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再起》 楔子 一九九九年夏美国加州 蓝天。 澄蓝的天空透彻得像挤得出清水来,连一丝云影也没。透明、澄美,像一面蓝色水晶的天空和地面上一名男子微微仰起的蓝眸相互辉映,激荡出教人炫目的灿烂。 那真的是一对很美的眸子,美到让人惊艳、让人赞叹,让人在偶然巧遇时忍不住还要多驻留几秒,直到将那对美丽无双的眸子看透为止。 但那双眸子却是看不透的,尽避明透见底,尽避清澈无痕,但两汪蓝色水潭不知怎地就是教人无法看清,参不透无波水面下底蕴的到底真是一如表面的沉静,或潜藏狂烈风暴。 究竟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呢?每一个见到这对蓝眸的人总忍不住要这么猜。 可他们猜不透的。楚行飞微微一扯唇瓣,对着蓝天扬起蕴着三分讥讽、七分自嘲的诡谲弧度──他们猜不透的,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让自己的心思遭任何人看透。 数秒后,他将意味深长的眸光自天际收回,低下头,右手模索着洗得泛白的蓝色牛仔衬衫口袋,好一会儿,总算掏出一根表面起皱的烟。性感的唇角叼着烟头,他再用左手探入破旧的牛仔裤口袋,取出一盒压得扁扁的火柴。 火柴划过火柴盒,激起一阵白色轻烟,他恍惚地看着,接着,深深一吸。 潇洒地抛弃用完最后一根火柴的火柴盒,他拉紧肩上沾染无数尘埃、显得灰头土脸的“白色”帆布背包,一面迈开潇洒的步履,一面从容地吸着他以一个聪明的打赌从牢友那里赢来的香烟。 他走着,平视着宽广却也荒凉的平坦公路。公路又直又宽,不停向前延伸,仿佛永无止尽,直奔世界的尽头。 他走着,没有丝毫犹疑。就算前方只是通往世界的尽头,也比身后那座禁锢人的自由与希望的阴森牢狱迷人万分。 他走着,看来优闲而从容,其实神经敏锐,不到一分钟便察觉身后有人以同样的行进节奏悄然尾随着他。 他微笑,没浪费时间旋首确认自己遭人跟踪,继续前进的步履。 当然会被跟踪了,想想看,fbi两年多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以贩毒走私罪起诉他入狱,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怎么可能甘心? 他们肯定不服气,只当放他一段短暂的外出假,想必不久后还要再罗织罪名重新逮捕他入狱。 让他们去忙吧。楚行飞耸耸肩,对自己拉开一弯几乎可以说是淘气的微笑。他既然出狱就不打算再回去,这一次,任谁都别想再将他拉回那座阴暗潮湿的囚牢,禁锢他的身躯,吞噬他的希望。 他闭上眸,忆起每一个孤寂地躺在冰凉牢床上的夜晚,当他望着那与他一样,被禁锢在那一方小小天窗的清冷夜空,熟悉的绝望感总是反覆倾轧,折磨着他痛楚的灵魂。 他的世界好小、好冷,既阴暗又潮湿,让他的身躯与心灵都忍不住苞着僵冻起来,律动着冰凉的战栗。 属于他的天空只有这么小小一块,属于他的自由只在这座阴森囚笼,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或许一辈子! 一辈子──楚行飞深呼吸,无助地任那可怕的慌张与绝望重重地辗过心头,揉碎他早已残破不堪的一颗心。 就这么被困在这里了吗?就这么一辈子都出不去了吗?就这样日复一日轮转同样的悲惨生活──早起、劳动服务、用餐、斥骂、鞭打,以及在一个个彪形大汉婬秽邪恶的目光胶凝下为维护自己仅余的傲骨而战。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自由,不能再因为一张漂亮异常的脸孔失去一身傲骨! 罢开始,他几乎天天得力拚数名大汉、弄得全身上下遍体鳞伤,到后来,他开始蓄发、蓄须,将外表弄得猥琐不堪,只求掩去自己的漂亮脸孔。 麻烦逐渐少了,他伤上加伤的伤口终于获得喘息愈合的机会。但日复一日平淡单调的生活未变,他依然被困在一座钢铁牢狱。 从怀抱着一丝希望,到折磨人心的失望,最后是木然的绝望。 他以为自己出不去了,永远、永远、永远都得不到自由了…… 不!楚行飞倏地睁开眼眸,迸射两束锐利星芒。他已经出来了,虽然莫名其妙,虽然不晓得究竟是谁在背后强力运作终于让他获得无罪释放,但总之他是重得自由了。 既已挣月兑这道可怕的枷锁,他绝不会再让它有机会束缚自己,不论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再夺去他楚行飞的自由! 第一章 纽约 楚行飞耐心地排队,等着领取属于他的那份食物。 与他一同排队的人,大都是同样狼狈不堪的,一身破旧褴褛的衣衫、肮脏纠结的乱发,以及因为许久不能洗澡在身上积聚的难闻臭味。 臭气熏天,但楚行飞并不介意,或许因为他早已习惯,也或许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同样难闻的味道。 这些人与他一样,都是没钱、没工作,甚至连一处遮风避雨之处都没有的游民,他们在纽约这座国际闻名的首善之都徘徊,灵敏的神经机警地寻求任何一丝能苟延残喘的机会。 求生的本能让这些人群聚到纽约,一座最光鲜亮丽、也最污秽龌龊的城市,有穿梭于顶级俱乐部、打扮入时的上流人士,也有蜷缩在不通风的地铁车站,甚至连一袭完整的衣裳也没有的贫困游民。 一提起这些游民,自命清高的纽约客若不是一副不自在的尴尬神情,就是完全的冷漠以对。 对他们而言,这些只会破坏市容的肮脏游民简直就是最恶心的毒脓,明明就该化开散去,却一直固执地紧紧积聚着,弄得人心烦意乱、作呕不已。 因为实在无法赶开,他们只好对之视而不见,假装他们并不存在。 但他们的确是存在的。楚行飞讥诮地想,不仅存在于这座城市,甚至还利用这个国家宽大的福利政策,在这里持续苟活。 虽然纽约客对游民们厌恶至极,可碍于美国一向自傲地对国际社会标榜自己是人权国家,又不得不对这些人予以照顾,每个礼拜固定在街头提供这些无处可去的游民足以果月复的食物。 所谓足以果月复的食物,不过是一块早已发霉的硬面包,以及一碗稀淡难喝的玉米汤。 但总比没有东西吃好,总比还得伸手向人乞讨、忍受他人鄙夷不屑的眼光好。排队领取食物固然悲哀,至少那些负责分发食物的社工还不会给他难看的脸色。 楚行飞想着,接过属于他的那一份餐点,找了个角落坐下,捧着凉透的玉米汤静静喝着,蓝眸则迷蒙地盯着前方,看着街上衣装笔挺的男女迈着迅捷坚定的步履。 他们步伐快速,一个个笔直地朝自己的目标前进,甚至不曾向四周扫上一眼。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只离他们数步之遥的街角,有一群落拓的游民正等着领取食物。 他们只是快速地走着,快速地前进,前进到一个楚行飞几乎已经忘怀的灿烂世界。 