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寡妇的诱惑》 金星女人,火星男人 季蔷 金星,venus,维纳斯,爱与美的女神。人们总说“金星女人”,是否意味着女人一生执着所求的便是爱与美? 那么,“火星男人”呢?火星,mars,在希腊神话中代表了战神。男人所要的,难道便是争战不休,一比高下? 金星与火星,在浩瀚的宇宙中相隔遥远;女人与男人,是否也在爱情的银河遥遥相对? 这个系列是“金星女人”,属于女人的故事,爱与美的故事。 是不是拥有了美,才能得到爱?有了美,就能得到爱吗? 爱与美,维纳斯的魅力,是否也是每个女人的渴望? 前几本书,主角似乎都是男人,就让这个系列由女主角领军吧。 看完“黑寡妇的诱惑”,请大家听听“公主的愿望”,然后猜猜“维纳斯的秘密”…… 新年,新系列。新系列,新希望。藉着这篇序,蔷恭祝各位读友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ΩΩΩΩΩ 必于《霸道玩家》一书中举办的活动,蔷很开心收到许多读友的感想,可惜的是,大部分人都是针对这本书提出感想,忘了点出蔷的题意:比较季海平与谭昱两个男人。 所以很可惜,虽然很多人都写得不错,也让本人感动莫名,蔷还是只能送出四本签名书。 ich、小绿、墨未浓、joyce,谢谢你们对这两个可口男人的比较心得,蔷很喜欢。 另外,各位亲爱的读友有任何想对蔷说的话、与蔷分享的感想,都欢迎写e或到留言版留言给我哦。 蔷的电子邮件地址:[emailprotected];[emailprotected] 蔷的留言版:http://romace.virtuve/cgi-bin/book/book5.cgi 楔子 据说有一种蜘蛛,雌雄两性在交配后,雌蜘蛛会一口吞下因纵欲而变得虚弱的雄蜘蛛,将方才与自己交欢的对方,当成孕育新生命的养料。 这种蜘蛛,我们称之为──黑寡妇。 ΩΩΩΩΩ 据说,所有接近她的男人,都会死。 谣言,起于她周遭的男人接二连三发生意外之后。 于是人们开始追溯,好奇与恶意的流言纷纷扰扰,像深湖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扩散,直到所有听闻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他们说,第一个死于非命的男人是收养她的继父,在她十八岁那年,因为意图侵犯她遭她拿花瓶砸中头部。 虽然并未当场死亡,可心神恍惚的他却在隔天于漫漫公路上被一辆疾速奔驰的跑车辗过。 她于是得到一笔可观的遗产。 然后,是她二十二岁那年,一心一意等待她毕业后迎娶她入门的未婚夫,于服役时,不慎被演习的炮弹击中。 为了结婚而买下的公寓因此归她名下。 二十三岁,死缠烂打追求她的上司遭致妒妻怨恨,纵火与他同归于尽。奇特的,他的遗嘱居然写明了将几幅从世界各地搜来的名画转赠与她。 二十五岁,一个痴心执着的餐厅老板几次求婚不成,伤心跳楼自杀,听说为了追求她,他几乎耗尽所有财产。 二十七岁,依然有一大票男人为她疯狂。他们相互忌恨、斗争,为了独占她,使尽镑种手段打击情敌,像一只只野性斗兽,咆哮着、嘶吼着,展开凌厉锐爪,非狠狠伤得对方头破血流不可。 人们说,她是个可怕的女人,可怕的、阴毒的女人。她天使般的清纯容颜藏蕴着勾魂摄魄的魔性魅力,足以令任何男人为她出卖灵魂。 她的身上,背负太多情感与血的纠葛。 黑寡妇──人们如是称呼她。 她只是淡淡然听着,仰起一张抹去所有颜色、完全素净的容颜,凝望天际。 清澄透亮的眸,映出一片拖曳着流云的蓝天。 她睇着天,冷冷地、静静地睇着,白色衣袂在风中放肆地旋舞。 她站着,挺直而孤傲地站着,流言的漩涡在身畔滚滚,却一丁点也近不了她的身。 因为她是黑寡妇。 柔女敕菱唇,悠悠绽开一朵带刺的粉蔷薇。 第一章 灯光,微蓝,空气中隐隐浮漾着玫瑰香,沙哑的爵士女声在室内慵懒地回旋。 闪着温柔霓虹的吧枱边,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身材相当高,起码一八五,五官性格,神采奕奕,另一个矮一些,脸部线条比起前一位也柔和一些,挺直的鼻梁上挂着银边眼镜,专注地举高玻璃酒杯观察光线折射的他,浓浓书卷味中蕴着一股孩子气。 “看什么?”他的朋友问他。 “光。”他简洁地说,眯起眼,将酒杯慢慢转了个角度。 “什么光?”朋友好奇地凑过来。 “酒杯里的光。” “酒杯里的光?” 他微微一笑,算准角度,将杯子前倾,杯缘稍稍一旋。 一束清淡蓝光透过玻璃酒杯,滚过吧枱桌面,攀上角落一枝锁在水晶瓶里的红玫瑰。 最后,静静停憩花蕾。 望着这宛如变戏法的一幕,高大的男人轻轻吹了声口哨,“不错嘛,亦凡。干脆恬馨生日那天你就表演一下魔术好了,她一定很高兴。” “不好意思。”温亦凡酷酷地瞪眼,“在下可不是跑江湖的,何况这也不是魔术。” “能这样玩弄光线,还不叫魔术?” “只不过应用一下物理学而已。” “大名鼎鼎的精神科医生也懂得物理?阁下不愧多才多艺,小的佩服。”秦非半开玩笑作了个揖。 “客气客气。”温亦凡举手随意回了个揖,跟着手腕一翻,重新端起酒杯,啜了口酒保特调的鸡尾酒,“好酒!”将酒杯重重搁落桌面,学着电视上江湖人物的豪迈。 秦非也笑了,“怎么样?这家loungebar不错吧?”说起这家酒吧,他就忍不住得意。这家店是朋友邀他合开的,看准了台北刚刚兴起的沙发酒吧风潮,再结合纽约流行的sakebar,这家enjoylife才开张几个月便客似云来,生意鼎盛。 “是挺不错的。”温亦凡环视周遭现代化又不失温暖的装潢格调,“你那个朋友挺有生意头脑。” “她叫汪明琦。”秦非说,嘴角牵起一抹诡异的笑,“看到没?那个穿着红色紧身洋装的就是。” 顺着好友手指的方向望去,温亦凡果然看见不远处一个正低头与客人说话的红衣女郎。幽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的脸,但仍可轻易分辨出她柔媚的侧面与窈窕的身材。 “怎么样?很不错吧?”秦非拍拍他的肩,“这边的熟客都叫她‘红玫瑰’,赞她又漂亮又有魅力。” “红玫瑰?”温亦凡扬眉,清锐的眸不觉挑剔地审视起汪明琦,她不知听客人说了什么,忽地仰头轻笑出声,鬓边秀发微微散落,藕臂婉扬,缓缓收拢。 优雅的动作看来漫不经心,却自有一股风情韵致。 “她看来不像玫瑰。”收束眸光后,温亦凡评论,“玫瑰有刺,不是吗?” “她是有刺啊。”秦非朗声笑道,星眸熠熠,“别看她跟客人好像很熟稔,那些男人私底下不知约她多少次了,总是被她微笑婉拒。” “所以,才叫她红玫瑰吗?”狂野,却不可亵玩。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替你们介绍一下?”秦非兴致勃勃。 温亦凡白他一眼,“自从你结婚后,似乎愈来愈喜欢替人牵红线。”清冷的嗓音微微嘲讽,“我看你也别做什么脑外科医生了,干脆当红娘不是挺好?” 好友的戏谑令秦非笑得更开怀了,谈起刚刚娶进门的爱妻他总是这么一副忘形的德行。事实上,他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曾经自我封闭的秦医生现在可是完全不吝与人分享快乐,甚至巴巴地想把捧在手心里满溢的幸福也分一些给好朋友们。 望着他藏不住喜悦的表情,温亦凡白眼明显一翻。 “怎么?到底有没有兴趣?” “……” “该不会还一心挂念着你那个青梅竹马吧?” 风铃! 念及从小便认识的女孩,温亦凡捧住酒杯的手不觉一颤。 秦非注意到了,禁不住悄然叹息,“人家不是已经很明白拒绝你了吗?难道你真的打算等她一辈子?” “……放心吧,我没你想像的那么痴情。”温亦凡轻轻转动杯缘,状似专注地制造着另一束奇妙的光线。 “那最好了,自古多情空余恨。” “这话你留着给自己吧。” “我?”秦非扬眉,“我可不需要!我跟恬馨幸福得很。我告诉你啊……” “是是。”唯恐好友又要吹嘘起婚姻生活的神圣与美满,温亦凡连忙截断他的话,“我们都知道你有个蓝色甜心,你能娶她回家是三生有幸。” “知道就好了。”对他的嘲弄,秦非不以为忤,只是嘻嘻地笑,“怎么?我刚才问你的问题究竟怎样?你究竟对明琦有没有兴趣?” “有。”温亦凡简洁应道,可在好友眸光一亮时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句,“不过不是对她本人,是对她的行为。” “嗄?” “是什么样的心态让一个女人像花蝴蝶满场飞,却又不肯让男人一亲芳泽呢?”温亦凡缓缓道,摇了摇酒杯,“我对这点很有兴趣。” “你!”这回轮到秦非翻白眼了,“早知你这人没什么救了,整日脑子里就转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我若不奇怪,怎能了解我那些奇怪的病人呢?”对这样的嘲讽,温亦凡倒是坦然。 “唉。”一声夸张的叹息后,秦非仿佛想起了什么,光灿的眸蓦地一黯,“说到奇怪的病人,我前几天倒遇到了一个。” “哦?” “前几天,有一个女病人来找我。她要我帮她做脑部断层扫描,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头痛或哪里不舒服,她说不是,只是想知道自己脑部的构造。” “脑部的构造?”温亦凡被勾起了兴致,“为什么?她怀疑自己的脑部构造跟别人不一样吗?” “我也这么问她。”秦非沉声道,捧着喝了一半的酒杯,缓缓旋转。 “她怎么说?”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很哀伤、很惆怅地看了我一眼。” 察觉好友语气的异样,温亦凡微微眯眼,调转视线,落定后者神情奇特的脸庞。 “然后呢?” “我帮她扫描了,约她三天后来看片。”秦非顿了顿,“可是她没来,只打了个电话问我结果。” “结果是?”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温亦凡有些讶异,“你的意思是她的脑部没问题?” “嗯。” 温亦凡心神一凛,直觉事情必然不只于此。如果一切只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病人对自己身体情况过敏,秦非不会特意告诉他。 “究竟怎么了?” 秦非没立刻回答,忽地端起酒杯,一仰而尽,跟着重重搁落。玻璃杯在桌面上敲出清脆声响,仿佛应和他微微不安的心绪。 他闭了闭眸,深深呼吸,好一会儿,才转向等待他说明一切的好友。 “她很奇怪,亦凡,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让人……一见难忘的女人。”他哑声道,湛眸掠过一丝难得的激动,“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魅力,看着她的眼睛,让我连呼吸也不顺起来。等她来取片那三天,我几乎只要一有空就会想起她,想起她的脸,她那对眼睛……” “秦非。”温亦凡怔愣地望着他,不敢相信深爱妻子的好友竟会为其他女人如此心动,“难道你……不爱恬馨吗?” “不,我爱她,我当然爱她!恬馨是我的命!”秦非激动地拽住他的手,迫切地看着他,“我不能没有她。” “那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秦非黯然摇首,方才的激动褪去了,他定了定神,重新拾回冷静,“我只知道幸好她没再出现在医院,否则我真不知以后怎么面对恬馨。” “那女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亦凡,我是医生,有义务为病人保密。” “放心吧,没事的。”领悟到好友的沮丧,温亦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男人嘛,偶尔对别的女人兴起绮念也是很正常的事,别那么在意。” “可是……” “我倒想见见那个女人。能让我们专情的秦大医生也忍不住心动,那女人肯定长得很漂亮吧。”温亦凡试图以轻松的语气振作好友的精神。 “漂亮倒不见得。不过我想你见到她,一定能认出来的──即使我不告诉你她的名字跟长相,你也一定能认出她来。” 这么神奇? 温亦凡闻言,轻轻扬眉。 他倒真想会会她。 ΩΩΩΩΩ 可世界如此之大,普通朋友都未必有机会相逢,何况生活圈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虽然温亦凡曾经对秦非口中的神秘女子十二万分的好奇,可时日一久,也就逐渐淡忘。 转瞬,已是半年。 这天,在enjoylife有一场订婚宴,主角正是温亦凡。 在一次长谈后,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梁风铃终于答应他的求婚,两人租下这间店宴请亲朋好友。 店内,布置得雅致温馨,花团锦簇,绿意盎然。中央清出一方阔朗空间,搁上铺着威尼斯镂花桌巾的餐桌,桌上一盆红玫瑰恣显风情。 除了中央属于男女主角的座席,四周只留下几张散落的沙发与玻璃桌,玻璃桌上点亮了一盏盏香精灯,烛火在黄昏霞光掩映下,格外迷离妩媚。 典礼即将开始,应邀赴宴的朋友们一个个抵达了,在主持人汪明琦的引领下,坐定属于zu己的席位。 所有人都开心地聊着,不时举起侍者分送过来的鸡尾酒,相互碰撞啜饮。 气氛是热闹的,宾客是开怀的,一片笑语呢喃中唯有一个男人伫立角落一株盆栽后,沉默饮酒。 望着面容刚硬冷淡的男人,秦非微微蹙眉,拉过正忙着整理袖釦的男主角,“亦凡,梁潇怎么回事?一个人喝闷酒!” 梁潇。 温亦凡调转视线,落向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好友,意味深长的眸光凝望他许久,才耸耸肩,“大概心情不好吧!” “心情不好?莫非不高兴自己的妹妹要嫁人?”秦非开玩笑。 岂知身畔的人听闻,居然默不作声。 他一愣,“不会吧?难道他真的不想你们结婚?” “只是订婚而已。”温亦凡答非所问。 “订婚不就是为了要结婚吗?”秦非反驳,瞪着好友逐渐阴暗的脸孔,俊眉一紧,“喂喂,你怎么回事?干嘛愁眉苦脸的?”好不容易才将从小暗恋的女人骗到手,照理说他该笑得合不拢嘴才是。 他的质问令温亦凡脸色更加难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会这样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秦非愕然。 温亦凡没回答,视线冷冷梭巡他的脸,然后一落。 秦非随着他调转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的黑皮鞋不知何时竟踩上白色的鞋尖,不觉一愣,黑眸圆睁。 “还不快闪?”眼见好友久久不动,温亦凡翻翻白眼。 “啊。”秦非仿佛这才回神,急忙往后一跳,抬眸正想道歉时,老婆大人的呼唤却娇娇传来。 “秦非,你过来一下。” “好,马上来。”蒙妻召唤,秦非立刻巴巴地转身,一阵风似地离去,完全地见色忘友。 “啧!”温亦凡长长瞪视匆匆离去的背影,“真够朋友。”甩了甩头,也不理鞋尖的脏污,随手接过侍者送来的鸡尾酒。 他走向角落,试图想找梁潇谈一谈,却发现后者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耸耸肩,他放松自己颀长的身躯,闲闲倚着落地玻璃窗。 俊容侧向窗外,若有所思。 他一面慢慢地喝着酒,一面望着窗外迷濛的向晚景致。日落了,月儿淡淡掩在云后。 今晚,应是半月夜。 他眯起眼,望着天色逐渐沉黯,半月盈盈走出云幕,跟着柔柔洒落淡淡的迷濛的光辉。 月光漫游空中,缓缓筛过对面一棵大树的树叶,然后覆上一张微微仰起的素净容颜。 温亦凡一怔,望着那个站在大树下,似乎也同他一样正静静赏月的女子,一颗心奇异地揪紧。 女子穿着平淡,一件素雅的白色针织衫,搭一条浅蓝牛仔裤。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晶莹璀璨,没有项坠,不戴耳环,双手空荡。 她没戴珠宝或任何装饰品,一张不化妆的脸也谈不上美丽绝伦,堪称五官清秀而已。 可不知怎地,这样朴素清淡的她,浑身上下却流露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 是的,不可思议。 这是温亦凡第一次用这样的形容词形容一个人。从小,他便拥有与常人不同的旺盛好奇心,一向喜好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事物,现今的他担任圣天使精神医疗中心的主治医生,更见过不少思想、行为奇特的病人。 对人事物,他早已见怪不怪。 但她── 心跳莫名加速起来,他咬牙,甚至可以感觉到全身血流的奔窜。 蓦地,她似乎察觉有人正看着她,转过一张白皙的容颜。 白皙──过分的苍白,宛如许久不曾接触过阳光,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这样的一张脸,甚至称不上健康,而是微微病态的。 她望着他,瞳眸是一对嵌在白璧上的黑玉,璀亮晶澄,却无法窥透。两束眸光射向他,如电,如雷,劈砍他的神智。 他有些狼狈,却没有躲开那严厉而冷淡的眼神,直直回迎。 他在看她,看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看一个令自己心跳狂野、不知所措的女人。 他忍不住要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一见了她便如此失魂?他想知道,那对美丽的黑玉下,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亘古秘密? 她望着他,冷漠傲然;他看着她,坚定执着。四束眸光就这么隔着玻璃窗扉,交会、对抗、纠缠。 终于,他扬手,朝她比了个手势,接着转身── “原来你躲在这里,亦凡。”一个朋友拉住他,“走吧,你的未婚妻已经出来了,该举行仪式了。” ΩΩΩΩΩ “接下来,我们请准新郎和准新娘交换订婚戒指。”随着司仪高亢的嗓音落下,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伸出手,让未婚妻为自己戴上两人一起挑选的订婚戒后,温亦凡跟着打开缎盒,取出座台中央镶着钻石的雅丽女戒。 他拉过梁风铃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戒指的手竟微微发颤。 秀眉一扬,“怎么了?” “没事。”他勉力微笑,湛眸却不知不觉往窗外瞥去。 窗外,暮色更深,闪闪发亮的霓虹间,秀丽倩影赫然一现。 她还在!她没走!她站在店外,透过落地窗,凝望着订婚仪式。 扣上戒指的动作忽地一顿。 察觉了他的异样,梁风铃眼光随之流转,认清窗外女子的身影后,水眸滚过暗影。 她仰起丽颜,直视从小便认识的男子,“亦凡,你后悔了吗?” “啊。”温亦凡猛然回神,“不。” “那么,为我戴上。”她嫣然一笑,嗓音柔柔媚媚地。 他微一迟疑,终于毅然甩头,可刚刚为她戴了一半戒指,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外的女子忽地手抚前胸,颓然倒下。 他一惊,顾不得仪式还在进行,急忙冲出店外。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蹲,撑起她虚软的上半身,他担忧地望着她紧闭着眼、苍白异常的容颜,“小姐,小姐,你醒一醒。”试图拍醒她,后者却是毫无反应。 会场随着他突如其来的行举起了一阵骚动,跟着,几名好友也冲出店外,包括他的未婚妻。 “让我看看。”梁风铃也在女子身畔蹲下,俐落地伸手掀开她的眼皮查看瞳孔,接着探了探她的呼吸,然后俯,贴着她的胸口倾听模糊的心音。“可能是心脏病发作引起的休克。”身为心血管外科医生的她迅速判断,一面转头面对围观的朋友,“谁帮个忙开车送她去医院?” “我来吧。”秦非越众而出。 “圣天使医院就在附近,你送她去那里吧。”梁风铃站起身。 “好。”秦非点头,“我把车子开来这里……”话语未落,只见温亦凡已展臂将体态轻盈的女子抱满怀。 秦非一愕,瞪着好友几乎可说是急切的动作。 “你车子停哪儿?” “就在巷子里。” “我跟你去。”温亦凡抱着女人跟着秦非跑向停车处,在后者打开车门后,小心翼翼将她放进后车厢。 “你回去吧。”秦非涩声道。 “可是……” “别忘了今天可是你的订婚宴。” 温亦凡一愣,望着秦非深沉的神情,这才醒悟自己方才近乎狂躁的心绪。他深吸一口气,“秦非。” “什么事?” “记得你半年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女人吗?你说她很奇怪的女病人?” “嗯。”秦非点头,仿佛已明白他要问什么。 “就是……她吧?” 秦非没立刻回答,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早说过,你一见她肯定能认出来。” 这么说,果然是了。 温亦凡惘然,视线不觉落向正躺在后车厢,昏迷不醒的女人。 一个能让深爱自己妻子的男人牵挂她整整三天的女人,让正举行订婚仪式的他失魂落魄的女人。 她,是上帝派来颠倒众生的天使吗?或者,是撒旦遣来迷惑人心的魔女? “她叫什么名字?” “……程天蓝。” ΩΩΩΩΩ “程天蓝,你去哪里?”负责照顾她的护士小姐焦急地在她身后追逐着,“梁医生说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能随便下床的。” 她漠然听着,飘然的步履依然不停,穿着浅蓝色病服的身子看来赢弱不堪。 “程天蓝,你听见没?梁医生不许你下床!”护士气极,这个从第一天入院便为她带来无尽麻烦的女病人简直快把她搞疯了,“站住!我叫你站住!” 在护士凌厉的喝令下,她总算凝定身子,回首,“我只是到院子里走走而已。”嗓音清淡而空灵,可神情却是坚决的。 护士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拿她没办法,只得烦躁地挥挥手,“好吧,好吧,你去吧。可是二十分钟内要回来。”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继续前进,飘逸轻盈的步履像随时会御风而起似的,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尽量避开其他病人,她出了大楼,独自躲到庭园一处幽静的角落。 虽然位于寸土寸金的台北,私人出资的圣天使医院却占地广阔,为了提供病人更舒适的休养环境,院方不惜砸下重金,仿欧式风格修茸一座美丽的庭园。 庭园四周散落着几栋大楼,越过一面蔷薇花修成的花墙,便来到台湾首屈一指的精神医疗中心。 走过花墙,她坐定一张雕花椅,静静睇着前方一座清澈的喷水池。 天,蔚蓝;风,舒爽。 空气清新。 深深嗅了一口户外的空气,程天蓝总算觉得几日来混混沌沌的脑子一醒。 不知为何,那天在街头漫步的她胸口忽然剧烈绞痛起来,甚至晕倒。待她再醒来时,迎向她的,是一个容貌绝美的女医生。 她记得她,那个与他交换了戒指的女人。 “我是梁风铃,你的主治医生。”她连笑也明媚动人。 “我怎么了?” “你因为心脏病发作,昏倒了。” “哦。”她淡淡地应了声。 对她漠然的反应,梁风铃似乎有一些讶异,打量她好一会儿,“根据x光片,你有心肌扩张的问题,左右心室都比一般人肥大……” “我知道。” “你知道?这么说你已经在接受治疗了?你的主治医生是谁?要不要我们通知他?” “不必了。”她摇头,“我没有主治医生。” “什么?”梁风铃愕然,微微拉高嗓音,“明明知道自己有心脏病,为什么还不接受治疗?” “这是我的自由吧。”她依然冷漠。 “但,你这样的情况很容易造成心脏衰竭,严重的话甚至会……” “会死吧。”她轻声接口,满不在乎。 而梁风铃只能无言了,良久,才勉强微笑,“你之前服用过药物吗?对毛地黄有没有排斥的反应?” 毛地黄是一种普遍用来抑制心脏病的药物,虽然有效,却也因为本身具有的毒性,对某些病人极可能造成危险。 听梁风铃提起这样的药物,她苍白的唇忽地扬起,极清、极淡,却毫无疑问是个微笑。 然后,她摇摇头。 “这样吧,我帮你调配一些毛地黄跟强心剂,我们暂时采用药物治疗,试试看能不能控制病情……” 没用的。 药物治疗对她的病情根本丝毫无效,如果有效,当年她的母亲也不会死去。 这是宿命,一点点、一滴滴夺去她精力的宿命。 早在十八岁那年,她便明白自己总有一天会和母亲一样,在一次又一次病发的折磨下痛楚地死去。 她并不介意。 事实上,没什么好介意的,反正这几年她一直活得很无趣,或许死了也不错。 死亡,说不定是种很好的感觉呢。 想着,唇角一扬,牵起诡谲笑弧。 苍白而怪异的笑颜正巧落入了一个男人眼底,他走向她,深湛的眸凝定了她,不曾稍离。 她扬起头。 第二章 温亦凡清楚地见到她脸色一变。 原本在唇畔浅浅漾着的诡密笑意忽地消逸了,白得透明的容颜再度毫无表情。 她不欢迎他,不想见到他。 迅速在脑海玩味她的反应后,他发现自己不但不想识相地闪人,反而更有股强烈的想招惹她。 想招惹她,想接近她,想碰触这个似乎不容任何人任意碰触的女人── “外面有点凉,你不应该跑出来。”他走向她,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笑,跟着双手一抖,将预先准备好的毛衣披在她身上。 她蹙眉。 “放心吧,是干净的。”笑意直达星眸,“刚刚送洗拿回来的,一尘不染,应该还能不冒犯你的洁癖吧?” 他嘲笑她? 程天蓝扬眉,跟着眸色一沉。 他怎么知道她有洁癖? “你一定在猜我为什么知道你有洁癖,很简单,看你的穿着跟气质。”温亦凡笑着解释,“那天你穿的衣服干净得像新买的,鞋子也亮得可以刺瞎人的眼,还有你这张脸──”说着,他俯身状似端详她的脸庞,“嗯,很白,很冷,而且写着‘近我者死’四个大字。” 近我者死? 谐谑却温暖的气息拂向她的脸,身子直觉往后一退,试图躲开。 “你怕我吗?”他笑着注视她的反应。 “你不怕我吗?”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清冷的反问。 清冷的,却奇妙地蛊惑着他的嗓音。 温亦凡悄然深吸一口气,“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应该怕我。”黑眸深不见底。 “哦?” 她没再解释,站起身,还他毛衣。 “披着,程天蓝,小心着凉了。” “我不需要。” “别这样全身带刺。”他责备她,半强迫地将毛衣重新披回她肩上,将两管袖子细心地在她身前交了个叉。 她睨他一眼,“你是精神科医生?” “你知道?”温亦凡挑眉,胸口滚过一阵类似兴奋的感觉。 她打听过他,这么说,她对他还是有些好奇的。 “你把我当成你的病人了吗?”她冷冷地问,“你以为我心理有障碍,所以想研究我吗?” “没错,我想研究你。”他坦然回应她的质问,“不过不是因为你心理有障碍,而是为我自己。” “你?” 他微微一笑,“听说你醒来不久就引起一阵骚动,程天蓝。” 她没有回应,只是偏仰着头,明丽的眸静静睇他,有些冷漠、有些嘲讽,像观望他想耍什么把戏似的。 “几个住同一层的男病人在走廊上碰见你,像苍蝇见了蜜糖,追逐不休,不但千方百计想接近你,甚至还为你争风吃醋,差点大打出手。”温亦凡缓缓将未婚妻告知他的奇闻道来,嘴角一迳勾着笑痕,“不只病人,连那些实习小医生也抢着要来巡你的房,搞得照顾你的护士烦不胜烦,最后院方只好把你调到另一栋大楼的特等病房,除了主治医生和护士,任何人都不准见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对男人为什么有如许大的魔力?”他凝望她,在眸光与她交缠后,脸庞不知不觉更倾向她几分。“告诉我,程天蓝。”低哑的嗓音宛若丝缎,轻轻擦过她。 她不觉呼吸一颤,“不要靠近我。”她下意识地屈起手臂挡开他,肌肤似乎因而起了鸡皮疙瘩。 “我不能。”他低低地说,瞳眸像着了魔似地激起一阵迷雾,“我也是个男人。” “我以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不一样?”迷濛的神智一醒,“哪里不一样?” “你……敢直视我的眼。”她绷着嗓子,“他们……通常不敢。” “为什么?”温亦凡不解,“难道他们不想看清自己迷恋的女人心里究竟想什么吗?” “因为他们不是精神科医生,没人像你一样无聊。”她忽地有些生气了,语调微微尖刻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拿一个人没办法,而且,还是个男人。 他为什么不离她远一点? 她为什么要因为他的接近浑身不自在? “不要把我当成研究的对象,我不是!”咬牙抛落一句后,她旋身想走,却因为过度用力眼前一眩。 他连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子,“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小心点。” “不用……你管。” “我很想遵照你的懿旨,公主殿下,可是我管定了。”