什么在见到他以前她可以强忍住自怜,见到他后,所有的委屈、心酸、神伤便一古脑儿泉涌而出? “为什么不开门?幸亏我事先跟小爱借了钥匙,否则你在屋里病上几天也没人知道。”责备中蕴著浓浓关怀。 “对不起。因为……我摔下来了,不想动。” “摔下来?”他惊恐地瞪她,“从楼梯上吗?” “嗯。” “天!”他连忙迈开步履,轻轻让她躺落沙发上,“你没受伤吗?有没有哪里骨折?我马上叫救护车!”说著,他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别紧张。”她阻止他,“我没事。” “真的没事?”他打开台灯,心慌意乱地审视她的脸跟手,“有没有撞伤哪里?有淤血吗?痛不痛?真的不要我叫救护车?到医院看看比较好。” “没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让她唇角一弯,噙起浅笑,可盈於眼睫的泪水也纷纷坠落。 “你哭了。”他伸出拇指抚过泪痕,神色又是懊恼又是心疼,“还说没事?你一定很痛。” “我不是……因为痛才哭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她痴痴地望他,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像此刻一样感觉自己好脆弱,好哀伤,却又好幸福。“我很高兴你来了。”她低声道,闭上眸,极力压抑过於激动的心绪。 “我抱你上楼吧。躺在这里不舒服。” “嗯。”她没有拒绝他的体贴,展臂搂住他的颈项。 在湿润的脸颊偎入他的颈间,嗅到属於他身上一种温暖、坚定的男人味时,她忽地再也克制不住了。 “贤禹,我妈妈她……过世了。”她低低地,哽咽地诉出近日来承受的重大打击。 他身子一僵,却没有停下步伐,只是扬起温厚的声嗓,“嗯。” “她到临死前都还惦记著我爸,一直拜托我照顾他。” “她很爱他。” “爱惨了他。”她短促尖锐地笑,“我没想到她还那么爱他,那么放不下他。” “明琦?”察觉到她神智濒临歇斯底里,他柔声低唤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藕臂一拢,更加偎近他,“我以为她会怨他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批评她、使唤她,把她当木女圭女圭一样摆布……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怨呢?为什么到最后她最牵挂的还是他呢?我真的不懂,不懂--” 肩颈一片湿意。 他知道她又哭了。这是第一回她在他面前哭得如此肆意哀痛,而他发现自己一颗心揪得无法透气,胃部如遭重击。 他拚命吸气,沉定自己的呼吸,慢慢地、轻轻地将她放上床。 然后,他从床头面纸盒拉出几张面纸,温柔地为她拭泪,接著又斟了一杯温水,喂她慢慢喝下。 “谢谢。” 他深深望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明琦,你妈她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可我不明白她的选择。”她红著眼眶,“让一个男人践踏自己的尊严真的会快乐吗?” “也许她并不觉得那是践踏。” “为什么?” “也许她太爱他了,所以愿意忍受他孩子气的行为。也许她把那些当作小孩子耍脾气,一笑置之。” 汪明琦恍然一震。 他只是个孩子。 是的,她记得母亲确实如此说过。 “可他已经是个大男人了,不是个孩子!”她锐声反驳。 “那是你的想法。”他温声道。 她瞪他,好一会儿,颤著嗓音问:“我错了吗?” “你没错,明琦。”他抬手轻抚她的秀发,眼神是爱怜的,“你有你的想法,你做出自己的选择,你没有错。每个人都有权利做出自己认为对的选择。” 她怔然,为他温煦淡定的神态心折。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成熟?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像个任性的孩子。”自以为是,耍性格,坚持一些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想法。 “我喜欢你在我面前任性。”他低低笑了,笑声满是包容与宠溺,“如果你肯,我愿意把你当任性的小女孩那样来宠。” 她一窒,“我不是小女孩。” “我知道。”