原来数步之遥,就足以相隔整个世界…… 他想着,没注意到一个正朝他走近的小男孩,他悄悄地踅向他,在确定楚行飞神思迷离后,小小乌黑的手臂一伸,夺去了他手上那块发霉的硬面包。 楚行飞一惊,瞪着黑人小男孩飞奔而逃的褴褛身影,却一点咒骂或追逐的都没有。 他只是怔怔地凝望着小男孩的背影,视线逐渐迷蒙,而心底,逐渐升起一股似曾相识的苦涩。 他不想责备小男孩,更不想从他手中夺回应该属于自己的食物,他只是突如其来感到一阵悲哀。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吧,却已经必须学会用这样巧取豪夺的方式来求得温饱。那孩子──像他,像二十年前必须在旧金山华埠孤身求生的他…… ※※※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的破船里,一个瑟缩发抖的小男孩轻轻地问着一个面容苍白疲惫的女子,他望着母亲鬓边早华的白发,蓝眸清澈澄透。 “我们去美国。”他的母亲幽幽回应,嗓音粗哑。 “去美国?做什么?” “找你爸爸。” “找我爸爸?”小男孩一怔,俊秀的小脸浮上一抹类似恐惧的神色,“他不是死了吗?而且,他埋在爱尔兰啊。” “他不是你爸爸,你的父亲在美国。”女子低低回答,嗓音满蕴深刻的疲惫。 “什么?”母亲突如其来的宣称令小男孩心一颤,瞪大一双惊恐的蓝眸,“妈妈,你是不是病了?你发烧了吗?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有病,盖布欧,我跟你的父亲……唉,一场孽缘。”女子幽幽叹息,与小男孩同样清澈美丽的蓝眸轻轻扬起,凝定不知名的远方,“当时我已经跟杰克结婚了,刚刚生下你哥哥,却在五月祭的狂欢舞会巧遇你父亲……” 小男孩听着母亲仿佛坠入遥远时空、漫长而恍惚的叙述,一颗小小的心逐渐揪紧。 原来那个在去年因酒醉车祸而去世、每回喝醉酒总会痛打他们兄弟俩的酒鬼父亲不是他真正的父亲,他父亲另有其人。 他在美国,在旧金山,是母亲真正爱恋一生的男人。 原来他的父亲是中国人,怪不得母亲坚持偷偷送他到附近的一个中国人家里学中国话。 “我爸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高大、英挺,气度不凡,是难得一见的伟岸男子。” 他是英雄……小男孩蓦地领悟了,小小的心灵漫开无限希望与幻想。 他亲生父亲是英雄,不是一无是处的醉鬼,他是白马骑士,是可以为他和母亲斩妖屠龙,为他们带来幸福的男人。 他是英雄,一定是! 还未见到那个只闻其名的亲生父亲,男孩一颗心已对他充满了向往,他一直固执地相信,相信那个男人一定是能解救他们母子月兑离苦海的英雄好汉。 可当船终于在美国西岸靠岸时,小男孩心中狂炽燃烧的希望火苗已灭了一大半,因为他的母亲,他可怜而虚弱的母亲已不堪这一路的悲惨折磨,病逝于肮脏污秽的船舱。 而当他坚强着脆弱的身心在旧金山华埠打听据母亲说是他亲生父亲的大名时,火苗便燃尽了,只余一堆死灰。 他的父亲不是英雄,他是欺压华埠华人的黑帮头目,他是那个旧金山华埠的百姓们提起时,总要沉下一张面容的万恶黑帮──龙门的最高首领。 他们叫他“龙主”。 他的父亲──楚南军,只是一个无恶不做的黑帮龙主,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人物! ※※※ 可是他最终还是认了亲生父亲。 午夜梦回,当楚行飞从游民收容所简陋的通铺醒来时,他轻扯嘴角,愕然自己竟会梦见这早该从记忆中淡去的陈年往事。 他竟梦见了十岁那年,刚从爱尔兰偷渡到美国西岸,千里寻父的往事。 当时的他,因为不愿服气心中对亲生父亲的遐想只是一场幻梦,宁可一个人在混乱肮脏的华埠街头讨生活,也不愿去认自己的亲生父亲。 当个人人喊打的街头小流浪鬼,也比当个虽然人人表面上敬畏臣服、心底却暗自咒骂的黑帮少爷强。他不愿去依附那样的父亲,不愿相信本来应该是热情正义的英雄父亲其实是个残暴冷酷的黑帮头子。 这样的父亲不比一个苍白堕落的醉鬼强! 楚行飞承认,他小时候性子确实是挺倔的,要不是那天为了解救同父异母的妹妹楚天儿免于危难,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与楚南军碰头。 但命运之神却像有意捉弄他们父子俩,他们还是在意外中照面了,而楚南军一眼就认出他是自己在爱尔兰留下的私生子。 他终究还是认了自己的父亲,乖乖地随他回到龙门,之后也一直依顺父亲对他的各种安排──教育、接班训练,甚至婚姻…… 一念及此,楚行飞漂亮的嘴唇一抿。 他并不是如表面上那么温顺的,接受父亲的一切安排也不代表他认同龙门的所做所为。 他只是在等待机会,等一个亲手摧毁龙门的机会──既然是他的亲生父亲一手创建了这个凌虐百姓的万恶组织,就由他这个私生子毁去这样的组织吧,以赎父亲的罪愆。 这不也算是一种报答养育之恩的方式?只是他没想到这样的养育之恩最后竟差点要他偿付自己的生命──虽然他终究逃过了一死,但仍然被剥夺了两年的自由,两年的自尊。 楚行飞笑了,笑声沙哑轻微,却蕴着浓浓的嘲讽。 他翻身下床,虽然天色才蒙蒙亮,虽然通铺上其他游民们依旧睡得深沉,他却已了无倦意,只想起身走出户外,让夏季清晨的沁凉空气洗净他一身罪恶尘埃。 当他就着一盆浅浅清水洗脸时,晶莹的水面反照出的是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孔。 在离开加州后不久,他便刮去了面上的胡须,并且设法在一条溪边洗净自己肮脏的身躯,以及一身同样污秽破旧的衣衫。 还原整洁外表后,他发现自己比较容易在路上招到便车了,人们不再怀疑他是刚刚从狱中月兑逃的罪犯,只以为他是个遭受失业之苦,准备动身到异乡谋求温饱的可怜男人。 他们看他的眼神少了恐惧和厌恶,却多了同情,还有,仿佛是一点点轻蔑与自得…… 楚行飞丝毫不介意。这些人要同情他也好,轻蔑他也罢,他都不在乎。现在的他只求一份工作,三餐温饱,能够恣意呼吸得来不易的自由空气。 可他没想到,即使是这样淡泊的愿望也因为他曾经入狱的身分成了最奢求的梦想。 没有任何雇主肯信任他,在看着他的简历时,即使他仪容再整洁,他们看到的也只是一个无恶不做的罪犯而已。 他们赶他离开,就像赶走某种最令人厌恶的害虫似的。 而当其中有一位雇主无意间得知他竟曾被控谋杀,那满面惊慌、又仓皇又恐惧的神情几乎令楚行飞放弃了寻找工作的念头。 那名照理说也是见过世面的大老板,一面颤声喃喃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一面怯懦地瞥向他,惊恐的眼神明明就是哀求他千万别动粗,平静地离去。 他立即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并且从此以后放弃在办公大楼谋求白领阶级的工作。 