他仿佛开着玩笑,可坚定的语气又不像戏谑。 “我不是……公主──”糟糕!头愈来愈晕了。 “别说话。”他在她耳畔吹着气,嗓音异常沙哑。 她蓦地扬起眼睫。 他正看着她,渴望、痛楚地看着,幽迷的眸满蕴。 又来了。她胸口一揪,近乎绝望地看着他露出和别的男人一样的眼神。 他想吻她,想她,想将她揉入自己体内,完完全全地拥有她、征服她。 她知道他想些什么,她太清楚了…… “离我远一点。”她像个公主般骄傲地命令,可属于她的疆土,却一点、一点,逐渐漆黑。 “不行,你不舒服。”他哑声道,忽地双臂一紧,将她拦腰抱起。 “你……做什么?” “送你回病房。”他说,有力的双臂撑持住她柔软的娇躯,双腿迈开坚定的步履。 他走着,目光直视前方,没看怀中的她一眼。 她茫然,在神智逐渐陷落昏沉深渊时,只来得及抓住最后一个念头。 他,竟然没侵犯她── ΩΩΩΩΩ 奇怪,怪透了。 望着眼前的x光片,梁风铃清丽的容颜淡淡漫开深思。 她翻转着x光片,从各种角度查看,甚至高高举起,仰眸细细凝睇。 这张x光片很奇怪,在黑暗的房里,当所有的光线都被宁静吸收后,唯有它放肆地发着亮。 扁源,来自片子中央。 心里,还有一颗心,这张属于心脏的x光片,有某个点状部位,正幽幽绽出辉芒。 那点状部位,看来像一颗小小的心。 闭上眸,梁风铃想起那日帮她照x光片时,曾经在她胸口的肌肤发现一块淡淡的、宛如吻痕的印记。 蔷薇色的淡痕,像一颗心,封印着一个古老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忽地,梁风铃脑中灵光一现,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告诉她一则传说。 传说,有种东西能为女人带来至高无上的宝藏,它能赐予女人爱与美。 爱与美…… 墨睫一展,迸射清锐逼人的光束。 扬起手臂,她在办公桌上的电话按下按键。 “是我,我要你查一件事──” ΩΩΩΩΩ 银色的指戒,在阳光折射下闪烁异芒。 “温医生,你结婚了?”女病人仰头望着他,微微蜡黄的面容漫过可惜。 又是一个偷偷仰慕他的女病人。 温亦凡微笑,自知这样的仰慕未必来自于他的魅力,极可能是精神病患对医生出奇的依赖──“只是订婚了。”他温柔地说。 “跟谁?”女病人嘟起嘴。 “怎么?你想认识她吗?” “我想扁她一顿。”女病人倒是很坦然,明眸无辜地眨了眨,“我不能这么做吧?温医生。” “当然不能,她又没得罪你。” “可她霸占了你。”她控诉似地指出。 “她没霸占我。”他温声道,“我永远都是你的主治医生。” 温柔的言语令她吃吃地笑了,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他,“温医生,你不讨厌我吧?” “当然不。” “可是别人都讨厌我。”她委屈地咬着唇,患着忧郁症的她相信每个人都不喜欢她,“我怕你有了未婚妻,有一天也会讨厌我,想赶我走。” “放心吧,就算她变成我老婆,也不能限制我交朋友啊。”温亦凡朗声笑,看着女病人脸颊染上淡淡的红,心头一沉,可嘴角笑意未敛。 有时候,让女病人将情感寄讬在医生身上也是治疗的一种手段,虽然在她痊愈后,可能会因此而恨他。 “温医生,你很爱她吗?” “嗄?”突如其来的问话令温亦凡一愣。 “你很爱你的未婚妻吗?” 他拳头一紧,“……当然爱啰。”眸光一落,瞥向扣住自己的银戒。 他实在没资格这么说,纵然女病人意识仍半混沌,他胸口依然漫开某种罪恶感。 也许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爱着梁风铃,也许每个人都认为他俩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可他心底却清楚,自己正逐渐背叛从前郑重许下的承诺。 他的理智告诉他必须专心一意对待梁风铃,可他的心…… 他的心呵,却莫名牵挂另一个女人,一个神秘的、遥远的、让人捉模不定的女人。 一念及此,他忽地对自己不满地皱眉。 为什么连工作时,他都不由自主地想着她呢?难道他真要这样放纵自己的心思随着她转? 懊死! 他在心底诅咒,双拳握得更紧。 女病人好奇地看着他,像看着某种新奇的事物。“温医生,温医生!”她试着唤他,却好几次才召回他漫游的心神。 “什么事?”他对她微笑。 “电话响了。”她提醒他。 他一怔,这才发现桌上的电话不知何时响起,一声一声,听来急促而迫切。 他接起电话,“我是温亦凡。” “温医生!”线路另一端传来女护士惊慌的嗓音,“出事了!” “什么事?” “梁医生……梁医生她──” “她怎么了?冷静点说!”他喝令她。 “有一个……一个奇怪的老头来纠缠程天蓝,梁医生想赶走他,却被他胁持了……” “什么?”温亦凡一震,“我马上来!” 币断电话后,他匆匆召来护士照顾女病人,便旋风般地赶往另一栋大楼。 ΩΩΩΩΩ 温亦凡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特等病房大楼的屋顶。 屋顶上,几个身穿白袍的医生护士神色慌张地围观,他们瞪大了眼,看着一个老人箝住梁风铃,持刀抵住她的颈项。 “你别……别这样。”一个医生着急地试图劝止老人,“放开梁医生。” “除非你们答应我的条件。”老人只是摇头,带着梁风铃一步一步后退,直到抵住楼顶的水泥围栏。 温亦凡心脏一扯,展臂排开围观的人群,越众而出。 当他排开众人后,他才发现原来梁潇也在。他定定地望着梁风铃与老人,神色紧绷。 “梁潇,情况怎样?” 听闻他的叫唤,梁潇似乎一震,转过身,谜样的眸默默扫了他一眼后,忽地甩了甩头。 “我先走了。” “什么?” 他……就这样离开了?放任他从小最疼爱的风铃陷入危险?他怎忍得下心? 温亦凡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挺拔而冷酷的背影,接着迅速转向梁风铃。 后者也正瞪视着梁潇的背影,容色苍白胜雪。 他愣然,恍然间有股奇异的错觉,仿佛看到了她的心,正在那两潭秋水中静静破碎…… “风铃!”他上前一步。 “别过来!”收回眸光后,她锐声阻止他,“危险。” 温亦凡蹙眉,目光落向老人,缓和面部神情,嗓音温煦,“你放开她,先生,有话慢慢说。” “要我放开她可以,让天蓝出来见我!我要见天蓝!”老人重复着从进医院后便不停嚷嚷的要求。 丙然是因为她。 温亦凡心一沉,可表面依然维持和气,“她现在身子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你改天再来探望她吧。” “不,我现在就要见到她,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她了,我现在就要见她!”老人喊,嘶哑的嗓音近乎绝望。 “这位先生,你冷静点。” 老人却无法冷静,他很不耐,这些医生护士一个个都只想拖延时间,他们根本不想让他见天蓝──“天蓝,天蓝,你出来!出来见我,否则我就跟这个女人从这里跳下去。” 温亦凡闻言,神情一变。“先生,你……” “放开她。”清泠如水的嗓音忽而扬起。 她,苍白如一尊石膏雕像,也傲挺如雕像,亭亭玉立的身影一在现场出现立刻便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天蓝!”见到她出现,老人禁不住狂喜,可却还没高兴过了头,刀刃依然紧紧抵着梁风铃。 程天蓝秀眉一蹙,“我要你放开她。这样要胁一个女人算什么好汉?” “那你过来,你过来,我就放了她。” 程天蓝点头,正欲往前迈开步履时,温亦凡连忙扯住她,“天蓝,别过去!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程天蓝回眸,“难道你愿意自己的未婚妻身陷险境吗?”她冷淡地问。 “我……”他一窒,变换迅速的神情很明显正在挣扎。 见他阻止她的行动,老人恼火了,左臂更加揽紧梁风铃的颈子,银色刀刃轻轻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艳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啊!”梁风铃尖呼一声。 “风铃,风铃!”白与红的对比刺痛了温亦凡的眼,他咬牙切齿,前额青筋暴跳,又是激愤,又是焦心,“你没事吧?风铃,还好吗?” “我……没事。”回应的嗓音听来虚弱。 温亦凡心一紧,他握紧双拳,紧得指尖都嵌入掌心,拚命深呼吸,好不容易才镇静自己情绪,转向老人,摆出一张嘻皮笑脸,“别玩了,老先生,万一真搞出人命,你可要被枪毙的。” “我……我才不是在玩!”对他一副跟幼稚园孩童讲道理的模样,老人不觉愤恨,咬牙切齿,“我要天蓝过来这里。” “你要她过去做什么呢?” “我……我要她跟我在一起……” “啧啧,你要程小姐跟你走,可怀里却抱着另一个女人。”俊眉一挑,“真搞不懂你究竟对谁才是真心。” “我……当然对天蓝才是真心的!”老人急了,几近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爱的只有天蓝,只有她!” “是吗?程小姐。”温亦凡转向一旁的程天蓝,微笑问道:“你相信吗?” 后者没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睇着他,幽深如潭的眼瞳似乎微微闪过讶异。 “天蓝!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见她久久不语,老人以为她真的误会了,急急辩解,“我只爱你一个!我挟持这个女人只为了见你!” “是吗?”领悟温亦凡的用心,她开始配合演起戏来,“我不相信。” “不!你一定相信我!” “那就放开她。” “可是……”老人迟疑着。 “魏俊豪。”她唤着老人的名,语气清淡,可话中意味却直透人骨髓,“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三遍。” “好,好,我放开,你别生气,别生气。”魏俊豪听出她话中的警告了,连忙松开梁风铃,将她推向温亦凡怀里,自己则走近程天蓝,讨好地望着她,“瞧,我放了她,我根本不想要她,我想要的只是你。” 她冷冷睇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想见你。”他低声道,像条哈巴狗似地摇尾乞怜。 “你现在见到了。” “天蓝,我想私下跟你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别这样,别对我这么冷淡,我……你知道我爱你啊,只要你愿意跟我,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他恳求。 可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讥诮地瞧着他。 他身子一晃,被她的冷淡重重地伤了,“天蓝,你还是不相信我?” “相不相信都无所谓。总之我并不想跟你。” “我……我愿意娶你!我们结婚,我会给你买栋房子,买辆跑车,数不尽的珠宝,漂亮的衣服,还有钱,对,我所有的财产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嫁给我。” “我不需要那些。” “那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淡淡回应,“我要的,你不能给我。” “那颗蓝钻!”魏俊豪哀号,忽然懂得她指的是什么了,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每个想得到她的男人都必须为她找来她最想要的东西。 一颗举世无双的蓝钻,一颗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绝美宝石。 唯有得到它,他们才能得到她。 “我在找了,天蓝,在找了。我答应你,只要你肯嫁给我,我倾家荡产也会帮你找到它。我保证!”他急切地说道。 她漠然。 “你……如果你不肯答应,那我就……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利诱不成,魏俊豪选择苦肉计。 孰料程天蓝只是冷冷一笑,“那你就跳吧。” “什……什么?”他一惊。 “你高兴的话,就跳吧。”毫无温度与感情的嗓音一扬起,不只老人,周遭每一个人都呆了。他们瞪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狠心若此。 “啊──”最不敢相信的是魏俊豪。他瞠目狂吼,愤慨自己一片真心竟换来如此冷漠的回应,他红了眼,用尽力气狂号,忽地,眸中精光一亮,肥胖的手臂不顾一切地拽住程天蓝。“你是我的,跟我走!你是我的!” 见状,温亦凡连忙抢上,有力的臂膀硬生生想扯开两人的纠缠,“魏先生,你别这样,放开她!” “不,我不放!天蓝是我的,你们谁也休想抢走她!” “你放开她,她有心脏病啊,你这样她会受不住的。” “不,我不放,她是我的,天蓝是我的!”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怒吼宛如汹涌狂涛,排山倒海地自温亦凡口中迸出,他瞪视情绪显然已经崩溃的魏俊豪,然后狠狠赏了他讨人厌的鹰勾鼻一拳。 老人往后倒落,而他猿臂一展,迅速将程天蓝拉向自己,护在身后。 望着他缓缓渗出血流的鼻尖,温亦凡发现自己对那苍苍老颜实在无法同情,“我警告你,要是你以后再来烦她,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魏俊豪抹了抹血,摇摇晃晃地起身,“你……你是谁?” “温亦凡,这家医院的医生。” “你……你给我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才会……才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对他语不成声的威胁,温亦凡只是毫不客气地再度给他一拳,这一回,对准他油亮的双下巴。 “你放马过来吧,我随时候教。”冷冷抛落一句后,他护着程天蓝,来到梁风铃面前。 后者颈部的伤口已经止了血,贴上ok绷。确认未婚妻没事后,温亦凡开始为怀中冰冷的娇躯感到担忧。 “风铃,她受了惊吓,体温很低,你看需不需要给她注射镇静剂?” 梁风铃不语,瞥了容色苍白的程天蓝一眼,跟着,清锐双眸落定温亦凡,“你关心她,似乎比关心我还多。”低细的嗓音虽然平和,怨怼意味却明显。 温亦凡一怔,“风铃……” “你们都是一样的。在你们心底,我究竟算什么?”清冷幽眸瞪着他,却又仿佛没看着他,只是透过他,控诉另一个人。 他默然了。 ΩΩΩΩΩ “不用管我。” 在温亦凡扶着她回到病房,细心地喂她喝了水、服了药,甚至为她将棉被密密盖上后,程天蓝终于无法忍受他这样的温柔,锐声开了口。 “你走吧。”她侧了个身,不想看他。 他却不肯离去,拉了张椅子在床畔坐下,正对她意图藏起的娇颜,“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你!”瞪视他淡淡的、宛如顽童般的笑容,她呼吸一窒,“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你觉得我烦吗?”他只是嘻嘻地笑,“真伤我的心!要知道,我从小到大,还没有任何女人嫌过我烦呢。” “哼。” “好了,快睡吧。我保证,等你睡了我就走,绝不会乘机对你不轨的。”他开着玩笑,她却若有所感,雪颊淡淡漫开蔷薇色。 她再度翻转了身,背对他,“你应该去看看你的未婚妻,小心她对你生气。” “风铃不会的。她虽然有时有点任性,可心肠很好,她很少对人生气,就算气一个人,也气不了太久。” “听来,是个很好的女人。”她涩涩地评论,不明白自己心底为什么窜过一股酸意。 “她的确很好。” “再好的女人也受不了自己的未婚夫跟别的女人独处一室吧?”她咬唇,嗓音蓦地凌锐。 他默然。 她撑起上半身,扭头瞪他。 迎向她蕴着责备的眼神,他蓦地苦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天蓝,你想说我应该离你远一点。” 她心一紧,“你……知道就好了。” “可我也告诉过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不管你。”他望着她,眼神是深思、是不解、是懊恼、是迷惘,更蕴着几分浓得化不开的奇异情感,“你告诉我为什么,天蓝,为什么男人见了你,都会失去理智?” 为什么男人见了她,都会失去理智? 这样的问题令她心如刀割,她深吸一口气,良久,才轻声开口,“你知道毛地黄吗?” “知道。”他点头,“一种抑制心脏病的药物。” “是一种毒物。”她低低地说,“人们以为吃了它可以解救自己,可日复一日地吃,日复一日地服毒,有一天分量重了,就会毒发而亡。” “那又怎样?”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扬起唇角,淡淡笑了。那微笑,有点苦,有点涩,有点飘忽。 “那就是我。”喑哑的嗓音在室内漫漫回荡,“对男人而言,我就是毒药。”澄透却难解的眸转向他,“不要试图研究我,更不要接近我,我很危险。” 我很危险。 从来都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这么说,可今日这句话,却是吐自一个女子之口。一个看起来苍白无助得让所有男人见了,都忍不住想发挥骑士精神拯救的柔弱女子。 她,究竟是柔弱,或危险?他究竟应该照顾她,或者远离她? 她或许是毒药,即使是,也是尝起来最甜、最美的那一种。 她是毒药,最危险、也最甜蜜的毒药,诱惑着男人一口吞下,尝尽人世间欲仙欲死的滋味。 她是毒药── 在温亦凡猛然捉回神智时,他才恍然不知何时他已伸手揽住了她优美的颈项,缓缓将她的唇送向自己。 苍白、薄锐的两瓣唇,不饱满、不红润、不性感,却不可思议地让人迫切想一亲芳泽。 他想吻她。 明晰地感觉到胸膛满溢的渴望,他有些震惊,却没有放开她。 他看着她,看着她宛如在秋风中折了腰的柔花、微微颤抖的唇,看着她逐渐漫开朦胧水雾的眸。 迷濛的眸,似乎可以滴出水,妩媚,勾魂。 可媚瞳里,却也藏着某种绝望,某种在满眼氤氲中,让人无法认清的绝望。 他蓦地神智一醒,放开她,仓皇地起身,倒退数步。 她不解地望着他。 “对不起。”俊唇牵起苦涩笑弧,“我想我该走了。” 第三章 “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黄昏的阳光洒进落地窗扉,将穿着白袍的女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她端着杯咖啡,浅浅啜着。 坐在沙发上的温亦凡仰头望着她,霞光直射他的眼,教他无法分辨她明丽无瑕的脸上是何表情。 他只觉得,穿着白袍的她和他记忆中那个任性活泼的女孩似乎不大一样了。 她,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你说的她是程天蓝吗?” “没错,就是她。”她点点头,“你知道人们怎么叫她吗?” “怎么叫?” “他们叫她黑寡妇。” 微风拂过,撩动临着窗扉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她走向他,脚踝边的铃铛同样叮铃作响。 她是风铃,热爱风铃的风铃,喜欢在身上缀着铃铛饰品,听它们清脆声响的风铃。 但这样阴沉的警告不该出自风铃的口,这样讥诮的嗓音不该属于风铃。 “你派人查她?”俊眉皱起。 “没错,我是让人查她。”梁风铃坦然地说,“还查到了很多有趣的事。” 他不语,眉头锁得更紧。 对他的反应,梁风铃似乎颇觉讶异,“你不问我查到些什么?” “我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这句话不太像你会说的呢,亦凡,从小你就是我们三人中好奇心最旺盛的。不论什么奇怪的事物,你都最爱追根究柢的不是吗?” “人的个性会变的。” “是为她而变的吧?看样子你对她果然不一样。”她讽刺,“你是真的对她着迷了,对吗?” 他身子一震,墨瞳点亮异芒。 她凝望他,唇角微微一斜,“不论你听不听我劝,我都要说,亦凡,接近她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奉劝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无稽之谈。”他撇撇嘴,“难道你查到有关什么她克夫克父的过去了?” “你说呢?”一叠资料冷冷甩落他面前,“从她十八岁开始,似乎就一直有男人为她死。她继父、她未婚夫,以及忠实的追求者。” “不会吧?难道她命真那么硬?”温亦凡半开玩笑,笑意却不及眼眸。他瞪着桌上厚厚一叠的文件与照片,半晌,拨开散落的文件,取出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 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站在一棵大树旁,双手环树而抱,眨着一只眼,对镜头摆出调皮的笑容。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程天蓝──原来她也有如此年轻的时候,原来她也有笑得如此开心、如此俏丽的时候。 她曾经那么开朗可爱,为什么现在的她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淡呢? “每一次有男人为她死,她就能从对方身上得到许多好处。”清锐的嗓音刺痛他耳膜,“金钱、楼房、珠宝、名画,那些男人生前为了追求她不惜付出一切,就连死了也不忘把遗产留给她──真不知道她究竟哪来那么大魔力,能让男人一个个前仆后继,明明知道她‘黑寡妇’的名声,还是拚了命想得到她。就连前两天那个魏俊豪,都六、七十岁的老头了,居然还如此迷恋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真是……” “别说了!”温亦凡再也无法假装满不在乎,他猛然站起身,紧紧拽住未婚妻纤细的肩,“为什么你要这么说话?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他质问,双眸淡淡发红。 是痛惜。为程天蓝被传言如此伤害而痛惜,也为梁风铃这样讥讽另一个女人而痛惜。 “这不像你,风铃,为什么要这么说话?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你变了!” 后者闻言,容色一白。 “我不知道你跟梁潇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两年你们俩几乎形同陌路?他愈来愈冷,冷得让人猜不透,而你呢,你……”温亦凡忽地松开她,右手握拳,用力捶了墙面一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有时候爱耍些大小姐脾气,可不会像这样在人家背后说长道短。你还派人去查天蓝的底,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过分吗?” “我……我──”遭他如此痛骂,梁风铃仿佛也有些震撼,她颤着身子,好半晌,才甩了甩头,“我不觉得我过分,亦凡。”她咬着唇,“我是为你好,我不想你步上那些男人的后尘。” “你!”温亦凡瞪她一眼,黑眸燃着炽烈火焰。 她没有动摇,暗暗挺直背脊,“难道你……已经喜欢上她了吗?” 他身子一绷,握紧拳头,“我没有。” “说谎。” 他深吸一口气,“风铃,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打断他的话,嗓音清冷,神情更加清冷,“我不爱听人说谎。” “我……” “不必害怕会刺伤我,不必为了让我好过而安慰我,亦凡,我要听实话。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对我说实话!” 他闭上眸。 “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我没有。”他坚持,“我对她只是对朋友的关心而已。” 是的,他没喜欢上她,对她的异常关心也许只是因为好奇,因为对一个朋友的关心而已。 他如此相信,可不知怎地,辩解的语气听来却有些微弱。 “朋友?”她并不相信。 “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他直视她,嗓音微哑,“你知道的,风铃,我从小就喜欢你。” 她一震,不觉别过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双拳悄然紧握,“对不起,亦凡,我只是不希望你被那个女人伤害。” “不会的,你放心。我相信她不是你想像中那种女人。” “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我……没话好说,只能希望你快点清醒,早一天回头。否则……等你被她当养料吃了,一切都来不及了。”语毕,她缓缓转身,带起几声铃铛脆响,纤丽的背影看来傲然而挺直。 他怔怔看着,胸膛忽地漫开难言的懊恼。 ΩΩΩΩΩ 半月悄悄地自薄薄的云层后探出芳容,温柔的月华与星芒交辉,静静洒落寂寥的世界。 夜风拂过,撩起浅蓝色的衣袂翻飞。 偷偷溜出病房,程天蓝来到那日与他相遇的蔷薇花墙,在同样一张雕花长椅落坐,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素描簿,信笔涂抹。 婉婉月华,在她微微苍白的脸上缓缓滚过,顺着颧骨、鼻尖,来到两瓣菱唇,然后在她脸颊微微一偏后,失了重,滚落画纸上一张用炭笔勾勒的方唇。 她专注地画着,不曾意识到时间的流星在她身畔一次次坠落。 夜更深了。 忽地,一阵尖锐的女声在不远处扬起。 “我不要回去!我不想睡觉。” 然后是一个温煦如阳光的嗓音,“好晚了,为什么不想睡?” “人家不想睡嘛,温医生,睡了就会作梦。”女病人慌乱地抱怨,“我不想作梦!” “怕作恶梦吗?” “嗯。” “哇!没想到你这么胆小。人家怕黑怕鬼,你连作梦都怕。” “医生,你好讨厌!明知我讨厌作恶梦还这样笑人家。” “好好,我不逗你了。那这样好吗?我请护士小姐给你吃颗药,让你甜甜睡到天亮,保证一个梦也不作,好不好?”他温柔地笑,像哄着一个任性的小女孩。 “人家不想吃药。” “乖,你要听话啊,不听话的话我会难过的。” “真的?” “真的。”他保证,“你瞧,你的手现在多冷,外面这么凉,你还偷偷跑出来,刘护士跟我都很担心呢。” “对……对不起。” “来,跟刘护士回房去好吗?我让她给你一颗药,再给你一颗巧克力,好不好?” “真的有巧克力?” “贪吃鬼。瞧你一听见巧克力眼睛都亮了。” “医生──” “是是是,真的有巧克力。不过你答应我,吃完了要记得刷牙。” “好。” “走吧,晚安。” 送走女病人后,穿着白袍的男人转身,朝程天蓝的方向走来。 她身子一绷。 “我就猜到又是你在这儿。”修长的身躯落定她身前,温亦凡状似无奈地摇摇头,“夜这么凉,也不晓得保重自己。” “我……不是你的病人,你不用管我。”她倔强地说。 他蹲,微微漾着笑意的眸紧盯着她,“我不是因为你是病人才想管你的,身为朋友,我不该关心你吗?” 朋友? 她呛了一下,瞪视他,“谁说我们是朋友?” “啊,我们不是吗?”他夸张地伸手抚胸,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哦,你好绝情,真伤我的心!” “你……别闹了。”她瞪着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如此耍宝的一面,只得垂落墨睫。 他微笑加深,“回病房睡觉吧,天蓝,外头冷,着凉就不好了。” 她撇头不语。 “乖,听话。”他像诱哄方才的女病人一样诱哄她。 她忽地生气了,扭过头,狠狠瞪着他,“你是不是对所有的女人都这么说话?” 突如其来的怒气令他一怔,“嗄?” “恶心。”她冷冷批评,黑眸却隐隐窜亮小小的火苗。 温亦凡愕然地望着她,良久,俊唇忽地诡谲一展,“天蓝,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什么? 她再度呛了一下。 “刚才那个女病人,你知道她几岁了吗?”他笑,“都四十多岁了。” “……” “所以你实在不必跟她吃醋的,只是因为她精神上还像个孩子,所以我才那样跟她说话啊,没别的意思。” “我……”她握紧拳,“我也没那意思,你别……自以为是。” “我自以为是吗?”他自嘲地勾勾嘴角,见她总是冰淡的神情竟微微窘迫,心脏柔柔一扯,目光跟着一柔。 站起身,他月兑下自己的医生白袍,温柔地覆上她纤细的肩。 “不用了。”她想躲。 “披着。”他不由分说。 