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初体验》 近况报告 读友们好,感谢你们选阅这本书。 这是(限制级未满)系列第二部,看过《我是女生》的读友大概猜得出主角是哪位吧?同样是比较青春浪漫的爱情故事,希望大家喜欢。另,不久的将来应该还有三剑客最后一位的故事——“秘密同居日记”。(很暧昧的书名吧?) 敬请期待罗! 谈谈蔷的近况。 写这篇序的时候,我正挣扎於严重的感冒之中,前两天头痛得夜不安眠,接下来喷嚏、鼻水、咳嗽一起来,只差没发烧。 可即使没发烧,也算挂了严重病号,坦白说真想一整天在床上睡,要不是怕愈睡头愈痛,也不会起来写这篇序。 既然写了,索性多说说吧。 前阵子,蔷又重拾钢琴。 小学的时候,蔷也学过几年古典钢琴。拜尔、彻尔尼、哈农……我也跟一般孩子一样,从练习曲开始扎根基。 我其实觉得挺有趣的,虽说偶尔练习老师交代的作业会很辛苦,为了练琴不能出去玩很哀怨,但当自己又学会一首完完整整的曲子时,那份喜悦又会让我觉得一切都有代价。 所以,当上了国一,因为课业压力加重而放弃学琴时,心里也是有些难过的。 不过想想,我既没音感又没天分,再学下去也成不了音乐家,算了,以后有机会再重拾好了。 这一过,就是十几年。 几个月前,蔷辞去工作,目前专职写作。时间当然自由了许多,随我任意安排。 此时不学,更待何时? 於是我报名学琴,这一次,认命自己不是古典音乐家的材料,决定学学爵士钢琴,自娱就好。 我又开始弹钢琴了,没有压力,没有负担,自由自在地弹。 因为开始弹琴,所以开始认真地听琴,前几年,我很喜欢乔治温斯顿、大卫弗利曼等人的钢琴c口,他们的琴声流畅、温暖、动人。 而现在,我又发现了李云迪。他是两千年华沙萧邦钢琴大赛的冠军得主,当年才十八岁。 他诠释的萧邦,自然是精准而深邃,可他诠释的李斯特,却更感动了我。 李斯特的作品很炫耀技巧,可李云迪弹起来却不会给我一种钢琴机器般一味求快求精的感觉,他的强弱音变化,情感的表现,很打动我。 不知道读友们有没有也喜欢钢琴的呢?是否愿意与蔷分享你们的感想、喜欢的作品或钢琴家? 欢迎大家有空写信到蔷的电子信箱:[emailprotected] 或到蔷的留言版留言:http://romance.virtuve/cgi-bin/book/book.cgi 楔子 月黑,风高。 四周静得阴森,拂上脸庞的风彷佛也带著一丝诡魅气息。 章怀箴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怕黑,非常怕,自从两年前从一场长长的昏睡中醒来后,她就怕极了那在梦魇中不著边际的阴暗。 她这么怕黑,班上同学却偏偏推举了她跟另一个男同学代表全班参加试胆大会,与其他高一新生一同进入后山,找到高二学长姊系在某棵老榕树上的黄丝带。 这是南方中学每年秋季必会举办的迎新宿营活动,学生们在校园里露天扎起营帐,升起营火,带动唱、玩游戏,然后进入活动的最高潮——试胆大会。 学校的后山成了最佳试胆场所,而高二的学长姊们也毫不客气地在山路上布置了一个又一个吓人的机关。 在一个全身雪白的吊死鬼惊吓之下,章怀箴与另一个男同学走散了,抬头乌云蔽月,举目夜雾苍茫,天地俱寂,彷佛只余她孤独一人。 这感觉……和两年前那场沉沉昏睡太像了,她彷佛再度走入了梦魇之中,眼前大雾迷茫,而她,找不到出口。 她迷路了,辨不清方向,只能焦急地环顾周遭,想呼喊求救,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救——命—— 喉咙梗住了,她伸手探上喉头,这才发现下颔不知何时湿润一片。 是泪——天啊,她真胆小,这样也哭! 一面仓皇拭泪,一面在心底暗暗责备自己,她迈开微微发软的双腿,强迫自己继续前进。 “呜——呜——” 那是什么声音? 全身的寒毛耸立,章怀箴绷紧身子,试图辨认声音的来源。 “呜——呜——” 是夜枭吗?或者,是……鬼? 不!不会是鬼的,她连忙摇头安慰自己,就算是鬼也是学长姊们假扮的,没什么好怕的。 是的,这一定是他们发出来的声音,故意要惊吓他们的。 “怀箴,怀箴——” 是谁?是谁在唤他? 不知不觉绊了一下,章怀箴感觉自己心跳宛如万马奔腾,几乎窜出胸膛。 这声音,这幽微而深沉的声音,像她梦里的,像两年来不停在梦里纠缠著她的鬼魅—— 怀箴,你忘了我吗?怀箴…… “不!不要!”她捂住耳朵,忽然惊慌了起来,“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 怀箴…… “这不是梦,我还醒著,这不可能是梦,你不要喊,不要喊!”纵然现实与梦境同样一片阴暗,她仍宁可自己清醒著。 怕黑,怕作梦,怕一睡不醒。 陵箴—— “不要!”她开始跑了起来,惊慌失措的、漫无目的的,只是一个劲儿往前跑。 山路蜿蜒崎岖,她不停地跑,捂著一颗凌乱的心,不停地跑,期间好几次绊到石头,跌跌撞撞。 忽地,眼前一亮。 黄丝带!那系著黄丝带的老椿树竟然就在面前,就在距离她不过几尺之处,临著山崖劲拔挺立。 她——竟是第一个发现黄丝带的人? 想笑,喉间逸出的嗓音却宛若申吟,泪水不争气地随著每一回眨眼坠落。 她缓缓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树干,踮起脚尖,试图接近那条系在枝枒上的黄丝带。 可她太矮,丝带太高,眼见著它迎风翻扬,却是莫可奈何。 她透过泪雾瞪视它,许久,忽地一咬牙,颤颤移动步履,让自己更加接近山崖一些,伸长了手,捉住鲜亮的丝带。 “啊——”踩空了一颗石头,她身子一个不稳,眼看就要往下摔落。“救……” 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拉住她下坠的身躯,拥著她,回到安全的地方。 “谢……谢谢。”她惊魂未定,喘著气,扬起细汗淋漓的苍白容颜,“谢谢……”道谢的言语逸落风中,她心跳一停,坠入两汪墨幽深潭。 那是一双好漂亮的眼,深邃、湛幽,细长的眼睫下弥漫著蒙胧水烟。白茫茫的水烟,淡淡掩去了眸中的神情,可她却依稀能辨认出,墨潭里潜藏著某种强烈情感。 像是熟悉,又似陌生,彷佛心疼,又如不舍。 他静静望她,眼神那么复杂,复杂而难解。接著,伸出拇指,轻轻替她拭去泪痕。 她不知该怎么呼吸,“请问……请问我们见过吗?”是否在某个时空,某个地方,她曾经与这样一双眼深深对视,否则如何解释胸膛里那股强烈悸动? “我们见过吧?”她细声问,痴傻地睇著他,看著他深邃的眸逐渐散去水烟,点亮两簇火苗。 “连女生也懂得用这种方式搭讪吗?”他放开她,漂亮的嘴角扬起半带嘲弄的笑弧,“没想到这个学校也有这样的女孩子,我还以为到了这里,能少几个花痴女同学呢。” 花……花痴? 章怀箴呛了一下。他的意思是指她吗? “我不认识你,同学。而且我想,我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他沉声说道,望著她的眸亮得好灿烂,好可恶。 她蹙起眉。 “你长得不错,可我不喜欢戴眼镜的女生,也不喜欢这两条辫子。”一面说,他一面不怀好意地拉了拉,“好拙。” “别碰我的辫子!”她连忙伸手拉回他握在手中的长辫子,戒备地瞪他。 望著她紧张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你比较适合生活在十年前,同学,现在女生哪还有人绑辫子的?” “要……要你管!” “我才没兴致管呢。”他微笑依然,耸了耸肩,跟著忽然走近她,伸展手臂。 “你……你做什么?”某种气息瞬间裹围了她,那不是属於一个男人,却也不是孩子,是一个少年健康、清新却又隐隐蕴著汗味的气息。 她觉得无法呼吸。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他俯下头,在她敏感的耳畔轻轻吹气。 “你——”暧昧的姿势像道锁,牢牢禁锢了她。 亮灿灿的眸凝定她,许久,昂挺的鼻尖忽地一偏,恶作剧似地顶了顶她可爱的鼻头。然后,在挑逗得一颗少女心怔忡不定时,他扬起手臂,灵巧地解下黄丝带,潇洒自若地在她眼前挥舞。 “我只是想拿这条丝带而已。” 第一章 “妈,妈,起床了。”穿著一身粉女敕学生制服的少女冲著卧房内大声喊道,一面拿梳子梳著长长秀发,拿粉红色橡皮圈俐落地扎起马尾。 “嗯——”躺在床上的中年妇人翻了个身,苍灰的双鬓以及沧桑的脸庞充分显露了岁月毫不容情刻画的痕迹。 “妈,快点,你上班要迟到了。”少女跺了跺脚,奔进房,一手拉开棉被。 “怀箴,让妈妈多睡会儿嘛。”妇人抗议。 “不行!你今天上的是早班,现在都已经六点多了。” “什么?”妇人闻言,惊愕地坐起身。 “你快点刷牙换衣服,我来准备早餐。”说著,章怀箴转身,来到狭窄却收拾得乾干净净的厨房,围上围裙,打开冰箱,取出两颗蛋。 几分钟后,两份吐司夹蛋已经躺在餐桌上,她正冲著牛女乃时,章母惊慌失措的脸庞出现。 “怀箴,你有没有看到一份流程图?我记得放在客厅啊,怎么不见了?”她懊恼地咬唇,“那是今天开工要用的,不见的话课长会骂死我的。” “你别紧张,妈。那张图昨天掉到地上,所以我把它放在客厅桌底下了。” “你收起来了?幸好!” “妈,拜托你小心一点,那么重要的东西看完后能随便乱扔吗?” “唉,昨天太累了嘛。加班回到家里都快十二点了。” 章怀箴闻言也跟著叹息,看著母亲才刚刚四十就已老态毕露的容颜,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从父亲去世后妈妈便一肩挑起母女俩的生活担子,很辛苦的,她明白。 “快来吃早餐吧。”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说话的嗓音,柔柔开口,“我帮你弄便当。” “谢谢你,怀箴,这几天你辛苦了。”母亲一面坐下来,一面看著她依然在流理台前忙碌的背影,“一太早就要爬起来做饭。” “没什么啦。”比起母亲总是在工厂没日没夜地加班,她做这点事算什么——“你今天几点下班?” “不知道,可能又要加班吧,最近订单量比较多,怕赶不及。” “那晚餐怎么办?” “放心吧,公司管加班餐的。”母亲微笑,“你只要帮我准备午餐就行了。” “嗯。” “少爷,你今天吃中式还是西式的早餐?”望著正面对著穿衣镜打领带的少年,老吴妈慈蔼的老眸不禁流过一丝赞赏。 他们家的少爷,怎么看怎么帅,年纪轻轻气质却好得出奇,不愧是老爷的儿子。 “雅茵吃什么?” “小姐想吃稀饭。” “那我跟她一样吧,免得你们麻烦。” “不麻烦的,少爷,只要你说一声,我很快能准备好的。” “就吃稀饭吧。”宋云飞转过一张俊逸出尘的脸庞,湛眸难得漾著温暖,“我很喜欢吴妈煮的那些配粥的小菜。” “好,那我马上去准备。”听闻夸赞,吴妈一双老眼都笑弯了,乐呵呵地转身,急急奔向厨房。 目送管家离去后,宋云飞拿起梳子,随意刷了刷柔亮的黑发——跟一般男孩子不同,他很少需要抹发雕,微鬈的头发自然有型。 放下梳子,他拾起搁在桌上的银框眼镜,架上鼻梁,掩去一双深邃迷人的眼。 来到餐厅,一个穿著海军领制服的少女已经坐在餐桌旁,她右手支颐,漠然的容颜对著落地窗。 她长得很美,虽然一张宛如陶瓷般白皙的脸还蕴著淡淡稚气,但那弯弯的眉,鬈翘的睫,圆亮的眼以及秀气的唇,在在暗示了未来的她必然美得令所有男人六神无主。 事实上,她现在就已经让一票男孩为她疯狂了,在南方实验中学的初中部,她是众所公认的高岭之花。 “雅茵。” 漠然的容颜转过来,漠然地扫他一眼。 “爸出门啦?” “嗯,跟你妈一起走的。” 清冷的嗓音令宋云飞微微蹙眉,他静静望著明眸流露著淡淡挑釁的妹妹。 已经三年了,对於他妈妈以情妇之姿入主宋家女主人的身分,这个妹妹似乎仍然无法接受。 事实上,她无法接受的不只是他的母亲,也包括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你妈也真奇怪,爸是到美国开会的,是为了公事,她跟去做什么?”红润的唇角微微一挑,“莫非她放心不了老爸?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他在外头拈花惹草?” 宋云飞没有回答。 “啊,我差点忘了。你妈好歹也做过爸的秘书,有她跟去可能方便一些吧。”她讥讽著。 “雅茵,别忘了,她现在也是你妈妈了。”对妹妹的挑釁宋云飞只是慢条斯理地这么回应。 “我永远也不会承认!”怒火倏地在明眸翻扬,“休想。” 他不语,迳自转过头,朝正掀开餐厅珠廉,亲自率领两名女佣端上早餐的吴妈微笑,“好香啊,吴妈。” 吴妈敏感地察觉室内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少爷,小姐,你们怎么了?” “没事,吴妈。”宋雅茵抢在宋云飞开口前绽开一朵甜甜微笑,“哥哥就这样,老爱欺负我。”说著,她可怜兮兮地扮了个鬼脸,又天真又俏皮的模样把吴妈给逗笑了。 “快吃早餐吧,少爷,小姐,老吴等著开车送你们到学校呢。” 天啊!今天的公车真是挤爆了。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下公车后,章怀箴重重喘息,接著急忙打开书包取出手帕拭去满头大汗。 然后,理了理粉红色衬衫上秀气的领结,又顺了顺灰蓝色百褶裙的褶路。 头发呢?也乱了吗? 好希望有面镜子让她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可没有,她不是那种会随身带著梳妆用具的女孩,於是她只有拿手去抚模,去感觉自己的秀发。 好像没乱。 她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镇静一颗些微慌乱的心,翻起手腕,看了看表。 还有两分钟。两分钟后,那辆豪华的深色凯迪拉克便会驶近学校大门。 丙然,豪华轿车正如她所预期的翩然现身,宛如优美的黑天鹅,静静滑过道路。 车停了,车门打开,跨出一双穿著黑色皮鞋的长腿。 皮鞋发亮,正如它整洁优雅的主人。 章怀箴屏住气息,双手紧紧拽著书包的带子,远远地望著少年站直瘦长的身躯,伸手推了推镜架,宛如漫不经心的动作自然流露一股贵族般的气韵。 然后,那对隐在镜片后的幽眸忽地朝她的方向望来。 她吓了一跳,不觉偏过头,双颊烧烫。 天啊,他又不是在看她——也许根本没看到她,她干嘛紧张成这副模样? 可她就是紧张,心跳如小鹿乱撞,呼吸整个梗在喉头…… “怀箴学姊!” 一道欢快的嗓音忽地拂过她耳畔,她转过头,望向那个正朝她挥著手的初中部学妹。 “雅茵。”她微微笑,藉著这声呼喊缓缓走向凯迪拉克轿车,走向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世界—— “学姊,好巧哦,我们每次上学时间都差不多。”宋雅茵热情地拉著她的手。 不,不是凑巧,她是故意算准时间的,只为了能有机会匆匆看他一眼。 “是啊。” “学姊,今天你会来社团吗?” “会啊。”她点头,一面悄悄回转星眸,自眼睫下偷瞧站在一旁的他。 他似乎正看著她们,头微微放低。 她好想看他的表情,好想知道他是用什么表情来看她的—— “雅茵,我先走了。”可她总是看不到,在听闻他不带任何感情的嗓音后,只能满怀遗憾地望著他挺拔的背影。 每次都这样,他甚至连招呼也吝惜给她。 难道在他面前,她永远只是个透明人吗?那一夜在后山他曾经说过的话,真一语成谶吗? 他说,他不认为他们俩未来会有任何交集。 真是这样吗? “学姊,你发什么呆啊?” 娇细的嗓音召回了她不定的神魂,她转头,眼眸纵然有憾,也被唇畔的笑意掩藏得很好。 “没事。” “是吗?”明丽的瞳迅速掠过某种璀亮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学姊,暑假我练了好多曲子哦,连『少女的祈祷』我都会了哦。” “真的吗?那今天一定要听你弹来听听。” “没问题。”宋雅茵甜甜地笑,“我拚命练习就是为了弹给你听啊。” “喂,大情圣,你的。”不耐的嗓音扬起,跟著,是两叠各色信封送到眼前。 宋云飞扬起头,俊眉一紧,“这是什么?” “情书!”两个好友同时低吼,一个对准他左耳,一个对准右耳,分明是故意要他难受。 他后倾身子,扬眉瞪视两人龇牙咧嘴的神情,“怎么?嫉妒啊?”似笑非笑。 “嫉妒?”蔡子麒冷哼一声,双腿一跃,毫不客气坐上班联会主席那张象徵权力的办公桌,染成紫色的发绺在午后透过窗扉的阳光掩映下,为他帅气的脸庞增添几分奇异的魅力。“谁嫉妒啊?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些女生要写情书直接拿给你不就得了?干嘛还要我们俩当信差?” “对啊,我们看起来那么像dhl的小弟吗?”沈丹青接口,颇有同感。他瞪著宋云飞,一面拿著球棒练习挥棒,虎虎生风的声响蕴著某种威胁的味道。 对好友们显而易见的不爽,宋云飞只是微笑。 他能理解他们的愤慨。 在南方中学,高二的同学是全校的灵魂人物,主导了学校上至班联会下至各大小社团的一切活动。而高二的班级,也被全校同学冠上金庸武侠小说里五岳剑派的别名。 斑二c是南岳衡山,也是学校的数理资优班,而高一时同时被编入这班的三人因为交情特别好,更被大家戏称为“衡山三剑客”。 衡山三剑客,才貌皆优,器宇不凡,一向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更是女生们风靡不已的偶像。 人气嘛,原本不分轩轾的,只是在他暑假时选上班联会主席后似乎微微失重了。 显然,他的人气开始略略凌驾其他两人之上。 “你们如果要嫉妒的话,对象也不是我吧?”宋云飞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那个神秘转学生才是你们的目标,听说丁蔚在人气投票活动中已经遥遥领先了。” “哈!就跟你说了我们不是嫉妒,只是不爽。”提起那个瓜分女生注意力的丁蔚,蔡子麒更是一肚子火。 “叫那些女生下回要写信给你自己送过来,别要我们帮忙。”沈丹青闷闷挥棒。 “你们可以拒绝她们啊。” “要我拒绝女人?”沈丹青瞪眼,“对不起,我的家教不允许我这么做。” 沈氏家训终极守则,绝对、肯定、百分之百不得伤害任何纤细柔弱的女性动物。 “那你呢?”宋云飞转向另一个好友,“别告诉我你们蔡家也有这种规矩。” “当然不是。”蔡子麒翻翻白眼,“只是如果那些女生不停眨著眼睛求你,一副你不答应她们就要哭了的样子,我就不相信你能狠得下心拒绝。” “我可以。”冷然的回应自端丽的唇吐出。 “什么?”两名少年同时一愣。 “我能拒绝。”宋云飞重复,“不高兴的话就拒绝啊,何必因为是女生就客气?”平静的黑眸透著冷峻。 “哇!” “嘿!” 两人交换一眼,同时大摇其头。 不愧是宋云飞,不愧是校园里头号女性杀手,这种毫不怜香惜玉的话也说得出来? “真不晓得那些女生是迷你哪一点?你根本一点体贴浪漫的细胞也没有啊。” “她们不需要我体贴浪漫。” “那需要什么?” “钱。只要你家里有钱,就算长得再怎么『爱国』都有女人投怀送抱。” “喂喂!”这番愤世嫉俗的评论一出口,两个少年同时皱眉,沈丹青更是伸手扯住他的领带,“不许你这么侮辱女生,尤其是我们学校的。” “你这么讨厌女生,该不会是因为你是同性恋吧?”蔡子麒接口,晶亮的眸掠过调侃意味。 “对啊,我老早就怀疑这一点。”沈丹青加入嘲弄阵容。 “你们说呢?”宋云飞挑眉,俊脸有意无意贴近沈丹青,双唇微启,逸出某种诡谲暧昧的气息。 沈丹青一窒,狼狈往后一退,“你……你干嘛啊?” “怕了吗?”见好友不自在的表情,宋云飞微笑更邪,故意挑逗地抚弄他的发绺。“有同性恋倾向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这回,反应激动的是一旁的蔡子麒,他捧住喉头,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哇!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丹青,你干嘛脸红成那样啊?” “我……我哪有啊!”沈丹青急急辩解。 “问问他对那个转学生的感觉吧。”见自己成功转移话题,宋云飞得意地站起身,优雅地整了整领带,“等会儿班联会要开会,我可没空陪你们鬼扯,要先走了。” 说著,他转身便要走。 其他两个男孩这才发现不对劲,一左一右将他架回原位。 “差点被你给耍了!”两人怒瞪他,“说!这些信你打算怎么办?不交代清楚不放你走。” “怎么办?”他挑眉,“丢掉啊。” “丢掉?”沈丹青与蔡子麒默契地互望一眼,眸光同时一冷。 这个践踏少女心的家伙简直“陈水”——欠扁! 首先发难的是沈丹青,如火山爆发般的怒吼震动整间办公室,“你给我看!一封一封地看,没看完不许去开会!” “喂喂,今天可是第一次全体会议啊。” “那我们可管不著。总之我们既然答应那些女生拿信给你,就非得盯著你读信不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拜托你们……” “给我读!否则我们俩让你好看!” 恶狠狠的威胁让他倏地哑口。 接过蔡子麒递过来的第一封信,宋云飞无可奈何地开始阅读起来。若说有谁能让他稍稍收敛冷漠狂傲的气势,大概也只有这两个好朋友吧。 也许正因为这样,那些女生才会要他们传信给他。 女人,是很聪明的。 女人,是很聪明的。 当她想要接近一个人的时候,她会用尽任何可能的手段,就算对方说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她依然会以自己的方法坚持一试。 就像她,为了接近宋云飞,接近学校新任的班联会主席,不惜自我推荐抢下班代的职务。 其实想担任班代的女同学不只她一个,但她们平常仰慕宋云飞的样子太明显了,男同学们早就看不过眼,於是才让平素文静不多话的她捡著了便宜。 如果他们知道她也跟其他女同学一样对班联会主席怀抱著异样情愫的话,怕一个个都会目瞪口呆吧? 想著,章怀箴自嘲地撇撇嘴角。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一年前那晚与他偶然初遇之后,一颗心就那么不争气地遗落在他身上了? 何况在那次相遇,他摆明了完全对她没兴趣,甚至毫不客气地逗弄嘲讽她。 她实在应该生气的,至少也应该对这个男孩敬而远之,可不知怎地,她反倒不知不觉注意起他来。 她注意到他跟自己不一样,不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是高中时才考进来。而既然这所学校只开放给父母在科学园区工作或在附近大学教书的学生就读,那就表示他的背景必然是其中之一。 后来,经由好事的同学们口耳相传,她得知了他父亲正是赫赫有名的宋勤,他家的事业几乎创造了科学园区三分之一的产值。 他是衔金汤匙出世的贵公子。 而她,只是一个工厂领班的女儿。 不得不承认,在探听清楚他的来历后,她忍不住强烈失望。与他的差别宛若云泥,他与她,根本身处两个世界。 於是她不敢主动走近,只敢远远地偷窥他。 於是她总在他经过他们班窗前时,和一群女同学一起痴痴地凝睇他俊帅的身影,却不敢公然流露仰慕的神情,总是藉著书本掩去晕红的双颊。 於是在得知社团学妹宋雅茵是他妹妹后,经常向她打听她哥哥,却又要装作漫不经心。 她是多么做作的一个女孩子啊!明明就暗恋人家却没胆承认,连让同学们知晓的勇气都没有。 她是个胆小表,怕表白后受伤害,宁愿深深地藏起一腔情感。 她是个胆小表…… “章怀箴!章怀箴!”粗鲁的声音连喊她两回,好不容易唤回她迷蒙的神思。 她一怔,扬起沉思的眸,这才发现唤她的人竟然就是方才她作白日梦的对象——宋云飞。 他正拢紧两道浓峻的眉,冷冷瞪她,“你在发什么呆?现在在开会。” “我……呃,”她尴尬得双颊发烧,“对不起。” “新学期开始,你们班对学校有什么建议吗?” “这个嘛,我们——”在他凌厉的逼视下,她只觉心跳加速,脑海一片空白。 他神色更冷了,“没有吗?” “不,有的……” “什么建议?” “这个——”她忘了。昨天开了一小时班会的结论,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们——” “你没忘了自己是高二a班的班代吧?” 笨蛋!白痴!斑二a怎么会选出你这种班代表? 瞪著她的眼神明明白白是这个意思,虽然他没说出口,可所有与会的人全领悟到了。 众多目光同时落向章怀箴。 藏在桌下的双手紧紧绞著裙子,鹅蛋形容颜一下雪白,一下嫣红。 从来不曾在公开场合得到这样的注目,这让她更加紧张得不知所措,心跳的巨响几乎把自己的耳膜震破…… “章怀箴!” 沉声怒吼令她忽地跳起身子,打翻了桌上的玻璃杯,透明的液体迅速溅开。 “啊!讨厌!”身旁的女同学立刻装腔作势地娇喊著,“怀箴,你怎么回事嘛。” “对……对不起。”章怀箴连忙掏出手帕,手忙脚乱地意欲替隔壁班的班代擦拭溅湿的胸前。 “你……你不要当著大家的面碰人家那里啦!” “嗄?”章怀箴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伸手碰的是女同学的胸部,她尴尬地收回手,红霞从脸颊染至颈部,“对不起。” 哄堂笑声倏地爆开。 女同学们嘲弄著她的惊慌失措,男同学们却暧昧地朝她挤眉弄眼。 “下次我要坐她旁边,这样说不定她模的人会是我。”一个男同学俏声说道。 “干嘛?你就那么希望被性骚扰啊?” “我希望那杯水打湿的是我的裤子。” “喂!你这家伙,别那么恶心行吗?” “呵呵——” 随著同学们的玩笑愈来愈过分,身为主席的宋云飞脸色亦愈来愈难看。 他忽地重重拍了下桌子,“安静!” 怒吼声震碎了轻松的空气,跟著,两束冰冷的目光冻结了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冰芒扫视周遭一圈后,停定方才语带婬秽的男同学面上。 他呼吸紧凝,“云……云飞,你——” “叫我主席。” “……主席。” “以后,不许你再说那种话。”宋云飞嗓音柔和,可愈是柔和,愈让人感觉不寻常的危险。 他看来像是真的生气了,对任何人事物看来总是冷淡漠然的他竟也会当众发飙? 望著众人惊愕万分的表情,宋云飞恍然明白自己有些太过了,他心一扯,暗暗深呼吸。 “今天到此为止,散会。”沉声宣布后,各班班代和班联会干部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立刻闪人。 唯有章怀箴,依然拿著洗得乾干净净的手帕,愣然站在原地。 “你怎么还不走?” 见今日的罪魁祸首还在视界内,宋云飞好不容易稍稍平定的心海再度掀起漫天狂潮。 “对……对不起,主席,”她讷讷道歉,“都是因为我——” 他不理她,迳自收拾著桌上的文件。 “我……我来帮你——”她试图走向他。 “你离我远一点!”他却以两记冰寒的眼神止住了她。 她不禁一颤。 他为什么这么凶?他讨厌她吗? “宋……宋云飞,你——”她颤著嗓音。 “我怎样?” 你忘了我吗?忘了高一那个晚上吗? 她心一紧,几乎想这么对他喊道,却终於只是低低一句,“我认识你妹妹。” “我知道。” “我……我们上学时经常在校门口碰见——” “我知道。” 他知道? 她愕然扬眸,这么说他每一次不经意的一瞥其实都把她看入眼底了? “那你……你为什么都不跟人打招呼?”她问,拚命告诫自己要假装问得毫不在意,可细微的嗓音仍隐隐流泄出一丝委屈。 他蓦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眸掠过异样辉芒。 “怎么?你希望我跟你打招呼吗?”许久,他忽地开口,语气不是一贯的冷静,带著点淡淡轻佻。 “我——” “说实在的,”他缓缓走向她,星眸与笑弧一般邪气,“你每天那么巧出现在校门口,该不会是故意算准时间的吧?” 一语中的。 她梗住呼吸,望著他邪魅的神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非,你也是那些仰慕我的花痴之一?”