现在的他,只适合从事那些平常人瞧不起的低下工作,因为只有在应征这样的工作时,那些人可以不在乎他的过去。 一路打工求职,他终于辗转来到了纽约,可即使到了这座生机蓬勃的大城市,他仍然摆月兑不了沦为流浪汉的命运。 曾经在美国西岸呼风唤雨的龙门少主如今沦落成东岸街头一名不起眼的流浪汉,说出来谁会相信? 也算是个传奇了。 说不定以后他可以用这样的传奇写个自传来赚钱?他嘲讽地想,唇角跟着牵起似笑非笑的漂亮弧度。 可笑的想法,但也并非不可能,只要他有办法东山再起的话──只要他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名利地位双收,哪个出版商不会捧着条件优渥的合约等着要签下他的自传? 曾经入狱的龙门少主再度掀起漫天风云,怕是怎样没有商业嗅觉的人也嗅得出这股浓烈的铜臭味吧。 随手以衣袖擦拭沾染水珠的脸庞后,楚行飞仰起脸庞,眯起蓝眸,任仲夏灿烂阳光在他俊逸的脸庞折射出数道震撼人心的彩虹。 他们击不倒他的,不论是那些因为他曾经入狱、就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连个工作机会都不肯给他的势利雇主,或总是冷着一对白眼、从来不曾将他瞧入眼里的纽约客。 他们击不倒他的,总有一天他会东山再起,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他有自信,迟早有一天他会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 ※※※ 纽约下曼哈坦(lowermanhattan) 加长型的白色劳斯莱斯轻柔而优雅地滑过港边深灰色的柏油马路,却在一个弯角不小心遭空中落下的鸽屎袭击,高贵洁白的身子顿时显得有些狼狈,她懊恼地驻足街头,等待穿着黑色制服的司机为她拭去这难堪的污秽。 但在因步入中年动作显得稍微迟缓的司机还来不及下车时,路边一个身形纤瘦却精干的黑发男子已敏捷地靠过来,右手一阵挥动,湿润的白色抹布迅速抹去劳斯莱斯身上的污点,跟着喷上蜡油,又是一阵用力擦拭。 当司机黑着一张脸下车时,黑发男子早已将蒙尘的劳斯莱斯打理得干干净净。 “你做什么?”司机粗声粗气地问,对黑发男子的自作主张显得相当生气。 对他的愤怒黑发男子不以为意,“打蜡。” “谁让你这么做了?”司机皱眉,盛气凌人地瞪他,“你们这些街头流浪汉就是这样,想乘机敲竹杠吗?” “我只是想取得我应得的报酬。”黑发男子淡淡地说,依旧细心地擦拭着微微起雾的透明玻璃窗,没注意到窗内一名白衣女子正愣愣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不要做了!”见到车窗内女子的表情,司机语音顿时拉高,双手开始粗鲁地扯着男子的手臂,“你会吓着我们家小姐!” 黑发男子不理会他,迳自抹去窗上最后一块污点才转身,“一块美金。”他简洁地说道,假装没看见司机在认清他俊美异常的脸孔后倒抽一口气的震惊神情。 好一会儿,司机才从茫然的震惊中收回心神,仿佛为自己的失神感到懊恼似的,他两道灰色眉毛攒得更紧,“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我一毛钱也不会给你。”他尖刻地宣布。 “一块美金。”男子依然只有这么一句。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简直莫名其妙!”司机诅咒着,“像一群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谁要你们来替我们清理车子了?这是劳斯莱斯啊,不是你们这些手脚肮脏的人碰得起的!你们……” 他还想继续咒骂,却被黑发男子一记凌厉的瞪视给吓怔了,不知不觉闭了嘴,身子跟着一阵莫名瑟缩。 “本来……本来就是……你自作主张……”他嗫嚅着,语音不禁发颤,“我没……可没说错……” 黑发男子瞪视他良久,“你可以不给钱。”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字正腔圆,显示出不该出现在一名街头流浪汉身上的良好教养,“但请你不要侮辱我们。”语毕,他转过身,笔直的背影流露出百折不屈的骄傲。 他才刚刚迈开步伐,便被一阵清柔的女声唤住,“等……等一下,请你等一下!”女人的腔调虽然优雅,却流露出淡淡的犹豫。 他旋身,清澈的蓝眸一扫,与车内的白衣女子相接。 她不知何时摇下了车窗,一张白皙柔女敕的脸庞正对着他,有着两扇浓密眼睫的眸子却低垂着,仿佛不敢直视他。 是不敢?还是不屑? 黑发男子嘲讽地撇撇嘴,眸光不驯地瞪着她。这女人一看就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身上穿的、手上戴的,皆是名牌精品,非一般百姓消费得起。 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唤住他一个街头无赖究竟有何指教? “做什么?”他冷冷地问。 “给……给你。”她轻轻地说,白皙的藕臂伸出车窗,递出一张美金一元的钞票。 有数秒的时间,他只是瞪着那张一元钞票,终于,嘴角嘲弄地一弯,右臂一伸,夺过那张钞票。 才正要再度转身离去,她又轻轻唤住了他,“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你……你……” “我怎么样?”两道浓密而锐利的剑眉微蹙,对她带着犹豫的嗓音实在有些不耐烦。 “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这女人怎么回事?堂堂千金大小姐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你是……楚行飞?” 突如其来的中文令他倏地僵凝,蓝眸凌锐地凝定她。 她仿佛感受到他的注视,眼睑怯怯地扬起,露出一对清澄动人的美眸,但只一会儿,她立即别开眼神,双手紧张地拢着耳畔的柔发。 他瞪着她拢发的动作,呼吸奇异地一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听闻他微蕴怒气的质问,白衣女子仿佛全身一颤,“你真的……真的是楚行飞?” “我是楚行飞。”他不耐地说,“你又是何方神圣?” “我是……我是……”她颤着嗓音,深深呼吸,好不容易那两瓣柔美的玫瑰唇瓣才缓缓张开,“戚艳眉。” 乍闻此芳名,楚行飞如遭雷殛,冻立原地。 ※※※ 戚艳眉! 楚行飞瞪着眼前容颜清丽的女人,她的五官细致而优雅,嵌在一张线条柔美的脸庞上,流露出一股让人舒服的气质。而那对眸子──那对始终不敢向他瞧上太久的美丽眼瞳,是那么清澄透彻,毫无一丝沉淀,轻轻地荡漾着温柔水涟。 