她无奈,只得乖乖任由他将白袍披上自己的肩。 一阵静谧,安详平和的静谧。 “那个女人怎么了?”许久,她终于低声开口。 “她受到很严重的打击,所以精神退化了很多年,现在的她,思想行为就像个孩子一样。” “孩子?”她扬起眸,“你的病人都像这样奇怪吗?” “奇怪吗?”他微微一笑,“我倒不觉得。从事这个行业愈多年,我愈觉得其实每个人的脑子都是一个小小的、奇妙的世界,有些人的世界在外人眼中也许有些不平衡,光怪陆离,但不表示他们的世界就是错的。” 小小的、奇妙的世界? 听着他温柔的阐述,她忽地心一动,奇异的酸涩在胸膛缓缓漫开。 他察觉了她的异样,“秦非告诉我,你曾经去找过他,请他帮你的脑部做断层扫描。” 她一震,“你……认识秦医生?” “他是我在医学院的学长。” “哦。”她低垂眼睫。 他望着那长长的、宛如天使羽翼般静静收拢的眼睫,“你认为自己的脑子跟别人不一样吗?” “我没……认为什么。”她咬着唇,“只是心血来潮。” “是吗?”他柔柔地说,却没再继续追问,视线一落,这才发现她搁在膝上的素描簿。 “你在画画?”他好奇地问,“能不能借我看看?” 问话刚刚吐落,她立即反应迅速地将素描簿紧抱满怀,“不行。” “为什么不行?怕我笑你吗?”他微笑,“或者怕我窥探属于你的世界?” 她别过头,“……我的画不给人看。” “真的吗?”他有些失望,“所以你画画都是自娱吗?” “不,我画插画。” “插画?”他更好奇了,“就是像童话书里那种可爱的插图吗?” “差不多吧。” “那不是会出版的吗?怎么还不给人看?”说着,他伸手就想抢她的素描簿,“借我看一下。” “不要!” “反正迟早会出版,何必那么小气?” “这个……不出版,是我自己乱画的。” “画了什么?” “关你什么事?” “我看一下。” “不行。” “天蓝,你知道我这人好奇心最旺盛了,别这样吊我胃口。” “不行!”她匆忙站起身,顾不得白袍应声抖落,纤细的身躯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他也跟着转身,“何必这么介意?” “我……温亦凡,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三遍。”她冷着嗓音,试图以曾经警告过魏俊豪的话语警告他。 “你早已说了四遍五遍了。”他根本不在乎,只是无赖地笑,“你看到了,我这人跟流氓没什么两样的,你的威胁对我没用的。” “你……”雪颊染上绯红,明眸熠熠生光,却是无可奈何。 望着她紧紧抱着素描簿,像护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一般紧张兮兮的模样,温亦凡固然胸膛柔情满溢,可不知怎地,同时也升起一股想好好捉弄她的冲动。 从来不曾这样想逗一个女人,可看着她宛如白瓷的脸浮上两抹淡淡的红,那藏在每个男人骨子里的淘气男孩忽地苏醒了。 这一刻,他像个没长大的小男孩,千方百计想扯一扯隔壁桌女孩的长辫子,想看她一张清秀的小脸像苹果一样红通通。 想着,猿臂一展,目标直指她胸怀里那本素描簿,她惊慌地想躲,旋了个身,却不 小心绊到了水池边,身子一阵颤晃。 “小心!”他着急地喊,连忙奔向她展臂护住她踉跄的娇躯,可自己反倒一个重心不稳,倒栽葱往身后的水池倒落。 扑通一声,激起明灿水花。 她睁大眼,愕然地看着他跌落水池,狼狈地喝了几口水,然后狼狈地起身,伸手抹去碎落整张俊容的水珠。 他全身都湿透了,连一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凌乱地贴着前额,挂在鼻梁上的眼镜也因此掉落了。 “啊,我的眼镜。”发现眼镜不见踪影,他急忙蹲,伸手在水池底四处模索,瞪大了眼仔细搜寻,剑眉紧聚。 正当他懊恼地寻找着眼镜时,一阵清亮的脆响忽地迎风回旋。 他惊愕地抬眸。 是她!是她的笑声,那么清柔、那么悠扬的笑声,敲破了寂静的夜。 是她的笑。 望着她瞬间明亮、光彩夺人的笑颜,温亦凡难抑感动。 她竟笑了,总是冷着一张脸、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她,竟笑了,笑得那么开怀、那么爽朗,像无忧无愁的少女。 像照片里那个扮鬼脸的高中女孩。 “天蓝。”他不觉低低唤了一声,嗓音沙哑,满蕴难以言喻的情感。 听闻他的呼唤,她蓦地一震,然后像恍然大悟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笑颜迅速一敛,绯颊也褪了血色。 她仓皇地看他一眼,接着仓皇地转身,仓皇离去。 ΩΩΩΩΩ “笑一笑,天蓝,照相时别板着脸啊。”一身军装、显得帅气却仍不失稚女敕的青年捧着相机,朗声诱导镜头里神情木然的女孩。“来,说c──” “c──”她颤着唇,听从他的劝告勉强牵起唇角。 “你啊!”放下相机,他又无奈又嘲弄地说,“笑比哭还难看。” 她闭了闭眸,“别逼我,学长,我已经……很久没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走向她,俯下上半身细细凝望她、“从认识你第一天开始,就没见你笑过。” 她偏头,不语。 “算了算了。”他大声叹息,“不逼你笑了。你不笑身边就有一堆苍蝇嗡嗡围绕,笑了还得了?不等我当完兵,你就兵变了。”说着,他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话语虽是抱怨,神情却是宠溺的。 俏脸微微一红,在霞光掩映下,动人心魂。 他连忙把握机会,按下快门。 “啊。”她吓了一跳,可已来不及躲开。“讨厌。”回过神来,不禁娇嗔。 他只是笑,欣赏着这难得的妩媚风情,心跳随着眼神与她的相接,狂乱起来。他不觉别过头,好一会儿,才寻回说话的声音。 “天蓝,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 “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好吗?” “结婚?”她身子一颤,“可是……可是你都还没退伍呢。” “我等不及了!”他倏地回过头来,俊秀的脸孔涨红,黑眸燃起激烈的火焰,“我要娶你回家,如果动作不快点,说不定你哪天便会被人抢走。” “我……才不会──” “夜长梦多!”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我可不想每天晚上都为此担心失眠。” “学长,你……” “嫁给我吧,天蓝。” “可是……” “嫁给我!”他语气霸道,可忽然苍白的颊与游移不定的眼神却泄漏了他内心的毫无把握。“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学长。”她扬眸望着他,为他的求婚全心激动,可瞳底同样流过惊疑,“你真的……想要我吗?他们都说我……是扫把星。” “别听人家胡说八道!”他怒驳,“那些人就是无聊至极,才会在人家背后嚼舌根。” “可是,我爸爸、妈妈,甚至我……继父,都死了。”她嗓音发颤,凝睇他的眸蕴着浓浓的哀伤与惆怅,“他们都死了……” “只是巧合而已!”浓眉一紧,“照你这么说,难道这世上所有的孤儿都是克父克母的扫把星?” 她没有说话,心海因他的求婚翻起滔天巨浪,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其实他们的死,或许真与她月兑不了关系的,尤其是在母亲去世后,一手将她带大的继父── “嫁给我吧,天蓝,答应我!” “我……” “你答应我,否则我今天就不回营了。”他半真半假地要胁。 她慌了,“那怎么行?你会被当成逃兵的!” “谁教我的女朋友那么绝情,我就算受军法审判也比心碎好。” “好,好,我答应就是了。” 在他软硬兼施的痴缠下,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在正式将她带回家面见父母后,他兴高采烈地筹备婚礼。 可事情就那么发生了,那天跟她因为婚礼细节起了小小争论的他,在回到军营参加演习时,竟因为魂不守舍遭到炮弹误击。 当场死亡。 他的父母责怪她,怪她不应该跟他吵架,不该影响他的心情。 “你这个……你这个扫把星!”他母亲歇斯底里地对她尖叫,“克死父母还不够,连我儿子你都要克!早知道你命那么硬,我死也不会答应他娶你。我早该劝他离你远一点,他根本不应该跟你在一起!” “是你害死他的!妖女,是你害死我儿子!” “还我儿子命来!还他命来!” “把我儿子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不,不是我害的,我没有。”迷濛的申吟在暗夜里扬起,那么幽微,那么痛楚,“不是我,不是我──” 她痛苦地呢喃着,满身大汗。 是梦,她又作梦了。 快醒来。在意识混沌中她紧紧抓住残余的一丝理智,喝命自己醒来。 快醒来,只是梦,是梦── 可黑暗的梦魇像最凌厉的恶鬼之爪,越过遥远的时空,疯狂地朝她逼来,紧紧扼住她纤细的颈项。 她无法呼吸,用力喘着气,胸膛紧揪,细细的汗珠一颗颗漫过全身寒毛。 醒来,程天蓝,醒来! “呼、呼、呼──”她重重喘息,不知在半梦半醒间挣扎了多久,终于,疲惫的眼睫扬起了。 映入无神眼瞳中的,是苍白的天花板。 苍白的天花板,苍白的四壁,苍白的医院。 是的,她正躺在医院的病床,她很安全,过去离她很远,很远…… 轻细的呜咽忽地逸出她的唇,她连忙拿手背掩住,紧紧咬住牙关。接着,撑起上半身,按了唤人铃。 正在护理站打瞌睡的护士听到铃声,一面打呵欠一面推门走进病房。 “什么事?”她语气不善,几乎有些怨怒地瞪着这个专会对男人耍狐媚的女病人。 “我想要一杯热水。” “哦。”不情不愿地为她斟来一杯热水,她递给她,在认清几乎占据她满脸的汗水后,嘴角讽刺一扬,“怎么?作恶梦了?” 程天蓝没回应,默默啜着水。 “是啊,没事破坏人家未婚夫妻的感情,你是应该感到良心不安。”护士尖声道。 程天蓝蹙眉,清澄冰亮的眸转向她。 被她清亮的眸光一逼,护士似乎有些狼狈,可只一会儿,红唇不悦地嘟起,“别装傻了,你敢说你没破坏梁医生跟男朋友的感情?” 她看她一会儿,“就算我真的做了,也不关你的事。”她冷冷开口,冷冷搁下水杯,“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哼!”遭她不客气地驱离,护士心情显然更加气闷,长长瞪她一眼后才愤然转身,摔上门扉。 尖锐的碰撞声瞬间惊走了程天蓝仅余的睡意,她静静凝望紧闭的门扉一会儿,接着翻身下床,披上一件白色羊毛披肩。 藕臂轻扬,拉起窗帘一角。 东方微曦,银月淡了颜色。 凌晨时分。 她定定伫立窗前,试着驱走脑海纷扰潮思,可往事却如翻涌不停的潮水,一波波朝她袭来。 好累。能不能不要再想了? 用力甩了甩头,她拉拉披肩,盈盈转身,亭亭迈开步履。 纤瘦苍白的身影开始在寂静的医院里悄然飘荡,仿佛无主的游魂,漫漫悠悠走着。 病人们都还在梦乡中沉睡,值班的医生护士们也乘机打盹,整栋大楼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她无意识地走上楼,忽地,几声零星脆响拂过耳畔。 她眨眨眼,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来到一扇半掩的门扉前,暖黄的光芒曳地而出,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她瞪着那灰色黯淡的影子,忽地有股冲动,想磨灭那道紧跟她不舍的暗影。 她踏向光影,试图掩住自己的影子,可却有另外两道暗影迅速掠过她眼瞳。 是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散落一桌文件,一杯已凉的咖啡,电脑萤幕微微泛出冷光,显然是个深夜还在工作的工作狂。 女人正缓缓月兑下医生白袍,露出裹着红色及膝洋装的窈窕娇躯。 她双手撑着桌子,俯下上半身,以一种极为魅惑的姿势缓缓靠近男人,修长的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翘起。 铃铛声轻轻响起,在静夜中,格外勾引人神魂。 程天蓝静静望着女人鲜艳的红唇,在男人俊挺的鼻尖轻轻一点。 讽刺的鼻息,忽地逸出。 女人诧异地回首,在瞳眸映入她苍白的容颜后,秀眉一紧。 “是你。” “是我。”她冷冷地笑。 女人的脸掠过仓皇,可却迅速挺直背脊,仿佛准备承受她任何攻击。 她微笑更冷,“梁医生,你似乎忘了自己是某人的未婚妻。” 梁风铃只是昂起下颔,倔强又高傲地说:“你又何尝记得某人是我的未婚夫。”挑衅的话语回掷。 她不理会,转身就走,在经过门扉时,漠漠瞥了上面的门牌一眼。 院长室。 院长室?这么说,坐在里头的男人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梁潇? 他不是梁风铃的哥哥吗? 这个女人……引诱自己的哥哥? 胸口滚过一阵厌恶,她闭上眸,眼前缓缓现出温亦凡总是带笑的俊颜。 他知道自己的未婚妻跟她的兄长之间暧昧异常的关系吗? 应该不知道吧。他对人,总是温柔和煦,总是单纯的信任。 他应该……不知道吧。 心脏蓦地一揪。 知不知道又关她什么事?他的事,她不应该插手。 她不该介入他的生活,不该与他有所牵扯。她该远离他,她已经为他破了太多戒,再这样下去…… 第四章 她出院了。 当温亦凡兴匆匆地捧来一本刚刚从书店买来的绘本预备送程天蓝当礼物时,却愕然从护士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什么?你说她出院了?”他惊喊,湛亮的眸匆匆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病房,“她身子不是还很虚弱吗?你们怎么让她就这么出院了?”极度的焦虑令他语气微微粗鲁。 “病人想走,难道我们还能留住他们吗?”第一次见他如此发脾气的护士有些委屈,却有更多不满。 “你……”温亦凡一窒,明白自己话说重了,他温声道歉,“不好意思。” “没关系,温医生也是一时情急嘛。”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为那个女人着急。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没多久。” 没多久?这么说他还可能追上她啰? 一念及此,温亦凡立即拔腿飞奔,奔出病房,坐上电梯直冲一楼,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庭园,赶向医院大门。 终于,他看见她了,仍然穿着入院时的针织衫与牛仔裤的她,看来比当时还要纤瘦几分。 他心脏一扯。 她根本……还虚弱得很啊,为什么急着出院呢? 一辆黄色计程车停定医院门口,打开后车门。 她优雅地坐进车厢。 “等等我,天蓝,等我!”他放声喊。 她听到了,回过清瘦的脸庞,澄亮的眸望向他。 “等一下!” 可她没有等,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催促司机开车。 温亦凡蹙眉望着紧闭的车门。她很明显想躲他,为什么? 眼看着黄色车影往前移动,他来不及细想,匆匆跨上一辆医院的自行车,踩着踏板追逐。 计程车往前疾驶,他也锲而不舍地追。可两种交通工具的马力实在相差太多,很快地,眼前那抹黄逐渐淡去。 他咬紧牙,仍是不死心,纵然距离愈拉愈远,他依然不停踩着踏板。 忽地,一阵尖锐的煞车声破空而来,直觉自己即将被突然从马路另一头窜出的货车撞上,温亦凡迅速一甩把手,整个人伏地一转,连连翻滚好几圈。 千钧一发。 好半晌,当温亦凡抱着微微晕眩的脑子盘腿坐起,他不禁要庆幸自己反应还算敏捷,否则可能因此丢了一条命。 “你……你……不要命了吗?”颤抖的嗓音轻轻在他耳畔拂过,跟着,纤细的倩影落定他面前。 他仰起头,果然看见程天蓝苍白着一张脸,直瞪着他。 她喘着气,前额迸出细碎的汗珠,显然经过一阵急遽奔跑赶过来的。 她,是关心他的── 温亦凡心一扯,连忙双手撑地,潇洒地一跃起身,“放心吧,我这人福大命大。瞧,我全身上下好好的,连一点擦伤也没有,不必为我担心啦。” “谁……谁为你担心?”她睨他一眼,跟着扭头,转身就走。 他急急追上,“你真决定出院了吗?你的身体感觉好多了吗?” “我好不好不用你管。”她没回头,更没停下步伐。 “天蓝!”他终于追上她了,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直视他,“为什么突然急着出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语,冷冷撇过头。 “告诉我。”他柔声道,“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温医生对每个病人都那么亲切吗?”她有意讥刺,“可惜我承受不起。” “我说过,从没当你是病人。”凝望她的眸光更加温柔,“我当你是朋友。” “这我更担当不起了。” “天蓝。”他无奈地说。 “我要走了。” “等一等。”他拉住她,掏出一直搋在怀里的书,“这个送你。” “这是……”明眸溜了一眼精美的书皮,“几米的绘本?” “‘地下铁’。”他解释,“里面的小女孩让我想起你。” 为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仿佛看透她眼底极力压抑的疑问,他低声道。 她默默接过绘本。 他凝望她,忽地扬起手臂,为她收拢几束被风吹得凌乱的发绺。“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闻言,心一颤。 那语气如此关怀,动作如此温柔,眸光如此和煦宛若春阳,微微融了她被冬雪覆盖的心。 双手将绘本抱得更紧了。 “再见。” “再见。” ΩΩΩΩΩ 他以为自己可以逐渐忘了她。 那日,亲手将绘本交给她做为离别礼物,然后,轻声道再见。 两人心底都明白,这声“再见”也许是永不再见。 她不想再见他,而已经有了未婚妻的他,不宜再见她。 相见,争如不见。 细雨在无尽的夜里纷飞,湿湿浸透他一身。发,湿了;脸,湿了;衬衫和长裤,湿了;而凌乱不定的心,更早已湿透。 他仰起脸,迷惘的眸望向公寓顶楼紧闭的窗扉。晕黄的灯光,柔柔自薄纱帘后流泄,偶尔映着一个朦胧倩影。 是她,他知道。他知道那样孤僻的她必然独居,所以那倩影除了她,不会是别人。 也唯有她的倩影,才能勾动他神魂百转。 唯有她,能让他这样宛如青少年般不顾一切地在楼下守候,这样痴狂着魔地仰望窗上的流影。 唯有她。 他真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碰上她他所有的理智似乎全丧失了?他该是爱着风铃的,不是吗?从小,他一直以保护风铃为己任的不是吗?为什么一见了她,多年蕴积的情潮便决了堤,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流? 懊怎么办?所有人都劝告他远离她,甚至连她本人也如是警告他,而他的理智固然呼吁自己把持,可他的心── 他的心呵! ΩΩΩΩΩ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想起他。 她以为毅然离开医院,切断两人的联系后,她与他便毫无瓜葛。 可偏偏他要送她这么一本绘本,送她她其实早买来珍藏、爱不释手的绘本。 地下铁──一个盲眼的女孩,日日夜夜穿过城市的地铁,如此疏离的城市,如此寂寞的地铁,如此纤细的身影。 我在危机四伏的城市里,随时准备挥手告别。 但世界的惊奇与美丽,仍让我依恋不舍。 我日夜祈求,一场完美的演出,一个奇迹的到来── 她在祈祷,祈求一个奇迹,一个不再寂寞的奇迹。 我觉得她像你。 她像她吗?像一个瞎了眼、永远看不清这个世界的孩子,可却又能在丑陋无情的世界中感到一丝丝美好的温暖。 她,像她吗? 雨愈下愈大了,雨滴固执地敲着玻璃窗,仿佛坚持对昏昏欲睡的听众演奏最后一曲的鼓手。 热情、昂扬,却也淡淡绝望的雨声。 天使在地下铁入口跟我说再见的那一年,我渐渐看不见了。 她侧耳听着,鼻尖蓦地微微刺痛,眨了眨眼,掀起纱帘,前额抵上沁凉的水雾玻璃。 在这个城市里,我不断地迷路。 不断地坐错车,并一再地下错车。 雨的痴,雨的痛,雨的冰冷,透过她鼻尖直抵柔软的胸膛。 车站中的人群总是这么来去匆匆,有人会在地下铁的出口等你吗? 心跳得有些急,呼吸不顺。 她深深呼吸,深深吐息,一圈圈烟雾随着她的动作在窗扉散开,原就朦胧的窗更加迷濛。 她茫茫看着。 在这么孤寂沧凉的城市,有人等着她吗? 忽地,心口仿佛遭一股电流穿透,某种冲动让她伸出手,擦拭眼前一片白雾── 她看见他了,站在楼下,痴痴仰望着她的他。 他,在等她吗? 好痛──指尖倏地戳入掌心,激起眸中两汪水烟。她握紧双拳,拚命深呼吸,拚命抑制忽然疾速奔腾的心跳,拚命喝令自己冷静。 冷静。她告诉自己。 冷静。放下纱帘,她要自己转身离开。 冷静。斟了一杯水,她缓缓饮下。 冷静。环视一尘不染的客厅,她仍决定再擦一次地。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心韵像鼓声,在她胸膛里率性擂击,和着窗外的雨声,逐渐放纵、逐渐狂野。 “啊──”她放声抒喊,忽地伸手拉开大门,不顾一切地奔下楼,奔入沧濛幽邃的雨幕。 颤抖的身躯,在他僵直的身躯前落定,扬起遭雨打湿的眼睫,她试图在一片朦胧暧昧中认清他的眼神。 她看见了,找到了她所想要的热烈与激昂。 “天蓝。”他低低地唤了一声,那么沙哑、那么无所适从的嗓音,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高不可攀的女神,又像看着一个烟视媚行的女妖。 夜雨放肆地浇着两人,从头到脚,却浇不熄那熊熊燃起的情火炽苗。 火,愈烧愈旺,终于,在两人还来不及捉回神智前,两具躯体已经紧紧地、紧紧地相贴,完全地、完全地密合。 他低吼一声,迫不及待地攫住她苍白的唇,她嘤咛一声,婉转妩媚地迎合,柔软的乳峰轻轻压向他,挑惹他更加情动,狂暴的吻,几乎想将她整个人吮入体内。 激情的、热烈的、绝望的。 雨,愈下愈大了── ΩΩΩΩΩ “去洗澡,天蓝。”他在她耳畔呢喃,一面低语,一面轻轻咬啮她小巧的耳垂。 一路热烈亲吻的两人,回到屋里,更加无止无尽地纠缠。 许久,他才又重新收束理智,“去洗澡。” “不……”碎吻烫上他鼻尖。 他呼吸一停,“去洗,换下湿衣服,否则你会着凉。” “可是……”细哑的嗓音淡淡消逸。 毋需明说,他明白她舍不得离开他,但他又何尝舍得? 的滋味如此销魂,亲吻她的感觉如此美好,他又怎舍得放开她,怎舍得停下双手对她热切的? 可他必须。她的身体太弱,禁不起在淋了雨后还承受他龙卷风般的狂放激情。 他必须放开她,除非他想害她心脏病发── 一念及此,他倏地狠狠咬唇,猛然推开她,直把她推离好几步。 她身子一晃,墨睫微颤,轻扬眼睑,微微受伤的眸在认清他下唇咬出的牙印后,蓦地迷濛。 他为了克制自己的,连嘴唇都差点咬破了。 要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些想哭。 “那么,你也去洗。” “什么?”他误会了她的意思,俊眸圆睁,双颊漫开绯红。 是惊愕,也是。 她禁不住羞涩,“不是的,有……两间浴室,一人一间。” 啊,原来如此。 弄清她并不是建议两人洗鸳鸯浴后,温亦凡松了一口气,却也浓浓失望。 认出他的失望,雪颊亦渲染一片红,水眸更加氤氲。一种妩媚勾魂的氤氲。 币念着这样的氤氲,温亦凡几乎是魂不守舍地走进浴室,月兑下湿透的衣服,打开莲蓬头,让奔腾水流激刷全身。 宾烫的水温暖了他被大雨打得湿冷的身子,却冷却不了体内的炽烈火苗。他一咬牙,索性打开冷水。 一热一冷,两极的水温刺激着他的体肤,他仰头,闭眼,恣意放纵水流洗去一身激情。 时间,在挣扎与痛楚中静静流逝。终于,当他感觉再度捉回理智时,他穿上程天蓝借给他的白色浴袍,踏出浴室。 浴袍对他而言有些窄小,可勉强能穿上身,他束紧腰带,眼见大腿还露出一小半,不觉好笑。 客厅的灯温暖地亮着,玻璃桌上摆了一杯热咖啡,香气浓醇。 而她,穿着棉质白衬衫、浅蓝色休闲长裤的纤瘦身子亭亭站在角落,倚着落地玻璃窗,捧着一杯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弯弯把手,垂落螓首,像正深思着什么。 “天蓝?”他试着唤了一声。 她似乎一震,好一会儿,才缓缓扬起容颜。 方才那个激动地冲入雨中与他热情相拥的女人不见了,此刻回迎他的脸,冷漠淡然,正是她一贯的神情。 他不禁轻轻蹙眉。 “要喝点咖啡吗?”她淡淡地以眼神示意桌上的咖啡。 他点点头,却缓缓走向她,“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她摇摇头,半湿的发在肩头晃开好看的波浪,“我很好。” “头发怎么不吹干呢?这样容易感冒。” “你呢?要不要吹干头发?”她反问他,“我借你吹风机吧。” “我不用了。短头发一下子就干了。”他微微一笑,跟着比了比身上的浴袍,“倒是这件浴袍,穿得我乱不习惯的,实在太小了。” “是吗?”她随着他的动作调转眸光,在触及他毛茸茸的两条腿时,脸颊一红,连忙别过头,“你的衣服在哪里?我帮你洗一洗放烘干机,很快就能穿了。”说着,她一面走向浴室。 他瞪着她几乎可说是匆忙的背影,“你迫不及待想赶我走吗?”有些哀怨。 “你最好早一点离开。”清冷的嗓音回应他。 “为什么?” “你的未婚妻会担心。” 风铃! 她的提醒令他心神一震,嘴角涩涩拉开苦笑。 是啊,他还有个未婚妻,一个他爱着的人,一个他说什么也不该辜负的人。胸膛一凉,他颓然坐倒沙发,捧起黑咖啡,狠狠喝了一口。 浓浓的苦涩窜入喉头,也沁入心底。 然后,苍白纤弱的身影再度落定他面前。 “天蓝。”他朝面无表情的她淡淡苦笑,“我今晚不能留在这里吗?我发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只是……想多看看你而已。” 她不语,只是冷静地站着,孤傲挺直地站着。 他瞪着,不觉有些难受。为什么她能那么快就收束热情?现在的她与方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刚才的我,不是平常的我。”仿佛看透了他想什么,她哑声开口。 他一震。 是的,方才的她不是平常的她,不是那个为了隔绝他人接触刻意保持冰淡的她。 为什么她会忽然放纵了? 因为……他吗? “你别乱想。”她清声阻止他思绪纷飞,“我会那样,只是寂寞而已。女人有时候会寂寞的,需要一个人抱抱自己──那个人,是不是你都无所谓。” 是不是他都无所谓? 冷绝的话刺入他耳底,令他自尊受了伤,可胸膛却也漫开更深、更浓的怜惜。 为了如此清冷孤绝的她,原来也需要一个人的拥抱。 他似乎愈来愈懂得她了── 闭了闭眸,他试图以轻松的口气转移话题,“这间房子不错,很宽敞,布置得也挺温馨。” “啊?”她一愣,随着他目光流转四周数秒,才勉强应道:“还好吧。” 可比他想像的仍然俭朴太多。他以为她应该住在更大、更宽敞的豪宅,里头每一件家具都价值连城。 这层公寓,对一个单身女郎来说或许太过大了,但也没大到奢华的地步。如果她真如传言中得到了那么多财富,难道不该享受更豪华优雅的居家环境? 流言,终究只是流言吧。 ΩΩΩΩΩ “她就住在这里?” 雨停了的暗夜,空气中还孕育着湿润的清新,身材修长的女子深深吸一口气,顶着艳红色秀发的螓首扬起,眯着眼,望向那扇淡淡流泄晕黄灯光的窗扉。 “没错。”身旁的男子回答,幽邃的黑眸掠过异彩,嘴角翻起某种近似邪佞的弧度。 “看起来只是很平常的住家嘛。如果她真的从男人身上谋夺了这么多,难道不值得住包好的地方?” “谁知道?也许是她的障眼法。” 红发女子不语,静静沉吟。 “怎么?谭梨,你还是不相信‘维纳斯之心’在她身上吗?” 谭梨闻言,回转灿亮星眸,睇向总是微笑诡异的男人,“你知道‘维纳斯之心’究竟是什么吗?修一。” “天晓得。”石修一耸耸肩。 “你不想弄清楚吗?” “上头的命令总是莫名其妙,经常要我们去猎一些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东西,我早习惯了。”嘴角一咧,白牙森森,“反正到时找到了就知道了。” “传说拥有‘维纳斯之心’的女人就拥有了绝世的美与男人疯狂的爱,如果她身边的男人真像传言中那样飞蛾扑火,也许……”说到此,谭梨伸出纤长食指,轻敲线条优美的下颔。 “在不在她身上,试试就知道了。”石修一翻翻白眼,他做事可不像谭梨那样深思熟虑的,一向讲求快、狠、准。 “你想怎么试?” “你很快就知道了。”薄锐嘴角扬起无情冷弧。 ΩΩΩΩΩ 因为睡不着,温亦凡与程天蓝决定下跳棋。两人在玻璃餐桌上摆开棋盘,分坐两侧,一面喝咖啡,一面听着拉赫马尼诺夫的交响曲。 宁和却清锐的旋律奇异地镇定了温亦凡骚动不安的心,他沉下情绪,尽量无视面前女人非凡的魅力,专注于棋局。 他敛眸,沉思。 望着他平静的神情,程天蓝有些惊讶,明丽的眸有意无意,总是悄悄在他侧面梭巡。 他真能保持冷静吗?在这样深沉的夜,在两人独处的密闭空间,他……怎能无动于衷? 