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颔。 “我才……才——”想否认,嗓音却梗在喉头。 他凝望她,数秒,眸光忽地一敛,“我告诉过你,章怀箴,我们两个不会有交集。一年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瞪大眸。 这么说他记得了,记得一年前那个晚上,记得他曾在后山戏弄一个被黑夜吓得惊慌失魂的少女。 原来他记得—— “我对你没兴趣,一丝一毫都没有,永远也不会有。”百无聊赖的神情和语气毫不容情地打击她,“所以现在——”拇指邪佞地划过她的柔软唇瓣,“你可以收回这种花痴眼神了。” 她瞪视他,好半晌,明眸逐渐氤氲水气。 接著,她蓦然旋身,仓皇逃出会议室,甚至还撞上半掩的门扉。 望著她一面抚著疼痛的前额,一面跟跄地继续往前走,有一瞬间,宋云飞几乎想出手拉住她。 但终於,那往前伸展的手臂还是默默垂落,收拢在双腿旁。 湛眸,漫过暗影。 第二章 她不是为了他来的,绝对不是。 站在雕花铁门前,章怀箴仰望宋家远远立於庭园中央的白色西班牙式主屋,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她是因为雅茵邀请她今天一起来听那位钢琴名师的教导,为了希望自己的琴艺能更上一层楼,才来的。 学姊,你礼拜天要不要来我家?我跟白老师提起过你,他t直想听听你弹琴呢。 真的吗? 真的!学姊,你来吧,一定会收获很多的。 所以她来了。 章怀箴伸手推了推将近一年没戴上的眼镜,揉了揉发疼的鼻梁。 那天她匆匆奔出会议室后,哭了好一阵子,结果隐形眼镜不小心掉了一枚,她只得重新戴上陪伴她多年的黑框眼镜。 曾遭他嘲弄过的眼镜—— 一念及此,她蓦地咬牙。 大门打开了,她缓缓踏上宋家的上地,一路欣赏著庭园富丽气派的景致,愈发地明白他的世界与她的不同。 何曾见过这么美的私人庭园?何曾想过在寸土寸金的台湾还有人能独占这么宽广的土地? 进了屋,穿著白色洋装的宋雅茵翩然迎来。 “学姊,你终於来了,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有点迷路了。”这个世界太大、太遥远,令她迂回了许久。“你们家……没别人在吗?” 她不是问他,只是好奇豪宅里为何似乎空空荡荡。 “爸爸还在国外,佣人们大部分都放假了……哥哥也不在家。” 啊?他不在? “……学姊想喝点什么?我请吴妈准备了点心哦。”宋雅茵热情地问。 “嗯。”她收束心神,“可你学琴的时间不是到了吗?” “没关系,让老师等一下也行啊。” “不行的,这样不礼貌。”章怀箴轻轻摇头。 “好吧,那我们就先上楼。”说著,宋雅茵领她踏上白色回旋梯,来到二楼的琴室。 “老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学姊,章怀箴。学姊,这是白谨言老师。”宋雅茵兴高采烈地为两人引介,接著,在一阵客套寒暄后,她乖乖地坐上座椅,开始上课。 章怀箴坐在窗边,静静地聆听。 白谨言很年轻,才二十多岁,却已经是各大钢琴比赛的常客,最近还出了一张演奏专辑。 像他这样有才气的钢琴家照理说不需要以教人弹琴谋生的,答应教宋雅茵弹琴只为了还宋家恩情。 因为宋家曾是他的赞助商。 章怀箴觉得自己很幸运,居然能够亲眼见到白谨言弹琴的风采,亲耳听到他的演 奏。他的音乐如行云流水,清清淡淡的,却深深地沁入人心。 “你要不要也来试试?”注意到在一旁神情专注而感动的她,白谨言忽地微笑,招手示意她靠近,“雅茵说你也会弹琴,不如弹给我听听?” “我?”她心一跳。他真的要听? “对啊,学姊,让老师听听你的琴,说不定还能给你一些建议。” 章怀箴欣喜若狂。 说实在,她已经厌倦自己的琴艺总是在原地踏步了,如果能得白谨言几句箴言,也许她还有进步的可能。 在宋雅茵的引领下,她在白色演奏琴前坐定,深呼吸一口后,弹起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 白谨言很仔细地听了她的琴,不但给了她许多技巧上的建议,还温言鼓励了她。 “你的琴音不错,既柔美又热情洋溢,能感动听众。” 柔美又热情?能感动听众? 章怀箴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飞起来了,她几乎有股冲动马上奔到学校的音乐教室去,针对他的建议痛快地练习个几小时。 可她不行,她答应了雅茵等她上完课后陪她聊聊天的。於是,在白谨言开始耐心地一步步指正宋雅茵弹奏上的错误时,她悄悄退离,一个人在阔朗的主屋闲逛起来。 宋家很大,每一扇门后几乎都是一方精致的天地,她虽然不好意思闯入,却也隔著半掩的门扉看了个过瘾。 简直就是室内装潢杂志里的范本嘛。 她赞叹著,对著墙上一幅林布兰的仿画研究起来。美术课刚刚介绍过这幅画——“夜巡”,据说林布兰是应了两名守夜人的要求画了这幅画,可作画的对象却对画的效果不满意,大肆嘲弄。 明明是一幅惊世钜作却被两个俗人随意侮辱,为了生活,一代大师不知咬牙吞下了多少苦楚。 金钱,果然是十分重要的,即便是林布兰那样的艺术奇才也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章小姐,在看画啊。”一个慈蔼的声音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旋身,对上一双苍老却温暖的眼眸,“吴妈。” “小姐应该还没上完课吧?” “嗯,是啊。” “那你要不要先吃点什么?我帮你准备了一些点心。” “好啊。”这样的盛情邀请很难让人拒绝。 “来,我们到客厅去。”吴妈招了招手。 秉著绷带的右手吸引了章怀箴的注意,“吴妈,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 “啊,这个啊。”吴妈尴尬地笑笑,“人老了,不中用,刚刚想搬张桌子却不小心扭到了手腕,唉。” “扭到了?”老年人扭伤骨头可不妙啊。“那你要不要去看医生?痛吗?” “那倒不用,也没什么。”吴妈看她的眼眸更加温暖,很为她的善意窝心,“只是今天要对不起少爷了。” 少爷?她指的是他吗? “为什么?” “少爷今天出门时,特别交代过回来想吃寿司的,只是我这手——”吴妈摇头叹息,“如果是别的东西还能将就,做寿司很难不用手劲的。” “我帮你做吧。”章怀箴冲口而出。 “嗄?”吴妈一愣。 接收到吴妈不敢置信的眼神,章怀箴这才意会了自己说了些什么,脸颊不觉微微发烧,“我……我的意思是,我刚好会做寿司——” “真的吗?”这个时代会做饭的年轻女孩可不多见啊。 “真的。”双颊更烫,“我爸爸很爱吃寿司,我以前常做给他吃。” “那太好了!”吴妈欣喜地拉住她的手,“你肯帮我最好了。只是——”她忽地一顿,想起眼前这个女孩好歹也是小姐请来的贵客,她让她进厨房帮忙会不会太过分了? “没关系的。”看出她的心思,章怀箴微微一笑,“我顺便也做点给雅茵吃,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太好了。”没再犹豫,吴妈立刻拉著她进厨房,一面走,一面不停叨念,“少爷很奇怪的,他吃寿司的醋饭喜欢酸一点。一般男孩子不是不爱酸味吗?可他偏偏喜欢。” “他喜欢酸吗?”她讶异地扬眉。 苞爸爸一样,好巧! “是啊,有点酸又不要太酸。我试了好几次,都调不出他想要的味道。”吴妈叹气,“所以你待会儿蒸米时可能要多调些醋。” “我知道。” “还有,你会做蛋寿司吗?少爷最爱吃那个。” 她也爱吃。 章怀箴微笑,心底为这样的巧合甜丝丝的。“没问题。交给我吧,吴妈。” 宋云飞意兴阑珊地踏进屋里。 一进门,他立刻松了松领带,打开了衬衫最上头两颗扣子,顾不得还有两位客人在,迳自上楼。 “吴妈,麻烦你先帮我招待一下朋友。”留下这一句话后,他瞧也不瞧客人一眼,直接冲进与卧房相连的浴室。 说实在,经过那场令人疲倦的午宴后,他只想关回房里好好睡上一觉,偏偏两个朋友硬要跟著他回来。 温婷婷与李翔,两家与宋家都是世交,彼此的父亲都是生意上的朋友。 虽说他一向不喜欢跟那些世家子弟混在一块儿,不过这两位跟他也认识三年了,意气虽说不上相投,至少不会言语无味。 洗了把脸,拿毛巾用力抹了抹脸,再换上一套休闲衣衫,他总算觉得恢复了一些元气。 对著镜中的自己讽刺地掀掀嘴角,他走下楼,端起一副礼貌的神情。 他的客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著日本绿茶,桌上放著两盘家常寿司,很普通的花寿司跟蛋寿司。 客人似乎对家常口味不怎么有兴趣,百无聊赖的眼眸直到看见他现身才迸出光芒。 “云飞,你换衣服了啊。”温婷婷望见他发绺微湿的性感模样芳心一颤,“这套休闲服穿在你身上挺好看的。” “人家是衣架子嘛,当然怎么穿都好看罗。”李翔朗声开口,语调不无酸味。 他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不吃点寿司吗?吴妈做的寿司很不错的。” “你还是那么喜欢吃寿司啊。”少女唇畔漾开娇娇的笑,“我前阵子发现一家日本料理很不错,改天我们一起去。” “要吃寿司就应该吃生鱼片,这种的没意思。”李翔发表评论。 “唉,你不晓得,云飞就爱吃这种家常寿司。”对於自己心上人的喜好,温婷婷还是很注意的。 宋云飞闻言,抬抬眼皮,没说什么,拿起一块包著海苔的普通寿司塞入嘴里。 微酸的滋味立即在唇腔散开,醋与饭,在颗粒分明间融合得恰到好处。 这是…… 总是淡然的脸庞,蓦地抹上震惊。他颤著手,又拾起另一块。 一样完美的滋味,一样是深深烙印在记忆中思念的味道。 “有这么好吃吗?”见他的表情,温婷婷与李翔不禁都有些发愣,各自拿了一块送入嘴里。 “味道还不错,不过好像……有一点点太酸。”这是他们的感觉。 可他却觉得这样才叫完美,这才是他想要的味道! 右手几乎是有些激动地朝另一盘蛋寿司伸去,捡起了其中一块金黄剔透,搁入嘴里,缓缓咀嚼。 忽地,他站起身,双腿狠狠撞上了桌缘,碰得桌上的杯盘一阵摇晃。 温婷婷尖叫了一声,“云飞,你怎么了?” 宋云飞没有回答,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瞪著桌上的寿司,好一会儿,蓦地转身,往厨房奔去。 他找到吴妈,急切地握住她的肩,“吴妈,吴妈,真是太好吃了!谢谢,谢谢你。” “少爷,少爷。”吴妈喊,不明白她的少爷看来好像兴奋得快疯了,“你怎么回事?发烧了吗?” “没有,我没事。”他朗声笑,“只是想谢谢你的寿司,真是太好吃了!” “是为了寿司啊?”吴妈又是高兴,又是疑惑。只是两盘普通寿司值得少爷乐成这样吗?“今天的寿司其实不是我做的。” 宋云飞闻言一愣,“那是谁?” “是小姐的朋友。” “雅茵的朋友?” “少爷刚刚没碰见她吗?她才又端了一盘寿司去客厅啊。” 看来她做的寿司不太受欢迎。 端著一盘铁火卷,看著桌上几乎未曾动过的寿司,章怀箴心底不禁微微失落。 她也想过,自己的手艺自然上不得台面,可妈妈说过爸爸以前超喜欢吃她做的寿司,所以她以为……也许她做得不那么糟。 看来她太自以为是了。 送上寿司,她微笑望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一眼,点点头就要退下。 可少年却开口唤住她,“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她扬眉。 “你是宋家新请的佣人吗?”少女问,好奇地打量她,“好年轻啊,看来跟我们差不多大呢。你几岁?” “十七。” “那不是跟云飞一样大吗?”温婷婷眼中掠过同情,“这么年轻就出来工作,真可怜。” 可怜? 章怀箴凝眉,正想说些什么,低哑的嗓音忽地在她背后扬起。 “她是我们学校的同学。” 心韵一乱,她缓缓转过身,“嗨。”强自镇静地打招呼。 “嗨。”宋云飞淡淡回应,透过镜片凝睇她的眼神却深刻逼人。 她呼吸一屏,“我……是雅茵邀请我来的——”嗓音有些发颤,她几乎想伸手模自己的头发,确定一下是不是乱了,否则他为何要用这种让人心慌意乱的眼神看她? “寿司是你做的?”他突如其来问道。 她呆了呆,“啊,嗯。” 他凝望她,许久,隐在镜片后的眸恍似掠过一道道暗影,却是一言不发。 细汗俏俏冒上她的前额,“……不好吃吗?” “不好吃。”他抿著嘴回答。 “啊?”她容色一白,掩不住失望,抬眸望他,却再度坠入一双湛幽的眸。 为什么?她似乎在他眼底看到某种压抑…… 她不觉仔细睇他。 不知他为什么要戴眼镜?他的眼睛很漂亮,如果摘下眼镜肯定更加迷人——想起了那一夜他曾那么近地俯视她,章怀箴的身子忽地发烫。 她……也许她该离开客厅了,他看她的眸光实在太深邃,太放肆,她把持不住。 她该走了,可却无法移动分毫。 气氛,有些怪异…… “你跟她很熟?”少女的本能令温婷婷迅速察觉两人之间的视线过於胶著,连忙站起身走近宋云飞,强迫他的眼光落定自己曼妙的身躯,“是你们班同学吗?” “不,只是同年级。” “真不好意思,我差点以为她是你们家佣人呢。”温婷婷伸手攀住宋云飞的肩膀,一面转头对章怀箴盈盈地笑,“你好,我是温婷婷,云飞的『好』朋友。” “啊,你好。我叫章怀箴。”明眸不觉落向亲密贴近宋云飞的藕臂,心有些刺痛。 “既然跟云飞同校,那你爸爸一定是大学教授罗?或者是哪家公司的老总?也许我们的爸爸认识?” “……不,我想他们不会认识的。” “那可不一定,我爸爸认识很多人的,你说说看。” “这个……”她勉强微笑,双拳却悄悄握紧。 “说说看嘛。” “她爸爸已经去世了。”开口的是宋云飞,微微粗鲁的语气让厅内众人都是一怔。 其中尤以章怀箴最讶异,愕然望他。 他怎么知道她父亲去世了?雅茵告诉他的吗? 彷佛意识到她询问的眼神,宋云飞偏过头,躲开了她,迳自对准温婷婷,“她爸爸不在了,妈妈在工厂工作,所以你不必问了,她们家的社交圈跟我们不会一样的。” “啊,原来如此。”温婷婷望向她的瞳眸不再礼貌,隐隐浮上几分疏远与不屑。 一个女工的女儿却跑来宋家做寿司给宋云飞吃,麻雀变凤凰的心机也太过明显了吧? 领悟到温婷婷的轻蔑,章怀箴的心更加刺痛,她咬紧牙,瞪向宋云飞的眸不觉蕴著几分愠怒。 “你是雅茵请来的客人,吴妈真不应该还让你进厨房的。”宋云飞清冷著嗓音,“真不好意思。” “我只是想帮忙。” “下次别这么做,否则人家会以为你是我们家新请的佣人。” 她这么像佣人吗?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平凡的吊带裙,再望向温婷婷一看就是名牌的丝质短洋装—— 是的,她确实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跟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 “我……我想做什么应该碍不著少爷的事吧。”别过头,轻轻咬住下唇,“想进厨房帮忙是我的自由,你自己也说,我是客人,你应该不会小气到连厨房也不让我进吧?”一字一句自齿间迸落后,她弯腰端起两盘寿司,“你们大概不喜欢我的寿司,我还是端上去让雅茵尝尝吧。” 语毕,她转身,上楼。 望著她挺直的脊背,隐隐笑芒跃上宋云飞的眸,淡淡的,教人分辨不清。 然后,他弯腰,拾起一块蛋寿司,缓缓放入嘴里,咀嚼…… “云飞,不好吃吗?”温婷婷望著他奇特的神情。 “很好吃。” “那你刚刚为什么对那个女生说不好吃?她的表情看来很失望。” 宋云飞没立刻回答,推了推镜架,瞥她一眼。 那一眼,既冰冷又热烫,冰与火交融。 温婷婷不禁全身发颤。 “我想怎么说是我的事。”他淡淡地答。 可她却无法如他一般淡然。因为少女的聪明与细致让她听出了他口气的不寻常,让她忍不住要猜测方才那个女孩在他心底有著不同的地位。 否则为什么总是以一种冷淡的礼貌疏远著所有女孩的他,会独独对她特别苛刻,彷佛有意欺负她呢? 第三章 她为什么总要自讨没趣? 为什么在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她后,她还要不由自主地牵挂著他? 她是受虐狂吗?或者暗恋一个人本来就是如此盲目? 不,她不该这么傻,或者暗恋一个男孩是所有怀春少女共有的纯真,可她们喜欢的,应该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 不是一个总是轻蔑她、揶揄她的男孩。 他真的那么讨厌她吗?吴妈告诉她他很喜欢她做的寿司——既然如此,为何偏当著朋友面前嘲弄她? 我们俩,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 是的,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他是天,她是地;他是家境富裕的贵公子,她却只是平凡女孩。 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她根本就不该喜欢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思念著一个她不该喜欢的人? 为什么? 琴声随著思潮的起伏逐渐汹涌,逐渐澎湃,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此刻成了一个少女藉著琴键抒发的愤慨。 她用力地敲打琴键,用力到刚刚踏进音乐教室的一位女老师不禁扬起两道秀气的眉。 “怀箴,你怎么了?” 清柔的嗓音吓了她一跳。 琴声戛然而止,她转头,尴尬地朝女老师微笑,“对不起,老师,我好像弹得有点大声。” 岂止是有点大声,是非常大声。 斑二a班的班导师,也是被学生们戏称为恒山师太的于静逸抿了抿唇后,稍稍柔和了一向端凝的容颜。 “我想跟你谈谈你这次月考的成绩。” “啊?”章怀箴蹙眉,知道不妙,她连忙站起身,低眉敛眸,“我知道自己考砸了。” “英文跟地理低空飞过,数学不及格。”于静逸推了推眼镜,“还有我教的国文,这次居然只考了七十八分。” “对不起。”章怀箴脸颊发烧。 斑二a班号称文艺班,班上同学卧虎藏龙,几乎个个都有一枝生花妙笔,而她的国文居然考不到八十分,连她自己都汗颜。 “我听说你最近放学都留下来练琴,是不是因为这样,成绩才退步了?” “呃,其实——” “老师知道你很喜欢弹钢琴,可别忘了,你是个学生,读书是你的本分。” “是,我知道。我以后会用功的。” 于静逸深深睇她,在确定学生面上闪过的是自惭后,玫瑰色的唇角不著痕迹地扬起浅笑,“不过有个好消息。” 章怀箴愕然,“什么?” “这次考试因为数学不及格的同学很多,学校决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下礼拜举行补考。” “补考?” “嗯。加油罗。”于静逸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这次一定要及格哦。” “啊?嗯。”章怀箴几乎傻了,愣愣地看著导师窈窕的背影。 要她补考及格?老师难道忘了吗?这次她的数学成绩只有……十七分啊! 从十七分进步到六十分——章怀箴抬眸,仰望窗外霞光满天。 看来她这几天日子不好过了。 “云飞,拜托,教教我们吧。” 放学后的班联会办公室,在夕阳余晖掩照下,一个清秀俊美的少年正被几个女同学团团围绕。 可那张脸的神情,完全不像一般男孩在此情况下会有的,既不志得意满,也不尴尬羞涩,只是冷淡与漠然。 “这次数学真的好难,我们也不是故意不及格的。好不容易有补考的机会,如果这次再没过,会影响平均成绩的!”女孩们求著他,“拜托拜托,你是数理资优班的,这些题目对你而言一定很简单,拜托教教我们吧。” “去找丹青。他的成绩比我好多了。”他冷著嗓音。 “他最近忙著练棒球,没空。”女同学们苦著脸。 “子麒呢?” “练篮球。”少女们容颜更苦。 丹青和子麒没空,难道他就有空吗?而且最近老爸还要他到公司实习——课业、班联会外加工作,他连休息时间都没了,哪还有空理这些女同学? “我也没空。”冷著脸伸手排开她们,他毫不留情地走向办公室大门,拉开门扉,然后转身冷冷瞪视一干女同学。 送客的意味明显。 女学生们蹙眉捧胸,难抑几乎心碎的疼痛。她们痴痴地望著他——这是她们的偶像啊,她们不知曾写过多少情书给他,他明明知道,可依然如此践踏脆弱少女心。 可就因为他淡漠、冷酷,她们一颗心反不由自主更加飞向他。 瞧他掩在镜框下的眼睛多深邃啊,如果能摘下他的眼镜细细凝睇,如果能靠近这样一个冷漠高傲的优秀男孩,如果能征服他…… “你们不走吗?”面对一张张流露著梦幻的少女容颜,宋云飞冷冷一哂,“那我走。” 话语才落,他拾起扁扁的书包甩落在肩,潇洒迈开步履。 他走起路来是相当好看的,背脊挺直、步履坚定,气定神闲的模样彷佛他不认为天下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他的前进。 可这样果断的步履在过了长廊转角后,忽地微微迟滞了,他竖起耳朵,下意识地寻找那每天傍晚必会在校园悠扬回旋的琴音。 但……没有!今天的校园少了那宛如淙淙流水,能深深沁人人心的琴音! 为什么? 他仰头,微微思索几秒,忽地转身拾级而上,笔直地走向那应该回荡著琴音的所在。 渐渐地,清朗的嗓音乘著向晚的微风轻轻拂向他耳畔。 “你一定没玩过骰子吧?怀箴。”是个男人,说话的语气蕴著善意的嘲弄。 “没。” “难怪机率理论会考得这么差。数学这种东西,得有一些热情才能学好的,死记公式绝对不行。” “那我该怎么办?老师。遭有一个礼拜就补考了。” “先别紧张,跟老师玩一把扑克。” “玩……牌?” “是啊,我们打几局你就明白机率的奥妙了。”俐落的洗牌声响传来。 可恶! 宋云飞决定自己听不下去了,他忿忿走进音乐教室,直直瞪向那个以闲散的姿势坐在桌上,正洗脾发脾的男人。 “莫大!你搞什么?”隐在镜片后的眸燃著火苗,狠狠瞪著男人。 斑二c班的导师莫传风,数学老师兼棒球队教练,一向被同学们戏称为金庸小说里执掌衡山派的莫大先生。据说他本人对此外号颇有微词,自认英俊潇洒的外貌实在与莫大相差甚远,不过学生们可不管,对平素形象无赖的他他们少了几分敬意,却多了几分亲近。 “啊?原来是我衡山派的爱徒啊。”莫传风撇了撇嘴,眼眸点亮满不在乎。 “你在做什么?”又想诱拐女学生吗? “没看见吗?我正在数学辅导。” “数学辅导?”宋云飞皱眉,眼明手快抢过一张黑桃a,“跟学生打扑克也叫数学辅导?” “当然啦,这可是了解机率学的入门呢。” “了解机率学?”宋云飞嘴一歪,“我看是上演『放课后』吧。” “原来你也看过那部日本a片?”莫传风拍著手,一副喜孜孜、找到同好的模样。 “你——”宋云飞一窒,手臂一甩,黑桃a迅速往莫传风脸上飞去,“少胡说八道了,快滚吧!” 他眼明手快地接住,一面大呼小叫,“喂喂,这是你对老师的态度吗?学校是怎么教你们的?这个社会究竟怎么了?” “少罗唆!快滚吧,这里不要你。” “不需要我?那这个女同学的困难怎么办?身为老师,我不能眼睁睁看著我亲爱的学生们烦恼。” 伟大的至圣鲜师高调刚唱出口,就被宋云飞两道凌厉的眸光堵回去,“我会帮她的,不必你担心。” “下礼拜就要补考了……” “我一定会让她过的!” “是吗?你会?”俊眉一挑,黑眸闪过似笑非笑,“好啊,那就交给你了。”语毕,莫传风跳下桌子,拍拍,朝一旁震惊莫名的少女眨眨眼,“那老师先走了,棒球队的同学们还仰赖著我呢。” 望著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好半晌,室内气氛只是一片静寂。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宋云飞,他横了依然一脸呆愣的少女一眼,“你数学有问题?”语气是有意的粗鲁。 后者没答,愣愣地瞧著他。 “说话啊!你哑了啊?章怀箴。” “啊。”听闻他愤慨的质问,章怀箴这才如大梦初醒,她连忙颔首,“对,我数学考不及格。” “几分?” “十……十七。”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白痴吗?”机率学考十七分?真败给她了! “我……我……”她嗫嚅著,容色有些苍白。 骂她白痴?不错,她承认她是考得很烂,但他有必要这样嘲讽她吗?愈想,愈委屈…… “我走了。”她忽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课本与笔盒。 他扯住她的手臂,“谁准你走的?” 她扬眸,“那你想怎样?” “留下来给我补习数学!”他沉声命令,异常清亮的眸子自有一股威严,“下礼拜就要补考了,不许你找任何藉口偷懒。” “嗄?” “还不坐下?你还想再考一次十七分?” “不,不。”她坐下了,粉女敕的颊有些尴尬的苍白,可玫瑰色的唇角却偷偷扬起一抹微笑。 他要帮她补习数学——莫非少女的祈祷,真被上天应许了吗? 她错了。 她以为上天应许的,是一个瑰丽的、灿烂的天堂,可原来是个黑暗的、可怕的地狱。 是的,她来到了地狱,那个严厉冷酷、求好心切的少年把放学后的辅导变成了地狱之火的折磨。 为了确保不被任何同学打扰的清静,他不知从哪神通广大弄来视听教室的钥匙,每天放学,便在教室里对她进行特训。 一叠叠讲义、一道道数学题,不搞懂就不准吃饭,不做完就不准停笔,稍有一丝偷懒,两束电光便会扫得她全身体无完肤。 没两个小时,对数学一向毫无兴趣的她便会开始头昏眼花,感觉眼前一串串数学符号跳著怪诞凌乱的舞姿。 “拜托,我肚子……饿了。”她细声恳求,想藉著进餐稍事喘息。 他总会冷冷瞥她一眼,“我帮你买便当。你继续把这些做完,回来我检查。” 於是,她只好咬著牙继续做题,继续忍受这彷佛无穷无尽的折磨。 可不知怎地,虽然这样的数学辅导极端耗神,又总是打击她所剩无几的自信心,但她却从不曾萌生逃避的念头。 一次也没有。 因为虽然他对她的态度冷厉又粗鲁,她却可以看出他隐在镜片后的瞳眸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关心。 因为虽然他总是怒斥她笨,抱怨自己不该自讨苦吃,可每天讲义上飞扬的字迹却都是他亲自写就。 因为虽然他老讥讽她妄想藉著进餐偷懒,可却总是替她买来她最爱吃的鸡排饭,外加一瓶鸡精。 因为虽然他不准她打盹、不准她休息,可他自己也从来不曾放松精神,总是神清目明地盯著她。 每回她做错题,他总会毫不留情地拉扯她的马尾,可也会用那好听的嗓音清楚地讲解那道题的诀窍。 这个时候,当她听著那严厉却又温柔的嗓音时,胸膛总会漫过一股馨暖的流。 她喜欢听他的声音,喜欢他低俯著身子,喜欢他握著笔在她的笔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符号。 他的呼吸,像春风,悄悄撩拨著她。 她的心跳,加快了,脸颊像发了烧,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收束心神,专注於数学。 数学,多无聊啊,可由他教导的数学却是那么有趣、那么令她心动! 日复一日,她在天堂与地狱间徘徊,享受最甜蜜的折磨滋味。 终於到了补考前一天,这天,是他为她补习的最后一天了。 饼了今天,也许她再也没这样光明正大与他相处的机会。 望著他正低声讲解习题的侧面,章怀箴不觉怔然。月光透过窗扉轻轻吻上他的鼻、他的唇,他墨黑的发梢,让他全身蒙朦胧胧的、绽著一股少年独有的气韵。 她流转眸光,落定他搁在桌上的眼镜——有一回,她曾趁他不注意时把玩了一会儿,愕然发觉那副眼镜是没有度数的。 他为什么要带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如果没近视的话,何必要戴眼镜? 又或者,他想隐藏什么? 那一对深深幽幽、能将人三魂七魄摄去的美丽眼睛——他想藏住的,是自己不经意的魅惑吗…… “你在发什么呆?”粗鲁的质问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定定神,“啊,没。” “我刚讲的你都听懂了吗?” “啊,没。”