他微笑,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母亲也知道。” 她呆了半晌,忽地顿悟。 原来母亲也只是一心纵容著父亲,把他当任性的小男孩来看。她以自己的方式爱著他,宠著他。 而一向威严的父亲,在面对母亲的死亡时,果真也痛哭流涕,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真的不懂。”她掩落眼睫,头好晕,身子也疲倦至极。 他笑著把她揽入怀里,像摇著小女孩般轻轻摇晃著她,沉哑的嗓音在她耳畔温柔拂过,“我们都是大人了,可是有时候,我们也想当个孩子撒撒娇、耍耍脾气,尤其在心爱的人面前。” “所以人们才要结婚吗?”她怔忡地问。 “因为想跟对方斯守。”他低声道,“可不一定要用结婚的形式。” “真的吗?”她不信。 他转过她的下颔,定定瞧著她,“如果两个人愿意长相斯守,多一张证书不能保证一定会天长地久,少一张证书也不能否定他们的感情。” 那璀亮的眸子里,蕴藏著多少温柔与深情啊! 她看痴了。 “结婚不一定会幸福,也不见得不幸福,重点是两个人经营彼此生活的方式,是否尊重对方。” “你会尊重我吗?”她哑声问,话语才刚出口,便知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雍容大度的殷贤禹怎会不懂得尊重自己的爱侣?又怎会像她的父亲一样孩子气地挑剔总是忍气吞声的母亲?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的。”她立刻道歉。 他不说话,凝望她的眸闪亮如星,若有深意。 她迷惘,“干嘛这样看我?” 他忽地笑了,下颔抵上她热烫的前额,“你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吗?小傻瓜。” “我说了什么?” “你问我会不会尊重你。”他吻了吻她鬓边的发,“你的意思是打算嫁给我了吗?” “我--”察觉自己的失言,她连忙咬住唇。本来就微微绯红的颊因为尴尬更加红得彻底,宛如一颗熟透的苹果。“我才没……那个意思。”徒劳地想辩解,“我随口问问而已。” “没听说吗?人在下意识冲口而出的话,往往代表了隐藏的真心。”他逗弄她,“所以你潜意识里是想嫁给我的。” “我才……才不是!”她扬起爆红的容颜,急急抗议,“我发烧了,神智不清,说的话不算数。” “啊,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故意叹气摇头,“连说话也可以反悔的。” “我……我……我--”她想反驳,昏沉的脑子却转不出伶俐的回话,只能呆呆瞪著他。 “你怎样?”他笑问,“是不是想说『你爱我』?” “谁……谁说的?” “啊,那你不爱我罗?” 她鼓起颊,不语。 “你爱我。”他自信满满,一面伸指刮了刮她气嘟嘟的脸颊。这副娇俏的模样真是令他又爱又怜。 “我--”她满腔言语欲诉。 他等著,星眸紧盯著她,亮灿灿的,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坦率承认吧。 “我……我--”她瞪他,“我……我还不想结婚。”挣扎了半天,吐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她呆了,他却仿佛毫不意外,俊唇淡淡勾起。 “但是你想跟我在一起,对吗?”他问,淡定的语气像早预料到她的答案。 她不语。 “你不想结婚我们就不结婚。”他微笑,“我刚不是说了吗?形式不能代表什么。” 她呼吸一颤,“你是……认真的吗?” “没错。”他温柔地拥住她,“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怎样的形式都无所谓。” 她心一揪,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温热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 “什……什么?” “要用真心。”他说,“我不想跟你玩游戏,所以你一定要用真心,一定要对我们的关系很认真很认真--行吗?” 行吗? 他居然这样问她,居然这样要求她! 他应该明白的啊,她对他,早用了真心了…… “不可以拿你那套『桃色关系法』来整我,不可以朝令夕改。”他继续说,“我很笨,没办法适应太复杂的游戏规则。” 