是她太高估了自己对男人的吸引力?或者是他不同于一般人? 沉吟之际,细白的齿不觉轻咬菱形唇瓣,执棋在棋盘上一连串飞跃后,终于忍不住启口。 “你很爱你的未婚妻吗?” 他一怔,讶异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扬眸瞥了她一眼,好半晌,才轻轻点头。 是的,他是爱风铃的──至少在认识她以前,他心底一向只容得下风铃一个女人。 可如今……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盯着棋盘,仿佛思索他的棋步。 “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她爸爸跟我爸爸是好朋友,在我父母因意外去世后,梁伯伯收养了我,认我当干儿子。” “所以你是在梁家长大的?”黄棋一个个占领了对面的城池。 “嗯。我、风铃、梁潇,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的,感情特别好。”绿棋也不赖,而且为后势布的局显然更有利。 “梁潇就是圣天使的院长吧?”一阵交叉跳跃,她站上了最顶端。 “是啊。梁伯伯去世后,他就接掌了圣天使的院务。” “他跟梁医生……”她静静注视着棋盘,“我是指你的未婚妻,他们兄妹俩关系怎样?” “从前很好的。”温亦凡停下棋步,“小时候梁伯父跟伯母都很宠风铃,惯得她脾气有些骄纵,只有梁潇管得动她。她很崇拜他这个哥哥,总是黏着他。只是……” “……只是什么?” 温亦凡没立刻解释,端起咖啡,深深啜饮一口,才沉声说:“不知道为什么,从两年前开始,风铃跟梁潇之间忽然变得怪怪的,梁潇对她很冷,有时候近乎残酷,她似乎知道为什么,却不肯告诉我。” “你怎么不直接问梁潇?” “他要我别管。”他无奈摇头,“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愈来愈不了解他们兄妹俩了。” 她凝睇他,好一会儿,“你真的是心理医生吗?” “什么意思?” 因为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 程天蓝蹙眉,心底忽地升起一股淡淡烦躁。“你觉得……梁风铃爱你吗?” “为什么这么问?” 她睨他一眼,“难道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什么?” “梁风铃根本不爱你。”她淡淡指出,语气却掩不住凌锐。 他禁不住挑眉,“你在为我抱不平吗?” “哼。”她扭过头。 他不觉微笑了,胸膛一暖,可笑意还来不及抵达眼眉,便忽地一敛。“我当然明白风铃不是真的爱我──至少,不是那种爱。可是我却是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她了,很早以前就许下承诺要照顾她一辈子。” 照顾她一辈子? 听闻这样的许诺,程天蓝胸口一紧,她深深呼吸,压抑着揪心的疼痛。 “为什么……你会许下这样的承诺?” 他没立刻回答,眼神忽地迷濛,思绪仿佛坠入久远之前,然后才悠悠开了口。 “风铃十六岁那年,梁潇交了个练花式溜冰的女朋友,她很不喜欢那个女生,为了跟她一别苗头,她也跑去学溜冰,发誓非在地区赛击败对方不可。她拚命练习,每天都摔得鼻青脸肿,每次都是我替她上药。看她身上那些永远消不掉的淤痕,我真的很心疼,好几次劝她放弃……” “她没放弃,对吧?” “没错,不论我怎么劝她都不肯放弃。风铃的脾气挺倔的。”他苦笑,顿了顿,“可有一回,她却在我怀里哭了。” “她哭了?” “她不停地哭,不停地……我从来没见她哭成那样子过,她像是整颗心都碎了,一直掉眼泪……” 她的心碎了,而他的心也跟着痛了吧? 程天蓝屏息望着温亦凡恍惚的神情,记不得自己何时曾在他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 他想必真的很喜欢梁风铃,很喜欢很喜欢……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自己喜欢上她了。我告诉她,只要她擦干眼泪,我愿意一辈子保护她。” “你……真是傻瓜。”她喃喃。 他闻言,一怔,可只一会儿,忽地淡淡笑了。 “你笑什么?”她瞪着他,“你难道不懂吗?你对她好,她可未必会回报你。”沉哑的嗓音听来有些生气。 这样的气愤不是她该有的,她知道,可就是无法控制。于是她脸颊更白,眸光更冷了。 她用冷淡掩饰自己的真心。 温亦凡深深望着她,心头柔柔一牵,不觉扬起手,轻轻抚上她冰凉的颊,“其实你别看风铃表面很精明、很强悍的样子,她很脆弱的,她其实……很孤单,很怕寂寞,就跟你一样。” 她怔然,好半晌,才记得偏头躲开他的碰触,“别扯上我。” “我看过你以前的照片,天蓝,你高中的时候。”他轻声说着,语气是令人心酸的温煦,“在那张照片里你笑得很开心,很无忧无虑,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身子一颤,“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是风铃给我看的。” “梁风铃?”她愕然,可也只一会儿,立刻领悟,“她调查我?” “……对不起。” “你都知道了。”嗓音幽冷,“有关我的一切。” “我都听说了。”他点头,望向她的眸蕴着同情。 她不需要他的同情…… 胸膛开始结冻。“那么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是黑寡妇。 冷诮的笑痕在她唇畔勾勒。 他认出了,急忙握住她的手,“那只是无稽之谈,天蓝,那些人把巧合怪到你身上,怎么连你自己也这么想?” 她静静扳开他的手,“你根本不明白,怎能确定是巧合?” “我当然确定。”他肯定地说。 她不明白他怎能如此肯定。“难道你不曾怀疑是我害了他们?” “怎么害?谋杀吗?他们的死根本跟你无关!” “不,你错了。有关的。” “怎么会跟你有关?是他们自己爱上你!”他微微激动。 那样的激动震撼了她,唇角一撇,漾开涩涩苦笑,“是我魅惑了他们。” “天蓝!” “我不就魅惑了你吗?”微笑更涩、更苦、更恍惚。 望着这般凄楚的笑颜,他的心开始狂跳。是的,她是魅惑了他,也许就如致命的黑寡妇,一步一步对雄蜘蛛布下万劫不复的情网。 可不知怎地,他相信她是无心的,就像那些明知流言可畏的男人,仍然不顾一切地选择相信她。 是的,他相信她── 他凝望她,深深看着她迷濛的、泛着水烟的眸,那朦胧如雾的瞳眸里,奇异地幽幽绽放某种诡光。 他禁不住被那样的光芒吸引了,“天蓝,你听我说。”沙哑的嗓音在室内低低回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那些男人自愿的。” “那你呢?你也是自愿的吗?” 他慎重地点了点头。 她瞪着他,好一会儿,凄绝的笑声忽地自雪白的唇间逸出,仿如亘古的咒语,晃晃悠悠由久远的从前传来。 又来了。就算她再怎么努力,就算她以为他跟别人不一样,就算她一心一意想躲开这些,他终究还是对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都一样的,他们一个个……都一样的。 “离我远一点,亦凡。”她忽地起身,退后数步,凝着他的泪眼,朦胧。 他跟着起身,痴痴地望着她。 这一刻的她,看来脆弱异常,仿佛一尊玻璃女圭女圭,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他心一扯,忽然好想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 为什么?一个女人可以看来如此淡漠、如此傲然,却又如此柔弱无助?为什么当她冷肃着一张脸时,水汪汪的眸子会同时漫开迷烟?为什么一个人们口中的可怕魔女,看来却像个天使一般纯洁无辜? 在她身上有太多矛盾,而这样的矛盾深深牵动了他的心、他的神魂。 她,像一道难解的谜,魅惑着他…… “天蓝。”他想靠近她。 她却摇了摇头,嗓音宛如万年冰雪一般清冷,“你走吧。” 第五章 “那男人要走了。”森冷的嗓音唤醒正在车厢另一侧打盹的谭梨。 她一怔,迷惘的神智一时还无法清醒,“这么快?天还没亮呢。” “我也以为他们会在床上缠绵到日上三竿呢。”石修一淡淡一笑,深眸忽地闪过锐光。 谭梨注意到了。“你想做什么?” “看。”说着,石修一裹着黑色衬衫的手臂一扬,高高指向不远处几天前才搭好的鹰架。 “喂,你……”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凌厉的破空声响忽地在静夜里划过,跟着是一连串清脆却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女人心惊的尖叫伴随扬起。 ΩΩΩΩΩ 天! 程天蓝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一幕。 鹰架上某段钢筋,竟然无缘无故卸落了,以凌厉无伦的态势直直坠落地面,差点击中温亦凡。 就差……那么一点。 心忽地快速奔腾起来,双腿跟着虚软。 这太……太可怕了,他差点被钢筋砸死,只差那么一分一厘,他就会死于非命── 太可怕了! 她瘫跪在地,双手紧捂着唇,拚命克制濒临崩溃的叫喊拔峰而起。 太可怕了…… “怎么啦?天蓝,脸色这么难看?”刚刚躲过浩劫的温亦凡完全忘了自身的危险,急急奔向她,握住她颤动不已的肩膀,“放心吧,我没事,我好好的啊。瞧,我没事。” “走……你走开──” “我不能,天蓝,你的脸色很差,我送你上医院。”他坚定回道。 “走开!”她忽地再也承受不住了,扬起毫无血色的容颜,冲着他锐喊:“到现在你还不懂吗?脚踏车那次也是,这次也是……你离我远一点,永远、永远不要再接近我!” “天蓝──” 她没有说话,别过容颜,许久,许久,终于双手撑地,站直身子。 温亦凡一震,愕然望向那张凝着冰霜的雪颜。 她冷冷地望着他,那么深、那么沉、那么冻人的冷,那纤瘦的身子明明是柔弱的,可却张扬着锐利的尖刺。 她直挺挺地站着,浑身上下绽放的冰冷足以寒透任何一个人的心。 “走开,温亦凡,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淡淡的、漠漠的嗓音自苍白的唇间吐逸,像冬雪,无情飘落。 “天蓝──” “走开。”清幽的瞳眸吐敛着慑人的利芒,刺入他眼底,忽地令他痛彻骨髓。 他微微惶然,第一次不敢迎视她的眼。 ΩΩΩΩΩ “什么?才短短几天,在你身上竟然发生两次意外?”秦非紧紧眉峰,语调满蕴惊愕。他偏头审视正一口接一口喝酒的温亦凡,深思的眸除了淡淡不赞成,全是为朋友的焦心忧虑。 从两人在酒吧碰头开始,温亦凡便一直喝到现在,不曾停辍,买醉之意明显。 “别再喝了。”他伸手夺下啤酒,“你今晚已经喝够了。” “让我喝。” “我叫你别喝了!” 凌厉的嗓音微微刺痛了温亦凡的耳膜,他禁不住伸手捂了捂,“你的嗓门不小耶,秦非,该不会是骂你底下那些实习医生练出来的吧?” “如果他们敢跟你一样醉生梦死,不肯面对现实,那我肯定把他们骂到臭头。” “是,是,小的明白,敬爱的学长。”温亦凡频频拱手,语气虽是戏谑,却掩不住浓浓苦涩。 见他黯淡的神情,秦非心一软,“亦凡,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爱上那个女人了?” 俊唇涩涩一牵,“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样的魂牵梦萦是不是因为爱,他只知道,自己对她有一种莫名的眷恋,莫名的执迷。 望着他迷惘的表情,秦非重重叹息,“我早警告过你,她是个可怕的女人。” “她不可怕。”温亦凡直觉辩解。 “不可怕能把每个见到她的男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那只能说她很有魅力。” 秦非一翻白眼,“亦凡!”他这个好友已经陷入了,而且陷得彻彻底底。“我拜讬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温亦凡扬起眸,片刻前还因酒雾迷濛的眼此刻却明澄异常,“非常清醒。” “如果你清醒就不会还说这些话了!你也说了,风铃查过她,以前发生在她身上那些事肯定不是巧合。” “那些不关她的事。” “怎么不关呢?每个接近她的男人都会死于非命,都会留下遗产给她,这难道只能归因于巧合?” “秦非!”温亦凡怒了,一把扯过好友的衣领,“小心你说话的口气。”他阴沉地警告。 “你才应该听听你自己现在说话的口气呢。”秦非瞪着他,扳开他的手,“你以为自己是谁?为公主屠龙的骑士?” “如果她不反对,我很乐意为她屠龙的。只可惜她拒我于千里之外。” 完了,没救了! 秦非大摇其头。 见他一脸又是无奈又是担忧的神情,温亦凡禁不住低低地笑了,他笑了很久,既嘲讽也自嘲。 好半晌,他终于停住笑声,端肃一本正经的脸庞,“你以为我中邪了,对吧?” “你说呢?” “我承认自己被她迷惑了,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人如此着迷。”他微笑,“我牵挂她、思念她,渴望见到她。她若皱眉,我的心便跟着沉到谷底;她笑了,我的心也跟着飞扬。我从小就对许多事、许多人感兴趣,可她却是唯一能牵引我整颗心的人,我整天都想着她,连为病人看病时也不例外。秦非,你说,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秦非一窒,“因为……”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莫非我真的爱上她了?” “但是亦凡,那样的女人你不该……唉,你不该爱上她的啊。” “爱一个人能讲该不该吗?”温亦凡叹息。 “亦凡,”秦非的胸膛一震,他瞪着温亦凡,深深地、烦恼地瞪着,“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回头了吗?” 温亦凡闭了闭眸,嗓音喑哑,“我知道自己不对,我知道自己对不起风铃,可我……” “亦凡,你……”他黯然的神情令秦非不知该说些什么,明明有满腔话语想说,却仿佛什么也不好置喙。“你别这样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人担心?亦凡,那女人她……不简单。” “是的,她不简单。她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个女人。” “什么意思?” “我们看到的她,很冷,很傲,全身带刺,她不让任何人接近她,也不去接近任何人。你知道为什么吗?秦非。” “为什么?” “因为她怕伤害我们。怕她身上的刺会刺伤我们,所以反而要更加竖着那些刺,警告我们远离她。” “亦凡,你……” “她像只刺猬,秦非。”温亦凡顿了顿,语气淡淡忧伤,映着酒瓶的瞳眸也染上忧伤,“一只寂寞的刺猬。” “可是……”秦非震动了,他完全从好友说的话、从他的神情看出他是怎么样爱着程天蓝了。 他对她,已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单纯的迷恋。 她已经渗透了他的内心,渗透了他的骨血,渗透到最深的灵魂。 不只是被迷惑,他似乎是真的爱上她了──爱惨了她! 事情愈来愈让人担忧了。 “亦凡,等会儿风铃会过来,你跟她好好谈谈。” “风铃会来?”温亦凡蹙眉,“你让她来的?” “是啊,我想你们该……”忽然的骚动止住了秦非。 dj停了一直播放的浩室舞曲,在一阵完全的静谧后,诡魅诱惑的r&b旋律缓缓扬起。 秦非蹙眉,嗅着空气中浓烈的暧昧气息,随着四周的人调转视线。 在一阵梭巡后,他看见了,一个黑衣女子正高傲地踏入舞池,随着舞曲的节奏款摆肢体。 她穿着贴身的黑色洋装,薄薄的裙襬在大腿上翻滚着诱人的波浪,乌亮的发,深黑的眸,容颜与四肢却白皙若瓷。 她身上没有任何首饰,唯有皓腕套上几圈金色手环,可只这么一点异彩,便放肆地集中了室内所有目光。 dj为她换了音乐,女客为她停住交谈,男客为她放下酒杯。 他们全都看着她,痴狂而着迷地看着她,心脏随着她舞动的韵律急促跃跳。 她舞着,以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却又绝对妩媚诱惑的姿势舞着,白皙的肢体宛如游蛇,软软地勾动人心。 偶尔,那迷濛的眸子会忽然迸出两束金亮,像最妖丽的毒蛇吐信时,蛊惑逼人的眼光。 她,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她,轻易勾摄了男人的神魂。 她,是程天蓝。 秦非蓦地咬牙,拚命压下口干舌燥的焦渴感,转头望向好友,“亦凡……” 后者异常的神情迅速吞噬了他原本意欲出口的言语。 ΩΩΩΩΩ 她,竟当众跳舞。 她,竟公开对男人展露魅力。 她,竟试图勾魂摄魄。 十指紧紧抓住吧□边缘,温亦凡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流沸腾了,胸膛暴涨着一股可怕冲动。 他想杀人! 杀光所有的人,所有胆敢对她涎脸流唾的男人! 他还想杀了她!杀了如此烟视媚行的她! “亦凡,亦凡,你冷静点。” 好友焦急的嗓音在耳畔回响,他听见了,却没让话语落入脑海。血红的、燃着激烈火焰的眸只是狠狠地、狠狠地瞪着舞池中央依然不停扭动的女人。 黑寡妇……是吗? 他瞪着她,看着一个个男人宛若被笛声召唤的游魂,不由自主地踏入舞池,在她身边笨拙地舞着。 她对着他们笑,一种迷离的、恍惚的、妖媚的,他从没想过会出现在那张淡漠容颜上的微笑。 她微笑,凝眸,柔软的肢体摆动着魅惑。 然后,她忽地看到他了,唇畔微笑的弧度变了,淡淡地、冷冷地,勾起三十度的挑衅。 藕臂朝前伸出,皓腕灵巧翻动。 她在呼唤他,用她的笑,她的眸,她性感的娇躯。 他停止了呼吸。 亦凡,亦凡。 红唇微微颤动,他可以看见那唇畔衔着他的名。 右拳重重敲落桌面,带起杯瓶一阵惊跳,跟着,他手腕一扬,满满一瓶啤酒一仰而尽。 金黄色的液体溢出他方正的唇,他展袖,用力抹去。 站直修长的身躯,他不顾一切地走向她。 “亦凡,你回来!”秦非伸手试着想拉回他,却遭他冷冷甩落。“亦凡!”唤不回好友已被迷惑的心,他只能扼腕瞪视他的背影。 在所有人半迷惘的注视下,温亦凡直直踏入舞池。 他走向她,夹带雷霆万钧的怒。 斑大的身躯落定她面前,他俯视她,两秒,跟着右手一甩。 不轻不重的巴掌落上程天蓝的脸,为那雪白的颊添了几许疼痛的红,也引起众人难以置信的惊呼。 “你以为由自己在做什么?”他用力拉起她的手,嗓音愠怒,也痛惜。 “放开我。” 回应她的,是两束激昂的火焰,几乎烧痛她的眸。忽地,他将她整个人纳入怀里,扣住她纤细的颈项,炽热的唇霸气地吻住她。 “嗯──”她想挣扎,却躲不过他执着异常的侵略,两瓣柔唇在他毫不容情的蹂躏下,逐渐红肿。 他深深吻她,带着满腔激动与愤怒,左手将她的腰使劲一压,强迫她更加贴向自己。 众目睽睽下,两具火热的躯体紧紧相贴。 仿佛吻了几个世纪,又仿佛只有几分钟,他终于放开她了,拇指抚向完全被他烙印的红唇。 她望着他,明眸在经过激情洗礼后,氢氲着迷濛轻烟,烟雾后,悄悄燃着某种奇异火苗。 “你喝醉了。”沙哑的嗓音轻轻扬起。 “我没醉。”他依然抚弄着她的唇。 她拉下他的手,“忘了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碰我吗?” “邀请我过来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他反问。 “我的邀请,并不是针对你。”菱唇荡开诡谲笑痕,“我邀请的,是这里每一个人。每一个男人。”她补充。 “天蓝。”他蹙眉。 “你看到了,这就是真正的我。”她笑意明灿,“一个你从来不曾见过的我。” 他面色一白,“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你第一次这么做?” 她不语,只是静静地、微微地笑,那柔媚却又清冷的笑,令他心慌。 偏头睇了他一会儿,她忽地回转星眸,食指朝酒吧某处轻轻勾了勾。 一个捧着红色风衣的男人迅速奔来,像最谦卑的仆人,侍奉他的女王陛下穿上风衣。 温亦凡定睛一看,愕然发现这急急忙忙献媚的家伙竟正是那天曾在屋顶挟持梁风铃的老人──魏俊豪。 俊眸一冷,“这是怎么回事?” “忘了跟你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他呛了一下,转向正乐得晕陶陶的老人。 “天蓝上礼拜答应我的求婚了。”魏俊豪志得意满地宣布,像刚刚接受女王册封的臣下。 难以言喻的滋味,在温亦凡胸膛漫开。他瞪着眼前一搭一唱的两人,恍然不知现在正上演哪一出荒唐戏码。 “我们明天就上法院公证。欢迎观礼。从明天开始,天蓝就完完全全属于我,谁也不能再碰她一下了。”仿佛还嫌一切不够荒谬似的,魏俊豪得意洋洋地奉上喜帖。 刺目的红宛如烈焰,几乎灼伤温亦凡的双眸,他接过喜帖,火热的眸却瞅着程天蓝,“为什么答应嫁给他?”他哑声问。 她没立刻回答,静静凝睇他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因为他有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蹙眉,跟着脑海灵光一现。 他想起那一天,那天在顶楼魏俊豪信誓旦旦一定要为她找来的东西。 “蓝钻?”他绷着嗓音,“他找到了你要的蓝钻?” “没错。” “你!”他怒瞪她,“为了一颗宝石宁可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猿臂狠狠扯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女人?” “你根本不懂我是什么样的女人。”她冷静地挣月兑他的箝握,容颜转向另一个男人,娇媚异常的嗓音扬起,“走吧,俊豪。我玩够了,该回去睡了。” “好,好。我已经派人把礼服送去你家了,明天早上造型师也会过去,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切交给她就行了。” “知道了。”说着,裹着红色风衣的娇躯一旋,飘然离去。 艳丽的、明亮的红,映入温亦凡眼底,像血,汩汩流溢…… 他的眼睛很痛,心更痛。 ΩΩΩΩΩ “没错,就是她了。”冷冽的嗓音低扬,旋起阴恻恻的流,“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维纳斯之心’肯定在她身上。” 女人不语。 男子挑了挑眉,讥诮地说:“看到方才那一幕你还不肯相信吗?谭梨,除了拥有‘维纳斯之心’的女人,谁有能耐像她这样挑动每一个男人?就连我,在看着她跳舞时,都忍不住有些反应。” “不,我只是在想,究竟她为什么要来这里跳舞?”墨幽的瞳满蕴深思,“今晚的她跟我们以前看到的大不相同,是‘维纳斯之心’影响了她吗?” “不论她是基于什么理由这么做,那不干我们的事。”石修一冷漠地道,“我们的任务是拿到‘维纳斯之心’,仅此而已。”除了圆满达成任务,他从不关心任何人事物。 “……我们该怎么做?”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们必须从她身上得到‘维纳斯之心’。” “问题是,我们根本不晓得那是什么。也许是项炼,也许是她戴在手上那些手环,甚至可能是她身上某块胎记。” “很简单。”俊美的容颜闪过满不在乎,“那就把她整个人夺过来。” ΩΩΩΩΩ “你找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吧□一角,梁风铃瞪着方才在舞池中表现精采的未婚夫,语气森冷。 “不,风铃,你别误会。”秦非急急解释。该死,这下他可是枉做小人了。“这是意外,那个女人是突然出现的。” “是吗?”梁风铃坐下,示意酒保给她一杯马丁尼,“看样子,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连亦凡也不例外。” “亦凡对你是真心的,他只是一时被那个女人迷惑了。” “迷惑?”梁风铃没说什么,低头啜饮一口酒,玫瑰色的唇角仿佛微微牵动,“秦非,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个女人这么吸引人?她长得也不特别漂亮,不是吗?” “这个嘛……”秦非愣然,坦白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虽然他口口声声要自己的好朋友别上当,可当他看着程天蓝跳舞之际,不可讳言,一颗心仍是不禁悸动。 为什么?那女人竟有如许魔力? 正沉思着,方才闹出一场好戏的男主角回来了,在发现原先的座位已被未婚妻占据时,微微一愣。 “风铃,你来了。” “你早知我会来吧?”梁风铃挑衅地直视他,“明明知道却还当着我的面吻另一个女人,你眼底还有我的存在吗?” “对不起。” “不必跟我道歉,倒是你应该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爱我。” “……” 她凝望他,许久,凌锐的眸光敛去,嗓音亦转为温和,“也许你并不如自己想像的爱我,亦凡。” 他不语,同样静静望着她,深邃的眸子褪去了朦胧醉意,忽然清澄,“这是你的希望吧。” “嗄?” “其实你希望我回答自己不爱你了,对吧?” 她一窒,轻轻咬着下唇。 “放心吧,风铃,我之前就说过一切由你决定,如果你要取消婚约,我绝无异议。” “我……”她偏头,不敢看他。 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如此温柔?他明明知道她在利用他啊。 “我先走了。”抵抗不住胸口满溢的懊悔,她匆忙起身,“你照顾他吧,秦非。”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秦非眉头一紧,“亦凡,你跟风铃究竟怎么回事?” “你别管。”温亦凡坐下,接过酒保递来的酒,一仰而尽。 “好了,你也别喝了,你今天喝得够多了。” “你让我喝!”温亦凡闷闷瞪着空酒杯,不知哪一个比较令他生气? 是总对他无情的梁风铃,还是为了一颗宝石不惜将自己卖给一个老头的程天蓝? “再给我一杯!”他负气地说。 “你喝够了没?” “当然不够。”再度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后,温亦凡拿衣袖覆住眼,“为了一颗钻石,她竟然可以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半朦胧的呓语逸出,“那颗钻石究竟是什么?有这么价值连城吗?” 秦非一翻白眼,“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买给她吗?” 冰冷的语气震动了温亦凡,他睁开迷濛的眼。 “你疯了吗?亦凡,难道到现在你还认不清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女人?”秦非实在忍不住气,“她是蛇蝎,是魔女!” 温亦凡蹙眉,“别这么说她。” “亦凡!” “别这么说她。”他涩涩地说,“也许她真的很贪慕虚荣,但请你不要这么说她。” “温亦凡!”秦非真的没办法了,这家伙简直执迷不悟,就算那女人今晚表现得像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他仍然一心维护她。“亦凡,你别傻了,难道你真要为了她闹到跟风铃分手?” “风铃要跟我分手,也不会是因为她。” “喂,你……” “我知道,我会克制自己的。”明白学长要教训什么,温亦凡抢先一步截断他的话,“你放心,我不会做出抢婚之类的事情来的。” 抢婚? 必键的字眼蓦地提醒了秦非,他身子一僵,愣愣地注视颓然买醉的好友。 他现在说不会,可明早醒来,一时冲动之下说不定真会做出这等胡涂事来。 不行,他必须想个方法阻止他。 第六章 她要结婚了。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 从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绝不可能爱上的男人。 棒着轻纱,程天蓝默默凝望着眼前高兴得唇颤手抖的男人。他发际苍苍,一张松弛的脸镂刻着岁月的痕迹。 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是为了爱嫁给他的吧?谁都会猜想,她要的,只是他拥有的财富。 是的,她要的的确是他的财富,正确地说,她要那颗独一无二的蓝钻。 晶莹剔透的蓝钻,嵌在精巧的白金链坠上,串成一条项炼,一条璀璨美丽的项炼。 项炼被当成信物,珍而重之地挂上她修长的颈项。 就是这颗宝石吗? 她捧起硕大的钻石,看着它在灯光折射下绽耀着的炫目辉芒,每一个切割面,每一个角度,看来都是那么完美纯净。 