她尴尬地吐出同样的回话。 他怒瞪她,火热的气息搔弄著她颊畔的发绺。“明天就要考试了,你居然还心不在焉?” “对……对不起。”她张大眼,很想告诉他在责备她时请别靠她那么近,她会心悸—— 他皱眉,在看著她脸颊一点点、一点点渲开红霞时,呼吸蓦地急促。 她的脸干嘛红成那样?像苹果似的,诱惑人一口咬下,而那躲在黑色镜框后的眸,更不知漫开了什么,迷迷蒙蒙…… 她为什么要那样看他?为什么要用那小小的贝齿咬著小小的樱唇?为什么由她身上散出的味道,如此清新芬芳,却又揉合著奇异的妩媚—— 他想咬她。 不知不觉伸手,拿下她拙得不能再拙的眼镜,薄薄的唇慢慢地、紧屏著呼吸接近她。 轻轻地、轻轻地咬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她惊愕的喘息像乐曲里轻短的装饰音,取悦了他,却也鼓动了他的心韵。 铅笔不知何时从她指尖滑落,她绷紧身子,往后紧紧贴著椅背,像是防备著他进一步攻城掠地,微仰的容颜却又在无意之中祈求著亲匿。 他低低叹息,更加俯下脸庞,直到凉凉的唇攫住那两办粉女敕柔软,安适地停憩。 她没有动,他也保持静止,呼吸停了,唯有秋天沁凉的空气在周遭流动,挑弄著彼此。 然后,她缓缓合落眼睑,长鬈的睫像天使的羽翼,静静收拢。 天使的羽翼,属於梦中的少女,她总是恬恬淡淡地对他微笑,温润乾渴焦躁的他—— 记忆的封印,在此刻悄悄掀开了一角,那被他深深推入脑海深处的禁忌,逐渐翻滚一波波浪潮。 不行,不行的。他极力喝止自己,极力召回残余的冷静。 他必须冷静,必须冷静…… 叮铃。 一阵类似钥匙相互撞击的声响忽地从门外传来,震醒了正挣扎於回忆边缘的宋云飞。他挺直身躯,锐亮的眸光首先朝门口瞥去,确定杏无人影后才落向依然处於迷惘状态的章怀箴。 她望著他,眼神朦胧、幽微,像还沉醉在某个最甜美的梦境,她低低地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清柔的嗓音轻轻送向他,“你知道吗?自从遇到你,我就不再作梦了。”她喃喃,也许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他更不懂了。心一牵,“什么梦?” “恶梦。”她哑声道,唇角扬起一丝恬淡的笑。 自从遇见他后,她不再作梦了。 曾经纠缠她两年的梦魇,在那一夜,在系著黄丝带的老榕树下,随著他一双湛幽瞳眸,淡淡消逸於无尽的黑暗中。 “我以为,你是上天派来救我的人——” 细微的嗓音蕴著淡淡迷惘、淡淡惊奇,却有更深、更浓、更强烈的情感。 他听了,心头一震,悄然握拳,深呼吸好几回才勉强捉回理智,“我看你现在才在作梦吧?女生就是这样,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真让人受不了!” “嗄?”她一怔,走失的心神逐渐拉回。 “醒醒吧,花痴。”他故意拍拍她的脸颊,嘴角扯开一抹狂傲,“我知道你很迷恋我,但我们不可能的。” 不可能?她眨眨眼,总算清明的神智终於抓住了他语中的讽刺,她眨贬眼,脸颊别白,“那你刚才为什么……”为什么碰她?为什么亲她?为什么搅乱她心中一池春水? “只是玩玩而已。”他满不在乎地笑。 她胸口一冷。 “你还是认真点做数学吧!”他拾起铅笔,重新塞回她手中,“要是你明天敢考不及格,让我在莫大面前丢脸,就等著提头来见我吧。” “你——”她困难地问,“帮我复习,只是为了跟莫老师赌气吗?” “不然你以为呢?” 第四章 不,她不相信。 就算真是如此,就算他只是为了跟老师赌气才这么热心帮她复习,就算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好玩,她也……很感激他。 当然应该感激啊!毕竟若不是他花了一星期跟她耗,今天她数学也不会安全pass,还拿了个九十六分。 接过考卷那一刻时,章怀箴心情是震荡的,直到深夜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时,星眸依然亮著兴奋灿光。 “妈,你相信吗?我数学考了九十六分!” “真的?”章母不可思议地打量她,“不会吧?女儿,你吃错药了吗?你不是一向拿数学没办法吗?” “是真的。”她笑得开怀,“没想到吧?你女儿这个数学白目也能考这么好,我只错了一题哦。” “老天!”章母感叹,马上转身冲向客厅,点燃一束香,对桌上章父的遗照喃喃祝祷,“多谢你了,老公,一定是你暗中保佑。” 望著母亲夸张的举动,章怀箴有些无奈,却也不禁感伤。 她抬眸,凝睇父亲的面容——虽然两鬓些微发白,可深湛的眸依然炯炯有神——他正看著她吗?正看著唯一的女儿吗?妈妈告诉她爸爸对她一向严厉,可正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他是非常非常疼爱著她啊。 所以她觉得对不起父亲,因为这么疼她爱她、殷殷期盼她长大有所成就的爸爸,她竟………把他忘了。 三年前,一场车祸夺去了她所有的记忆,从小到大,她忘了一切,甚至忘了辛辛苦苦抚养她长大成人的父母。 在医院里日夜守候她醒来的母亲得知这个消息时,疲倦的容颜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她紧紧地抱她,不停地、不停地哭泣,那一声声难以抑制的哽咽唤回了她旁徨不定的心。 於是她相信,失去记忆的她在这世上并不孤单,至少她遗有个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 只是,当她一个人辗转於无边的黑夜,试图一片片拼凑起失落的记忆时,那可怕的恶梦便会像大雾一样,当头攫住她。 她逃不开,躲不过,只能不停在雾中奔跑。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恶梦?又为什么在遇到他之后便忽地消逸无踪了? 为什么…… “你在发什么呆?怀箴。”母亲似乎察觉了她的异样,关怀地问。 “啊,没事。”她连忙摇头,暗自振作,强迫唇角扬起一抹灿笑,“妈,虽然我相信爸爸一定也很高兴,不过这次是因为一个同学帮我补习,我才能考这么好的。” “哪个同学?” “这……你不认识啦。” “下次带她回家,妈妈好好请她吃一顿。” “啊。”她愣了愣,“好。” 事实上不必劳动母亲,她已经打算好好感谢他。虽然上回他曾当面批评她做的寿司难吃,不过根据吴妈后来告诉她的,其实他爱吃得不得了。 所以她决定,再为他做一次。 下定决心后,眼眸跟著灿亮,“妈,我要来做寿司。” “寿司?那么晚了!” “人家忽然想吃嘛。”她撒娇,一面展臂轻轻推著母亲,“没关系,你先回房睡吧,明天就有寿司便当了。” 催促母亲上床后,章怀箴来到厨房,一面哼歌,一面开始淘米。她扬起手,望著洁白晶莹的米粒一颗颗自指缝流泄,唇畔缓缓绽开笑花。 伸出食指,她轻轻抵住唇,一束热流忽地窜过全身上下。 那可是她的初吻呢。 她想著,灿笑更甜。 “喂,听莫大说,你当了一个礼拜的义工。” 罢刚敲过午休的钟声,蔡子麒与沈丹青一路跟著宋云飞来到班联会办公室。 “你们干嘛啊?”对两位好友不怀好意的跟随,宋云飞有些恼怒,回头瞪视一眼,“去吃你们的便当啊,干嘛像苍蝇一样黏著我?” “唉,娄飞,何必这么冷淡呢?咱们好歹也是『麻吉』关心你一下是应该的嘛。”说著,沈丹青展臂搭住他一边肩膀。 蔡子麒跟著搭住另一边,嘴角调皮地扬起,“是啊,听莫大说,你最近很辛苦,我们听了也不忍心。” “说说看,那个女生怎样?可爱吗?” “你不是一向都对女生耍酷吗?怎么这一位这么特别呢?” “到底怎么回事?是兄弟的话就说来听听。” “你们烦不烦啊?”宋云飞皱眉,试图想挣月兑两只八爪章鱼的箝制。 可这两个运动健将力气可大了,紧紧拽住他不放,四束眸光清锐地圈住他,非要逼出一个令他们满意的答案不可。 宋云飞只得翻翻白眼,“是a班的女生。” “a班?静逸师太门下的小尼姑?”两个大男生不可思议地瞪大眸,“你没事吧?偏偏去招惹咱们班的死对头?” “先招惹的人是莫大!”宋云飞瞪眼,“你们怎么不去问问他到底想对她做什么?放学后还留人做数学辅导!” “怎么?你怕他吃了那个女生啊?” “莫大也说了,那天你好像专程赶去为公主屠龙一样的骑士,紧张兮兮的。” 什么为公主屠龙?那个不正经的导师究竟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宋云飞冷哼一声,长腿一伸,踢开班联会办公室的大门。 室内,散坐著几个班联会干部,抬头一见主席冷峻的神情,再瞄瞄他身旁那两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顿时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不祥味道。 “呃,我们换个地方吃便当吧。”一个个识相地开始端起便当。 “对啊,楼顶的风景不错,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不一会儿,一干闲杂人等便走得乾干净净。 瞪视此情此景,蔡子麒不禁爆笑,“拜托,云飞,你平常是怎么虐待底下人的啊?瞧他们吓成这副德行!” “吓人的不知是谁。”宋云飞嘴角一撇,若有深意,“没事看到两个虎背熊腰、徒有身材却没大脑的野生动物,聪明人都知道躲开为妙。” “那两只动物不会……是指我们吧?”两个大男生危险地眯起眼。 “我没说,是你们自己对号入座。” “哈!”嘴角开始抽搐, 室内的气氛更加诡谲了,硝烟四起,随时有爆炸的嫌疑, 正当两个人交握双掌,开始咯兹咯兹地为指关节进行热身运动时,清脆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苞著,是一个清婉悠扬的女声。 “我进来了哦。”语落,门扉推开,一个纤细的少女身影盈盈出现。 绑著束马尾,戴著副黑框眼镜,百褶裙长及膝盖——沈丹青与蔡子麒同时眨眨眼,没想到南方中学还有打扮如此“清纯”的女同学。 “啊。”四束打量的目光逼来,顿时让章怀箴不知所措,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嫣红,“对……对不起。” “有事吗?”沈丹青上前一步,习惯性地展露绅士微笑。 “呃,我是来找——”微微惊吓的瞳眸一转,落向站在最后的宋云飞。 “来找云飞的吗?”察觉她目光所在,两名少年自动自发让了路。 她僵立原地,似乎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才颤著身子走向他,“宋……宋云飞,这个——”双手举高用碎花布包裹的长方盒,“给你。” 他蹙眉,“这是什么?” “请你……请你吃的,谢谢你……帮我补习。”她仰头,漾开一抹淡淡喜悦又微微羞涩的笑,“我补考考了九十六分。” “我知道。” “谢谢你。”仰望他的眸清亮灿美。 宋云飞顿时有点呼吸下顺,他咬紧牙,默不作声地回望她。 她脸颊更红了,不觉扬手抚了抚秀发,将散乱的发绺拂向耳后,然后朝他尴尬地一笑,“再见。”转过身,像只受惊的蝴蝶翩然飞去。 室内顿时静寂,南岳三剑客人人心中各有所思。 许久,沈丹青首先开口,“云飞,她就是你义务辅导的女生?”听得出语气有些犹豫。 “看起来……长得不怎样嘛。”蔡子麒同样莫名,“没想到你喜欢这种型的。” “谁说我喜欢她了?”宋云飞狠狠瞪两人一眼,“我说了,只是看不过莫大对她心怀不轨而已。” “是这样吗?”两个好友对望一眼,嘴角同时拉开诡谲笑弧,“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正义感了?” “罗唆!”宋云飞粗声斥道,低头望了章怀箴递给他的方盒一眼,原本冷厉的脸部线条不觉一缓。 两个少年察觉了,不由分说抢过他手中的盒子,随手扯开包裹的花布。 “哇——是寿司耶。” “亲手做寿司给心爱的人吃?简直像漫画里的女主角嘛。” “这是什么?还有一封信?”蔡子麒忽地扬声喊,将一封粉色信笺高高举起。 “真的?写了什么?”沈丹青好奇万分。 “我看看啊——”正打算撕开信封时,一只猿臂忽地一伸,俐落抢过。 “你们这两个家伙懂不懂什么叫隐私权啊?”宋云飞怒斥,瞳眸燃起怒焰。 隐私权?两个男生对望一眼,这个一向不负责任地将女孩子的情书丢给他们处理的家伙居然跟他们高唱隐私权? 不对劲,大大不对劲。 这下两个人更好奇了,两对眸子点亮灿灿辉芒。 “哇!谈恋爱了!”蔡子麒首先冲上去,紧紧环住宋云飞的腰,“别抛弃我们啦,云飞,怎么可以一个人幸福去呢?”撒娇耍赖的模样明摆著就是恶作剧。 宋云飞一翻白眼,“你是doctorlu啊?放开我啦!谈恋爱的明明就是丹青,你要抱去抱他。” “干嘛扯到我身上?”沈丹青反应迅速地往旁边一跃。 “总之你们两个都不够义气。”蔡子麒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睫。“咱们三剑客一向同进同出的,你们这回却丢下我一个。” “嗯——”沈丹青狂吐。 宋云飞则是冷淡挑眉,一面将信笺夹在笔记本里,随手塞入书包。“不服气的话你也去找你那个青梅竹马啊。” “那个恶婆娘?”蔡子麒倒退三步,一副大受震惊的模样。“就跟你们说了,她跟我一点关系也没啊!虽然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关键字眼让其他两人同时狐疑地瞪大眼。 “呃,我是说住在同一栋楼啦。”察觉自己无意中差点泄了秘密,蔡子麒眼珠一转,连忙转开话题,“你们肚子都饿了吧?吃寿司,吃寿司。”说著,随手抓起透明保鲜盒里看来滋味鲜美的寿司,塞入嘴里。 “我也要!”见状,沈丹青也抢过来。 “嗯,还不错吃。” “就是有点酸。” 看著好友狼吞虎咽的模样,宋云飞心脏一扯,一股冲动令他走向两人,一人一拳,接著抢回保鲜盒。 靠!才不到一分钟,里面居然只剩几块了。 难抑的心疼窜过胸膛,他一瞪眼,凌厉的目光足以杀人。 “哇哦!某人要发飙了——” 他们究竟在吵什么? 站在门外,章怀箴有股冲动想将耳朵贴上门扉偷听,可发热的身躯却一步也无法移动。 她觉得全身发热,从脚趾到头顶,彷佛有一股高热血流迅速窜过全身,蒸热了她的肌肤,也蒸红了她一张脸,还让她的心怦然跳不停。 没想到自己真做了那种事,就像那些漫画中的女主角一样,对心仪的男孩送上亲手做的便当,还附带一封表白信。 啊,好丢人啊! 脸颊愈来愈烫了,她不觉扬手拚命在颊畔褐风,试图稍稍冷却宛如火山爆发的狂乱情绪。 “……学姊,你怎么了?”清脆的嗓音忽地在她身后扬起。 章怀箴踉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步履,她绷紧身子,缓缓转头。 是宋雅茵。她正睁著一双美丽清澈的大眼睛,怔怔地凝望她。 “是雅茵啊。”章怀箴促声道,神色掩不住尴尬。 “学姊,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没,没事。”她连忙摇头,“没事,我们……我们走吧。” 慌乱的语气与模样令宋雅茵蹙眉,灵动的瞳眸一转,立刻发现情况有异。她走近门扉,侧耳倾听,数秒,神情逐渐凝重。 章怀箴呼吸一紧,“你……听见什么了?” 宋雅茵没立刻回答,良久,才扬起微微眯著的眸,“他们在说一封信的事。” “啊?信?” “信——是你写的吗?学姊。” “不!怎么可能!”章怀箴不禁拉高嗓音。 可紧张的高分贝恰恰显露了她的心慌意乱,宋雅茵听了,粉色菱唇一抿。 “学姊,难道你喜欢我哥哥?” “啊,不是这样,雅茵,我……” “哥哥对女孩子一向很不认真的。他讨厌女生!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 “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学姊。”宋雅茵蓦地紧紧握住她的手,神情急切而担忧,“喜欢上哥哥那种男生你一定会受伤的,学姊,一定会的!” “不,不是这样,雅茵,你误会了!”见学妹激动起来,章怀箴急急解释,“我跟你哥哥没什么,真的!” “真的?” “真的。” “是吗?”宋雅茵忽地沉静下来,不再激动,可平和的容颜却蕴著某种奇异的冷意。 “我们……我们走吧,雅茵。”不知怎地,章怀箴有些害怕学妹忽然沉冷的神情,她轻轻打了个颤。 宋雅茵静静睇她,许久,忽地嫣然一笑,“好,学姊,我们走。”说著,她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又回到那个纯真可爱的小学妹,“陪我练琴去,好吗?” 章怀箴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嗯,好啊。” 正午的烈阳霸气地洒落,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她抬起手,试图遮掩过於强烈的阳光。 “对了,学姊,这个礼拜六是我生日耶。”宋雅茵忽地开口。 “哦?是你生日啊。” “嗯,我爸要在家里为我办一个生日party,你也来好吗?” “我?参加party?”章怀箴犹豫,“不好吧,参加的人我都不认识……” “你只要认识我就好了啊。”宋雅茵抬起头,甜甜地笑,“学姊,其实人家最希望你来参加了,其他人来不来我都无所谓,可是人家想要你来啊。” “你啊,嘴真甜。”见学妹拉著她的手臂撒娇的模样,章怀箴不禁微笑,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 “学姊一定要来哦。” “我考虑看看……” “不管不管!学姊一定要来啦。”宋雅茵腻声赖皮道,整个人埋入她怀里,像只初生小猫似地磨蹭著她。 “真拿你没办法。”章怀箴无奈,伸手揉了揉那小巧而美丽的头颅,“好,我答应你一定去,行了吧?” “谢谢学姊!”宋雅茵兴奋地跳了起来,拉著她的手上下摇晃,一副喜悦莫名的模样。 章怀箴不禁笑了。她看著学妹,看著她莹润的脸颊上蔷薇色的红晕,看著她薄巧的唇畔深深甜甜的笑痕,看著她仰望她的眸迅速闪过-道近乎冷冽的厉芒。 晶灿的眸映上烈日放肆的光,忽地令章怀箴感到炫目,她眨了眨眼,再展眸时,迎向她的只是两汪甜蜜水眸。 放学了。 每当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钟声敲响,便开始了南方中学一天最疯狂的时刻。嘻笑怒骂、追赶跑跳,精力充沛的中学生在压抑了一整天后终於可以名正言顺地发泄,恣意享受青春。 例行的打扫完毕后,同学们各自投入了不同的活动,有些冲向社团,有些则吆喝三五好友逛街看电影,当然,也有些不久后就必须参加联考的同学只能模模鼻子,乖乖上图书馆k书去。 “真是可怜啊,高三的学长姊们。”望著楼下高三同学一个个匆匆奔向图书馆的身影,一个女同学轻轻叹息。 那语气,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带点淡淡嘲讽。 章怀箴不必转头,便知道发话的肯定是她同班同学锺晨露。后者是校刊社的社长,深深以身为学校中坚分子为荣。在她心中,高一学弟妹太过乳臭未乾,只是一群可笑菜鸟,高三学长姊又太无趣,简直像一脚踏进坟墓、完全不懂得享受人生的老头。 “如果没有我们高二生,南方还活得下去吗?”她经常如是说道,每一回,都让章怀箴悄悄微笑。 “够了,露露,别忘了我们有一天也会升上高三的。” “话虽这么说,可我绝不会跟那些学长姊一样。”锺晨露撇撇嘴,“人生又不是只有考大学而已。” “那你想做什么呢?露露。”走上前,章怀箴与她一起半趴在围栏边,俯望著热闹的校园。 “当当,这个。”锺晨露捧起几乎时时刻刻挂在胸前的相机,“我想当记者。” “记者啊。”章怀箴浅浅微笑,“拿普立兹奖吗?” “对啊,我要揭发不为人知的丑闻。”说到理想,锺晨露清亮的眼更明朗了,闪闪发光,“台湾有太多这种事了,到时候看我一个一个把它们挖出来。” “加油!” “那你呢?怀箴,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章怀箴愣了一愣,仰首,望向远方彩霞满天。 她的梦想——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妈妈说,在失去记忆前,她曾经想做个钢琴家,可现在…… 落下眼睑,望向自己摊开的双手,她摇了摇头,“我的梦想现在大概不可能实现了。” “为什么?” “我已经十七岁了。” “那不是还很年轻吗?” “对一个想要成为钢琴家的人,这样的年纪已经太老了。”她涩涩地说,“通常应该要在更年轻的时候显露天赋与才华。”就像雅茵一样。“我什么比赛也没参加过,连音乐学院的入学许可都拿不到吧。” “不可以这样想,怀箴。”锺晨露忽地蹙眉,她最听不惯这样的丧气话了。转过身,她握住章怀箴的肩,“我们才十七岁,你就一副世界走到尽头的模样,怎么可以?谁说你拿不到音乐学院的许可?台湾也有很多音乐学院啊!就算你嫌它们水准还不够,先去念念又何妨?说不定可以申请到奖学金,出国留学呢。顶多就是比别人晚几年有成就而已,那又怎样?你没看『长假』吗?木村拓哉之前还不是只能在一间音乐教室教人弹琴?” “长假?”章怀箴愣了愣,这女人居然拿日剧的虚构人物当例子?可傻归傻,她依然被她的热情给感动了。“谢谢你,露露。” “不用说谢啦。”锺晨露豪气地说,“该谢谢你的人是我。你知道吗?上回你帮校刊写的那篇『最游记』的同人志多受欢迎!不停有同学跑来问我到底是谁写的呢。” “啊?那你说了吗?” “只告诉几个人啦。”锺晨露下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露露!”章怀箴急了。她难道不知道吗?在南方校园流言可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那有什么嘛?你写得很好啊,让大家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很多人要我请你继续写耶,比如『棋魂』的光跟亮啊,『eva』的真嗣跟薰啊,还有『网球王子』里那一堆帅哥——”锺晨露一顿,扯了扯章怀箴的书包带,清新的容颜忽然浮漾甜美的笑。 章怀箴顿感不祥,连忙转身就走。 “喂,等等我啦,怀箴!”锺晨露连忙追上,“再写一篇啦。随便你写谁都可以,拜托帮帮忙。” “不行。” “别这样啦,帮帮忙。你知道我们校刊社处处很艰难耶,这几年大家愈来愈没有文化气质,校刊随时有停刊的危机。” “怎么可能?就算再怎么不受欢迎,学校也不可能让校刊停刊的。l “那也不能让情况愈来愈糟啊!我既然当上社长,就一定要复兴校刊!”锺晨露信誓旦旦。 “复兴可以,别找我。” “怀箴——” 正当两个女孩一走一追,争执不休时,穿堂前拥挤的人潮忽地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怎么回事?”望著同学们挤在公布煻?的情景,锺晨露几乎是反射性地捧起相机。 “不知道。”章怀箴摇头。 其实她并不想看热闹,只是人潮不停推挤著她,让她也寸步难移,只好跟著抬起眸,望向公布栏上同学注目的焦点。 这一望,瞬间夺去了她的呼吸—— 云飞: 对不起,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其实我只是想写信跟你道谢而已,谢谢你替我补习数学。短短一星期,我一向最不拿手的数学能从十七分进步到九十六分,都是因为有你。 谢谢你。 也许你只是为了跟莫老师赌一口气,也许这一切对你而言只是一场非赢不可的游戏,但我依然感谢你。 谢谢你,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陪我,一题题耐心讲解,耐心教导,让那么驽钝的我,也能豁然开朗。 真的谢谢——啊,我究竟对你说了多少次谢谢呢?也许你会觉得很烦吧,但,这是我很久以前便一直想对你说的一句话。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后山那棵系著黄丝带的老榕树下。 那时候的我,非常害怕,因为天很黑,后山很静,而一直纠缠著我的恶梦在恍惚之中漫天盖地扑向我。 我很害怕。 你还记得吗?那时候藏在我眼中的恐惧与泪水。 而你为我拂去了,彷佛漫不经心,却实实在在。 从此以后,我不曾再作过那个恶梦——那曾经纠缠了我年的恶梦,终於,走远了。 我感激你,云飞。 也许对你而言,那只是个平常的夜晚,可对我,只是短短l瞬,却改变了一生。 至今我还记得,那融融的月光,以及躲在云后,悄悄对我眨眼的星子——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傻,受不了女生脑子里总是转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也许希望我们以后依然形同陌路。 也许,会吧。也许我们永远会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并没有奢求什么,也不期盼什么,所以你别担心。 我只想说—— 谢谢。 愿世间的美好永远伴著你。 章怀箴谨笔这是怎么回事? 瞪著公布栏上端整秀丽的笔迹,章怀箴木然凝定原地。 “哇!这明明就是情书嘛。” “写得不错,只不过有点恶心。” “这个章怀箴是谁啊?” “就是那个高二a的班代啊,听说上次校刊那篇『最游记』的同人志也是她写的。” “啊?你是说写八戒跟悟净那一篇?” “怪不得能写出这么动人的情书了。” “她是不是暗恋宋云飞很久了?” “看这样子,起码一年了。” “哈哈,够痴心!” 好奇、嘲弄、猜测、揶揄,一波一波袭向章怀箴,如浪潮,愈堆愈高,愈涌愈狂。 她快被淹没了。 脑海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只能像尊雕像僵立原地,任无心的路人随口吐啐。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写给宋云飞的信会被贴在公布欄上?为什么? 她迷离地想,容色逐渐刷白,全身发凉。 忽地,一声怒吼越众而起,跟著,一个高大的男孩冲上前,用力撕下那张被众人建意嘲弄的信笺。 是沈丹青,一向以护卫女性为己任的他铁青著脸,瞪著周遭看热闹的同学。 “究竟是谁干的好事?谁这么低级贴这封信?” 厉声质问让好事的同学们不觉倒退数步,唇边笑意都是一敛。 “是谁?到底是谁?”沈丹青继续怒吼,电眼一个接一个迅速扫过,忽地,他看到她了,脸色一白。 察觉他不寻常的神情,众人跟著调转视线。 他们发现她了! 意识到自己忽然成了目光的焦点,章怀箴感觉胸口心跳一停。 她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唯一感觉到的只是同学们脸上掩不住的好奇与涨淡嘲讽。 “啊——”她忽地痛喊一声,双手掩脸,旋过身,跌跌撞撞地离去。 锺晨露连忙追上。“怀箴,怀箴,你去哪儿?等等我啊。” 不要来追她了,不要烦她,可不可以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她需要独处,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想想这混乱而疯狂的一切。 “怀箴,小心点!你前面有棵树,啊——” 尖叫声刚刚扬起,章怀箴便应声撞上一棵木棉树,磨人的疼痛印上她前额,让她胸膛也跟著紧揪。 鼻头一酸,终於锁不住盈然满眶的泪水。 泪水一颗接一颗逃月兑,像散开的珍珠,碎落双颊。 “怀箴,你别哭啊。”望著她不停流泪的脸,一路追上来的锺晨露一颗心也跟著纠结,“不要这么难过。” “我没事,露露,我没事。”展袖抹了抹颊,章怀箴强迫自己在好友面前振作精神。 “怀箴。”