那是一对从天上俯视人间,不曾沾染一丝尘埃的美丽双瞳。 黑色的翦水双瞳,比他的蓝眸还更澄透几分,不教人猜疑,只有完全的纯洁与真诚。 真如此纯洁真诚吗?楚行飞不敢相信,瞪着这个四年前曾是他未婚妻的女人。是的,虽然他们俩不曾见过面,但当时由东部前来西岸开会的戚成周对楚行飞经营企业的能力十分赏识,主动提出将远在英国读书的独生爱女下嫁的建议。 这样的婚约正是楚南军梦寐以求的,他早想与东岸的上流社会挂钩,与得意于政商两界的戚家联姻,正是漂白龙门企业的大好机会。 虽然没想到连自己的婚姻也成为父亲的筹码,楚行飞仍是顺从了父亲的命令,与素未谋面的世家千金定下了婚约。 但没有感情为基础的婚约终究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戚家在两年半前他被卷入谋杀案时并没有因为他是戚艳眉的未婚夫而伸出援手,甚至还落井下石,单方面解除了婚约。 这女人对他不仅无情,甚至无义…… 一思及此,楚行飞嘲弄地勾勾嘴角,蓝眸掠过锐利的光芒。 这样对他无情无义的女人今日为何要邀请他坐上私家轿车,坚持要与他一谈呢?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楚……楚行飞,”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戚艳眉才颤声开了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的眼睑依旧低掩。 楚行飞忍不住一股厌恶。究竟是哪一种骄气的大小姐会连问人话时都不屑直视对方?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极度的厌恶令他口气不觉微微粗鲁,“难道我活该一辈子被关在牢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身子一颤,仿佛很为他那句话惊愕,“我是说……你出狱那天妈妈派去的人没有找到你……” “你母亲派人找我?”楚行飞拧眉,“为什么?” “是我要求她的。” “是你的要求?”他更惊异了,“为什么?” “我想……我想……”明透的美眸怯怯地扫了他一眼,“请你帮忙。” 要他帮忙?他一个刚刚出狱,连自己都自顾不暇的人能帮她什么?更何况她可是戚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啊,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哪需要任何人的帮忙? “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眼眸直直盯着他牛仔衬衫的钮扣,“我想……我想……”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他蓦地低吼。 而她似乎吓到了,身子狂烈一抖,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就是不敢朝他看去,而双手不停地抚弄着鬓边的秀发。 她看来似乎十分紧张,简直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吗?楚行飞更愤怒了,莫名的怒火在胸膛里漫开,“你听不懂吗?在跟人说话时,看着对方是一种礼貌。” “是,我知道。我只是……”她细碎地抽气,眸光在一阵不安的流转后总算凝定他俊逸的脸庞,“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无礼,我只是……不习惯这样看陌生人……” 不习惯看陌生人?这是什么见鬼的借口!她干脆坦白说她不屑直视一个如此落魄的男人不是更好? 想着,楚行飞微眯双眸,下颔跟着抽紧。 “你生……你生气了吗?”望着他阴沉的表情,她不确定地问道。 他冷冷一撇嘴角,“别告诉我你在乎。” “我不希望你生气。”她紧张地说,语气却十分真诚,“我经常像刚刚那样无意中得罪人,我不是故意……” “别担心,堂堂戚家大小姐得罪一、两个小人物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她咬着唇,看着他充满讥嘲的神情,不禁无助地绞紧双手,“你真的生气了。” 她秀眉微颦,浓密漂亮的眼睫拚命眨着,一副又忧愁又烦恼的模样。 楚行飞看着,忽然心软了,“算了,你别介意。直接告诉我你究竟想要我帮什么忙吧。” 没想到堂堂一名世家千金竟是如此慌张怕羞的小女子,他怀疑她从小接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教育,怎么会这么一副见不得世面的模样呢? “我想……我想请你……” “请我做什么?” “请你……担任集团总裁。” “什么?”楚行飞怀疑自己的听觉。 “我想请你担任戚氏集团的总裁。”戚艳眉重复一遍,言语清晰。 “你──”他瞪她,神情怪异,“确定自己没发烧?” 他想得没错,这个女人不是平常人,她简直太奇怪了,莫名其妙嘛! “发烧?”她似乎很讶异他这么问,玉手一扬,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没有啊。” 见她的举止,楚行飞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正常人听到他如此讽刺会是这样的反应吗? “我问你有没有搞错!”他低吼,“戚氏集团的总裁不是你父亲吗?你干嘛莫名其妙在街上拉个外人来充数?” “爸爸……爸爸他……” “他怎样了?”这女人说话怎么老是要吞吞吐吐的啊? “爸爸过世了。” “他死了?”楚行飞不禁拉高声调。 “嗯。”她轻轻应了声,半晌,又补充一句,“在两年前。” 他瞪着她,“那现在戚氏集团的总裁是谁?” “我舅舅。” “你舅舅?”他拢眉,“那不是挺好?” “我不……我不喜欢他。” “你不喜欢他?”他冷哼,这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难道你喜欢我?” 她却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讥刺,明眸凝望他好一会儿,然后,居然认真地点头,“对。” 对?楚行飞简直要疯了,他瞪着眼前不可理喻的女人,简直怀疑她美丽的头颅里是否还有大脑的存在。 “我喜欢你。”仿佛嫌带给他的震撼还不够似的,她还这么细声细气地加上一句。 而楚行飞只能举双手投降。 第二章 曼哈坦上东区(manhattanuppereastside) 位于纽约曼哈坦上东区的第五大道,是所谓的百万富翁街道,除了各家名牌精品店面及艺术博物馆外,散落的几栋从百年前便一直屹立于此地的豪宅,更是各有各的风格、各有各的品味。 