纯澄无瑕的水蓝钻石,是否就是母亲追寻了一生的宝物? “……程天蓝小姐,请问你愿意嫁给魏俊豪先生为妻,一生不离不弃吗?”法院的公证官沉静的嗓音拉回她迷濛的心神。 她一震,颤颤扬起眼睫。 映入眼瞳的,是一个满脸勾勒着讨好笑意的男人,像条哈巴狗祈求她垂怜的男人。 她木然凝立原地。 “程天蓝小姐?” “我……” 说愿意,说愿意啊!她在心中命令自己。 你还在等什么?难道等他来阻止你吗? 心海掀起惊涛骇浪,掩在面纱后的眸却不禁流转,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慌乱与期盼。 她究竟在等什么? “嫁给我,天蓝。”认出她的犹豫,魏俊豪难掩心惊,急急握住她的手,“求求你。” 她只是木然,任他汗湿的体热沁入她掌心。 眼前,漫漫悠悠显现一幕情景──霞光凄迷的黄昏,她在落地窗外,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戴上戒指。 剧烈的疼痛撕扯她的胸口。 熟悉的、撕裂的疼痛,就像那个黄昏,她在窗外看着他订婚时忽然感受到的疼痛。 她看着他将戒指戴上另一个女人的手,而自己也将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婚戒…… “程天蓝小姐,你愿意嫁给魏俊豪先生为妻吗?”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没有了── “我……愿意。” 随着低哑苦涩的誓言落下,她紧绷的身躯亦跟着颓然软倒,意识一沉,坠入遥远的世界。 遥远的、年少的、她早已告别的世界。 那时候的她,笑得多开心啊。 ΩΩΩΩΩ 阳光明媚。 天蓝得一丝云影也无,宛如她的芳名。 今天,是她十七岁生日。 十七岁的灿烂芳华,十七岁的青春年少,她的人生正要开始。她笑得开心,穿上母亲送给她的白纱洋装,站在照相机前,端丽得像个公主,却又俏皮得像邻家女孩。 “要照啰。”摄影师在母亲示意之下,为她拍下一张又一张纪念写真。 “怎么会想到带我来拍照呢?”照完相后,她挽着母亲的手,漫步于缤纷秀丽的樱花道。 一阵柔煦春风吹来,撩起她鬓边发丝,也摇落漫天樱花雨。 望着粉白粉红的樱花瓣悠悠坠落一地,母亲似乎有些怔然,神情一时迷惘。 “怎么了?妈,干嘛不说话?”她娇娇地仰头。 母亲不说话,只是抬起头,凝望一树桦樱,“再怎么美,也只能美上两个礼拜,很快就要谢了……” “你是说樱花吗?”她轻轻地笑了,正值青春年少的她是不太能理解母亲的伤春悲秋的。“别觉得可惜,妈,春去春又来,樱花今年谢了,明年不又开了吗?” “明年?我还能有几个明年呢?” “妈,”不高兴听这些了。她微微嘟起嘴,“我知道你心脏不好,可医生也说了,只要你按时乖乖吃药,还能活好久好久呢,你别老说这些丧气话。” “你不懂的,天蓝。”母亲终于收回迷濛的眸光,白玉般的手轻触她同样白皙的秀容,“瞧你,脸白成这样,一点血色也没。” “遗传嘛。妈还不是全身上下白得像雪一般?”丁香舌轻吐,“照我说,我们母女俩可以去演白雪公主了。” “你是白雪公主,那我是谁?那个坏心继母皇后?”母亲白她一眼。 “才不是,我是白雪公主,你是白雪皇后。”嫣然一笑后,她放开母亲,以一种在舞台上表演的夸张姿势表演,“魔镜啊魔镜,告诉我世上最美的女人是谁?” “是白雪皇后啊,公主。” “啊,是我妈妈,那我呢?” “你顶多排第二,公主。” “什么?瞧我砸了你这面破镜子,竟敢如此刺伤我的自尊!”说着,她做了个砸镜的动作,还拿一双小脚用力往地上踩。 母亲看了,忍不住也被她逗趣的表演逗笑了。 “终于笑了。”她松了一口气,更加喜气洋洋地搀住母亲的臂膀,“这样多好。妈,你不知道你笑起来多动人,怪不得继父那么疼你,那些叔叔伯伯也总是追着你不放。” 谈起身边永远少不了的追求者,母亲的脸色再次黯淡了,“天蓝,你觉得对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嗯……”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当然是得到幸福啰。” “怎样才能得到?” “只要有爱吧。爱人,也被爱。” “如果爱太多了呢?” “爱太多?”她一愣。 “这世上的女人总是想要美貌,想要能吸引众人的艳丽,想要所有男人的爱慕。可爱与美……”母亲的嗓音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惆怅,“并不一定能为女人带来幸福的。” “妈──” “我爱你爸,你爸也爱我,可是我们却不能相守……” “为什么?” “因为爱我的人与我爱的人,都会死。” “什么?”她震惊地望向母亲一本正经的神情,不敢置信,“妈,你在胡说什么?” “是真的,天蓝,你也是一样的。”母亲凄楚地摇头,凄楚地道出她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她看着她最钟爱的女儿,眼神满是怜惜,最痛楚的怜惜。“千万不能爱上任何男人,天蓝,更不能让任何男人爱你,因为你爱的人与爱你的人,都会死。” “为……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命运。你的爸爸,也是因为我而死去的。” “可为什么……不让我们爱?” “因为上天太过眷顾我们了,因为上天给了我们太多的爱,反而让我们得不到真爱。” “那是什么意思?妈妈,什么意思?”她不懂,真的不明白,而在看着母亲愈来愈绝望的神情,她忽然感觉一颗年少飞扬的心也逐渐沉落最黑暗的深渊。 “因为我们有‘维纳斯之心’。” “那是什么?” “受了诅咒的东西。”母亲哑声道,忽地紧紧拽住她的手,“天蓝,你必须想办法找到一条蓝钻项炼,一颗叫做‘公主的愿望’的蓝钻,只有它才能救你。” “……我不懂。” “只有它,才能让你躲开爱与死。” “妈妈?”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它,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找不到它,找不到那颗宝石。”母亲瞳眸发红,情绪也逐渐狂乱起来,她紧紧抓住她,十指锐利地戳刺她柔女敕的掌心。她很疼,却一声也不敢叫喊,只傻傻望着母亲濒临歇斯底里的模样。 “妈妈,你究竟怎么了?妈妈?” “天蓝,交给你了,愿上天保佑你,让我们月兑离这永世的诅咒。” “妈……” “天蓝,找到它,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它!” 找到它,找到它,只有得到它,你才能解开命运的锁炼。 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它,无论施展什么手段! 无论如何── ΩΩΩΩΩ “我得到它了,妈妈,我拿到了。”迷濛的申吟自程天蓝苍白的唇瓣吐逸,即便处于半昏迷状态,她的手依然紧紧抓着躺在胸前的宝石。 这是“公主的愿望”,能让她逃开爱与死,能令她从这永世的诅咒中得到解放的宝贝。 她必须紧紧地、紧紧地抓住它…… “天蓝,天蓝,你还好吗?”沙哑急切的嗓音忽远忽近,在她浑浑噩噩的意识中来回穿梭,“你撑着点,我们现在马上赶去医院,你会没事的。” 是谁?是谁在呼唤着她? “撑着点,天蓝,就快到了。” 是亦凡吗? “亦……凡──”她挣扎着呢喃。 “什么?天蓝,你说什么?”对方听不出,整个人趴向她,“我是俊豪,你听得见吗?听到我说话吗?” 是魏俊豪,不是他,不是他── 极度的疲倦整个攫住了她,她累极了,全身瘫软,脑子也无法转动。 好累,她想睡。 也许让她永远睡了也好,也许让她死了更好。 亦凡。 她喃喃在心底唤着,右手紧紧抓着炼坠。原本一直静静贴在她胸膛的蓝钻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温热,忽地光芒一吐──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开车开成这样?你今天第一次开车吗?”男人咆哮的嗓音在意识的边缘游荡。 “我不是故意的,先生,煞车……煞车好像有问题。” “什么?” “我们……我们要撞上了!” “啊──” 苞着,是一阵直击人心的尖锐碰撞声,以及几声凄厉呼号。 可早已睡去的她,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ΩΩΩΩΩ “喂,怎么回事?”望着在眼前横冲直撞的加长型豪华轿车,谭梨秀眉一紧,跟着两束凌锐眸光射向身旁的男人,“是你搞的鬼?” “不是我。”石修一咬牙,语气一贯的冷然,前额却迸出点点汗珠,“车子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对抗我。” “什么意思?” “看见那道蓝光了吗?”石修一以眼神示意,下颔紧绷,“我怀疑就是那老头刚刚公证时特地交给她的项炼。” “那条蓝钻项炼?” “那钻石肯定有问题。我从一见到它,就感觉它隐隐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管那钻石究竟是什么,现在救人要紧。”谭梨急促地说,“那辆车快翻了,你有办法阻止吗?” “我……”豆大的汗珠沿着浓密的眉际滚落,“当然有。” “怎么做?” “让它……撞安全岛。” ΩΩΩΩΩ “病人因为车祸导致突发性的心脏衰竭,情况很危险。”俐落诊断后,梁风铃立刻对身旁的护士下令,“马上准备开刀房。” “是。”两名护士急急推着全身染血的新娘离去。 她转向一旁的住院医生,“跟她一起被送来的两个男人情况怎样?” “司机只是轻伤,那老人的情况就比较严重了,周医生正为他急救。” “这么说,他没办法签手术同意书了。”梁风铃喃喃,忽地秀发一甩,“紧急情况,顾不了这么多了。让护士替你刷手,跟我的刀。还有,请吴医生也过来,我需要他帮忙。” “是。” “等等!” “还有什么事?梁医生。” “call精神科的温医生,告诉他程天蓝出车祸,情况紧急。” “是……温亦凡医生吗?”住院医生小心翼翼地问。这阵子医院谣言满天飞,都说梁医生跟温医生情海生波,而祸首据说就是这位程天蓝小姐。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出了车祸,梁医生还特地要通知温医生? 做人情敌,也这么大方吗? “没错。”仿佛看透他在想什么,梁风铃冷冷瞪他一眼,“要他尽快赶来医院。” “是。”他不敢再犹豫,立刻转身。 待他的背影淡去,梁风铃忽地用力深呼吸,跟着一甩头,下定决心似地执起壁上话筒,按下几个键。 “是我。”她对通话对方说道,“东西准备好了吗?我现在马上要用。” ΩΩΩΩΩ 当温亦凡捧着疼痛的脑袋旋风似地赶到医院时,程天蓝已被推进手术室,墙上的红色警示灯亮起,显示正在开刀中,闲人匆扰。 他心焦如焚,却丝毫无法,只能在门外不停踱着方步。 终于,一个护士匆匆推门而出,捧着一个透明玻璃瓶,瓶内一颗血红的心脏缓缓律动。 他震惊,“这是怎么回事?” “程天蓝严重心脏衰竭。”护士解释,“梁医生跟吴医生他们正在进行移植手术。” “那这颗心……” “是程天蓝的。梁医生要我处理掉。” 处理?丢掉吗? 温亦凡还想追问,护士却已匆匆离去,他只能无奈站在原地,继续抓头扯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当墙面时钟指示已经过了一小时,手术室内忽地一阵骚动。 苞着,门扉再度开启,两名护士扶着面容苍白的梁风铃出来。 他急忙迎上去,“风铃,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她摇头,“只是头有点晕,没法拿手术刀。” “头晕?” “嗯。昨天临时加开一台手术,精神一时还没恢复。” “辛苦你了。”随口向她道谢后,他便急着探问,“天蓝情况怎样?她的心脏衰竭真的那么严重吗?要到换心的程度?移植的心脏从哪来的?” “其实从她入院不久,我就已经将她排入等待心脏移植的名单了。”梁风铃低声解释,“她的情况很严重,随时有爆发的危机,要不是她本人意愿不高,早就该申请心脏移植了。” “这么严重?” “也算她运气好,正好有个愿意捐出心脏的病人去世,要是我们再晚一点就抢不到了。” “那颗心……适合她吗?”温亦凡忍不住担忧。器官移植最怕的是相容性的问题,要是与被移植的人体有什么相冲的地方,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放心吧,应该没问题。” “那她现在情况怎样?还好吗?” “手术很顺利。”认出他的惶然,她唇角不觉扬起讽刺的弧度,“剩下的部分吴医生跟林医生他们能处理的。” 对未婚妻的讥讽温亦凡只能涩涩苦笑,伸出双手握住她的肩,“辛苦你了,风铃,你好好休息吧。” 她点点头,长长深深地望他一眼后,飘然离去。 他默然目送她的背影。 单调的时针继续转动,滴答、滴答,一秒一秒,扯动他的神经。他揉了揉太阳穴,宿醉让他的头痛得像有人拿铁锹重击,而且全身上下还有一种软绵绵的钝感。 就好像有人让他服了安眠药一样。 一念及此,他蓦地神智一醒。 是啊,也许真有人让他服了安眠药,否则他怎会一觉睡到下午,还亏医院的人不停传呼他才把他吵醒? 是秦非吧,因为他不想他傻到真做出抢婚的胡涂事来。 抢婚── 眸光更加黯沉,直直瞪着白色墙面。 这么说,她应该已经跟魏俊豪完婚了,现在躺在开刀房里的,已经不是程小姐,而是魏夫人。 魏夫人── 右拳忽地握紧,狠狠捶落墙面。 “该死的温亦凡,你在想什么?她心脏衰竭生命垂危,而你还斤斤计较她嫁给另一个男人?” 多可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这么一个小心眼的男人?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郁郁地想,修长的身躯沿着墙面颓然坐倒。 ΩΩΩΩΩ “妈妈?妈妈,我找到了,找到了──” 朦胧的呓语在苍白的唇瓣一开一合间幽幽响起,跟着两扇掩覆着浓浓疲惫的眼睫缓缓扬起。 她在哪儿? 愣愣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程天蓝有半晌脑海一片空白。然后,周遭惨澹的白终于映入了她的眼瞳,像颗石子在脑海里激起浅浅涟漪。 她在医院里。 领悟这一点后,因缺水而皱缩的唇淡淡牵开一个不像笑的笑。 又发病了吗?她眨眨眼,试着想挪动身子,却发现右手被某个温暖的掌心紧紧包覆。她凝眉,调转视线,一个墨黑的头颅趴在她身侧,静静吐逸着鼻息的侧面是一张好看得几乎夺去她呼吸的脸。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心韵微微失了速。她瞪着他,瞪着一个她原先以为永远再见不到的男人。 细瘦的指尖忽地不由自主地颤动,她咬紧牙,抵抗那漫天盖地袭向她的狂野情潮。 “嗯?”他低吟一声,终于感觉到她的异样,扬起眼睫。 星瞳瞬间闪耀,逼得她无法直视。 “你醒了?”拂过耳畔的嗓音温柔得令她心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没事。”梗着发干的喉咙,她勉强应道。 “喝杯水吧。”他连忙起身为她张罗温开水,接着揽起她后背,“来,喝一点。” 她应该拒绝。 明晰的念头窜过脑海,可虚软的身与心却由不得她,在一室幽暗中,她放纵自己承受他的温柔与体贴。 饮完半杯水后,他才暂且搁下玻璃杯,将她重新安置回柔软的床上,然后静静看着她。 “为什么这样看我?”她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被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样沉静温柔的表情看得不知所措,雪颊淡淡发热,“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立刻回答,先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才轻声说道:“你出车祸了,因此引发心脏衰竭,风铃替你动了换心手术。” “换心?”她愕然,“你是说我移植了别人的心脏?” “嗯。”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是谁的心脏?” “是一个因为骨癌去世的女病人。” “可是……” “是风铃将你排入了等待移植的名单。”他解释,“在你情况危急的时候刚好她也病发去世,她的心脏相当适合你,术后发生排斥的机率很低,所以风铃才自作主张替你动了换心手术。” “这么……巧?” “所以,这次你只要乖乖养好身体,以后应该再也不会心脏病发了。” 她的心脏……安全了?以后不会像这样一次次发作,直到极度的痛楚将她推向死亡的地狱?她真的……摆月兑死亡的阴影了? “怎么可能?” “是真的。”看出她的不敢置信,他微微地笑了,伸手替她收拢鬓边乱发,“放心吧,天蓝,以后你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只要有了那颗蓝钻,你就能摆月兑爱与死。 那么,是真的了?因为她得到了那颗“公主的愿望”,所以死亡的阴影也远离她了? 一念及此,她不觉伸手抚向胸前,可一片空荡的触感令她大吃一惊。 “我的项炼呢?”她惊叫,一面挣扎着要起身,“怎么不见了?” “别乱动,天蓝,你还很虚弱……” “我的项炼呢?那颗蓝钻呢?怎么不见了?究竟哪里去了?” “天蓝!”他低喝一声,眉头攒紧。瞪着她因为一颗宝石心神仓皇的模样,他有些不解,更难抑愤怒,“你冷静一点。” “不!你告诉我它上哪儿去了?”她激动地摇晃着他,“是不是你们拿走它了?你们把它放到哪里去了?” “它很好。”他咬着牙,“因为帮你动手术的关系,医院暂时把它摘下来了,就放在抽屉里。” “抽屉?”她听闻,连忙伸手模索身旁的小几,拉开抽屉。 蓝钻璀亮的辉芒立即放肆地吐敛。 丙然在这里!她苍白地笑了,一把拽起项炼,慎重地挂回颈上。 瞪着她迫切的举动,温亦凡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目光也更加沉冷。 罢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她关心的竟然不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状况,而是那颗蓝色宝石! 瞧她把玩着那颗炼坠的模样──是的,也许那颗蓝钻确实是价值连城,但有必要这么紧张兮兮、爱不释手吗? 她不应该是如此虚荣的女人,不应该…… 想着,他面容更加阴沉,星眸敛去温柔,逐渐燃起怒苗。 “你只想着你那宝贝的钻石项炼吗?有没有想过问问别人的情况?你前两天才刚做了新娘,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老公吧?” 老公! 程天蓝神智一凛,忽然想起那个为她套上戒指的男人。 “他……怎么了?” “他跟你一样出了车祸。” “什么?”她抚住喉头,忽地觉得无法呼吸,“那他……”怎么样了?死了吗? 她想问,却问不出口,只能怔怔地瞧着他,水眸缓缓氤氲薄薄迷雾。 他是不是死了?她是不是又害死了一个男人? “放心吧,他没事。虽然伤重,可动过手术后已经没问题了,现在正在另一间病房休养。” 他没事?他……没死? 斑高提起的一颗心落定后,程天蓝忽地笑了,低哑的笑声凄楚、黯然,教人不忍卒闻。她展开衣袖,挡住自己的眼,纤瘦的肩膀轻轻起伏。 望着她激动的模样,温亦凡心一牵,胸膛蓦地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他叹息一声,展臂揽她入怀。 “好了,没事了。你跟他都没事了,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可以出院了。”一面说,一面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像哄着一个担惊受怕的小女孩。 她没回应,静静依偎着他,由着他抚慰自己。 这一刻,她不再是个张扬着利锐尖刺的女人,只是一个需要人好好疼惜的小女孩。 她看来很苦,穿着病服的身子骨瘦得让人心惊,一张苍白的脸也憔悴得让人难受。 “你很……瞧不起我吧?”模糊的语声逸出她的唇。 他不语,轻轻推开她,定定凝望她,那惨白而黯淡的面容浮漾着某种自嘲,眸底仿佛微蕴波光。 “你认为我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吧?” “……” “你以为我嫁给魏俊豪只是贪图他的财富,觊觎他的遗产吧?” 他默然,良久,才低声道:“我看得出,你并不爱那个男人。” 她等着他继续,继续凌厉的指责,继续刺伤她逐渐趋于柔软的外壳。 可他却没继续,只是看着她,瞳眸滚过某种类似心痛的暗影。 她的心忽地重重一扯,“没错,我根本不爱他,我嫁给他只是为了得到自由而已。” “自由?”他蹙眉。 “是。用短短几年的时间换来一生的自由。”她说,眼神飘忽。 他瞪视她,“你的意思是因为他老了,很快就会死,所以只要再过几年,你就解月兑了吗?” 愠怒的言语惊怔了她,愕然扬眸。 “你说话啊,天蓝,解释你这‘自由’的定义是什么。” 他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靶受到他心情的沉郁,她觉得自己胸膛的温度似乎也跟着凝结。 他果然是瞧不起她的,他一定认为她嫁给魏俊豪是为了图谋对方的财产,在他心中,她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她曾经为梁风铃利用他的感情感到不悦,可她自己不也同样利用了魏俊豪? 都一样的。也许女人就是这样,为了真正想要的她们可以不惜一切──包括男人,包括自己。 女人是可怕的,尤其是她…… 她闭了闭眸,“你走吧,温医生。” “天蓝……” “你走吧。远远地离开我。我已经是个结了婚的女人了,不值得你再对我有什么幻想与留恋。” 清淡的言语令温亦凡一震,猛然起身,近乎狼狈地瞧着她。 她别过头不肯看他,尖削的下颔倔强地扬起,薄唇紧紧抿着。“谢谢你来看我,温医生。”清冷的嗓音切割着他,“我想休息了,请你离开。” 他点点头,试着命令自己转身,可不知怎地,就是无法毅然迈开步履离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弃她不顾?在瞪着她冰淡冷漠的神情时,他竟有种想紧紧拥抱她的冲动。 “……我走了。” “嗯。”低哑的回应,荡进他耳里,像是寂寞的回音。 他咬牙,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门扉外忽地传来一阵闷响,跟着,一个男人蹒跚闯入。 “天蓝,天蓝,你没事吧?”是魏俊豪,拖着腿一拐一拐地走进,“你还好吧?你──” 激动的嗓音蓦地消逸,他瞪大眼,直直瞪着半躺在病床上的程天蓝。 那眼神是震惊的,就仿佛在朗朗夏日忽然遭受落雷袭击,牵连面部肌肉亦跟着抽搐不已。 温亦凡不解地望着他奇异的表情,“魏先生,你没事吧?” 后者一动不动。 “魏先生?”他试着拍他肩膀,“你还好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啊。我……没事。”魏俊豪终于应道,听得出语气勉强。 “既然没事,那我先出去了,你们好好聊聊……” “不,医生。”魏俊豪忽地用力扯住他的衣袖,“求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床上的……床上的女人真的是天蓝吗?” “嗄?”莫名其妙的问题令温亦凡一怔,不觉瞥了程天蓝一眼。后者的神情同样是微微讶异的。“为什么这样问?魏先生,”他小心翼翼地盯着老人,“你认不出程小姐吗?”难道因为车祸脑子撞胡涂了? “我当然认得出!可她不是天蓝!”魏俊豪理直气壮地说。 “为什么你认为不是?” “因为……因为天蓝不像她这么丑!”老人蓦地转头,伸手激烈地指向程天蓝,“你看看她,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身材跟飞机场差不多,跟天蓝哪里像了?” “也许因为刚动过手术,所以她看来憔悴了些,不过她确实是天蓝没错。” “她真是天蓝?”老人不敢相信。 “我是。”清冷的嗓音回应他。 他愕然,连连后退好几步。“你是天蓝?真的是?” “是。” “可是……不可能啊!天蓝她……很美很美的,绝对不像你这样,你根本……根本就是个发育不良的丑小鸭!”魏俊豪哇哇怪叫,一副受了莫大打击的模样。 “魏先生!”听闻他刻薄的评语,温亦凡忍不住皱眉。 可当事人却若无其事,静静望着老人,唇角忽地翻扬某种诡谲弧度。“你感觉上当了吗?”她淡淡地问,“后悔娶我了吗?” “后悔?”魏俊豪一愣,跟着猛力点头,“对对!我后悔了,我之前肯定是瞎了眼,不然就是你这个女人对我下了什么蛊,否则我怎么可能看上你?怎么可能?”他一顿,眼眸绽出某种妖异红光,脸色却灰暗破败,对比下来让人有种恶心的感觉。“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连续狂喊几声后,他忽地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留下惊愕无伦的温亦凡,以及平静淡然的程天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哑声问。 她没有回答,垂下墨密的羽睫,右手悄然触上挂在胸前的炼坠。好一会儿,她忽地笑了,笑得那么狂放,那么放纵,那么带着难以言喻的嘲讽与心伤。 原来,失去“维纳斯之心”的她什么也不是。 原来,失去了金星女神赐予她的魅力,她对男人而言,只是个平淡无奇的丑女。 原来他们终究不是爱她,他们爱的,只是虚幻的表相。 没有了美,她也失去了爱。 这极端讽刺又令人愤慨的一切啊!这所谓的爱与美!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被这些束缚了。她解月兑了,得到自由了。爱与美,执恋与死亡,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眼睫一扬,伤感却倔气地迎向面前的男人── 他也一样。 从今以后,他也与她无关了。 第七章 她得到了“公主的愿望”,因而摆月兑了爱与死。 因缘际会换了一颗健康的心,接着失去了男人们莫名的爱慕。现在他们见到她不再有如苍蝇见了蜜糖,只当她是个性情古怪的平凡女子。 她脸色苍白,神容憔悴,身材瘦削,偏又习惯离人群远远地,遗世独立。 谁也不会再对她感兴趣了,就连魏俊豪也声称两人最后并没来得及在结婚证书上签字,因此婚姻无效。 她自由了,真真正正自由了。 仰起头,闭上眸,她让清凉的微风拂向自己,卷起发绺,撩起衣袂。 原来自由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不再被男人的枷锁桎桔是这样的恣意。太棒了。 她微笑,笑痕清浅,却潋滟澄明。 她自由了。 自由的滋味如此美好,如此畅意,可在恣情任性的愉快中,仍免不了遗憾。 她逃开了死亡,挣月兑了,却也失去了他。 她失去了温亦凡。 当男人们不再为她所动时,当魏俊豪急切地宣布婚姻无效时,她就明白,她也会同时失去他的爱慕。 现在的他,不会再被她迷惑了,现在的他,终于可以专心而无愧地继续爱着未婚妻了。 现在的他,不会魅惑于她,也不会因她而死。 完完全全和她无所牵扯了…… “姊姊,你在做什么?”软软的童音忽而扬起。 她一怔。 是个小女孩,梳着两条长长的发辫,黑亮的眼瞳大而有神。 一个很清秀的小女孩,可身上那微微发皱的蓝色衣服却显示她也是个住院的病人。 “姊姊,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好久了,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吗?”说着,小女孩好奇地凑上前,小手扶住屋顶水泥围栏,探出上半身往下看。 她不禁有些为她紧张,伸手拉住她的衣领,“小心点。” 小女孩跟着转过身子,“姊姊喜欢站在高高的地方往下看吗?” “……嗯。” “为什么?” “因为感觉很好。” “感觉很好?”小女孩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是啊,为什么呢?程天蓝一怔,好半晌,才轻轻回应,“大概是因为这里离所有的地方都很远吧。” “嗄?”小女孩更迷惑了。 她淡淡笑了,神情却有些恍惚,“因为这里高高的,所有的人和东西看起来都那么小,小得好像离我很远很远。”所以她很安全,因为一切都离她如此遥远。 “姊姊不喜欢很近地看东西吗?” “……” “很近地看,才能看清楚不是吗?我喜欢很近很近地看东西,人也是一样。”小女孩天真地说道。 