她勉强扬起的浅笑似乎更让锺晨露担心,秀眉紧紧颦起,取出手帕递向她,“别哭了。” “我没哭。”章怀箴接过手帕,取下眼镜,轻轻按上发红的眼眸。 “那封信真的是你写的?”见她比较平静了,锺晨露试探地问。 “嗯。”她涩涩苦笑。 见她承认,锺晨露呼吸一紧,脸颊忽然抹上愤怒的红晕,“宋云飞实在太过分了!竟然这样公布你的信!”她愤然喊道。 章怀箴闻言,身子一冻。 “不……不会吧?”她唇色苍白,“应该不会是他……贴上去的。” “那是谁?你请人转交的信吗?” “不,是我……亲手给他的。”章怀箴容色更白。 “那就对了!除了那个无情无义的宋云飞,还有谁能这么做?”锺晨露冷哼,“我早听说了,女生写给他的情书他看也不看,经常直接丢到垃圾桶。没想到这次更过分,居然还贴上公布栏!” 激愤的言语一字一句撕扯著章怀箴脆弱的神经。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他不会这么做吧?他会那么过分吗? 她绷紧身子,拚命告诉自己宋云飞不可能会这么伤害她,她告诉自己他不是那种会这样践踏女生的男孩。 他不是的,不是的 第五章 她以为是他把信贴上公布栏的吧? 他总是对她那么冷,那么刻薄,她一定认为他很讨厌她,所以才故意那样恶整她吧。 可他……其实并不真那么讨厌她的,对她严厉,也只是因为不想靠她太近。 太近,便会伤她,而他不想伤她—— “少爷,今天是小姐的生日派对,你不下去吗?”吴妈关怀的嗓音从半掩的门扉流进,惊动了思绪迷蒙的宋云飞。 可他没有动,依然坐在窗台上,仰望迷离半月。 “切蛋糕的时候我会下去,吴妈。”他沉声道,“到时你通知我一声。” “嗯,我知道了。”吴妈应承,可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半晌,终於还是哑声开口,“少爷,你最近心情不好吗?这几天怎么老把自己关在房里?” “我没事。” “那……好吧。”得不到他的解释,吴妈只好黯然离去。 确定她走远后,宋云飞才允许自己牵动嘴角,拉开一丝苦笑。 是啊,他最近是心情不好,不知怎地,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从前可以轻易地专注在手边处理的事务上,现在却老是在读书或工作时走神。 礼拜五的班代会议,他更严重不专心,只因为她的位子空了。 望著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他的心不觉失落。 他当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愿出席会议,也明白她如果出席只会招来同学们好奇的目光,可没想到当自己在例行会议找不到她的身影时,胸膛会那么空落,就好像有人从他胸口挖走了什么—— 他终究还是伤了她。 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早料到的…… 右拳忽地握起,狠狠捶了一下墙面。 激烈的疼痛窜上指节,却仍压不下心口的疼痛。他瞪著自己发红的手背,紧紧泀 牙。 她说,一年前那晚改变了她的一生,可她不晓得,他却是在更早以前便遭逢了命定的相遇。 在更早以前,当他还痛恨著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天,他遇上了他的天使—— 垂下眼,宋云飞拉出藏在胸前的红色细绳,怔怔地瞧著。 这个,系在你跟我的小指头上,这样我们就不会忘记对方了。 天使这样对他说,用那么清扬、好听的嗓音对他说,明眸水亮,小巧的唇抿著甜美的笑。 可天使却忘了他了,只有他还痴痴在胸前挂著红绳,让过往的甜蜜与酸楚熨烫著他的心。 他被天使忘了。 不过,忘了也好,或许忘了才是最好—— 熟悉的痛楚滚过胸前,他闭了闭眸,让难以压抑的感觉过去,许久,才又重新展眸。 可映入瞳中的倩影却让他倏地一惊,绷紧身躯。 是她——那穿著浅蓝色洋装、罩著白色针织外套的纤细身影是她! 虽然月光迷蒙,虽然人影清淡,可他不会错认,从不会。 她也来了? 极度的震惊攫住他,他忽地站起身,好片刻,陷入旁徨。 一向冷静的神态崩落了,现在的他看来竟有些惊慌失措。他不停在房里踱步,来回走动,一面拿手烦躁不安地爬梳著发,彷佛正在内心挣扎著什么、考虑著什么。 直到一个娇脆的女声扬起。 “云飞,你怎么还躲在房里?”是温婷婷,穿著名牌小礼服的她将窈窕婀娜的身子投入宋云飞怀里,“人家还一直傻傻在下面等你呢。” 软玉温香抱满怀。可他满脑子转的,却仍是令他犹豫不决的念头:他该不该下楼? “走吧,快切蛋糕了,我们一起下去。”温婷婷挽住他的手臂。 “要切蛋糕了?” “嗯。你准备送雅茵什么礼物?我买了一条蒂芬妮的手练给她,不晓得她喜不喜欢?” 望著室内穿著打扮华丽精致的少年少女,章怀箴忽然感觉自己像走错门的小妹,拿亲手串的串珠手练当礼物的她,在这群世家子女间完全格格不入。 她忽然想逃。 今晚实在不该来的,偏她答应了学妹,而且,她也想见到他。 她想问问他,问清楚那件事的始末。她要听他说,说那封信不是他贴在公布栏上的。 可万一……真是他呢? 心忽然慌了,她仓皇旋身,几乎想循原路奔回。 可宋雅茵却看到她了,双手提起白色礼服荷叶边的裙摆,兴高采烈地奔向她。“学姊,学姊。”她热情地唤,“你终於来了,人家等你好久了。” “雅茵。”她脸颊有些发烧,“生日快乐。”递上拿包装纸细心包裹的礼物。 “是送给我的?”宋雅茵接过,笑得好甜,“谢谢学姊。是什么?” “只是个小礼物。”她尴尬地说。 宋雅茵却已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取出盒里的彩色手练,“哇!好漂亮。”她眉毛都笑弯了,“学姊亲手做的吗?” “嗯。” “太棒了!”宋雅茵立刻把手练戴上,虽然廉价的串珠看来与她身上昂贵的名牌服装超级不配。 可她却笑得那么开心,就像收到最珍贵的礼物一般。那令章怀箴也忍不住微笑了,紧张的心情瞬间松懈了几分。 可也只不过短短几秒,当室内的气氛忽然寂静,而众人皆屏息望向正从旋转楼梯缓缓走下的一对男女时,她感觉自己纤细的神经再度紧绷。 是宋云飞跟温婷婷——穿著黑色西装的他,与一身粉女敕鹅黄的她,看来宛如一对金童玉女,那么耀眼,那么令人难以逼视。 她蓦地别过头,不敢再看。 “哥哥跟婷姊姊看起来很配,对吗?”宋雅茵静静说道。 “啊,嗯。” “爸爸跟温伯父也希望他们将来能结婚。” 是吗? 章怀箴不语,心口一疼。 也对,他们看来是很相称,家世也门当户对…… “我要去切蛋糕了,学姊一起来吧,”说著,宋雅茵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一路将她拉向那个足足有三层高的美丽蛋糕,也拉向他。 推了推黑色镜架,章怀箴发现自己免不去要与眼前的金童玉女相望,只得深深呼吸,勉力扬起唇角。 “嗨。”轻轻一声,算是招呼。 宋云飞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得像要攫去人神魂的眸子凝定她,看得她身子一阵热,一阵冷。 而他身旁的温婷婷敏感地察觉了两人之间的异样,女性的本能令她执起了战斗的武器。 “没想到你今天也来了。” “嗯,雅茵请我来的。” “看来你跟雅茵感情不错。”艳丽的红唇撇过不屑。 她还是认为她处心积虑想接近宋云飞吧?章怀箴想,心重重一扯。 可她想的也没错,她确实想见他,虽然见到他后反而更令自己心痛。 她别过头,没敢继续迎视他,迷蒙的水眸落定宋雅茵。后者执起她的手,指了指十厅角落的白色钢琴。 “学姊,交给你了。” “什么?” “生日快乐歌啊。”宋雅茵笑,“你帮我伴奏。” “可是……” “拜托啦,学姊。” 在学妹的软声央求下,章怀箴不得已走向那架漂亮的演奏琴,虽然她宁愿自己别像这样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么平凡的她,落入那些豪门子女的眼底,不知会是怎样寒酸的模样? “她是谁?”她听见他们悄声交头接耳。 “好像是雅茵的朋友。” “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她。” “看起来有点土耶。你看她那副眼镜。” “真的!好难看哦。她怎么不去配隐形眼镜?真受不了。” 为什么不配?为什么隐形眼镜不见后,她不去重配一副新的,反而选择戴上黑框眼镜? 我不喜欢戴眼镜的女生,好拙。 因为要阻止自己的心更飞向他吧。因为怕自己卸下了眼镜,同时也卸下了心防。 虽然她的心城,早差不多完全沦陷了—— 悠扬的琴声响起,她让自己修长的指尖轻抚过黑白琴键,让优美的琴音安定怔忡茫然的心神。 总是这样,唯有弹琴的时候,她才能得到平静,随著串串音符流泄,她的心才能逐渐宁馨。 彷佛只有这时候,她才能肯定自己的存在。 弹毕后,趁著巧笑嫣然的宋雅茵当众切蛋糕、收礼物时,她迅速隐至角落。 然后,大厅中央空下来了,一对对年轻男女翩然起舞。 章怀箴有些恍惚,迷蒙著眼,静静望著她从来没想过会近在眼前的一切。 是的,这样富贵风流的场景难道不是只出现在电影里吗?这样一个个打扮华贵的俊男美女难道不是只有在萤光幕上才看得到吗? 没想到,会如此近在眼前。没想到,当这一幕就在眼前上演时,胸口会如此紧窒。 呼吸困难的原因不是为了没有人理会她,不是为了她一个人被孤单地留在角落当壁花,而是为了那对正紧紧占据她视界焦点的男女。 他们俩的舞姿多美啊,轻盈曼妙,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他与她,就好像他们早如此共舞过无数回——也许是真的共舞过许多次吧,毕竟他们肯定很早就相识了,不是吗? 别过头,她发现自己不愿再看,偷偷瞥了眼腕表,计算自己回家的时间。 也许,她应该告辞了吧…… “这位小姐,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突如其来的邀约拂过她耳畔,她吓了一跳,乍然旋身。 是那天曾在宋家见过的少年,他正对她笑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是李翔,我们见过,你记得吗?” “啊。”她怔忡地点头。 “你的名字?” “章……章怀箴。” “章怀箴。”他笑,“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她瞪著那只朝她伸出的手,“对……对不起,我不太会。” “不会跳舞吗?”他依然笑得和善,“我教你。”不让她有拒绝的机会,他迳自牵起她的手,拉她加入旋舞的人群。 她愣在舞池中央。 他握住她的手,左手厦住她纤细的腰。 她不禁惊颤一下。 他似乎颇为她的反应感到好玩,眨了眨眼,“不会吧?这么害羞?”晶亮的黑眸俯望她,“你是不是很少参加宴会?” “我从来……没参加过。” “啊,那么今晚是你第一次了。是谁邀请你的?雅茵还是云飞?” “雅茵。” “你不是云飞的女朋友吧?”他问,忽地伸手抬起她的下颔。 她连忙偏颊躲开,“不……不是,我们……只是同学。” “哇!脸红了。”李翔挑眉,“是为了我?还是因为提到他?”他戏谑地问,接著彷佛有意恶作剧,忽然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入胸怀。 “你……”章怀箴心跳一乱,直觉挣扎起来。 他却不肯轻易放开,只是淡淡邪邪地一笑,伸手摘下她的眼镜。 “啊,我的眼镜。”她惊叫著想抢回。 他却将眼镜高高举起,“其实你摘下眼镜挺漂亮的,干嘛非坚持戴上这个土里土气的玩意儿?” “你……还我眼镜!”没戴眼镜,面前一片雾茫茫的,就连他似嘲非嘲的脸孔也看不清,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可她愈著急想抢回,李翔就愈想逗弄她,看著她因窘迫逐渐染红的容颜,他忽然有种快感。 “拜托!请你还我。”她细声恳求,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惹来注目,可偏偏两人一躲一抢,几乎踏迩整个大厅的举动依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像个精心布下陷阱的猎人,而她像只无助的白兔,不由自主地追著他。 这景况——这令人慌乱无措的景况似曾相识,彷佛许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被一个男孩恶意作弄。 是谁呢? 记忆宛如幽深古潭传来的回响,一波一波,震荡章怀箴的心湖。她有些晕眩,不觉停下步履,跟著,尖锐的刺痛袭上太阳穴。 想要就来拿啊! 脑海中有个清朗的嗓音对她喊。 想要就来拿,别只会傻傻呆呆地站在那儿! 男孩冷声讥刺她,在夕阳掩映下的容颜格外清秀俊美,像神话中迷了无数少女心魂的美少年, 可她却看不清,看不清他的脸…… 是谁呢?究竟是谁对她说话? 章怀箴轻喘一口气,忽地伸手紧紧按住太阳穴。 好痛,好痛!她的头……好痛啊! “眼镜,我的眼镜——”她喃喃自语,强忍著从记忆深处狠狠袭来的痛楚,“为什么不还我?还我啊。” “在这里。”忽地,沉稳的嗓音扬起,宛如流水沁入她蒙胧的意识。“你的眼镜在这里。” 她扬眸,望向那张在朦陇视野中,依然能感受到其清俊出尘的脸庞。 宋云飞。 她颤颤接过眼镜,却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怔然凝睇他。映入瞳中的脸,似乎与记忆中那一张——重叠了。 “戴上眼镜吧。”他哑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摘下她眼镜作弄她的人又不是他,他何必道歉? 她茫然,戴上眼镜试图认清他的表情,可他却忽然一弯腰,朝她做了个优雅的邀舞动作。 她一愣。 “跟我跳舞好吗?” 跳舞?她惊跳了一下,眸光下意识地流转周遭一圈。 这么多人看著她,这么多人嘴角抿著嘲笑——她怎么能跳舞?怎么还能继续在众人眼光的倾轧下生存? 她要离开,她必须逃开这里! “你不能走。”彷佛看透了她的想法,他忽地层臂揽住她的腰,强迫她贴近自己,“不能逃避。”温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现在走了,这件事就会一辈子成为别人的笑柄。” “可是——” “放心,只要跟著我。”他说,沉稳的嗓音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抬起手,他对负责音乐的佣人比了个手势,不一会儿,悠扬的圆舞曲重新在室内回荡。“跟著我。”他低头对她说道,“相信我。” 他看著她,嘴角浮著淡淡浅笑,而那对不再用镜片掩饰的眸子,正如她记忆中一般深邃、迷人。 自然而然地,她随著音乐起舞,在他纯熟的带领下,不再迟疑,毋需犹豫,全然放松。 相信他,只要相信他。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 而那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啊!信任他、依赖他,在他怀中一次又一次旋转,一次又一次抬头、扬手、碰触天堂。 然后看著他,看著他不再锐利、不再冷漠,淡淡藏蕴著温柔与笑意的眼眸—— 一曲结束,惊叹声与掌声交错响起。 可她置若罔闻,只是一心一意凝睇著眼前年轻俊美的男孩。 他正对著她微笑,彷佛赞赏她方才的表现。她不禁全身发烫,心跳更快了。 * 之后,宋云飞将她带离了大厅,要她在一座立於庭园一角的中国式凉亭等他,然后,亲自为她端了一杯热可可来。 “喝一点。”他命令她。 她点点头,捧著马克杯乖乖啜了几口。 “还头痛吗?”他俯望她,修长的身子倚著红色的亭柱。 “你怎么知道我头痛?”她愕然扬眸。 “你刚刚抱著头,不是吗?”他淡淡地说,凝视她的黑眸却幽深,“想起什么了吗?” “什么?”她更惊讶了,怔怔瞧著他。 他这才彷佛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眸光一转,躲开她的询问。 她凝望他的侧面,又喝了大半杯热可可,确定温热的液体为她酝酿了足够的勇气后,才轻声开口。 “谢谢你。刚才要不是你,我今晚就彻底出糗了。” “没什么。”他挥了挥手,彷佛那下算什么。 她轻轻咬唇,“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想问我,那封信是不是我贴的。”他主动接口,平静的嗓音听来似乎有些涩。 她屏住气息,“是你吗?” “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他问,淡淡嘲弄。 她一颤,紧紧握住马克杯,拚命告诫自己别因这样的嘲弄而退缩。 “我知道不是你。” 肯定的回应令宋云飞震动了一下,他转头,两束若有深意的眸光圈住她。 她勇敢回凝,“我知道不是你。如果你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以前有太多机会可以做了,不会等到现在才来公布女孩子的情书。”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望她。 她咽了一口口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是针对我。”她垂落眼睫,语调淡淡凄楚,“除非你真的特别讨厌我。” “……你认为呢?” “也许吧。”她咬著唇,“你曾经不只一次暗示我离你远一点。” 他不语。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你会这么做!”她忽地抬头,激动地喊:“你不是那种会这样欺负女生的人。” “你怎能确定我不是呢?” “我知道你不是!”她固执地昂起头,固执地看他,“如果你是,刚刚又何必为我做那些?” 他心一扯。在那样单纯信赖的眼神凝定下,就算再怎么恶质的男孩,怕也会不忍再伤害她吧。 嘴角涩涩一扬。 “宋云飞,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她问,微颤的嗓音明明像忍不住要哭了,苍白的容颜还要假装满不在乎的坚强。 他心软了。 “我不讨厌你。”终於招认。 “真的?”她不敢相信。 “真的。”他咕哝著,别过眼神,“也许……那时候有点恨你吧。” “什么?”她没听清楚后面那句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半无奈地翻翻白眼,“总之我不讨厌你就是了。” 水眸立即点亮光彩。 他不禁微微一笑。 於是她也笑了,因为在他一向冷凝的脸庞上认出某种温柔的神情。那让她的胸膛,暖暖的、热热的,就连脸颊也发起烧。 “宋云飞。” “嗯?” “你看到我的信了吗?” “嗯。” “那我们……可以当朋友吗?” “……” “放心,我没什么意思的!”她连忙保证,“我不会缠著你,也不会老是在你面前出现,我只是想,如果我们偶尔在学校碰到了,可以跟你打声招呼。就算你不想跟我说话也没关系,只要看我一眼就行了。你只要看我一眼,让我知道你看见了我……这样就行了。真的,我不会奢望些什么,也不会厚脸皮要求你什么,我只是……只是希望你看看我而已,只是希望……” 急迫的嗓音忽地被封住了,被一张火热的唇温柔地吸吮了。 章怀箴不敢置信地张大眼。 为什么他又吻她了?为什么他又再一次……这样轻易夺去她的心跳? “闭上眼睛。”他命令她。 “可是——” “你太多话了。”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颔,取下碍事的眼镜,更深、更霸道地吮吻著她柔软的唇瓣。 “嗯——”她嘤咛一声,不仅忘了说话,连思考的能力也迷失了。 掩落羽睫,她一心一意感受他温柔的吻。 轻怜的、温柔的吻,像白色羽毛,甜甜地搔弄她的心。 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才缓缓放开她,解开当头罩落她的魔咒。她眨眨眼,好半晌迷蒙的眸才恢复清明。 “还我……还我眼镜。”她羞涩地说道,感觉两颊严重发烫。 他却没反应,一迳低著眸,贪看她嫣美红润的秀颜。 她被他看得无法呼吸,“不要看——”火烫的容颜埋入双膝之间。 他忽地笑了,沙哑的笑声宛如琴弦,扯动著她怦然直跳的心。 然后,他忽地伸手捧起她烧红的脸,轻轻为她戴上眼镜。 “为什么戴眼镜?”他问,依然捧著她的脸,“我记得有一阵子你是戴隐形眼镜的。” 啊?那么他的确注意到了? 心韵律动得更狂野了。“我的……隐形眼镜掉了。” “是吗?那真可惜。”他轻轻为她收拢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你不戴眼镜比较好看。” 她醉了。 听闻心仪的男孩赞赏自己,任是多么矜持的少女怕也管不住一颗悸动的芳心。 她扬起头,蒙胧的眸像可以挤出水来。 他心一动,正想说些什么时,凉亭旁玫瑰花丛的另一边,传来朦胧声响。一开始,还有些模糊,之后,逐渐清晰。 “喂,你说宋云飞究竟把那个女生带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 “你看他们刚刚跳舞的样子——他们两个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我也觉得奇怪,可是宋云飞跟温婷婷才是一对吧,他们两人不是从小就认识了吗?” “他们两家是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不过宋云飞跟温婷婷可是这几年才认识的。” “为什么?” “你没听说吗?宋云飞是私生子,三年前才被带回宋家来的。” “真的假的?” “拜托你,消息灵通一点吧……” 交谈声渐去渐远,终於,消逸在沁凉的夜风中。 章怀箴绷紧身子,惊愕地望向闲话的主角。 后者倒没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轻轻扬眉,“别这么一副听到天方夜谭的样子。”他微笑,像是嘲弄她的慌张,却更像嘲弄自己。 她抚住喉头,“他们说的……是真的?” “没错。”他不讳言,“我的确是三年前才被带回这里的。” “就算真是这样,他们又凭什么在背后道人长短?”她忽地起身,为他忿忿不平,“这关他们什么事?”想起方才那两个人心存恶意的口吻,一向温煦的眸,不觉燃起激愤火苗。 “别这么激动,怀箴,这也没什么。”他温柔地望她,温柔地唤她的名。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可她却没听到,依然被愤慨的情绪紧紧攫住。“你不生气吗?”望著他平静的神情,她不可思议。 他摇头。 “为什么?”她紧颦秀眉。 “那你又为什么这么生气?”他静静问她。 “嗄?”她一愣。 “对自己的事你好像都没这么激动,反倒为了我——”未完的语音消逸在黑夜中,若有深意的语尾,挑动著她。 她怔了。 是啊,为什么听到别人说他闲话时,她会如此气愤不平?就好像那些恶意的言语是针对她一样? 不,即使那些话是针对她,她也未必会那么激动…… “你太介意我了,怀箴。”低哑的嗓音静静在她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为什么?” “我会伤害你。”他伸手揽过她,前额轻轻抵住她的,“接近我只会让你受伤。” “怎么……怎么会?” “会的。”他轻轻叹息,更加拥紧她,让她窈窕柔软的身躯更加与自己相贴。 她乱了心韵。这一刻,所有感官都失去了感觉的能力,看不见,听不清,唯有朦蒙胧胧中,意识到他同样凌乱的心韵。 而那,让她找回了说话的声音。 “我不怕。”她贴住他的胸膛,呼吸著他身上既清新又魔魅的气息,低低呢喃。 “怀箴——”他震动了,轻轻撩起她的发,送上唇畔。 半月,轻巧地自云层后探出微笑的脸,浪漫柔和的辉芒静静洒落,像薄纱,若隐若现地裹围两个年轻的人影。 他们依偎著彼此,沉醉在彼此的胸怀里聆听对方的心跳。 谁也没发现,远处,一双锐亮的眸正阴沉地盯著他们。 第六章 白云,在蔚蓝的天空流浪,拖著淡淡的尾巴,悠然又无奈地随风飘荡。 知道为什么白云要在天空流浪吗? 为什么? 因为它们在追寻。 追寻? 寻找它们的另一半啊。寻找那朵能和自己完全融合,一起在天空往下看这个世界的云。 那如果它们变成雨了呢? 那是它们在哭泣,因为一直找不到那个最知心的伴侣。所以它们变成雨,流向大海,然后,在太阳神百般安慰与鼓励之下,又重新鼓起勇气回到天上,重新开始追寻。 真傻! 傻?会吗? 我说只有女生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真无聊! 云飞,你会不会就是一朵白云? 你白痴啊,无聊透了! 无聊透了。 收回流连於天际的眸光,宋云飞不禁淡淡扬起嘴角。 奇怪竟然有人脑子里总浮现这样傻气的念头,奇怪自己当时还经常专注地聆听。 虽然最后他总是对她嗤之以鼻,可每一回当她又开始作梦,他还是会陪著一起。 两个傻瓜!他谑笑著。十四岁的少男少女——可真傻啊。 “……你在想什么?” 清柔的嗓音打断了他自嘲的思潮,落下眸,他望向那个沐浴在灿烂金光中,正微笑著朝他走来的少女。 “没什么。” “要不要……尝尝我做的便当?”她问,忽地高高捧起两个便当盒。 他愣了一下。 “你还没吃吧?我知道你每天中午总是到福利社买三明治吃,随便打发一餐。”她在他身旁坐下,背靠著楼顶的水泥围栏,小手忙碌地打开便当盒,“所以我今天准备便当的时候多做了一个,你尝尝看。” 看著色香味俱全的便当递向他,内容丰富,红豆饭加上几道简单却营养的蔬菜,还有沾了点芥末酱的炸猪排。 他怔怔看著,眼眸忽地有些朦胧。 精心准备的便当、少女温柔关怀的神情——这一切,如此似曾相识。 “怎么啦?不喜欢吗?” “不。”他抬眸,目光深邃,“只是我忽然想起以前你也曾经——” “以前我也怎样?” “……没怎样。”他摇摇头,接过便当,“谢谢。” “不客气。”章怀箴脸颊红扑扑地,看著他进食,“好吃吗?” “嗯。” “那我以后每天都帮你做?” 他没说话,凝视她。 若有深意的眸光烫了她一下,“不……不好吗?” 湛深的眸点亮灿芒,“你在追我吗?”他问,恶作剧似地揶揄。 “啊,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每天吃面包而已。”她垂落眼睑,“你是我的朋友嘛,我只是关心你。”嗓音细得不能再细。 “你对每个朋友都那么好吗?这样看来,你每天应该都有做不完的便当了。” “你!”贝齿咬住樱唇,明知他有意逗弄她,偏偏无可奈何。 见她整个脸红晕遍染,甚至延及颈项,又是娇羞又是生气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一股冲动令他伸手揽过她,迅速在她鼻尖印下一吻。 她惊怔地望他,星眸璀璨异常。 “我警告你,怀箴。” “嗯?” “你或许可以为每个你关心的朋友做便当,可千万不能让他们亲你。” “嗄?” “能够碰你的人,只有我一个。懂吗?”他霸道地宣示所有权。 她没说话,偏过颊,红霞更深了。 “懂吗?”他偏偏还要恶意地追问她。 “……知道了啦。” 他满意地笑了,低头继续吃便当,一面催促她,“你也吃啊。” “嗯。” 几分钟后,宋云飞风卷残云地扫荡完便当盒,接过章怀箴递来的矿泉水,饮了一大口。 她震惊地望著他,“你吃饭……挺快的嘛。” “不像有教养的人,对吧?”他自嘲,“这副样子要是被我爸看到了,一定要重新训练我的餐桌礼仪。” “你爸——”听他提起父亲,章怀箴再也忍不住埋藏心中多日的疑问,“你爸是怎样的人?” “宋勤。你没听说过吗?” “我知道他是宋勤。我想问的是——” “你想问他跟我妈到底怎么回事吧。”他淡淡接口,主动替她说出犹豫不决的话 语。 