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敌手》 序 初到北京各位亲爱的读友,猜猜蔷现在是在哪里写这篇序呢?对了,就是北京啊,时序刚刚进入五月的北京城,温度偶尔沁凉,偶尔又燥热,气候变化如同青少年的脾气一般别扭。於是可怜的蔷只好一下添衣,一下又嫌穿得多,每天出门都得在衣橱前犹豫半天,不知怎么穿才不会折磨了自己。 说到蔷在北京的生活呢,除了平日上班的时间,下班时候经常是一个人在家的,社交生活不若在台北时多彩多姿(蔷在台北几乎可说是夜夜笙歌呢)。不过晚上看大陆的电视节目也挺有趣的,虽然不像台湾有线电视选择多,可蔷也看到了几部不错的连续剧,比方说“笑傲江湖”、“武林外史”等等。(这边的网友把大陆自制的“笑傲江湖”骂得要死,甚至翻出港剧新旧版本来比较……幸亏他们好像不晓得台湾还拍过一部由任贤齐领衔主演的痞子版,否则……呃,纯属个人观感啦,小齐迷请别介意。)当然啦,假日时蔷还是会到处走走罗,去爬爬香山啊,逛逛紫竹院,到清华北大瞻仰瞻仰人家的学院风采等等,倒也还算惬意啦。 至於吃嘛,唉,若说北京有名的,大概就论烤鸭跟涮羊肉吧,这两样蔷经常吃,却偏偏觉得没啥好吃。烤鸭勉强还行吧,若说到涮羊肉,对他们的调味酱蔷简直不敢领教,他们反正就只有两种调味酱——麻酱或香油酱,麻酱就跟我们麻酱面的调味差不多吧,香油酱嘛,就整碗都是香油,油腻腻的,不知沾起来哪里好吃?呜呜,蔷还是怀念台湾的沙茶酱……还有台湾的火锅料,鱼饺、虾饺、花枝饺、燕饺……什么饺都好啦,总比这边什么饺也没有强! 不过虽然没社交生活,吃得也不好,但蔷在这儿还是领略到一些趣味,不说别的,这边青山湖水的景致还是不错的,中国古典的园林建筑也颇有可看之处。 还有啊,蔷也学到几个大陆流行的口语呢。比方说吧,他们管搭计程车叫“打d”,形容某个明星很红说他“很火”,赞叹某件事很了不起会说“真牛啊”,有趣——特逗,上级——领导,闲晃——溜达,小区——住宅社区……还记得有一回,一个大陆朋友教我用北京腔调说话,当时蔷问了一句,[你这个包包多少钱?” 她听了直笑,说他们从不这么说的。 “那你们怎么说呢?” “这么说,多少钱啊,你这包儿?” “多少……多少钱啊,你这包儿——”蔷生硬地学了一句。 一听蔷学,她笑得更夸张了,更说我逗。 初到北京,蔷是不惯却也逐渐习惯,虽然对北京独特的韵味很希罕,可偶尔找到跟台湾相似的地方或饮食,又乐不可支。比方说蔷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startiucks,一晚,蔷终於鼓起勇气前去品尝在台北时最爱tte,发现味道竟与台北的非常相似……天,当时内心的感动真是笔墨难以形容啊。 对了,还没向各位报告蔷接下来的写作计画呢。大家应该知道,蔷刚刚结束(黑帮童话)系列,这本《棋逢敌手》可以当成单行本,也可以视为(四季传奇)的番外篇。接下来蔷又准备开一个新系列(部会佳偶)、(又是时装系列,期待本人古装作品的读友可能要暂时失望了),共分为《青梅竹马》、《欢喜冤家》、《模范夫妻》三本,敬请各位期待! 最后,蔷要小小抱怨一点,不知为什么,蔷在大陆一直连不上自己的留言版,所以一发狠,索性在奇摩家族底下成立了“季蔷读友俱乐部”,欢迎大家有空前去捧场哦。(如无意外,大家现在连上去应该可以看到蔷为海奇写的番外篇吧,呵呵……)蔷的电子信箱:[emailprotected](在大陆这边新申请的)。chimay09@pchome.tw(现在又能用了,真怪!) 季蔷读友俱乐部:http://club.kimo.tw/clubs/ji_jiang_club 第一章 英国伦敦(london)。 熙来攘往的希斯洛机场(heathrowairport),不论是提著公事包和笔记型电脑、一身黑色西装打扮的商务旅客,或是趁著暑假期间、背著塞得满满的行囊前来英国自助旅行的学生们,踩的都是匆忙而有效率的步伐。 商务旅客们一面看著腕表,一面自机场书报摊买了几份报纸或商业杂志,脸上的表情往往是焦躁而不耐的,满蕴著对时间匆匆流逝的不安全感。 他们其实大部分早已在机上看过了空服人员微笑奉上的伦敦时报,甚至藉著笔记型电脑连上网路浏览过了全球各大股价指数,可商界中人普通罹患的资讯恐慌症却让他们仍无法轻易安心,在踏上异国土地时第一件事仍是购买书报杂志,尽其所能地吸取资讯。 而一面拿著观光手册或地图阅读,一面四处浏览的学生们,就是另一种好奇新鲜的态度了。他们在平常课馀时间还拚命打工赚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专程来异国成为一只忙碌的陀螺,为的是开拓自已的视野,在异国的土地一步一脚印,藉以获得特别的人生经验。 商务旅客们要不直接招手叫计程车,就是坐上heathrowexpress,以高昂的代价换取最经济的时间直奔伦敦市区。 而学生们则调整调整肩上沉重的行囊,搭上票价只有机场快捷的三分之一,但对他们来说仍然过於昂贵的地下铁,优闲地晃至伦敦市区。 人潮,随著每一班飞机的起降,一下集中、一下疏散,像是滔滔江水,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奔流。 可即使在这样谁也不注意谁,谁也懒得分心理会谁的忙碌急促中,仍有一个优雅高贵的女子身影攫住了许多人的目光。 秉著一袭今春在巳黎时装秀中才刚刚在展示台由顶尖模特儿示范过的鹅黄色香奈儿套装,女子行进的姿态显得自信而从容,她轻扬藕臂摘下墨镜,原先隐藏在浅蓝色镜片后的明眸灿灿,顾盼之间尽是无限神采。 她眸光流泻,几乎用不著费力搜寻,奉命前来接她的司机已然发现了她在人群中更显得贵气雅丽的倩影,匆匆上前请安问好。 她微微颔首,重新戴上墨镜,由著穿著黑色制服的司机替她拉动行李,自己则提著搭配套装的同款香奈儿皮包,随他步出机场大厅,上了一辆雪白的加长型劳斯莱斯。 一张线条优美的娇容一偏,透过深色车窗凝睇窗外。 窗外,伦敦仍是伦敦,天空依然堆著厚厚的云层,阳光难得能穿透它们洒落璀璨金黄。 而当车子驶进了伦敦的商业重镇——西提区(city)时,这样的熟悉感更明显了,穿梭於西提区一个个穿著黑西装、长风衣的行人,面上全挂著标准的英式表情——毫无表情。 玫瑰唇角一牵,她淡淡嘲讽一笑,收回流转的眸光。 看来这座她睽达五年的城市,竟无一丝变化,仍是从前的伦敦。 唯一变的倒是她李曼如了。 羽状长睫轻轻掩落,她放松背脊,轻轻靠上劳斯莱斯舒服的椅背,娇颜神情似是优闲自在,然思绪却不曾停歇,纷然杂呈。 五年前,她正於伦敦郊区的剑桥大学修习mba学位,一面撰写硕士论文,一面谈了场自以为疯狂的恋爱。 她爱上了一个已有个论及婚嫁女友的男人,趁著他女友回台湾琵琶别抱的时候,进驻了他的生活,并说服他与自己结婚。 为了报复爱心的女友,男人在她取得企管硕士学位、而他也得到法学博士学位时,与她双双飞回香港,闪电结婚。 可她从不曾想到,这样的婚姻原来只是她一相情愿,男人根本从不爱她,他爱的,一直是那个抛弃他的前女友。 他要求离婚,而她,在感情与自尊同时受创下傲然应允。 既然他的心不在她身上,她也没有强留他的必要,她李曼如从小便不愿与人分享任何东西。 记得中学毕业时领奖,班上另一个女同学和她同时拿了个总成绩第一,她宁可放弃首奖名衔,也不愿上台领取这样的“荣耀”。 要,就独一无二,否则乾脆不要! 这是她李曼如的人生哲学,学业如此,事业如此,爱情亦然。 可同理,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轻易得到,欺骗她感情的人更不可能得她轻饶。 在男人提出与她签下离婚协议书后,她动用所有的关系,全面封杀他在香港的生路,不留一丝馀地。 他最终落得爱情事业两失意,黯然离港的下场。 而她,花了五年的时间埋葬这段愚蠢又耻辱的过往,忘却此生唯一认真爱过也认真憎恨的男人。 可现在,她却因为家族事业的缘故必须再度来到伦敦,来到英国。 来到这个那男人落脚生根的异乡。 “累了吧?曼如,要不要先请老罗送你回公寓休息一下?我在肯辛顿区(kensington)替你准备了一层高级公寓,就在我楼下,面对海德公园(hydepark),视野挺不错的。”穿箸深色三件式西装的李麒一面问著,一面送给她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他看著自己的妹妹,黑眸融合著轻微的嫉妒与赞赏。曼如是他见过的女人中,唯一能在这么长时间的飞行后,还能让自己保持服仪整洁的。不仅昂贵的香奈儿套装没有一丝褶痕,贴覆於耳际的短发俏丽有型,星眸更是生光,显得整张容颜精神焕发。 可李麒相信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妹妹特别一丝不苟的关系,而是她聪明地懂得在头等舱里以休闲的穿著与充足的睡眠放松自己,在飞机降落一小时前才换装、补妆、梳理头发。 经常必须来往於各国之间的工作生涯,造就了她如此熟练俐落的本领。 “不了,我在飞机上已经休息够了。”李曼如接过威士忌,优雅地啜饮一日,神采飞扬的眉宇看不出丝毫时差的后遗症,“我宁可早点明白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这么焦急召我来伦敦帮你?” “为了替我巩固在英宇的权位。”李麒开门见山地说,了解妹妹不愿拐弯抹角的性格,“那些叔叔伯伯们挺麻烦,不仅不信任我,还联合了两、三个派系准备随时架空我的权力。” 李曼如黛眉微蹙,“他们想斗掉你?” “没错。”李麒点头,唇角嘲讽一弯,“这是我之所以请爸爸安排你来伦敦英宇的原因,英华开发的总经理职位空出来了,你得负责帮我坐镇。” “空降?”李曼如淡淡扬眉,“这样好吗?我一向不管家里这部分的事业,对土地开发跟建设也没什么经验,那些老人肯定会说话。还有英华的副总呢?本来是囊中物的总经理职位被人叼走了不恨得牙痒痒才怪!” 她够聪明,虽然这些年来负责的一向是李氏新近介入的事业领域证券金融,可对家族传统的核心事业,仍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英宇集团底下除了银行、证券公司以及其他转投资外,英宇建设、英华土地开发、英明工程顾问等公司才是家族事业的主体,这些公司挂名的董事长通常是他们的父亲李开平,而李麒在李氏逐渐将核心事业的重心转到伦敦后,担任英国英宇建设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身任集团主席的李开平近来已经很少管事了,集团旗下各家企业通常都是由其总经理负责日常决策,而这些总经理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是李家第二代子弟,大部分都是李开平的同辈兄弟们。 其中,尤以李开平的弟弟李开安以及堂弟李开云最为野心勃勃。 “英华的副总是安叔的儿子,他当然觊觎这个位置很久了,可如果让他坐上,安叔那一派的势力就会大增,我可不想因此落居下风。”李麒冷冷一笑,撇撇性格的嘴,“趁爸还稳坐著集团主席的位置,我们这一派也应该好好培植自己的势力,否则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李麒说得含蓄,可李曼如却听得明白。哥哥的意思是趁著父亲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迅连抢下家族事业的主导权,否则后果堪虞。 如果他现在不好好深植人脉,即便父亲去世后将所有的股权留给他,怕也坐不稳主席的位置,很快就会被李氏家族其他人给斗下来。 而她是他唯一的妹妹,自然是属於他这一派的人马,希望她接下英华总经理的位置理所当然。 “当然,你不能放弃在英群证券经营出的成果,我跟爸爸商量过了,他会从香港那边遴选一组人才给你,让你在伦敦成立分公司,如果经营得好的话,过几年也会把这方面的重心转到英国来。” “看来我在日本视察业务的这阵子,你们倒是替我决定了不少事啊。”李曼如从沙发上起身,手臂一落,空酒杯在李麒办公桌上敲出清脆声响,“赶鸭子上架,教我不答应也不行了。” “别这样。”李麒望著妹妹,放柔嗓音,“我知道你不想来英国,可就算哥哥求你吧,帮我这个忙。” “我没有不想来英国。”李曼如瞪他,语音微微尖锐,知道哥哥联想到了她五年前那段失败的婚姻。 “你不想见到他。”李麒淡淡指出。 两人都明白这个“他”是谁。 “见不见到无所谓,反正他跟我已经毫无瓜葛。”李曼如冷冷澄清,厌恶自己的亲人竟然认为她的心情还会为那个男人受影响,“我不怕见到他。” “你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最好了。”李麒微微一笑,“因为你很可能今晚就会见到他。”他不疾不徐,出口的言语仍是令倔强的李曼如一怔。 “什么?” “今晚柯林斯爵士的寿宴,他很可能也会出席。” 当劳斯莱斯穿过雕花铁门,驶入气势磅礴的英式城堡时,李曼如亦同时放下手中的英文杂志。 河林斯城堡的主建筑前,是一方占地广阔的庭园,是以精准的对称闻名的靳图亚特式,精致典雅,其间散落的雕像、花坛、喷泉等等更全都是不可多得的艺术创作,令人目不暇给。 可李曼如却视若无睹,甚至在座车终於停定气派的主屋门前,与哥哥相偕下车时,思绪仍迷蒙不定,缠绕於方才在杂志上阅读的文章上。 那是一本英国著名的社交杂志,本期的专题正是今晚柯林斯爵士六十大寿的豪华生日宴,不仅预测著今日能荣幸受邀的贵客名单,更暗示政商两界皆有非凡影响力的柯林斯爵士钦点的未来孙女婿人选亦有可能出席。 那能得此荣耀的天之骄子,正是近几年来在英国法律界迅速窜起的优秀新星——程庭琛。 战无不胜的程庭琛凭藉著几个重大刑事案件迅速奠定了自己一流刑法辩护律师的地位,不仅即将被伦敦数一数二的律师事务所延揽为合夥人,更得伊丽莎白。 柯林斯小姐青睐,极有可能成为柯林斯家的乘龙快婿。 为了强调程庭琛的传奇性,那本杂志甚至用了跨页的篇幅刊登了他在一场音乐剧首演中与柯林斯小姐共同出席的画面。 照片中明眸皓齿的伊丽莎白。柯林斯,小马依人地偎在高大潇洒的程庭琛身畔,仰头凝望他漂亮侧面的容颜流露著明白的迷恋。 而面对镜头的程庭琛,朗朗星目璀璨,双唇则勾勒著迷人笑意。 撰写此篇报导的记者形容那是个“百万烛光的笑容”,放出的电流足以令所有女人为之瘫软。 百万烛光的笑容——李曼如樱唇一抿,记起自己五年前同样曾经为了那样若有似无的微笑神魂颠倒,因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他。 代价是完全遭人忽视的深情以及被践踏在地的尊严。 一念及此,她眼神冷肃,淡漠地在心底嘲讽著自已从前傻气的行止。 这样的错误犯过一次就够了,她绝不会愚蠢地再犯上第二回! 程庭琛懂得回避她也就罢了,要他还敢不知好歹地来招惹她,她绝对会给他难看—— 不择手段! 几乎是那个纤丽高雅的深紫色身影一出现在大厅门口,程庭琛鹰锐的眸光便精准地落定她。 李曼如。 利眸迅速在她身上一阵流转,由她美艳绝伦的脸孔,到那裹著深紫色圣罗兰礼服的曼妙身段。 眸底缓缓燃起厌恶的火苗。 这女人一点也没变,依旧是趾高气扬的模样,踩著黑色晚宴鞋的从容步履,自信高傲得令人气绝。 她还是那个任性自我的李曼如,自以为是君临天下的女王,要所有人巨服於她的石榴裙下。 她敢……握著香槟酒杯的指节激动地泛白,程庭琛几乎无法忍住出口诅咒的冲动。这女人好样的!竟敢那样旁若无人地出席柯林斯爵士的寿宴,明知道他今晚是当然的受邀宾客。 将水晶香槟酒杯还给经过身旁的侍者,程庭琛整了整苍蓝色礼服的衣袖,挺拔的身躯直直朝她的方向行去,步履坚定,无一丝迟疑。 他不必迟疑,何必?该聪明地选择回避的人该是她,是那个与他离婚后,用尽一切手段打击他的事业、害他在香港毫无立足之地的女人。 她若以为她可以不必为从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就错了,现今他在伦敦已有了一定的名声与地位,虽然离他的理想还相差甚远,但已足够与她玩一场旗鼓相当的公平游戏。 一念及此,燃著灼亮火焰的眸子倏地一冷,减去所有激昂,只馀完全的沉著与静定。 她必须陪他玩这盘棋,没任何选择馀地被迫放逐英伦五年的代价,他要她认真偿还! “曼如,我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英宇的法律顾问,也是伦敦顶尖事务所的合夥人——威廉。班尼特。” 随著哥哥李麒带著笑意的介绍词转过身,映人李曼如眼底的是一张好看的男人脸孔。 浓密的金发、灿烂的碧眸,漂亮的唇角噙著迷人笑意,而凝视她的眼眸则毫不掩饰对她出众美貌的淡淡惊艳。 威廉。尼特年约四十岁,深色西装却丝毫不显老气,反因得体的穿著衬得他高大的身材更加俊逸挺拔,潇洒自信的顾盼神采流露著成熟男子的气韵。 是个人才。 李曼如在心底轻声喝采,眸光只这么迅速一流转便判定了对方肯定是英国社交界名门淑媛竞相倾慕的对象。 “班尼特先生你好,我是李曼如。”她月兑下右手的黑色丝质手套,主动伸出意欲与对方一握,可对方却没有握住她的意思,反而优雅地托起她的柔黄,轻轻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从头到尾那对漂亮的碧眸一迳直勾勾地瞅住她,“很荣幸认识你,李小姐,今晚的你明艳动人,是全场的注目焦点。” 李曼如闻言,浅浅一笑。 这个男人果然深谙调情与挑逗之道,光是这样的吻手礼与如此深邃的眼神就足以迷倒一群刚出社会的小女孩,更何况之后意蕴深刻的赞赏。 只可惜她已经将近三十,早见过足够世面,对这样露骨的示意自有一套应对之道。 “班尼特先生过奖了。”她淡淡地说,从容接受他的赞美,神态评定,没有一丝不自在,只有浓密的墨睫微微振动,传递著无言的好感,“英国的男人都像你这么善於言词吗?” “香港的女士都像你这般妩媚迷人吗?”威廉以类似的问句回敬她。 李曼如轻轻笑了,笑声柔婉,微微沙哑,感觉原本低落的兴致一下子高昂起来。 不可否认,女人是需要他人的赞美的,尤其这样的赞美还是来自於一个英俊潇洒、事业有成的男人。 她微微偏过头,半调皮的眸光落定一旁笑意盈盈的李麒,“哥哥,英宇真好福气,聘得了这样一个能言善道的法律顾问。” “不,是李先生好福气,”威廉立即接口,“有这么一个聪慧可人的好妹妹。” “呵呵——”李麒喉间滚出清朗笑声,“我知道你绅士,威廉,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被我这个妹妹美丽的外表给骗了。”他眨眨眼,“其实她强悍得很,香港英宇集团底下的员工人人怕她。” “瞧你把我形容成女煞星了。”李曼如睨他一眼,娇嗔道:“我哪有那么吓人啊?” “是,你不吓人,只是精明能干,否则怎么接得下英华总经理的职位呢?” “李小姐要担任英华土地开发的总经理?”威廉眸光一闪,似乎有些讶异。 “是啊。”李曼如淡淡微笑,“我哥哥可是精明的生意人,要不是见我有一些利用价值,哪会那么好心邀请我来伦敦玩呢?”她半开玩笑,一席俏皮话说得两个大男人同时送出朗笑。 而她,一双水红的樱唇同样微微弯著,噙著明媚笑意,直到一个苍蓝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身子一僵,唇畔笑意迅速一敛。 是程庭琛!她瞪著那个胆敢以一种优闲的步伐走向她的挺拔身影,星眸逐渐点亮火苗。 他一身苍蓝色礼服,礼服的质料微微漾著银光,在晚宴中一群穿著拘谨而正式的英国绅士之间显得格外出类拔萃,卓然不凡—— 典型的程庭琛。她冷冷一撇嘴角,明白他虽然并非出身上流,却一向懂得籍出众的品味包装自己,让自己在一群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之间,丝毫不显逊色,反倒独树一格。 包可恶的是,他长相够漂亮,身材够英挺,足够衬托出他不同流俗的独特品味。 她瞪善他,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直直朝她走来,而一对深幽的墨潭,竟还潋著嘲讽波澜。 他竟敢主动前来招惹她——真有种! 莫非他以为他现今在英国功成名就,她李曼如就拿他没办法了? 好不容易在她面前落定,他竟然只淡淡瞥视她一眼,湛深黑眸便转向她身边的威廉。班尼特。 “看来你已经见过我的‘前妻’了,威廉。”他静定开口,第一句话便令在场三人同时倒抽一口气。 李麒剑眉紧蹙,俊容写满某种厌恶。威廉则是淡淡一惊,扣在指间的酒杯微微一晃。而李曼如燃著烈焰的瞳眸若能伤人,程庭琛早已被灼得体无完肤。 可他却彷佛对三人的表情丝毫不以为意,旁若无人地自经过身旁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双份威士忌,慢条斯理地啜饮著。 “亚历,”威廉首先回复神智,唤著程庭琛的英文名字,“你是说李小姐就是你五年前离婚的前妻?” “没错,薇薇安确实是我在五年前离婚的前妻。”程庭琛悠然地说,黑眸嘲讽地瞥了李曼如一眼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那一年我是因为什么离开香港,学长应该很清楚才是。” “我懂了——”威廉喃喃,目光在两人身上交错来去,却仍然如雾里看花,瞧不清楚这对男女过往的一切恩怨。 他只知道如果李曼如真是程庭琛的前妻,那她绝对不容小觑,因为一个能狠下心来毁去前夫事业的女人并不多,更何况她不仅让亚历无法保住当时在香港的工作,甚至让他无法在任何一间事务所觅得一职半位。 她对他,是全面封杀,要不是在英国的他说服自己的事务所留给优秀学弟个职位,怕他真的会穷途潦倒、落魄街头—— “看来你在英国混得不错。”李曼如冷淡嘲讽的嗓音唤回威廉迷蒙的神思,他眨眨眼,发现李曼如正张大一双火焰烈眸,直直逼视程庭琛,“想不到当年在香港的丧家之犬竟然能在英国苟活至今,莫非伦敦的饲料比较好?” 这句过分至极的讥讽几乎让程庭琛无法挂牢脸上冷静的面具,他深深呼吸,好半晌才恢复先前的宁定。 “伦敦确实环境好,至少街道不像香港拥挤不堪,而且这边没有个在香港人见人怕的魔女——”他停顿一会儿,嘴角一牵,衔起浓浓嘲讽,“不过看来伦敦无法维持先前的宁静太久了,因为那个可怕的魔女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大驾光临这里。” 那可怕的魔女是指她! 李曼如闻言,气得身子一颤,颦起秀眉正欲反唇相稽时,一旁的李麒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一个外貌清丽的秀美女子正朝他们走来,海军蓝的礼服与嵌在白玉娇容上的璀璨蓝眸相映成辉,再加上一头披肩的柔顺金发,更显得娇柔天真、清纯可人。 伊丽莎白。柯林斯,今日宴会的女主人,也是程庭琛的现任女友。 在杂志上见过她照片的李曼如很快便认出她的身分,看著她主动将玉手伸入程庭琛的臂弯,而后者同时低头朝她温柔一笑的画面,她心脏蓦地重重一抽。 “亚力,是你的朋友吗?”伊丽莎白柔柔地问,蓝眸好奇地瞥李曼如一眼。 许是女性天生的直觉让伊丽莎白嗅到了她与自己男友之间不寻常的火药味吧。 “这位是李曼如,还有她哥哥李麒,他们是我在香港的朋友。”程庭琛为她介绍,语气蕴著淡淡宠溺。 “你们好。”她浅浅地笑,打著招呼的态度落落大方,显然习於这样的社交场合,“我是伊丽莎白。柯林斯,亚历的女朋友。” “你好。”李曼如浅浅地笑,伸出手与伊丽莎白轻轻一握,“请叫我薇薇安。我是——”玫瑰唇角扬得更高,吐逸的嗓音则是刻意裹上糖浆的甜蜜,“亚历的前妻。” “前妻?”伊丽莎白面色蓦地一白。 “是的。”李曼如淡淡应道,好整以瑕地欣赏著她的仓皇不定,以及程庭琛的愤怒厌恶。 这只是小小的回礼而已。 她想,冷酷的笑意缓缓攀上眼角眉梢。 第二章 前妻! 那个女人真敢,她竟然胆敢当著伊丽莎白的面以那样诡谲的甜蜜语气揭露她与他的关系! 她是故意的,明知他与伊丽莎白关系特别,却故意在他们俩面前实行挑衅。 他太大意了,竟然忘了她是那种有仇必报的女人。 她一向就主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绝不许任何人占她一分便宜。她一向就是那么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你究竟打算怎么样?到现在你还忘不了那个女人吗?别忘了,你已经是我的丈夫!” “是你的丈夫又怎样?我爱的不是你!” “你……你的意思是……你还爱著她?” “没错,我爱梦婷,一直爱著她……” “既然如此,程庭琛,去找那个你不能忘怀的女人吧!可你要记住,我也是个骄傲的女人,我的自尊不比你少。你今天要是出了这扇大门,就一辈子别想再回来……我会用尽镑种手段打击你的事业,让你在香港再也没有容身之地——” 她果然说到做到。 思绪走至此,程庭琛蓦地眸光一冷,双唇也严凛抿起。 因为他坚持离婚,自尊受创的她竟不惜利用李家在香港的权势全面打击他的事业,让他如一头丧家之犬,无处可栖身。 为了她的自尊,她可以不择手段对付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她——就是这么可怕的一个女人! 他早该知道了,清清楚楚…… “亚历,她……是你的前妻?”微颤的嗓音如向晚的微风,清柔地拂向程庭琛耳畔,唤回他阴沉不定的神思。 他捉回神智,墨睫一落,望向怀中正与自己共舞的娇小美人——她虽然是道地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种,骨架却奇异地纤细娇小,甚至比纯正东方血统的李曼如还矮了几公分。 念及李曼如,他英挺的剑眉又是一蹙,好不容易才能平定心海翻滚的浪潮。 “别介意她,丽西。”他温柔地唤著伊丽莎白的小名,“我跟她早在五年前就离婚了,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伊丽莎白咬著水红下唇,凝睇他的澄彻蓝眸仍掩不住几分犹豫,“我总觉得你们……仿佛还有些什么。” “我跟她什么也没有!”程庭琛反驳,手臂一扬,带著她漂亮地旋了个身。 “真的吗?”蓝眸在不停地旋舞中依然执著地凝定他,“你们为什么离婚?” “……因为我不爱她。” “你不爱她?你们之间有了第三者?”伊丽莎白急急追问,这对她而言比得知李曼如是他前妻更为震撼。 他没有回答,黑眸幽深难测,半晌,双唇吐出沙哑言语,“丽西,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不,不是过去。”她急忙摇头,粉女敕的玉颊激动地染上蔷薇色泽,“你在跟她结婚后爱上了别的女人,我要知道她是谁!” 汪梦婷。而且不是在婚后才爱上她的,是一直就爱著她。 他在心底悄声回答,却明白自己永远不该说出口。 他那时一直爱著梦婷,一直爱著在英国与自己相知相恋三年的女友,因为太爱她才决定跟李曼如结婚,可也因为爱她还是结束了那一桩可笑的婚姻闹剧…… 他爱著梦婷,爱著那个纯美、善良、温雅又可人的女人,可她——却在回台湾后,嫁给世家子弟季海平了。 到现在他依然偶尔会跟梦婷联络,他知道她跟季海平过得很好,还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可爱的小天使,一家和乐而幸福——那样的幸福正是他一直想给她的,可她却从季海平身上得到了。 他不怪她,曾经深深地为她的移情别恋而恨她,可后来他终於还是原谅她了,终於明白她为什么会爱上那个看起来温文无害、一点霸气也没的季海平。 因为季海平爱她,是可以赔上自己生命的,而他,却连一点点自尊都放不下——对他而言,他多年来培养的傲气与自尊还是胜过於梦婷。 所以他认输了,输得彻底…… 一念及此,程庭琛不觉涩涩苦笑,迷蒙的眼眸回到伊丽莎白身上——她,有一点点梦婷的味道…… “你……现在还爱她吗?”注意到他恍惚不定的神情,伊丽莎白一颗心更慌乱了,她直觉自己有个很强劲的情敌,可却无法知道是谁,只隐隐约约地明白,那女人在他心中肯定有著特别的地位。 “她只是个朋友。”程庭琛收回思绪,朝她温煦地笑,一手轻轻抚上他微凉地颊,安定著她慌乱不安的情绪。 “你还爱她吗?”她轻声问道,依旧执著地想知道答案。 “不爱了。”他摇摇头,“我不爱了。丽西甜心。” 他笑著,温柔唤著这大众媒体对她宠溺的称呼。伊丽莎白在社交界很受欢迎,凭其清纯的美貌及温雅的气质赢得了英国社交界一致的赞赏,媒体在提及她时,每每用上“我们的丽西甜心”这样的称呼。 她会得到这样的宠爱自有其原因,因为她像阳光,灿烂的笑容总可以轻易感染任何人—— 就像梦婷一样。 那个女人——像汪梦婷! 在威廉的怀中一次又一次旋转,偏偏李曼如一颗心还是放在那个她早立过誓一辈子不想再在意的男人身上。就连一双迷人的凤眼,在身子翩然回旋时,也会不时往舞池的另一端望去。 程庭琛,那个在一群西方男子中更显得俊逸出色的男人,原来爱的,终究还是汪梦婷。 还忘不了她吗?都已经五年了,他依然忘不了她吗?就连在英国新交的女朋友,也与她有几分神似—— 李曼如心一紧,强迫自己收回流连於程庭琛身上的眸光,细白的贝齿轻轻咬著下唇。 那男人原来真的从没爱过自己——就算被女友抛弃了,一个人在英国过著夜夜买醉的生活,就算在他一生最堕落的时候唯一陪在他身边、听他倾诉心事、温柔鼓励著他的人只有她,他依然不爱她。 她对他,原来从不具任何意义—— 她蓦地闭眸,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她明明憎恨著他啊,明明立过誓此生永不在乎他,可为什么……一颗心还是如此疼痛? 