而每一栋,述说的都是绝代风华。 从二十世纪中叶便叱吒于美国东岸的商业世家戚氏,从第二代的掌门人戚成周于七0年代在第五大道入主这栋有着浓厚维多利亚风格的名贵豪宅后,这栋白墙琉璃蓝瓦的建筑便跻身纽约上流社会的重要社交场合之一。 其知名度更在戚成周与名参议员大卫.戴维斯之女苏菲亚的世纪婚礼后更上一层楼。 才刚刚从哈佛法学院毕业的苏菲亚完婚后立即成为戚家动见观瞻的女主人,其在自宅举办的社交宴会往往引领纽约社交界之风骚,更是各家小报杂志津津乐道的八卦话题。 在苏菲亚于八年前当选纽约市众议员前,戚家宴会的邀请函早成了各方人马觊觎的目标。 除非是能影响政商两界的知名人物,否则要拿到戚家宴会有限的邀请函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这也就表示,能拿到邀请函的人其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觑。 戚家社交宴的邀请函成了身分地位的表征。 而他何德何能,竟有幸进入这栋不容等闲人物擅入的风光豪宅? 楚行飞一勾嘴角,欣赏着窗外中央公园美丽动人的景致,临立于落地玻璃窗前的俊挺身影显得既潇洒又优闲,虽是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衫,那悠然伫立的姿态却没有丝毫的格格不入,仿佛与这栋精致优雅的豪宅融为一体。 他看着窗外,背脊挺直,神态闲雅,湛深的蓝眸漫上一层薄雾,恍若陷入沉思。 直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唤回他的心神,楚行飞转过身,望着不久前方才初次见面的女人。 她已换下外出服,但仍是一身白,洁白的七分袖针织上衫,洁白的棉质长裙,唯有唇上一点樱红为外貌清丽动人的她增添些微色彩。 她是个很美的女人。仔细打量过戚艳眉后,楚行飞得到这样的结论。 她不仅很美,还有种一尘不染的纯净气质,当她娴静优雅地站在那儿,一个人实在很难相信眼前的形影竟不是天界仙女,而只是红尘俗世一个倾城美人。 她的眼瞳,是不属于人间的透明澄澈,乌黑秀发镶嵌的清丽容颜,是天上也难寻的极品。 凝望着她,楚行飞有片刻的恍惚,不知怎地,他忽然有种渴盼希望她别开口,就这么永恒地立于他面前,永恒地与他对望。 但她还是开口了,并且也移开了与他交接的眼眸,颊畔淡淡染上嫣红,几乎可说是仓皇的。 她为什么总像只惊弓之鸟?他真有如此可怕? 楚行飞剑眉一紧,听着清柔嗓音自她优美的唇间迸落。 “你……要不要坐下?”她问,修长的指尖指着不远处的义大利真皮沙发。 他眸光随之一扫,嘴角掀起嘲弄的弧度,“你要我坐下?不怕我这一身污秽弄脏了贵府的名贵家具?” “你──”她扬起眼睑,眸光迅速一转,瞥了一眼他身上的衣着,“我不觉得你脏。” “哦?你不觉得?” “可是你穿的跟从前很不一样……” “你又知道我从前怎么穿了?” “我看过你的相片。”她垂首说道,交握的玉手仿佛正──紧紧互绞着? 楚行飞俊朗的眉宇蹙得更紧了,他默然不语,冷冷瞪着眼前情绪仓皇紧张的女人。 他久久不语的反应似乎困扰了她,墨黑眼睫一颤,犹豫的眸光朝他瞥去,“你现在住在哪里?” “游民收容所。” “游民收容所?”她轻轻咬唇,“可是那是流浪汉住的地方啊。” “我就是流浪汉。”他冷淡地说。 “啊。”她应了一声,仿佛颇觉尴尬地以一只玉手掩住樱唇,“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不耐烦地截断她,“两年半前我因为涉嫌谋杀亲生父亲入狱,龙门名下所有的动产、不动产全数遭政府冻结,所有资产全部被没收了,一点不剩!现在的我不仅身无分文,连份正当职业也没有──这一切你不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很可怜……”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傲气被她柔软的一句话挑起了,蓝眸迸射激烈火苗,“我楚行飞不需要同情!不论你或任何人,明白了吗?” “明白……”她的脸色因他突如其来的怒气而刷白,匆忙颔首,“我明白。” 他瞪着她,“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脑子里究竟打什么主意?” 她没有回望他,只是以右手再度指了指珍珠色沙发,“你不坐下来吗?” 天! 楚行飞几乎克制不住仰天长啸的冲动,为什么他与这个女人的沟通频率会如此不协调?这大小姐受的究竟是哪一种见鬼的教养?为什么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能逼得人发疯? 仿佛感受到他的怒气,她怯怯地瞥了他一眼,怯怯地开口,“你……如果不好好坐着的话,我没办法跟你解释。” 他瞪她数秒,终于还是神色阴沉地选了其中一张靠近一盏精美立灯的沙发落坐。可她却凝定原地不动,只是怔然地瞧着他的方位。 “干什么?不是你要我坐下来谈的吗?为什么呆呆站在那儿?” “你……那是我的位子。”她低低地说。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坐的是我的位子。” 这一回楚行飞总算确定了,他没听错。大小姐是在抗议他坐了不该坐的地方。但是天啊,是哪种颐指气使的千金小姐会连一张客厅的沙发都要指定? 他抿紧唇,换了一张沙发坐下,难看的脸色足以震慑任何胆敢在此刻朝他瞥上一眼的人。 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在他让出位子后,轻移莲步,优雅地在惯用沙发落坐,慢条斯理的动作似乎有意挑战他的耐性。 恰巧此时穿着制服的女佣送来茶点,浓郁芬芳的女乃茶以及精巧细致的英式点心在在挑逗着楚行飞的感官。 他咬牙,“说吧。” “你不喝点茶吗?” “我不想喝。” “那尝尝点心吧,我们家厨子的手艺很不错的,这些都是他的拿手点心。” “我不饿。”语音方落,胃部传来的咕噜抗议立刻戳破了楚行飞的谎言。 室内气氛陷入一片僵寂。 半晌,戚艳眉忽然提壶,主动斟了一杯香浓的女乃茶,连同一盘精致的小点心推到楚行飞面前,“你饿了。”她只是这么简单一句,却轻易击碎他小心呵护的自尊。 他不再说话,闷闷端起英国名牌威基伍出品的精致骨瓷茶杯,啜饮一口味道芳美的女乃茶,在清凉干渴的喉咙后,他跟着拈起几块点心送入嘴里。 整个过程戚艳眉都不说话,像尊雕像静静坐着,只是星眸回斜,悄悄低垂眼睑凝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楚行飞终于满足口月复之欲,拿起纸巾抹净性感方唇时,他注意到对面的女人柔女敕的嘴角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她在嘲弄他吗?