这样的天真令程天蓝心脏一紧,她蹲子,沉默地注视小女孩好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呢?”伸手为她收拢几根逃出发辫的发丝。 “邹雨涵,我爸妈都叫我涵涵。” “涵涵。”她低声唤,“怎么一个人跑上屋顶来呢?” “因为好无聊啊!”小涵涵嘟起嘴,“爸妈不在,护士姊姊又不肯带我出去玩,所以我只好一个人溜出来了。” “涵涵不应该这样,他们会担心的。” “那姊姊还不是一样?姊姊也是偷偷溜出病房的吧?” “我……” 她正发愣时,一个清朗男声在背后扬起。 “说得对,你们俩一大一小都该打。” 她呼吸一紧,倏地回头。 映入眼瞳的果然是温亦凡俊朗的面容,嘴角抿着笑,星眸焕发着促狭似的光辉。 “我找了你半天,原来你躲到这儿来了。” “啊。”发现某个穿医生白袍的男人忽然出现,邹雨涵连忙躲到程天蓝身后,小手抓着她的衣服。 这样的小动作取悦了温亦凡,他哈哈大笑,朝小女孩眨了眨眼,“喂喂,我有这么可怕吗?” “医……医生哥哥,我不是故意溜出来的,下次不敢了。” “放心吧,我没怪你啊。”大手揉了揉她的头。 “可是……哥哥刚才说要打我跟姊姊……” “那是开玩笑的啊。”温亦凡笑,也蹲子,“哥哥看起来像是那么冷酷的人吗?” “唔──”小女孩沉吟,眼珠滴溜溜地转。 “喂,天蓝,你也帮我说几句话吧。”温亦凡转向在一旁默然不语的程天蓝,深邃的眸亮晶晶的,“我看起来有那么凶恶吗?” 不,他看起来像阳光,明灿、桑煦的阳光,暖暖照人,轻易便能消融一颗冰心…… 一念及此,她蓦地起身,偏过头去,“你找我做什么?”不是故意冷淡,可偏偏无法控制说话的口气。 “我不能来看你吗?” “看我做什么?” “啊!”听闻她冷漠的回应,温亦凡再度使出一贯的无赖招数,站直修长的身子,手捂胸口,整整后退三大步,“你太伤我的心了,天蓝,好歹咱们也是朋友,你竟然对我如此冷淡!” “你……”她扭头瞪着他,可在认清他神情后却忽地一愣。 他看她的眼神,如此温柔,如此和煦,满满蕴着关怀。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竟然没变,在其他男人都以嫌恶代替,以同情代替仰慕时,为什么唯独他待她依然温煦?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百转千折的思绪,终于还是吐出口。 他挑眉,“怎么?” 她咬牙,“我的脸色很苍白。” “我知道。” “苍白得近乎病态。” “那当然,你刚动过手术嘛。” “我……长得很丑。” “哪里丑了?”他蹙眉。 “鼻子太塌,嘴唇太薄,还有黑眼圈。”她一口气说道。 “嗯哼。”他漫应道,眉头却皱得更紧,望向她的眸光满是不解。 为什么他还是不懂呢? “我的身材很差!”挫败令她冲口而出。 “那又怎样?” 又怎样?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应该巴不得离我远一点啊。”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长得丑,身体虚弱,身材又不好,所以我就不应该接近你。”他静静说道,静静望着她,“是这个意思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咬着下唇。 因为她在他眼中,看见一丝愠怒与责备。 “你以为男人关心一个女人,只是因为她长得美吗?” 她不语。 而他盯了她好一会儿,忽地转向正好奇注视着两人的小女孩,“涵涵,你说,姊姊长得漂不漂亮呢?” “嗯──”小女孩眨眨眼,“要我说实话?” “对,你说。” “不漂亮。”小女孩吐吐舌头,很快又补充,“不过我喜欢姊姊。” “为什么?” “因为姊姊看起来人很好。”她笑,“我问姊姊什么,她都很认真地回答我。” “所以你喜欢姊姊啰?” “嗯。那医生哥哥呢?你喜欢姊姊吗?” “喜欢。” 俐落的答案扯动了程天蓝的心,不觉瞥向温亦凡,他也正望着她,星眸含笑。 “因为姊姊是个很好的朋友,我喜欢跟她聊天说话。” “朋友?”她低低地问,水眸漫开薄薄迷烟。 “我们不能做朋友吗?天蓝。”他认真地凝望她,认真问道。 她回凝他,细细地、深深地,在他眼底,拾得一片真心与关怀。 “我知道我之前做了一些让你很困扰的事,可你相信我,我以后不会再那么做的。我会……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朋友。 她闭了闭眸,心脏重重一抽。 他看她的眼神,除了淡淡的笑与浓浓的关心,再没有之前莫名澎湃的了。现在的他,看她不再是个魔魅女子,只是个需要关怀的朋友。 朋友。 从今以后,她再也得不到他疯狂的恋慕,执着的爱情,只能掬起纯净如水的真诚友谊。 朋友。 失去了“维纳斯之心”后,她和他只能是朋友。 那……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好吧,我们就做朋友。”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她知道,这一握,她内心的某个部分也跟着枯萎了。 爱,太多,太少,原来都是折磨── ΩΩΩΩΩ “温医生,我知道你跟程天蓝是朋友,她现在只肯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劝她,要她把那颗蓝钻还给我。” 一大早,一身西装笔挺的魏俊豪便急急冲进温亦凡的办公室,劈头就是这么一串。 温亦凡扬眉,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那颗钻石,是你用来向她求婚的礼物,不是吗?” “可是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魏俊豪喊,还用力挥了挥手加强语气。 “就算婚约解除了,送出去的礼物就是送出去了。” “我知道,可是……唉,那颗钻石不是我的,我只是借来的啊。” “借来的?” “是这样的。”魏俊豪自动在一张沙发上坐下,苦恼地解释,“这颗钻石是我表外甥女的,是我表妹留给她的遗物,她很重视,怎么也不肯割爱。当初是我死求活求好不容易才跟她借来的,她只答应借我一个月,我本来想,只要能哄天蓝跟我结婚就行了,可现在……”老眉拧紧,“总之,我非拿回那颗钻石不可!温医生,请你帮帮忙吧。” “可天蓝很喜欢那颗钻石……” “我知道!但那不是属于她的啊,是我表外甥女的!”老人气急败坏地说,“当初她也不知使了什么媚术让我为她神魂颠倒,不顾一切骗来这颗宝石,可现在……” “为什么现在你不再爱她了?”温亦凡截断他的话,声音虽仍是一贯的温煦,却掩不住一丝冷意。 “老天!我怎么可能爱她?”魏俊豪怪叫,“你没看见吗?温医生,她长得那么丑!” 刻薄的评语令温亦凡皱起眉,“就算她不好看,也曾经令你心动。” “所以我说当初我不知中了什么邪嘛!” “你!”他眸光一冷。 寒酷的怒意令老人一颤,犹豫数秒,才嗫嚅开口,“温医生,我不……我不相信你没这种感觉,那天晚上在酒吧你不是也很为她着迷吗?难道你……敢说自己现在还有这种感觉吗?” 温亦凡闻言一震,藉着捧起热咖啡啜饮的动作掩饰内心的震撼。 老人的话固然令他生气,可却不无道理。自从天蓝醒后,他对她的感觉确实有了微妙的转变,那令人心惊的执迷似乎已经消失了,他见到她,不再总是透不过气的压迫感,也不似从前一样难以克制莫名。 现在的他,见到她已能保持平静,虽然偶尔仍会为她心痛,为她焦虑,恨不能将她拥入怀里柔声呵护,但那排山倒海的狂野情潮已不再了。 这样的转变究竟是为什么?他不明白…… “没有吧?”见他保持沉默,魏俊豪胜利地扬扬眉,“所以我说,一定是那个女人学了什么巫术对我们下了蛊,一定是这样!” 咖啡杯在桌上敲出清脆声响,“魏先生,请你说话当心些。” 魏俊豪一窒,审视温亦凡不悦的神情,他终于明白自己惹恼了眼前外表看来温和的医生。他懊恼地站起身,拂拂衣袖。 “总之,请你告诉她,如果她真的不肯还我蓝钻,就别怪我无情。” “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魏俊豪不怀好意地笑,“相信温医生也知道,那天我们会出车祸是因为煞车失灵了,我想可能是有人事先动过手脚。” “你怀疑天蓝?”领悟老人的意图,温亦凡嗓音一变。 “很有可能,不是吗?她嫁给我反正一定也是图我的财产,说不定就是她让人破坏煞车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怒而拍案起身,“她那时候也在车里!” “那是因为意外。说不定她那天是假装昏倒的,以为我会叫救护车来载她,没想到我让她坐我的车去医院。” “这推理未免太牵强。” “牵不牵强让警方来调查就知道了。”魏俊豪冷冷抛落一句,自得地睨了温亦凡一眼后,施施然离去。 为了抢回钻石,他竟然不惜控告天蓝意图谋杀!可恶的老头! 温亦凡在心底暗暗诅咒,念及老人可能真的派警方前来骚扰程天蓝,他忽地为她担忧,再也无法维持冷静,右臂一展,一把掷落正在阅读的病历档案。 “该死!” 他蓦地走向窗前,伸手拉开窗帘,让户外阳光迎面洒落,镇定纷乱的心绪。 落尘在七彩光束中飘然旋舞,他注视着,忽然想起前两天他去探望她时,她曾经对着窗外雨后乍现的彩虹怔怔发呆。 她问,怎么样才能留住昙花一现的彩虹呢? 怎么样留住呢?他伸手,缓缓转动手指,试图抓住处无缥缈的光束,可光总在他指间肆意穿梭,不肯稍停。 怎么样才能抓住呢? ΩΩΩΩΩ 怎么样才能抓住呢? 程天蓝停下炭笔,怔怔地望着阳光透过树叶筛落的彩色光束。 缤纷光影,在勾勒了一半的素描纸上轻巧地滚动,像最美丽纤瘦的舞姬,在金色盘中飘飘旋舞。 真美。 她看着,心神朦胧,直到娇女敕的童音唤回她。 “姊姊,姊姊,你在想什么啊?” “啊。”她一愕,素描簿跟着颤动,角度一变,光影便忽地消逝了。 美丽的事物,从来最难留呵。 她悄悄叹息,扬起头,对正担任她模特儿的小女孩微笑,“没事,涵涵,再忍一会儿,姊姊就快画好了。” “姊姊,快点,涵涵脖子好酸哦。” “马上就好了哦。”她定定神,炭笔快速在纸上刷动着,几分钟后,一个神态灵动、身材娇俏的小女孩已然成形。 “好了。”她拉开素描簿,审视成果。 “真的?”邹雨涵闻言跟着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向她,一把抢过素描簿,一面看,一面兴高采烈地喊:“真的很像我耶,天蓝姊姊,你好会画画哦,画得好棒哦!” “你喜欢吗?” “嗯,好喜欢!” “那等我上了色后就把这幅画送给你。” “真的?”小女孩瞪大眼,“真的要送给我?” “嗯。不过还要涂上颜色。” “什么颜色?我要粉红色的行不行?涵涵喜欢粉红色!” “好,就粉红色。” “耶耶,太棒了!太棒了。”邹雨涵开心地直拍手,甚至快乐地翘起单腿,学了个芭蕾舞伶表演的姿势。 许是太兴奋了,她一个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往地上趴落。 “啊──” 尖叫声还来不及收回,她便直直倒入一个厚实的胸怀。 “小心点,涵涵,摔跤可不好玩啊。” 清朗的男声嘲弄她,她扬起头,小脸红红地望着及时搭救她的男人,“医生哥哥。”娇娇地唤了一声。 “干嘛?小脸都红了。”温亦凡俯子,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头。 “不要笑人家嘛。”娇女敕的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温亦凡朗声笑,目光一落,触及她拿在手中的素描簿,星眸一亮,“咦?是你的画像啊?” “是啊,是天蓝姊姊画的。”提起这,小雨涵可得意了,急急忙忙捧高素描簿献宝,“医生哥哥,你看看,姊姊画得很好哦。” “喂,不行……”一旁的程天蓝慌忙想阻止,可已来不及了。 早就对她这本素描簿“肖想”已久的温亦凡岂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一把从小女孩手中抢过后,便倒退好几步。 程天蓝连忙追向他,“你还给我,温亦凡,不许看!” “有什么关系?”他连忙躲,一面躲,一面翻看,“画得很好啊,尤其把涵涵画得很传神。” “你还给我!” “干嘛那么小气啊?看一下又何妨?” “你……”总是苍白的颊因焦急而染红了。 “姊姊,你干嘛那么紧张?”一旁看好戏的邹雨涵不解地插口,“你画得很好,不必那么害羞嘛。” “对啊,涵涵也说了,你害羞什么?”温亦凡接口,几乎是贪恋地欣赏着程天蓝难得嫣红的面容。 察觉他异样的目光,她咬了咬牙,“总之你快点还给我。” “我偏不。”温亦凡调皮地甩了甩头。那莫名的感觉又回来了,不知怎地,只要见到她如此紧张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作弄她的冲动。“我看看啊,嗯,这是玫瑰花,这张是向日葵,这个跳舞的洋女圭女圭画得好可爱啊……咦?这不是医院池塘畔吗?画得不错。接下来这张,这张是……”清亮的嗓音忽地逸去了,随风隐没。 他停下了躲避的步伐,星眸若有深意地盯着她,她也停下了追逐的动作,水瞳却拒绝迎视他。 微风吹来,调皮地撩起两个僵持不动的身影的衣袂。 小雨涵愣愣望着他们。“怎么了?哥哥,姊姊,你们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 气氛沉静,好半晌,温亦凡才转过头,温和地对小女孩笑,“涵涵,先回病房好吗?医生哥哥有话想跟姊姊说。” “哦,好。”她乖顺地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不可以欺负姊姊哦。”临走前还叮嘱一句。 “遵命,公主殿下!”温亦凡眨眨眼,送走小女孩纤细的背影后,他缓缓转向程天蓝,深深望着她。 执着的视线宛如火焰温热地灼着她,她垂下眼睫,拚命稳定细碎的呼吸。可呼吸能静,心跳却无法控制,仍是放纵地加速。 她咬牙,好一会儿,忽地扭头一把抢回素描簿,跟着急急迈开步履。 他立刻追上。 她快走,他便快追,她绕弯,他也跟着绕,她躲到树后,他抢先一步来到她面前。 最后,她又来到熟悉的池塘畔,定住身子,恼怒地瞪向总是挡她路的俊拔身躯。 “你究竟想怎样?” “我有话跟你说。”他语调温柔。 “我没话跟你说。”她冷淡不已。 “天蓝。”他叹息,“你何必这样躲我?” “我……哪有躲你?”说着,她转过身,匆匆举步。 “别走。”情急之下,他伸手扯住她的臂膀,她步履一踉跄,整个人旋入他怀里。 他连忙稳住她的身子,“没事吧?” “你……”眼见自己几乎整个人紧贴着他,她呼吸一乱,心跳急促,又羞又气,“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摇头,近乎无赖地对她微笑,“这样不是挺好?这样你就非听我说不可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试着想挣月兑他,无奈他手臂撑持得太紧,怎么也躲不开。 “别动,天蓝。”他右手一落,忽地搂住她的纤腰,让她更加靠近他,“不然我就要对你非礼了哦。”深眸低望她,似笑非笑。 她梗住呼吸,紧绷身子。 见她不再挣扎,他微微一笑,空出的左手为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然后轻轻压住她僵硬的背脊。 她停住呼吸与心跳,扬起眼眸。 温暖的鼻息,轻轻拂动她长长的羽睫。 与他的距离,近得只有一个呼吸,一个旖旎而暧昧的呼吸。 她绝望地闭上眼。 为什么他要如此折磨她?为什么她要任他如此折磨?他不是说过吗?他们只是朋友,只是朋友啊。 在毫厘之间,她领受到情动的滋味,也许是生平第一次的领受。 能不能放过她…… “天蓝,记不记得你前天问过我,怎样才能留住彩虹?”性感的气息在她耳畔吹拂,搔弄她不定的心。 她不敢睁开眼,“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嗯。” “一个傻问题,你忘了吧。”她绷着嗓音,“彩虹怎么可能留得住?” “如果我能留住呢?” “你能?”她愕然扬眸。 他微笑睇她,黑亮的眸蕴着深深的温柔。 她几乎陷溺了,“……我不相信。” “要不要打赌?” “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把那幅画送给我。” “哪幅?”领悟他指的是什么,粉颊一红。 “还要上色哦。” 上色? 她睨他一眼,“又不是孩子了,还学人家要彩色画?” “我就要上色。”他笑得像孩子,扁嘴瞪眸的样子也像孩子,“我很好奇你会用什么颜色画那幅画。” 而她在望着那孩子般淘气的笑颜时,感觉一颗心宛如夏天的巧克力,静静融化。 “上色就上色吧,等你真的赌赢了再说。” “看我的。”说着,他放开她。 骤然失去了他的体温,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悄悄打了个寒颤。 “瞧。”他从口袋取出一个灿亮的物体。 她定睛一瞧,这才发现那是一个透明的水晶体,不大,约莫只有一根手指的长短,细细切割成六个棱面。 “这是什么?” “你过来就知道了。”牵起她的手,他拉她来到阳光下,就着光线旋转着水晶体。 扁线穿透过水晶,在棱面上折射出数道炫丽七彩。 彩虹── 她怔怔看着,看着他宛如变魔术般在水晶体上幻出一道又一道美丽的彩虹。 然后他打开素描簿,翻开到他要求上色的那一页,在纸上滚动着水晶。 “你看看,如果把这个人涂上颜色,应该满帅的吧。”他半开玩笑。 是阳光的颜色。 凝睇着阳光与水晶在纸上玩的游戏,她的心重重一揪。 最适合他的,莫过于阳光的颜色,因为他就像阳光── “我赢了吗?天蓝。” “你赢了。”她点头,哑声说道。 赢了这个赌约,赢了这幅画,也赢得了……她的心。 鼻尖蓦地一酸,她偏过头,不明白忽然袭上心头的滋味是什么。那仿佛是甜,可又微涩、微苦。 那滋味教她难以自持、难以自拔,只能沉沦…… “怎么了?天蓝,你脸色不太好。”忧虑的嗓音扬起,“不舒服吗?” 她摇头,迎视他关怀的眼神,勉力一笑,“没什么,我很好。” “那怎么……”他伸手抚上她微微冰凉的颊,“一副要哭的样子?” 他看出了? 她一惊,身子一颤。 “究竟怎么了?天蓝。”他柔声问她。 那样的温柔让她更想哭,她望着他,瞳眸悄悄泛上淡淡的红,跟着凝聚一层水气。 “我……”她颤着唇瓣,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好不容易要开口时,一个清冷的广播声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勇气。 “精神科温亦凡医生,梁风铃医生来电找您,请立刻回办公室──” “……快去吧,未婚妻在等你呢。”唇角浅浅扬起优美的弧度。 第八章 目送温亦凡的背影离去后,她转过身,却不意与一男一女相对。 男人潇洒挺拔,英俊的面容上泛着淡淡冷意;女人英姿飒爽,端丽的容颜却是浅浅微笑。 相同的,是从他们身上透出的一股干练俐落的气韵。 “有什么事吗?”她轻轻颦眉。 “程小姐吗?”女人首先开口,“我们是警察。”朝她亮了一下证件,“我姓谭,谭梨,这位是石修一,我的同事。” 警察? 秀眉攒得更紧,“什么事?”嗓音清冷。 “我们想请你合作录一份口供。” 因为警方接到魏俊豪报案,怀疑车祸是由于人为因素造成,所以前来调查此事。 礼貌上,他们解释是因为必须取得所有相关人等的证词,但程天蓝猜得出,他们怀疑她。 淡淡交代她车祸前后的行踪后,她等着一无所获的他们认命离去。 可那女人虽走了,那叫石修一的男人却迟迟不肯离开。 “还有什么事吗?”她冷淡地问他。 而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哑声开口,“程小姐,请问你车祸当天是不是接受了换心手术?” “是又怎样?” “你知道捐出心脏给你的是谁吗?” “是谁跟警方有关系吗?” “请你告诉我,程小姐。” 急迫的口气令她一愣,犹豫数秒,终于还是坦白回答,“是一个叫骆婷婷的女人。” 骆婷婷,一个与她年纪相当的女人,据说是因为骨癌逝世于另一家医院。从主治医生口中好不容易问出捐心人的来历后,她原本想去探望她家人,却被医院阻止。 他们说,为免以后引起不必要的事端,他们不赞成器官移植者与捐赠者或其亲人联系。 于是,她只能在心底暗暗感激那个可怜的女人,感谢她的善良带给她全新的生命。 “你……”听闻这个名字,石修一似乎颇为震撼,下颔重重抽紧,“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 “我的女朋友。”一字一句自他唇间怅然吐出。 是他女朋友? 程天蓝愕然,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脸色苍白、大受打击的男人。那个死去的女人原来竟是他女友? “程小姐,我以后还可以来看你吗?”他问,“不是以警察的身分。” 不以警察,那么,是以骆婷婷男友的身分了。 她静静思索,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请求。 ΩΩΩΩΩ 之后,他跟她说了许多许多,有关他的女朋友是一个如何甜美可爱的女孩,有关他们相识相恋的经过。 发现她移植了他女友的心脏后,他似乎把她当成了宣泄思念的对象,连续三天前来探望她,对她倾诉。 也许下意识里,他把她当成死去女友的替身吧。 这天,她倚在门边,目送失魂落魄的石修一离去,唇角不觉牵起半无奈的苦笑。 这样的神情落入温亦凡眼底,奇异地形成另一幅景象。 他看到的,是一个女人恋慕着一个她不敢接近的男人。 她喜欢上那个警察了吗? 一念及此,他有些懊恼,有些愤慨,还有更多连他自己也道不清的滋味。 怎么回事?他似乎……这样纷杂凌乱的感觉几乎像是吃醋了? “那个警察又来了啊?”捧着一叠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温亦凡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该不会还来问案吧?” 她摇摇头,没说什么,眸光落向他怀里的书,“怎么?” “给你看的。”他走进病房,将书搁在桌上,“免得你老待在医院里无聊。” “啊,谢谢。” “……不过看来我也许是做了多余的事了。” “多余的事?”她眨眨眼,不解。 “每天都有人那么殷勤来陪你聊天,想必你一点也不无聊吧?”微微尖锐的嗓音听来……有点酸? 她心一跳,带上房门,纤瘦的身子轻轻靠着门板。 他旋身,凝望她好半晌,忽地展臂握住她纤细的肩膀,“还是这么瘦!你到底有没有乖乖吃饭?”语气责备,却关心。 她微微一笑,“我刚刚动过手术,当然应该节制饮食。” “那才应该吃得营养些!他们到底给了你些什么伙食?怎么你一点肉都不长?” “大概我天生就不容易胖吧。” “太瘦了。”他哑声评论,伸手覆上她依然苍白的颊,“脸色也不好,要好好补补才行。”粗糙的掌心一滑,暖暖抚触她瘦削的脸庞。 轻轻的、柔柔的抚模牵引着她,教她连呼吸也忘了。 她急急别过头,“我身体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然要调养一阵子才能好。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他轻声叹息,注视她好一会儿,终于放开她,转身检视她房里的热水壶。 颊畔有点热,她扬起手,怔怔抚上方才他点燃火苗的地方。 “要不要喝点水?”他问。 “不用了,我刚刚吃了很多水果。” “水果?”桌上一篮水果映入他眼瞳,俊眉一蹙,“是那个家伙送来的?” “他叫石修一。”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日本人,他为什么不干脆叫什么一郎、二郎算了?”他冷哼,口气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她有些发怔,却忍不住漾开笑意,“那你又为什么不叫‘一郎’,要叫‘一’凡呢?” 她开他玩笑? 他猛然旋身,不可思议地瞪向她,她正对他笑着,明眸璀璨如星。 她开他玩笑。她竟也懂得玩笑了。 想着,温亦凡心情不知不觉好起来,也跟着扬起嘴角,“如果你想要,尽避叫我温‘一郎’吧,这个名字虽然‘耸’,还挺特别的。” “温一郎?”她先是扬眉,跟着忍俊不住洒落串串笑声,“温一郎?哈哈,这名字果然不错!” 她笑了,她笑起来原来如此动人、如此可爱,就像照片里那个青春烂漫的少女。 他愿意经常看她这么笑。 “好啦,公主殿下笑够了吧?现在可以坐下来了。”说着,他牵起她的手,半强迫地拉她坐回床上,“我知道你刚刚已经吃了不少水果了,不过那家伙归那家伙送的,我亲自削的水果那可大大不同。” “哪里不同?” “是一个医生削的水果呢!”他自鸣得意地惊叹着,“当然不同啦。你想想,哪个病人有幸吃到医生亲手为她削的水果?” “是啊,一个‘精神病’医生。”她故意加重关键字眼。 “嘿嘿,我似乎听到某人在讽刺哦。” 她没说话,只是笑,让笑容代替回答。 有片刻,他几乎迷失在那样甜美的笑容里,好不容易才收束神智。 “你今天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在床畔的椅子坐下,拿起水果刀削苹果。 “吴医生检查过了,一切正常。我想应该没事了,我对这颗心脏适应得很好。”她柔柔地说,“过不久就可以出院了吧。”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多观察一阵子比较好。再说留在医院里有护士照顾,身子也比较容易调养。”不知怎地,听到她想出院他就一阵心慌,急忙劝止。 “嗯。” 她应了一声,而他得到她的承诺,也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将削好的苹果递向她。 她倾身接过,胸前的蓝钻项炼一阵晃荡。 晶亮光束蓦地刺痛温亦凡的眸,他微微蹙眉,瞪着她老挂在胸前不肯卸下的项炼。 她察觉到他不赞同的视线,右手一扬,连忙将炼坠收入衣襟内。 “你真的不肯将项炼还给魏俊豪?” 她咬唇,不语。 “你知道吗?就是因为想要回项炼魏俊豪才故意向警方报案,让他们怀疑你。” “……我知道。” “为什么不干脆还给他算了?这样也能洗月兑嫌疑。” 她别过头。 “天蓝!”他伸手转过她的下颔,强迫她直视他,“为什么对这颗钻石这么执着?你晓不晓得?这是魏俊豪表外甥女的东西,是人家妈妈留下来的遗物,很有纪念价值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眉头皱得更紧,“那你怎能还这么自私,把这东西据为己有?” “我知道这对那个女孩很重要。”水眸凝睇他,微微不驯,也微微怅然,“可对我母亲也很重要,我妈妈她……一辈子都在追寻这颗蓝钻。” “你妈妈?”他不解,“为什么?” 她垂落眼睫,嗓音沙哑,“因为有了它,她才能得到自由,她的女儿……才能得到幸福。” “什么?”他更不懂了,一颗钻石跟自由与幸福有什么关系?可不知怎地,他从她黯然的声调中听出许多遗憾、许多伤感,让他还来不及追问一切心脏便重重一揪。“你很想要幸福吗?”如今,追问原因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心声。 她没立刻回答,许久,许久,唇角才淡淡衔起酸涩,“谁不想要呢?” 他呼吸一紧,不觉轻轻握住她发凉的柔荑,“听说你以前有个未婚夫,你……很爱他吗?” “我……”纤细的身子轻颤着,像一朵不堪强风玩弄的柔花,“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觉,我只知道他对我……很好很好。” “所以你才愿意将终身讬付给他?” “我只想回应他对我的好,可是……” “可是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用一双大大的眼眸看着他。那双眸,眼皮下还浮着淡淡的黑影,眼眶孕育着水气,憔悴,悲伤。 “……我害了他。”好半晌,她才低低开口,“我想回应他的感情,却反而害了他。” “天蓝!”他拧眉,“为什么你总有这些宿命论似的想法?他的死只是意外,跟你无关啊。”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你可以告诉我,告诉我一切。” “你……别管我。”她躲避他的注视。 “我怎么能不管呢?” “你该管的,是你的未婚妻!”她冲口而出。 “我……”他一窒。 “你该关心的是你的未婚妻。”她哑声道,“梁医生已经好一阵子没来医院了,是不是有事?” “她……好像心情不太好,休假旅行去了,昨天才回来。” “是吗?”她淡淡牵动唇角,正想说些什么时,房门传来一阵轻叩声。 两人先是一怔,他首先回过神,“请进。”他喊,放开握住她的手,起身。 进门的是一个将秀发染成酒红色,一身皮衣打扮,看来英飒不羁的女人。 “谭小姐。有事吗?” “我来是请问你,这个女人你认识吗?”说着,谭梨递出一幅拼绘出的图像。 程天蓝接过,瞥了一眼人像后,秀眉讶异一扬。 “你认识吧?” “嗯。” “她是谁?” “是……”她有些犹豫,“梁风铃医生。” “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吗?” “是的。请问……怎么回事?” “有人见到车祸前一天深夜,她跟踪魏俊豪回家。”谭梨解释,“我们怀疑她跟这件案子有关。” ΩΩΩΩΩ “风铃,你告诉我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天晚上你要跟踪魏俊豪?” 深夜,温亦凡来到一栋位于阳明山上的别墅。两层楼的英式乡间住宅位于一座茂密的林子后,格外安静,也隐密。 这阵子,梁风铃大部分时间住在这里,温亦凡原本一直想不透为什么一向酷爱热闹的风铃忽然选择隐居,直到今日方有些恍然。 懊不会是为了躲避警方的查探吧? “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究竟做了什么?”他劈头便问,甚至等不及喝一口梁风铃亲自为他沏的热茶。 对他带着怒气的质问,她似乎不以为意,在他对面的沙发落坐,温文恬静地笑了笑,“亦凡,我们好一阵子不见了,怎么你过来也不先问候我一声?” “我……”温亦凡一窒,深眸一眯,这才真正看清梁风铃。 这是……那个美丽任性的梁风铃吗?为什么她明亮的眸不再闪烁骄傲自信的辉芒,却好似一潭水,温温漾着某种柔媚的波涟? 她的笑,婉约,也艳魅。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自然,也诱惑。 她──当她静静望着他时,他竟无法顺畅呼吸,心跳不规律地加速,仿佛他面对的是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这样的感觉……这样难以言喻的感觉似曾相识── 他喘了一口气,蓦地站起身,“这是怎么回事?风铃。” 他一面问,一面倒退一大步,像远离某种毒水猛兽般迅速退开。 望着他几乎可说是激动的反应,梁风铃笑意更浓,有些放肆的笑。“你问我那天晚上的事吗?其实那天晚上我跟踪魏俊豪,只是因为好奇。” “好奇?” “我想知道,究竟为什么程天蓝有那么大的魔力,可以让每个男人对她如此痴迷?” “你……是你对煞车动了手脚吗?” “我什么也没做。”她摇头,“我唯一做的,只是问魏俊豪愿不愿意让程天蓝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什么?” “他当然愿意了,为了未婚妻能月兑离痛苦,他忙不迭地求我快点帮她找到合适的心脏来换。”玫瑰色的唇角扬起某种诡谲弧度,像是讽刺。 他愣愣地瞪视她。 “没想到程天蓝换了心后,他忽然也不再爱她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可思议的念头闪入温亦凡脑海,“你的意思是他对天蓝的迷恋跟那颗心有关?” “你说呢?”梁风铃没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浅浅地、柔柔媚媚地笑。 他的心脏一扯,“风铃,你……变了。” “变了?” “你不像以前我认识的那个女人了。”他涩涩地说,“我现在一点也不了解你……不,或许我从来也没有了解过你吧。” “亦凡。”她凝睇他,眸光一柔,“谢谢你,你一直对我很好很好。” “可是,你却从来不曾爱上我。” “我很喜欢你。” “我知道。”他嘴角一牵,自嘲地说。 “亦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以一个手势止住她,“我说过,任何时候你想解除婚约我都毫无异议。” 她没说话,瞳眸淡淡忧伤。 被了,她的眼神已清楚说明了她的意愿。温亦凡想,微微苦笑,“那就这样吧。”褪下扣在指间的银戒,轻轻搁落玻璃桌面。 而她的,早已不在那双葱白修长的手上。 他凝望她空空荡荡的双手数秒,忽地一甩头,大踏步离去。 梁风铃静静睇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直到另一个高大俊挺的身影侵入她的视界。 “哥。”她娇媚地轻唤。 对方没有说话。 “哥,亦凡真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她柔声道,嗓音喑哑,“只可惜,我不爱很好很好的男人。” 他依旧默然,良久,朝她缓缓伸出了手。 ΩΩΩΩΩ 他的未婚妻取消了与他的婚约,而她也在隔日出院。 来接她的正是那个警察。 瞪视着他搀扶着她进轿车的画面,温亦凡无法厘清那股充塞在胸臆之间的情愫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离开医院,离开他。 忽然之间,他生命中最关心的两个女人都离开他了,他竟有种不知所措的茫然感。 他甚至弄不清楚,究竟哪一个女人的离去更令他难受? 是从小便珍爱的风铃,还是总让他迷惑又心疼的她? 他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仰头望天,天空一片澄蓝,宛如她的芳名那样美丽的蓝。他望着,祈求蓝天反照出令他挣扎万分的答案。 却,不可得。 ΩΩΩΩΩ 夜,很深很深。 窗外高高挂在天边的新月,泠泠洒落银白色的辉芒,让入夜的台北水融融的,看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咖啡店里,很静很静,客人几乎都散光了,只有老板娘在吧□懒洋洋地整理善后。 还有独坐在角落的她。 自从出院后,她总会在夜里来到这家咖啡店,带一本书,点一壶水果茶,静坐到深夜。 温热着水果茶的火焰燃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逐渐灭去。 她望着,瞳眸忽然漫开淡淡迷雾。 半晌,她执起茶杯,啜饮最后一口水果茶。酸酸的、涩涩的,微微冷却的茶。 桌上,几米的“地下铁”静静地摊开在某一页── 欢乐人潮散去,谁来温暖这寂寞的空间? 她想着,低低一笑,站起身,正想结帐买单时,窗外的人影忽地纠结她的身与心。 是温亦凡,他直直地站在窄巷的对面,双手插入牛仔裤的口袋,深深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他修长的身躯似乎满蕴着某种痛苦与寂寞,在地上朦胧地拖出一地暗影。 她怔怔地瞧着那道影,看着他一步一步接近她,然后在玻璃窗外停定。 她抬眸望他,他宽亮的额正抵住沁凉的玻璃窗,深幽若潭的墨瞳掩在两扇浓密的眼睫下。 她不觉高高抬起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抚过那看来忧郁的睫毛。 他是特地来找她的吗?他想说什么?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为什么她与他总是隔着一道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模不到彼此? 看着他如此落寞,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发疼。想抚慰他,却不知该如何做。 因为她虽然想碰触他的心,可他的胸膛却远在玻璃窗外。 “亦凡。”她低低地唤着他的名。 他似乎听见了,扬起眸,怔怔地看着她。 “亦凡。”她让自己的唇,勾勒对他的心疼与思念。 ΩΩΩΩΩ 他告诉她很多很多,关于他对风铃的疼爱与眷恋。 她发现自己最近似乎总是在听男人倾诉,倾诉他们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意,不同的是,石修一的倾诉令她无奈,而他却令她心痛难抑。 当一个男人枕在你腿上,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现在的程天蓝,非常明白。 她涩涩地笑,拿手轻轻刻画他面部英挺却柔和的线条,温柔的目光,像母亲凝视她疲倦的孩子。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明眸静静凝睇他,温婉的笑意中映出他迷茫的脸。 他怔了,有好一会儿,沉陷在那样宠溺的眼波中,无法自拔。仿佛一世纪之久,他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天蓝,你怎么能忍受我跟你说这些?简直就是一个男人的无病申吟。”他自嘲地说。 可不知怎地,他却想对她说这些。不知怎地,他觉得她能明白,而只要把一切告诉她,这些年来深深缠绕心中的爱恋便能就此散开── 一念及此,温亦凡忽地一震。 原来他想挣月兑吗?今晚来找她,对她倾诉,是否意味着他想挣月兑往日情怀? 心跳忽地乱了,他扬起眸,怔怔望着她。 而她正对他静静微笑,温柔似水的微笑。 “我很高兴你对我说这些,亦凡。你们三个小时候似乎过得很有趣、很开心。” “我们……是很开心。” “你小时候真调皮,老是带着梁医生一起对其他人恶作剧。” “我……” “其实你现在也一样,有时候真像个淘气的小男孩。”她嘲弄地伸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他心一动,蓦地抓住她柔细的手指,“天蓝……”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认识小时候的你。”想看看他恶作剧时脸上是怎样的神情,想看一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究竟是何模样。 她想着,目光逐渐朦胧。 他看着,忽地脸红了,从她双腿上起身,微微窘迫。“还是别认识比较好,小时候我是个破坏狂,什么东西都爱拆来看看,老师跟长辈都拿我没办法。还有,我对班上女同学的态度也很恶劣……” “只有你的风铃妹妹才是宝贝吧。”她淡淡谐谑地笑。 他心一紧。 “她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你也是。”他柔声道,“如果你身上没发生那么多事,你应该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 “……也许吧。”可不同的际遇,终究造就了不同的女人。如果她是梁风铃,今日就能光明正大接受他的爱。 只可惜…… 她闭了闭眸,忽然无法承受他温柔的眼神,挣扎着想起身逃离。“我去煮些咖啡。” 可他却不让她逃,扯住她的衣袖,“天蓝。” “什么事?”她没有看他。 “天蓝,你……喜欢那个警察吗?”嗓音似乎淡淡发酸。 石修一? 她摇摇头。 “可他好像对你很好。” “他只是把我当成女朋友的替代品而已。” “那……” “怎样?” “你……你对我──” 她心跳蓦地狂乱,知道他想问什么。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问,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以为她能给什么样的答案? “你别乱想。”她深呼吸,端出一张严肃的容颜回首,“我把你当好朋友而已。” “好朋友?” “对。”她知道,如果她给了他另一个答案,他必然会回应。可她不要,女人的自尊与自傲不容许她屈就求来的感情。 她不当骆婷婷的替代品,更不想当梁风铃的。 “你不是说过吗?我们是朋友。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想反悔了吧?”她学着他从前有些轻佻、有些调皮的语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啰。”她对他微笑,“我去煮咖啡了。” 轻轻抛下一句后,她盈盈举步,背对着他,她悄悄闭了闭眸。 她不要他的怜爱或同情。 她宁可与他只是朋友而已,虽然也许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第九章 在医院外连续守候了几天,程天蓝终于在一个半月夜等到梁风铃。她裹着一件长长的紫色风衣,停妥白色轿车后,优雅地打开车门,伸出修长的双腿。 她静静等着。 不一会儿,梁风铃发现她了,秀眉讶异一扬。 “是你?” “是我。” “有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 “有关亦凡?”梁风铃很聪明,一下便猜到她的来意。 她下颔紧绷,轻轻点头。 梁风铃笑了,身上的铃铛也随着她的笑声在风中清脆作响。“跟我来。”她对她比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两人便穿过医院庭园,跨过花墙,来到池塘畔。 望着熟悉的场所,程天蓝不禁一怔,丽眸浮上淡淡迷茫。 “很怀念吧?这里有属于你跟他的回忆。” 她愕然扬眸,迎视梁风铃若有深意的眼。 她怎么知道?莫非她一直悄悄观察着他们? “你猜对了。”梁风铃微笑,“我从一开始,就一直看着你们。”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戒备地眯起眸。 “因为我想知道,究竟你能不能夺走亦凡的心。我想知道一直深爱着我的亦凡,是不是也会像那些男人一样为你动心。” “你……”莫名的愤怒袭上程天蓝心头,她冷冷瞪视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坦白这一切的梁风铃,“你怎能这么做?难道你从头到尾都不曾爱过他,都只是利用他?” “……我很喜欢亦凡。” “但是你不爱他。”她指控。 “是的,我不爱。”梁风铃终于敛了笑意,神情一黯。 “你爱的是另一个男人。” “是的。” 气氛一凝,两个女人都直直僵立原地。虽没点明那个男人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程天蓝瞪着眼,看着面前眸色阴暗,却异常坚决的女人。她看着,忽地体会到她不顾一切的决心。 “你很笨,你知道吗?”在月色泠泠中,她冷冷开口,“真正值得你爱的人是亦凡,他才能给你幸福。” “……也许吧。” “你现在辜负他,将来一定会后悔。” “……” “你回头吧,梁风铃,张大你的眼,看看亦凡有多爱你,你不该……” “你怎能对我说这些?”梁风铃忽地打断她的话,瞳眸幽幽,“在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心难道一点都不痛吗?” “我……”她一震,怔然。 夜风无情地勾起她的发,冷冷地拂过她失温的脸颊。 “我知道你爱他,程天蓝。既然爱他,为什么不争取他?为什么反而要将他推给我?” 因为她的爱换不到他的心,在他爱着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她不愿意对他乞讨…… “傻的人是你,程天蓝。亦凡也许还对我有依恋,可他早已爱上你了。” “不,他不爱我。”她机械化地摇头,机械化地自唇间吐露令她心伤的字句,“他只是曾经迷恋我而已,可现在的他,不会再受我诱惑了。” “因为你失去了‘维纳斯之心’?” 震撼更剧,她猛地扬眸,瞪向一脸平静的梁风铃。 为什么这个女人似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她…… 她瞪着她,目光由她苍白的颊落向憔悴的唇,再梭巡过她轻飘飘的身躯。她瘦了,现在的她病奄奄的,仿佛不久于人世。 现在的她?就像从前的她── 不可思议的念头蓦地击中程天蓝脑海,她屏住呼吸,张大眼眸。 从她的神情看出她的猜想,梁风铃又笑了,伴随几声铃铛脆响,只是这笑很快转成剧烈咳嗽。 她连忙上前拍抚她的背脊,“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咳咳,没……没事。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希望他真的爱上你,不是因为‘维纳斯之心’,而是因为……咳咳,你是你。” 因她是她?程天蓝心口揪了一下,深呼吸,“你咳得很厉害,先回屋里喝点水吧。” “不……不必。”梁风铃摇了摇手,“我只是……胸口有点闷。” 胸口闷? “你……知道毛地黄吧?” “知道。” “现在的我……就像服了毛地黄,慢性……慢性中毒的人──” 毛地黄?难道她果真也拥有“维纳斯之心”? 程天蓝怔了,没想到除了她世上还有另一个女人受此折磨,她愕然凝立原地,然后,就在她茫然失措时,梁风铃胸口的窒闷忽然转成剧烈的心绞痛。 她捂住胸口,唇间逸出痛苦的申吟。 “喂!你怎么了?” 可她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她连忙扶住她,“梁风铃,梁医生,你没事吧?” “好……好难受──” 不行!得马上送她进医院。 程天蓝想,正慌乱地试图将痛倒在地的梁风铃扶起时,一阵急促的跫音忽地在黑夜回旋,直逼她耳膜。 她扬起头,正面迎向匆匆赶来的温亦凡。 他白着脸跑向两人,“怎么回事?你对她做了什么?”尖锐的嗓音刺痛她的心扉,跟着他一把推开她,双臂一展稳稳抱起梁风铃。 望着他急急赶往急诊室的身影,有半晌,她只是迷惘。 然后她起身,踉跄着脚步追上他。 “我想她应该是心绞痛……” “心绞痛?怎么可能!”他斥喝,愤然的声调其实蕴着惊慌,“风铃的身体一向很好,才没有什么心脏病!” “可是……”她还想解释,可他根本不肯听她。 他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温柔地安慰着痛苦的梁风铃。“你忍着点,风铃,我马上请人来看你,你会没事的,没事的──”他迭声喃喃,像安慰她,却也像说服自己。 程天蓝听着,喉头一梗,步履在不知不觉间逐渐缓下,终于,完全地停伫原地。 她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迷濛着眼,看着他抱着梁风铃迅速穿过急诊室的玻璃门。 又是玻璃……为什么她与他之间总隔着一道玻璃?教她能看清他,却又碰不到他? 想着,她蓦地身子一软,跪坐在地。 而他的身影,早已在朦胧间,淡淡逸去了。 ΩΩΩΩΩ “……你怎么了?还好吧?” 低沉的嗓音唤回她失落的心神,她一愣,好半晌,才缓缓扬起眸。 是石修一,银淡月光在他的脸庞静静流动,令原本就俊逸的容颜更添几分奇异的魅力。 她茫然。 “身体不舒服吗?”他俯拉起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不解他为什么在如此深夜出现在医院里。 “讶异吗?”他微笑,“其实这几天我一直跟着你。” “跟着我?” “我想见你。”他说,低哑的嗓音宛如丝缎,柔柔抚着她。他忽地展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扣入怀里。 男性化的气息瞬间拢围她全身。 “你……想做什么?”她扭动着,试图挣月兑他。 他却不肯放开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然后抬手,轻轻抚过她颊畔。 “你……”迎视他幽邃的眸光,她只觉无法呼吸。 “别抗拒我,天蓝。”他凝望她,眸光温柔,也锐利。 她连心跳也停了。“你……放开我。” 他依然不放,低下头,两瓣薄锐的唇放肆地、好整以暇地接近她。 “嗯──”她再度开始挣扎,可温软的胸被他坚硬的胸膛压制,柔唇也遭他从容攫住。 他抱她,抱得好紧好紧,吻她,吻得好深好深。 这样的拥抱与亲吻,虽然剽悍,却没有感情,一点感情也没有。 他只是在掠夺而已,试图用这样的掠夺折服她的意志…… 她心跳狂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即将断气,然后,清锐的愤怒令她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狠狠一咬。 鲜血静静渗出遭她咬破的伤口。 他一啐,伸出舌尖舌忝去下唇的血丝,瞳眸倏地亮起野兽般的利芒。 “你……你究竟是谁?”她颤声问,“你……你根本不是骆婷婷的男朋友对不对?你只是藉故接近我而已,对吧?” 放纵的笑声忽地划破静夜,听闻她的质问,他似乎并不意外,嘴角甚至扬起一丝懒洋洋的赞赏。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被你拆穿了,你果然很聪明,天蓝。” “你……你究竟有什么企图?”她瞪视他,“难道警方到现在还认为那件车祸跟我有关,所以派你在我身边卧底?” “卧底?”薄唇翻起冷笑,“没错,我接近你确实有目的,不过整件事可跟警方扯不上关系。”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没回答,又舌忝了舌忝唇,那宛如野兽般放纵又邪肆的举动惊骇了她,不觉呼吸一紧。 “怕了吗?”他微笑,露出森森白牙,“放心吧,我不是想强暴你,失去‘维纳斯之心’的你,对我毫无吸引力。” “你……” “我只是……想要这个!”话语方落,他立刻探手抚向她的颈项,用力一扯。 “啊……”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锐喊一声,跟着,一束刺目的蓝芒忽地自她前胸激射而出。 “啊!”另一个痛苦的叫喊随之扬起。 她眨眨眼,有片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胸前的蓝芒逐渐隐敛,她才发现石修一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她,退了几步之遥,双手交握。 她怔怔地望着他汗珠淋漓的脸庞,看他大皱眉头的模样,似乎颇为痛苦。 “该死的!”忿忿诅咒逸出他的唇,跟着,两道凌厉目光朝她逼来,“把项炼给我。” “不。”领悟到他要的原来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蓝钻,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炼坠,身子也连退几步。 “把它给我!”他怒气冲冲地逼向她,可每回当他太靠近,蓝钻便会倏地吐露辉芒迫他退开。 懊死!他红了眼,胸膛燃起熊熊怒火。 那究竟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为什么竟有如许力量?连拥有超能力的他,也拿它毫无办法? “把钻石给我!” “不!你休想!” “给我!”他怒吼,逼近一步,却又立刻被锐利的蓝光逼退一步。 可恶!太可恶了!为什么那颗钻石躺在她胸前时如此安然,却偏偏不肯让他接近? 这颗名为“公主的愿望”的钻石,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愈想脸色愈阴沉,望着坚决不肯屈服于他的程天蓝,他知道他无法从她身上强取钻石。 不能强取,只好让她自动乖乖卸下,心甘情愿将钻石奉上了。 一念及此,薄锐的唇歪歪一斜,深眸亮起某种不怀好意的邪辉。 她打了个颤,不觉又倒退几步。 “我劝你乖乖把它交给我,天蓝,否则你心爱的人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心跳一乱,“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温亦凡。”他淡淡地笑,“你不希望他死吧?” “你……”她瞪视他,呼吸细碎,苍白的容颜难抑惊恐,“你对他做了什么?” “放心吧,他现在很好。不过如果你不肯听话,我很难保证他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事。” “你……我不相信!亦凡才刚刚进了医院,他没事的,你休想用这种方式蒙骗我!”激动的反驳后,她长长瞪他一眼,接着提起步履飞奔起来。 心跳和着她急促的跫音,快得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亦凡没事的,他一定平安无事,石修一只是恐吓她,亦凡才刚刚送了梁风铃进急诊室,她亲眼看着他进去的! 才短短几分钟,他不可能有事的! ΩΩΩΩΩ 跌跌撞撞地冲进医院,等不及一间一间寻找,她直接抓住一个护士。“亦凡……温医生在哪里?你看见他了吗?他刚刚才抱着梁医生进来。” “温医生啊,他在右边第二间……” 未等护士说毕,她便慌忙往她手指的方向跑,果然,在第二间急诊室门外,她发现了某个颓然坐在长椅上的身影。 他双手抱着头,发红的眸直直瞪着玻璃门。门内一团混乱,几个值班的医生与护士乱成一团。 她奔向他,“亦凡,亦凡,你跟我走!” “走?”温亦凡愕然瞪着她,忽地,俊眉一耸,“这个时候你要我去哪儿?风铃还在急救!我不能放下她不管。”凌厉的嗓音宛如利箭,狠狠刺中她。 她身子一缩,嘴唇却抿得更紧,“你跟我走,亦凡,这里有危险!”说着,她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想拖走他。 “你疯了!天蓝,你放开我!” “不行,你必须跟我走。”她急促地说,一面用力拉扯着他,一面慌张地回头张望,“快点,不然他马上就追上来了。” “他?谁?” “我待会儿再跟你解释,走啊!” “我不走。” “走啊!”她锐喊,几近歇斯底里。 温亦凡一震,深眸眯起,惊怒交加的眼神在认清她脸上的绝望后忽地一缓。 她看来快哭了。他从来不曾见过她如此激动的模样,容色苍白,眼眸却发红。 她在担心着什么?正如他现在为风铃焦躁不安一样,她同样也正慌乱难抑。 “我求你,求你跟我走,亦凡,我……”话语未落,一个颀长的身影便忽地侵入两人的视界。 一看见那个身影,程天蓝整个人都呆了,震惊莫名地僵立原地。 她很怕那个男人── 迅速领悟这一点后,出于本能,温亦凡立刻将程天蓝推往身后,伸展双臂,拿自己的身躯护住她。 “英雄救美?”男人邪佞地挑高眉,“该先救的是你自己吧。” “亦凡,”她试图跟他换回位置,“小心……” “别动。”他喝止她的动作,微眯着眼。 是那个警察?他想做什么?逮捕天蓝吗? “你想做什么?没有拘捕令,警方不能任意惊扰老百姓。” “拘捕令?”石修一笑了,笑声狂放,“搞了半天你们还以为我是警察?哈哈,哈哈!” “你不是?” “警察这种三脚猫怎么能跟我们相提并论?”石修一冷笑,“我是icsr的探员。” “icsr?”温亦凡蹙眉,“那是什么?” “谅你们也没听过。”石修一微笑更冷,“国际超能研究中心。” 柄际超能研究中心? 温亦凡更迷惑了,他回眸瞥了一眼程天蓝,后者同样神情迷惘。 “你们想做什么?” “很简单,我看上了她脖子上那串项炼,只要她肯乖乖交给我,一切好谈。” 他要天蓝视之如命的蓝钻? 温亦凡一凛,总算约略明白了怎么回事。 “怎么?你们到底交不交?先警告你们,本人可没什么耐心。” “……不。” “什么?!”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石修一下颔一抽,阴狠的目光如电,威胁劈开温亦凡。 他不惧不移,“这颗钻石对天蓝很重要,不管你是警察还是什么icsr的探员,我们都不能交给你。” 这番坚决的宣言令其他两人同时一震,程天蓝满脸不敢相信,石修一则更加阴鸷,阴恻恻地瞪视他。 “看来有必要让你们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人了解一下我的力量。”说着,他猿臂一伸,指向温亦凡刚刚坐过的椅子,手指一点,长椅忽地自动飘浮起来。 旁观的两人皆是目瞪口呆。 长椅高高地浮起,不停地上升,终于碰触天花板,忽地,石修一一甩手臂,长椅蓦地以惊人的高速直坠落地,摔断四只脚。 “看到没有?程天蓝,如果你不肯乖乖将蓝钻交给我,这就是温亦凡的下场。” 程天蓝闻言,倒抽一口气,她颤着手,抚向自己胸前。 察觉她的动作,温亦凡倏地拧眉,他探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我们走!”他喝道,右腿迅速将碎裂的椅子扫向石修一,然后拉着程天蓝往另一头奔去。 “你们逃不了的!” ΩΩΩΩΩ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坚持不肯交出项炼,不明白为什么他宁愿带着她四处奔逃也不屈服石修一的威胁。 她不明白为什么,可一颗心却为他这样的举动强烈颤动了。这半辈子,除了母亲,她不记得有谁曾这样维护过她,就连那些口口声声可以为她付出生命的男人也不曾── “亦凡,我们……逃不了的,算了,还是让我把蓝钻给他吧。”当他带着她奔进电梯,按下通往顶楼的按键时,她忍不住颤声道。 “不行!”他一口回绝,“你不是说过吗?这颗钻石对你很重要。” “可是……” “你放心,我有办法躲开他。”他安慰她。 不一会儿,两人便乘着电梯来到顶楼,他牵着她往另一头跑去,跟着,搭另一部电梯直冲地下二楼。 “我们……要去哪儿?”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间医院了如指掌。