她轻轻点头,接著急忙补充,“不过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耸耸肩,语气淡然。仰起头,视线再度落定蓝天流云,“我妈本来是我爸的秘书,一夜风流后生下了我,从此她成为老爸的情妇,我成了私生子。一直到老爸的元配死了,他才娶了我妈。” “那是三年前的事吗?” “嗯。” “那么雅茵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罗。” 他点头。 难怪他们兄妹俩的感情会不太好了。章怀箴沉吟,凝望他漠然的侧面。 “你恨你爸吗?” “……以前满恨的。” “后来呢?” “有个女孩教我……不要恨这个世界。”他顿了顿,“她也教会了我,怎样去爱。” “啊?”他沉哑的语气让她直觉地明白这女孩在他心中地位非凡,胸膛滚过酸涩,“她是谁?是你的……初恋吗?” 他不语,忽然转过头,用那对总让她失魂落魄的眸子深深睇她。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为什么总那样看她?那瞳眸,像悄悄藏蕴著无限落寞、无限伤感,那浓浓的怀念、沉沉的惆怅揪紧了她的心,让她疼痛起来。 “云飞——”她嗓音不禁颤了。 “怀箴,你知道白云为什么要在天空流浪吗?” “啊?”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章怀箴一愣,她扬眸,不自觉眯眼望向深秋高高的天。 “你想,是为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它们在寻找著什么吧。”她慢慢开口,清秀的容颜漾开少女独特的梦幻气韵,“也许它们不停地在天空飘荡,只是为了能找到知己。找一个懂得自己、能陪伴自己、一起面对这个世界的人。”转过头,她朝他绽开盈盈笑花,“你说呢?” 他没有说,极度的震撼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只是怔怔望著她,然后,忽地层臂紧紧拥住了她。 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彷佛意欲将她融入骨血,紧得彷佛害怕只要稍一松开她便会忽然消失。 “云……云飞,”她喘不过气,“你怎么了?” “不要……离开我。”低哑的请求沉痛得令她几乎心碎。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也难以想像一向骄傲冷漠、高高在上的他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她明白自己无法拒绝。不论他说什么,是命令或是恳求,她都无法拒绝。 因为她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到恨不能为他抚平心中所有伤痕,喜欢到如果他皱眉,她的心也会跟著坠落地狱。 她真的……好喜欢他啊。 第一个发现每天中午两个人都会躲在楼顶一起吃便当的人是锺晨露,当她远远地看著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简直不敢置信。 终於,趁著班联会办公室没有其他同学,她拦住宋云飞,当面质问他。 “你跟怀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后者搁下正在阅读的耶诞舞会企画案,悠然靠著椅背,闲闲反问。 “别跟我装傻!”锺晨露怒而拍案、“你们在交往吗?” “那关你什么事呢?锺同学。” “当然关我的事!怀箴是我的好朋友。” “如果你们是好朋友,那么你应该去问她,不该来问我。” “我就偏偏要来问你!”她冲著他喊,“你这家伙居心叵测,到底想对她怎样?” 对她愤怒的逼问他只是淡淡扬眉,“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居心叵测?” “上次那封信。你敢说不是你贴的吗?” “不是我贴的。” “嗄?”对方干脆的否认令锺晨露愣了一下,眯起眼,狐疑地打量他,“真的?” “真的。” 她不肯轻易相信,“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 他不语,双眸彷佛闪过一丝异样,可当锺晨露定睛一看,迎向她的只是面无表情的脸孔。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他摊摊手,一副她不相信他也没办法的样子。 她颦眉,瞪视他许久,“你对怀箴是认真的吗?” “你所谓认真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满喜欢她的。”他淡淡一句。 “只是满喜欢而已?” “不干你的事,小姐。”又是这样闲闲一句堵住她。 她一窒,秀眉却纠结得更紧,“怀箴是个好女孩,如果你这个『油条』只是玩玩而已,请你别找她。” “油条?”他扬眉,“这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吗?”一个公子? “你比那更糟!”她怒斥。公子起码还肯认真哄女孩子,他却根本以践踏女人心为乐。 “喂喂,小姐……” “总之,我会查出到底是谁把那封信贴在公布栏上的。如果让我查出来是你,你就吃不了兜著走!”撂下狠话后,锺晨露愤然转身,像阵旋风般狂卷而去。 正如她来时一样。 宋云飞直直瞪视她的背影。 他现在终於明白好友蔡子麒的痛苦了。跟这种强悍的泼妇一起长大,也真难为他了。 “我为你默哀,子麒。”俊逸的唇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学姊,学姊!” 娇女敕的叫唤让章怀箴的心神抽离英文课本,她抬头,发现宋雅茵正在教室窗外对她挥著手。 “学姊,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她扬声喊,可嗓音却仍是娇娇的,甜甜的,衬著一张清丽如花的美颜,轻易迷倒教室里几个青春未艾的大男孩。 显然,班上男同学都被雅茵迷住了, 不愧是初中部第一美女。章怀箴悄悄微笑,连高中部的学长也躲不过她活泼甜美的魅力。 她迎向她,和往常一般宠溺地模模学妹的头,“什么事啊?雅茵。” “学姊,你看这个。”一封白底金边的信函递向她。 “这是什么?”章怀箴好奇地接过。 “你看看嘛。” 依言抽出信封里同样设计典雅的卡片,“邀请函吗?”她打开,明眸迅速浏览后倏地圆睁。“是钢琴比赛?” “是啊。”宋雅茵甜甜地笑,“为了配合白老师新唱片的宣传,特地举办这个活动。得奖者可以在白老师的下一张专辑跟他一起表演双钢琴哦。” 双钢琴表演?章怀箴呼吸一紧。 “对啊,这个活动是我爸爸公司赞助的,要在全台湾进行青少年的选拔赛,爸爸还说,要给前三名奖学金,送他们出国留学。” 奖学金?留学? “学姊,参加吧。”看出她震撼的心情,宋雅茵开始游说她,“学姊那么有实力,一定可以得奖的。” “可是——”她太清楚自己的能耐了,如果这个徵选比赛是针对全台湾,不知有多少人会参加角逐。台湾可不乏从小学琴的青少年啊。 “可是他们弹得未必有你好。”宋雅茵继续鼓吹,“连白老师都说你有潜力,不是吗?只要学姊多加练习,一定有机会的。老师也说了,他希望你报名参加。” “他希望我报名?”那个年轻的钢琴家提到她的名字?章怀箴难掩兴奋,“他还记得我?。” “当然啦,老师还说,如果有机会跟你一起弹琴,-定很有趣。” “他真的……那么说?”是白谨言耶。赞美她的人是白谨言,简直令她不敢相信。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乱了,体内血流逐渐燃烧。 “要参加吗?” “好,我报名。”章怀箴点头,紧紧将邀请函贴在胸前,明眸闪过某种决心。 是云飞教她的,不要逃避,勇敢面对一切。 所以她要参加比赛,抓住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於是她开始勤练钢琴,不停地、疯狂地练习,为了练好初赛的指定曲,她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小时。 下课、午休、放学,只要有空档,她一定前往音乐教室报到。 整整两个礼拜,宋云飞几乎没有与她独处的机会,为了争取时间,她连午饭也不跟他吃了,匆匆将便当盒塞给他后,便急急奔走。 放学后,她会留在学校弹琴,直到晚间自习结束,学校的管理员前来赶人为止。 周末假日,更是全天练习,一刻也不休息。 每一回,当宋云飞经过音乐教室窗前,看著她专注地弹著钢琴的倩影,胸膛总会漫开难以言喻的滋味。 有些苦,有些涩,有些嫉妒,又忍不住心疼。 他发现自己在跟她最爱的钢琴吃醋,可一念及她正执著地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时,也只能微笑支持她。 他的怀箴——这个时候的她,真美,望著她盈满梦幻与决心的容颜,他忽然感觉她很耀眼。 耀眼得令人难以逼视。 他体贴地不去打扰她,只是坐在班联会办公室,一面处理著公务,一面聆听从楼上窗扉流泄的悠扬琴声。 她弹得愈来愈好了。他微笑地想,这次比赛的指定曲是白谨言去年在全亚洲卖出双白金的创作——“吉普赛流云”,技巧上虽不算复杂,但要处理好象徵流云随风狂转的那一连串激烈琴音却不简单。 那不仅是对基本指法的挑战,也是考验弹奏者诠释感情的能力。 激昂中有落寞,疯狂中藏不住无奈,那是一种旁徨,一种抵抗,一种对命运的不肯屈服,却逃不过其肆意摆弄。 他听过白谨言那张cd,他弹得十分好,将那种绝望与希望交错反覆的意境清楚地传达到听众心灵最深处。 怀箴诠释的方武与他不太相同,少了几分慷慨,多了几分婉转,在温柔的激动中流泄细腻的情感。 那情感,彷佛清淡,却深深揪扯人心。 至少,揪扯著他的心。在听著她的琴音时,他感觉自己一点一点、逐渐碰触到她柔软的内心。 柔软的少女芳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深深震动了他,让桀骛不驯的他也只能一点一点、逐渐卸下坚硬的外壳。 那一年,他十四岁—— “你吃过了吗?” 少女盈盈出现在公园栏杆的另一边,纤细的倩影映在玫瑰紫的黄昏布幕上,显得那样迷蒙、清淡,捉模不定。 他愣愣地瞪著。 “你做什么?”粗鲁的语调掩不住困惑。 “你吃过了吗?”她问,长长的辫子被风吹得微微凌乱,散落几束墨黑的发绺,黑框眼镜后,一对眸子清亮有神。“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一天了。你……没吃饭吧?” “我有没有吃饭要你管!”他怒视她。这女生怎么回事?经过昨天的教训她还不懂得远离他吗?难道非要他再次把她的眼镜抢走、狠狠丢在地上踩碎她才会怕他?“走开。离我远一点!” “你不要生气,我不是要烦你。”见他瞳眸燃起怒火,她容色一白,微微后退一步,“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这个给你。”一个画著粉红凯蒂猫的餐盒捧到他面前。 他愕然,“这是什么?”干嘛拿这种女孩子用的东西给他?“你跟我开玩笑吗?” “是寿司。”她紧张地解释,“我做的。我跟妈妈两个人吃不完,给你。”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解决剩饭?” “是……啊,不是。”她困窘了,右手紧张地模了模发际,“我只是想你应该还没吃,也许肚子饿了。” 因为怕他肚子饿,所以特地拿寿司来请他吃? 他眯起眼,怀疑地打量眼前双颊泛红的少女。“你是白痴吗?”半晌,他蓦地粗声吐出一句。 “嗄?”她呆然。 “难道你不怕我?” “我不……不怕。”她勉力扬起唇角。 撒谎! 傻瓜都看得出她紧张得要命,瞧她葱白的手指,抓得那餐盒多紧啊。 可为什么明明怕他恶言相向、明明怕他像昨天一样欺负她,她依然如此坚持要接近他呢? 他不懂。 “这个……这个给你。”她将餐盒塞入他手里,朝他紧张地一笑后便匆匆旋身跑开。 浅蓝边的海军领随著她奔跑的动作在暮色中轻巧翻扬。 他蹙眉,打开盒盖,拈起一块寿司送入嘴里,忽地,双眉一阵纠结。 这是什么啊?他最怕酸了!居然放那么多醋。那女人想毒死他吗? 他哺喃在心底诅咒,可不知怎地,一面诅咒,一面却觉得肚子愈来愈饿,不知不觉一块接一块扫光所有寿司。 酸归酸,还不算太难吃。 那是他第一次吃完她为他准备的便当时最大的感想。 可他没料到,那不是唯一的一次,第二天当他敲她家的门面无表情地把空盒子还给她时,她抬头对他浅浅地笑,然后问他要不要每天都帮他准备一个。 “我每天都会帮妈妈还有自己准备便当,可以顺便帮你做一个。” “不必了!” “没关系,你不用跟我客气。” 谁跟她客气啊?她是白痴吗?他们非亲非故地,她干嘛无事献殷勤? 他横她一眼,“我警告你少来惹我,小心我把你这个古董拿去卖掉!” “古董?”她不解。 “难道你不是吗?”双手环抱胸前,他酷酷地睨她,“现在还会有女生绑辫子,还戴这么难看的眼镜吗?” “啊,我真的很拙吗?”她难堪地抚模发际。 “超级无敌拙。”他毫不容情地评论,“比故宫那些古董还落伍。” “哦。”羞涩的红霞染上颊畔。 他瞪她一眼,虽然心跳因为她像苹果般红润的小脸莫名其妙地加速,表面却故意冷哼一声。 他转身就走,以为自己从此以后舆她划清界限,谁知隔天早上,当她背著书包上学校参加暑期辅导前,竟又找到一个人躲在公园防空洞里的他,悄悄把便当放在洞口。 当他被灿烂的阳光刺得不得不睁开眼时,第一个映入瞳底的就是那个凯蒂猫餐盒。 他简直无法置信。 可就是这个可爱得令他郁闷的便当盒,开始了她与他牵扯不清的缘分,从此以后,他发现自己叛逆的人生轨道忽然意外地走进一个乖乖女。 他无法拒绝。板起脸来怒瞪、开口成串脏话,都不能吓走外表柔弱、内心固执的她。 “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一天晚上,当空气忽然转凉,飘起蒙蒙细雨时,她为他带来了一床毯子,还有一壶温热的可可。 “你离家出走吗?”撑著一把圆点小花伞,她蹲在洞口问他。 他翻个白眼,不理她。 “别这样,你爸爸妈妈一定很担心。”她柔声劝他,“回家吧。” “哼。”他冷哼。 “你家在这附近吗?” “不用你管。” “别这样赌气了,回家吧。” “我说了不用你管!”他忽地发怒,朝她高声咆哮,“我没有家,你懂吗?我没有!”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了一跳,身子一晃,不觉跌坐在地。伞落了,人也被雨打得一身湿。 他皱眉,展臂将她整个人拉进防空洞里,然后自己钻出去替她把被风吹远的伞捡回来。 再回到洞里,只见她正拿手帕擦拭自己淋湿的眼镜,好不容易擦乾了,她迅速戴上,可镜面依然一片白雾蒙蒙。 “你不戴眼镜会死啊?”他不耐地伸手扯落她的眼镜,“等雾散了再戴不好吗?” “可是……我看不到——” “你近视几度?” “六百多。” “六百多?那么用功干嘛?再不好好注意,小心有一天变瞎子!”他怒斥。 “我小时候喜欢躺在床上看书,不过现在不会了。”她连忙解释。 他瞪她一眼,不语,抢过她抓在手中的手帕,对玻璃镜片吹了-口气,然后仔细擦拭。确定镜片重新回复清透后,他才帮她将眼镜架上鼻梁。 “谢……谢谢。”她扶住镜框,脸好红。 照例,看著她嫣红的脸,他的呼吸又不顺了,急忙扭过头,瞪著洞外细雨一滴一滴跌落地面。 “你刚刚说……你没有家?”她怯怯开口。 “有也等於没有。”他闷闷地说。 “那么,其实有罗?”她挨近他,“那你为什么不肯回家?跟爸爸妈妈吵架了吗?” “我没有爸爸。” “啊?” “那个人不是我爸爸!”他忽地转回脸庞,眼眸炽热而激动,“他让我当了那么久的私生子,现在却突然要我认祖归宗?这算什么?” “那表示他在乎你,不是吗?”她柔柔地说。 “在乎我?那我以前被同学嘲笑的时候他怎么不在乎?以前学校开家长会他怎么都不出现?邻居问我爸爸是谁,我一句话也不能说,因为他是有头有脸的上流社会人物,丢不起这种脸!”他恨恨一啐,“那时候他不在乎,现在反倒在乎了?” “宋云飞……” “我不姓宋!我他妈的才不想姓宋!”他怒气冲天。 可这回她却没有被他的怒气吓退,打开保温壶,倒出一杯香浓的热可可,“喝一点。” 他不理会。 “喝一点嘛,很好喝的。”她软软说道。 他皱眉扫视她一眼,却乖乖接过,啜饮一口。 她微笑望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你知道吗?我爸爸去年死了。” 他一怔。 浅浅的微笑敛去,“是意外,车祸。” “章怀箴——”望著她忽然黯淡的神情,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咬牙。 “车祸前一天,我还跟他吵了一架。因为他答应过我生日时送我一台全新的钢琴,可却黄牛了,说要再过一阵子。我很生气,骂他不守信用。”她忽地一顿,闭上眸,吸了吸泛红的鼻尖,“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也想过要跟爸爸道歉,可就是开不了口,我想隔天再说,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酸楚的低诉令他一震,心脏跟著紧扯。 “这一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她扬起微红的眸,“我想对他道歉,在心里一百次、一千次说对不起,可他……我爸爸再也听不到了。” “章怀箴,你——”他紧紧握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那天出门,就是为了帮我订一架新钢琴。”泪珠一颗颗从她眼眶逃逸,那么清澈、那么透明、那么令人心酸。 他不觉伸手,轻轻替她拂去。 “所以现在我懂了,有时候我们会对一个人生气,会不想跟他说话,不想见到他,可是我们——”她垂落眼睫,颤著嗓音,“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会后悔。” “别哭了,不要哭了。”他笨拙地安慰。 “很多事,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的。”她深吸口气,抬头送给他一抹伤感的微笑,“所以——” 傍你爸爸一个机会好吗? 她没有说出口,可他却清楚地听到了,万般挣扎在胸战,可最后,他终於还是半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她微笑加深,展袖拭去颊畔泪痕,跟著,细声打了个喷嚏。 “你冷吗?”他关怀地问,“快回去吧。” “没关系,我想陪你坐一会儿。” “我没事,你快回家吧。” 她摇摇头。 他无奈,只得拉过毯子覆在她身上,“盖好。否则感冒我可不管。”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毯子,盖住自己,也细心地裹住他。 “这样我们两个就都不会冷了。” 他怔怔望著她恬淡的笑颜。 天空依然下著雨,细细纷纷,一滴一滴清脆地敲落地面,听起来——不像伤心的眼泪。 第七章 知道为什么白云要在天空流浪吗? 为什么? 因为它们在追寻。 追寻? 寻找它们的另一半啊。寻找那朵能和自己完全融合,一起在天空往下看这个世界的云。 那如果它们变成雨了呢? 那是它们在哭泣,因为一直找不到那个最知心的伴侣—— 停下抚琴的动作,章怀箴愣愣地直瞪著前方,黑色的琴盖,反照出一张迷惑的容 颜。 为什么这几天练琴的时候她脑海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回荡?有时蒙胧,有时清晰,有时是个少女,有时像个男孩。 少女问男孩知道为什么白云要在天空流浪吗?然后,慢慢告诉他一个幻想的故事。 偶尔,她甚至能看到男孩无奈的神情,像是受不了少女的无聊,却又继续静静聆听。 这样的对话似曾相识,她还记得那天在楼顶,云飞曾问过她。 可为什么在恍恍惚惚中,她感觉这样的对话似乎发生在更久以前,发生在两个更年轻的男孩女孩问,甚至能看到女孩两条长长的辫子,以及男孩泛白的牛仔裤? 模糊的印象,随著她愈来愈投入地练习这首钢琴曲,逐渐清晰,逐渐强烈。 她确定她听过这些,确定见过脑海中两条淡淡的人影。 究竟是谁呢?究竟是什么时候让她听到了这些? “它们在哭泣,因为一直找不到那个最知心的伴侣,所以它们变成雨,流向大海——”她喃喃念著,忽然觉得一颗心被某种奇特的力量紧紧拉扯。 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她失落的记忆? 一念及此,她不觉惊怔,心韵急急加快速度。 那个长辫子的女孩是她吗?有可能,不是吗?从前的她确实喜欢将头发扎成两条长长的辫子啊。 那么,那个男孩是谁?他的五官在记忆中模糊迷蒙,她看不清。 会不会……是云飞呢? 难道他们不是在高一那一晚才初次见面?而是在更久以前便彼此有了牵扯? 但,怎么可能? 如果他们以前就认识了,为什么云飞从不告诉她?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 或者,一切只是她无谓的猜想,事实并非如此…… 可心,好乱啊,旁徨不定。 忽地,章怀箴感觉自己无法集中精神练琴了,她站起身,来到窗前,抬头凝望苍蓝色的夜天。 今夜,星光灿烂,月儿悄悄躲在云后,露出半张脸。 校园很安静,只有高中部教学大楼几间教室透出明亮的灯光。 那是高三的学长姊,为了准备联考,他们总会在晚自习时间留下来用功读书。 想著,她抬手瞥了眼腕表,九点了,她能留在学校练琴的时间不多了,应该把握时间。 定了定神,刚旋身便望见一个修长的人影踏进音乐教室。 “云飞!”她禁不住惊喜,匆匆奔向突然出现的少年。 “我没听见琴声,猜想你可能练完了,所以来看看。”宋云飞微笑,伸手替她收拢散乱的发绺,“要走了吗?” 她摇头,“我只是休息一下而已。” “这样啊。”他深深望她,“后天就要比赛了,紧张吗?” “嗯。” “别紧张。”他温声道,“你弹得很好,一定没问题的。” “谢谢。”她的心怦然直跳。那么多人鼓励过她——母亲、学妹、老师、同学,可他却是让她最激动的一个。“你真的觉得我弹得好吗?” 他点头,微笑睇她。那微笑如此温柔,眸光如此醉人,教她陶陶然的,微醺。 她脸颊爆红,“谢谢,我一定会加油的。” 他看著她,好一会儿,别过头去,“也别太加油了。” “什么?”她听不清他的嘟囔。 “这阵子你老忙著练琴,几乎天天不见人影。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他低声说,不情愿地伸手在琴键上随意敲了几下。 她瞪大眼睛。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他在……对她撒娇吗? 南方校园最冷傲、最高高在上的班联会主席对她撒娇? 莫名的愉悦攫住她,她忽地喘不过气。“要弹吗?”她拉他一起在琴椅上落坐,“跟我一起弹?” “我?别闹了。”他尴尬,“我的程度顶多弹『小星星』吧,怎么可能跟你合奏?” “那就弹『小星星』,莫札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很好听啊。” “什么变奏苗?别把我想得太厉害,我可只会弹单音。”他责怪地瞪她一眼。 她噗哧一笑,“那就弹单音吧。好嘛,弹啦。”她软声央求,水眸盈盈发亮。 他拗不过那样娇憨的神态,只好勉为其难点点头,右手指笨拙地一一按下琴键。 她只听了几个音,左手便如行云流水抚弄起琴键,成串优雅的伴奏让单板的主旋律瞬间得到了生命。 宋云飞忍不住惊奇,“听起来还不赖嘛。” “再来一次,这次你加点和弦。” “和弦?怎么加?” “我教你。” 她热心地开始教他怎么在右手单音上加上简易的和弦,待他抓著了和弦的诀窍后,又教他变换每一拍的速度。 “这样就是变奏曲啦。”她笑道。 “什么?这样就算?”他挑眉,“好像不难嘛。” “是不难啊。我看你也满有弹琴的才能嘛。” “别嘲笑我了。”他揉揉她的头发。 她吐吐舌尖,“继续玩吧。” “嗯。”他点点头,倾身准备弹奏时,微敞的衣襟露出一截红绳。 她看到了,忍不住好奇,“那是什么?” “什么?” “这个。”她伸手轻轻拉扯红绳。 “别拉!”他脸色一变,急忙往后一退。 她愕然,“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彷佛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动,别过头去。 她迷惘地望他,“我不能……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他语音瘖哑。 “我想看。”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无理,可却抑制不住一股强烈的冲动。 那段红绳,一定隐藏著什么秘密。她要知道! “云飞,给我看。” “你——”他回头望她。 “求你。” 他愣了一下,掠过一丝暗影的眸显然对她的要求有些犹豫,但终於,他还是扯出衣襟内一条系著玉坠的红绳。 “玉佩?”她讶然,没料到一直让她如此介意的只是一块玉佩,“这是谁送的?” 他摇摇头,伸手解开绳结,取出玉坠,“这个坠子是我自己买的。”将玉坠随手放回裤袋,他抬高手,让红绳直直流坠。 她怔怔地望著艳红的细绳,思绪微微迷蒙。 这个,系在你跟我的小指头上,这样我们就不会忘记对方了。 清柔的语音蓦地在她耳畔回响。她一震,倏地伸手握住红绳。 她见过这条细绳,她见过! 问题是,在哪里呢? 蕴著疑问的眸子扬起,清澈地逼向他。 他不语,深深回凝她的瞳眸似乎带著淡淡期待,却有更多难以言喻的挣扎。 “云飞,你记得吗?我告诉过你我以前总是作一个恶梦。”她低低开口,“我梦见自己忘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总是在梦里追著我,他质问我、控诉我,逼得我不停地逃。”她深深呼吸,“那个人……是你吗?” 他没说话。 “告诉我,是不是你?”她忽地激动了,“三年年前的车祸让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忘了自己,忘了爸爸,忘了妈妈,我是不是……是不是也忘了你?” 她问他,那么哀伤而急切地问他,低哑的嗓音直逼他内心深处,固执地在其间造成阵阵回音。 那个被遗忘的人是不是他?那个被抛弃在誓言之后的人是不是他? “你告诉我,云飞,告诉我啊!”她握著他微微冰凉的手,细长的红绳在彼此指间迂回、纠结、缠绕。 他只是沉默,让人心痛的沉默。 许久,他忽地俯身上前,前额抵上她的,“是的,我们以前就认识了,不过你忘了也没关系,也许忘了……才是对的。” 伤感的言语迷惑了她,牵引出滴滴珠泪。像流星,温柔坠落,划过他与她的颈项,浸染两人之间的红绳。 红绳,淡淡褪去了艳,色泽逐渐深沉。 她忘了什么?究竟忘了什么? 她不知道,他不肯告诉她,她只能期待自己有一天会想起来。 她必须想起来,她要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伤感,那么惆怅。她要知道,曾经牵扯他们的命运之风究竟做了什么?让两朵曾经碰撞的云终究只能离散两方? 她要知道,为什么那条红绳没能系住他们—— 迷惘与不安,反抗复挣扎,在矛盾的心绪中,章怀箴将指定曲诠释得独树一格,不但顺利通过了预赛,而且还拿到了第二名的成绩。 一从会场出来,她便迫不及待赶回学校,她要告诉宋云飞这个好消息。她相信,他听了也会很高兴的。 他会为她高兴的。 她开心地跑著,下了公车,穿过宏伟的校门,直奔校园。