在这个久别重逢的夜晚,她心底除了燃烧著对他的恨意,竟还有更多的灼痛,更多的伤感…… 被了!李曼如,你可不可以清醒了?可不可以别这么作践自己了?你不爱他了,早就不爱了,他现在爱谁、与谁交往,与你何干?与你何干! 一念及此,她再度深吸一口气,清澈的瞳眸终於映入威廉一张英俊潇洒的脸庞。她浅浅对他一笑,清淡却又妩媚的笑容足以动人心魂。 威廉一震,翠绿瞳眸专注地圈锁住她,神情淡淡迷惘。 “很难相信有任何男人不为你心动。”他沙哑地说,“亚历当初怎会笨到要跟你离婚?” 她心一痛,却以一个漠不在乎的耸肩回应他的疑问,“他的眼光一向独特。” 这仿佛漫不经心,却又淡淡讥嘲的机智回答逗笑了威廉,望向她的碧眸灿灿,极为赞赏,“你的反应很快,李小姐,难怪李先生要请你来伦敦担任英华的总经理,你在香港肯定是个呼风唤雨的女强人吧?” “呼风唤雨不敢当,认命做事罢了。”她俏皮地说,“你知道,我其实很想赖在家里当米虫,只可惜我老爸跟老哥不让我吃这口白饭。” 威廉笑得更加开朗,“如果不是你有能力,你父亲和哥哥又怎会交托你如此重任呢?” “能力也是逼出来的。不认真工作就会被踢出家门啊。”她半真半假地说。 “李小姐真幽默。” “叫我薇薇安吧。”她淡淡地道,有意与他建立交情,“小姐夫人的,太生疏了。” 他接收到了她的讯息,眸中的笑意更浓,“薇薇安,好名字,正适合你这样落落大方的美女。” 她不语,凝睇他好半晌,“班尼特先生果然会说话。” “叫我威廉。”他深深望她,言语中暗示意味明显。 她微微颔首,“你跟亚历在同一家事务所工作吗?威廉。”最后一声呼唤是刻意放柔了嗓音的,听得威廉脊髓一阵战栗。 “没错。不过我们专业不同,他是刑法,我负责公司法。”他微笑,“亚历是一个很优秀的律师,即将成为我们的合夥人。” “是吗?”她淡淡地说,明白威廉有意以此试探。他也许想缓和她与程庭琛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许想知道那男人在她心目中占了多少分量。 可她既然在商场上打滚这许多年,又岂会如此轻易让他识破心事? “听说你是他的学长?在剑桥吗?” “没错,我们同是国王学院的。” 剑桥大学采取学院制,不同科系的学生很可能被分发在同一个学院,由同一个导师领导。 “真巧,我也是国王学院。” 就因为与程庭琛在同一个学院,她才会注意到他,才会与他结下那段孽缘… … 她蓦地咬牙,排开脑海不受欢迎的念头,朝威廉送去一朵妩媚的微笑。 “真的吗?我在剑桥时竟然没注意到你,可恶!”威廉半开玩笑地诅咒,“让亚历那小子捷足先登,可惜了。” 她不答话,只是浅浅微笑。这时候,不回应是比回应聪明上万分的。 “……我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 她轻启樱唇,正想说话时,一个低沉的嗓音蓦地拂过她耳畔。 “请别勾引我的学长。” 李曼如悚然一惊,心跳因这忽然袭向耳垂的温暖气息微微加速,她回转星眸,果然发现程庭琛与伊丽莎白正舞过他们身旁。 “别勾引我的学长。”他发现她惊愕的凝望,双唇再度冷静地开启,这一回,是字正腔圆的华语。 她一头,星眸迎上他嘲讽的眼神,牙关紧咬,玉颊染上嫣红。 他是什么意思?当她是某种魔女吗?能勾引他学长失去心魂? 他怕吗?怕她这个恶女欺骗他学长的感情,怕她将威廉耍得团团转?他简直可恶!饼分至极! “他说什么?”威廉虽然听到程庭琛的讽刺,却不懂那句中文的意思,微蹙著眉头问道。 “他要我别招惹你。”李曼如一字一句自齿缝中逼出,火焰烧上她明丽双眸。 “什么?”威廉一愣。 “你不欢迎我招惹你吗?”星眸回斜,藏蕴万种风情,而水亮菱唇吐逸的细语更是有意无意的引逗。 他要她别勾引威廉,她偏要! 她招惹定了! “别招惹他,曼如,他不是你可以招惹的男人。”同样来自香港的学姊夏婕柔声劝她,神态静定。 可她却敏感地注意到学姊漂亮的黑眸中掠过的一丝黯然。 “为什么?” “他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 “汪梦婷。她也是剑桥的学生,主修英国文学,跟他一样来自台湾。” “他们交往很久了吗?” “嗯,两年多了吧。两人好像是在飞机上认识的吧,从此庭琛便对她展开热烈追求,眼底也容不下其他女孩子了。” 包括你吗? 李曼如想问,却聪明地不予点破。 傻子都看得出来夏婕对程庭琛的异样情感,她提起他时那副怅然的模样,仿佛深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汪梦婷—— 不是就不是!又怎样? 她不是汪梦婷,可她会要程庭琛注意到她,她会要他注意到李曼如,注意到她这个自信又高傲的女人——她不信自己哪一点比不上汪梦婷。 可学姊却不看好她的执著。“没用的,曼如,学校里不知有多少女孩子仰慕他,可他看也不看她们一眼。你知道吗?去年圣诞节,他冒著风雪在汪梦婷门外为她堆了个雪人,弄得自己重感冒,一星期没办法上课……他这么爱她,你无法介入的。” 是吗?她就偏偏要介入,就偏偏要追求他。从小她便是这样的个性,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要把它得到手,她不信命数,只信自己渴望的东西就该放胆去求。 而今她想要程庭琛,想要那个出色灿烂如天际明星的男人。不试试看怎知自己得不到呢? 可程庭琛丙然爱汪梦婷爱得专一,对她这个同在一个学院的小学妹从不多假以辞色,就算她用尽所有心机示好,他也只当她是学妹。 不多不少,就是个学妹而已。 她失望莫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得不到的东西,第一次明白原来不是只要她愿意付出心血,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 她第一回明白,原来天上的星星真的不容人轻易摘下—— 她觉得失望、难过,也有一点点自尊受损,可一颗心却还不懂得因此疼痛。 因为她还不爱他,因为她还没真正爱上他。 她真正爱上他是在那个夜晚,当她发现他醉醺醺地从学校附近一家酒馆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时。 她从不曾见过他那副模样,头发凌乱、下颔胡须未刮,满是皱摺的白色衬衫半拉出黑色西装裤,整个人显得憔悴而疲惫。 而那总是昂首阔步的神气身躯此刻却是东摇西晃的,似乎连站立都不稳,只能踉跄著步履前进。 她屏著气息,一瞬不瞬地瞪著眼前摇摆不定的身影,不敢相信那就是她一向仰慕的程庭琛。 “梦婷……梦婷——”当他经过她身旁时,她听见了他痛楚而沙哑的呢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神智不清地念著,一面不停打著酒隔,接著,狼狈的身躯忽地一软,跌倒在地。 她瞪著他,看著他双手在地面模索著,看著他即使双臂发颤、也要用力撑住地面令自已站起来的动作,看著他不停地尝试站起来,却一次又一次失败,看著他虽然一次又一次失败,却还是不曾放弃,仍旧固执地重复这令人沮丧的过程…… 她忽地承受不住了,心脏重重一扯,双眸一阵微微刺痛。 她终於懂得心痛了,当她看著他为了失去汪梦婷而酒醉潦倒、却又骄傲地不肯乾脆平躺在地的挣扎模样,她终於明白何谓心痛。 她终於真正懂了他一些些,终於开始了解让她迷恋的是怎样一个男人。 程庭琛——他是骄傲又自信的,跟她一样! 可就因为他如此骄傲,受了伤后反应便会更加激烈,愈显露出软弱的一面。 愈是骄傲的人愈不愿受伤,愈无法承受伤痛——可却也会拚命咬紧牙,拚命掩饰自己的软弱…… 程庭琛——像她,太像了! 一念及此,她再也克制不住心神的激动,匆忙奔至他身旁,可当窈窕的身躯立定他面前,她忽地忍住了,强迫自己深深呼吸。 “你喝醉了吗?学长。”她用几乎听不出腔调的标准普通话问他,语气冷静而淡漠,就像丝毫不曾察觉他已醉到无法起身似的。 他回转头,氤氲著酒雾的瞳眸努力想辨识她。 “没想到学长也有这样落魄的时候。”她故意冷著嗓音,“因为无法承受失恋的打击?” “你胡说八道什么!”程庭琛低声怒吼,眸中雾气倏地散开,片刻清明,他狠狠瞪她,不知哪来一股力气忽地撑百双腿,站了起来,“你……半夜在这儿做什么?学……学妹?” 他质问她,语音有些断续且模糊,明显是因为酒精的关系。 她假装没注意到,“我跟几个朋友来这里聚会,出来透口气。” “聚……聚会?半夜三更的……男的女的?” 她扬眉,“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吗?” “当……当然……”他瞪她,“你……一个女孩子家……呃,要懂得保护自己。” “是吗?”樱唇微微一扬,衔起浅浅微笑,“学长住在这附近吗?” “是……又怎样?” “我扶你回去。”她柔声道。 “我不必你扶……” “你醉了。”她不理会他的拒绝,坚定地将他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肩膀,右手则扶住他的腰。 “我……没有。” “请不要睁眼说瞎话。”她淡淡地说,“你喝醉酒是谁都可以看出来的事实。 你该感激我自愿送你回家。” “我不必你送……”他粗鲁地咕哝著,挣扎著想摆月兑她。 她更加箝紧他,“别傻了,你以为我是出自纯粹的好心吗?” “不是吗?”他低头望她,神情满是困惑。 “我只是想藉故接近你。”回凝他的星眸率直坦白,闪著璀璨辉芒,“我喜欢你,记得吗?” “你——”他怔怔望著她,仿佛为她的坦率而不知所措。 而她唇畔笑意更深,“送喝醉酒的你回家不过是追求你的手段之一而己。” 是的,她在追求他,比从前更认真几分,也更热烈几分。 因为从前对他,不过像小女孩一心一意想得到渴望的宝贝,征服的心理远远胜过爱。 而现在,她是真的爱他,真的认清了一向仰慕的偶像也有软弱的一面,真正认清他也是个平凡男子,所以,真正爱上了他。 偶像,是用来仰慕的、钦敬的,可心爱的男人才值得她认真追求,值得她交付终身。 她真的爱他——每接近他一分,就更了解一分真正的他,也更无法抑制自己更深爱他一分。 她好爱他呵! 第一次明白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会因为他的快乐而开心,因为他的痛苦而难过,自己的情绪会跟著他起伏盘旋。 而因为爱他,她连带恨上了汪梦婷,恨她竟敢如此伤他,恨她得到他全心珍爱竟还舍得抛弃他,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从小到大,她从不曾厌恶过任何人、痛恨过任河人,可她却厌恶、痛恨汪梦婷因为庭琛! 她真的好恨汪梦婷,因为她不配得到庭琛的爱。 所以,当那个女人从台湾打越洋电话到庭琛家,却被她接到时,她毫不客气地痛骂对方一顿。 她要她别再打电话来烦庭琛,要她别再试图伤害他。 她并不后悔如此打发汪梦婷,也不后悔不曾告诉庭琛她接过这通电话,也许有人认为她使这样的手段很卑劣,可她不在乎! 她甚至不在乎自已是趁著庭琛靶情脆弱的时候向他求婚的—— “庭琛,我们结婚吧。”当汪梦婷在台湾下嫁季海平的消息传来,她抚住庭琛苍白的脸颊,急叨地说道:“别为了那女人难过,她不值得!苞我结婚吧,我会让你忘了她,我会好好爱你,好好照顾你,绝对不会像她一样伤害你——跟我结婚吧。” 那一夜,她热烈地向他求婚,之后,两人更热烈地。 她不确定庭琛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答应与她结婚,或许是为了修复自己遭汪梦婷践踏的自尊,或许也因为两人之间的太过激狂,让他一时冲动对她许下承诺。 总之,他终於允诺娶她了,而她也傻气地满心欢喜,以为自己从此后便真正得到他。 岂料,得到他的人并不意味也得到他的心,这桩冲动的婚姻原来只是一出可笑的闹剧—— 李曼如蓦地幽幽叹息,眸光从落地窗外收回。 黑夜的海德公园只是一团朦胧不清的迷雾,正如她深陷於过往的记忆。 她旋过身,再度来到客厅的吧台前,为自己斟了一杯白兰地。 从柯林斯城堡的晚宴,到哥哥为她准备的私人公寓,从浓烈辛辣的威士忌,到温润醇厚的白兰地。 她不停地回想,不停地喝酒,不停地让自己的脑海充斥著他的音容形影—— 长夜将尽,可她却明白,这样的自我折磨只是开始。 日出了。 金红的日轮破云而出,淡淡洒落温暖辉芒,为伦敦总是灰暗的市容抹上一层薄薄金粉。 程庭琛怔怔望著,望著总是薄雾弥漫的伦敦,难得有的灿暖阳光。他看著,双手插入裤袋,修长的背影挺直而潇洒。 好半晌,他终於自玻璃窗前旋回身,双唇划开半嘲讽的弧度。 没想到他傻傻地在客厅里沉思一夜,而这一夜之间占领他思绪的竟是同一个人的身影——一个他最痛恨的女人! 他走到黑色真皮沙发前,疲惫的身躯深深沉落,墨睫跟著一掩。 他不该觉得讶异的,从很久以前,他就发现李曼如的音容形影经常占据他脑海,尤其离婚前两人最后一次争吵,当时她激动愤怒的神情以及冷若冰霜的威胁一直深深烙印他心版。 她说,与她离婚必须付出沉重代价。 她说,她会尽全力打击他,让他在香港毫无立足之地。 她说,她敢爱敢恨,得罪她李曼如就别怪她手下无情。 她做到了,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声、信誉、事业,会操控在一个女人手里,会凭她一句话就让这么优秀出色的自己落拓不堪。 可她做到了,凭她在香港的影响力,让一向高傲的他在香港成了只丧家之犬。 想不到当年在香港的丧家之犬竟然能在英国苟活至今。 是啊,她很讶异吧?当年几乎可以说是被她逐出香港的他今日在英国竟已功成名就,取得一席之地。 她很讶异吧?可她知道他可是付出多少心血与努力才得以攀爬到如今的地位? 她可知道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成功,他除了日日夜夜不停工作,还得拚命去抢下那些旁人不敢接的案子? 她可知道为了接那些案子,他成了黑社会分子的标靶、狙击的对象? 他付出这许多心力,甚至不惜冒上生命危险是为什么?还不就是为了让她刮目相看! 还不就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的确优秀出色,即便遭受她打击,也有能力东山再起—— 一念及此,程庭琛忽地剑眉一紧,抓著沙发扶手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回打了一个成功的案子,举杯遥敬的对象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不是远在台湾的梦婷,而是李曼如! 而之后的每一回官司,当他最后得胜后第一个浮现脑海的人影也都是李曼如。 因为他要她看著,看著他一步一步迈向成功,看著昔日遭她重击的落水狗,今日却骄傲英挺,昂首阔步。 他要她看著他走向成功,证明他不是她可以随意操控、打击的男人。 他要她睁大眼,好好地看著! 第三章 “你最好找机会跟薇薇安道个歉。” “什么?”程庭琛猛然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瞪著那忽地闯入他办公室,正闲闲倚在门边的潇洒男子。 是他的学长威廉。班尼特,他双手交握在胸前,长腿也以一个闲散的姿势交叠著,浑身上下流露出一股玩世不恭的公子况味。 尤其是那对勾魂碧眸,多年来,他便是凭著这对勾魂眼游戏情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而今,那对不知迷倒多少女人的漂亮碧眸正凝望著程庭琛,蕴著淡淡嘲弄意味。 “我说,你最好跟薇薇安道歉。”威廉重复,语气慢条斯理。 程庭琛回瞪他,半晌,“凭什么要我跟她道歉?”他垂下头,重新埋首方才秘书送进来的档案夹,“我不认为自己得罪她。”语调是有意压抑的冷淡。 “你就是得罪她了,亚历。没有女人能忍受你公然在大众场合挑衅。” “是吗?”程庭琛挑挑眉,仍然不以为意。 威廉瞪他,良久,终於叹息,“英宇是我们的大客户,我们得罪不起。”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 “怎么?”抬头望他的黑眸一闪,“她打电话来施压了?” “没有。” “‘还’没有。”程庭琛修正威廉的说法,“她迟早会打来对你施压的,等著瞧吧。”他一顿,面容蓦地阴沉,“她就是这么一个不择手段的女人。” 威廉闻言,更想叹息了,“你既然明白她不好惹,为什么就偏偏要得罪她呢?” 程庭琛不语,只是耸耸肩。 “忍著点,亚历,现在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威廉劝他,“过几天我们几个合夥人就要召开会议,评估你是否能够升任合夥人,这个时候不宜节外生枝。” “英宇对我们的影响力有多大?” “很大。”威廉坦白地说,“英宇集团是我们排名第三的大客户,而五个合夥人中有三个跟英宇建设的董事长李麒私交良好。” “包括你吗?”程庭琛淡淡一句,面无表情。 “站在公司立场,我不希望失去英宇这个大客户。”威廉客观地指出。 “我明白了。”程庭琛颔首,语气不见丝毫起伏,“让我考虑一下。” 威廉凝望他,许久,“向她道歉,亚历。”最后叮嘱过后,他重新扬起嘴角,又是一贯开朗潇洒的神情,“工作完了早些回家,别老是一个人闷在办公室。” “我不像你天天有美女等著送入怀。”程庭琛淡淡自嘲,“没约会当然就在办公室工作罗。” “瞧你这么酸的语气,”威廉朗笑,“你可以约丽西出来吃个晚饭啊。” “丽西?”程庭琛一愣,“我前天晚上才跟她见过面。” “我也是前天晚上才跟薇薇安见过面,可己忍不住渴望再睹芳颜了呢。” “怎么?”他蓦地蹙眉,“你今晚约会的对象是薇薇安?” “怎么?”碧眸闪过调皮灿光,“不许吗?” “奉劝你不要。”他心一跳,语气却保持冷漠,“这种蛇蝎美人最好少沾惹为妙。” “我就爱这种辣脾气的美人。”威廉半开玩笑地说,“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就算死也别死得莫名其妙。” “放心吧,亚历,我跟她不过玩一场你情我愿的都会爱情游戏而已,能有什么伤害?”威廉眨眨眼,仍然笑得灿烂而无害,“我走罗,你也早点下班吧。” 语毕,他戏谑地挥挥手,旋过身,一面吹著口哨,一面踏著富有韵律的步伐离去。 一直到那挺拔的背影淡去於程庭琛视界,他仍然无法辨清那忽地涨满他胸膛的复杂滋味。 他最憎恨的前妻与他最尊敬的学长约会——该死的! 程庭琛不晓得心底那把怒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知道当他脑海一浮现出李曼如半偎在威廉怀里谈笑风生的画面心脏便忍不住重重一抽,而当意识到这对都属前卫的时代男女也许很快便会在床上水乳交融,更完全无法克制出声诅咒的冲动。 他不知道是哪一样比较令他生气——是李曼如竟敢招惹他的学长,或是威廉竟笨到要去追求那女人! 他只知道,他必须快点找到方法了结他与她之间的恩怨,否则心中这口闷气难出。 他们两个之间的恩怨,必须尽快了结! “刚才的会议你表现得很好,曼如。”男人蕴著讥刺的语音扬起,冷冷地逼向李曼如耳膜。 她从落地玻璃窗前旋过身,指间还扣著方才秘书尢她送上的espresso咖啡,迎向男人的脸庞平静无痕。 “谢谢你,国霖。”她甜甜地笑,笑意却不及眼眉,“以后还需要你多帮忙。” 她语气礼貌而平淡,可听在男人耳里,却仍是无法承受的打击。他瞥她一眼,几乎掩藏不住恨意。 李曼如心中明白,表面却若无其事,只微微扬起手臂,轻啜一口咖啡,一面优雅地品著,一面在脑海里估量著男人的敌意。 眼前的男人正是英华土地开发的副总李国霖,也是她安叔的儿子,她的堂哥,对她这个由集团主席亲自指派的空降总经理十分不满,更何况她甫上任便立即召开会议,除了聆听各部门主管的报告,也针对公司年度的营运目标及策略作了一番重新部署。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原以为稳坐总经理席位的李国霖面色大变,连表面的风度也快维持不住了。 她可不会同情他。 李曼如想,唇角依旧扬著清浅迷人的笑弧。 安叔是个老狐狸,偏偏养出这么个不成材的儿子,送来英国磨练两、三年却还是成不了气候,不仅在公司对外的业务上没什么足以称道的贡献,对内的营运也得不到员工的全心爱戴。 就因为没有几个主管或基层员工站他那一边,才会让她接收的工作如此出乎意料的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阻挠。 她只花了一星期,便让伦敦英华上下近百名员工承认她才是真正老板,不必理会专门狐假虎威的李国霖。 李曼如有把握这样的成果不仅能令她哥哥李麒感到欣慰,甚至父亲李开平都会大加赞赏。 可她自己却觉得不满意。 击败一个不成材的阿斗没什么乐趣,更别提任何一点成就感。与其留在英华陪李国霖玩这种不入流的斗争游戏,她宁可拨出时间来打理她的英群证券。 她一面喝著咖啡,一面盘算著英群证券伦敦分公司的营运时程表,至於李国霖,她甚至懒得多跟他说一句话。 “我记得哥哥对我提过,我们跟英宇建设在南威尔斯合作的游乐园开发计画,在收购土地方面遭到了一点困难。”这句话是不经意提起的,纯粹只是她用来打发与李国霖同处於她办公室既尴尬又无聊的时间而已。 可后者的反应却不甚寻常,李曼如甚至感觉到他硕大的身躯微微一颤,“只是小问题而已。”李国霖解释,可她却敏感地听出其间似乎语气勉强,“有一户农家硬是不肯割爱土地,谈什么家族的荣耀……你知道,就是这一类的废话,总之还不是只想乘机哄抬价码而已。” “那块土地多大?对开发计画有多大影响?” “没多大,不过数千平方公尺而已,偏偏夹在两块主要土地中间。”李国霖回答,粗浓的眉一蹙,黑眸却掠过两道异光,“放心吧,我已经派人跟那个地主做最后谈判了,反正他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狮子大开口,给钱就是了。” “是吗?那就辛苦你了。”李曼如微微颔苜,明眸直直凝定他,“谈判的人回来要他来见我,我要知道最新情况。” “知道了。”李国霖点点头,动作似乎有些僵硬,“那总经理忙吧,我先出去了。” “嗯。”目送李国霖的背影消失於门外后,李曼如唇畔的微笑迅速一敛。她搁下咖啡杯,拾起办公桌上的话筒,直拨李麒专线。 对方一接起电话,水红芳唇立即吐落清脆嗓音,“哥哥,你晚上什么时候到家?我要见你一面——” 一团混乱。 程庭琛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赶来这幢位於肯辛顿区的高级公寓,总之,他一醒神,人就已经在这儿了。 而这里,一团混乱。 苏格兰警场穿著制服的警探、看热闹的围观人群,甚至连好事的记者都来了,熙熙攘攘,全挤在雕花铁门外,将采用洛可可式细心打造的十二层楼公寓团团包围。 人声鼎沸,加上镁光灯不停地闪,令原本就因整个晚上与客户商讨案情而略感疲惫的程庭琛开始头痛起来,太阳穴微微发疼。 他努力排开人潮,神经不觉有些紧绷。好不容易,他抓到了一个正尽力维持秩序的警探。 “怎么回事?”他急切地问,可却得到对方一个狠狠的白眼。 “你是谁?这里是凶杀现场,滚远一点!” “我是律师。”他一面说,一面秀出自己的名片。 “我们这儿见鬼的不需要律师!我们已经有了法医跟检察官!懊死的!”年轻的警探不耐地诅咒,显然为这凌乱的场面感到厌烦,“这些见鬼的记者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高昂的吼声震得程庭琛包加头疼,他蹙眉,却决心问清状况,“里头发生凶杀案了吗?被害者是谁?” “一个香港人!还是一家什么建设公司的董事长……” 他心一跳,“李麒吗?”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那么果然是真的了。 得到年轻警探的确认后,程庭琛缓缓退到一边,两道剑眉蹙得更紧,神色亦凝重起来。 他想起约一个小时前在办公室里接到的电话—— “亚历,出事了。” “什么事?”虽然周围人声嘈杂,他仍认出手机另一端传来的是威廉的声音,“你不是正跟薇薇安约会吗?” “我跟她约了去她家晚餐,可到的时候却发现……” “发现什么?”他低哑著嗓音,心脏因听到李曼如与威廉在家里约会一阵拉扯。 “李麒死了!” “什么?” “李麒死了,被枪杀……” 李麒因枪击而致死。 当时正与客户讨论著案情的他一听到这句话便顾不得礼貌,立刻道歉告辞,匆匆赶来。 他不敢相信,上个周末在寿宴里还那么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被枪杀了?究竟为什么?谁干的好事? 曼如她——怎么办? 一念及此,程庭琛才蓦地醒悟,令自己放下一切匆忙赶来的原因正是李曼如。 才刚到伦敦不久的她面对新工作已然是重大挑战,这会儿身为英宇集团欧洲区领导人的兄长又遭谋杀,心理与生理上的压力肯定难以负荷。 包何况,她和李麒兄妹关系一向不错,当初他跟曼如闹离婚,李麒还亲自登门警告他,差点与他大打出手。 对曼如而言,李麒是个疼爱自己的好哥哥,如今乍然失去他,她心中肯定苦不堪言…… 懊死!程庭琛忽地在内心诅咒,两道英眉愠怒地蹙紧。 这些干他什么事?他跟李曼如早已毫不相干,她内心苦不苦干他阿事?她难过伤心自然有他人去安慰,根本轮不到他多管闲事! 他也不想多管。 他心里这么想,可偏偏步履不肯听他的,仍是驻足於原地不肯离去,直到一对男女的身影在一群警探的护卫下在公寓外的雕花铁门处出现。 曼如! 他不禁上前一步,瞪著裹著一身米色连身长裙的李曼如在威廉的扶持下,缓缓走向一辆黑色警车。 她容颜憔悴,神色却木然,只有微微红肿的眼眸显示她曾经哭过。 程庭琛心一紧,看著她在镁光灯的不停照射下木然地坐上警车,接著,威廉也跟著坐上去。 警车呼啸而去。 他静静伫立著,望著逐渐淡去的车影,黑眸中的神情深奥难解。 “爸,你放宽心,这边的一切我会处理的……嗯,他们已经起诉嫌犯了…… 我知道,我会好好代理哥哥的职位的……嗯,你好好保重,再见。” 币断电话后,李曼如无力地滑落在地,她背靠著墙,墨密的眼睫跟著悄悄掩落。 她感觉很疲倦、很累,这几天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把她累坏了。 首先是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上楼想找李麒谈南威尔斯的土地开发案,却惊觉后者横尸客厅。 望著哥哥不肯瞑目的惊恐面容,她当场崩溃,痛哭失声,连报案也忘了,还多亏与她约好一同晚餐的威廉替她处理善后。 之后的一切,更宛若一场恶梦。 谤据公寓警卫指证,当晚有一名衣著轻便的灰发中年人亲临拜访李麒,而根据警方绘图的结果,发现对方正是英宇建设目前积极收购的一笔土地的地主—— 麦克。葛林。 警方怀疑是因为英宇建设与英华开发行使手段恶意收购农家土地,导致麦克。 梆林怀恨在心,因而一时激愤开枪杀人。 检方在提讯麦克。葛林一整晚后,决定以涉嫌谋杀将他起诉。 消息传出,不仅没有安定市场大众惶惑不安的心,反而因为英宇集团形象受损,造成伦敦英宇集团关系企业的股票一律狂跌,连带影响香港的英宇集团,两地同时重挫,所有股东资产严重缩水。 连续几天,李曼如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从大股东到小鄙东,从李氏家人到小报记者,全都将矛头对准她。 远在香港的父亲一听到独生爱子遭人枪击的消息,当场便因中风入院,昏迷了整整一天才醒来。神智一清醒,立刻打电话给李曼如,以集团主席的身分要她暂代李麒在英国的职务,负责挽救集团企业危机。 乍然被交付此项重任的李曼如,不但要面对李氏其他族人的质疑,更要面对所有於此役遭受钜额损失的股东痛责。 几天奔波下来,她心力交瘁,身体累,心更累。 谁来救救她吧!她才刚到英国不久,对伦敦这边的家族事业都还未真正了解,竟然就被迫接下这样的重责大任,被迫负起挽救企业形象的重担…… 她何德何能,不过是一个将近三十的女人,就算再怎么精明能干,也无法强装坚强。 她只是一个失去哥哥的妹妹啊!为什么还没来得及为亲哥哥的去世感到哀伤,就必须挑起这一切纷然杳至的负荷? 天!谁来救救她吧? “……你还好吧?曼如。”微哑的嗓音刷过李曼如耳膜,她蓦地全身一凛,扬起头来。 是程庭琛!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瞪著他,半晌,不知哪来的气力忽地一骨碌站起,窈窕的身躯傲然挺立。 她瞪著他,抹去面上所有疲惫神色,只馀平淡无痕,“你来做什么?”她锐声问道,恨方才有一刻被他逮到自己的脆弱。 他没立刻回话,只是递给她一只保温杯,“我在楼下买的,你不是最爱喝espresso吗?” 她一怔,半犹豫地接过温热的保温杯,眼神仍是防备,“你怎么进来的?” “我告诉你的秘书我跟威廉同一个事务所,她就让我进来了。”程庭琛淡淡地说,“显然她过滤访客的技巧还有待磨练。” 李曼如瞪他一眼,接著低下头,打开保温杯盖。 一股香浓的味道立即扑向她鼻尖,跟著,眼前缭绕淡淡烟雾。她瞪著看来香醇好喝的咖啡,心弦蓦地一扯,眼眸微微酸涩。 幸亏咖啡的热气为她掩去了瞬间脆弱的神情,再抬头时,已是一贯的平静淡漠。 “你今天来就是特地送咖啡来给我喝?”她低声问,语音略带嘲讽。 程庭琛眸光一闪,俊容在制那间似乎掠过犹豫,可只一转瞬,又是面无表情,“你真认为我会那么好心,专程送咖啡为你打气?”他不答反问,语气漠然。 “如果你是来确认我是否撑得下去,告诉你,我可以应付得来。”她扬起下颔,强迫自己冷淡地回应,告诉自己他绝不可能纯粹来表达关心。 