我记得这里有个密道的入口……”他模索着,数秒,“有了!”双掌用力一推,两人已来到水泥墙的另一面。 经过一条长长的、黑暗的甬道后,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哪里?”望着眼前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地下密室,程天蓝又是惊讶又是迷惑。 三层楼高的密室,完全建在地底下,圆环形的格局,一扇扇的玻璃门后都仿佛掩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里应该是一个实验中心,可研究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温亦凡低声解释,“小时候我跟风铃、梁潇曾经误闯过这里一次,被梁伯伯痛骂了一顿。梁伯伯、伯母去世后,这里也跟着荒废了。” 一个荒废的实验室……望着空无一人,甚至天花板都开始结起蜘蛛网的周遭,不知怎地,一股战栗忽地窜上程天蓝骨髓,不禁打了个冷颤。 温亦凡握住她的手,“别怕,跟我来。”推开一扇玻璃门,他拿袖子擦了擦染尘的座椅,“坐吧。” 她迟疑地坐下。 他却没有坐,倚着门扉,默默望着她。 她闭了闭眸,“你想问我怎么回事吧?” “你从来不肯告诉我,天蓝。”他凝视她,“究竟这颗钻石有什么秘密?” 她没说话,右手执起炼坠,痴痴凝睇璀亮晶华的蓝钻,许久,才轻声开口,“这颗钻石叫‘公主的愿望’。” “公主的愿望?” “在我十七岁那年,我妈妈告诉我,只有得到‘公主的愿望’,我才能得到自由与幸福。” “为什么?” “因为这颗钻石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够压制我的……”她忽地一顿,苍白的容颜闪过明显的挣扎。 温亦凡静静等着,没有催促她。 好一会儿,她才扬起眼睫,“我有一种奇怪的遗传,亦凡。” “遗传?” “在我刚出生时,我的胸前便有一块淡淡的胎记,像一颗心的形状。” “心?” “我妈妈也有那样的胎记,她的母亲也有。” “那有什么不对吗?”他不解,“有胎记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程天蓝摇头,“这块胎记不一样,它是个诅咒。”唇角淡淡扬起无奈,“它是‘维纳斯之心’,拥有它的女人就拥有了爱与美,疯狂的爱与绝世的美。” 疯狂的爱与绝世的美。 她忽地笑了,笑声微微尖锐,微微嘲弄。 “男人见到我,就好像苍蝇见了蜜糖,赶都赶不走。即使为了追求我倾家荡产,付出一切,他们也在所不惜。对他们而言,我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女人──一个‘黑寡妇’,一个拿他们的生命当养料的女人。”她冷冷说道,一字一句都仿佛在切割自己的躯体、自己的灵魂。 这种感觉很痛,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不必再说下去。 但她必须,因为她必须让他明了她的可怕。 她是可怕的,不值得他对她好── “你知道第一个因我而死的男人是谁吗?”她忽地问他,仰望他的眸微微恍惚。 “……是你继父?” “没错,我继父。”她面无表情,“一个对我母亲疯狂不已的男人,在她死后,转而对我迷恋不已。” 温亦凡听着,眉峰紧聚。 她说话的语气太冷,仰望他的神情也太过淡漠,仿佛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清冷,无谓。 现在的她,看来又像车祸之前的她了,冷静淡漠,与每个人保持距离。 “……那天我正在洗澡,他忽然闯进浴室想对我用强,我拚命反抗,逃到客厅,然后随手拿起花瓶砸向他脑袋,他立刻晕了,血流了一地,我以为他死了,呆呆站在旁边看着,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才记起把衣服穿上。穿上衣服后,我一秒钟也不敢多留,拿了点钱便往外跑,一个人在街头晃荡了一个晚上。” “天蓝……”听闻她冷涩的叙述,他心脏重重一扯,朝她伸出手臂。 她却推开了他,拒绝他的抚慰,站起身,整个人宛如雕像般挺立。 “第二天,我偷偷跑回家里,想看看情况,却发现他原来没死。我吓了一跳,连忙逃出来,可他已经看见我了,追了上来。我心惊胆战,怕他还想对我做什么,可后来我看他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好像有点头晕,我就知道昨晚那一击他头部伤得应该不轻。我远远看着马路对面的他,看着他一面找我,一面伸手按着额头,我知道他很痛,头很晕,我看着,看着,忽然有个想法。”她顿了顿,明眸忽地闪过一丝冷光,唇角跟着冷冷一撇。 这样的神态看来诡谲,几乎带着几分邪气,温亦凡望着,不觉屏住呼吸。 “我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我确定他看到我的时候,我便朝着他笑。” 他一窒,“你对他……” “我对他笑。” “……然后呢?” “他欣喜若狂,傻傻地回我一个笑后,突然冲过马路。” 于是,他出了车祸,当场毙命。 毋需程天蓝继续,温亦凡已然猜出之后的发展,他拧眉,说不清胸膛间忽然漫开的是什么样的滋味,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原来还有太多他不了解的地方,原来比他以为的更复杂几分。 他望着她,一语不发,她回迎他,神色愈加冷漠。 “是‘维纳斯之心’对你的影响吗?”他问,“那个微笑,还有那天晚上你在酒吧做的事。” “……也许吧。” 他沉默了。这样的沉默令她更加苦涩。 “所以你明白了吧,亦凡,其实你从来不曾爱过我。从前你之所以没办法放下我,总是想着我,那都是因为‘维纳斯之心’的关系。因为它的力量,我才诱惑了你,诱惑了许许多多其他男人。而当我得到了这颗蓝钻,压抑了它的力量后,男人们忽然不爱我了,就连魏俊豪也要宣布婚姻无效。”薄唇一扯,尽是自嘲。 “所以你才说,只有得到这颗蓝钻你才能得到自由与幸福?” “……是的。” “你千方百计想得到它,就是因为千方百计想月兑离男人的爱慕,对吧?” “没错。” “因为你不想再继续害人了。” “……” 爱与美,对其他女人也许求之不得,可对她而言,却是个诅咒,一个让她无法得到幸福的诅咒。 他懂了,终于明白她为何对这颗蓝钻如此执着。 “可为什么为了保护我,你又宁愿将蓝钻交给石修一呢?”他静静地问,深幽的眸静静睇她,“既然它对你那么重要,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没说话,容色更显苍白。 “把它交出去,难道你一点都不遗憾吗?” “我不……遗憾,一点也不。” “说谎。” “我何必说谎?”她瞪视他,明眸炯亮,燃起倔强的火焰,“与其拿着它每天有人来烦我,还不如趁早摆月兑它,免得到时候生活不得安宁。” 他不语,只是很忧伤、很心疼地望着她。 天!他在同情她了。她想,倒抽一口气,“温亦凡,你千万别以为我是因为你才这么做的。没错,我当你是朋友,也不想你受伤,但我肯交出蓝钻主要还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以后的生活一团乱。” “不论你是为了什么,我都感激你愿意这么做。”他柔声道。 她不需要他的感激!不需要他像看着某个极需要人安慰的小女孩般那样看着她。 一念及此,她忽地甩了甩发,神情更加冷淡,“随便你。总之只要你以后不要错认自己的感情就好。” “我……错认感情?” “别以为自己喜欢我,甚至爱着我。”她嗓音清冷,“你爱的,一直就是梁风铃,她才是你心之所系。” 温亦凡一震。“我爱的……一直是风铃?” 蓝天,终于给他答案了。 近日,他一直迷惘于自己对两个女人的情感,曾经无数次仰望过蓝天,企盼一个清楚的答案,而今,澄蓝深邃的天终于给了。 她说,他从来不曾爱过她。她说,他爱的一直就是风铃。 “你对我,从前是迷恋,现在是同情。可是亦凡,我不需要同情,你明白吗?”她说,语音坚定,可那其中是否藏着一点点脆弱? 那纤瘦微颤的肩,难道不是在渴望着一个温暖的拥抱? 想着,他恍恍惚惚上前一步,试图握住她的肩膀。 她却迅速将双肩一沉,躲开他的碰触,“不要碰我。” “……” “我们还是出去吧,难道你不担心梁风铃的情况吗?” “我当然担心。”可有太多太多事他想先弄清楚。“天蓝,今晚你和风铃为什么会在一起?你是特地来找她的?” “……是。” “为什么?” “只是想跟她谈谈。” “谈什么?” “谈……”她一窒,不知该怎么继续。 他却自动接口了,“谈我,对吗?你是不是想劝她回到我身边?” 他知道! 她一震,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他看她的眼神沉静、忧伤,还深深淀着某种令她难以理解的情感。 “……是,我是劝她回到你身边,因为你才是能给她幸福的人。” 他给风铃幸福,那谁来让她幸福呢? 温亦凡望着她,在这一刻,才恍然明白她对他的爱,原来如此之深。因为爱他,她为他找风铃谈判;因为爱他,她告诉他自己跟他只是好朋友。 因为爱他,她警告他不要被她迷惑。 因为爱他,她狠下心来推开他。 因为爱他…… “梁风铃才是你真正爱的人,你现在只要想着她就好了。” “不要说了。”他不要听她这么说。 “我想,我把蓝钻给了石修一后,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不要说了。”他无法想像再也不能见到她。 “我们再见面只会造成双方困扰,保持距离比较好……” “不要说了!”随着一声沙哑的低吼,他忽地展臂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不由分说地封印她苍白的、冰凉的唇。 她怔然,脑海瞬间空白,冻立原地,由着他重重地、霸道地吻她。 然后,吻变轻了,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片御风而起的白羽,也像一个让人不忍唤醒的美梦。 最甜,最温柔,最让人心动也心酸的梦。 叹息自薄巧的菱唇缓缓逸出──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又仿佛只是短短几秒,他的唇离开了她,缓缓贴向她的耳垂。 “……对不起。”短短三个字,拧痛她的心。 第十章 对不起?他居然跟她说对不起? 清瘦的身躯在他怀里一僵,她伸手,试图推开令人难堪的抚慰。可他却不容她在两人之间划开界线,坚定地、执着地拥抱着她。 “对不起,天蓝。”他哑声道,将她后脑托在手心,温柔地将她压向自己的胸膛,“对不起,刚刚我为了风铃对你发脾气;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必须说出这样的话,摆出这样冷漠的表情;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不需要理会那个石修一的威胁;对不起,我竟然迟钝到现在才明白你对我的感情。对不起,天蓝,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接一声的道歉,狠狠震动了她的心。那一字字温柔的理解,一句句温柔的告白,听来多么酸苦,又多么甜蜜。 他了解她,完完全全看透了她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仓皇与渴望,完完全全认清了在她坚强冷漠的外衣下,包裹的只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 对不起,他跟她说对不起,可他又何须这么道歉? “知道我最对不起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天蓝。”在心动与心酸的折磨间,他低声问她。 “……什么?” “就是我竟然直到现在才弄清楚,原来自己爱的人是你。” 她倏地扬眸,愕然注视他。 他说……爱她?他,爱她? 他微笑望着她,那么深情,又那么温柔地执起她颤抖的双手,“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自己从那一天,透过玻璃第一次看见你时,就爱上你了。” 那是因为“维纳斯之心”的缘故啊! “不,是因为你的眼睛。”看透她的思绪,他柔声反驳,“因为你全身上下虽然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魅力,可你的眼却那么冷淡,那么倔强,那么……寂寞。”修长的指尖轻轻过她轻颤的眼皮,“那一天,你昂着头挑衅地瞪着我,而我就那样不知不觉陷落……” “你……不要搞错了。”不要随意对她这么说,她承受不起,承受不起误解之后的绝望── “我没有搞错。天蓝,相信我。”温暖的嗓音,像阳光,直直射入她的心。“每一次,我望着蓝天时,我想起的人是你;看见彩虹,我想为你留下;分别时,我想念的人是你,你笑了,我忍不住心动;你脸红,我又想捉弄你。知道吗?天蓝,”他低下头,前额抵住她的额,“我真的很喜欢看你脸红。不知道为什么,那会让我特别想欺负你,很想很想欺负你。我是不是很坏?”他问,低哑的嗓音蕴着笑意。 她闭上眸,无法回应,无法动弹。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她全心全身,所能感觉的,唯有他而已。 唯他而已── “我爱你,天蓝。虽然我还是很关心风铃,虽然我永远也不会不关心她,但我爱的人是你。” 他爱的人……是她? 他怎么可能爱她?怎么可能爱上这么丑、这么别扭的她? 她能相信吗?能相信这样的自己也能得到爱吗? “我爱你,因为你是你。”他轻轻吻她,吻她的眉、她的睫、她微微塌陷的鼻,以及太过薄小的唇。 他慢慢地吻她,柔柔地吻她,就好像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疼爱她,眷宠她,呵护她…… 这让她动心动情的男人啊!她究竟该拿他怎么办?她甚至无法承受他这样的轻吻──太过温柔,太过甜蜜,也太过令她不知所措。 从来都是冷着一颗心面对所有的人,如今,她该如何面对他? 她仰起头,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启口。 “说你爱我。”他以鼻头摩擦她的鼻尖,微笑,带点调皮。 “我……” “你爱我。” “……” “你、爱、我。”他耐心地教她。 “我……”晶透的泪珠坠落了,因为她实在说不出口。她的心太过酸痛,她的喉头太过哽咽。 “算了,不必说了。”感受到她难以言喻的激动,他忽地展臂,将她整个人收拢在怀里。“不必说了,我都知道的。” “亦凡……”她想说话,嗓音却难以置信的沙哑。 他温煦地笑。 她深吸口气,脸颊埋上他的肩头,让他的衬衫拭去她的眼泪── 然后,她忽地看见了。 玻璃门外,那个男人正不怀好意地望着他们。 ΩΩΩΩΩ 再一次,温亦凡牵着她的手奔逃。 可这一次,她不再慌张,不再犹疑,满腔坚决。 无论到哪里,她都跟他一起去,只要有他,她不畏前途多荆棘。 “……快!握紧我的手。”修长的身躯往角落一个高起的平台一翻后,温亦凡伸长手臂将她拉上。 待程天蓝磕磕碰碰地爬上平台后,两人同时往另一边一跃而下。平台后,是一面平滑的金属门,门旁嵌着密码盘。 温亦凡按下几个数字,门扉迅速开启,两人跟着闪进门内。 前方又是一条不见尽头的甬道,只是这一条是往上倾斜的。 好不容易奔到尽头,两人都是呼吸急促,可后头轻快的脚步声不容他们犹豫,互望一眼后便爬上一道铁梯。铁梯直达一扇类似通气孔的小窗,温亦凡用力一推,窗开了,洞口恰容一个人通过。 他快手快脚地爬上去,接着俯拉她,而她在伸手搭向他时,忽地瞥见窗棂一道奇怪的标记。 “怎么啦?天蓝,快点上来。” “亦凡,这里有个记号。” “什么记号?” “看起来像是一颗星星,还有几个字。” “什么字?” “……i、c、s、r。” icsr?国际超能研究中心? 莫非石修一说的是真的?这世上……真有超能力存在? 一念及此,两人同时一震,只这么一犹豫,石修一便追上了,瞧见位于铁梯顶的程天蓝,他邪邪一笑,随手一指。 铁梯立即摇晃起来。 “啊──”程天蓝尖叫一声,差点随着铁梯坠落在地,幸而温亦凡及时伸手拉住她。 “别怕,天蓝,快上来。” “放开我,亦凡,我会把你也拖下来的。” “不,我不放,快上来。” 她咬牙,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在他坚决的拉持下,一点一点往上,终于能攀上窗缘。 “啧啧,满感人的嘛。”石修一在下头感叹,炯亮的眸在确定程天蓝成功攀过洞口后,随手一扬将铁梯放回原位,然后自己也跟着爬上。 俐落地挤过窗口,他跟着来到医院另一栋大楼的屋顶。然后,他以念力收起铁梯,掷向前方匆忙奔逃的两人。 匡啷巨响,两人的去路已被堵住,只得回身,戒备地瞪着步步朝他们进逼的石修一。 “温亦凡,要不是为了追你,我也不会发现圣天使医院居然还有这么多秘密。” 这里以前居然是icsr在台湾的分部。 这个发现不仅让程天蓝与温亦凡吃惊,石修一也同样愕然,在脑海迅速玩味过这发现的意义后,他脸色忽地阴沉。 “石修一,我们不会把蓝钻交给你的。” “哈。”温亦凡不知好歹的宣称让他更加心情不爽,“你们以为你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看来,不认真给他们一点教训是不行了! 阴狠的念头才刚闪过脑海,石修一立刻用力深呼吸一口,将全身力量贯注于指尖,然后凌厉地指向温亦凡。 他被抬起了! 程天蓝捂着唇,惊恐地瞪着那个正飘浮在空中的身影。 “亦凡,亦凡!”她惊喊,“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放他下来!”她忿忿转向石修一,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憎恨。 “要我放他下来?可以,把‘公主的愿望’交出来。” “好,我给……” “不,天蓝,别给他!”温亦凡锐声阻止她。 “到现在你还不知死活?”石修一怒而挑眉,手臂一挥,将温亦凡整个人带过空中,定在屋顶围栏外。 程天蓝倒抽一口气,立刻奔向围栏,拚命伸手想勾着温亦凡,“亦凡,亦凡!” “怎样?小姐,你到底决定怎样?要知道我现在一松手,你最爱的人可会粉身碎骨。” “你……放开他,我给你,你……你要什么我都……都给──”她颤着嗓音,极度的惊慌让她连说话也不清楚了。 “给我‘公主的愿望’。” 她瞥了一眼在空中摇摇欲坠的温亦凡,一咬牙,伸手解下项炼。 “拿去。”蓝钻静静躺在她掌心,缓缓递向石修一。 他得意地微笑,伸手想接过,一束蓝光忽地激绽,凌厉地刺向他的眼。 他身子一晃,全身凝聚的力量忽地一散,遭他高高举在空中的温亦凡随之一阵激烈摇晃。 “不──”绝望的尖叫瞬间划破黑夜。 “该死!”石修一诅咒一声,神智一凛,试图重新凝聚力量。 可他愈想召回力量,蓝钻袭向他的力量便愈惊人,它似乎具有某种本能,本能地会去对抗能够威胁它的力量。 在两股力量争持不下间,石修一的前额逐渐冒出豆大的汗珠,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正逐渐被吸收。 他快托不住温亦凡了…… 懊恼的念头刚刚窜过脑海,他便感觉到原先充斥体内的气流迅速奔泄,温亦凡也随之往下坠落。 “不──”透过迷濛的蓝光望见这一幕,程天蓝只觉自己整颗心仿佛被撕裂了。 亦凡他……掉下去了,这一落,肯定粉身碎骨。 天啊,天啊!上天怎能如此残忍?怎能如此无情地夺走一个无辜的生命?夺走她最爱的人的生命? 她知道,如果他死了,她也肯定活不了。 “不要!”她嘶吼着,像头被陷阱困住的猛兽急促地抓着围栏,张着红肿的眼,绝望地看着他在黑夜中静静坠落。 他温柔的眸,调皮的笑,迷人的嗓音,难道从此后便要在她面前消失,在这个世界消失? 如果他走了,是不是代表明日的太阳也不会升起,她从此失去了温暖的阳光,温暖的怀抱? 他是个那么好、那么温柔的男人啊!为什么上天竟待他狠心若此? 她就知道,这样的幸福来得太轻易了,她一定抓不住。她就知道,上天对她不会如此仁慈,祂肯定还要继续捉弄她。 亦凡爱她,可她害死了他。 她又害死一个男人,又害死一个…… “不要,亦凡,我不要你死!”他死了,她也不独活,他若离开这世界,她也相随。 “我爱你!我爱你──” 心碎的呐喊震动了黑夜,震动了这个世界。 那是一个女人的绝望,一个女人的伤痛,一个女人最深、最沉的爱情。 她喊着,睁着泪眼,心碎却也勇敢地看着她最爱的人往下直坠。她知道,当他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也会跟着崩毁。 可她还是看着,眼睁睁地看着,因为那是她的至爱,就算死,也要看他最后一眼。 然后,奇迹出现了,她看见一圈朦胧的蓝光温柔地托住了他的身躯,将他缓缓送落地面。 一落地,他便站起身,朝她挥动双手。 他没死,他没死…… 突然的松弛让她双腿蓦地一软,跪倒在地,跟着蒙住脸,低低哭泣。 ΩΩΩΩΩ “你这家伙,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寂静的屋顶,忽地窜上另一条人影──是谭梨,她瞪着石修一,眼神尽是责备。 “你看见了吗?谭梨,那颗蓝钻的力量……” “修一,你冷静点。上头给我们的命令是追缉‘维纳斯之心’,不是这颗宝石。” “不,它的力量如此强大,我说什么也要得到它!” “你!”谭梨拧眉,瞪着依然执迷的伙伴,她忽地咬牙,双臂迅捷往前一伸,抓住他两肩,右腿跟着朝他一绊,使出一记漂亮的过肩摔。 “哦!”遭她毫不客气的袭击,石修一的鼻尖狠狠亲吻地面,他一面揉着鼻子,一面愤然瞪视谭梨。“你竟敢这么对我?你知不知道,我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需要清醒一下。”对他的威胁,谭梨只是冷静微笑,“而且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对我这么做。” “呿!”石修一狠啐一口,既无法对同伴反击,只能认栽。 谭梨微笑更深,迳自转身,走向心神仍然处于恍惚状态的程天蓝。 “程小姐?程小姐?”她伸手轻轻碰触她的肩。 程天蓝扬起迷濛的眼,“是你?” “我特地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维纳斯之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所以即使没有‘公主的愿望’,你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什么意思?” “你已经自由了。” ΩΩΩΩΩ 她真正自由了。 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经过谭梨一番解释后,她才恍然明白原来“维纳斯之心”早 已不在她身上,所以她再也不需要“公主的愿望”了。 她将蓝钻交给谭梨,然后与温亦凡手握着手,一起坐在加护病房外等梁风铃醒来。 从头到尾,他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曾放开。 他爱她。不为任何原因,只因为她是她。 想着,程天蓝嘴角不觉勾勒浅浅笑痕── “天蓝,你在发呆吗?刚刚说的你听见没?” “嗄?”她连忙收束心神,迎向正瞪着她的编辑。 “我说,这几个封面你觉得哪一个比较好?” “哦,我看看。”她接过图样,每一张都画着一方棱面水晶,阳光透过水晶,折射出炫丽也温暖的彩虹。“我觉得看起来都不错……” 结束与出版社工作人员的企画会议后,程天蓝踏着悠然的步履,在南京东路站坐上了木栅线捷运。 然后,在忠孝复兴站下车,随着人潮钻入地下,等待通往台北车站的蓝色列车。 忠孝新生站、善导寺站、台北车站── 置身于人来人往的地下铁,她蓦地有些恍惚。 这里每一个人都离她很近很近,近得不是擦着她的肩,便是碰了她的手。可她竟没有一丝厌恶的感觉,也不觉得害怕。 有时候,她甚至会对一个牵着孩子的孕妇妈妈微笑,或者主动上前扶持一个行走困难的老先生。 她发现自己喜欢孕妇妈妈回她一个微笑,也喜欢听老先生连声道谢。 在拥挤的车厢里,她喜欢站在角落,静静看着周遭每一个人。 那个戴着耳机、正随着音乐微微摆动身子的青少年,那个坐在爸爸腿上、低低撒娇的小女孩,还有那个紧紧盯着商业周刊的上班族。 她会看着他们,一面在脑海里朦朦胧胧构思着一幅图画。 这幅图会是彩色的,像彩虹一般梦幻浪漫的颜色,或者像阳光一样温暖璀璨的颜色…… “啊,对不起。”随着列车靠站,一个男人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连忙道歉。 “没关系。”她柔声应道,柔柔微笑。 男人讶异地挑眉,细细瞥她一眼,眸底亮起某种欣赏的光芒。 他欣赏她,因为她虽然不美,气质却出尘,在疲惫的工作后,能看见这样的女人宛如喝了一盅心灵鸡汤。 列车重新启动了,男人收回目光继续闭眸养神,而她依然沉醉于脑中的彩图。 然后,清亮的女声以四种语言进行广播── 景美站到了。 拉了拉单肩背包,她跟在那对父女后头下车,搭乘手扶梯,缓缓步出捷运站。 迎向她的,是一片烟雨濛濛。 下雨了? 她愣然眨眨眼,抬首凝望灰暗的天色,不觉有些懊恼。 气象预报可没说今天会下雨啊,她没带伞怎么办? 叹了口气,下颔颓然一落,跟着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托住。 “干嘛哀声叹气的?”一双带着笑意的眸低低迎视她。 是温亦凡。他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把蓝色大伞,伸手将她拉入伞下。 她胸膛一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猜到你没带伞,所以来接你。” “你真是的,干嘛不先打我的手机呢?”她娇嗔地睨他,“万一我决定跟编辑一起吃晚饭怎么办?你岂不是接不到人?” “那我就一直等,总会等到的。”他拥住她的肩,“反正我今晚没事,有的是时间。” “真傻。” “你骂我傻?真伤我的心!我可是好心来接你耶。” “傻瓜。” “嘿,小姐,你很过分哦……对了,你答应帮我上色的图,怎么到现在还没好?” “……” “到底什么时候能画好?你该不会想食言而肥吧?” “你不是老说我太瘦?胖点很好啊。” “程天蓝!” “呵呵……” 车站中的人群总是这么来去匆匆,有人会在地下铁的出口等你吗? 为你撑伞,紧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星星的方向── ──几米 另一个开始 宁谧的厅内,一股淡淡的清香缭绕,香味来自桌上一盏融融点着的薰衣草香精灯,也来自静静凝望着火焰的女子。 “叶小姐,听说‘公主的愿望’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是的。” “你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吗?” 叶盼晴抬眸,迎向眼前有着一头狂野红发的美人,“好像是她年轻时,一个朋友送她的礼物吧。”她轻声回道,微微犹豫。 “是哪个朋友?” “这我就不清楚了。” “它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你知道吗?” “力量?”叶盼晴一怔,半晌,才轻轻颔首,“嗯,我母亲告诉过我,它能实现我的愿望。” “实现愿望?” “我想,大概只是个美丽的传说吧。” 真只是传说吗?谭梨眨眨眼,望着神情迷惘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大概问不出什么了。 “那……好吧,既然已经物归原主,我就不打扰你了。” “谢谢你,谭小姐,谢谢你帮我把它找回来。” “不客气。”谭梨微笑,明眸一转,忽地瞥见窗前挂着一个白手帕扎成的女圭女圭。 “啊。”察觉她的眸光焦点,叶盼晴脸颊倏地一红,“那个是……” “祈晴女圭女圭?”她主动接口。 “……嗯。” “没想到你挺浪漫的。” “啊,不是这样的……” “其实我很想问你一件事,叶小姐。” “什么事?” “你认为,‘公主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公主的愿望?”叶盼晴微微一愣,眸光触及挂在窗边的祈晴女圭女圭,神情忽地恍惚。“也许是遇到一个白马王子吧。” 王子吗? 听闻她轻细的回应,一直悄悄躲在门外窃听的男子,嘴角缓缓扬起算计的弧度。 ※书中引用诗句,节录自几米的《地下铁》。 同系列小说阅读: 金星女人1:黑寡妇的诱惑 金星女人2:公主的愿望 金星女人3:维纳斯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