绕过杜鹃花丛畔的几株木棉树时,许是太过心急,她滑了一跤。 “啊。”她轻喊一声,懊恼地注视著自己的膝盖。虽然穿著长裙,圆润膝头仍然隐隐疼痛,看来大概免不了一片青紫。 真笨,居然跌倒了。 她叹口气,双手撑持地面正欲起身时,却蓦地发现罪魁祸首。 香蕉皮? 她瞪著皮鞋底面那一片女敕黄,不觉愕然。 是谁这么恶劣把香蕉皮丢在这里的?南方的校园一向维护得很整洁啊,别说香蕉皮,就连纸屑也很少看到。 她凝眉,数秒,想起自己急急奔跑的目的,连忙站起身。可还来不及重新迈开步伐,沁凉水流当头淋下。 “啊。”随著尖叫响起,她也被水淋得湿透。 是谁? 直觉地抬起头,她眯眼细瞧。 面前是初中部的教学大楼,正值上课时间,所有教室窗口都空无人影。 有人恶作剧吗? 她茫然,不懂为什么恶作剧要找上她?照理,她没有得罪任何人啊。而且高中部的学生跟初中部很少来往,在南方校风薰陶下,学弟妹也一向很尊敬学长姊,不应该有人故意跟她过不去。 想不通。 算了。章怀箴摇摇头,伸手拭去脸上的水珠,然后小心翼翼地撩起裙摆,用力绞拧。 稍微感到清爽后,她带著一身狼狈继续往前走向高中部教学大楼。 忽地,一个清朗的声音扬起。 “怀箴!” 她扬眸,迎向正匆匆跑向她的宋云飞,他俊逸的脸庞掩不住焦急,“怎么搞的?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云飞。”她尴尬地笑,“你没上课吗?” “我请了公假。”一整天心系於参加比赛的她,他根本无心上课,索性找藉口请了公假,溜出教室。“你究竟怎么了?”拉起她的手,他细细打量起她狼狈的模样。 披在肩头的秀发全湿了,几绺乱发贴在前额,为了比赛特地穿上的毛料背心裙也湿透了,紧紧贴著她窈窕的身躯。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不小心跌倒了。” “那怎么会弄得全身都湿了?” “可能有人在打扫吧,不小心泼到我。” “谁这个时候打扫?”宋云飞拧眉,星眸点亮怒火,“根本是故意的!你告诉我,是在哪里被泼的?”他横眉竖目,挽袖握拳,一副要找人单挑的模样。 “没事,你不要那么激动。”她连忙劝阻他,“我想那个人应该没恶意,只是不小心罢了。” “怀箴——”他无奈地瞪著息事宁人的她。 “别管那个,你听我说。”玫瑰唇角扬起灿灿微笑,“你不想知道我比赛的结果吗?” “你通过了?”见她愉悦的表情,他也跟著心情飞扬。 “嗯。”她点头,“我进决赛了,而且还是预赛第二名哦!” “太好了!怀箴。”他为她开心,激动得拥她入怀,“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谢谢。”她忽地脸红了,全身发烫,“云飞,你放开我啦,会把你也弄湿的。” “没关系。”他不肯放,依然紧紧抱著,一张嘴甚至不安分地四处啄吻。她的眉,她的鼻,她还墜落著水珠的耳垂,以及湿润的唇。 她全身都湿透了,而此刻的她看来宛如出水芙蓉一般清新、诱人,令他忽地情动,难以抗拒。 他用力收拢双臂,几乎有股冲动将她整个人揉入自己体内。 “喂,别这样,会有人看见的。” “不会有人看见的,大家都在上课啊。”温热的舌尖挑弄著她柔软的唇瓣。 她无法呼吸。“云飞——” “别说话,怀箴,别说话。”他哑声道,拿自己的唇慢慢为她拭去脸上晶莹的水珠。 “嗯——”她娇吟一声,身子一软,再也生不出抵抗他的力量。 正当两个人脸酣耳热,沉醉於甜蜜的轻吻时,闪光灯倏地一亮,亲密的场面精准地被摄入猎者的镜头。 章怀箴很快便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件并非偶然。 她被盯上了,不知为什么成了初中部学弟作弄的对象。任何时候,只要她是孤身一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恶整。几天下来,她的制服在上体育课时不翼而飞了,她的马尾在搭公车途中被剪了一绺,她的腿更在一次又一次意外跌倒下到处淤青红肿。 原本她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直到一天晚上,她在家门口撞上几个特意等她的学弟。 “你们……想做什么?”不怀好意的眼神逼得她步步后退。 “我们不想做什么。”一个高头大马的学弟上前,威胁地眯起眼,“我们只想你搞清楚状况,学姊。”最后的称谓唤得十足讽刺。 “什么……什么状况?” “认清楚你自己的身分!”他冷哼,“你以为你是谁?章怀箴,你以为你现在跟班联会主席交往就很了不起吗?” “我……没跟他交往——”她面色蓦地苍白。 他们怎会知道她跟云飞在交往?他们俩每回见面都很小心的啊,为了怕学校以及双方的家长知晓,他们两个早就达成暂时先隐瞒一切的共识。 可这个小心翼翼守住的秘密,怎会被这些学弟探知了? “没有吗?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一张照片甩到她面前,“别告诉我这是灵异照片。” “这是——”瞪视照片上亲密拥吻的两人,章镶箴呆了。 天啊!他们接吻的画面竟然被偷拍了?尴尬的红霞迅速染满双颊,她扬起仓皇不定的眸,“你们想怎样?” “你说,如果我们把照片贴上公布栏,会怎样呢?” “你们……” “学园的贵公子跟工厂女工的女儿交往,这种麻雀变凤凰的八卦应该挺受欢迎吧。” 他们要把照片贴上公布栏? 章怀箴闻言,脑海一片空白。 “自从丁蔚学姊的事件以来,南方好久没什么大新闻了,这个消息肯定会在学校掀起旋风。” “我看训导又要头痛了。” “过几天要开家长会,八成会约谈双方家长吧。” “呵呵,看来事情会很精采……” “你们……你们——”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上前一步,仰起祈求的苍白容颜,“拜托你们别这样做。如果……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们,你们告诉我,我可以……道歉。” “你最大的错就是恃宠而骄!”几个学弟眼一瞪,忽然失去了谈笑的兴致,齐齐迈开步伐逼临她,“你以为你是谁?凭著跟宋学长的关系好就可以乱说话?” 她说了什么?“我不明白——” “还装傻!”一个学弟忽地发怒,伸手用力扯住她扎成马尾的头发,“不要以为你现在有人当靠山我们就不敢动你!” “你们……你们误会了。”章怀箴眉尖抽搐,头皮被扯得严重发疼,“我真的没有……”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去她的辩解,章怀箴伸手抚住热辣的颊,眼眸蓦地涌上酸涩。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哪里招惹了这些学弟?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欺负她? 泪水几乎不争气地坠落,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忍住。 “识相点就离宋学长远一点!”拿手背甩她耳光的学弟阴恻恻地开口,“否则别怪我们公开照片。” “不,请你们不要!”她焦急地喊。 “不要也行,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学弟冷冷地笑,“我们给你三天的时间,你好你考虑。还有,这件事如果你敢对任何人泄漏一句,大家就走著瞧!”悻悻抛下最后的威胁后,几个学弟转身就走。 留她一人独立风中。 夜,愈来愈冷了。 她最近不对劲。 心不在焉、旁徨恍惚,就连练琴时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经常莫名其妙停下来,陷入迷惘沉思。 听著那沉涩的琴音,宋云飞不必问,也知道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可当他逮著机会问她时,她却像只受惊的兔子那样容色刷白,然后急忙摇头。 “没……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怀箴,你一定有事,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伯母好吗?” “妈妈她……很好。”她涩声应道,唇角勉力一扬,“她今天还会来参加家长会,没事。” “那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我没……没什么,只是妈妈要来,有点……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我怕妈问我的成绩。”章怀箴无力地苦笑,“为了准备这次比赛,我第二次月考又考砸了。” “是这样吗?”宋云飞星眸锐亮,紧紧盯著她,意欲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她察觉了,连忙偏过颊,“我妈应该差不多来了,我去校门口接她。” “我陪你去?” “不!不行!”她突地锐声喊,回眸瞪他一眼,“你疯了吗?绝对不能让学校同学或我妈看见我们在一起。”抛落激动的言语后,章怀箴立即转身,像只惊弓之鸟般慌然逃去。 “怀箴!”宋云飞焦急的嗓音在她身后扬起。 可她没理会,飞也似地逃离楼顶,奔下楼。 心跳在紧窒的胸腔里仓皇加速,强烈的奔腾几乎令她无法负荷。 懊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这几天,她一直考虑著是否将一切告诉宋云飞,可一转念,想起学弟们的威胁,话语就这么梗在喉头,出不了口。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狂乱想著,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她,她惊叫回首,这才发现原来是宋云飞。 “云……云飞?”她一愣,数秒,忽地警觉,眸光迅速流转四周,“你快放开我!万一被人家看见了怎么办?”她低斥。 “没人看见。”宋云飞抿著嘴,一面将她拉入一排绿墙后,让茂密的常绿树丛掩去两人的身影。 虽然已经够隐密了,章怀箴依然焦虑难安,身子微微发颤。 那张照片宛如黑夜的闪电,不停地闪过她脑海,每一击,都令她更加慌然失措。 “拜托……拜托你。”她仰起毫无血色的容颜,祈求地望他,“真的会有人看见。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好吗?” “你为什么这么怕别人看见?”他不肯放过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 “你不说我就不放你!”他紧紧拽住她的手臂,“管他全世界的人都看见也好,我不在乎。” “你……你怎么能这样?”她哑著嗓音,瞳眸微漾泪光。 见她如此惊惧的反应,他倏地领悟自己更加不能放开她,“告诉我,怀箴。”他缓下语气,“是不是有人对你做了什么?” 她咬唇不语。 “告诉我,最近你总是有些狼狈的样子,连头发……”他伸手撩起一束发绺,眸中闪过痛惜,“也剪短了。为什么?” “我只是想……换个发型。” 他根本不相信她微弱的解释,静静望著她。 而她在那样沉静深邃的眸光注视下忽地身子一软,苦心挂上的面具终於缓缓崩落。 他的眼神多令人安心啊,坚定沉稳得彷佛他有能力替她挡去外界一切风雨。他的眼神告诉她不必担心,他会帮她摆平所有不顺遂,他会保护她。 他会保护她。她该信任他。 她闭了闭眸,忽地攀住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啊木一般,“云飞,他们……他们拍到了——” “拍到什么?” “我们的……照片。”她颤著语音,“那天,我们在学校亲吻的照片——” “所以他们拿照片威胁你?”他很快掌握了状况,面容一凝,“是谁?怀箴,是谁敢这样威胁你?他们想怎么样?” “他们要我……离开你。” “什么?”深湛的黑眸滚过合影。 “他们说……说我配不上你。”两行清泪滑过她神色凄楚的颊畔,“要我离开你。 宋云飞闻言,脸色一变。 “云飞,我们……该怎么办?” 他眉峰一蹙,正想说话时,一阵微微嘶哑的嗓音忽地在树丛的另一侧响起。 “你是章怀箴的妈妈吧?” 第八章 “我是啊。”望著面前几个穿著海军领制服的少年,章母不解地凝眉,她认出他们穿的是南方中学初中部的制服,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忽然拦住她,“你们是怀箴的学弟吧?” “学弟?”几个少年笑出声来,清脆昂扬,却也夹杂著处於变声期的尴尬沙哑。 这样的笑声,衬上那样诡异的表情,让人心慌。 章母眉头蹙得更紧,“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学姊平时很照顾我们,所以我们特地来跟她妈妈打声招呼而已。”其中最高大的少年上前一步说道。 “是吗?” “那你知道吧?你们公司董事长的儿子也在我们学校念书。” “嗯。” “他很了不起哦,现在是学校班联会的主席。” “哦?”章母扬眉。宋氏太子出众的优秀聪明她早在厂内听无数同事八卦过,可她不明白这关她什么事。 “你们大人一定都很想招一个这样的女婿吧。” “什么意思?” “不懂吗?”少年们笑了,笑声更加狂放,“我们在说,你只是个工厂女工而已。” “那又怎样?” “一个女工妄想高攀豪门?不好笑吗?” 笑声更加尖锐了,蕴著浓浓的恶意讽刺。 章母容色一白。 “看看你自己!”少年恶作剧的眸光一转,落向她简单的深色毛衣加黑色长裤的打扮,“穿得这么俗气,一看就知是lpt牌的,哈哈!” “什么……什么lpt牌的?你们在说什么?” “不懂吗?就是路边摊啦!真是个obs,连这个也听不懂,受不了,有够『耸』……”恶意嘲弄的嗓音忽地逸去,几个少年同时惊愕地瞪大眼,望向那个正阴沉著脸怒视他们的学长。 “宋……学长——” 宋云飞冷冷一撇唇角,“你们几个话不少嘛。” “不是的,学长,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深眸沉冷。 “学长,那个……其实我们只是——” 仓皇的解释被一记拳头堵去,接著,一拳又一拳,怒气冲天的宋云飞像头猛兽,一一在每个人脸上赏上一记。 几个少年被打了,只敢捂著脸,不敢反抗。 “照片在哪里?”宋云飞眯起眼,扯住那个最高大的学弟的衣领,“给我拿出来!” “什么……什么照片?” “还装傻!”他暴喝一声,右手握拳,眼看又要在学弟脸上重捶一记。 章怀箴连忙扯住他的手,“不要打了!” “别阻止我!怀箴,这些混蛋欠教训!” “不是的,照片真的不在他们那里。”章怀箴急急解释,“他们……不是那天威胁我的人。” “什么?”宋云飞一惊。 她的意思是威胁她的另有其人? 老天!究竟有多少学弟盯上她了?他们又为何要这样针对她? 一念及此,燃著烈焰的眸重新瞪向学弟,“说!是谁让你们做这些事的?” 学弟不说话,撇过头。 “还不招!”震天怒吼直冲云霄。 几个学弟听了都是一阵冷颤,可却不约而同别过脸,硬气地咬住下唇。 “再不说把你们全送去训导处!” 仍然没有人说话。 宋云飞冷冷一哂,“欺负学姊、挑釁家长,你们说,如果训导知道这件事会怎样?” 冷冽的警告一出,几个学弟都是脸色苍白,神情惊慌,可双拳都依然紧紧握著,显示他们并不想屈服。 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不招了。 他面色一沉。 能让这些人如此维护,那名幕后主使肯定不是简单人物。 他咬牙,正想发话时,一个窈窕的身影忽地盈盈走近。 “这里怎么回事?”是高二a班的导师于静逸,望著剑拔弩张的一幕,秀眉紧颦。 她的出现让初中部的少年逮到了机会,一个个拔腿以最快的速度奔离。 于静逸愕然,看著他们惊慌的背影,再看看留在原地一脸阴沉的宋云飞,以及容色苍白的章怀箴。 “怎么回事?” “没事,于老师。”回答的是宋云飞。 说谎! 于静逸明眸一瞪,正想斥责时,一个中年妇女忽地从两名学生身后出现。 “是老师吗?” “是。”凝肃的表情一缓,迎向看来像是学生家长的妇人,“请问您是?” “我是章怀箴的妈妈。” “是章太太啊。”于静逸微笑,伸出手,“你好,我是怀箴的导师于静逸。” “于老师好。”章母伸手与她一握,漾著笑意的脸庞温暖,却也微微苍老,“我们怀箴多亏你照顾了。” “哪里。刚刚……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老师别担心。”一面笑,章母一面挽起于静逸的手臂,亲热地将她拖离现场,“我们怀箴表现怎么样?没让老师伤脑筋吧?” 说著,两个女人愈走愈远。 望著逐渐淡去的背影,章怀箴忽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怎么了?怀箴。”宋云飞跟著焦急地蹲下。 她没说话,只是低垂著头,拿双手紧紧掩住脸。 “怀箴。”望著她微微起伏的肩,未云飞心脏一扯,“没事的,怀箴,放心吧。”他温柔地拍抚她的背脊,“照片的事我会解决的。” 低低的啜泣蒙胧逸出,她依然没有抬起头。 “怀箴,别怕,不会有事的,别哭好吗?” 她摇头,终於梗著嗓音开口,“不是的,我不是怕,只是……”她一顿,忽地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容颜,“我对不起妈妈,云飞,我对不起她。”颤抖的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臂膀,“妈妈含辛茹苦地抚养我,我却……却让她受到这种侮辱。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破碎的嗓音撕扯著他,他脸色一白。 “不错,妈妈只是个女工,她的衣服都是在路边摊买的,可她……她全是为了我……她让我吃好的、穿好的、供我上学,自己省吃俭用,存下的钱全预备留给我,她说要留给我当嫁妆,说要留给我。”愧疚的泪水,在震荡的心绪中一颗颗坠落,“可我却让她这么难堪,让她受这种侮辱——”她低喘一声,忽地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拚命想克制内心的激动. 他绷紧身子,听著她自责的低语,在看著她濒临心碎的同时,感觉自己一颗心同样也碎成片片。 他闭了闭眸,不知该如何应付胸口异样的窒闷,只能紧紧拥抱她,“别哭了,怀箴,别哭了。” “我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我,我不能让人瞧不起她,我不能!”她颤著纤细的身躯。 “我知道,我知道。”他轻轻吻著她被眼泪沾湿的发梢,语调温柔,眸底却闪过一丝坚定的决心。 这天,南方中学校刊编辑室出现一位稀客,一个社长锺晨露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大驾光临的人物。 她从乱七八糟的书桌上扬起头,愕然地望向身材挺拔的少年。 “找我有何贵干?主席。” 讥诮的语调令宋云飞微微扬眉,可他并没表现出丝毫被冒犯之意,只是瞥了一眼周遭,“只有你一个人?” “不行吗?”她翻白眼,“难不成你还期待我们列队欢迎?” “那倒不是。”唇角下禁一勾,“只是这样谈事情比较方便。” “什么意思?” “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锺晨露愕然,“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我们南方呼风唤雨的班联会主席居然要请我帮忙?” 宋云飞只能苦笑。 望著他严肃的表情,锺晨露直觉事情不妙,她掷落铅笔,指了指书桌对面,“坐下吧。” “谢谢。” 谢谢?这个一向跩不拉叽的家伙居然向她道谢? 她扬眉,不祥的预感也因而更浓,“说吧,究竟什么事。” 他没立刻开口,只是定定看著她,湛眸似乎淡淡犹豫。 “怎么?开不了口?” “……你能答应我保密吗?” “干嘛?嫌我是ibm就不要来求我啊。”难得有机会拿乔,她可不会轻易放过,星眸点亮得意辉芒,“我想能帮你的一定不只我一个人吧。” “不,能帮我的只有你。”他静静说道。 而这可勾起了她的兴致,“快说吧,究竟什么事?” 宋云飞深吸一口气,跟著,把章怀箴因为照片被威胁以及她母亲遭人侮辱的一切经过一一道来。 他语气沉稳,冷静镇定,可锺晨露却听得花容失色,最后索性起身,愤慨拍案。 “喂!宋云飞,你是怎么回事?怀箴碰到这种事你居然还这么冷静?”她可做不到,现在的她只想拿把刀亲自找那些不知死活的学弟算帐。 “我当然生气。”他紧凛著下颔,“但光是生气不能解决问题。” 沉冷的嗓音令锺晨露一颤。 她扬起眸,迅速端详宋云飞面部神情,这才发现他并不如她所想像的无动於衷,事实上,他饱满的前额正有几束青筋不停抽动。 他很生气——这样极力压抑的愤怒其实比毫不在意外显的她更加狂烈,更加可怕。 “你想怎么做?”在敏感地察觉到他内心排山倒海的狂怒后,她忽地呼吸紧窒。 “我想请校刊社出一期特刊。” “特刊?什么特刊?” “这次家长会的特刊。”他缓缓解释,“挑几个同学的家长出来特别介绍一下。” “包括怀箴的妈妈?”锺晨露眼睛一亮,明白他的用心了,“你负责写这篇文章吗?” “对,我来写。”他坚定地颔首。 “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她豪爽地接下重任,顿了一顿,忽问:“那照片的事情怎么办?我们要怎么查出幕后主使是谁?” 他下语,隐在镜片后的深眸掠过一道难以理解的闇影。 “这个你不必管。”好半晌,他才涩声开口,“我自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你要怎么解决?”她忍不住好奇。 可他却不肯说,站起身,淡淡朝她一笑,“总之,谢谢你的帮忙。” “等下!宋云飞。”见他竟然打算转身就走。锺晨露连忙绕过书桌追上,“你解释清楚。”她固执地拽住他的手臂。 他沉默地推了推眼镜。 “宋云飞,你如果不说清楚的话我就不帮你!” “你会帮的。”她言不由衷的威胁只惹来他清淡的笑,“因为怀箴是你的好朋友。” “你!”她一窒,气闷自己被他抓到弱点。 “我过两天把文章给你。”他轻轻扯落她的手,转身,踏著坚定的步履离去。 她直直瞪他。 这家伙……还是一样可恶!明明是来求人的,还是一副跩得不得了的模样,太气人了! shit! 在心底一阵惊天动地的诅咒后,锺晨露敛下眸,静静思索。 为什么宋云飞坚持一人揽下追查幕后主使的责任?他明明知道校刊社有几个嗅觉敏锐的记者,如果能请他们帮忙,肯定事半功倍。 他不让他们插手,是因为不想将事情闹大,还是…… 倏地,一个念头迅速闪过她脑海。 能够轻易调动初中部的学弟,能够让他们宁愿得罪班联会主席、宁愿被训导主任削爆也要拚命守住的人……不多。 也许,竟是那一位—— 一念及此,清亮的黑眸惊愕地圆睁。 “云飞,这是怎么回事?” 尖锐的嗓音扬起,跟著,是一张直直被送至宋云飞面前的照片。 他迅速抢过,确认照片上果然是他和章怀箴拥吻的画面后,湛眸闪过一丝锐光。扬起头,他望向正气急败坏质问他的美貌妇人。 那正是他的母亲,现今的宋勤夫人。 “你怎么拿到照片的?” “别管我怎么拿到的!”宋母颦紧细长的柳眉,“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跟这个丫头混在一起?” “先告诉我,你怎么拿到的?!”他依然固执地追问。 “你——”宋母无法,只得重重叹息,“是某个人快递送到你爸的办公室的,他看了很生气,说你年纪还小竟然就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 乱搞男女关系?父亲大人说话有必要那么难听吗? 怒火倏地在宋云飞的胸膛里翻扬,他冷冷撇唇,“难道我没有交女朋友的自由吗?” “当然不是。问题是……这丫头不是你该交往的对象啊!你不知道吗?她妈妈是个工厂领班。” “工厂领班有什么不对吗?” “外面好女孩那么多,你那些世伯世叔的女儿哪一个不是又漂亮又有气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一个女工的女儿?”宋母掩不住急躁,“她配不上你,云飞。” 他没说话,拾起搁在书桌上的眼镜,缓缓架上鼻梁。 见儿子冷淡的神态,宋母更加心急,她上前两步,强迫他直视她,“这丫头……就是三年前那一个吧?” 他默然,冷冷回迎母亲质问的视线。 “别这样看我,回答我!”宋母拉高声调,忽地扯住他的手臂,“她是不是就是三年前那一个?拉你离家出走那一个?” “妈,我三年前就说过了,她没有拉我离家出走,是我自己走的。”他肩膀一沉,甩落母亲的纠缠,“是她在家里附近发现我,还好心送我东西吃。” “你别骗我!你爸爸那时候可是在高雄发现你的,难道那女孩住在高雄不成?” “那是我要她陪我到海边走走。” “你……总之我不管那时候怎么回事,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又跟她在一起了是不是?” “……是又怎样?” “马上跟她分手!”宋母强硬地命令。 他面色一变,“如果我说不呢?” 宋母倒抽一口气,“你是认真的?” “是,我是认真的。”坚定的话语一字一句吐落,“从以前到现在,我对她一直都是认真的。” “你——”宋母一颤,不觉倒落沙发,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股浓浓的疲惫席卷全身。“你那时候一直不肯出国,坚持留在南方念高中,是因为知道她在那间学校?” “……没错。” “云飞!”宋母哀号一声,扬起苍白的容颜,祈求地望著儿子,“算妈求你,云飞,别再惹你爸生气了好吗?你明知道你爸不喜欢你跟那个女孩子来往……” “我跟谁交往不干他的事!”宋云飞冷冷地截断母亲的话。 “怎么会不关呢?他是你爸啊。” “是啊,就因为他是我爸,所以这几年我都听他的话!我听他的话回到宋家,听他的话用功念书,听他的话到公司实习,听他的话去参加那些无聊应酬——他还想怎样?连我交朋友的自由他都要干涉?”他低吼,一句比一句更加激动。 “嘘,你小声一点,云飞,小声一点。”宋母连忙起身,紧张地捂住他的唇,“千万别让你爸给听见了。” “妈!”他不耐地扯落她的手,“你干嘛那么怕他?” “不是,我不是怕他,只是——”宋母颤著嗓音,脸色白得像纸,“你要知道,云飞,我们好下容易才能光明正大住进这里。现在,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是众人捧在手心的少爷,不愁吃,不愁穿,买任何东西都不必看标价,出去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必听人家说三道四,你以为……这些都是谁给你的?是你爸爸,云飞,是你爸啊!” “我知道,你不必一直提醒我!”宋云飞恨声道,听闻母亲软弱颤抖的嗓音,他忽地难抑一股挫败的感觉,右手握拳,重重击向墙面。 是啊,他早明白现今这一切富贵都是他父亲给的。他的学费生活费,母亲的衣裳珠宝,用的全是父亲的钱! 今天,他能被宋氏企业的员工奉为太子,被同学们封为学园贵公子,全拜他有一个富有的父亲之赐。 他能享受这一切荣华富贵,能够被众人捧得高高在上,全赖他父亲,要不是当年他决定与母亲结婚,至今他们母子俩依然无名无分,她,是见下得光的情妇;他,是同样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明白母亲的恐惧,这三年来,她每天都是战战兢兢,那么小心翼翼地讨好父亲,讨好妹妹,深怕这一切终究是好梦一场。 他明白母亲的顾虑,可也正是因为她,他感觉自己被困住了。 