他紧聚眉峰,不悦地猜测着,蓝眸更加仔细地盯紧她,却看不出她的神情有一丝丝讥嘲讽刺。 她神情柔和,脸颊不知怎地淡淡渲染着蔷薇色泽,唇角那抹奇特的微笑像只是针对自己。 她对自己笑,不是对他或任何人。 认知了这一点后,楚行飞不知自己该感到放松或愤怒。他只觉奇怪,为什么戚家的大小姐会那么不通人情世故,总像个爱幻想的小女孩,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你在想什么?”他终于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 她仿佛被他吓了一跳,“什么?” “我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我想你一定觉得那点心很好吃。” “哦?”他扬眉,“何以见得?” “因为你吃得很开心,擦嘴的模样就像只心满意足的猫。”她浅浅地笑。 他像只心满意足的猫?楚行飞瞪她,搜遍记忆库也翻不出有哪个人曾经如此形容过他。潇洒自信、玩世不恭、心机深沉……这些是外界或他的朋友曾经评断过他这个黑帮少主的形容词,但──说他像只猫? “我喜欢猫。”她加上一句,捧起漂亮的骨瓷茶杯,优雅地啜上一口。她动作如此自然平静,仿佛浑然不晓得她淡淡一句话在楚行飞心海掀起多大的波涛。 她喜欢猫?她喜欢猫? 他翻翻白眼,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与她的对话会失控到如此局面?该说她太单纯,还是太愚蠢? 不论是单纯或愚蠢,他发现自己已然无法在与她进行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时感到愤怒了。他无法愤怒,只觉得淡淡无奈。 “好吧,你喜欢猫。”他咕哝着,“但这应该不构成你异想天开要我当戚氏集团总裁的条件吧?” “当然不是。”她放下茶杯,急急摇头,“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热情而恳切的解释并没有淡化楚行飞脑中一点点疑虑,反而更深浓了。 他叹息,放弃与这个女人争辩此论点,“好吧,就算你喜欢我,也不至于要我这么个不相干的外人担任集团总裁吧?” “你不是不相干的外人,你是楚行飞。” 他瞪她“那又怎样?” “你……是我的……未婚夫──”她羞怯地说,脸颊由浅淡的蔷薇色转成深浓的嫣红。 未婚夫?上帝!请允许他出言诅咒吧! “小姐,我早就不是你的未婚夫了!”他瞪视她,一字一句从齿间迸落,“从两年半前我被控谋杀,戚家却对我的困境视而不见,不肯伸出援手,我们之间的婚约便形同解除了。” 听他如此冷淡的言语,她仿佛有些惊慌,嫣红的脸颊逐渐刷白,“不……不是……没有……” “记得吗?当时我妹妹还曾经飞到纽约来亲自登门请求的,可你们却连见她一面也不肯,随随便便派个下人就将她打发走了。你记得吗?”他问,语气逐渐严厉。 “我不……知道。”她面容苍白,“你妹妹真的来过吗?” “她当然来过。”想起天儿当时四处求援无门的仓皇无助,他就忍不住为那个一向养尊处优的妹妹感到心疼。 当时的她跟戚艳眉一样,也只是个不解世事的千金大小姐啊。却在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家人、朋友、财富,而为了救他,她甚至不惜四处求援,践踏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 他还记得当天儿前来狱中探望他,哭着说就连戚家也不肯伸出援手,却又故作坚强地抹去眼泪说她会另想办法时,那沉沉辗过他心中的悲痛哀伤。 “我不是你的未婚夫,戚艳眉,我高攀不起。”他直视她,语音清冷,“现在在你面前的,已不是当初妄想攀附上流的龙门少主,只是一个什么也没有、安分守已的流浪汉。” “你不要这么说。”戚艳眉终于抬眸,清丽的眼眸微微慌乱地凝睇他,“对不起,对不起……”她急促地说,“如果我当初在纽约,如果我知道令妹前来拜访,我一定会见她的。” “是吗?”他冷冷地反问。 “是的!”她用力点头,“对不起,因为那时我不在纽约……” 她在伦敦念书! 他想起来了。记忆倒回到四年前,他总算记起当初戚成周不让掌上明珠与他见面的原因。 那时候她正在英国读书进修,所以没办法与他见面。 “你什么时候回纽约的?” “两年前。因为爸爸病危,我赶回来看他……后来我才晓得原来你因为涉嫌谋杀罪被起诉,最后又被判了贩毒走私罪,入狱服刑。”她轻声解释,温婉的嗓音奇特地拂去他心头强烈的不满与焦躁。 不能怪她。她与他都只是双方家长手中一颗能带来利益的棋子而已。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许下婚约,当然也可能莫名其妙便恢复了自由之身。 他相信她是真的不清楚这一切迂回转折。 “为什么要我帮你?”对戚艳眉的怒气平息后,楚行飞终于可以冷静地问道。 “因为我舅舅……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不知道。”她别过头,“我就是不喜欢。” 楚行飞凝望她良久,“你从你父亲那儿继承多少财产?”他换了一个方式问。 “全部。”她清柔地说,“爸爸名下所有的动产、不动产,以及他握有的股份全部留给我了。他拥有戚氏集团控股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控股公司则握有集团旗下所有企业全部或部分的股权。” 这么说她是拥有千亿身家的超级女继承人了。 他深思地凝望她,几乎可以想见两年前这份遗嘱宣布时在戚家及商界掀起的狂暴浪潮。 “那你的母亲呢?你父亲没留下任何资产给她?” “因为他们两个的财产是分开的,”她解释道,“麦考特告诉我那是他们婚前协议书的规定。” “麦考特?” “我们的家族律师。” 他点点头,在脑海中迅速玩味她吐露的一切,“那为什么会是你的舅舅担任集团新任总裁?他也拥有戚氏的股份?” “妈妈把自己握有的百分之五股权转让给舅舅,而且,还要我把属于我的那一份股东权利也交给他代理。” “为什么要交给他代理?”他不解,“你自己难道不能代表自己?” 她不语,清澈的美眸迅速瞥他一眼,接着别转视线,细白的贝齿咬着水红下唇,仿佛在考虑些什么。 好一会儿,她终于再度开口,“因为我……情况特殊。” “情况特殊?”这莫名其妙的解释一点也没令他对这一切来龙去脉更清楚,“什么意思?” “因为我……”她更加紧咬着唇,“集团的最大股东理应担任总裁,至少也要是董事之一,而他们……不认为我有担负这些责任的能力。” 为什么没有?