她心一扯,鼻尖发酸,唇角却浅浅扬起,“你不是说过,你背条文最行的吗?还说那些细则根本难不倒你。” “我承认自己太逞强了。我老罗,记忆力减退了。”他半真半假地感叹。 她轻轻地笑,“我也是,贤禹,我也老了。”娇软的唇调皮地在他的耳畔斯磨,『桃色关系法』是什么啊?我只听过『台湾关系法』。” 听闻此语,殷贤禹虽为她放弃此法感到喜悦,却也不禁淡淡无奈。 当初就是因为她坚持这套“桃色关系法”,让他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不能亲近她,这会儿她竟开始耍赖假装没这回事? “你啊!”他伸指夹住她的鼻尖,正打算好好惩治她以泄心头怨气时,手机铃声忽地响起。 她乘机滚离他怀里,“快接电话。” “不接。”他贴近她。 “万一有重要的事呢?” “别担心,一定是保志打来的。” “方保志?你的合夥人?”她迷惑,“他打来做什么?” “来骂我砸了本年度最重要的一笔生意罗。”他眨眨眼,满不在乎。 “什么?”她惊愕。 “关于这一点,也要怪你。”说著,他再度夹住她的鼻尖。 “我头好痛哦。”她急忙使出苦肉计。 他立刻松开手,“很难受吗?要不要吃止痛药?”嗓音焦急而关切。 她不答,好一会儿,娇娇地笑了。 而总算领悟自己上了当的殷贤禹,只能无奈摇头。 看样子他的下半辈子,都会被她吃定了。 全书完 我可以不结婚吗? 也许读友们会有些意外,不过,“桃色关系法”中的四大条款,其实大部分都是蔷心中所赞同的。严格说来,大概只有最后一条有点例外啦(注意,只是“有点”,不是“完全”哦)。所以,蔷颇能理解本书中女主角汪明琦的心情。 仔细想想,现代的女性有谁能百分百信任婚姻的?根据蔷的观察,愈是在社会上工作多年的独身女性,对婚姻愈是却步。倒不一定是害怕将来夫妻感情不好怎么办(说实在,现在这时代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是我们想不通,结婚究竟有何好处?婚姻真的能让我更幸福,更快乐吗?两个人在一起真的会比一个人更好? 结婚以后,我到哪里都要先跟老公报备一声;结婚以后,我不能一时兴起就辞职,背起包包旅行去;结婚以后,我跟朋友们唱通宵ktv会觉得愧疚;结婚以后,我偶尔跟异性朋友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许就要遭人投以异样眼光。 如此一想,结婚除了剥夺女性的独立与自由,除了降低单身生活的品质,还能带来什么? 我可不可以只恋爱,不结婚? 这样的想法虽然不是一直根深柢固存在蔷心中,但坦白说,近年来脑海倒是经常浮现这样的疑问。 直到有一天,我终於懂了。 那天,台湾发生了一场地震,我一个人在房里,惊慌地等待那可怕的震动平息。 然后,我胡思乱想起来,我问自己,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愿意跟谁在一起? 家人、好友,我一一想过了每个人,却乍然发现,即使我愿意选择其中哪一个,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人都不是我。他们不会选择我,因为我不是第一顺位。 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孤寂起来。 原来,我们之所以谈恋爱,之所以要结婚,其实都只是想找到那个会把你放在第一顺位的人。 当我生病时,可以任性地一通急电便把那个人call来服侍自己;当我有难时,他必须二话不说就为我两肋插刀;当我需要时,他要能让我倚靠;当明天就是末日,他只会想跟我度过生命中最后一刻。 就像贤禹对明琦说的,也许我们只是想找一个能在地震后,能和自己一起面对断垣残壁的人。 我可以很坚强,但当我偶尔脆弱时,我好想能有个人尽情撒娇。 也许,这就是人们为什么结婚的原因吧。也许,这就是一个女人为什么愿意牺牲自由,换来与人相守一生的誓言。 虽然我们都明白,这样的誓言不代表真能天长地久-- 你想谈恋爱,怕结婚吗? 欢迎各位读友上留言版来与蔷分享感想。 ps季蔷的留言版网址:http://romace.virtuve/cgi-bin/book/book5.cgi 因为蔷最近两个电子信箱都遭病毒强烈攻击,呈现半瘫痪状态,所以请读友们若有话想说,暂时不要写e,都上留言版来吧。如果不想让别人看到留言,可以使用密语功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