他今天来肯定另有动机也许是为了看笑话…… 一念及此,李曼如蓦地抿紧唇,清丽睑庞堆上淡淡阴霾。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仿佛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他主动开口道。 “那你究竟来做什么?” 湛幽的黑眸掠过一道光,“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为麦克。葛林辩护。” “什么?”保温杯伴随著尖锐的厉喊掉落在地,棕色的液体迅速流溢,满室咖啡芳香。 可李曼如完全感受不到,甚至没察觉出自已昂贵的西装长裤也沾染上几滴咖啡液体。 她只是瞪著程庭琛,瞪著那张平静无痕的俊容,心海毫无预警地翻腾滚滚浪潮,漫天狂啸。 “你、说、什、么?” “我要为麦克。葛林辩护。” “你要为麦克。葛林辩护?你该死的竟要为杀死我哥哥的凶手辩护?”她厉声锐喊,神智濒临发狂,“这是某种报复吗?程庭琛,你真恨我恨到如此地步,以至於竟然要为杀死我哥哥的凶手辩护?你真的……真的这么恨我吗?” “随便你怎么想,曼如,但我认为他不是凶手……” “他是他是他是!他该死的就是凶手!”她锐声喊,双眸泛红,完全失去了冷静,“而你这个没有度量、小气又自私的男人,竟然宁愿为一个凶手辩护,竟然为了报复我宁可赚这种黑心钱……” “住口!” “你以为你出面帮他,就可以帮他逃过罪刑了吗?你别作梦了!我警告你,我不会让你如意的!”黑眸怒睁,燃烧著熊熊烈焰,“我李曼如发誓,即便用尽一切手段,都绝不让你打成这副如意算盘!” “那么你尽避做吧!”程庭琛忽地低吼,也被她挑起了漫天怒气,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子逼临她,“尽避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吧,李曼如,我不在乎!” 黑眸灿灿,射出两束慑人怒焰,“告诉你,我程庭琛已经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了,你要跟我斗,谁胜谁负还不晓得呢。” “我……我会要威廉将你逐出事务所,让你当不成合夥人!” “请便!我早有心理准备,大不了自行开业。”他睥睨她,语气既嘲弄又冷傲,“这里不是香港,曼如,只要我的律师执照没被吊销,我不怕没案子接。” “你——”她气极,杏眸圆睁,纤纤玉指一扬,指向办公室门口,“你滚!宾出我的办公室,滚!” 他冷冷瞪她一眼,“我会离开,可绝不是用滚的。也许你的眼睛不灵光,可请你看清楚,我是人,不是一条你可以呼来喝去的狗。” “是吗?”她回瞪他,怀疑似地朝他上下打量,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甚至比他还冷淡几分,“在我眼中,你比一条狗高贵不了多少。” “尽避逞口舌之利吧。”他不怒反笑,“等这桩案子开庭,你自然明白我程庭琛是不是一个能任你讽骂怒责的男人。” 她蓦地蹙眉,呼吸因他阴森至极的神惰紧紧一凝,“你……究竟想怎么样?” “何不走著瞧?”他冷冷回应,黑眸阴沉合郁,教人无法认清其中意味,“总之你过去对我所做的一切,我会加倍讨回。” “你!”她藕臂一扬,眼看就要摔去一巴掌。 他却反应迅速地接住,将她柔女敕的手腕紧紧扣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你教我的。” 他激烈的手劲弄得她手腕发疼,可她却毫无所觉,眼眸一迳怔怔地望著他面上两汪深不见底的墨潭。 忽地,纤细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是认真的。 看著电视萤幕传来他对著摄影机静定发表宣言的画面,李曼如蓦地深深呼吸。 他是认真的,当著采访记者、当著全国观众面前宣布他要为这桩凶杀案的嫌犯麦克。葛林辩护。 “……程先生,听说英宇集团跟贵事务所的关系一向良好,怎么你会决定为凶嫌辩护呢?”在沸沸扬扬中,一位记者拉高嗓音问道。 “我们与英宇确实关系良好。可这并不妨害我实现正义的理想,”他坚定地对著镜头说道,露出他那招牌的“百万烛光”的微笑,“我相信我的当事人是无辜的,我愿意为他争取鲍平与正义。” 鲍平与正义? 李曼如瞪著电视萤幕,强忍著想要搬起重物砸电视的冲动。 他称之为那个凶手辩护为争取鲍平与正义?他该死的竟敢如此不要脸地在所有人面前装出这么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他才不是什么维护公平与正义的大律师,只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公报私仇的伪君子! 他说那个麦克。葛林是无辜的,难不成有罪的倒是她无端被枪杀的哥哥,难不成他遭人枪杀还算是报应? 那可恶的男人!明明是睁著眼睛说瞎话,偏偏还有英国这群不辨是非的媒体跟著他起哄…… “曼姊,曼姊?”清亮的嗓音忽地扬起,唤回李曼如迷蒙的思绪。 她回眸,望向她留著一头秀丽长发的女特助——庄静。 庄静跟她好几年了,这回被父亲与哥哥拉来英国,她谁也没带,可却要求庄静无论如何要跟著。因为细心温婉的庄静一向是她最得力的助手,也唯有她,能察觉出主子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有动静吗?”察觉一向沉稳的庄静面色有些苍白,李曼加立即知道不妙。 因为英宇集团这几天股价连续重挫,她担心有人乘机扫货,特别要求庄静替她注意市场状况。 现在看来,得到的肯定不是好消息。 “市场上好像有人正趁低吸纳英宇集团的股票,英宇建设、英华开发,都发现有人持续吃货。” “是吗?”李曼如沉吟,早有心理准备,“香港那边也是这样吗?” “嗯,我请人查过了,香港那边英宇建设的股票这几天累计下来已被吸走百分之二的流通股数,还在持续增加中。” “买家是谁?” “不确定。”庄静蹙眉,“买家是透过好几个不同的经纪商买入的,也许是同一个,也许是不同人……暂时还查不出来。” 丙然有人趁低在市场上大量扫入英宇集团的股票,尤其是核心事业——英宇建设。 李曼如咬唇,脑海迅速玩味著特别助理告知的消息,愈是细想,愈觉得一切不单纯。 事情这么巧,哥哥一遭人谋杀,英宇集团的股票应声下挫,市场上便有人开始大量扫货。 她几乎可以肯定在市场上默默吃下英宇股份的人绝对是李氏家族中人——不是李开安就是李开云,或许两派联合。 是巧合?或是预谋? 不,不可能是预谋,她不相信那些李家人会为了争权而杀了她哥哥。 她咬牙,硬生生推开脑海不受欢迎的念头。 他们本来就想掀起派系斗争,只是正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已。 李曼如想,唇角拉开嘲讽弧度,半晌,黛眉忽地一凝。 问题是,一心为凶手辩护的程庭琛是否也涉入了这件事?他坚持为凶手辩护只是单纯为了与她作对,或具有更深一层的动机? 一念及此,她心脏蓦地重重一抽,激烈地疼痛起来。 程庭琛——真这么恨她吗?不仅要为杀死李麒的凶手辩护,让她哥哥死不瞑目,甚至参与了她李家的家族斗争,以斗垮她与她父亲为目标? 他真这么恨她,不仅要毁了她,连她父兄也逃不过他的报复? 天!她合眸,紧握双手,唇瓣苍白微颤,心海狂潮却一波接一波,愈推愈高…… 庭上,我的当事人无罪。 今天早上法庭初次开审,程庭琛对法官以及陪审团自信满满的宣称忽地在她耳畔回旋。 庭上,我的当事人无罪。 不,麦克。葛林有罪,他杀了她哥哥! 庭上,我的当事人无罪。 他也有罪,因为他竟然为了私利不惜为杀人凶手辩护! 庭上,我的当事人无罪…… 懊死!她不会轻易让他得逞的,他要玩游戏,很好,她就陪他一块儿玩! 李曼如想,倏地眯起眼,瞪向电视萤幕的瞳眸火爆而危险。 她就来陪他玩这场游戏,看最后究竟谁胜谁负—— 等著瞧吧。 第四章 这是一间很小的律师事务所。 二十公尺见方的空间里除了两扇玻璃帷幕隔出了半开放式的律师办公室,包括助理的办公桌、档案柜、会客的沙发椅、茶几,以及煮茶冲咖啡的茶水间都是完全开放的,只要一进事务所大门便一览无遗。 虽然小,却不拥挤,布置简单,却井然有序。 大门旁的绿色盆栽以及墙上错落有致的几幅印象派仿画,甚至为这间小小的事务所增添了几分其他大型事务所难以寻得的温馨及舒适感。 这儿的装璜不像大型事务所那样冰冷肃杀,让一般老百姓感觉喘不过气,反而让他们觉得这儿是亲切的、和善的,让经常是怀著满腔忐忑不安的他们在进门后,一颗心便难以理解地缓缓安落。 这儿是能替他们解决困难的地方,这儿的律师更能帮助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伸张正义。 他们可以信任这家事务所,更能信任这家事务所的主人——亚历。程律师。 满心恐慌的麦克和他同样惊慌不定的老婆雪莉一进到这里,便感觉一阵奇异的安心,两人表情同时舒缓,被助理招呼坐上沙发的身子也不那么僵硬。 “两位请坐,我去替你们冲一壶茶。”年轻的助理小姐笑容可掬,“薰衣草茶怎么样?有助於放松心情哦。” “谢……谢谢。”麦克点头,满是皱纹的脸庞攀上颤巍巍的笑,看来冰冷无温度的灰眸漫上了几许暖意。 他今年五十多岁了,匆匆的岁月与辛勤的工作在他面上烙下了无数道无情的印痕,甚至连一头黑发也早已染成丝丝苍灰。 老罗——他,以及他的妻子雪莉,后者年轻时漂亮的棕发现在也杂了一团灰白,眼角、颊畔同样刻画著岁月的纹路。 他们俩都老了,两个孩子却都才刚上高中,多年来辛苦勤劳的工作只为了给孩子们更好的成长环境,可不知为什么却扯上了这桩凶杀案,闹得一家四口镇日惶惶不宁—— 一念及此,麦克不觉叹了一口气,一对老眸抬起,正对程律师淡然微笑的俊容。他一惊,连忙就要站起,“程……程律师……” “请坐。”程庭琛一展手臂,压下麦克意欲起立的身子,“坐,别客气。” 他对惶惑不安的夫妇微笑,在两人对面的沙发落坐。 “程律师,真的不好意思。”虽然被程庭琛压入沙发,麦克壮硕的身躯仍是不安地在沙发上蠕动著,“为了我,害你被迫离开原来的事务所……” “无所谓的,麦克。反正我早有自立门户的打算,现在只不过是提早实现这份理想罢了。” “是啊,程律师本来就打算自己开间事务所的。”助理小姐忽地插入,笑吟吟地在茶几上搁置一壶花茶,以及三个精致的碧绿瓷杯,“他从前就常常跟我这么说呢,还要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跟著他。” “没办法,茱迪泡的花茶好喝嘛。”程庭琛随著助理的口气半开起玩笑,双手似是无奈地一摊,“为了天天喝到这种好茶,无论如何也要带她一块走罗。” “是吗?”麦克微笑,明知两人一搭一唱有大半成分是为了安抚他,心底不禁窜过一道暖流。 “喝点茶吧。”程庭琛以眼神鼓励他,“顺便再仔细告诉我一遍八月二十六日那天晚上的一切经过,仔细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漏了的细节。” “是。”麦克点头,捧起茶杯浅啜一口,思绪再度飞回凶杀案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八点二十分左右,天空还是微微亮著的时候,他孤身一人来到英宇建设董事长李麒的公寓。 他专程从南威尔斯赶到伦敦,便是希望能见李麒一面,只是打电话给他时发现他已离开办公室,这才遵从著秘书的指示来到他的公寓。 他告诉李麒想与之商谈英宇想买下他家农地的事宜,对方也慨然应允,答应在自家接见他。 将近八点半,他进了李麒位於十二楼的公寓,李麒热烈地招呼他,甚至还请他喝了一杯调酒。 可他却没有心情喝,几乎没多久便爆发了压抑许久的情绪,对李麒抗议英宇建设不该使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强硬要收购他的土地。 李麒似乎有些不明白他为何情绪如此激动,只要他静下心来,尽避开出他要的价码—— “我说了不卖不卖!你们听不懂吗?那块土地是我祖父传下来的,我们从来就不想要它开发成什么见鬼的游乐园!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商人为了赚钱什么也不顾,哪里会在乎这么大的土地开发以后会造成多少生态破坏的问题?哪里会在乎拥挤的人潮会毁了我们这个村落的宁静……” “葛林先生,你冷静一点,对於生态环境的问题,我们已经请专家做过详细评估……” “什么见鬼的评估!还不是你们砸钱买通那些狗屁专家帮你们写的生态评估报告!哪个笨蛋会信这些?更别说你们为了收购我们的土地使出的那些卑劣手段,傻子才会去相信你们那些评估报告!” “葛林先生,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手段卑劣,到底英宇是哪里做得不合理,惹得你如此火大了?” “你……居然有脸问我?你们为了迫我答应卖地,不仅故意截断我的水源,还常常找人破坏电缆,让我们断水断电,别说田里的农作物,连人的日常生活都有问题!包别说你们还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们之所以坚持不肯卖地是因为土里埋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什么意思?” “你们诬赖我们杀人!懂了吗?为了收购土地,你们竟然可以到处散播如此恶意的谣言,简直过分至极……” “听了这些后,李麒的反应如何?” 程庭琛沉稳的嗓音镇静了麦克因回忆再度陷入激动的心神,他眨眨眼,深吸一口气。 “他说对这些完全不知情,他说会仔细调查一切,要我给他几天的时间。” 麦克低哑地说,“然后我就离开了。” “确切的离开时间是?” “我没有很注意。”他轻轻咬唇,针对这一点他想了很久,却总是无法记起正确时间,“我只知道当我走出公寓大门外坐上计程车时,好像刚过九点没多久,因为车上的广播正在报导整点新闻。” “根据公寓的电梯监视摄影机,你下楼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五分,可守门的警卫却没看到你出去的身影——也许是那时候他正盯著电视转播的足球赛,他没看到你出去,可九点零五分左右的时候李麒的妹妹李曼如开车回来,要他为她打开车库大门,接下来在九点十五分左右,威廉。班尼特也开车前来,要求警卫打开车库门让他停车,警卫以对讲机通知李曼如,却发现无人接听,他再按下李麒的对讲机,李曼如接了,可声音却破碎不堪,警卫才发现情况不妙,与威廉一块儿上顶楼查看——”程庭琛忽地一顿,陷入深思。 谤据摄影机显示的时间,曼如是在九点十一分坐上电梯直达顶楼。她并没有回到自己在十一楼的公寓,而是直接到李麒的公寓,若不是突然心血来潮,就是两人原本就有约。 可她约李麒做什么呢?她不是早约好了跟威廉共进晚餐的吗? 在八点五十五分到九点十一分这短短十六分钟的时间有任何人闯进李麒的公寓吗?如果有,又是以何种方式?因为警卫跟电梯监视摄影机在这段时间内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啊。 莫非…… “程律师,你想……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杀了自己的哥哥?” 程庭琛一震,惊愕的眸光射向忽然发言的葛林太太,后者蹙著眉,严肃地道出了他不敢宣诸於口,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疑问。 曼如她——有可能是她杀了自己的哥哥吗? 不可能的!他不相信! “我想我们可以暂时排除这样的怀疑,葛林太太,”他端肃神情,极力压抑一颗跳动遇於剧烈的心脏,“李曼如跟她的哥哥感情很好,应该没有杀人的动机。” “可是……我觉得那女人不简单,就是她把你赶出原来的事务所,不是吗?” “曼……李小姐她的个性是激烈了点,可还不至於会谋害自己的哥哥,她没那么恶劣……” “程律师,你怎么能确定?” “我……就是知道。”他喃喃低语,心脏莫名地绞紧。 不会的,曼如不会杀人的,她不会是这么可怕的一个女人。 她不会的—— “李小姐,你刚刚说你是在晚上九点刚过的时候回到那幢公寓的。” “是的。”李曼如扬眸,直直凝定眼前正冷静质询著她的男人,倔强的星眸一瞬不瞬。 程庭琛——她真恨他问案时如此镇定淡然的风格,即使面对的是一个他憎恨的女人,他依旧专业地不流露出任河私人感情。 他真不愧是现今英国炙手可热的名律师,果然有一套! 她咬牙,静静瞪著程庭琛,后者走近她,一只手臂闲闲搁上证人席。 “你回公寓,却不直接回到自己的住所,反而先到楼上找李麒——为什么?” 他问,语气似乎淡然,锐利的眸光却如鹰集,紧盯他的猎物。 李曼如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跟哥哥约好了与他商谈一件事。” “什么事?” “南威尔斯的土地开发案。” “也就是我当事人‘被迫’出售自家土地的那桩开发案。”程庭琛瞥了一眼陪审团,静定的言语仿佛是在解释,在某些字眼特别加强的语气其实有意加深陪审团某些印象。 李曼如不笨,自然明白他在玩什么把戏。 他根本有意加强英宇集团欺压百姓的负面形象,藉以争取陪审团对麦克。葛林产生同情。 任何一个聪明的律师都会耍弄这样的伎俩,而工於心计的程庭琛自然是其中伎伎者。 她瞪他,拚命克制想要出声反驳的冲动,明白自己只要一开口与他争论便等於踏入他设下的陷阱。 他就是故意要引她抗议,故意将话题导向英宇集团涉嫌非法收购的手腕—— 她才不会上他的当。 她冷冷地望他,而他亦冷冷回凝。 “你对那桩土地开发案有什么‘疑虑’吗?否则为什么一回家就急著跟李麒讨论?” “我没有什么‘疑虑’!”她语气冰冷,“只是因为刚刚接下英华开发总经理职务,觉得有必要对整个案子做一个全盘的了解而已。” 她语调淡漠,神情同样平静无痕,可心脏却早已悄然加速。 不,她绝不会告诉程庭琛其实自己是因为跟李国霖谈过,觉得这件开发案似乎还有内幕,所以才急急找李麒问明一切。 她绝不会告诉他,因为他肯定会拿来大作文章,更进一步污蔑英宇以卑劣手段强制收购农家土地——不,她绝不会让他有机会这么宣称,她绝不会让他得逞的! 她凝睇他,星眸里灼亮的火苗只有靠她极近的他才能认清,可他却只是淡淡一扯嘴角,不以为意。 “李小姐,对我当事人宣称,英宇建设以断水断电并制造谣言的手段逼迫他出卖土地这一点,你有何看法?” “一派胡言。” “是吗?”利锐的眸光一闪,“如果不是贵集团欺压我当事人这名小小百姓,他又何须亲自找上英宇董事长李麒家里理论?” “抗议!”控方的检察官忽地起立激昂地喊道,“庭上,辩方律师……” “庭上,”程庭琛反应迅速,冷冷截断检察官还未出口的言语,“我只是想厘清事发当晚我当事人出现於李麒公寓的原因。” “抗议驳回。”法官轻敲庭槌。 检察官皱眉坐下,而程庭琛则继续望向面无表情的李曼如。“请回答我的问题,李小姐。” 李曼如深深吸气,唇间掷落清冷言语,“为什么程律师坚持是我们英宇欺压麦克。葛林?难道不可能是因为他个人太过贪心,为了拉高土地价码所以才上门找我哥哥谈判?”她停顿一会儿,倏地冷凝的眸光充满挑战性,“为什么你不认为是麦克。葛林因为勒索不成,所以恼羞成怒杀了我哥哥?” 她话语方落,陪审团席间便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李曼如知道自己的挑衅已然产生效果,冷冷一笑,迷人的凤眼嘲讽地对上程庭琛。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如何诡辩。 可他却似乎依然不以为意,静定的面容丝毫不显动摇,仿佛完全不把方才她的反将一军放在眼底。 “只因为我当事人在李麒被谋杀当晚,恰巧曾经进入他的公寓,你就认定他是凶手?” “没错。” “在没有目击证人,甚至找不到行凶枪枝的情况下,你仍然坚持这样薄弱的片面认定?” “对,我就是这么认为。” “那么你呢?” “……什么意思?” “李小姐,在你哥哥被谋杀於自宅的当晚,”他一字一句,嘴角微微弯起某种诡谲弧度,“你不也在他的公寓吗?” 李曼如闻言,蓦地倒抽一口气。 不只她,包括陪审团以及旁听的民众许多人都逸出了惊异的轻呼,无数道带著怀疑的眼神倏地交错射向她。 她感觉脊背发冷,轻颤的唇瓣却吐逸不出任何一个字。 她只是木然呆坐著,惊恐的眼眸直直望向程庭琛,而心脏在这样的慌乱无措间紧紧纠结,一阵酸一阵痛,折磨著她全身上下。 他……他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暗示她……也是杀死李麒的疑凶…… 她怔然望他,望著那张表情淡定却也冰寒冷酷的俊容,望著那个多年前曾令她深深爱恋的男人—— 虽然对他的爱已逝,情也成空,虽然两人短暂的婚姻只是一出可笑的闹剧,但她从来料想不到他竟会当众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就算在最幽暗悲怆的梦里,她也不曾这么想过…… 墨睫缓缓掩落,她静静地感受著那道忽然窜过全身上下的强烈冷流,静静感受著全身血液瞬间被抽空的滋味——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与空虚。 第二次开庭过后,英国的报章杂志,尤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小报迅速传出了这样的流言—— 盎家女谋杀亲哥哥,夺财兼夺权? 类似这样的耸动标题出现在多份报章杂志,标题下,往往是充满悬疑风味的长篇大论,将整件事情捕风捉影成了一桩豪门奇案。 虽然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李曼如涉嫌谋杀自己的亲哥哥李麒,仍有不少的小报记者兴致勃勃地开始旁徵博引,猜测著引发这位美艳动人的富家千金行凶的动机。 为了庞大的家产?有可能。 为了夺占亲哥哥在李氏家族企业首要接班人的地位?当然也有可能。 为了争风吃醋,不满从小三千宠爱集於李麒一身?非常可能。 其中一家小报更神通广大地挖出了她高中时代的旧闻,“……连全校第一名的荣耀这个高傲的千金小姐都不屑与人共享,更何况万贯家财与继承人身分?” 至於她与他曾经结婚却又快速离婚的前尘往事,更被那些好事的记者当成头条新闻大炒特炒,虽然他们无法挖出当初两人离婚的真相,可对离婚后她对程庭琛在香港的全面封杀倒是调查得清清楚楚,以此引证,再度嘲讽她是个气量狭窄的女人—— 她想必恨死他了。 程庭琛抛开报纸,放松背脊靠向舒适的办公椅,利眸微敛,陷入深思。 没想到那些记者竟连他俩曾经结婚这件事也查出来了,还拿此大作文章,以李曼如从前对付他的手段证明她是个可恶复可怕的女人。 接下这桩案件的他,成了不屈於她威胁的勇敢男子,而将他赶出事务所的她,成了人人怀疑的恶女人。 他该高兴的,该庆幸英国的媒体几乎全站在他这边,笔下对他回护留情,并以之引导社会舆论。 这样同情他并且怀疑李曼如的舆论,是极有可能帮助他这件诉讼案胜诉的。 他实在应该为此感到得意,不仅可能因此漂亮地打赢一场辟司,更能以此重重打击李曼如及英宇集团,达成他的报复。 他应该觉得高兴的,可为什么他的心却会如此地疼痛,如此怅然,如此空虚? 他不但不感到丝毫复仇的喜悦,反倒觉得微微歉疚,因他为了胜诉,不惜以这样的方式转移社会舆论的焦点。 他为了洗清麦克的嫌疑,不惜拖李曼如下来趟这淌浑水—— 她肯定会因此恨他的,无庸置疑。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因为她的憎恨感到落寞呢?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为什么他竟会觉得一点也不开心…… 清脆激昂的高跟鞋声响忽地在地面敲起,由远至近,直逼程庭琛耳膜,他茫然地眨眨眼,还深陷於迷蒙的神智因一份重重掷落他办公桌的报纸乍然惊醒。 “程庭琛,你做的好事!”随报纸之后而来的,是李曼如高昂尖锐的嗓音,拔峰而起,在室内回旋不绝。 他扬起眸,眼底映入李曼如清艳绝美的容颜。 她怒气冲冲,紧蹙的秀眉以及紧抿的樱唇在在显示了她对他的愤恨,而一对璀璨灼亮的星眸,更燃著漫天烈焰,威胁要吞噬他。 “你究竟想怎么样?暗示我涉嫌谋杀还不够?还要对这些小报提供我们俩曾经结婚的消息?”她冲上前,粉拳在他办公桌上敲出砰然声响,“我想不到你是这么一个会作秀的男人,为了报复我,不惜让自己扮成遭前妻痛击的可怜虫,好博取大众舆论的同情!” 他眯起眼,“我不需要舆论的同情……” “不需要?那这是什么?”她火爆地指向方才掷落他桌上的报纸,“你就这么一点骨气也没有吗?程庭琛,”秀丽的樱唇扯开嘲讽的弧度,“用这种方式争取同情,不怕人家笑你是个连自己妻子也斗不过的软弱书生?” “你——”他倏地拍案起身,射向她的眸光炽热而危险,“李曼如,你说话客气一点!注意一下你现在是在谁的地盘!” “在谁的地盘?”李曼如不屑地冷哼一声,明眸故意梭巡装潢简单的事务所一圈,接著黛眉一挑,双手夸张地在空中挥动,“还不就是你这条狗的新狗窝? 因为被赶出赖了五年的好地方,只得因陋就简随便在垃圾堆建的破狗屋。”她睨他,冷冷微笑,“怎么?住在这种挡不得风、避不得雨的狗窝感觉如何?是不是终於有回到了家的感觉?毕竟这种破屋才真正适合你的身分啊。” 她言语挑衅,极尽嘲讽之能事,就是修养再好的人听到后都会忍不住当场发飙,何况一向与她不对盘的程庭琛。 他简直气疯了,湛深的眼眸泛红,挺拔的身躯微微颤抖。 见他激动的反应,李曼如仿佛满意了,唇角牵起浅浅笑纹,“我警告你,程庭琛,想跟我斗就光明正大,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死命瞪她,半晌,好不容易稍稍冷静,“哦?我的手段怎样下三滥了?” “你故意暗示我谋杀自己的亲哥哥,又百般丑化莫宇集团的形象,就是下三滥的手段!”她语音清冷,却掩不住满腔怒意,“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只为了胜诉就不惜这样胡说八道!” “你怎知我没有证据?” “难道你有?” 他微微冷笑,“关於你是否杀人的证据也许没有,可对於英宇建设非法收购土地的指控我可是有充足证据。” “是吗?”她心一跳,神情却仍强装镇定,“你有什么样的证据?” 他不语,默然凝望她许久,眼神里蕴含的深刻意味几乎将她逼疯。 她悄然匀定呼吸,“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我有一份自白书。”他截断她的话,语调毫无起伏,“还有一个自愿作证的证人,他会告诉我们英宇集团的高层主管是如何命令他不择手段达成收购土地的目的。” “你……胡说。”她抗议著,但语气己微弱许多。 “我是否胡说,等下次开庭你就知道了。” 她惊慌难耐,“你——” 而他冷冷睇她,“李曼如,你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跟我争论这些,还是快点回去处理你的家族事业吧。”语调讥嘲而讽刺,“过几天你们英宇集团的股价怕会跌破净值呢。” 跌破净值! 程庭琛冷淡的言语恍若暮鼓晨钟,瞬间敲醒李曼如的神智。 她怎么会忽然忘了呢?这一切混乱的情况除了让英宇摇摇欲坠的企业形象更雪上加霜,英宇集团关系企业的股价更会再度应声重重滑落。 就算她请父亲调集再多资金,恐怕都无法稳住盘势,更何况父亲大病未愈,这些消息传去香港肯定令他病情再度加重。 天!她就要稳不住家族企业了,英宇要不毁在她手里,便是落入她那些虎视旦旦的叔叔伯伯囊中。 不论最后情况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所乐见的,更不是特地派她前来英国的父亲与哥哥乐於见到的结果。 他们对她寄望如此之深,她不能令他们失望! 否则不仅死去的哥哥无法瞑目,连她重病的父亲都会无法承受—— 不!她不能让那样的情况发生,无论如何不能让那样的情况发生! 她必须挽救,就算拚尽性命,她也要挽救英宇的股价与企业形象。而要挽救英宇,就需要眼前这男人手下留情…… 她望向程庭琛,星眸黯淡,沉寂而无神。 难道要她求他吗?要她放下尊严,求这个男人对英宇手下留情吗? 她狂乱地想,双拳一收一放,呼吸一下缓、一下急,胸膛起伏不定,面容亦忽青忽白。 难道真要她李曼如抛弃自尊去哀求程庭琛吗? 不,她做不到,无论如何做不到…… “曼如,你怎么了?”他独特低哑的嗓音忽地扬起,居然像蕴著某种关心,“你的脸色看来很苍白——” 不!她不需要他关心,不需要他这种假惺惺的关心!他明明就正在心底嘲弄著她的惊惶失措,又何必装出这么一副担忧焦虑的模样? “你不要碰我!”当程庭琛上前一步,试图想抓住她的手臂时,她终於爆发了,菱唇迸出激烈言语,“走开!不要碰我!” “曼如,你冷静一点……” “滚开!你这个假好心的伪君子!”明眸射出两束灿然烈焰,“离我远一点!” “曼如……” “告诉你,我不会认输的!你休想以为这样就能击倒我,我不会倒下的!” 她瞪他,一面锐喊,激颤的身躯一面后退。 她不会倒下的,不会倒下的,他休想整倒她,休想…… “我们之间,还有得玩呢!”抛下最后一句后,她倏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程庭琛的事务所。 她翩然如蝶,迅速飞离现场,唯恐慢了一步,自己不争气的泪水便会夺眶而出。