他几乎冲口而出,但很快便放弃追问。 扁凭今天她的应对,如果他是戚氏集团的股东,也会不放心将这么大一个跨国性商业集团的事业交给她打理。 他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想想看,这样一个不解世事的黄毛丫头,竟然握有集团控股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万一她硬要干预董事会的决策…… 难怪她母亲希望她将股权交给自己的兄弟代理了。 问题是,那个现今高高在上的集团总裁是否忍受得了自己拥有的只是一场虚空,真正的大权其实还是握在一个丫头手里,只要她一句话,他随时有被扯下总裁地位的危险? 受不了的。楚行飞在心里暗暗嘲讽着,只要稍具野心的分子都不可能放过坐实自己名位的机会。 戚艳眉看来天真单纯,但会不会在潜意识当中已感受到某种被排挤的危机,所以才异想天开要他帮忙? “我再问一次。你希望我担任集团总裁?” “是的。” “所以你希望将属于你的那份股权交给我代理?” “嗯。” “你确定?”他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她的理智。 “确定。” 她怎能如此肯定?她该死地究竟为何如此信任他? “难道你不怕我乘机谋夺属于你的财产?” “你不会。”她语音清柔,语气却十分坚定,一丝犹豫也没。 “你怎知我不会?”他嘲讽地问。 “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俊雅的唇迸出一声冷笑,“我可是出身黑帮,又曾经被控谋杀罪的大恶人啊。” “我相信你。”她清晰地重复,明丽秋水扬起,静静凝定他微微扭曲的脸庞,“你不是那种会背信忘义的小人。” “哦?” “你是君子。”她轻细地说,纯雅干净而满蕴信赖的嗓音听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 这是将近三年来楚行飞第一回躺在这样一张床榻上。 从法国订制的席梦思大床,柔软而舒适,不论跟监狱里冰冷的铁床,或游民收容所里简陋的通铺相比,都可以说是天堂与地狱的分别。 在龙门还未败落前,他的私人寝室也同样摆置着类似的柔软床榻。今夜一躺,他几乎错认自己又回到从前生活优雅富裕的龙门少主身分。 但当然不是的。 现在的他虽然获得无罪开释,但其实仍在fbi严密的监视之下,随时可能会再度身陷囹圄。 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是,就只是一个必须卖力工作才能求得温饱的平凡人而已。一个到各大公司谋职,都会因为曾经入狱的经历而被扫地出门的平凡人──却莫名其妙得了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即使他从不怀疑自己有一天会再次建造属于自己的王国,却不曾料到这机会竟会来得如此之快,几乎令他措手不及。 最奇特的是,这不可多得的良机竟是拜他一直以为无情无义的“前未婚妻”所赐! 她竟主动找上他,不仅邀他住在戚府,还要他代理她握有的戚氏集团股权,更坚持他必须选上集团总裁。 “我不可能代理你的股份一辈子,总有一天你必须学会担负起这样的责任。”他想起两人一起用晚餐时他曾如是警告她。 “我明白。我会……努力学习的。” “你打算给我多少报酬?” “报酬?”她一怔,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提及这个。 “你不会以为我会义务替你搞定这样的麻烦事吧?就算是一家公司要聘请总经理,也应该付给他薪水啊。” “可是你……不是我的未婚夫吗?” “没错,对外我们必须宣称我是以你未婚夫的身分代理你的股权,可你当然不会以为我们两个之间真的还有婚约关系吧?” “没……没有吗?” “当然没有!”他拧眉,简直搞不懂她的小脑袋是怎么运作的。“当初的婚约本来就只是一桩可笑的政治联姻,现在既然我已经一文不名,自然没有履行它的必要。” “哦。”她困惑不已,“是这样吗?” “你爸爸都死了!”他瞪她,“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必须嫁给我吧?” “我……一直那么以为……” 天! 楚行飞记得当时自己简直要被她搞疯了,要不是她那个身为纽约市众议员的母亲正出国进行外交性拜访,他还真想把这个女人的母亲揪出来,问问她是怎样教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儿的! “那你需要什么样的报酬?” 他要求年薪两百万,以及分五年执行的股票选择权。 “五年的股票选择权?这表示你最多只打算留在戚氏集团五年吗?” “没错。”他颔首,庆幸她对企业经营总算还有那么一点概念。 她几乎是立即就答应了,马上便拨了电话给那个姓麦考特的家族律师,要他在明天早上准备好合约。 即使只是在一旁观看戚艳眉的表情,他也猜得出那个律师对这一切情况发展感到十分意外,相当不情愿答应她的要求。 可她对着话筒的语音虽然慢条斯理,却是坚定无比。 律师最后还是让步了,答应两人明日可以上律师事务所签约。 “这样可以吗?”挂下话筒后,她柔柔地问他。 他没回答,却以主动要求她带他参观为他准备的客房表示默许。而当她理解他的默许时,唇畔荡开的清浅甜笑几乎夺去他的呼吸。 一直到现在,在他两年半来第一回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意外辗转反侧的深夜,那抹甜美的微笑依旧在他脑海里静静地停格。 他蓦地翻身下床,光果着肌肉结实的上半身走向经过特别设计的落地弧形窗,蓝眸眺望着窗外中央公园美丽的夜景,思绪迷蒙回转。 一直到清晨的第一道曙光落定他挺直的鼻尖,他才恍然惊觉,这一夜占领他脑海的竟全是同一张清甜美颜。 第三章 正式签约后,戚艳眉带楚行飞来到戚氏集团位于下曼哈坦一栋高级商业大楼的总管理部。 “这里是集团的总管理部。”她介绍着,仰望着由名家设计的摩天大楼,神态较之他这个不相干的外人还多了几分紧张。 她可是这个商业集团的最大股东啊,怕什么?难道还怕里头那些必须仰赖她维生的职员们给她白眼吗? 他们巴结这位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都来不及了,哪还敢对她稍有不敬? “进去吧。”反倒是穿上一袭借来的深色西装的楚行飞态度镇静从容,率先迈开一贯笔直而潇洒的步履。 “嗯。”她应道,尾随他的步伐,那副敛眉低眸、亦步亦趋的模样就像个乖巧的女儿紧紧跟随严厉的父亲似的。 虽然她低垂着头,但一楼门厅几个负责接待的职员仍然认出她了,恭敬地朝她点个头,好奇的眸光则有志一同朝大小姐身边那个身材英挺的黑发男子瞥去。 