像头野兽,被禁锢在坚固的牢笼里…… “可恶!”他倏地咬牙,再度重击墙面。 一听妈的话,云飞,离那女孩远一点,好吗?云飞,听妈的话。”母亲依然在他身边不停恳求,一句句、一声声,揪扯著他。 他无言,低吼一声,白著脸冲出房门,冲向宋府那座宽广得能让人迷路的庭园。 他来到凉亭,怔怔伫立。 那晚,在这座亭子里,他吻了她。 就像打开潘朵拉的盒子,他知道自己在那晚亲手解除了禁忌的封印,冒险将她拉回自己的世界。 他也知道,冒险的后果可能会令她再度受伤。 可他还是做了,还是打开的盒匣,而现在,已经来不及关上了。 他会不会……错了? 心跳在胸膛里缓缓加速,掌心微微泛出冷汗。 这攫住他全身的异样感觉,难道是害怕? 他在害怕—— 正迷乱想著,一个娇脆的嗓音蓦地拂过他耳畔。 “哥哥,一个人站在这里想什么啊?” 是雅茵。 望著双手负在身后,星眸正朝他调皮地眨呀眨的妹妹,宋云飞有片刻恍惚,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收束心神。 “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看你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所以来看看你。”她娇娇地笑。 “我很好,谢谢关心。”他嗓音清冷。 “干嘛这么冷淡的样子?人家可是关心你啊,哥哥。” 他不语。 而她眸中笑意更灿,“是不是为了怀箴学姊的事在烦恼啊?哥哥。” 他没回答,定定望她,若有深意。 认出他眼神代表的意义,宋雅茵甜甜一笑,吐了吐舌头,“你都知道了啊?” “为什么这么做?”他哑声问。 “其实也没什么。”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只是不希望学姊跟你在一起。” “所以就故意挑拨学弟去欺负她吗?” “我只是随口告诉他们学姊不喜欢我跟他们来往,没想到他们会那么认真嘛。” 他瞪她,“你可知道,你随口一句话让怀箴受了多少罪?” “我知道啊。”美眸掠过冷光。 “那你还这么做?”他神情凝肃,“我还以为你一向很尊敬她的。” “我是很尊敬她,只要她别傻得跟你在一起。”宋雅茵敛了唇畔清甜笑痕,冷冷开口,“她明知我讨厌你,偏偏还跟你交往,这岂不摆明跟我作对吗?” “雅茵!”妹妹任性的回话令宋云飞再也无法抑制愠怒,“如果你有什么不满,直接冲著我来,别再找她麻烦!” “怎么?你就那么心疼她啊?” “我只是不希望她受伤害。” “少在我面前装一副大情圣的样子!我看了就恶心!”宋雅茵锐声喊,漂亮的脸孔微微扭曲,“别以为只有你在乎学姊,我告诉你,我比你在乎一百倍!你以为我真的会任由那些笨蛋欺负学姊不管吗?那次他们剪了学姊的头发,我让他们全部理了光头向我赔罪!他们开口侮辱学姊,我就一个个掴他们耳光!总之他们对学姊做什么,我就要他们加倍偿还!” “雅茵——”望著妹妹激动的模样,宋云飞心一扯,“你既然这么在乎怀箴,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因为学姊喜欢你!”她冲著他喊,“因为她在乎你!为了你,她连钢琴比赛都可以不顾,比赛前还跟你玩什么『小星星变奏曲』她跟我说过她最爱钢琴的,她说过她最爱弹琴的,她骗我,她说谎——”尖利的嗓音蕴著浓浓失望,她忽地顿住语声,失去了喊叫的力气,身子软软瘫向凉亭柱,像具破败的棉絮女圭女圭。 宋云飞连忙伸手扶住她,“怎么了?雅茵,你不舒服吗?” “别管我,你放开我,别管我。” 他没放手,柔声道:“我扶你进去吧。” 她却猛然用力推开他,后退一步,燃著烈焰的眸朝他射去两束凌厉目光。 “我恨你!宋云飞,我恨你!”语毕,她用力跺了跺脚,忽地转身飞奔离去。 留下宋云飞凝立原地,若有所思。 第九章 最近,只有弹琴才能让章怀箴激荡的心情平静。 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如水般的淙淙琴音流泄,静谧的乍夜,淡淡的月光,苍蓝水面映出月轮美丽的倒影。 琴声让人想起一幅印象派风景画,朦胧、淡丽,一派轻盈优雅。 德布西的“月光”,这是她参加决赛的自选曲。 放松心情,放松指尖,她让自己完全沉浸於优美的旋律中,每一个音符,都由指尖渗入最深的感情。 微风拂过,卷起窗扉廉幔,随著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撩起她鬓边细发。 结束了。 章怀箴闭眸,微微扬起嘴角,静静坐著,一动不动。 直到一阵掌声拉回了她空白的思绪。 “露露!”望著那个正朝她走来的娉婷身影,她有些惊讶。“你还在学校?还没回家?” “赶著出一期特刊。”锺晨露解释。 “特刊?”章怀箴挑眉,接著开玩笑,“该不会是法克三兄弟的笑话吧?” “你说南方三『贱』客?” 说起法克(fuck)、雪特(shit)和毕奇(bitch)可是南方校刊著名的人物,现任社长锺晨露一手创造的笑话主角,她为他们取名为南方三“贱”客,隐喻之意明显。 “嗯哼。” 锺晨露笑,“虽然我很想写啦,不过这份特刊性质比较正经,还是别搞怪比较好。” “到底是什么特刊啊?” “这个。”锺晨露递给她一份刚刚从印刷厂拿来的刊物。 章怀箴接过,瞥了一眼,“家长会特辑?” “嗯,主要介绍这次家长会的各种活动、花絮,还有针对几位家长的深入访问。” “访问?”章怀箴不禁好奇,随手翻阅,蓦地,眸光停留在一幅熟悉的黑白照片,“这是……我妈?”惊愕地扬起眸。 “是啊。” “你们专访我妈?” “只是打电话问了她几个问题。” “真的?”她愕然,低眸仔细读起文章。 文章是以故事的方式写的,开头,写一对母女早晨在餐桌上的对话,笔调俏皮,轻松,却细细道出了早餐桌上的忙乱与温馨。然后,是这位母亲的一天,她匆匆忙忙赶到工厂上班,与上司开会讨论生产流程,指导生产线的工人工作,午间休息时还没空吃完女儿准备的爱心便当,便因为一件小意外赶著送受伤的同事进医院。一天忙碌下来,母亲很疲倦了,可却因为公司多接了一笔订单,咬牙答应加班。午夜,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家,看著女儿甜蜜的睡颜,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然后,她捻起一束香,默默对著父亲的遗容祝祷…… 行文至此,作者将笔触的情感酝酿到沸点,融化了章怀箴眼中的凝雾。 她再也读不下去了,捧著校刊社精心制作的特刊,静静落泪。 锺晨露没有打扰她,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 章怀箴偎入她怀里,哽咽好半晌,才稍稍抑制住激动的情绪,抬起莹莹含泪的眸,“谢谢你,露露。我妈她……真的很辛苦,她真的很爱我——” “嗯。”锺晨露温声回应,“这份特刊明天就会发刊了,同学们都会看到,大家会明白每个父母为了他们的儿女,都是很辛苦的。” “真的谢谢你。”章怀箴激动地攀住她,“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吧?写得……好感人,我自己都未必写得出来。”她微笑地自嘲。 “啊,你误会了,这篇文章不是我写的哦。我只是负责打电话去问你妈几个问题而已。” “那是谁写的?” “这个嘛——”想起作者千交代万叮嘱地不许她泄密,锺晨露也只有硬生生忍住,“反正是一个同学写的啦。” “哦。”见好友不肯说,章怀箴也不再追问,“无论如何,你替我谢谢他。”她柔声道。 “我知道。”锺晨露点点头,犹豫数秒,“怀箴,那天我打电话给你妈,她问了我一些事。” “什么?” “她问你跟宋云飞怎么回事。她好像…不希望你们走得太近。” “啊,她这么说吗?”章怀箴苦笑,眉宇漫开轻愁。 不错,她可以感觉出母亲十分不赞同她跟云飞来往,从那日家长会回到家后,她便不停逼问自己跟云飞的关系。 她说,对方是豪门世族,我们只是普通人家。 她说,年纪轻轻不该谈恋爱。 她说,这份心情只是年少轻狂,几年后就会遗忘得乾干净净。 她说,她不愿意她因此而受伤。 母亲说了许多许多,她都明白。可,投入的感情岂能轻易收回?当她试著想像自己忘记他时,才恍然明白对他的爱恋早已满溢。 她不愿忘记他,她忘不了,忘不了呵! “怀箴,你跟宋云飞到底是不是认真的?”锺晨露追问。 她沉默数秒,终於选择坦然点头。 锺晨露神情复杂,望向她的眼神竟似有些不忍。 她蓦地心慌,直觉不祥,“怎么啦?” “你知道吗?我刚刚在导师办公室听到一个消息——” “看吧,我早说过,不必我们这些老师穷紧张,学生们也能把事情搞定的。” 导师办公室里,一个男老师搁下刚刚送来的特刊,上身往后一倒,闲闲靠著座椅。 “什么意思?”坐他隔壁的女老师抢过特刊,迅速浏览,不一会儿,粉色柔唇扬起浅笑,“这样怀箴就不会那么难过了,那些初中部的男生以后大概也不会嘲笑她妈妈了。嗯,这篇文章把她们母女之间的感情写得真好,很感人。不过,怎么没有作者的名字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专注地寻找,“究竟是谁写的呢?” “这还用问吗?”男老师得意地朗笑,“自然是我衡山派的爱徒,云飞罗。” “宋云飞?”女老师愕然扬眸,“莫老师,你的意思是——” “到现在你还没发现吗?于师太。”莫传风戏谴地喊著学生们给于静逸取的外号,深亮的眼眸闪过嘲弄,“你们恒山的小尼姑跟我的爱徒两个在谈恋爱。” “宋云飞跟章怀箴?”于静逸不敢相信,“谈恋爱?” “怎么?很惊讶吗?” “可是他们才十七岁!” “十七岁就不能谈恋爱啊?啧啧,于老师,没想到你的观念这么保守。”莫传风夸张地摇头。 “这不是保不保守的问题!”于静逸反唇相稽,“学生嘛,本来就该以课业为重。” 他微微笑,忽地转过座椅,俯身上前,一双晶亮的眸定定盯住她。 她身子连忙往靠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镜框,“你……干嘛?” “我只是很好奇,于师太,难道你念书时就像现在这么一本正经,从不曾谈过恋爱?” “我——”她一窒,俏脸先是一红,半晌,才记得白他一眼,“要你管!” “你的事我当然是管不著啦。”莫传风笑嘻嘻地说,“不过我爱徒的事可就麻烦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云飞的老爸,咱们科学园区的教父老大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 “宋勤打电话来?”于静逸蹙眉,直觉不妙,“他说什么?” “他说要帮云飞办转学手续。”莫传风静静说道,总是嘻笑的神情难得凝肃,黑眸掠过闇影。 “办转学?”于静逸讶然,“为什么?” “大概要帮他儿子摆月兑桃色纠纷吧。”莫传风淡淡地说,唇畔虽是勾勒笑痕,笑意却不及眼眉。他转过头,望向窗外校园一角,木棉树后,两个人影若隐若现。“其实让孩子快快乐乐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又何必逼他们分开,逼他们忘了对方?这些做人父母的有时候也真莫名其妙,干涉这么多做什么呢?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看他们怎么办?” 于静逸闻言一怔,“你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堂姊,就因为这样逃家,结果死了。” “什么?!” “传芬在家族人缘超好的,所有长辈都疼她,平辈也都喜欢她……结果居然这样送掉一条命。”莫传风摇头,神色阴沉,“希望那两个孩子别做出什么傻事就好了。” 不祥的语气令于静逸浑身一颤。 “云飞,这是怎么回事?听说你要转学?”追著已经多日未曾独处的少年,章怀箴脸色苍白。 敝不得这些天她总是碰不到他,总是与他擦肩而过,她本来猜想是为了照片的事他有意躲她,可原来还有别的原因。 她望著倚著木棉树干的宋云飞,后者戴著银边眼镜,瞳眸深邃,让人认不清其间思绪。他沉默一会儿,才淡淡颔首。 她一惊,“为什么?怎么这么突然?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爸要送我到美国念书,先报读语言学校,然后插班进当地高中。” “为什么?” “为什么?”他耸耸肩,“当然是因为美国的教育环境比台湾好啊。”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他推了推眼镜,“念完高中念大学,再读个硕士博士什么的,很难说会待多久。” 念硕士博士?章怀箴茫然,在心底迅速一算,容色更白。 那起码要十年啊!他不仅要走,还要离开这么久。 十年! 难道他们必须分别这么久吗?那他……还会记得她吗? 酸涩的眸红了,痴痴地望著他,“你怎么能说走就走?那我怎么办?” 他垂下眸,“你就继续留在台湾啊。如果拿到钢琴比赛的奖学金,说不定也能出国。” “就算我真的拿到奖学金,我也不一定会跟你去一样的国家……”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打断她的话,“谁规定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你——”冷淡的语气令她一愕,望著他漠然的神情,胸口微微揪扯,“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别过头。 “你说话啊!”她忽地激动了,拉高声调,伸手拽住他的臂膀,“你不是说过吗?要我别离开你,可你现在却说你要走,说我们可以不必在一起,你怎能这么潇洒?你心里究竟想什么?你怎能这样出尔反尔?” “怀箴,你冷静一点。”他蹙眉,按住她的手,用力摆月兑。 而她,为那样的动作感到伤心。 他居然摆月兑她?居然那么冷淡而坚决地要切断两人的联系?他们之前交换过的那些情话誓言呢?难道他只当一切是儿戏? “你……你不是给我看那条红绳吗?那条红绳,你一直挂在胸前的——” “你是说这个吗?”他自胸口翻出系著玉坠的红绳。 “对啊,就是这个。”她伸手想接住。 他却格开她的手,握紧玉坠,狠狠一扯。 红绳断了,随著他的松手,飘落在地。 她愣愣地瞪著他的动作,愣愣地望著颓然落地的红绳。鲜艳的绳线断了,是否象徵著牵扯两人的感情,也就此两分? 扬起眸,她透过迷蒙水雾,试图认清面前这张毫无表情的俊颜。 他怎能维持这样的毫无表情?怎能不流露一丝丝内心的情绪?他不遗憾吗?不难过吗?难道他们之间的一切对他毫无意义? 不!她不相信!如果真的毫无意义的话,他以前为什么一直留著这条红绳? “我不相信,云飞,你不会这么绝情的,一定有什么原因。”她急促地喘息,急促地追问他,“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突然要这么做?” 他只是默然不语。 “你说话啊!云飞,告诉我怎么回事!”她几乎崩溃了,神态濒临歇斯底里,“一定有什么原因,一定有理由,你告诉我,告诉我……” “没什么理由。”他冷冷截断她的话,“我只是腻了。” 她一震,“腻了?” “对,腻了。”他冷静地说,“其实从头到尾,我只是在跟你玩一个游戏而已,我只想报复你,因为你竟敢忘了我。”镜片后的眸闪著冰冽寒光,“所以我接近你,却又不理你,像猫逗老鼠一样弄得你六神无主,然后,再让你爱上我。”端丽的嘴角扯开讥诮笑弧,“你以为那些事都是谁做的?告诉你,信是我贴在公布栏的,照片是我让学弟拍的,那天在你妈妈面前痛揍学弟也只是演一场戏而已。” “演……演戏?” “是,演戏。一直以来我都在演戏,而你这个傻女生,居然就傻傻地中计了。” 中计?他的意思是这一切只是他的恶作剧? 心跳停了,世界彷佛在这一刻逐渐崩毁…… “我那时i…不是故意忘记你的。”泪水在颊畔成串碎落,“我是出了车祸,不是故意的——” “那我可管不著。我只知道你忘了我,拿条红绳唬我,结果还不是把我忘得乾干净净!”他乖戾地说。 怀箴,怀箴,你忘了我吗?你竟忘了我! 又来了,梦中怨恨责怪的呼喊,又来了! 她身子一晃,不觉伸手捂住双耳,“不是的,云飞,不是的,我不是故意忘了你,真的不是,真的!” 她不是故意忘了他的,真的!为什么要这样责怪她?为什么要这样报复她?为什么要化为恶梦,夜夜纠缠她?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再也承受不住强烈震撼,她蓦地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埋首哽咽。 “这个,系在你跟我的小指头上,这样我们就不会忘记对方了。”少女温柔地对少年说道。 “可是怀箴,我不想回去!”少年愤然地喊。 “你回家吧,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她仍然那样温柔。 “不!他们居然那样骂你,我不回去!”他紧紧抓住她的手。 “他们以为是我要你离家出走的,当然生气了。只是误会,解释一下就好的。” “他们凭什么误会你?凭什么那么自以为是?你没听见我爸怎么骂你吗?居然说你是穷人家的女儿!”他恨恨地说,“穷人家有什么不对?他以为他有钱就可以这样侮辱别人吗?” “回去吧,云飞,你爸爸也是担心你。” “怀箴——”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很多事,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她轻轻地说,“所以不要恨你爸爸。” “怀箴。”他眼眶红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难过,他是真的很伤心,为两人的分离感到不舍。 而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要因此碎了,“放心吧,我们有这条红绳。”扯了扯两人小指间纠缠的红绳,她浅浅微笑,“来,我们一人一半,这样我们就不会忘了对方,有一天一定会再见面的。” “你真的不会忘了我?”他握住自己那一半。 “真的。”她许诺。 他凝望她许久,终於,站起身,走向远处正下耐地等著他的父亲。一面走,一面回首,眸光满是依恋。 他上了车,那辆豪华无比的轿车。 他走了。 望著他逐渐淡去的背影,她忽然深切而悲痛地领悟到这点。他走了,走向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 从今以后,他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她只是个穷人家的女儿。 他走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向她胸口,教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望著逐渐驶向地平线那端的车影,视界逐渐迷蒙,逐渐黯淡。 他走了。他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她蓦地哀鸣一声,迈开双腿,不顾一切地追起那辆车子,她拚命地跑,拚命地追。可豪华轿车却愈来愈远,执著地将他带往她无法企及的世界。 不,她不要他走,不要与他分开…… “宋云飞!”她嘶声喊,随著心碎的呼唤扬起的,却是一阵尖锐急促的煞车声。 纤细的身躯被高高抛起,然后,重重摔落,一截细细的红绳,随风远颺—— “啊——” 凄厉的呼喊划破黑夜的寂静。 正掀被准备上床的妇人连忙冲往女儿的卧房,她打开门,奔向床上不停挣扎的少女。 “怀箴,怀箴,你怎么了?”她焦急地晃动女儿的身躯,“醒来,快点醒过来!” 终於,紧紧掩落的羽睫缓缓扬起,露出一双无神的眼。 章母心一痛,“怎么了?怀箴,又作恶梦了吗?不是已经很久不作了吗?” 章怀箴没有回答,静静望著母亲,瞳眸逐渐泛红。 章母更慌了,“怎么了?怀箴,到底怎么了?”她忙乱地替女儿拭去满头汗珠。 “我想起来了,妈妈。”章怀箴哑声开口。 “想起什么?” “所有的事。” “什么?”章母又是惊愕又难掩喜悦,“你真的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嗯,我都想起来了。我想起你,也想起爸爸——”她忽地投入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开心。” “太好了,怀箴,太好了。”章母忍不住鼻头一酸,伸手拍抚著女儿。 “我也……想起他了。” “他是谁?”察觉女儿语气怪异,章母不禁稍稍推开她,仔细审视。 “红绳断了——”她痴痴道。 “什么红绳?”章母不解,“怀箴,你在说什么?妈妈怎么都听不懂?” 她没回答,只是默默摇头,那么惆怅、那么悲伤地摇著头,泪雾在她眼底融化成水,一颗一颗坠落。 就像化为雨水的流云。 琴音,随著冬季清冷的空气在校园内回旋。 哀伤的、无奈的琴音,偶尔倜怅,偶尔激昂,可沉潜的,永远是最深的愁绪,离别的愁绪。 萧邦的“离别曲”。 最近,从音乐教室传出来的,总是钢琴诗人最深切的哀愁与遗憾,为情伤,为情不甘。 究竟是谁在抚琴?这样伤痛的琴音即便处於青春年少的学生们听了,也不禁敛了笑容。 望著在夕阳掩映下容颜显得更加迷离的章怀箴,锺晨露微微凝眉。 她不知好友最近怎么回事,神情总是迷惘,总是遥远,像独自陷在某个世界,找不到出路。 她也不明白宋云飞怎么回事。最近他似乎很忙,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不到人影。 她更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回事,即便受了上回被人偷拍照的教训,也不该形同陌路到如此地步。最近他们不但不再一起在楼顶用餐,甚至连偶然擦身的机会都没有,彷佛都有意躲著对方。 究竟怎么回事? 愈想愈不解,记者的本能让她再也无法压抑好奇,直直走进音乐教室。趁著章怀箴弹毕一回,来不及再度开始时,她急忙按住她的手。 “别弹了,怀箴。” 章怀箴扬首,见是她,容颜滚过无奈,“有事吗?露露,决赛快到了,我必须加紧练习。” “练习?”锺晨露蹙眉,“你的自选曲不是『月光』吗?怎么变成『离别曲』?” “我改了。”她淡淡回应。 “为什么要改?” “我觉得自己现在更能抓住这首曲子的感觉。” “离别的感觉?”锺晨露秀眉揽得更紧,她忽地明白了,“是因为宋云飞要转学了?” 章怀箴别过头,没有回答。 “我真不仅你们。分开在即,反而各忙各的,还有,你怎么没来参加前天的耶诞舞会?我以为你们至少会一起跳舞,你知不知道,年底他就要办离校手续了?”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冷淡?还不把握相处的机会?” “你不懂。” “我是不懂,不懂你们在搞什么!”锺晨露直截了当地说,“一个莫名其妙说要转学,一个呢,无动於衷,天天躲在这里练琴,哪像一对在谈恋爱的情侣?” 章怀箴闻言,身子一僵。她转过苍白的容颜,勉强自己微笑,“我们……没在恋爱。” “什么?”锺晨露瞪大眼。 “我们没恋爱。”章怀箴咬著下唇,“云飞他……没喜欢过我。” “你在开玩笑吧?”锺晨露讽刺地说,可当好友的脸色愈来愈白,眼眸却愈来愈红,她终於明白事情不妙,“怀箴,究竟怎么回事?” “没事。” “告诉我。”她不许好友逃避,拥住她颤抖的肩,“你怎会以为宋云飞不喜欢你?” “他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的?”锺晨露拉高嗓音,不敢置信,“他告诉你他不喜欢你?” “嗯。” “而你就那样相信了?” “我——”章怀箴垂落螓首,握紧双拳,“我是对不起他。” “什么意思?因为对不起他,所以他不喜欢你是应该的?” “……我欠他的。” “见鬼!”锺晨露激动地诅咒一声,她抬起好友的脸庞,强迫她直视她,“不论那家伙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可以赌咒,他绝对是喜欢你的!” “你怎能确定?”章怀箴哀婉地望她。 “凭那篇文章是他写的!” “文章?”章怀箴一怔,两秒,倏地领悟。她激动地站起身,差点撞落一叠琴谱,“露露,你是说那篇介绍我妈妈的文章是云飞写的?” “没错。” 肯定的回应令章怀箴胸口一窒。 “那时候他要求我保密,所以我才没告诉你。现在我可看不过去了,管他会不会骂我ibm,反正我豁出去了!”锺晨露潇洒地甩头。 “是他写的?是云飞写的?”章怀箴讷讷地说,想起那篇文章的一字一句,一颗心不觉紧揪。 那么情意真挚的文字,该用多么温柔的心才能酝酿?他为她写了这样一篇文章,为她安慰了她母亲,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谁知道他神秘兮兮地搞什么?这些男生永远那么莫名其妙!”锺晨露重重叹气,“我只知道那家伙践归践,对你还是挺好的。” “可是……他说信是他贴的,照片也是他要学弟拍的——”难道也是骗她的? “什么?他说信跟照片是他搞的鬼?”锺晨露愕然,“他干嘛要这样说?难道他——” “他怎么了?”认出好友犹豫的神情,章怀箴明白事情必然有内幕,“露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快告诉我!” “我——” “说啊!露露。” “这个……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我没有证据。” “到底什么事?” 锺晨露眨眨眼,彷佛在考虑是否要道出心中的猜疑,终於,重重叹气。“总之你相信我,怀箴,信跟照片真的不干宋云飞的事,我保证——” 第十章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饼了今天,他就再也不是南方的学生了。 厌倦地瞥了一眼正跟校长客套应酬的父亲,宋云飞迳自转身,踏出行政大楼。 雨愈下愈大了,天空一片灰蒙蒙,正如他同样晦涩的心。 他挺直著身躯,在雨中一步一步往前,一步一步离开这座未来数年将会令他怀念不已的校园。 他喜欢南方,因为这里有他的青春,他的好友,还有——她。 离开南方,等於舍弃了他的青春,他所有的快乐与喜悦。 从今后,等在他前方的,只是一条灰色的漫漫长路。在这条路上,再也没值得他留恋的花花草草,没有蓝天,没有流云,没有明媚灿烂的风景。 有的,只是孤独与寂寞。 他怕孤独,怕寂寞,总是强装满不在乎的冷然瞳眸,其实藏蕴著少年独特的纤细与旁徨。 他不想离开,不想离开南方,更不想离开她。 可他……必须对她放手,不放,只是害了她为他葬送大好前途,只会夺去她心中最瑰丽的梦想。 他不能伤害她,不能夺去她的梦想,不能让她为了他失去一切。 他不能—— 雨更大、更狂了,放肆地掷落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全身上下。他感觉痛,这激烈的痛,直入骨血,令他几乎失去知觉。 宋勤追上了他,“你疯了!云飞,怎么不撑伞?不怕发烧吗?” 发烧?他冷冷一笑。那有什么好怕的?比起他未来即将承受的折磨,发烧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痛苦。 不,那根本算不上痛苦,或许是一种解月兑。 发了烧,迷失了意识,不是更好? “来,快进车子来。”父亲执住他的臂膀,轻轻将他推进停定校门口的黑色凯迪拉克。 他木然地钻进车厢,木然地在宽敞的座位上坐定,木然地直视前方。 案亲在他身边坐下,跟著命令司机开车。 引擎发动了,在漫天风雨中,缓缓前行。 “来,擦擦脸。”父亲递给他纸巾。 他接过,却木然不动,任雨水浸透肌肤,浸透骨血。 