而他,便会轻易揭开她努力挂牢的坚强面具。 她冲出事务所大门,冲下五层楼,跟著冲入伦敦大雨滂沱的黑夜。 雨幕细细密密,当头罩落她全身,冰寒的冷意跟著沁入她柔女敕肌肤,沁入她血管脊髓,沁入她惶乱伤痛的心。 她浑然未觉,只拚命眨著眼睑,拚命想在迷蒙的雨幕中认清回家的路。 可她找不到,不仅找不到归途的方向,甚至连她停在大楼底下的轿车都寻不到了,触目所及的,只是一片茫茫雨雾。 究竟在哪儿?她的车究竟在哪儿? 她慌然四顾,拨开遭冰雨浸湿、紧紧贴在颊畔的发丝,可依然看不清,她只得抬起双手用力拭过脸庞—— 看到了,就在那里! 终於寻到自用轿车的她来不及感到欣慰,匆促举起的步履便一个颠箕,窈窕的身躯跟著狼狈地摔倒在地。 这一跤,跌得她好疼,不仅跌破了膝盖,还有一向小心呵护的自尊。 她咬紧牙关,双臂撑住地面,挣扎著想起身,可右脚踝却扭伤了,教她一个不稳再度跌落在地。 起来!李曼如,起来! 她在心底命令著自己,拚命要自己爬起来,可大雨击得她全身好痛,而刺骨的寒意又逼使她不停颤抖。 好痛,好冷。 意识到最后,只有这四个字占据脑海。 好痛,好冷—— 第五章 “好痛,好冷……” 嘶哑痛苦的低喃朦胧地自两瓣菱唇间吐逸,幽微的、细细的,像来自远古的泣喊,震动人心魂。 程庭琛听著,几乎无法自己,两道英挺的剑眉紧紧。 曼如—— 她一向是那么高傲自信又神采奕奕的一个女人,如今却因为身心同时超过负荷,在大雨中失神晕去。 若不是他感觉不妙,随著发狂奔下楼的她也跟著冲出大楼,恐怕她现在还躺在雨夜里,无人闻问。 若是那样,她就算不死,也肯定染上严重肺炎…… 幸好!程庭琛忽地深深呼吸,莫名地有股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幸好他追下楼去了,而且将她抱回事务所。 他扬起手臂,毛巾轻轻覆上她湿透的发,为她擦拭著。她毫无所觉,躺在沙发上任由他摆布,神智显然已陷入昏迷。 他温柔地擦拭著,神思有片刻恍惚。 记得好久以前他仿佛曾经醉倒街头,当时也是她亲自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回家,之后更细心照料他。 记得那晚他吐得乱七八糟,可她丝毫不显厌恶,拿起毛巾温柔地为他拭去身上的秽物,就像他现在擦拭著她的湿发一样。 曼如她——当她愿意的时候,其实也可以十分温柔的,温柔而善解,完全不似平日的任性自我。 对她深爱的人,她是可以非常温柔而细心地对待的,她便曾经那样对待过他,当他有一阵子为了梦婷另嫁他人而自甘堕落的时候。 要不是有她,要不是有她在一旁呵护与鼓励,他怀疑自己能那么快从失恋的打击中重新站起来,他怀疑自己能那么快修复因失恋而破碎的自尊。 我了解你,庭琛。我知道愈是骄傲的男人,在受到创伤后反应会愈发激烈。 在那段期间,我看到你骄傲却又软弱的一面,我看到了你的内心。 我看到了你的内心,庭琛,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没错,她说得对。一念及此,程庭琛忽地长长地、幽幽地叹息。 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但这世上唯有她——唯有曼如曾经看到他软弱的一面,就连梦婷,也只以为他一向是坚强而自信的,从不知他也会软弱、也会受伤。 只有曼如,只有曼如见识过他堕落而软弱的一面,只有曼加…… 拭乾她俏丽有型的短发后,他移落目光,望向她裹在白毛衣黑长裤内的窈窕身躯。 她必须换下这身湿透的衣衫,否则肯定会发烧的,问题是,谁来换? 茱迪已经下班了,事务所除了他再没其他人,可若曼如醒来,得知是他为她换的衣衫,她肯定会气疯的。 那又如何?想著,程庭琛俊逸的嘴角忽地一勾。反正她早就对他恨到极点了,就算再添上这一笔,两人之间的恩怨不见得就比之前少了些。 “对不起,曼如,你也不希望生病吧?”他喃喃,不知是在徵求她的同意或只是自我安慰,一面说著,一面就动手解下她的罗衫。 视线才触及她莹腻洁白的胸脯,过往的记忆便排山倒海袭向他。他呼吸一紧,迅速掩落眼睑。 他还记得这副美好的娇躯,记得自己曾经怎样热切地让双唇在她每一处肌肤上烙下印记,记得她如何热情如火地将一双修长的腿交缠住他——他完全记得,记得太清楚了,他记得除了她,他不曾跟任何一个女人有过那般激烈的。 就连他曾经最爱的梦婷,与她之间的也只宛若细水,温柔涓涓,可与曼如所共享的,是连现在回忆起来也会忍不住全身颤抖的狂野激情。 一个人——怎么会在深深恨著另一个人时,却还无法忘怀曾经与她共赴巫山云雨,忘不了那火热而美好的感觉呢? 简直该死! 他蓦地深吸一口气,合著眼以最快的速度褪下她的上衣与长裤,而当双手落上她浑圆的乳峰时,他有数秒颤抖,接著,一咬牙,连她的内衣也一并解下。 现在她是完全赤果了—— 纵然眼眸紧闭,脑海仍是不知不觉地勾勒起活色生香的画面,他再度诅咒,感觉毛巾所及之处,都彷佛有一股热焰穿透毛巾烫上他双手,然后狠狠侵入他全身血流。 再也无法忍受全身血流濒临沸腾的燥热感,他忽地甩落毛巾,一口气冲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背靠著玻璃屏风,不停粗重喘息。 半晌,当他好不容易稍稍匀定自己过於急促的呼吸,才扬起手臂,取下吊在墙上的一件厚法兰绒衬衫。 缓缓旋身,走向躺在沙发上的李曼如。 “有一天,我会让你爱我比爱汪梦婷多。” “然后呢?” “我要你也为我堆一个雪人,一个完完全全、百分之百属於我的雪人。” “你想要雪人?” “我要‘我的’雪人,当有一天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超过汪梦婷,我要你送我一个独一无二的雪人。” “……” “你答应吗?” “……” “答应我,庭琛,答应我!” “答应我,答应我……”在辗转而朦胧的呓语中,李曼如流失的神智逐渐地、一点一滴收回。 终於,她清醒了,两扇墨密的眼睫眨了眨,微微迷蒙的眼瞳映入的是一面米黄色的天花板。 这里是哪儿? 有片刻时间,她无法认出周遭的环境,直到眸光一阵缓慢流转,清丽的容颜淡淡抹上震惊。 是庭琛的事务所? 她乍然惊觉,躺在沙发上的身子迅速坐起,眸子在落定自已盖著薄被、显然除了一件男人衬衫什么也没穿的身躯后,迅速氤氲惊慌迷雾。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这里的?是谁替她换下了原来的衣衫,让她穿上这么一件下摆只能勉强遮住她臀部的衬衫? 究竟是谁? 她慌乱四顾,在蛲首撇向右方时,终於与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眸光相接。 是程庭琛,他仿佛察觉了她的惊慌,唇角正微微扬著,噙著半嘲弄半有趣的笑意。 “是你!”她倒抽一口气。 “没错,是我。”他淡淡颔首,在她愤恨的瞪视下从容不迫,依然潇洒自如地走向她,“是我替你换衣服的。” “你——”难以形容的复杂滋味袭上她心头,“为什么这么做?” “你在大雨中晕倒了,我既然救你回来,总不可能还放任你穿著一身湿衣服。” 他淡然地说,语气似嘲似谑,“救人救到底,为了不让你感染肺炎,我只好替你换衣服了。” 只好? 听他这副不情愿的口气,仿佛为她换衣服还委屈了他?究竟是谁被看光了全身上下啊! 她气得粉颊晕红,星眸迸射两束烈焰,而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在茶几上搁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放心吧,我没看你。”他看透了她内心的想法,“从头到尾我都合著眼睛。” “……是吗?” “别太自以为是,李曼如,我程庭琛什么样身材好的女人没儿过。放心吧,我对你没胃口。” 这话乍听之下是安慰,其实却蕴著浓浓讥嘲,而她又怎会傻得听不出?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紧拽著薄被,星眸怒视他。 “吃点东西吧。”他指指桌上的面,“吃完了就快滚,我还有事做呢。” “你——”李曼如气极,牙关一咬,立即掀开薄被起身,“我现在就走,不需要你施舍我这些!” 说著,她一面就要迈开步履,可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却击中了她,娇躯蓦地一软。 是程庭琛接住了她瘫软的身子,他双臂挡住她,像举著一个洋女圭女圭般撑著她。 她咬牙,感到自尊强烈受损,娇容迅速罩上自我保护的寒霜,“我会毁了你!程庭琛。”她一字一句,语音清冷。 后者只是冷冷瞪她,“请便,李曼如。可在此之前我会先毁了英宇集团。” 他同样一字一句,语气甚至比她更淡漠几分。 语毕,他放开她,她一晃,退后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躯。她扶住沙发椅背,明眸恨恨地瞪视他,却是无可奈何。 “吃面。”他命令道。 “不吃!”她撇过头,仍是倔强。 “吃面。”他咬著牙,“你需要体力。” “不必你虚伪的关心,我很好。” “你——”深邃的黑眸危险地眯起,灼亮的眸光射向她。 她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室内静得出奇,唯闻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半晌,李曼如蓦地察觉程庭琛胸膛的起伏有逐渐剧烈的趋势。 她一惊,这才恍然领悟自己几乎是处在衣不蔽体的状态下。玉颊在程庭琛炽热异常的注视下,粉红色泽迅速漫开,像是极端愤怒,又似淡淡羞涩。 而一双手不知不觉抓住两端下摆,徒劳地想将衬衫往下拉。 望著她略带不安的动作,程庭琛嘴角不禁漾开半嘲谑的微笑,可不及数秒,这样的笑弧便在眸光下经意触及她在衬衫外、一双修长有致的美腿迅速一敛。 他蓦地一喘,挺拔的身躯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她惊愕的丽颜,不由分说印上她的唇。 她的唇柔软而丰润,尝起来异常甜美芬芳。 他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吻著,即便怀中人儿在最初的惊怔过后开始挣扎,仍不愿轻易放开。 他深深地吻著,灵巧的舌尖强硬地穿过柔美的唇瓣,刷上她细巧贝齿。 朦胧的申吟由她与他的唇瓣逸出,在这一刻,两人的理智早已不翼而飞,只顾著感受彼此的唇,舌尖在唇腔里紧紧交缠。 彷佛只过了几分钟,又似乎有一世纪那么漫长,程庭琛终於放开了她。 深幽的黑眸静静锁定她,激情的火苗未熄,仍旧在他眼底缓缓燃著。好半晌,沙哑的嗓音终於拂过她耳畔,“你的衣服应该差不多乾了,去换上。” 她只是眨眨眼,思绪依旧陷於方才的激情中,无法回神。 他一阵申吟,在她迷蒙星眸的凝睇下,几乎克制不住再度狂吻她的冲动。 “去穿上你的衣服!”他命令道,语音微微高亢,“知不知道你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在邀请男人上你!” 星眸氤氲的雾气倏地散开,迸出两束锐利辉芒。她咬紧牙,狠狠瞪他,“衣服拿来!” “这是你煮的面?”筷子轻捷地挑起碗里的一根细面,李曼如对程庭琛送去怀疑的一瞥。 “没错。”他淡淡然地说,在她对面的沙发落坐。 她仿佛依然怀疑,黛眉紧紧蹙著。 “放心吧,没毒。”他眼神嘲讽地望著她,“虽然我讨厌你,可还不至於在自己的事务所下手毒杀你,我没那么冲动。” 她瞪他一眼,“我只是怀疑你居然会下面。” “很简单,在电磁炉上摆个锅子煮水就行了。”他耸耸肩,“面条跟蛋都是现成的,丢进锅里就行了。” 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奇怪他竟然会为了她而下面—— 她一面想,一面用汤匙在碗里轻舀,将清甜的汤送入嘴里。 面汤的温度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的心。 不知怎地,她心脏竟然一紧,双眸亦泛上了某种轻微的刺痛感。 她连忙垂下头,让汤面热腾腾的雾气掩去她面上神情,汤匙再度搁入碗里,微颤的手却怎样也无法移动。 他注意到她忽然犹豫的动作,“怎么?我煮的面没那么难吃吧?” 她深吸一口气,“还……可以。” “那你为什么一副难以下咽的模样?” “我承认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面,行了吧?”她抬眸怒视他,但很快发现这是个错误。 因为他的表情温柔而和缓,黑眸甚至漾著动人水涟,恍若古老的魔咒,诱惑她的心逐渐沉沦…… 懊死! 她蓦地咬牙,垂落眼眸,忿忿地吃起面来,一面吃,一面难抑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慌张。 她不明白自己在慌乱什么,只知道当他这样看著她时,她竟然什么话也想不起来了,只能怔然无语。 他干嘛要这样看著她?干嘛要这样故作温柔体贴?他们俩明明恨极了对方,根本不适合搬演这种柔情蜜意的剧码! 不,他根本没有温柔地凝望她,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只是幻觉—— 她想著,星眸却忍不住回斜,从眼睑底下偷瞧他,愕然发现他正低头阅读著文件。 他神情专注,一面读还一面以原子笔在文件上做著记号,偶尔则是一阵流利的书写。 她还记得他的笔迹,龙飞凤舞,却又苍劲有力。在那段跟他相处融洽的日子里,她曾嘲笑过他即使不当律师,也能靠著好看的字体成为名震一方的书法名家。 而他只是淡然耸耸肩,表示当一名好的刑事律师是他从小便有的梦想。 而她竟曾经差点毁去他的梦想…… “你常常工作到这么晚吗?”她强自收束不受欢迎的思绪,忽地漫不经心似地开口,脑袋仍是低低垂著,持续吃面的动作。 他似乎有些讶异她会这样问他,微微怔愣一会儿,“……嗯。” “你……在这样的环境还习惯吗?” “什么意思?”他蹙眉。 她不语,搁下筷子,扬起头来,从桌边的面纸盒抽出一张面纸,优雅地拭净嘴角。 星眸凝睇他,良久,“威廉告诉我你本来快要升任为合夥入了,可现在…… 你却在这儿。”她摊开双手,以眼神示意。 而程庭琛很快便弄懂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问我后不后悔吧?”锐利的双眸紧盯她,“你想问我,被迫离开伦敦顶尖的事务所,自行在这么一个破旧狭窄的地方开业是什么滋味,对吧?” 她耸耸肩,没有被他充满嘲讽的嗓音击退,“你喜欢这样吗?” 他瞪视她,半晌,忽地微微一笑,“如果我告诉你我真的喜欢呢?” 黛眉一颦,似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我不后悔,曼如。”他搁下文件夹,右手玩弄著原子笔,“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很早就有自立门户的打算。” “为什么?”她问,语气迷惑且微微尖锐,“伦敦顶尖事务所的合夥人还不能满足你吗?” “我想接我真正想接的案子。”黑眸瞅住她,意味深长,“你知道我不喜欢受制於他人。” “我当然知道——”她喃喃,有片刻时间,星眸似是微微迷蒙,可不一会儿,又是一贯清亮有神,“为麦克。葛林这种人辩护就是你所谓真正想接的案子吗?” “没错。”他颔首,依旧是一派镇静忧闲,“我厌倦了老是为那些有钱的大人物辩护,也许你会觉得可笑,可我立志当律师是为了替小老百姓伸张正义,尤其当他们遭受到恶势力欺压的时候。” 他解释,语气平淡,可李曼如却听得出他言语间认真的成分。 “英宇集团就是你所谓的‘恶势力’吧?” 他不语,只是淡淡一弯嘴角。 她咬唇,决定单刀直入,“告诉我,庭琛,你决定为葛林辩护,其间有多少成分是为了报复我?” “一半吧。毕竟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你知道你这样丑化英宇集团的形象,会让我们的股价在市场上不停重挫吗?” “我当然会这么预料。” 美眸闪过锐利辉芒,“你也准备从其中捞些好处吗?” “捞些好处?”他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好处?” “别装蒜。”她冷冷地说,“别告诉我你不晓得一家公司股价重挫时,便是有心人介入的最好时机。” “那又怎样?” “告诉我,究竟是谁找你跟他合作?李开安?李开云?” “你——”他瞪视她,良久,黑眸掠过一道道谜样异彩,“李曼如,你的意思是我跟你那些叔叔伯伯联手,暗中吃下英宇集团股份,准备掀起派系斗争?” “没错。”他很聪明,完全料中她的心思。是巧合?抑或是他心中早有底? “你究竟跟谁合作?” “我没跟你们李家任何一个人合作!”黑眸点亮灿灿火苗,“你们这些商界中人专爱恶搞的派系斗争,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真的吗?”星眸凝定他,估量他言语中有几分真实。 “听著!或许我在你心中早已是那种最下流没品的男人,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我没跟任何人联手对付你!我程庭琛就算要复仇,也犯不著跟别人同流合污。”燃著火焰的黑眸在夜里显得分外明亮,“我跟你们李家人不一样,我有格调的,宝贝。” 当最后一句话由他唇中讽刺地吐逸时,李曼如蓦地倒抽一口气。 我有格调的,宝贝。 她面色刷白,思绪纷然翻飞,忆起久远之前,她曾经笑意盈盈地模仿老电影的对白对他说道:“你有某种格调,宝贝。” “什么样的格调?”当时的他,半倚在床上,手中端著一杯他最爱的波尔多红酒,嘴角似笑非笑。 “你说呢?”她烟视媚行,抢过他手中的红酒杯,沿著他而坚硬的古铜色胸膛一路轻轻洒落,而随著艳红的酒液落下的,是她同样艳红的唇。 “曼如——”当他的喘息声因她的挑逗忽然变得粗重,她感到一种主宰的喜悦。 “别动,让我吻你——” 思绪蓦地从久远之前抽回,她一凛神智,墨睫一扬,望向程庭琛同样苍白的脸孔。 她从他深幽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出了他与她同样忆起那一夜,那个疯狂而激情的夜晚,心脏重重一抽,她蓦地再也无法忍受与他共处於同一个空间,飞快地立起身子。 “谢谢你的招待,我走了。”匆忙掷落一句后,她举步就要转身离去。 可他却以高大的身子拦住她,“等一下,曼如……” “走开!”她瞪著他的胸膛。 “听我说,我真的没跟你们李家任何人合作,你不应该怀疑我……” “因为你有格调,对吗?”她倏地扬眸,截断他的嗓音蕴著某种悲愤况味,“因为你有格调,所以我不该怀疑你跟李家人同流合污,对吧?” 他不语,因她极端讽刺的话语皱眉。 “你不许我怀疑你,可你却怀疑我可能谋杀自己的亲哥哥,程庭琛!”她拉高语音,明眸氤氲某种雾气,“我李曼如在你心中就真是这么可怕的女人吗?会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要下毒手?” “不,曼如,你误会了,那只是一种辩护手段,我并不是真的怀疑你,我从来没有……该死!”他忽地诅咒,右手焦躁地爬梳头发,“我干嘛对你解释这些……” “那就不要对我解释!”她瞪他,语音清冷,“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不,该死!你听我说,曼如。”他低吼,一面用双臂定住她的身子,“我从来不曾怀疑是你杀了李麒,我说了这只是一种辩护手段,除了用来反证我当事人的清白,也可以藉此转移舆论焦点……” “没错。为了证明麦克。葛林是无辜的,你不借公开宣称我有罪……” “我没说你有罪!我只是……只是——”他重重吐著气,欲言又上的模样显示他满心焦躁,“该死!你不懂吗?那只是一种辩护手段!” “我是不懂。”她语调冷淡,一字一句皆从齿缝中逼出,“我只知道你用这种辩护手段造成公众舆论对我的指责,甚至还让那些小报媒体挖到了我们曾经结婚的过去。” “我没告诉他们我们结过婚!”他急躁地解释,“你也知道英国这些小报记者的能耐,他们就是有办法挖出你的祖宗十八代!” “够了!别说了!”她用冰冷的眼神上住他的徒劳解释,“你不必对我解释这些,程庭琛,我知道你恨我,当然会用尽一切手段打击我。” “你——”他瞪她,黑眸掠过无数道异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双手不觉一松,放开了她纤细的肩膀。 “没关系,你尽避试试,尽避用各种方法报复我、打击我。” “你……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怎么敢怀疑?”她冷嗤一声,“我只是要告诉你,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打击我,我李曼如都不会认输的。” “是吗?”他瞪她,神色阴沉。 “我不会被你击倒的,程庭琛,你尽避试试。”她亦回瞪他,樱唇吐露挑战的言词。 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瞪视她。 “我走了。”她忽地收回与他在空中对峙的眸光,藕臂一推他挡在面前的身子,拾起搁在茶几上的皮包,翩然直奔大门。 “我送你。”他低沉的嗓音追上她。 “不用了。我有车子。” “你的身子还很虚弱,一个人开车回去危险。” “我说了不用了!不必你假好心。”她锐声拒绝,坚定如风的步履不停,一下子便旋出事务所大门。 “我假好心吗?”他喃喃,瞪著她逐渐淡去的背影。 一口气奔至停在大楼附近的银灰色宾士跑车前,李曼如打开皮包,取出钥匙,很快地开门上车。 银灰色的跑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狂飙,驰入依旧漆黑的深夜。 直到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时,她都不曾发现身后一直有一辆深蓝色的bmw尾随著。 深蓝色的bmw停靠在附近,耐心地等了数分钟,当公寓十一楼亮起第一盏灯后,才缓缓离去。 第六章 案情的发展逐渐对麦克。葛林有利。 尤其在程庭琛请出英宇集团的员工,请他坦承当初如何接受李国霖指示对麦克施压,强迫其出卖土地后,舆论几乎是一面倒偏向被控告人。 一名小小的农家百姓为了家族荣耀不惜与财大势大的企业集团对抗——在程庭琛的有意引导下,麦克成了这样一个既值得人同情,更值得佩服的正义人物。 而英宇集团,自然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反派。 当然,凭这样的说辞就想说服陪审团麦克无罪是有些薄弱的,可程庭琛巧妙地以找不到凶器、无法提出有力的证据控告嫌犯为主,复以案发当晚出现於李麒屋里的人不只麦克一人为辅,要求陪审团判决此谋杀罪名不成立。 以舆论一面倒的态势,加上程庭琛本人雄辩滔滔的口才,李曼如估计这桩谋杀案件在下星期的最后开庭,将会得到陪审团的无罪判决。 程庭琛,正一步一步迈向胜利。 而她,却一日一日更加凄惨—— 想著,李曼如娇容颜色逐渐雪白,两道黛眉亦紧紧颦起。虽然两瓣唇依旧倔强地抿著,可眼眸下疲倦的阴影却显示了她近日的无奈。 因此一案,英宇集团相关企业的股价不断下挫,要不是远在香港的父亲替她准备了一笔庞大资金进行护盘动作稳住盘势,她差点连伦敦英宇建设的代理董事长位置也坐不稳。 可她最担心的,还不是自己,而是最近仍然卧病在床的父亲。 因为近来一连串的打击,李开平的身体状况一直不是很好,在专属医生的建议下,选择暂时留在家里由特别护士照顾,而集团主席的事务,便交由副主席李开云代理。 案亲明明知道目前有人正收购英宇集团股票,意图掀起派系斗争,而且主谋者很有可能就是李开云,所以对集团事务必须交由堂弟代理感到很不安,内心焦虑的情况下,身体状况便更加难以恢复,甚至需要特别护士每天为他施打镇静剂,帮助其入眠。 案亲的身体状况不佳,表示李曼如肩上必须挑起的担子更重,可除了日复一日不停地工作,她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尽快解决这次的危机。 天!她觉得好累—— 桌上专线电话铃声响起,倏地震醒她迷蒙的心神。李曼如深呼吸,缓缓抬起话筒。 “薇薇安。李。请问哪一位?” “薇薇安,是我。”话筒另一端传来满蕴关怀的男中音,“你还好吗?” “是威廉啊。”李曼如轻吐一口气,右手揉上眉心,“有什么事吗?” “你这几天每天都工作到三更半夜吧。”这不是疑问句,是完全的肯定。 “没办法。”她微微苦笑,“你也知道英宇集团现在一团乱,很多事情得我亲自处理。” “别累坏了。”威廉轻轻叹息。 “我知道。谢谢你。”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在rules订了位子。”他提出邀请。 “晚上?”她一怔,习惯性地开始翻阅起桌上的行事历,“我傍晚有个会议要主持……” “那就开完会我去接你。”他迅速接口,不容反驳,“你总要吃饭吧,人不是机器,不能整天工作。” 她摇摇头,嘴角却牵起柔媚浅笑。 虽然他言语强硬,可她听得出他是出自一片关心,在这么混乱又可怕的日子里,不论是谁都需要朋友的温暖关怀。 “ok,你来接我。”她柔柔地答应他,“八点半好吗?” “就这样。”威廉同意,听得出嗓音含笑,“答应我别太勉强自己,好吗?” “遵命,先生。”她半开玩笑,在柔声道别后轻轻挂下电话,明眸定定地望著电话沉思。 最近,威廉追她追得很勤,天天电话问候,更千方百计约她出去。虽然她因为工作忙碌,很少答应他的约会,可并不表示她感受不到他的热情与诚意。 也许,她该认真考虑与威廉交往—— 位於科芬园(coventgarden)附近的rules餐厅,是伦敦数一数二的高级餐厅。从优雅的外观到古典的内部装潢,在在标榜英国式的乡村贵族风采,而道地的英国美食,更是伦敦上流社会的最爱,不少政商名流都是rules的常客。 曾经在剑桥读过书的李曼如,自然曾经来过这家品味高尚的餐厅,而五年后再度光临,一切竟似乎一如从前。 她不该觉得讶异的,毕竟英国人一向就墨守成规,就连身上的衣服都坚持类似的款式,更何况是一家年代悠久的高级餐厅。 说不定连主厨都没换过呢。 想著,她半嘲弄地一扯唇角,漾开浅浅笑意,而身旁的威廉却误会这样的浅笑是针对他的,亦回她一抹迷人微笑。 “怎么样?还喜欢这家餐厅吧?” 她浅浅地笑,让嘲弄潜沉心底,只是淡淡一句,“还不错。” “这里的东西挺好吃,尤其是传统的牛排,主厨很能掌握英国风味。”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没多作任何评论。 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地方的食物比得上香港好吃,走遍世界各地,她还是认为香港才是真正的美食天堂。 也许中国人就是尝不惯那些外国人所谓的美食吧。 在侍者的帮助下,两人在靠窗的席位落坐,在一阵研究菜单后,李曼如点了烤牛排骨,而威廉则选择了传统的牛排与肾脏派。 “需要什么佐餐酒吗?”在两人点完主菜及点心后,餐厅负责选酒的品酒师递上酒单问道。 “你想喝什么?薇薇安。”威廉礼貌地完徵求女士的意见。 李曼如浏览著酒单,眼眸忽地一亮,“你们有82年份的ch.huatbrion?” huatbrion是法国波尔多区五大顶级酒庄之一,1982年当年出产的酒品质相当好,是品酒行家的珍爱。 记得那一夜,她就是将这款酒洒落在程庭琛身上,藉由自己的唇与舌去感觉酒的香醇芬芳…… 她蓦地咬唇,推开恼人的回忆,清冷的眸光望向品酒师,“我就点这一款。” “小姐,这——” “有什么问题吗?” “这款酒我们酒窖里刚好只剩最后一瓶,正巧方才有一位先生已经先点了。” “已经有人点了?”她微微蹙眉,顺著品酒师犹豫的目光看去,映入眼瞳的竟是程庭琛俊逸优雅的侧面。 而他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蓦地转过头来。 四束惊愕的眸光在空中互会。 是程庭琛!他竟然也在这家餐厅!李曼如咬牙,眸子不著痕迹地瞥向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是伊丽莎白。柯林斯。显然他正与她约会。 这么巧!两人不仅在同一家餐厅约会,还该死的点了同一瓶红酒! 她呼吸微微急促,神色不觉阴沉下来,威廉察觉了她的异样,视线亦调往程庭琛的方向。 “是亚历跟丽西?”他微微拉高嗓音,似乎也挺讶异。 李曼如没有说话,明眸依旧瞪著程庭琛的方向,看著他转头跟伊丽莎白说了些什么,然后起身朝两人走来。 他挺拔的身子愈靠近他们,她心跳便愈不受控制,逐渐加快。 她暗自深深吸气,镇静自己过於凌乱的呼吸及心跳,星眸敛去所有情绪,清艳美颜保持平淡无痕。 “嗨,两位。”他打著招呼,嗓音微微沙哑,单手插在裤袋,闲散站立的姿势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李曼如看著,心跳再度漏跳一拍。 “亚历!”威廉起身,槌了程庭琛肩头一记,给了他一个男人对男人的招呼,“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还好。你呢?” “不错。” “跟薇薇安约会?”程庭琛问,黑眸像是漠然地扫视李曼如一眼。 “是啊。”威廉高声回应,彷佛有意藉这样的热情缓和气氛,“知道吗?你竟然跟薇薇安点了同一瓶红酒!” “是吗?,你也点了82年的ch.huatbrion?”黑眸掠过异光,语调却仍无起伏。 “是又怎样?”她故作冷漠,暗暗祈祷他千万不要有不适当的联想。 “听说酒窖里只剩最后一瓶了。”他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有任何异样。 “我知道。” “建议你们可以改点85年的ch.huatbrion,当年葡萄的品质也很好,而且现在正是饮用的时机。” “哦?”李曼如不置可否,倒是威廉连忙表示赞成。 “那就麻烦你了。”他对品酒师说道,打发其离开后,再度转向程庭琛,“怎么样?亚历,新的事务所还好吧?” “还不错。”他微笑回应威廉,可转向李曼如的眼眸却毫无笑意,“多亏薇薇安,否则我到现在说不定都还没机会出来自立门户呢。” “不客气。”她冷冷回应,明知他有意讽刺。 “今天跟丽西约会吗?”威廉看出两人之间异常的冷淡,连忙开口缓和气氛。 “嗯。” “早该这么做了,亚历,以前老要你空出时间跟丽西约会,你却总是忙著工作。”威廉望他,眼眸亮著某种嘲谑辉芒,“我要是丽西,早受不了你这个工作狂,琵琶别抱了。” 程庭琛闻言,一勾嘴角,正想说些什么时,李曼如已抢先一步开口。 “以柯林斯小姐如此出众的才貌,相信追求她的男人一定很多,她实在有资格审慎选择交往对象的。” 她淡淡评论道,语气似乎漫不经心,可谁也听得出其间暗示。程庭琛挑眉,锐利的眼神射向她,可她却不以为意,好整以瑕地端起玻璃水杯,浅啜一口。 他瞪视她,数秒,唇畔忽地拉开诡谲弧度,“看来你似乎很欣赏丽西。” “我是欣赏她。” “那我就代丽西谢谢你了。坦白说,丽西不仅人漂亮,家世、才情,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她虽然出身世家,却完全不见一丝千金小姐的骄气。” 他摇摇头,神情宛若赞叹不已,“像她这样的好女孩在这个社会真的很少见了,现在的女人要不是任性固执,就是脾气坏得吓人,尤其那些世家千金,简直让人不敢领教!” “是吗?”她放下玻璃水杯,自然不会傻得听不出他的暗讽,纤纤玉指轻轻敲著水杯,“那么奉劝程先生,最好离那些世家千金远一些了。” 也就是离我远一点!混蛋! 她在内心暗咒,表面却微笑璀然,唇畔荡漾的甜笑动人心魂。 “谢谢李小姐的建议,我会记住的。”他微微笑,笑意却不及眼眉,黑眸在对李曼如掷去冰冷一眼后,转向威廉,“听到了吗?威廉,离那些任性的世家千金远一点,那种女人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 “亚历——”在法庭及私下一向能言善道的威廉忽然被卷入两人的唇枪舌剑,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而程庭琛只是潇洒地对他一挥手,“我先回去了,丽西还等著我呢。用餐愉快。” “用餐愉快……”他喃喃地应,眸光胶著在程庭琛的背影上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而对上的,正是李曼如点亮火焰的灿眸。 那对火焰双眸正瞪视著亚历与丽西,其间蕴含的意味除了强烈怒意,似乎还有一些些——嫉妒? 薇薇安嫉妒他们? 威廉倏地眸光一沉,为自己这样的猜疑感到不愉快。他拚命在心底告诫自己毋需在意,可两人针锋相对的画面却一直在脑海里残留,不肯淡去。 这两个人之所以一见面就吵,火星四处迸裂,是因为太憎恨对方,还是太在意对方…… “你很在意她?”在侍者撤下主菜,为两人送上甜点与饮料时,伊丽莎白忽地开口问道。 “谁?”程庭琛俊朗的眉毛一挑,一面端起方才侍者为他再度斟满的红酒杯,浅啜一口。 “你前妻。” “曼——”李曼如的中文名字方滚到唇边,他忽地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你指薇薇安?” 习惯用华语跟曼如对话,也习惯了唤她中文名字,教他每回在旁人面前提起她时,老是忘了该喊她的英文名字。 薇薇安——他还记得在剑桥初识她时听闻这个芳名著实好好取笑了她一番,笑她这个来自香港的小学妹竟跟随流俗取了这么个大众化的英文名。 “全香港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女孩子叫薇薇安吧?”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嘲弄她的。 而她瞪大了一双迷人凤眼,倔强地还口,“可只有我李曼如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他还记得当初自已在听闻她理所当然的反驳后心底流过的震惊。 天下竟有如此自信骄傲的女孩子,对她的印象至此深深烙印在心版一角,即便之后由於一心一意爱恋梦婷,对她的主动示好一直漠然以对,可他不否认,在心底是存在著对这个自傲又主动的学妹几分不寻常的好感的。 只是那时候的他,并未料到自己竟会与她牵扯一段姻缘,还闹出这许多风风雨雨来—— “亚历?” 伊丽莎白试探性的轻唤拉回他片刻走失的思绪,他定了定神,对她送去一抹迷人微笑。 “你刚才分心了。”她凝望他,蓝眸蕴著几分哀怨。 “没事。”他耸耸肩,“只是忽然想起一件案子而已。” “不是她?”她问,语调平静,可任谁都听得出其间蕴含的淡淡妒意。 “当然不是。”他安抚她,“你怎么会那样想?” “因为整个晚上你都心不在焉。”她直视他,不容他轻易打发,“我注意到你的眼光一直飘向你前妻那个方向。” “我看的人是威廉。” “哦?”她显然不信,“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威廉跟她交往。” “为什么?因为她是你的‘前妻’吗?”她微微讽刺。 而程庭琛仍一派坦然,“对,就因为她是我的前妻。”他放下红酒杯,食指轻轻敲著桌面,剑眉微微蹙起,“我明白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我不认为她适合威廉。” “她适不适合威廉应该由他自己来评断,不需要你为他操心啊。” “他是我学长,丽西。” “可他也是个四十岁的大男人了。”伊丽莎白反驳,神情略显激动,“难道你不认为他有自行判断的能力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认为你只是在嫉妒,亚历。” “我嫉妒?”剑眉斜飞,显然觉得这样的论调可笑。 可伊丽莎白一点也不觉得可笑,“是的,你嫉妒,亚历。”她望著他,神情凝肃,“所以才会整个晚上都一直悄悄注意他们,所以才会每一回你前妻对著威廉笑时,你的眉毛都要忍不住皱起,有时候当威廉对她的动作亲密了一些,你更是一副想杀人的表情——”她顿了顿,“别告诉我你这样的行为不叫嫉妒,我不相信!” 伊丽莎白的指控令他心惊,而她凝睇他的哀怨眸光更令他呼吸一窒,他暗自绷紧身子,唇角则浅浅一扬,翻飞迷人的笑弧。 “瞧瞧是谁整个晚上注意著他们了。”他摇摇头,假作无奈地说,“看来你比我更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呢,丽西。” “我——” “别这样,丽西。”他浅浅地笑,忽地俯近她耳畔低喃,“别让那个女人坏了我们今晚的兴致,好吗?” 袭向耳畔的性感气息教伊丽莎白蓦地染红了玉颊,她呼吸一凝,在程庭琛的唇顺势在她精致的耳垂印下一吻后更忍不住一声嘤咛。 他竟然当众吻她! 正端起水晶酒杯的李曼如在眼角馀光瞥到程庭琛烙上伊丽莎白耳垂那一吻后,玉手一颤,艳红的酒液差点洒落。 幸亏威廉刚刚起身到洗手间去了,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轻咬下唇,翻起皓腕将杯中红酒一仰而尽,重重将水晶酒杯搁上桌面,然后招手唤来侍者,示意他再上一瓶红酒。 今晚的她已经喝了大半瓶红酒,照理说不宜再饮,可她不在乎,就偏要继续喝下去! 因为她需要酒精来压抑内心那股无可名状的烦躁。 她是故意的! 当伊丽莎白离席去接一遍私人电话时,程庭琛的眸光不由自主又朝整晚一直挂心的方向瞥去,而映入眼瞳的一幕教他差点气得翻倒桌子。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竟然对著刚刚从洗手间归来的威廉送去那样诱惑而放荡的媚笑,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舌忝著沾染酒液的湿润红唇,明摆著就是要勾引威廉。 而他那个自命风流的学长,自然抵挡不住她有意的魅惑,神魂颠倒地倾身在她唇上烙印轻吻。 懊死! 程庭琛咬牙,左手紧抓著桌缘,而右手再度举起红酒杯。 浓郁丰盈的酒液入喉,满足了他的味蕾,却浇不熄他内心焦躁的火苗。 一个糟糕至极的夜晚。 她不仅喝醉酒,还在威廉送她回家给她一个晚安吻时吐了他一身,她惊慌地向他道歉,而他只是好风度地微笑,问她需不需要他留下来照顾她。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照顾”意味著明早两人同时在她的床上醒来,房内则充满著欢爱过后的暧昧气息。 不,她还没有心理准备让两人的关系推展到那一步,所以她只是轻轻摇头,婉拒他的好意。 即使他有一点点失望,也小心翼翼地掩藏,温柔地与她道别后便转身离去。 他是个斯文体贴的男人。当李曼如望著他的背影时,心脏不觉微微一扯。她实在应该认真考虑与他交往的,可偏偏一整晚,她眼底、心里都只有那个天杀的男人! 天杀的程庭琛!为什么她就是学不会漠视他的存在? 哦,该死。 她低低申吟,右手刚刚用力摔上门,身子便不由自主软倒在地。她背靠著冰冷的门扉,双手抚揉著太阳穴。 她的头痛得要命,都怪她今晚喝了太多的酒。 都怪程庭琛,是他让她不停喝酒,尤其当她望向窗外,看著他护送著伊丽莎白坐上他的深蓝色bmw后,更是眼皮直跳,不觉又灌下许多红酒。 她忍不住要幻想那辆bmw的目的地是她的家,或是他的家? 而他们抵达屋内又会做什么?先来个让彼此几乎窒息的热吻,再迫切地褪去对方衣衫,甚至等不及上床便当场狂烈地? 依他们整个晚上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看来,在她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机率会成真…… 哦,该死!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深吸口气,再度在心内诅咒。 就算他们俩回到屋里迫不及待地又怎样?关她什么事?她干嘛要如此介意,像个妒妇般不停在脑海里描绘那样限制级的画面? 一股狂怒蓦地攫住她,她扬高手臂,用力抛掷手中一串钥匙,钥匙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在落地时发出叮当脆响。 而当这清脆声响还未停歇时,一阵突如其来、在深夜里听来分外诡谲的钤声差点让李曼如整个人惊跳起身。 她眨眨眼,好半晌才领悟是客厅的电话响了,低低诅咒一声后,她撑起虚软的身子无力地走近沙发旁的圆桌,拾起无线电话的话筒。 大概是威廉吧。她如此猜测著,可线路另一端传来的清晰华语令她一怔。 “没想到你居然有空接电话。” 是程庭琛! 她愕然,不敢相信竟会听到他独特而醇厚的嗓音,“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她心跳加速,可语调却是十足不客气的。 “要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并不难。”言下之意是这对他这个大律师而言只是个小case. 李曼如皱眉,极力压下心底因接到他电话突然泛起的复杂滋味,“有何指教? 大律师。” 他不语。 “说话啊。”她不耐地拉高嗓音,“别告诉我程大律师要跟我玩这种恶作剧电话的游戏。” “……威廉在你那儿吗?” “威廉?”她一愣,“你专程打来就是要问我威廉在不在我家?” “到底在不在?”他粗鲁地问。 怒火在她心底燃起,她深吸口气,故意甜腻著嗓音,“那你的丽西甜心在你家吗?” “她不在!懊死的!”他以一句粗话回应她甜蜜的询问。 可她不但不感觉受到冒犯,反而一股莫名的喜悦,她咬牙,克制著唇间逸出轻笑的冲动。 “威廉到底在不在你那儿?”他继续追问。 而她不知怎地,心情开始变得极好,“怎么?难不成你是威廉的监护人?他的行踪还得随时向你报告?” “李、曼、如!”他低声怒吼,“我警告你别惹恼我,否则……” “他不在。”她闲闲地打断他的威胁。 “什么?”他一愕。 “威廉不在我家。”她解释著,玫瑰唇角忍不住要微微一弯,“他试图吻我,可是我吐了他一身。” “你……吐了他一身?” “我喝醉了。”她轻松自如地宣布。 “你喝醉了?还吐了威廉一身?”程庭琛重复她的话,语气是不可思议的,接著,一阵清朗笑声从他唇间迸落。 她不晓得一切事情是怎么演变成那样,也许是因为她醉了,也许他也有一些些醉,所以一向彼此仇恨的两人才会在深夜里抱著电话不停地谈话、不停地大笑。 她告诉他从小到大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糗事,他也告诉她他的——虽然事实上并不多,但由於两个人一向都是既骄傲又自信的,所以对每桩糗事的记忆便会格外清晰,感觉亦格外深刻。 在半梦半醒之间,两人进行著前所未有的风趣对话,自我嘲弄、挖苦对方,可却都伴随著灿灿笑意。 在笑声中结束一段对话,也在笑声中开启另一段,到后来两人根本弄不清楚彼此在说些什么了,只是不停地、不停地狂笑。 直到凌晨的第一道曙光亮起,酒精终於真正宰制了两人的神智,同时让他们切断电话,并且倒落在床,沉沉睡去—— 无梦,无忧。 昨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程庭琛忘了,只记得自已在与伊丽莎白共进晚餐时不停地饮酒,终於在今晨尝到宿醉的滋味。 哦,该死的。 他捧著头,忍不住申吟,幸亏今天没有任何案子必须上庭,否则凭他这副模样,肯定令陪审团对他的印象扣分。 一向冷静自持的程大律师竟然也有喝醉酒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不像个不知节制的酒鬼啊。 问题是,他昨晚的举止与贪杯的酒鬼几乎没什么两样。 程庭琛阴沉地想,对昨晚自己在伊丽莎白面前闹出的笑话有说不出的懊恼,他甚至没把握自己能安全驾驶,最后还是伊丽莎白接手将他送回家后,再开著他的车离去。 而他一回到家,什么也没办法想,第一个念头便是打电话给曼如,确定她是否在家——更重要的是,确定威廉是否留宿她家。 他不晓得自己见鬼的为什么要那样做,那种打探的行为简直跟个嫉妒的丈夫没什么两样! 他该死的为什么要嫉妒她跟威廉,她明明已经跟他毫无关系了啊…… “看来你今天早上也不好过,亚历。” 耳畔摹地传来半嘲谑的嗓音,他心神一凛,扬起眼眸,“威廉?”他微微一怔,望著伫立在他办公桌前,修长而挺拔的身影,“你怎么会来?” 威廉耸耸肩,没立刻回答,忽地一跃,坐上他办公桌一角,俯下上半身,明亮的碧眸直视他,“眼眶下有黑眼圈,看来你不仅宿醉,还睡得很少。” 那是因为他跟曼如聊到凌晨五点多的关系。 他垂落墨睫,以一个端起水杯喝水的动作掩饰眸中神情。他不愿威廉看出他的异样,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昨晚他们俩是发了什么神经,居然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 可威廉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宿醉是因为薇薇安吗?” “什么?”他一惊,玻璃杯一晃,几乎溅出水滴。 “薇薇安昨晚也喝醉了。”威廉淡淡地说,坦然承受程庭琛惊愕的眼神,“真巧,不是吗?” “她喝醉酒干我什么事?”他粗鲁地说,故意冰冷著神情。 “真不干吗?”威廉凝望他,碧眸似乎蕴著嘲弄。 程庭琛蹙眉,“我跟她从五年前开始,就已恩断义绝。” “没有一点藕断丝连的旧情难忘?” “我根本不曾爱过她。” “很好,亚历,”威廉直起上半身,满意地点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什么意思?” “这样我就不必感到愧疚了。”威廉微笑,双唇平静吐逸的言语如落雷,精准地劈向程庭琛耳畔,“我决定追求她,亚历。” 他忍不住一惊,好不容易才能保持语调的镇静,“你不是早已在这么做了?” “我是认真的。跟从前那些风花雪月不同,我希望娶到薇薇安。” “你……要娶她?” “没错。” “你疯了!”程庭琛斥道,一股奇特的愤怒攫住他,“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哪里好?” “我没有疯,亚历。”相对他莫名的愤慨,威廉倒是相当平静,嘴角甚至勾著迷人浅笑,“她正是我欣赏的那一型——你知道,我一向喜欢有个性的女人。” 程庭琛不语,只是瞪著威廉,可心中却已如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你跟她不适合,亚历。”威廉静静地诉说,“你们两个都是刺猬,碰到了只会两败俱伤。” “我没说自己跟她适合。”他握紧双拳,一字一句从齿缝逼出。 “那最好了。”威廉点头,以一个潇洒的姿势凌跃下桌,挺拔的身子笔直地往前走,不旋踵,忽然又回过头,“对了,亚历,你真的认为薇薇安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吗?” “当然不是。” “所以这只是一种辩护手段罗?”他问,碧眸深思。 “没错。” “……你想凶手会是谁?” “总之不会是我的当事人。” “这么说对这件诉讼案你是有必胜的把握了。”威廉颔首,忽地迸出低声朗笑,“那就祝你成功了,亚历。” “我一定会胜诉的。”程庭琛一字一句,坚定的嗓音无一丝犹疑。 他确信自已会赢,一定会! 可为什么——他竟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第七章 在经过将近一小时的密商后,陪审团终於还是判定麦克。葛林谋杀罪名不成立。 将近三个月的审理过程,对这样的结果,李曼如早有心理准备,丝毫不感意外。当成群的记者追问她是否有上诉的打算时,她也只是淡淡一句,“暂时没有。” 也许是她现今的情绪比之前心平气和许多,也许是因为她对程庭琛精采的辩论感到服气,她忽然觉得也许麦克。葛林不是真正的凶手。 当然,检警双方仍会继续追查真凶,而她也打算自行委托私家侦探详细调查。 总有一天她会把真凶揪出来的,至於目前,她得先把英宇集团的企业危机稳定下来。 纤秀的身影一进办公室,立即召唤特别助理,“小静,最近市场上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特别的,曼姊。”庄静微笑报告,显然早有准备,“市场上投资人其实早就预料到最后麦克。葛林应该会被判决为无罪,之前香港与伦敦莫宇的股价不停盘整便是为了反应这样的预期,今天利空既然出尽,股价反而还上扬了呢。” “很好。”李曼如颔首,这样的结果其实也在她预料之中,她凝思一会儿,“查出来是谁在大量收购英宇集团的股票了吗?” “大部分是副主席李开云那一派进的,这段期间总共扫了大约百分之四的货,李开安那一派买得少,还不到百分之二。”庄静说道,把手中一份详细记录的摘要递给李曼如。 李曼如一面迅速浏览,水红的唇角一面嘲弄弯起,“可见他们手上现金也不够。毕竟大家同是英宇集团的股东,股价下跌对谁都没好处,他们一时要调那么多流动资金买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啊,幸亏曼姊反应快,迅速调集资金投入市场,否则可能被他们吸走更多股份呢。”庄静接口,听得出语气满蕴崇拜。 “该感谢的人是我爸爸,是他的钱,不是我的。” “可提出建议的人却是你啊。” “得了,小静,别夸我。”李曼如自嘲地摇头,“事情到现在还一团乱呢。” 庄静只是微笑,虽然英宇现在还一团混乱,可她一点也不担心。她一向信任李曼如,跟随主子这么多年还不曾见她被任何困境击倒过呢。 倒是有一件怪事必须提醒她,“对了,除了李家人,这段期间好像还有另一个大买主也在大量进货。” “谁?”李曼如秀眉一挑,有些讶异。 “查不出来。因为他大概只买了英宇建设跟英华开发各百分之一的股票,量不多,又是分批进的,很难查。” “不是李家人,要英宇的股票做什么?”李曼如沉吟著,“难不成他跟其中哪个派系有连结吗?” “不管他是什么动机,曼姊暂时都不必担心,凭这些人手上握有的股份想要动摇开平主席的权位还差得远。”庄静仍是一派乐观。 “嗯,现在就希望爸爸的身体状况快些好起来,接回主席的位责。否则——” “放心吧,曼姊,一定会的。主席要听到你这回表现这么出色,肯定会大加赞扬的,心情一好身子也就好得快了。”庄静笑道。 而李曼如只是漫漫听著,灵敏的思绪早转到另一个方向。 既然稳住了集团股价,接下来就要重建企业形象了,必须找一些人来开刀,为了平息社会舆论,非杀鸡檄猴不可。 一念及此,乾脆俐落的嗓音立即自她唇间迸落,“小静,替我通知所有伦敦英宇集团的董事,明天早上十点准时开会。” “是。”庄静颔首,明眸难掩一丝崇拜。 一向英明果决的主子终於要开杀戒了,而她绝不会为那些刀下亡魂感到一丝悲哀,因为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 “英宇集团今晨宣布,解除英华开发副总经理李国霖职务,同时集团主席李开平的千金,也就是伦敦英宇建设的代理董事长李曼如召开记者会公开对麦克。 梆林表示歉意……” 倚在自家客厅的沙发,程庭琛一面吃著微波炉调理出来的微波食品,一面盯著电视萤幕。 新闻记者正报导著今天早上英宇集团公开记者会的实况。 “……我们很抱歉为了顺利进行开发案,而对葛林先生做出一些过於激烈的举动,如果葛林先生还愿意信任英宇,我们愿意以最高的善意再次与其进行协商。” 他看见穿著一袭水蓝色套装的李曼如站在稍微高起的讲台上,面对记者的神情冷静而从容。 “李小姐,这是表示英宇集团不认为麦克是谋杀令兄的凶手罗?”一个坐在台下的记者尖锐地发问。 她只是微微一笑,“我在程律师精采的法庭辩论中学到,裁定一个人是否有罪不能只靠表相,葛林先生当晚出现在我哥哥宅邸,不代表他就是谋杀我哥哥的凶手……” 程庭琛屏息听著,简直不敢相信她反应竟如此平静,而且还在这样的场合公开称扬他的法庭辩论。 这么说来,她是原谅了他曾经拿她来做对比,以此论证无充足证据显示麦克。 梆林有罪的辩论手段罗? 她原谅了他吗?想著,他情绪竟有些激动起来,心跳莫名加速,痴痴地盯著萤幕上李曼如清艳绝伦的面孔。 “……不论葛林先生是不是凶手,收购土地的手段过於激烈确实是英宇的错,我们愿意就此对他表示歉意。” “那你认为究竟谁是谋害令兄的真凶?” “关於这一点,我们希望苏格兰警方尽快给我们一个答案。”她巧妙地回应,不著痕迹地对英国警方施压,可表面上偏又一副礼貌客气的模样,“我个人在此先对辛苦的警方表示敬意。” 就连最爱找碴的英国记者仿佛也对她雍容镇静的姿态感到服气,问题平缓许多,“李小姐,可不可以谈谈英宇集团这次在南威尔斯的游乐园开发案?” “我很乐意……” 新闻就此切换画面,报导起最近一起在曼彻斯特发生的连续纵火案,而程庭琛亦收回紧盯在电视萤幕上的眸光,放下叉子,思绪迷蒙起来。 他有立即打电话给李曼如的冲动。 他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理解他了,是不是原谅他曾经宣称她也可能涉入谋杀的辩护手段? 他想问问她…… 懊死!他这是在做什么?求她原谅吗? 他是怎么了?怎么会忽然在意起李曼如对他的看法?他一向憎恨她的,不是吗?没真的把她逼入绝境就很不错了,怎么彷佛还觉得自已对不起她? 你没有对不起她,程庭琛,是她先招惹你。你现在做的一切,只是要她还个公道,如此而已!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道,缓缓闭眸,深深呼吸。 他做得没错,就算伤害了她,也不过是对她从前对他的百般打击一个公平的报复而已,没什么好值得愧疚的。 她曾经打击他,他现在以牙还牙,就这样,游戏既然玩完了,两人就应该无任何瓜葛。 他不需要打电话给她,也不适宜打电话给她——她会怎么想?以为他程庭琛忽然对她产生了兴趣,有意重修旧好? 不! 你跟她不适合,亚历。你们两个都是刺猬,碰到了只会两败俱伤。 威廉的劝告忽地在他耳畔响起,他咬紧牙,面色一沉。 他没说过他们两个适合,更不像威廉想的有意与她重拾过往。何况她现在也不可能与他再有牵扯,她有了威廉,不是吗? 威廉对她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喜欢她,真的很认真在追求她。就连那天陪审团宣布最后判决后,也是他一路护著曼如躲开成群记者的骚扰。 威廉对她是认真的,而当他这个风流倜傥的学长认真施展起魅力,是没有几个女人能逃过情网的—— 一念及此,程庭琛神色更加阴郁。 “曼姊,玫瑰花。” 一束灿烂的粉色玫瑰送到李曼如面前,她愕然扬首,只见庄静望著她,唇畔的微笑若有深意。 “漂亮吧?” “挺不错的。”她点头,掷落手中的原子笔,一抹浅笑跟著攀上眼角眉梢,“哪个男人送你的?” “不是送我,是给你的。”庄静一翻白眼,“我倒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魅力得到那么迷人的男子青睐呢。” “是给我的?”李曼如一怔,接过花束,“谁送的?”她问,其实心中早有底。 “我。”闲闲倚在门边的俊帅身影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正对著她绽开迷人微笑,而她亦以一抹动人浅笑回应他。 庄静识趣地退下,留下两人独处。 威廉走近她,“喜欢玫瑰吗?” “还不错。”她微笑加深,星眸闪过一丝调皮光芒,“不过如果是深色玫瑰更好,我不喜欢浅色的花,太柔弱了。” “是吗?英宇的女强人就连选花的品味也如此强悍?”他眨眨眼,半开玩笑。 她耸耸肩,但笑不语,一面起身将缤纷的花束插入室内一只立在方桌上的水晶花瓶。 待她转身邀请威廉在沙发上落坐时,他递给她两张票,“我特地弄来的票,听说是一出十分精采的中国歌剧。” 中国歌剧?李曼如一愣,接过票,端详了一会儿,忽地笑开了,“原来是京剧啊。” “京剧?”威廉不解。 “也算是中国歌剧吧。”她耸耸肩,再瞥了一眼戏票,“今天晚上?” “怎样?肯赏脸吗?” 她抬头,凝睇他的眼眸深思,“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意思?”他似乎不解。 “我可是个离过婚的女人哦。” 碧眸闪过灿芒,“那又怎样?我是个四十岁还娶不到老婆的单身汉!”他说道,一面戏谑地以一个夸张的手势加强语气。 她没有笑,只有一对明眸闪烁璀亮星芒,“我脾气不好。” “我听说了。” “是吗?那肯定有人警告过你,像我这种任性的富家千金最好少招惹为妙。” “我不介意。” “哦?” “我喜欢有个性的女人。”威廉望著她,忽地伸手抬起她的下颔,碧眸深情地锁住她,“愈辣愈好。” “……不后悔?” “不后悔。” “ok,我们今晚去看戏。”她爽快地答应,刻意忽略心底蓦然闪过的犹豫。 “等会儿去听歌剧好吗?亚历,我有两张中国歌剧的票。” 中国歌剧?程庭琛莫名其妙,好一会儿,方恍然大悟。 丽西指的是京剧吧。 他抬眸,不觉瞥了一眼腕表。七点半,歌剧通常是九点半开场。 他望向伊丽莎白充满期盼的蓝眸,想拒绝,却不知从何说起。 今晚他是应柯林斯爵士之邀,到柯林斯家富贵堂皇的府邸用晚膳的,他其实不想来的,宁愿留在办公室加班,尤其今天他又刚刚得到一条关於李麒凶杀案的新线索,实在很想有时间静下心来推敲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可偏偏老人的盛情不容推却。 而现在,甜美的伊丽莎白又对他提出看戏的建议,可他真的毫无兴致,“对不起,丽西,晚上我还有些公事要办……” “又是公事!”伊丽莎白微微吸起嘴,半撒娇地说:“你到底有多少案子在手上啊?真的那么忙吗?” “最近是忙了一点,因为刚刚出来自己开事务所,除了案子,还有一些杂事也必须处理。” “可是……” “好了,丽西。”坐在餐桌主位的柯林斯爵士满面笑容地望著自己的孙女,眼角眉梢尽是宠爱,“别烦亚历了,男人重事业是对的,何况他现在自行创业,工作当然忙啦。”他一面说,赞许的眸光一面飘向程庭琛。 对这个他内定的未来孙女婿,他是百分之百欣赏的,不仅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也够聪明能干,他是愈看愈中意,巴不得快点招他入赘。 这念头才刚在脑海一盘旋,便忍不住冲出他的口,“说实在话,亚历,你有没有计画什么时候结婚啊?” “结婚?”程庭琛一愣。 “你今年都三十好几了,也算事业有成,是该结婚的时候了。”柯林斯爵士笑呵呵地说,虽没指名道姓,可席间其他两位都明白他的暗示。 他是要他向伊丽莎白求婚,愈快愈好。 听懂了爷爷的暗示,伊丽莎白的反应是羞涩地垂下头,娇容染红,而程庭琛却是剑眉一紧,面色微微苍白。 “其实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什么?还没有?”老人打断他的话,摇摇头,满面不以为然,“这怎么行? 到现在还一点计画也没有,莫非你想当一辈子单身贵族?” “也许等我的事务所上了轨道再说吧。” “嗯,你最好加油一点,有些事是夜长梦多,拖不得的啊。”柯林斯爵士微笑道,眸光忽地瞥向一迳低著头的伊丽莎白。 程庭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跟著调转眼眸,视线落定娇美可人的伊丽莎白。 没错,她是一个知书达理、落落大方,个性又温柔体贴的女孩子,娶她为妻,绝对是任何一个男人上辈子求来的福气。 而且他也的确喜欢她,尤其当她甜甜地朝著他笑的时候,那灿烂柔美的模样是有几分像梦婷的。 因为曾经迷恋梦婷,所以他喜欢上了她,可要他娶她—— 你是一个骄傲的男人,庭琛,所以你适合我,因为我跟你一样骄傲,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 丽西并不真正了解他,无论丽西或梦婷,从来不曾真正了解他是怎样一个男人。也许,只有曼如了解…… 懊死!怎么又想起她了呢?她跟他早就毫无关系了啊。 程庭琛咬牙,暗暗在心底咒骂自己,奇特的神情惹来伊丽莎白注意,她倾向他,压低嗓音问道:“亚历,你又想起她了吗?” “她?谁?”他装傻。 “你前妻。”她凝睇他,漂亮的蓝眸满蕴烦恼,“你是不是在想她?” “我没有,丽西,你别胡猜。” “她已经是威廉的女朋友了,你不应该再想她。” 心脏一紧,“丽西,我没想她。” “真的吗?”清澈的蓝眸似乎不愿相信他,“如果我告诉你,她今天晚上也要跟威廉去看这出中国歌剧,你是不是就会跟我去剧院了呢?” “她跟威廉?”他蹙眉,“你怎么会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因为那两张票是我给威廉的,我想他会去邀请你前妻。” “是吗?”他淡淡地说,彷佛不以为意。 “怎样?亚历,你决定跟我去看戏了吗?” “我还是不去,丽西。”他摇头,语气坚定,“我说过我今晚必须处理一些公事。” “取消你跟威廉的约会。” “什么?”李曼如瞪著手机萤幕,不敢相信对面传来的无理要求,她将手机靠回耳畔,“程庭琛,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 “要弄到你的手机号码并不难。”他只是这样冷冷沉沉一句。 可恶! “那你又怎么会知道我现在跟威廉在一起?” “我就是知道。” “ok.”她暗暗咬牙,不满他霸道的语气,“可以请教程大律师我为什么必须取消与威廉的约会吗?” “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什么事?”她冷淡地问。 “我怀疑谋害李麒的真凶是英宇集团内部的人。” “什么?” “现在过来,我在我的公寓等你……” 抄完地址后,李曼如切断电话,第一个反应便是对手机萤幕暗咒一声。 懊死的程庭琛,竟敢用这样命令的语气对她说话!包可恶的是,她竟然还准备听他的话,向威廉道过歉后便开车到他公寓去。 简直莫名其妙嘛! 不到半小时,李曼如便置身於程庭琛位於南岸区(southbank)的公寓,窈窕的身子立於落地窗前,俯视在霓虹的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riverthames)。 流水悠悠,浮沉著几世纪以来大英帝国的兴衰,也浮沉著伦敦红尘男女的悲欢离合。 李曼如凝望箸,不觉有些怔忡,迷蒙的思绪随水流,不知所之——近来的她愈来愈无法掌握自己了,尤其不明白的,是自己对程庭琛的复杂情感。 还爱著他?或深深恨他?想见他?或宁愿再也不要相逢? 她旋过身,朦胧的眸光落定酒吧前挺直俊帅的身影,由他浓密的短发起始,一直到深灰色的裤管所包裹的那双修长而迷人的腿。很少男人穿西装长裤能穿得如此合身且出色的,可他就能够,就有能耐让一个女人光是看著他的腿,便心旌动摇…… “你的马丁尼要加橄榄吧?”他忽地回头,低哑的嗓音扬起。 她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定了定神,“对。” 他点点头,继续调酒的动作,约莫一分钟后,端著两杯马丁已走向她。 她默默接过水晶酒杯,浅啜一口。 味道呛得恰到好处,正是她最喜欢的比例。她浅浅地笑,没料到他居然还记得她的喜好。 “还合你口味吧?”他忽地问道。 “嗯。” 黑眸掠过一丝深思的光芒,“看样子你并没有变太多。” “相信我,我变很多了。”她凝睇他,半晌,唇畔清甜的微笑一敛,忆起了今夜飙车来此的目的,“你说凶手有可能是英宇集团内部的人?” 他没立刻回答,轻轻啜了口属於他的马丁尼,动作有意的慢条斯理。 “快回答我啊,程庭琛,”李曼如有些不耐,“我取消跟威廉的约会可不是专程来这里跟你打哑谜的!” “……威廉对你突然爽约有什么反应?”凝望她的眼眸深思。 “他当然有些吃惊,不过我告诉他公司临时有事,需要我紧急处理。” “他感觉不高兴吗?” “只是有一点点失望而已。”她耸耸肩,“他不是个那么小气的男人,很有风度的。”微勾的唇角似笑非笑。 “不必讽刺我,李曼如。”他回她一抹类似的微笑,“你我半斤八两。” 她不语,星眸回斜,默默打量他好一会儿,眼瞳辉芒诡异。 他有不祥的预感,“为什么这样看我?” “庭琛,”她柔柔唤著,嗓音像抹上一层蜂蜜,“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故意?” “故意破坏我跟威廉的约会啊。”她晃了晃杯中液体,再度浅啜一口。 他面色一沉,“我为什么要故意破坏你跟威廉的约会?” “因为嫉妒啊。”她说,笑得好甜、好得意。 “嫉妒?哈!”他翻翻白眼,一面比了个夸张的手势,“我不是嫉妒,是担心!担心我善良的学长被一个恶女耍得团团转。” “是吗?”她淡淡然,显然不挺相信他的说辞。 他忽地感到狼狈,聪明地决定转开话题,从西装外套口袋掏出一枚金色小圆徽章递向她,“认得这个吧?” “当然。”李曼如接过,“这是英宇集团特制的徽章,通常是为了奖励部门主管。”她解释著,“因为我们采用利润中心制,所以很注重激励员工的措施,让主管配戴金色徽章是一种最高荣耀,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股票选择权或年终的分红、奖金等等,毕竟金钱才具有实质的意义。”她顿了顿,“这个徽章你从哪儿得来的?” “彼得。席尔,一个七岁的小男孩,他与父母住在贵公寓的五楼。这个徽章是他在案发隔天,在四、五层楼的楼梯间捡到的,把它当成了某种收藏。” “案发隔天捡到的?”李曼如眨眨眼,微微迷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从接手这案子开始,我就一直觉得案情有许多疑点,拜访了贵公寓每一层住户,可是都没得到什么有力的线索。”程庭琛解释道,“可前两天,彼得的妈妈忽然打电话给我,说小男孩曾经捡到这个徽章,上头刻有英宇集团的中英文名称。於是我昨天早晨特地再度到席尔家拜访,带回了这枚徽章。” “原来如此——”李曼如颔首,盯著徽章,好半晌,蓦地惊愕地扬起头来,“他是在楼梯间捡到这枚徽章,这表示——” “有一个拥有这枚徽章的人曾经经过四、五楼的楼梯间,不小心遗落了。” 程庭琛替她接下去,“而既然徽章是专门奖赏给英宇集团部门主管的,我们可以假设那个人就是集团的某个主管。” “彼得是在案发隔天捡到徽章,这表示那个人很可能是在前一晚将徽章遗落在楼梯间——”顺著这样的思路推敲下去,李曼如蓦地面容一白。 “我们一直想岔了。”程庭琛静静说道,明白她的惊愣,“我们一直以为凶手一定是透过电梯上楼的,所以拚命查看电梯的监视录影带,却忘了避开摄影机最好的方式就是爬楼梯,十二层楼很高,但并非人类攀爬不到的高度……” “可是除了电梯摄影机,还有大楼警卫啊……” “别忘了那天晚上有足球赛转播,警卫大部分时间都盯著电视萤幕,他既然可以没发现麦克。葛林走出去,当然也可能没发现凶手进出。” “凶手就是在麦克。葛林离开跟我回来这短短十六分钟的时间进了我哥哥的公寓,杀了他的——”李曼如分析著,忽地打了个冷颤,面容更加苍白了。 “现场没有打斗与挣扎的痕迹,所以我们可以推论凶手很可能是李麒认识的人,才会让他完全没有戒心。” “那个人……他趁著我哥哥转过身背对他的时候开枪射他——”分析至此,李曼如再也无法克制激动的心绪,“那个人是英宇集团的主管……是英宇的人……哦,天!”她双手掩面,呼吸急促起来,“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做?他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冷静点,曼如。”程庭琛伴下酒杯,走近她,双臂轻轻环住她,“我们很快便会把他找出来的,很快。”他安抚著她,温暖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耳畔,“徽章上刻有年份,只要按照年份去找,应该可以找出所有者是谁。” “可是,英宇集团很大,每年都有不下十几位主管得到金色徽章……” “十几位,不是上百位,只要有这第一步线索,我们便能按图索骥。”他柔声说道,大手顺著她背部的线条轻抚,“别担心,我们很快便可以揪出凶手的。” “庭琛——”窝在程庭琛胸膛,李曼如开始觉得双颊发烫,她轻咬下唇,心跳快得几乎无法驾驭,呼吸更濒临破碎。她合眸,费了好一番力气镇静心神,接著,藕臂一推,试图分开两人过於亲密的躯体。 可程庭琛却不容她推开,健臂紧紧扣住她纤腰,“别动。”他哑声道,在她耳畔吹著性感的气息。 她浑身一颤,“放开我——” “我不放。” “我现在没事了,你不必再这样‘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他反驳。 “那是什么?” “我就是想这样抱著你。”他霸道地说,语气近乎无赖。 她倒抽一口气。 而他分出一只手,轻轻抬起她埋在他胸膛的丽颜,湛幽的黑眸锁住她,燃著奇异焰芒,“曼如,我……” 他话语未落,便遭一阵清脆的钤声打断,两人同时身躯一僵。 “是谁来了?”李曼如蓦地推开他的身子,有些慌乱。 “不知道。”程庭琛蹙眉,面容阴沉得难看,似是对胆敢於此时出现的不速之客感到十分不悦。他举步走向大门,透过窥视孔窥望门外。 “丽西?”认清门外典雅秀丽的女人身影后,他浓浓惊愕,嗓音不觉拉高。 “是伊丽莎白。柯林斯?”李曼如听闻,亦是一愣,半晌,明眸忽地绽出锐利辉芒,“你今晚跟她有约?” “不,我跟她才刚刚一起用过晚餐——”程庭琛微微茫然,“该死!”他忽地出声诅咒,面容竟似泛起淡淡红潮,“不能让她发现你在我家……” “什么意思?”她心一跳,语音不觉尖锐起来。 “不能让丽西知道你在我家。”他回过头,望向她的神情竟然有几分苦恼。 “程庭琛,你——”李曼如瞪他,突如其来地呼吸困难,感觉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她咬紧牙,克制著想出声尖叫的冲动,只是狠狠地、冷冷地瞪著程庭琛。 “我会到里头躲起来。”她望向他的眸光冷淡,语音更加清寒,“你们尽避谈情说爱,就当我不在这里。” “曼如……”他皱眉望她,模样像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会好好躲著,不会让你在女朋友面前为难。”她说,态度落落大方,可心脏却暗暗抽疼。 他不愿让女友发现另一个女人在他家,因为他怕伤了纯真可人的丽西甜心。 他怕伤了丽西,却不怕伤她—— 第八章 轻轻悄悄地,她进了他的书房,甚至不敢开大灯,因为怕流泄出书房的光线泄了她的存在。 她合上门,随手将大衣往沙发上一搁,藉著书房嵌在壁上的小灯辨认方向,盈盈落定桃花心木书柜前。仰起首,她茫然地望著那一列列排列整齐的书籍,不晓得自己要找些什么。 她其实没想要找什么特定的书的,只是若不找件事分她心神,她怕自己终究会忍不住冲出书房,偷窥客厅里那对情侣的恩爱画面。 她不愿看,不能看,否则心脏怕会疼得她无法承受。 不,她不要,绝不那般折磨自己,她不要—— 扬起手臂,她随手挑下一本封面看来磨损得十分厉害的旧书,精装的封面烫上褪了色的金字,告诉她这是一本“英诗选集”。 济慈诗选?她不晓得他竟然对英诗有兴趣,那样一个出类拔萃、在法庭上神采飞扬的男人,也会有静下心来欣赏英诗的时候? 打开书,一张泛黄的相片随之飘落,轻缓地,像冬季第一朵雪花无声无息。 李曼如弯下腰,拾起相片,在还未用自己的眼睛做确认时便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汪梦婷——相片上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灿美得像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的女人只会是她,汪梦婷! 李曼如仔细地审视著她的相片,彷佛故意要压迫自己的心脏似的,她专注地、仔细地凝睇著相片。 她很美,是那种细致秀丽的古典美,美得清澄,美得透明,教人看了心情愉悦而舒畅。 如果汪梦婷像一朵最可人的百合花,教男人忍不住捧在怀里细心呵护,那她李曼如就像一朵玫瑰,艳丽绝伦,身上的刺却足以吓退任何胆敢采撷的男人。 她与她,就像百合与玫瑰,两种完全不同的典型,可却偏偏跟同一个男人有所牵扯。 程庭琛——汪梦婷曾爱上他,她也爱他,而经过岁月流转,汪梦婷移情别恋了,而她却…… 丽唇一抿,李曼如阻止自己再想下去,皓腕一翻,相片背面的苍劲文字落入她眼底。 ilittlethoughtitthuscouldbe. indaysmoresadandfair—— thatearthcouldhaveaceforme,andthounolongerthere. (在那更苦却更亲切的往日,我料不到会有此情形—— 在一个已然没有你的世界,我竟然还能够存此身。)亨利。莱特的诗。 即便李曼如并不爱读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在英国读了几年书,仍是令她一眼就认出这几句是出自亨利笔下的诗句。 英诗选集——她怎会傻到以为庭琛会对这些英诗有兴趣呢?他之所以去读这些诗,是因为汪梦婷,因为学习英国文学出身的她爱极了英诗! 因为汪梦婷喜欢英诗,所以他也学著读,所以他才珍藏了这么一本济慈诗选…… 心脏绞扭著熟悉的疼痛,她不禁双腿一软,坐倒在地面上。 捧著这本诗集及汪梦婷的相片,她感觉自己像正捧著程庭琛的一颗痴心,是那么重,那么沉,教她几乎无法承担。 这颗痴心,像她自己的,庭琛为了汪梦婷学英诗,就像她为了他而学红酒,当他一面念著英诗,一面遥想著旧爱的时候,是否也曾想过她也一面品著红酒,一面任自已深陷於对他的浓浓思念中,无可自拔? 她李曼如从来不愿与人分享任何东西,却为什么总要为了一个把一颗心留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的男人黯然神伤? 为什么—— “ilittlethoughtitthuscouldbe.indaysmoresadandfair—— thatearthcouldhaveaceforme,andthounolongerthere.”她低低念著,忽地垂落首,深深埋在双膝之间。 “亚历,这是我亲手为你炖的牛肉汤,尝一尝。” “丽西——”程庭琛坐在餐桌前,微微歉疚地看著眼前的女人为他忙碌的身影,尤其当她掀开保温锅的盖子,一阵清甜的牛肉香味直扑他鼻尖时,心脏更随之紧紧一揪。 丽西在家里是人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鲍主,如今却亲自下厨为他洗手做羹汤,这番盛情教他如何承受得起? “来,尝一尝。”她彷佛没注意到他表情的怪异,热切地为他舀了一碗汤,连同汤匙递到他眼前,“尝尝看好不好喝。” 他怔怔地,接过汤碗,舀了一匙送入嘴里。 牛肉柔女敕,汤汁鲜美,确实是一碗味道不错的好汤,更何况,这其间还融有她对他的浓浓情意。 不能不感动的—— “谢谢你,丽西,这汤很好喝。”他朝她微笑。 欣悦的火苗霎时点亮她的眼,她像极端高兴他的亲口赞赏,连玉颊也染上漂亮粉红,“你喜欢就多喝一点。” “嗯。”他点点头,继续埋头品尝,可心头却忍不住币念正躲在他书房的女人…… “亚历,你刚刚就一个人在家里处理公事?” 伊丽莎白柔媚的嗓音唤回他的思绪,心神一凛,“嗯,是啊。”他抬眸望她,猜测她是否起了疑心。 可后者的表情一派平静,只是唇畔浮上甜甜的笑,“真的好辛苦。你每天那么认真工作,一定要多吃点营养的食物补补身子哦。” 他只是微微一笑,“你没去看戏吗?” “不去了。”伊丽莎白摇头,“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也没意义。” “你可以找柯林斯爵士一起去啊。” “爷爷对中国歌剧没兴趣。” “这样啊。”程庭琛微微蹙眉,凝望她好一会儿,“对不起,丽西,扫了你的兴。” “没关系,亚历,只要你以后多多抽空陪我就好了。”她依然是那么甜美地笑。 他看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丽西,我——” “什么事?”她眨眨眼,清亮的美眸无辜地回望他。 “我——”话语明明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我——” 伊丽莎白看著他,忽然之间像是明白他可能想说什么,娇颜蓦地苍白,墨睫迅速一落,逃避著他的眼神。 “你还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亚历。”她一面说,一面自餐桌前起身,“要记得把汤喝完哦,我先走了。” “丽西,要不要我送你……”他扬起嗓音,试图唤住她。 “不用了。”她柔声拒绝他,上前倾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甜甜地笑望他,“有空的时候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哦,亚历,我等你。”语毕,她立即旋身,如蝴蝶展翅,翩然住大门飞去。 程庭琛望著她匆匆消失的背影,怔然。 一出电梯,伊丽莎白立即拿出手机,拨了一组号码。对方一接听,一串慌乱的语音便自她漂亮的唇吐逸,“她真的在亚历这里。” “你怎么知道?”话机传来低沉的嗓音。 “她的皮包……亚历以为我没看见,可是我看到她的皮包搁在沙发上——天!” 她喘著气,嗓音转为嘶哑,“我该怎么办?蓝历拒绝我的约会原来是因为她…… 他是不是不爱我了?他们……难道要破镜重圆吗?不,不可以,我不要,我不要……” “冷静一点,丽西。” “……我该怎么办?” “别担心,一切有我。” “你真的有办法?” “相信我,我会搞定的——” “她对你很好。”清冷淡漠的语音拉回程庭琛怔忡不定的心神,他回过头,李曼如窈窕曼妙的身影映入眼底。 她站在隔开餐厅与客厅的中国式屏风旁,双手环抱在胸前,凝向他的眸光冰冷,毫无温度。 “她是对我很好……” “牛肉汤吗?”她莲步轻移,走近餐桌,倾身一嗅,“味道不错吧?” “是挺好喝的……” “有这样温柔体贴的女朋友,真不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评论道,语气依旧冷淡。 他忍不住蹙眉,“曼如……” “你不觉得对不起她吗?” 他默然,不语。 “她对你那么用心,你却一直把她当成替代品。” “我没当她是替代品……” “得了吧,程庭琛,你骗不了我!”她截断他微弱的辩解,冷冷睨他,“若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跟气质有几分像汪梦婷,你会决定跟她交往?” “我不是……” “到现在你还忘不了汪梦婷!连交一个女朋友都要找与她神似的——”她顿了顿,射向他的眸光忽地凌厉,“你不觉得这样欺骗一个女人的感情很卑鄙吗?” “李曼如!”极度的惭愧蓦地转成怒火,射向胆敢一再挑衅他的女人,“这关你什么事?不管我是因为什么原因决定跟丽西交往,都不关你这个‘前妻’的事!还是你真自我中心到以为连一个跟你离了婚的男人,你还有资格过问他的感情生活?” “我——”李曼如怒视他,半晌,深吸一口气,“我是没有资格过问,也不想过问!”她顿了顿,蓦地一甩头,“我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享用女朋友的关爱了。”掷落冰冷而满蕴讽刺的言语后,她立即旋身,迈开步履就要离去。 程庭琛迅速起身,拽住她的手臂,“不许走!”他阴骛地命令。 她凝足,高傲地回眸,“你凭什么不许?” “李麒的案情我们还没讨论出结果……” “谢谢你的好意。我回去后会派人列出所有当年度获得金色徽章的主管名单,再请私家侦探进行调查,相信很快便能水落石出,不劳程大律师多加费心。” “曼如!”他为她充满讥讽的语气感到愤怒,“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而你一定要提出这么侮辱人的要求吗?”她不甘示弱地反驳,“要我留下来?万一你的女朋友忽然又出现怎么办?为了怕你可爱的女朋友误会,我李曼如这个‘见不得人’的‘前妻’是不是就应该再度偷偷模模地躲起来?”她高声质问,几个加强语气的字眼显示了她强烈的怒意。 他一窒,知道方才要李曼如回避的举动确实伤了她的自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说啊!” 因为不好意思,除了怕李曼如出现在他家会伤丽西的心,他其实更怕自己遭她嘲弄—— 他才刚刚对丽西信誓旦旦地宣称绝不在意他的前妻跟任何人约会,却在之后立即打电话给曼如,故意破坏她跟威廉的约会。 他不知道是什么鬼迷了他的心窍让他做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只知道他的自尊绝对不允许丽西得知这一切,更不可能对曼如坦承他内心的真正想法。 他不能!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瞧不起你,程庭琛。”见他吞吐不语的模样,李曼如更加怒意盎然,手臂用力一挥甩开了他的,望向他的明眸烈焰逼人。 “你……瞧不起我?”程庭琛怔然,极度的惊愕令他忘了愤怒,也忘了反驳,只怔怔望著李曼如,呼吸急促,而俊容微微黯淡。 “我瞧不起你,因为你没有胆量面对自己的真心,你明明还爱著汪梦婷,却拿伊丽莎白。柯林斯当替代品,就像你从前拿我当替代品一样。”她一字一句,语气冷然卓绝,“你既不爱她,就不应该欺骗她的感情,不应该对她温柔、对她好,让她以为自已是有希望的,让她一心一意、傻傻地对你献出满腔热情……你——”她一顿,细致容颜忽青忽白,“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卑鄙吗?” 她瞪著他,变化多端的眸子炫人眼目,教他几乎无法逼视。 “我卑鄙?”他喃喃,仿佛正咀嚼著这番指控意味浓厚的言语。 是的,她是指控著他,虽然她像是口口声声为伊丽莎白说话,可其实为的是她自己!她憎恨他,因为他曾经欺骗了她的感情,因为他曹经拿她当失恋的祭品,哀悼自己逝去的恋惰…… 他懂不懂?他懂不懂其实她是为自己感到难过,其实是为自己感到激愤?她真正想指控的,是他欺骗了她的感情,他欺骗了她! 可恶…… 李曼如心脏一紧,一阵灼热刺痛眼眸,教她的呼吸蓦地细碎起来。她蓦地用力甩头,拚命想甩去突如其来的脆弱感,“说实话吧,庭琛,”再开口时,语音是刻意控制的冰静,“坦白承认你现在还爱著汪梦婷,说啊!” 他面色一白,“我不……”唇瓣微颤,“我不爱她——” 骗人! 她更加愤恨,全身颤抖,心海翻腾著滔天大浪,“ilittlethoughtitthuscouldbe.indaysmoresadandfair——thatearthcouldhaveaceforme,andthounolongerthere.”她忽地背诵起那首题於汪梦婷相片后的英诗,语调是经过压抑的平静。 她念著诗,一面定定地凝视程庭琛,不放过他面容任河一丝变化。 而他面色是比之前更加的苍白,“你怎么知道这首诗……” “我看到了那张你夹在‘英诗选集’里的相片。”她冷冷地回道,“你应该没忘记自己在汪梦婷的相片背后题了这首诗吧?” “我……没忘——” 他怎么会忘?怎么可能忘? 怎么可能忘记在那段刚刚失去梦婷的日子里,他曾经如何夜夜辗转难眠?怎么可能忘记自已在跟曼如结婚后,还依然忘不了、抛不下她,在她的相片背面题上这么一首英诗? 他怎么可能忘? 他蓦地闭眸,唇间迸落沙哑的低语,“我一向自负,没想到败在一个看来平平淡淡的男人手上。为什么?为什么梦婷会选择季海平?为什么她在爱过我之后会移情别恋爱上他?为什么那个家伙会在飞机震荡得那么厉害的时候还起身找梦婷?他难道不怕因此丢了自己的性命?” 他急促地喘息,想起五年的梦婷原本答应与他一起来英国的,可当飞机在伦敦附近的上空遇到激烈乱流时,当她以为自己就要死於空难的时候,她喊的人名不是他,最想见的人不是他,是季海平!是那个温温吞吞、平平淡淡的男人,不是他! 一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承认自已输了,原来与梦婷三年多的感情真的比不上她与季海平几个月的婚姻,原来梦婷真的已经不爱他,而他对她的爱又远远比不上季海平! 他输了,彻底的输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输得那么彻底—— “为什么——”他深吸口气,嗓音压抑著痛楚,“他可以那么爱梦婷,爱到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而我却连自己的自尊也抛不下……” 她默然,听著他突如其来的真诚表白,心脏紧紧纠结,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出身很平凡,曼如,我从小就知道必须用自己的双手挣得一切。 我一向最瞧不起那些世家子弟——他们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懂得什么叫奋斗? 什么叫自我实现?他们只要坐著,自然有一群下人服侍,食衣住行,样样都享受最好的。他们甚至不必用功读书,只要老子有钱,自然可以把他们送入一流学府,混张漂亮的文凭——”程庭琛忽然扬起头,幽微暗深的黑眸闪遇某种锐利辉芒,“可我不一样,曼如,我要吃美食,就得自己去赚;要想有跑车,就得自己去买,想进名门学校,就得拚命用功申请奖学金。虽然如此,可我从不以自己的出身平凡为耻,我天赋聪明,又肯努力,我知道自已有一天会功成名就,我知道我可以供得起梦婷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她——”他一顿,深吸一口气,“为了挽救家族企业的危机,竟然决定下嫁给季海平,嫁给我一向最瞧不起的那种世家子弟! 我真……我真觉得不平衡,完全无法接受!我恨她,恨季海平,我好恨好恨——” 激愤而痛楚的呐喊在空中回响,一字一字敲入李曼如心坎。 於是她开口了,语音低缓而平静,“你最恨的其实是自己。你恨自己不够有钱,恨自己没有能力帮助汪梦婷,恨那个有能力替她解决家族企业危机的人不是你,所以你的自尊受伤了。而因为自尊受了伤,你当时才没回台湾去全力争取汪梦婷——”她凝定他,美眸微微迷蒙,氤氲某种雾气,“庭琛,你对自已要的东西一向全力以赴,可你却没有去争取她,因为自尊对你而言,还是比她重要……” “自尊当然重要!”他狠狠地截断她的话,黑眸底蕴著遭人看透的狼狈,“别告诉我你该死的不在意你的自尊遭人践踏!像我这么个一无所有的男人,除了骄傲与自尊还能拥有什么?” 对他如野兽般的咆哮她只是淡淡一笑,“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男人了。你有事业,有名望,有地位,还有钱——你已经得到你从小所梦想的一切了,不是吗?” 他一愣,“我得到了我所想要的一切?” “所以你不需要再自卑了,庭琛,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吧,去争取汪梦婷——”未完的语音如落雪,转瞬消融在空中。 她敛眉低眸,轻轻咬著粉女敕红唇。 她是白痴!天字第一号大白痴!五年前她曾经为了庭琛渴望与汪梦婷双宿双栖而不惜毁掉他的事业与前途,五年后她竟然主动开口要他去争取汪梦婷? 她疯了吗?她李曼如一向主张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为何今天却要把自己曾经一心渴望的男人推到另一个女人手里?她曾经说什么也不肯让庭琛与汪梦婷重拾旧爱的啊,为什么今日反而一心鼓励庭琛去争取她? 她疯了吗? 不,她宁可相信是自己不在意了。因为不再爱他,所以才能落落大方地鼓励他去争取昔日旧爱—— “你……为什么要劝我去追回梦婷?”程庭琛瞪著她,眸中满蕴对她的不解,“我不明白,你从前还曾经因为我想与她破镜重圆而誓言毁了我的一切啊……” “我错了。”她哑声低语,极力维持淡定的语气,“我告诉过你我也有自尊的,庭琛,因为当时你伤了我的自尊,所以我才采取那么激烈的手段。” “难道你的自尊现在已经得到修复了吗?”他问,微微讽刺。 “我——”她深吸一口气,“不在乎了。我认清了,反正你根本从来没爱过我,我又何必执著於报复你呢?” 他蹙眉,不喜欢她这种认命的口气,“曼如,你——” “别婆婆妈妈了!”精神一整,她忽地又恢复一贯的尖锐凌厉,“要是还喜欢汪梦婷的话,就去台湾追回她,不要拿伊丽莎白。柯林斯当替代品。” “别胡说八道了!梦婷早就嫁为人妻,都有了孩子了……” “那又怎样?” “我对破坏人家的家庭没兴趣。”他淡淡一句堵回她。 “你——”她直直瞪他,“难怪当初汪梦婷会选择季海平,因为你虽然口口声声说爱她,可却连一点自尊也放不下……” “这跟自尊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她怒声驳斥,“我真替你可悲,虽然你瞧不起季海平,可人家比你对爱情懂得多了。他温柔体贴,是谦谦君子,爱汪梦婷爱到拿她当玻璃女圭女圭捧在手心里呵护……” “够了!别再说了!”他喝止她,不愿意听她满嘴称赞季海平。 “这么个身家清白、聪明优秀又温柔贴心的新新好男人,别说汪梦婷,就连我都不免动心……” “你动心?”他冷冷挑眉,“你才见过他一次面!” “我见他的次数比你想像的多。”她同样冷冷回应他,“事实上,我们这几年还都一直保持联络。” 他闻言,感觉一股莫名的怒气上扬,“季海平跟你保持联络做什么?” “怎么?我不能跟他成为朋友吗?朋友之间不能彼此问候一下吗?” “他跟你成为朋友?该死!这家伙是什么居心……” “他才没什么居心!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他怒视她,“是啊,他是谦谦君子,我是无理小人。” 而她像受不了他无理取闹般把双手一摊,“学学人家的风度吧,别跟个任性的小男孩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学学海平……” “海平、海平!他是你什么人?”他愤怒地打断她的话,“要你叫得那么亲热?人家已经有老婆了!” “那又怎样?你这些年不一直在觊觎他老婆?”她不甘示弱地回应。 他瞪她,好半晌,“我懂了!难怪你要千方百计劝我回台湾追梦婷,原来是你自己想乘虚而入——” “什么?”充满嘲讽的言语激得李曼如全身一颤,明眸圆睁,两束怒焰直直逼向程庭琛。 可后者的怒气不比她少,“该死的!我不会让你如意的——”说著,他忽地上前一步,双手攫住她的肩,俊睑一俯,威胁压上她的樱唇。 李曼如一惊,“你……又要做什么……”讶然的抗议很快地便被他封在唇里,她扭动著身子想挣月兑他,可他却蓦地展臂一推,将她整个人压抵住墙面,“你干什么……” 她喘著气,惊慌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他举得高高的,钉在墙面,而身子更是整个被箝制在他高大的身躯之下,动弹不得。 “这是强暴……”她侧转过头,躲避他炽热的亲吻。 “你尽避告我……”他嗓音沙哑,双唇依旧放肆地追逐著她。 “我……不要以为我不敢……” “我怎么敢看轻你?”低哑自嘲的笑声在两人的嘴唇之间回旋,“你一向说到做到——” “庭琛,放开我。” “我不。” “这是……不对的——”她轻轻喘息,徒劳地想抑制自己过於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你不想要我吗?”他问,忽地用力将自己的抵靠她,让她感觉他灼热的。 她倒抽一口气,前额开始冒出细碎的汗珠,而美眸映入的他俊朗的脸庞,也开始变得朦胧,“不要这样……”她低语著,语音破碎而压抑。 “你不想要我吗?”灼亮的星眸俯视她数秒,接著低下头,温热的唇烫上她敏感的锁骨,“你想要我的,对不对?曼如——”双唇在她颈项及胸前挑逗地游移著,缓慢而耐心地点燃她体内火苗。 她心跳狂奔,双腿开始虚软,“我不要,不要……”紧咬著牙关,她依然逞强。 “你要的。”他却从她细弱如猫咪的嗓音听出了她的渴望,唇角勾起满意的弧度,一面腾出一只手臂,探入她后背拉下礼服的拉链,很快地,黑色的古奇礼服便落了地,“你穿了吊袜——”他沙哑地呢喃,在眸光依恋地流转过她娇美的胴体一圈后,停驻於她包里著黑色吊袜的修长美腿。 他的因这样性感的视觉效果更加勃发。 “是为了威廉而穿的吗?”他问,语气听来竟像有些嫉妒。 她差点歇斯底里地笑了。他嫉妒?为她?怎么可能! “我从没想过要跟他上床……” “那就别跟他上床!”他忽地用手扬起她的下颔,以灼热的直视强调自己的命令,“跟我上床,曼如,今晚。”他低声说道,语气霸道而狂妄。 可她却完全忘了反驳,神智因他拨弄著她唇瓣的拇指片刻迷茫。 “张开嘴。”他诱哄,温柔的嗓音有若魔咒,“让我进去。” 她不由自主地微启唇瓣,而他立即俯下唇,舌尖长驱直入。 她软软地娇吟。 他深深吻她,辗转吸吮,“我这儿还有一瓶ch.huatbrion——”他轻轻在她耳畔吹著暖暖气息。 她闻言,忽地全身一颤。 “我们今晚可以打开它——”他低语,双手一面忙碌地著她。 星眸一展,“是为了伊丽莎白而买下它的吗?” 天!为什么连她自己的语气听来都像是在嫉妒? “我从没想过要跟丽西上床——”他以同样的话回敬她。 “那就别跟她上床。”她呢喃,长腿一伸,勾上他胯间,浑圆的乳峰缓缓摩挲他胸膛。 他身子蓦地一僵,“曼如——” “我决定不告你了。”她柔柔地说,星眸妩媚回斜,“你觉得怎样?” 他凝望她数秒,“我说好极了。”他忽地开口,一面伸展双臂抱起她,快步往卧房走去。 “酒……” “等会儿再拿。我等不及要你了” 夜未央,而激情的序幕刚刚拉起。 第九章 别太自以为是,李曼如,我程庭琛什么样身材好的女人没见过。放心吧,我对你没胃口。 是吗?他对她没胃口? 藕臂撑起上半身,李曼如凝睇著身旁在激烈的欢爱过后沉沉睡去的男人,她看著,微扬的嘴角似笑非笑。 说谎!如果他真对她没胃口,那方才两人之间的又是怎么一回事?先挑逗的一方可是他啊。 不过她倒也全力配合就是了。不知怎地,只要一碰上他她似乎就会失去所有理智,情绪跟著他盘旋起伏,而自然也随他的挑逗起舞了。 她忽地轻轻叹息。 不论五年前或五年后,两人之间的总是如此狂野而激烈,恍若火山爆发,漫流一地的融浆足以湮灭所有理智。 为什么没有爱的两人在共赴云雨的时候能如此激狂热情,彷佛永远要不够对方? 为什么? 想著,李曼如丽颜忽地一黯。 或许是因为虽然他不爱她,可她却还是眷恋著他的——当一个女人迷恋著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愿意在床上付出所有的热情,而男人即使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却还是控制不了。 是的,庭琛或许要她,或许无法控制自己对她的强烈渴望,可那并不表示他爱她,不表示他对她有任何一丝丝情意。 她太明白了。五年前那桩失败的婚姻教她清清楚楚地认清这一点! 庭琛或许可以与她分享狂热的,或许愿意娶她,可那并不表示他的心就属於她。 他要她的人,却不想要她的心,当然,也不会给她自己的心。 他的心,只给一个人——汪梦婷。 他到现在还爱著她吗?到现在仍然忘不了她吗?因为无法忘怀她才寻了那么一个气质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友? 可怜的男人! 李曼如心一紧,玉手忽地覆上那张沉睡著的恬静俊颜,手指沿著分明的曲线柔柔轻抚著。 “ilittlethoughtitthuscouldbe.indaysmoresadandfair—— thatearthcouldhaveaceforme,andthounolongerthere.” 她低低念著诗,语音细微而痛楚,咀嚼著诗中的绝望况味。 “你应该去找她的,如果你真的不能没有她,就应该再试一次争取她。”轻细的呢喃是鼓励,更是一种自我折磨,“不要找我或任何其他女人当替代品,因为我们不是——” 微弱的嗓音忽地消逸在空中,她掩落墨睫,片刻深思。 终於,她转过身,轻盈地下床,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衫,轻手轻脚地穿上,著装完毕后,她回眸,让依恋的眸光最后一次停留在仍然沉睡的男人身上。 “我不是替代品,庭琛,我太骄傲,做不来任何人的替身——” 她太骄傲,无法跟任何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人,更无法忍受只拥有一个男人的身体,却缺了他的心。 要,就独一无二,否则乾脆不要——这是她李曼如的人生哲学。 所以她举起步履,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仍残留著淡淡欢爱气息的旖旎卧房,离开程庭琛。 可她没料想到,在初露曙光的清晨离开程庭琛鲍寓的画面会被摄入某位有心人的镜头。 在按下快门后,那个在公寓附近候了一夜的男人嘴角浮起若有深意的微笑。 她在庭琛鲍寓过夜的消息在伦敦掀起了轩然大波! 由伦敦的某家小报媒体首先披露,耸动的标题搭上她匆匆走出公寓的相片引起了伦敦好事分子的极端兴趣,更别提那极尽八卦之能事的报导内文了。 执笔的记者家制作一出通俗的肥皂剧,将她与庭琛之间的一切描述成都会男女的恩怨情仇。 从两人在剑桥的邂逅开始,热恋、结婚、离婚、她封杀庭琛的事业、庭琛在英国的东山再起、李麒一案两人的尖锐对立……一直到她昨夜留在庭琛鲍寓过夜为止。 世纪怨偶旧情复燃? 小报的记者好管闲事地猜测著,笔调带著嘲讽意味,更一不做二不休把社交界的丽西甜心也扯下水,增加报导可看度。 典型的英国小报,咸湿的内容让好事分子们大呼精采与过瘾,也让当事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曼如咬牙,瞪著办公桌上几天来不断对此事加油添醋、进行追踪报导的众家小报,脑子疯狂地运转,就是想不出该用何方法制止这一切。 控告这些无聊的小报杂志是没有用的,这些人连英国皇室的丑闻都敢挖、敢报导,何况是他们这些市井小民。 唯一的办法竟只有不予理会了,反正像这种绯闻,媒体炒个一阵子,群众的新鲜感淡了自然便会消失无踪,要是她现在过度反应,反而会让那些记者抓著把柄,更加绘声绘影。 她只要不理这些报导就好了。 问题是,她可以不理,有人却无法不在意,才刚刚过了下班时间不久,威廉便冲到她的办公室。 “薇薇安,我们出去!”他冲到她桌前,双手往办公桌重重一放,看得出来情绪极为激动。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人愈多的地方愈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才是更正的一对!”他锐声道,总是带笑的碧眸难得喷出火焰。 “威廉……”她蹙眉,试图安抚他的怒气。 “跟我走,薇薇安。”他来到她身畔,不由分说地拉她的手臂,迫使她起身,“我们现在就出去约会。” “我不能,威廉,我在等一篇报告……”她拒绝他,手臂试图挣月兑他的箝握。 “什么报告?” 她不能告诉他。 “总之我还有一些公事要办,所以……” “这该不会只是个藉口吧?”他蓦地截断她的话,神色抹上深思。 她一愣,“藉口?” “薇薇安,报导上的事情是真的吧?你那天是真的在亚历的公寓里过夜吧?” “我告诉过你,我们只是去讨论案情,他说他发现了我哥哥那案子一个新线索,所以才要我过去商讨。” “什么线索?”碧眸掠过锐光。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薇薇安,你不信任我?”威廉低吼道,“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藉口?你那天之所以在约会中途离开我根本就是为了赶去与前夫‘旧情复燃’?” 薄唇冰冷掷落小报用的字眼,“你到现在还放不下亚历?” “威廉,冷静一点。”李曼如直视他,“我告诉你我到亚历的公寓是为了商讨案情,信不信随便你。何况,”她补充道,语气淡漠,“就算我跟他上床也不干你的事,不是吗?” “不干——”他瞪著她,不敢相信她如此冷淡,“怎么会不干我的事?” “我并不是你什么人,威廉,我从未自认为是你女朋友。” “你——”他面色蓦地一白,“可是我以为……” “我是对你有好感,可从未正式答应与你交往。” “薇薇安——”他瞪视她,面容一黯,神情明显受伤,“难道你真的还爱著亚历吗?你真的到现在还放不下他?” “你错了。”她驳斥他的推论,嘴唇倔强地抿紧,“我不爱他。” 可威廉却不相信她的辩驳,上前一步攫住她的双肩,“别傻了!薇薇安,他不适合你的,亚历只会伤害你……” “我说了我不爱他!”她凝眉,截断他的劝阻。 而他激昂的气势在她冷凝的语调下一软,双臂一落,放开她的肩膀。 李曼如看著他失落的神情,内心一阵不忍,“威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她深吸一口气,“你还是忘了我吧,你我之间不可能的。” “什么意思?”碧眸锐利地射向她。 “别再追求我,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她放缓语气,温柔地望著他,“我不是那种温柔体贴的好女人,又骄傲脾气又大,你跟我在一起只是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吗?”他望著她,眸子微微落寞,“也许吧。可我就喜欢你这样有个性的女人。” “威廉,我们不适合……” “难道你跟亚历就适合吗?” “我没这么说。我跟他……也是不可能的。”她淡淡微笑,静定的神情看不出一丝波动,“何况他根本爱著另一个女人。” “你是指丽西?” “我指的是一个在台湾的女人,亚历就是因为她才跟我离婚的。” “薇薇安——”威廉凝望她,许久,“你真的不爱亚历了吗?一点也不?” 她不语,默然却坚定的眸光却使答案不言自明。 威廉蓦地倒抽一口气,半晌,才幽幽开口,“我不会放弃的,薇薇安,我爱你!”他坚定地望她。 李曼如不禁悄然叹息,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庄静窈窕的身影忽地进入视线。 “曼姊,金色徽章的调查名单出来了。” 庄静为她带来了一心等待的调查结果,她转向神色不定的威廉,以眼神示意她需要独处。 后者在接收她的暗示后,下颔蓦地一凛。 “我不会放弃你的!”抛下最后宣言,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而潇洒。 李曼如望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半晌,方接过庄静通过来的调查报告。 “这是前年得到金色徽章的主管名单,总共十八位,其中六个在香港,三个在日本,四个在美国,剩下五位在英国。”庄静解释著,“报告上除了有他们在英宇工作的详细资历,还记录了他们的家庭及个人生活、和令兄的交往关系,同时,私家侦探也调查了八月二十六日当晚这几个人的行踪。” “我知道了,你先下班吧。”李曼如点头,迅速浏览著厚厚的调查报告书,眸子映入一个又一个人名。 名单上包括几个李家人的年轻一代,大部分则是集团聘请的专业经理人才。 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李曼如的眸子在掠过其中一个人名后倏地绽出锐光。 李国霖!她没想到他也会在名单上。 凭他在英华开发那种螫脚的表现,也能称得上贡献卓著? 看来英宇集团的主管激励制度做得不是太公平啊,她冷冷撇嘴,忽地心念一转,手指在报告书上轻轻敲著。 报告书上写李国霖案发当晚在办公室里加班,可因为没人注意,不在场证明模糊。 他会加班?那么认真工作?天要下红雨了吧。 一念及此,李曼如唇角嘲弄的弧度扬得更高,可再想起那天李国霖面对她对土地开发案的质询那不安的模样后讽笑迅速一敛。 如果她没预料错误,这一切果然还是跟南威尔斯那个土地开发案有关。 “亚历,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丽西,你先坐下来听我说。”程庭琛安抚著情绪显然十分激动的伊丽莎白,轻轻按著她的肩膀要她在沙发上落坐,“我去帮你倒杯茶来。” “亚历……”伊丽莎白拉住他的衣袖,秀眉微颦,星眸流蕴某种恳求意味。 “放心吧,我不是故意逃避。”他对她微笑,“只是茱迪已经下班了,没有人可以替你倒茶,只好我亲自来罗。” “我不要喝茶……” “你需要的,喝口茶镇定一下比较好。”他淡淡道,一面说一面转身走向茶水间,数分钟后,用托盘托了茶壶与瓷杯出来,搁在玻璃桌上,“这是朋友送我的锡兰茶叶,很不错的,你尝尝看。” 他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坚持要她品尝。 伊丽莎白接过茶杯,浅啜一口,可心绪并没有因为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便稍稍安定。她扬起眸,望向程庭琛的眼神仍是既惊慌又迷惘的。 “亚历,”轻柔的嗓音终於还是沙哑扬起,“是真的吗?” 他不语,默默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爷爷说你拒绝了他的提议,是真的吗?”伊丽莎白屏息,等待著他的答案。 他沉默半晌,终於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倒抽一口气,心脏紧紧纠结,“为什么?你不喜欢我?”质问他的嗓音有些许破碎。 他扬起眸,“我喜欢你,丽西。” “那为什么你不肯……” “因为我不爱你。”他突如其来一句。 从伊丽莎白一进事务所开始,他就不停地思考如何将这件事实以委婉的方式告诉她,可最后,终究还是选择直截了当。 因为他不爱她,所以不能答应柯林斯爵士要他俩尽速结婚的提议。年迈的爵士认为唯一能杜绝英国小报继续拿他跟曼如的关系作文章的最好办法便是他与伊丽莎白闪电结婚,於是在今天下午,亲自致电给他,“慷慨”地对他如是提议。 可他拒绝了,甚至不曾丝毫犹豫。 从与曼如激情欢爱后的隔天清晨开始,他不停地分析自己对伊丽莎白的感情,他对她有心动、有喜欢,有一些些宠溺,可却没有爱。 他不曾爱过她,不曾像从前爱梦婷一样爱她,他对她甚至不曾产生像对曼如那样的激情与。 他不爱她,既然不爱就不该娶她,不该再度犯下五年前曾经犯过的错误。 他不该再利用任何女人的感情—— “对不起,丽西。”看著伊丽莎白因他的坦言蓦然苍白的容颜,他有一些心疼,更有许多愧疚,“对不起……” “不要跟我对不起!”她忽地锐声驳斥,蓝眸氤氲某种雾气,唇瓣痛苦地颤抖著,“我不相信,亚历,你不是认真的,你爱我,你爱我对不对?” “我……不爱你。”他深吸口气,痛恨自己必须这样去伤一个纯真女人的心,“我承认自已很喜欢你,丽西,但那不是爱。” “那不是爱?那什么才叫爱?”她瞪他,嗓音破碎,“一你对你前妻那样激动的反应才叫吗?亚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一直爱著她——” “我——”他一愕,眸中变换过数道复杂神采,心脏一阵紧缩,却是一句话也吐不出口。 他不爱丽西,可是他爱曼如吗?他爱那个他本来应该深深憎恨的女人吗? 他不晓得,这几天脑子疯狂地运转,不停地分析,就是得不到一个明透的答案! 他知道自己不爱丽西,却不能确定自己对曼如真正的感觉,他对她的感觉太复杂了,不是单纯的喜欢或讨厌、爱与恨可以形容。对曼如,他有心动,有厌恶,有激情,也有憎恨……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样的惰感,真的不明白! “亚历!”伊丽莎白忽地提高音量,从他变换不定的神色中看出了他的犹豫,她咬牙,蓝眸点亮不赞成的火苗,“你怎么能爱上那种蛇蝎女人?你忘了她曾经心狠手辣毁去你的一切吗?在你被迫离开香港、一个人在伦敦重新开始的时候,她不但不曾表示一点后悔,说不定还在心底不停地嘲弄你!这么一个可怕又残酷的女人,你——”她蓦地一顿,呼吸急促,语音激动得颤抖,“你怎么还会为她心动?怎么还能爱上她?” “她其实不是一个那么坏的女人。”程庭琛哑声低语,“当初她跟我离婚后之所以要千方百计毁掉我,是因为我伤了她的自尊,也欺骗了她的感情——我答应跟她结婚,心里却一直念著另一个女人,甚至还因此跟她闹离婚。”他凝望伊丽莎白,忽地幽幽叹息,“薇薇安是一个个性很强的女人,她因为没办法忍受我这么对她,所以才会那样对我采取报复——” “亚历!”伊丽莎白惊呆了,不敢相信程庭琛听来竟然像是为其前妻辩护的言语,“你竟然……替她说话?她曾经差点毁了你啊!” “我知道。”他淡淡然,“我也以自己的方式报复过了。” “所以你们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消?” “我的确不想再与她计较过去的一切了。” “你——”伊丽莎白瞪著他,娇容忽青忽白,神色不定,好一会儿,美眸掠过一阵幽光,“所以你决定与她重修旧好了,对吧?” “我没那么说……” “别想瞒我,亚历,她都告诉我了!” “她?”他一愣,“谁?” “你的宝贝前妻薇薇安!”她激动地喊,好一会儿,语调才稍稍回复平稳,“她告诉我你们决定重修旧好,要我滚一边去,别去破坏你们俩。” “曼……她真的这么说?”程庭琛不敢相信。 蓝眸闪过某种光芒,“我本来以为那只是她离间我们的计策,原来是真的。” 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你好残忍,亚历,竟然让她这样伤害我——” “丽西,是真的吗?她真的对你这么说?” “难道你怀疑我骗你?”愤怒的星眸瞪向他,却掩饰不住自眼睫垂落的泪珠。 程庭琛心一紧,“对不起,丽西,我没想到……” “你不该爱上那种工於心计的坏女人!你这——”她瞪视他,胸口剧烈起伏,而泪珠不停坠落,“笨蛋!笨亚历,我恨死你了!”语毕,她用力跺一跺脚,双手掩住脸,匆匆转身奔离。 程庭琛凝望著她怆然离去的背影,好半晌,一动也不动。 “你终於作决定了。” 程庭琛是被一个低柔沙哑的嗓音唤回心神的,他扬起头,赫然发现李曼如纤细窈窕的身躯正落定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质问,语气粗鲁而不善。 “刚刚。”她解释,“我在楼下遇到伊丽莎白。柯林斯,她告诉找你决定跟她正式分手了。” “是吗?”程庭琛淡漠应著,彷佛不以为意。 “你的决定很正确。”她凝望他,淡淡评论。 “是吗?”程庭琛又应了一声,这一回,语气微微尖锐,利眸忽地瞪向李曼如,“丽西告诉我你曾经警告过她。” 她一愣,“警告她什么?” 他起身,高大的身躯逼临她,“你是不是告诉她我跟你打算重修旧好,要她滚一边去?” “我?”她颦眉,嘴角因他充满讽刺的语气一抿,“我从没那么说过。” 他冷哼,“你的意思是丽西说谎?”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说谎。”她反驳,挑战性地回瞪他,“我只知道自己从没‘警告’过她任何事。” “丽西不会说谎!”他低吼,忽地失去耐性。 “而你认为我会?”李曼如回吼道,幽眸抹上淡淡受伤神色。 “你这个魔女有什么手段耍不出来的?”他怒视她,“五年前梦婷打电话到英国给我,你难道不曾暗示她我们关系不寻常?” “我——”李曼如一窒,哑口无言。 是的,她不能否认,她当时的确对汪梦婷使用心机,为了令她不再来纠缠庭琛,她确实曾经那样暗示过汪梦婷。 没错,她的确是耍过那样的手段,为了完全得到庭琛,当时的她不惜耍弄一些卑鄙的手段…… “说啊,李曼如,说你是不是曾经那样暗示过梦婷?”他逼问她,语气高亢激昂。 “我是那么说过!又怎样?”一股怒火在她心底缓缓燃起,“反正我们之后的确上床了,不是吗?” “你!”他气极,为她丝毫不流露悔意的执拗感到愤怒,“你不知羞耻吗?耍这种卑鄙的手段你一点都不会良心不安?知不知道当时要不是你那样暗示梦婷,让她对我产生误会,我们两个说不定还有在一起的希望的?” “是吗?”她微撇嘴,极力压抑心海因听闻庭琛这番言语而掀起的惊涛,“如果你们两个当时感情没有裂痕,怎会有我这个第三者兴风作浪的机会?” “就因为你兴风作浪,所以我们才真正分手!”他怒吼。 “随便你怎么怪我好了,反正我不后悔!”她吼回去。 “你这个……卑鄙的女人!”他瞪她,忽地攫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在那样对付过梦婷后,竟然又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丽西,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廉耻心?” “你放开我!”李曼如锐喊,用力挣月兑他双臂的箝握,身子往后一退,拉开两人的距离,“我承认我对汪梦婷说过谎,可伊丽莎白。柯林斯?我连一句话也不曾私下跟她说过!”她一顿,语音冰冷,“我告诉你,我李曼如敢做敢当,不许你胡乱冤枉我。” “我冤枉你?”他嗤之以鼻,仿佛听到世纪大笑话。 她感觉自尊受损,“程庭琛,你不信任我就算了!反正找不需要你的信任。” 抛下负气言语后,她蓦地转身,举步就要离去。 他一伸猿臂,拉回她身子,“谁允许你这样就走的?” “要不你想怎样?”她睨他,眼神满蕴不屑,“莫非还要我再爬上你的床?” “你——” “我告诉你,程庭琛,我不是你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你休想命令我,更休想还要跟我来个一夜激情,满足你男人的!” “别自以为是,李曼如。”听罢她充满讥刺的言语,他面色忽地阴沉,“我虽然跟丽西分手,也不代表对你有意思,想爬上我的床?再等八百年吧!” “不必等八百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对你的床毫无兴趣!” “而我也不需要你这种蛇蝎魔女替我暖床!” “很好!你就回台湾去找你的汪梦婷吧,回去求她,看看她是不是还愿意多看你这条摇尾乞怜的狗一眼?” “即使是当梦婷身边的一条狗,也比当你李曼如的丈夫幸福!”他冷冷讥讽,“谁晓得哪天不如你意,你又会命人全面封杀他的生路?” “你——”李曼如一窒,心脏一阵紧揪。 原来他还恨她,原来他一直就恨她,从来不曾原谅她…… “我走了,很抱歉打扰程大律师!”冷冷掷落最后一句后,她蓦地转身,翩然离去。 程庭琛瞪著她的背影,“该死的女人!她究竟来这里做么?”他喃喃诅咒,心海汹涌翻腾,无论如河就是不肯平静下来。 他僵直身子,紧握双拳,费尽所有力气稳定自己的情绪。过了数分钟,他眼眸忽地一亮,一样东西落入眼底。 他前进数步,拾起一本搁在茶几上的厚卷宗。 “调查报告?”他念著封面上的题字,而最底下还印著一家侦探社的名字。 侦探社的调查报告?莫非曼如今晚来此便是特地带这个来给他看的? 他沉吟著,翻开第一页开始细读,而随著每一页翻开,神色愈发凝重。当整份报告都看完后,他忽地跑到自己的档案柜前,抽出其中一个卷宗。 两相判照之后,他忽地神色一变,黑眸闪过异采。 看来这件案子比他所想像的还复杂许多—— 他恨她!他恨她!他恨她! 他到现在还深深恨著她,不只恨她曾经毁了他在香港的事业,更恨她曾经用尽手段拆散他与汪梦婷。 当不成他爱的女人,她原以为自己能当他的朋友,却没想到他对她连最基本的善意跟信任都没有。 他不仅不爱她,甚至讨厌她、憎恶她,在他心中,她只是一个自私又卑鄙的魔女。 她从前怎么会那么傻?以为有一天能打动他,让他真正爱上自己? 不可能的,他爱的,永远是那个温柔善良如天使的女人,不是她这个为了爱可以不择手段的魔女。 他永远不会爱她,甚至不能稍稍喜欢她一些—— 她是不是该醒了?该放开心中无谓的执著?是不是该远离他,不再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李曼如合眸,在等待电梯江上升到十一楼的时候,一颗心却与电梯反向,缓缓下沉。 一颗心好沉、好重,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无法顺畅呼吸。 她屏住气息,在电梯门开启后数秒,才缓缓展开浓密的眼睑—— 映入瞳底的是一个她料想不到的男人身影。 第十章 “找我有什么事吗?”李曼如柔声问,一面端著两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朝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走去。 男人听闻她的问话,缓缓转过身,凝向她的眼神深思。 她将其中一杯威士忌递给他,“为什么这样看我?”她轻轻问,举起威士忌浅啜一口,灿美的星眸由眼睫下望他。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爱我吗?” “我——”她一怔,容颜淡淡震惊,没想到男人会这么问。 “或者我该问,你曾经爱过我吗?” “我——” “连一点点也没有?”见她犹豫的神情,男人不禁扬高语调,“从来不曾爱过我?” “威廉——”她凝视神色激动的他,长长叹息,“别这样。” 威廉瞪祝她,良久,忽地举起手臂,水晶杯里的威士忌一仰而尽。 “我原期待你可能喜欢我,一点点也好,没想到你根本从来不曾对我动过心。” 