他要走了,也许与她再无相见之期。 他要走了…… “云飞,等一等!等一等!” 尖锐的呼唤忽地钻入他的耳膜,细细的、朦胧的,却蕴著清晰的痛楚。 他神智一凛。 “停车!停车!” 是怀箴的声音,是她在喊,是她在唤著他。 他慌乱地回首,果然看见迷蒙雨廉中,一个淡淡的身影正拚命追逐著这辆车。 “是那个丫头?”宋勤也发现了,揽起老眉。 “停车!云飞,等一等!” 车子继续前进,她依然不停地追,一面追,一面狂喊。 他可以感觉那声声呼唤里的依恋与绝望。 为什么这么执著?她真傻!难道她以为她真的追得上车子吗? “开快点!”宋勤厉声命令司机。 车子加速驶离,她柔弱的身影离他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他紧紧握拳,拚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气力地咬紧,再咬紧…… 然后,那黯淡的身影忽地晃了一下,软软趴跌在地。 极度的悲痛令他蓦地嘶吼,像野兽一般的嘶吼,“停车!” 前座的司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紧急煞车?等不及车子完全停定,他匆匆开门下车,慢慢地、犹豫地走向她。 靶觉到他的接近,匐匐在湿凉地面上的她勉力撑起上半身,睁大一双泪眼哀伤地瞧著他年少修长的身躯。 潇潇风雨中,她认不清他面上的表情,看下出那对眸子是否藏著对她的留恋与心疼。 他留恋她吗?心疼她吗?或者,只觉得她这样的行举蠢到极点? 用力站起身子,她一摇一晃,踉跄地走近他,“云飞。” “什么事?”低哑的轻唤只换来冷淡的回应。 她的心一绞,几乎拧碎,“你就……这么走了吗?” 他凝望她,许久,“你想怎么样?”嗓音瘖哑。 “是我问你。”她仰起毫无血色的容颜,“你没话跟我说吗?” “……要我说什么?” 说你会想我,说你舍不得离开我,说你还是喜欢我! 她哀伤地望他,不敢相信事已至此他依然如此漠然,“我……想起来了,云飞,以前我们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哦?” “如果你是因为恨我才这么对我,我跟你道歉,我道歉!”她急促地说,“你原谅我好吗?” 他不语。 那样的沉默刺痛了她,“云飞,这一次……我不会忘了你的。” “……你会的。” “不!我不会!”她摇头,紧紧攀住他的手臂,“你相信我,我不会的!” “你会的。”他重复,那么清冷、那么绝酷地重复,“人就是这样,什么事、什么人,久了都会忘了。” “不,我不会,你相信我,我不会!”她焦急地喘著气,“上回是因为我出车祸,这一次我保证不会了,真的!” “怀箴,别傻了……” “我不傻!”她摇头,泪和雨在清秀容颜交织,“我只是不想你走而已,云飞,你留下来好吗?” 他再度默然。 “我求你——”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而他望著她忽然软倒的身子,似乎震撼了,定立原地的身躯发颤。 她感觉到了,迅速扬起容颜,“其实你也是在乎的,对吗?其实你也在乎的!” “……我不在乎。” “不,你在乎,你在乎!”她固执地说,“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要假装绝情?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我说了不在乎!”他蓦地低吼,冷漠的面具终於崩落,俊容微微扭曲。他瞪视她,许久,下定决心扯落她的纠缠,然后转过身子。 他要走了? 她不敢置信地瞪他,“宋云飞!你站住!” 他没有停步。 “我要你站住!”悲愤在她体内凝聚了强大的力量,她忽地爬起,紧紧拽住他的臂膀。 他转过被雨打湿的脸。 “……你到底想怎样?” 她狠狠瞪视他,瞪视著令她深深爱恋的少年,“我恨你!宋云飞,我恨你!” 他彷佛震动了一下,可几秒后,回应的嗓音仍旧清冷,“你拉住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吗?” 她一窒,泪融了,心在胸膛碎成片片。 “对,我拉住你,就是为了说这个……我恨你,宋云飞,我会……一辈子恨你。”悲切的嗓音在风雨中听来,格外凄迷。 可他却只是哑声一笑,“你不会恨我一辈子的。过几年后,你会逐渐忘了我,也会逐渐忘了恨。事情就是这样,什么爱、什么恨,都记不了一辈子的。”他淡淡地说,冷然的言语蕴著某种绝望,那是一种痛楚的觉悟——对人,对事,一种痛到极点的领悟。 “对,你说得对,也许有一天我会忘了这些,有一天我会不再恨你,可那时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她凝望他,哀痛凄然地望他,“十年后的我,可能会对今天的一切一笑置之,可我知道,有一部分的我会永远死了。就像现在,我可以笑著对爸爸的遗容说话,可那时候亲手做寿司给爸爸吃的快乐,我永远失去了——我再也听不到他跟我说话,听不到他骂我,听不到他哄我,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跟他顶嘴了——”她哽咽著嗓音,“你说我有一天会忘了你,你说我会不记得对你的爱与恨,对,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可那天的我,不会跟现在一样了。我不要忘了你,云飞。我第一次这样爱一个人,不论有多困难,我也想守住这样的初恋,我不想像三年前一样失去记忆,我不要,我不要啊!”再也无法承受激动的心绪,她忽地掩面哭泣。 “怀箴——”他心一扯,有股冲动想将她揽入怀里,可一转眸,父亲冰冽的眸正严厉地盯著他。 他倏地咬牙。 “……我说过,很多事我们没有两次机会的,可上天给了我第二个机会,我不想再错过了。我不想忘了你,不想跟你分开,难道这样也错了吗?难道真的……不行吗?” 她楚楚问他,而他心如刀割,却只能无言。 “……难道这样也错了吗?”明白自己终究得不到他的回应,她蓦地死了心,黯然旋身离去。 在漫天风雨中,那纤细的身躯显得格外柔弱,柔弱得令他心疼,却也格外坚强,坚强得令他心酸。 “这样你满意了吧?满意了吧!”当背影完全淡去后,他再也无法自持,对著父亲狂吼。 “你做得很好,云飞。”后者神态平静,“放心吧,我会实现诺言,章怀箴的奖学金,她妈妈的工作,我都会好好关照的。” 他没回应,只是狠狠地,重重地捶打著车厢。 在这一刻,在自己只能无助地望著她心碎离去的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著碎成片片。 “你真的要走?”倚在门边,沈丹青蹙眉望著正对镜著装的好友。 白色毛衣、黑色夹克与牛仔裤,将他修长的身躯包裹得更为挺拔,更为出尘。整装完毕后,他拾起桌上的眼镜,架上鼻梁。 “宋云飞,你说话啊!” “对,我要走了。”宋云飞转过一张无表情的脸,“晚上的飞机,等会儿司机会开车送我去机场。” “你——”沈丹青瞪眼,“真的下定决心了?” “没错。” “真的……不管章怀箴了?” 宋云飞下语,转过身,梳理头发。 沈丹青瞪视他,“前两天我们去看决赛了,她得了冠军,不但可以拿奖学金出国,还能跟白谨言出双钢琴唱片。” “我知道。” “那你知道她是弹什么曲子得到冠军吗?” “……” “离别曲!她弹的是萧邦的离别曲!” “……那又怎样?” “又怎样?”沈丹青受不了了,好友的冷漠真的让他想杀人,他冲上前,狠狠拽住他的衣襟,“你还不懂她为什么选择这首曲子吗?丁蔚告诉我,萧邦的钢琴一向很艰涩的,很少人听得懂,可那天全场所有听众都被她感动了,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弹得好。” “废话!她当然弹得好。问题是,她为什么能弹得那么好?为什么能把大家的情绪渲染到最高点?” “你的意思是——”宋云飞歪歪唇,“因为我吗?” “当然是因为你!”沈丹青怒斥,“因为你要离开她!因为你这该死的负心人要离开她!” 宋云飞心一扯,伸手拉下好友的手臂,摘下眼镜,放入胸前口袋。 没了镜片的遮掩,沈丹青终於清晰地认出那对深幽瞳眸原来并非平静无痕,而是悄俏浮漾著激动的涟漪。 他不是毫不在乎的,事实上,他似乎痛得难以言喻。 “你其实……很喜欢她吧?”沈丹青挗贰?问。 宋云飞涩涩一笑,“当然。” “那为什么——” “我斗不过我爸。” “什么意思?”沈丹青不解。 宋云飞摇摇头,正想说什么时,吴妈的身影忽地在房门口出现,“少爷,行李已经搬上车了,老爷说你差不多该出发了。”苍老的嗓音满蕴不舍。 “我知道了。”宋云飞对一向疼他的老吴妈点头,接著,转向好友,“她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他哑声说,展臂紧紧拥住沈丹青。 后者身子一颤,忽然由他的举动感受到残酷的真实。 “云飞,你真的非走不可吗?”沈丹青嗓音发颤,几乎有些哽咽了,“我们三剑客一直在一起的,我从没想过你会离开。”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宋云飞黯淡地别过头,“子麒呢?他怎么没来?” “这家伙不知道惹上了什么麻烦,临时打电话说他不能来,要我跟你道歉。”沈丹青含恨抱怨。 “是吗?”宋云飞闭了闭眸,好一会儿,勉力牵起笑弧,“无所谓,我会常跟你们联络的。” “那……她呢?” “……她还是忘了我比较好。” “云飞——” “走吧,该下楼了。”说著,宋云飞轻轻推开沈丹青,率先迈开步履。 沈丹青无奈地追上他,满腔难以言喻的离愁,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值此离别之际,他究竟该跟好友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 手机忽地响了,震动他茫然的心神。他接起电话,在聆听著对方急促的嗓音时,脸色一变。 “怎么啦?”察觉他的异样,宋云飞不觉停下脚步。 沈丹青白著脸望他,“是丁蔚打来的,她说——” “说什么?” “音乐教室失火了,好像有人被困在里面。” 宋云飞一惊,脸色迅速刷白。 今天是礼拜天,这个时候会在音乐教室的,难道是……怀箴? 火,激烈的、放肆的火,宛如吐信的红龙,威胁要吞噬她的世界。 章怀箴愣愣地瞪著,瞪著熊熊火焰凌厉地席卷眼前的一切,她瞪著,直到眼眸因烟雾而刺痛。 她闭了闭眸,理智在这一瞬回到脑海。 “雅茵,雅茵!”她锐声喊,试图在红火与白烟中认清那个娇美的身影,“你在哪儿?你为什么要放火?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回应她的只是火焰燃烧的哔剥声。 她必须逃出去,可前门已被火焰占领,玻璃窗外又是高达六层的高度。 她该怎么办? “雅茵,雅茵!”狂乱不安的她只能继续放声喊。 “我在这儿。”终於,幽然的嗓音自钢琴后响起,跟著,是一个全身缟素、容色雪白的少女。 “对不起,学姊。”相对於章怀箴,她显得镇静平和,彷佛早有决心葬身火窟。 章怀箴不敢相信地望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恨你,学姊。” 她一震,“恨我?” “对,我恨你。”宋雅茵定定睇她,轻声说道:“哥哥明明背叛了你,你却还一心一意地爱他,一心一意要等他。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地步,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还在决赛时弹了那首曲子?那首『离别曲』——”她顿了顿,忽地扬起倔强的下颔,“你明明还是祈求著他能回来的,对吗?你是藉著钢琴告诉他你会一直等他,对吗?” “雅茵——” “我听出来了,学姊。”宋雅茵轻轻地笑,“学姊弹琴一向很有感情,很容易听出你的心声。” “雅茵!”望著学妹诡谲的秀颜,章怀箴上前一步,急促地想解释,“我知道你讨厌你哥哥,我知道你们两个合不来,可又何必这样?走!苞我走,后门只烧了一点点,我们拿外套挡一挡,应该还有办法出去。”说著,她月兑下黑色西装外套,拉住宋雅茵的手,意欲将她带往后门。 后者却反而将她缠定在原地,“我不走。”她冷静地说,“也不让学姊走。”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要一起死在这里。”宋雅茵诡魅地笑,眼眸闪过妖异红光,“学姊跟我,要死在一起。” 章怀箴心跳一凝,在望著宋雅茵奇特异常的神情时,终於领悟她坚定的决心。“为什么?雅茵。”她喃喃。烟雾逼得她双眸泛红,嗓音瘖哑。 宋雅茵没回答,静静地望著她,在看清她一脸狼狈与痛苦时,神情闪过怜惜,“学姊,别担心?”她展臂,紧紧拥住章怀箴,“痛苦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很快就能解月兑。” “雅茵,我们出去……” “我们不出去。”宋雅茵轻声道,更加紧抱住章怀箴,双手像两道锁,密密箝制她,“我们要在一起。”小脸一落,偎向章怀箴冒著冷汗的颈项,“我爱你,学姊,我好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 爱? 章怀箴僵立原地,眼眸圆睁。 学妹……喜欢她?云飞的妹妹喜欢她? 后者彷佛察觉了她的震惊,扬起头,沙哑低笑,“我知道学姊一定不敢相信,你一定在想,一个女生怎能喜欢另一个女生?可我就是喜欢你。”坚定的嗓音柔柔地拂过,“学姊,男人都是花心的、肮脏的、自以为是的,他们怎能明白我们女生最想要的是什么?”明眸闪过一丝厌恶。 “所以,你才喜欢我吗?”她颤声问。 “对,所以我喜欢学姊。学姊身上永远带著淡淡的香味,学姊的声音永远是柔柔的、甜甜的,学姊的眼睛透明澄澈,又干净又纯洁。我尤其喜欢在黄昏时,看著学姊弹琴,看夕阳映上学姊的脸——”菱唇勾起浅笑,藕臂轻扬,拂去章怀箴垂落额前的汗湿发绺,“你知道吗?那时候的你特别漂亮,我每次看了,心都会怦怦地狂跳。”说著,小手拉过章怀箴的手,轻轻触上自己胸前,“看,我的心现在又在狂跳了。” “雅茵——”章怀箴心乱不已,眼神复杂地瞪著宋雅茵。 被室内的高温蒸出的汗水,一滴一滴自她眉际滚落,举目仓皇四顾,连后门都已经被火烧断了退路。 她想逃,可紧紧抱住她的少女却不肯放手,想带她一起逃,她又坚持不走。 时间愈来愈紧迫了,若再僵持在此,只有葬身火窟—— 她闭了闭眸,下定决心,“雅茵,你真的想跟我一起死吗?” 倏然清亮的眼神令宋雅茵一愣,半晌,才记得点头。 “好,那就跟我来。”牵起学妹的手,章怀箴带著她走向窗扉,那儿,一团烟雾正随著空气的流翻滚。 她用力拉下窗廉,发了疯似地全部扯落。 宋雅茵愕然瞪视她,从来不曾见过她如此坚决而强悍,“学姊,你做什么?” “这样火才不会烧过来。”她说,“来吧,我们爬上去。” “爬上去?” “对,我们跳楼。” 骑机车狂飙进校园的宋云飞与沈丹青,刚刚抬头,便望见活动中心六楼窜出的火红烈焰与浓浓烟雾。 消防车已经来了,正忙乱地架起水龙准备救火,一面驱赶著少数围观的学生。 因为是假日,学生不多,几乎误了报案的时机,幸亏正在棒球场整理球具的丁蔚及时发现。 “现在情况怎样了?”沈丹青抓住丁蔚,“确定有人在里面吗?” “应该有。”同样在现场的锺晨露捧著相机,白著睑,“消防队拿望远镜看到两个人影在窗户附近晃。” “两个人?”宋云飞一颤,“是怀箴吗?怀箴在里面吗?”他仓皇地问,豆大的汗珠因极度焦虑泛上前额。 忽地,人群中有人喊了出来。 “有人在窗户那边——两个女生!” 宋云飞连忙抬头,果然看到两条纤细的人影攀上窗台,浓烟中虽然认不清脸孔,可他一眼便认出是谁。 是怀箴和雅茵! “她们想跳楼吗?” 跳楼? 宋云飞一惊,不顾一切冲过消防队架设的警戒线,“云梯呢?”他冲著消防队员大吼,“你们怎么不赶快架云梯?有人在里头!” “同学,你不要激动,我们正在灭火,等火势小一点就会上去救她们的。” “现在就救!你没看见吗?她们站在窗台,随时可能掉下来。” “我们正请人送弹簧垫过来,看能不能接住她们……” “弹簧垫?”宋云飞心神一凛,体育馆里应该有不少。他转过身,正想号召一群人前往体育馆时,却发现几个穿著制服的同学合力抬著几张弹簧垫,小跑步奔向这里。 是高三的学长姊!其中一个还是前任班联会主席。 他急忙迎上前,“学长!” “正好,学弟,快帮忙。”学长命令道。 “是。”他帮著抬弹簧垫,几个围观的同学见状也纷纷过来协助。 很快地,在消防队员的指示下,他们铺好了弹簧垫,跟著,一个消防队员挥手停止水龙喷水,拿起扩音器朝上喊叫。 “弹簧垫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快跳下来。” 可两个女孩却一动下动。 “是不是吓呆了?”消防队员急了,“快跳下来,不要怕!” 依然没有动静。 “还是我们架云梯吧。” “可是起风了,火势又变大了,我看还是让她们直接跳下来比较快,我们也好继续灭火。” “该死!” 队员们正商量解决方法之际,宋云飞已经等不及了,一把抢过扩音器,“怀箴,怀箴,你听见我的声音吗?我是云飞。” “喂,这位同学……” “你快跳下来,带著我妹妹一起,快!”他喊,“不要害怕,你们会没事的。” “好像还是不敢跳。没办法,女孩子就是胆小。”一个消防队员叹道。 宋云飞咬牙,举高扩音器,“不要害怕,怀箴,我在这里。”他放缓嗓音,语调温柔平和,蕴著奇异的力量,“跟我妹妹一起跳下来,我相信你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的。” 是云飞! 章怀箴拚命睁大眼,试图认清地面上那个朦胧人影。 她的眼睛很痛,胸膛紧窒,被浓烟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不清他,甚至看不清他们所谓的弹簧垫究竟放在何处,她不确定这样不顾一切跳下去后是否还能存活。 可是她必须。火势愈来愈大了,她必须把握机会—— “雅茵。”她紧紧握了握学妹的手,“我们跳下去。” “不要,学姊。”宋雅茵嗓音发颤,她绷著身子,感觉全身血流似乎都凝结了。不知怎地,原本她寻死的决心那么强烈,可当站上窗台,居高临下的高度却令她蓦地头晕目眩,全身发冷。 靶觉到学妹的惊惧,章怀箴强迫自己狠下心来,“为什么不?你怕死吗?” “我——” “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死吗?被火烧死跟跳楼摔死有什么分别?” “我……我不要——”细弱的嗓音梗在喉头。 “这里的浓烟熏得我难受,我不要被烧死,”章怀箴哑声道,“宁可摔死。” “可是我怕——”宋雅茵像要哭了,嗓音破碎。 “我……也怕。”章怀箴咳了咳,烟熏出的眼泪朦胧了视界,后背被室内的烈焰烙得发烫。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这就是所谓进退不得的处境吧。 她默然想,闭上眼,拚命凝聚勇气。 她必须跳下去,不论这一跳是生是死,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必须奋力一跳。 可她好怕,真的好怕…… “怀箴,你听著。”清朗的嗓音坚定地侵入她迷蒙的意识,“出国的事,是我爸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同意跟你分手,就要在决赛时动手脚,让你拿不到奖学金,而且还会解雇你妈,让她在园区里找不到工作——”他一顿,嗓音转为沙哑,“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会让你很伤心,可我想,除了这样做没别的办法。所以我说要跟你分手,要你忘了我,因为我想,如果我一去十年八年,你不可能还记得我,与其到时候让你为这段感情为难,不如现在就要你忘了我。” 是吗?原来是这样,原来因为如此他才那么狠心地要她忘记。 可他可明白,忘记一个人其实比思念一个人更痛、更让人无所适从? “……我怕你又忘了我,真的很怕,怀箴,与其将来再度被你遗忘,我宁可现在就割舍一切。” 不,她不会忘的。老天好不容易又赐给她一次机会,她不会再忘的,这一次,她说什么也不忘! “……可是现在我懂了,如果今天我失去你,我会一辈子后悔。如果今天带著遗憾离开你,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我错了,怀箴,你说得对,如果我现在选择割舍,就算我们以后真的都能忘了对方,我们的心也会死了一半。对不起,是我太软弱,对不起……如果你愿意原谅我,如果你真的有勇气一辈子不忘了我,那就证明给我看,怀箴,证明你的决心。”他动情地喊,一字一句拉扯她纤细的心弦,“你相信我,跳下来吧。” 她闻言,缓缓扬起眼睫。 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眼前只是一片漆黑,空白的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 “怀箴,你听见了吗?怀箴。” 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听到了,听到他满蕴情感的呼唤,一声声,牵动她心魂的呼唤。 她深吸一口气,忽地低声开口,“雅茵,你相信我吗?” “什……什么?”身畔的人似乎吓怔了,手心不停泛著冷汗。 苍白的唇忽地浅浅扬起,“可是我相信他。因为爱一个人,就是完全的信任。”落下羽睫,她紧紧握住学妹的手,“走吧。” 语毕,她牵著宋雅茵纵身一跃。 操场响起一片惊叹的呼喊。 宋云飞置若罔闻,只是瞪大眼,屏息看著那两道直往下坠的倩影。 她们真的跳下来了,像折了羽翼的天使,不顾一切地坠落。 狂风卷起了两人的衣袂,放肆地在空中翻扬——这样的景象,几乎是美丽的,凄绝清艳的美。 他的天使跳下来了,从高高的云端落入凡尘,落入他展开的胸怀,他的世界。 她的脸那么细致,那么透明,蒙上一层薄薄的灰,仍不掩真纯良善。他微笑了,轻轻拍著她的颊。 “没事吧?怀箴。” 长长的眼睫扬起。“我……没事。”她呛咳著,唇畔却漾开浅浅笑痕,放纵自己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雅茵呢?她……咳……还好吧?” “她也没事,放心吧。丹青在照顾她。” “那就好。”她点点头,停顿一会儿,又咳了几声,“雅茵说……喜欢我。” “我猜到了。”眸光一黯。 “信跟照片的事,其实都是雅茵做的吧?” “你都知道了?”他苦笑。 “嗯。”她扬起手,怜惜地抚上他的颊,“你全部担下来,除了想让我恨你,也有部分原因是想袒护她吧。” 他默然,只是定定望著她,眼眸滚过沉痛与哀伤。 “你真傻,云飞。” 他摇摇头,忽地伸手紧紧握住她,“对不起,怀箴。” “说什么对不起呢?”她依然那么怜惜地望他,“你爸爸真的拿我跟我妈威胁你?” 他颔首,“对不起,现在的我还没有力量对抗他——”深眸掠过惆怅,接著,点亮璀璨辉芒,“可是你相信我,以后我一定能坚强起来的。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努力让自己强壮起来,给我几年时间,怀箴,以后我一定有能力保护你的。”他急急保证,彷佛怕她不相信似地那样急切,那样激昂。 “我相信你。”她恬淡地笑。 他心跳一停,“你真的相信?” “我相信你。”她柔声道,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胸膛,“可是你也要相信我。” “我?” “你要相信我,绝对不会忘了你。不论你在哪里,不论我在哪里,不论我们相隔多远,就算你跟我的世界如此不同,我都决定了——要等你。我会等你,等我们再度相逢的那天。”她低低地说,一字一句皆宛如最温柔的水波,在他心湖荡漾。 他震动了,满腔满怀的感动,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到了吗?”她拉起两人的小指,“这中间,有一条红绳系著呢。” “红绳?”他愕然,瞪著两人空荡荡的手指。 “看到了吗?在这里,还有这里。”她比画著。 他痴痴地看著她的动作,忽地,眼前红影一晃。 是的,他看见了,在她与他之间,有一条艳丽的红绳将两人紧紧相系。 红绳在风中翻滚著好看的波浪,荡入她与他的心——他感觉到了。 是爱与思念,将两个人牵系在一起。 尾声 夏季的午后,风好凉。 章怀箴倚著窗棂,静静读著信,任微风撩起她细长的发。 “是我哥哥写来的信吗?”清柔的女声扬起。 她抬起眸,微笑望向盈盈朝她走来的倩影。“是啊。” “他信上说些什么?” “他说他想申请医学院,不念商学院,把你父亲气得要命。”章怀箴说,想起信上半叛逆半调皮的字眼,不禁笑出声来。 “爸爸活该。谁要他老爱干涉别人!”对父亲的处境宋雅茵毫不同情,抬起娇小的下颔。 “这么说你支持你哥罗?” “才不是支持呢。只是他想做什么不关我的事。”宋雅茵倔强回应,只是那张清丽的脸在提起同父异母的哥哥时线条和缓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冷冽。而在望向一度想置之於死地的学姊时,眼眸里除了歉意,更抹上温柔。“学姊别担心我爸,他啊,现在只是在逞强而已,迟早会答应你跟我哥交往的。”她浅浅一笑,“其实我爸还满欣赏你的呢,说你竟然有勇气带著我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简单。” 章陵箴脸一烫,“其实……也没什么,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冲动——” “前几天我们在早餐桌还谈起你拿到奖学金的事,我爸说只要你有办法考上国外的音乐学院,不论哪一间他都可以送你去。” 章怀箴一怔,“不论哪一间?” “嗯。” “真的?”章怀箴不敢相信地呢喃,感觉一颗心逐渐飞起来。 宋伯伯的意思难道是只要她有办法,即使跟云飞处在同一座城市他也不反对? “所以加油啦,学姊。”宋雅茵拍拍她的肩,“你很快就能跟我哥在一起了。” 章怀箴脸更红了。 看著她兴奋到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宋雅茵忽地叹气,“唉,便宜我哥了。他哪里配得上你啊?” “啊。”章怀箴闻言,尴尬地一凛心神,“对不起,雅茵,我——” 不该在她面前这么高兴的。这样也许会伤了她的心吧? 彷佛看透她的想法,宋雅茵朝她摇了摇头,“别这样看我啦,学姊,我可不是嫉妒哦。我相信我有一天也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章怀箴没说话,确定学妹脸上的神情不再偏激与执著,才微微一笑,“对啊,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也会找到一个很棒的男生的。” “为什么一定要男生?女生不行吗?”宋雅茵笑吟吟反驳。 她一愣,“雅茵?” “我啊,只要是真心喜欢的人,才不管他是男是女呢。” 少女傲气的宣称随风送出了教室,自由远颺。 章怀箴听著,会心笑了。 是啊,只要是真心喜欢的人,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与自己距离多远,都能义无反顾,勇敢去爱。 她不也是这样吗?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限制级未满1:我是女生 限制级未满2:纯爱初体验 限制级未满3:秘密同居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