他一顿,合眸,“从头到尾你心里都只有亚历,对吧?” “我没有——”她直觉想否认,可话到唇边却微弱地消失,贝齿咬着红唇,容颜静凝。 不需否认的,她一向诚实面对自己的真实情感,虽然极度的骄傲曾令她对自己及程庭琛否认,可现今她既认清事实便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何况在威廉面前—— 她毋需否认也不能否认,他如此真心待她,值得她坦承回应。 “我是爱著庭琛。”她终於坦然承认,“从以前到现在——我曾以为自己憎恨他、早忘了他,可原来只是自欺欺人。”幽幽叹息逸出她的唇,“我忘不了他,在恨著他的同时其实还深深爱他……” “你——”威廉似乎有些怔愣,仿佛没料到她竟如此乾脆地坦承,深沉的碧眸凝望她好半晌,忽地一合,“你既然还爱他,为什么要给我错误的暗示,让我以为自已有希望得到你?” “对不起。请你原谅一个女人的虚荣与自私。” 他下颔一紧,“所以我只是你游戏的对象?” “……对不起。” “所以你现在打算跟亚历破镜重圆罗?” “不。” 他瞪视她,良久,“为什么?” “他并不爱我。”李曼如淡淡地指出事实。 “他不爱你?”威廉蓦地迸出嘲讽笑声,好一会儿,幽合碧眸才重新凝定她,“就算他不爱你又怎样?你在乎吗?薇薇安,你不是一向主张自己要的就全力争取吗?” “我是这么主张。” “那你为什么不争取亚历?为什么不使出你从前对付他的手段来强留他?” 威廉质问她,字字句句皆是嘲讽。 李曼如只是淡然一笑,“我不这么做是因为感情不能勉强。”她再品啜了口威士忌,“从前的我会想尽办法摘下一颗不属於我的星星,可我现在却明白,这样得来的星星依然不会属於我。我要一颗不属於我的星星做什么?它永远也不会为我闪耀。不如把它留在天上,那我偶尔抬头,还能看见它璀璨亮丽的模样——” 她低语著,神情抹上淡淡怅然,深邃的眼眸弥漫著迷蒙薄雾。 威廉闻言,抿唇打量她许久,“这么说你看开了?” “也许。” “也许你可以看开,但我可不。”碧眸更加暗沉,探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解。 她蹙眉,“威廉——” “我要的东西谁也不许跟我抢,我若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他扬声吼,忽地用力掷落手中的水晶酒杯。 她全身一凛,瞪视著在地面上应声碎裂的酒杯。 杯身是不易摔破的水晶,却仍碎裂成数片,可见掷杯人心中的浓重愤怒。 随著碎裂声响袭向李曼如的是威廉高大威武的身躯,他逼临她,嘴角扯开狰狞的弧度,“薇薇安,”他语音沙哑,蕴著令人心惊胆战的寒意,“知道吗?我跟你一样,得不到的东西我宁可亲手摧毁。” “你——”听著他冷酷凝肃的宣言,她蓦地心跳加速,牙关止不住微微打颤,纤细的身躯不自觉想后退,却遭他的双臂紧紧扣住,接著一个反转,一个冰凉的硬物抵上她背脊。 天,是枪吗? 她僵住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你想……做什么?” 薄锐的嘴角扯开阴森的微笑,他俯下头,在她耳畔吹著慑人的气息,“我想……杀了你。” 李曼如倏地一颤,神经绷紧,“杀……杀了我?”脑子恍若遭人抽去血液,瞬间空白,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收束心神,凝定呼吸,“你不敢,威廉。” “是吗?”他推着她,一路将她推到客厅沙发附近,要她落座,“你何以这么认为?” “因为谋杀会被判处死刑。”她回道,正面面对黑色点三八口径的手枪,她得用尽全身气力才能保持语气冷静,“你是个有野心又足够聪明的男人,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拿自己的前途冒险。” “是吗?如果我有不在场证明呢?” “不可能。你今晚来我家肯定是通过楼下警卫允许的,电梯里也有监视摄影机。” “说得有理。”碧眸掠过赞许的光芒,“到现在你还能保持冷静的头脑,不愧是女强人。” “你逃不过的,威廉。” “是吗?”他冷冷一笑,“如果我告诉你,楼下警卫根本不知道我来过,电梯的监视摄影机也没留下我的影像呢?” “你——”李曼如闻言,倒抽一口气,脑子只需数秒钟便玩味出他话语背后的含意,“我哥哥是你杀的?”她瞪他,眼眸忽地亮起愤怒火焰。 他不语,碧眸闪过嘲讽辉芒。 “你说话啊!”她扬高语音,微微歇斯底里,“我哥哥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不是?”意料外的答案令李曼如一怔,“可是你用相同的手法混上我的公寓……” “没错,我是用了相同的手法潜进这幢公寓。”他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可是你哥哥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她呼吸急促。 “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李国霖?”她瞪视他,在认清他眸中闪过的满意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你怎会知道我认为凶手是他?” “你的特别助理给我提示的。”他冷淡地说,“今天她不是进你办公室告诉你有关徽章的调查报告已经拿到了吗?” “徽章……”李曼如深呼吸,迅速凝思,不一会儿便得到了结论,“你知道徽章的事!你知道李国霖掉了徽章,你——”她蓦地面色刷白,呼吸再次变得急促,“你一直知道凶手是谁!” “没错。”他微笑。 “你怎么会知道?莫非你……跟他是一夥的?” “如果你指的是我是不是那件凶杀案的共犯,很抱歉令你失望了,我跟那个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轻松自得地应道。 “那你怎么会知道凶手是李国霖,还知道他掉了徽章?” “我知道凶手是李国霖是因为我那晚亲眼看到他从贵公寓溜出来,而徽章的事则是那个事后紧张过度的笨蛋亲口告诉我的。” “你那晚亲眼看到李国霖?”李曼如瞪他,简直不敢相信。 “没错。” “怎么会?” “你忘了吗?那晚我本来应邀到贵府用餐的,在我下车请警卫通知你的时候忽然瞥见了李国霖的身影——那个笨蛋正经过中庭,躲躲藏藏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刚刚做了亏心事。”他一顿,嘴角拉开嘲讽的弧度,“要不是我故意引开警卫的注意,他肯定没办法顺利溜出公寓大门。” “是你……帮助李国霖溜走的?” “没错。后来我才发现原来那家伙是刚刚犯下谋杀案,所以才那么紧张兮兮的,” “你拿这个勒索他?”李曼如心思灵透,一下便猜出了可能的来龙去脉。 威廉既猜出凶手可能是李国霖,肯定曾经对他旁敲侧击,所以李国霖才会不意招出自己不幸遗落徽章的事实。而威廉既掌握了真相,不可能不加以利用。 她灵光一现,忽地想起前阵子庄静告诉她的一件事,“英宇建设跟英华开发其中百分之一的股份现在归在你名下吧?” 碧眸辉芒一闪,“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迳自淡定说道:“买入股票的人是你,可付钱的人却是李国霖。” “没错。”威廉点点头,眼眸再度流露对她的赞许,“你果然聪明。我既然肯定他是凶手,就没有轻易放过他的道理,除了要求在所有的开发案分一杯羹外,当然也要英宇集团的股份。”他微微一笑,“也许李国霖没告诉你,凡是他介入的所有土地开发案,他都设法从其中拿到大量回扣,能捞则捞。” “包括南威尔斯这一笔?” “当然。” “那天你特别问起南威尔斯的土地开发案,他以为你跟李麒已经察觉了某些事,特地跑去找令兄试探,结果因为你哥哥才刚跟麦克。葛林谈过,大大斥责他一顿,所以……” “所以他乾脆杀了我哥哥?”李曼如接口,体内窜过一道冷流,“这绝不是意外,他那天晚上既然把枪带在身上,就表示他是预谋谋杀……可恶!”她握紧双拳,眸子抹上冰寒恨意,“他根本就是准备好要除掉我哥哥的!” “就像我今天是预谋来除掉你一样。”威廉接口,语音轻柔,却十足危险,而黑色手枪在她眼前威胁似地晃了晃。 李曼如屏住气息,正想说些什么时,手机钤声蓦地响起。 刺耳且急促的钤声在室内激烈回旋,应和著她心跳紊乱的节拍,她眨眨眼,望向面容忽地紧绷的威廉,小心翼翼。 他会怎么做…… 当李曼如正慌乱地转著念头时,他低沉的嗓音忽地扬起,“接电话,告诉对方你没空跟他说话。”他指示道,眼眸闪过冷光,“敢多说一句废话就马上要你的命!” 她点点头,在他紧密的监视下,模索著搁在沙发上的皮包,掏出手机,一按下通话键,一阵熟悉的嗓音便袭向她耳畔—— “曼如,你现在在哪里?” 是庭琛! 她一颤,差点握不住手机,可在接触威廉阴冷的目光后,只得强装出镇静的语气,“别来烦我!亚历,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话!”语音一落,她立刻切线,丢开手机,不敢给威廉任何质疑的藉口。 “是亚历?”威廉扬眉。 她缓缓点头。 “看来我必须及早动手了。”他一扯嘴角,冷冷地笑,“必须尽快杀了你。” “你不会这么做,威廉。”她假装平静,却仍掩不住语音一丝轻颤。 他听出了,迸出得意且沙哑的笑声,“我会,薇薇安,我会。” “可杀了我对你没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了。”碧眸满蕴令人恐惧的冷酷笑意,“第一,我说过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休想得到。既然我不希望任何人得到你,只有亲手毁掉你。第二,亚历跟丽西已经正式分手,我跟丽西两个同病相怜的失恋人正好可以互相慰藉,说不定她还愿意嫁给我,让我坐享柯林斯家庞大的财产。第三,反正杀了你以后有人会替我顶罪……”他晃了晃手中的枪,“这把枪正是李国霖用来杀你哥哥的凶器,警方只要弹道比对便会认为两桩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 “他们会以为是李国霖杀了我——”她颤著嗓音,容颜雪白。 “没错。”威廉微笑,更走近她一些,上半身倾下,枪管抵住她起伏不定的胸膛,“你真的很聪明,薇薇安,聪明、漂亮,又有个性。”他赞美著,空出来的左手轻轻抚过她的玉颊,“我真的很喜欢你,薇薇安,如果不是你辜负我,我真不愿就这样杀了你——”他低喃,语音沙哑,充满遗憾。 她心脏一紧,知道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只能拚命说话拖延时间,“你不是真正喜欢我,威廉,你要的是我的财产。如果我不是万贯家财的继承人,你对我根本不屑一顾。” “胡说!”威廉驳斥她,忽地用力的手劲捏得她脸颊发疼,“你太小看自己的魅力了,薇薇安。”碧眸紧凝她,沉潜著某种,“如果我要的只是一个女继承人,英国多得是这样的名媛淑女,可是——”左手放开她的脸颊,改而扣住她的颈项,将她整个上半身拥入怀里,“她们没有一个有你的一半吸引力。”他叹息著,脸颊摩挲著她的,“你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尤其发脾气时的表情,都可以轻易勾起我的,哦,天……”低哑的嗓音忽然显得压抑,“我要你,薇薇安,我要你……”他喃喃念著,手臂将她圈锁得更紧,滚热的双唇则在她的颈项热切地游移,“我要你——” 李曼如全身颤抖,强抑住喉间那股蓦然涌上的恶心,她别转头,躲著他炽热而充满渴望的亲吻,却绝望地明白自己终究避不过他的侵犯。 如果她太过拚命挣扎,他便会一枪毙了她,听任他在自己身体上流连竟是目前唯一可以苟延残喘的机会。 她合眸,深深呼吸,数秒,下了一个可怕的决心。 “你真的要我?”再展开眼睑时,星眸绽出的是诱惑魅芒。 碧眸沉合,“什么意思?”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要我。”她低喃著,语音是刻意裹上甜蜜的沙哑,玫瑰舌尖探出,缓缓地沿著瑰丽红唇舌忝舐一圈。 威廉倒抽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被这样的挑逗唤醒了。 她柔柔地媚笑,在确认他心神有瞬间动摇后,大胆地将玉手探向他,“想要吗?”她问,玉手精准地落覆他胯下之间。 一声清脆声响激得李曼如脊髓一颤。 “我已经拉开保险栓,随时可以取你性命。”他冷沉地说,枪管更加抵紧她胸口。 “我知道。” “你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我说过了,给你一个机会要我。”她仰起秀颜,让自已艳丽无双的脸孔更加靠近他,在他面上吹著性感的气息,“你不想要吗?” 他冷冷一哂,“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我知道你还是会杀了我,可我还是想赌一赌。” “赌什么?” “时间。” “时间?”他一愣,忽地迸出冷笑,“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 “也许会,也许不会。怎样?你要跟我赌一赌吗?”美眸挑战地直视他。 “哈!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要我,一个‘活’的我。”她软软地强调,眼神转成浓浓魅惑,而玉手在他胯下轻轻揉抚。 他倏地身子一绷,“少跟我玩花样!薇薇安。”这句话说得严厉,可却气息微喘,显然已逐渐主宰他。 她妩媚一笑,“你究竟要不要?威廉?” 他深吸一口气,枪管由她胸前移上太阳穴,“月兑下你的衣服!” “我会月兑的。”她微笑,应许他的命令,玉手搁上毛料西装外套,缓缓解开钮扣…… 曼如有危险! 遭她粗鲁而不礼貌地切断线后,程庭琛不觉任何愤怒,反而强烈担忧。 她有危险!他敏感地察觉。 因为他明明用华语问她话,她却用英文回答他——他俩私底下从不用英语交谈的,一向使用中文。 曼如会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正身处某种危境下。 而她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暗示他。 一念及此,他倏地下颔一凛,更加用力踩著油门。 谁快来救救她吧!她已经濒临极限了。 在威廉的要求下,她月兑光了全身上下的衣服,而且是一面跳著艳舞,一面缓缓月兑下的。 当她曼妙的娇躯完全在威廉面前时,她可以感受到后者激动而兴奋的反应,而那令她强烈地想吐。 她真的想吐,尤其当他睁大一双瞳眸,要求她跪倒在地月兑下他的长裤时,一阵酸意更蓦地涌上她喉间。 她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得以控制自己不当场呕吐。 想也知道他下一步会要求她做什么,而她真不晓得自己是否还能继续撑下去—— 谁来救救她吧! 庭琛,庭琛,快来救我,求你…… 她在心底狂乱地唤著。 当程庭琛冲开门扉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李曼如全果著身躯跪在威廉面前,纤纤玉手正颤抖地捧起他坚挺的阳物。 他一阵恶心,而当湛眸看清那支正指著她脑袋的手枪时,强烈的怒意蓦地狂暴地攫住他。 他怒吼一声,飞快地奔向因他的闯入而陷入片刻震惊的两人,一脚踢开威廉手上的枪,接著,英挺的身躯往他身上一压。 两个男人陷入激烈的扭打,很快地,发了狂的程庭琛便占了上风,将威廉箝制在自己身下,一拳又一拳重重击落在胸膛。 他红著双眼,一面痛揍,一面咬牙嘶吼,“你这变态!为什么这样对她?为什么要拿枪强迫她?” “混蛋,放开我……”威廉一面试图躲开他精准落下的拳头,一面哑声诅咒,“该死的女人!我就知道不该上她的当……”他申吟著,甚至连咒骂也无法完整吐出口,因为程庭琛激烈的拳头几乎夺去他的呼吸。 他快被打死了,而这一切都怪他一时控制不了自己的…… 他朦胧地想,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而呼吸愈来愈困难。 终於,不停落在他身上的痛击停歇了,他粗重地咳著,咳出一大口鲜血。 “该死……”他无力地诅咒,展开眼眸。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被一群穿著制服的警探包围—— 当警方带走威廉,且录下李曼如的口供离去后,整间公寓霎时由嘈杂鼎沸回复安静凝肃。 程庭琛望向裹著一身毛毯,仍然呆呆坐在沙发上的李曼如,“你没事吧?” 他在她面前蹲下,柔声问道。 她默然摇首,神情茫然。 苍白的美颜以及馀悸犹存的星眸令他心脏重重一抽,他忍不住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柔手,“没事了,曼如,一切都过去了。” 她依旧不说话,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 纤细的身躯忽地一颤。 “都是我不好。”她的颤抖令他不禁自责,更加握紧她的手,“我不该把你气走的,如果我跟你留在事务所讨论那份调查报告,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这一切都怪他,如果不是他与曼如吵架,她便不会负气离去,也不会遭受生命威胁了。 这都怪他——要是他后来没有去翻阅那份调查报告,没有发现李国霖涉嫌重大而急於跟她确认,他今夜不会开车来她家,更不会在车上打电话给她,不会察觉她身陷危险…… 都怪他!他对她的严厉与傲慢几乎害惨了她,如果她今夜真的死於威廉枪下—— 天! 愈想愈觉得心惊胆战,“对不起,曼如,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今天晚上不应该骂你的,不应该那样把你气走……” 他惊慌而急切的低语总算稍稍唤回她迷蒙的心神,朦胧的美眸落定他,“不是你的错,庭琛……” “是我的错,曼如,都是我不好。”他倏地起身,坐在她身畔,将她整个人拥入怀里,拂向她耳畔的嗓音又是愧悔又是疼惜,“幸好你没事,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她闻言,身子在他怀里僵直,“你不必同情我,庭琛。” “同情?”他稍稍推开她,右手抬起她线条优美的下颔,紧紧直视她的容颜,“什么意思?” “因为我今晚差点被杀,又被迫做出那种事情,所以你同情我了对不对?” 她回凝他,神情平静沉冷。 “我……同情你?”他怔然望著她冷凝的表情。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程庭琛。”她瞪视他,一字一句吐露冰冷的拒绝,“你既然认为我是魔女,就不必在我落难的时候对我赋予同情,我不需要。” “曼如……” “我既然不需要你的信任,同样也不需要你的同情,把这些全留给汪梦婷吧,我不希罕!” 他不语,瞪她。 而她心脏紧揪,却强迫自己平静地继续说下去,“你不必这样对我好,因为你明明不喜欢我,不必对我温柔,因为你根本讨厌我,更不要觉得抱歉,因为你憎恨我——”她忽地甩开他的手臂,立直身躯,射向他的眸光冷淡而傲然,“我不强求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更不要他明明不爱我,还要浪费同情心在我身上。” “为什么?”他瞪她,语气清冷,“因为你骄傲得不屑接受任何男人的安慰吗?” “我不需要一个憎恨我的男人的安慰。” “是吗?”他淡淡地说,同样立起身,严凛的目光凝定她,“你很不可爱,李曼如。” 她呼吸一紧,“我知道。” “总有一天你的骄傲会让你后悔莫及。” 她咬牙,“我不在乎。” “很好。”他嘲讽地撇嘴,蕴著微怒的眼神冷冷睨她,“那在下就不浪费同情心在你身上了。一切遵照您的吩咐,女王。” 掷落最后一句讽刺的言语后,他蓦地转身,漠然离去。 而她瞪著他僵硬挺直的背影,咬牙不让自己逸出任何软弱的恳求。 她不能求,绝不能恳求,就算今夜的她再怎么旁徨无助、一颗心再怎么软弱疼痛,也绝不能开口留下他。 她不能留下他,因为一旦纵容自己,便无法阻止自己沉沦於对他的狂情挚恋中。 然后,她会再度成为一个渴求他垂爱与眷顾的女人,会再度为了得到他而让他更加憎恨她。 不,她不能留下他,绝不能开口哀求—— 胸膛疼痛得几乎令她无法顺畅呼吸,而泪水更不停奔逃出她的眼眶,在玉颊上碎成一颗颗珍珠。 望著他的背影逐渐在她视界淡去,她知道她与他的未来再也没有重叠的可能,她与他,也许永远不会再相见。 永别了,庭琛,愿你早日得到真爱。 她合眸,哭得心碎难抑,可从头到尾不曾自唇间逸出任何一句软弱言语—— 一个字也没有! 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 尾声 窗外,下著淅沥沥的雨,落在玻璃窗上,蒙胧了窗外的世界。 冬季的伦敦,烟雨蒙蒙,她望著,心情更加沉重。痴痴地看了一会儿,终於收回迷茫的眸光。 风波,正逐渐平息当中—— 威廉己因意图谋杀被捕,李国霖也因她控告他谋杀李麒遭到起诉,而他也已於数天前坐上前往台湾的飞机,去追求属於他的幸福。 也许他会如她所料,依然落得满身伤痕回来,但那个能给他安慰的女人绝不会是她。 不会再是她了—— 李曼如幽幽叹息,摊开桌上一叠文件,开始一件件地批阅。 这些日子,唯有埋首工作中,她才能稍稍推开沉沉堆在心底的惆怅,得到短暂的轻松。 她珍惜这样短暂的喘息,希冀能逐渐延长这样的轻松时刻。 只要每一天比前一天多上几分钟,她就心满意足了,这样的过程虽然缓慢得磨人,可总有一天,她会完全地放下他,做回自己。 希望不会再费上她另一个五年…… “曼姊,有你的快递。”庄静轻快的嗓音打断她朦胧的凝思,她抬眸,眼底落入一张笑意盈盈的容颜。 “什么事这么开心?” “你的快递啊。” “什么东西?”她问,懒洋洋地,完全提不起兴致。 “好东西。”庄静只是这样笑著回应,接著一拍手掌,一个男性职员搬进一个重物。 他将东西搁上她办公桌一角后,立刻鞠躬离去,而李曼如定睛一看,恍然发现那凝立在桌角的竟是一座六十公分高的玻璃,一个小小的冰雕被锁在玻璃内。 “这是什么?”她愕然。 “冰雕啊。” “我知道。”黛眉一凝,“谁送的?” “你猜。” 庄静不肯给她答案,她只好俯近玻璃,更加仔细地研究里头的冰雕。 透明的冰块,雕的是一个三十公分高的小人,圆圆的头,圆圆的身体,头上覆著红色毛线帽,脖子则围著条同质料的红色围巾。 “这是……雪人?” “对啊,很可爱吧?”庄静微笑加深,黑眸璀亮,“一个冰雕的雪人。” 李曼如怔然,“究竟是谁送的?” “你看了这张卡片就明白了。”庄静递给她卡片,接著便告退离开办公室,留下她安静独处。 她茫然,强抑住逐渐狂野的心跳,颤抖著双手打开卡片—— 女人,奉劝你别太骄傲! 强烈建议你收敛你那讨人厌的坏脾气! 卡片上只有简单的两行字,没有署名。 可那龙飞凤舞的漂亮中文字一望即知是出自程庭琛手笔。 她合上卡片,呼吸短促而凌乱。 这是庭琛送她的冰雕,是他送她的雪人,一个冰雕的——雪人? 我要“我的”雪人,当有一天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超过汪梦婷,我要你送我一个独一无二的雪人。 这是她的雪人,是庭琛送给她的、独一无二的雪人,这代表…… 念头蓦地中断,她不敢再想,心情也乱得无法再想,她站起身,正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办公室时,一个斜倚在门边的挺拔身形止住了她。 “庭琛?”她唤,嗓音迷惘,神情满是不确定。 他只是微微颔首,漠然的眸光射向站在她办公桌的冰雕,“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他语气冷淡,“这可是我费了千辛万苦才雕好,可怕它融化,又得千辛万苦把它封在玻璃里的作品,你最好喜欢。” “这是你亲手雕的?”她愕然,迷蒙的眸子再度瞥向冰雕,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难怪那么丑——” “什么?”他嗓音一变,狠狠瞪她。 她迎向他阴沉的眸光,毫不畏惧,“为什么送我这个?” “还需要问吗?” 因为爱她?因为在他心中她的地位终於超过汪梦婷? “我不相信……” “你最好相信!” 她抚住喉头,半晌,好不容易吐出微弱嗓音,“可是,你不是回台湾找汪梦婷吗?” “谁说我回台湾去的?” “你没回台湾?”她一愣,“那你去了哪里?” “香港。” “香港?”她更茫然了,“你去香港做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值得我送你这个雪人!”他粗鲁地回应,语气满蕴某种不情愿。 可她听了,一点也不觉生气,近日来总沉着的一颗心反而逐渐飞扬。 “什么意思?”她柔柔地问,不只瑰丽唇畔漾开笑意,眉间、眸底,全染上浅浅笑意。 他默然,好半晌,才闷闷开口,“我去香港,见了你的父亲,也回到我们曾一起住饼的地方——” 他去了香港,还回到他们曾经共同居住的宅邸?他想做什么?回忆属於他俩的过去,掇拾两人曾经拥有过的点点滴滴? 李曼如想,淡淡的甜蜜与酸涩流过心头,她呼吸一紧,“你觉得怎样?我……值得吗?”她问,嗓音细微。 他默然不语。 “告诉我,庭琛。”她逼问他,语气却放得更柔。 毋需他亲口说,她也明白答案,但她就是想听他亲口说——亲口说他爱她,亲口说她值得他送她雪人。 他却不肯,只是咬唇,黑眸瞪视她,“别逼我,曼如,我也有我的骄傲。” 可她真的不敢相信,“你……真的不爱汪梦婷?” “早不爱了。” “伊丽莎白?” “我从没爱过她。” “可是……为什么是我?” 他依旧固执不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逼问,“告诉我,庭琛,告诉我你为什么爱我。” “我不知道。”他终於开口了,闷闷一句。 “不知道?”她失望於这样的答案,“你不是说过讨厌我用心机?” “我相信你没告诉丽西那些话。” “真的?” “真的。”他点头,“你一向敢做敢当,不会为这个说谎。” “那……从前呢?我也破坏过你跟汪梦婷……” “那都过去了,我现在发现其实我跟梦婷……并不适合。” “你们不适合?”她茫然地眨眨眼,“难道我们就适合吗?” “当然不适合。”他冷冷一扯嘴角,语气充满嘲讽,“我们俩都是刺猬,只会不停地伤害对方。” 她心一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送我这个雪人?”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他蓦地低吼,黑眸点亮灼热火苗,“总之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我不爱梦婷,不爱丽西,偏偏爱上了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魔鬼!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也许就因为你是个魔女,所以最能了解我,该死的正巧与我这个恶魔是绝配!” 她闻言,忽地微笑了,从他湛幽的黑眸认出懊恼与不甘,同时也认出潜藏於其中炽热的情火与浓郁爱意。 她盈盈走向他,窈窕的身躯翩然落定他身前,藕臂举起,当著他的面撕裂那张卡片,接著双手一扬,碎裂的纸片飘散空中。 她凝睇他,神情似是挑衅,可眼角眉梢却尽是妩媚风情,而蒙蒙薄雾,逐渐在她眼眶里凝聚。 程庭琛望著她,在发现一颗颗晶莹泪珠悄然自她墨睫坠落时,心脏不觉紧紧一扯,半晌,忽地展臂将她整个人扣人怀里,“这一局算你赢了。”他沙哑地说,在她耳畔吹著温暖气息。 他爱她,他真的爱她! 她禁不住微笑,湿润的粉颊紧紧贴住他胸膛,“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我不太确定,也许是从你第一次跟威廉约会那时候开始,也许是更早以前——” “什么?你那么早就爱上我了?”她咬唇,蓦地扬起头,大发娇嗔,“那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叫你离开我家你就真的走,害我一个人哭了一晚上?” “你真的哭了一晚上?”他微微地笑,右手温柔地抚上她的颊。 她瞪他,可含著泪的眼眸却大大减低了愤怒的气势,“你明明知道自己爱我,还狠心抛下我一个人,让我这阵子这么难过。” “谁要你那么骄傲?”他耸耸肩,星眸掠过调皮笑意,“我只是想该有人挫挫你的锐气。” “你——”她咬唇,玉颊染上蔷薇色泽,“所以你就那么忍心抛下我?就为了挫挫我的锐气?” 他不语,只是微笑。 “你好过分!”粉拳一扬,就要击落他胸膛。 程庭琛及时握住,“别生气。”他喃喃,双唇落上她面颊,吻去点点珠泪,“别哭……”他低语,唇瓣忽地烫上她的唇,辗转吸吮,“我以后不会了,不论你怎么气我,我都不会抛下你……” 她心跳一乱,几乎醉倒於他这样的温柔蜜语,“程……庭琛,别以为……你赢了——”她在吻与吻之间细细喘息。 “我……知道……”灵巧的舌尖霸道地侵入她唇腔,“你跟我是……棋逢敌手——” 胜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