几乎是所有人在眸光落定楚行飞那张俊逸非常的脸庞后,皆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这个显然具有东方血统的男人实在太好看了,不仅俊美得像尊希腊神祇,当他行进时,自他身上流露那股矜贵优雅,却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洒月兑气质更摆明要掠夺每一个人的呼吸。 这样一个俊美优雅的男人,站在容貌同样清丽出尘的大小姐身旁简直太配了,却也太可惜了。 那么一个自信傲气的男子怎么会跟这么个见不得世面的害羞大小姐扯在一起呢? 他绝对值得一个与他同样自信而优雅的女人的! 女职员们忍不住叹息,而男职员们则难耐满心嫉妒。 楚行飞无视周围这些好奇炽热的眸光,只一迳笔直前进,接过戚艳眉递来的ic卡一刷,直接登上了高级经理人员的专属电梯。 当雕刻着精致图案、造形古典的电梯门终于关上,挡去了那些男女职员们的好奇视线后,戚艳眉闭上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楚行飞望向她,“你很紧张?” “嗯。”她坦然颔首,眼睑依旧沉沉掩落。 “为什么?” “我……讨厌那么多人注意我,我觉得很难过。” “可你是戚家的大小姐啊,生来就要受万众瞩目,不是吗?” “我知道。”她低低地说,嗓音有藏不住的深刻沧凉。 他心脏一扯,注视着她写着淡淡无奈的清丽容颜,心底忽然升起某种类似心疼的异样感觉。 他蓦地甩头,逐去那莫名的心疼感,“坦白说,你是我目前为止见过最不像世家千金的女人。你拥有如此显赫的出身,照理说早该习惯了公众场合,怎么比那些小家碧玉还害羞呢?” 她蓦地扬眸,“那是因为我──”未完的语音静静消逸,清澄的眼瞳光芒一黯,“我想我永远不会习惯的。”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解释,只这么无奈又沧凉地撂下一句。 他忍不住蹙眉,正想再说些什么时,电梯门恰于此时向两侧平顺地滑开。 他抿唇,神经一下子紧绷。 接下来将是严酷的挑战,面对戚氏集团的高级经理人员以及握有股权的董事们,楚行飞必须全力以赴,证明自己确实有能力代理戚艳眉的股权,值得她付他两百万的年薪以及股票选择权。 而潜藏于他心底深处,更有一股连他自己也参不透的迫切渴望。 他渴望证明自己值得戚艳眉的全心信任。 ※※※ 不到十分钟,这场在戚氏集团总管理部顶楼召开的临时董事会便宣告结束。 说是董事会,其实也不过是她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对集团总裁及所有董事会成员宣布未来属于她的股权将交给她的“未婚夫”代理。 当她断断续续、好不容易对着她舅舅以及七名董事解释清楚他的身分后,楚行飞立刻接下了一切。 他语音坚定地宣布,从今以后戚艳眉的股东权利将由他代表行使,同时,他以集团最大股东的身分要求立即召开改选总裁董事会。 就像一枚威力强大的炸弹,他冷静的宣言震得会议室内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而在他们还没来得及从极度的震惊中回神时,楚行飞又秀出了他与戚艳眉在律师事务所签定的代理股权文件,各发给每个人一份影本。 “如果各位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决定在下礼拜五早上召开改选董事会。”语音一落,他拉着戚艳眉转身就走,甚至不给那些莫名其妙的董事们质问咆哮的机会。 包括集团总裁乔治.戴维斯都来不及表示抗议,蒙上一层阴翳的棕眸也只能愕然瞪着两人迅速消失的背影。 “该死的野心分子!”模糊的咒骂追上楚行飞,然而他只是潇洒地一耸肩,握着戚艳眉微微发颤的手臂再度进了专属电梯。 电梯门再度闭紧,而这一回戚艳眉不是垂落眼睑深深吐气,反而张大一双美眸,怔怔瞪着楚行飞。 “怎么了?”他淡淡地问,其实非常明白她心底的惊愕。 “就这么结束了?”语音细微而颤抖。 “就这么结束了。” “可是他们……一定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会弄清楚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嘴角扬起冷冷笑弧,“别为那些老狐狸担心,我保证不到一小时他们便会查清所有来龙去脉,说不定连我是私生子的身家背景都轻轻松松挖出来了。” 她为他最后一句话轻抽一口气,“你是……私生子?” 他一凛,震惊自己竟在无意间月兑口说出身世,但只一会儿,那张俊逸的脸孔又恢复平静无痕,“没错。” “我竟然不晓得……”她轻轻吐气。 “你觉得厌恶?”楚行飞紧盯她,不愿放过她脸上一丝丝鄙夷。 “厌恶?”她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是私生子啊。” “因为你是私生子所以我就必须厌恶?”她问,轻轻蹙起的秀眉表明了她的困惑,“为什么?” “因为……算了。”他摇摇头,有种哑然失笑的冲动。 他何必跟一个思考逻辑有问题的女人争论这些?她当然不会明白的!一个受尽保护、傻气又单纯的女人怎么会明白这个势利的社会对私生子女是怎样一种冷酷的态度! 他凝望她,这一刻忽然不再为她的无知感到厌烦,心底反倒流过一束奇异的温暖。这暖意如此和融,教他凝望着她的眼神也不禁温柔起来。 她察觉他奇特的眼神了,洁白的脸颊忽地淡淡晕红,接着迅速转开眼眸,仿佛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眸光焦点方才一直是凝定在他脸庞上。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呢?”她低低地问,“要不要我带你参观办公大楼?” “如果能够,自然最好了。”他微微一笑,竟对她略带羞涩的神情有种类似心动的感觉,“如果我想在下礼拜五从你舅舅手中顺利夺得总裁之位,至少不能对戚氏集团一无所知。” “好,那我就先带你参观参观这里吧。”她柔顺地说道,一面悄悄扬起眼睑,在发现他璀亮的星眸一直凝定于她后,又立刻慌张地垂落。 ※※※ “……戚氏集团的核心其实是一家控股公司,因为税务规画的考量,选择在免税天堂开曼岛(kaymanind)设立,刚才你所见到的那些董事都握有控股公司部分股权。而控股公司则握有旗下许多企业的股权,有些是百分之百控股的子公司,也有不少只是部分股权的转投资,集团的架构很复杂,母公司底下有子公司,子公司甚至也自行形成一个小企业集团。嗯,就像行星绕着恒星转,而他们本身也常有卫星跟着一样。集团事业横跨多种领域,有包含电子、通讯、生物科技等高科技事业群,也有银行、证券、创投等金融事业群,最近,戚氏旗下还有一家娱乐公司跟华纳谈合作企画……”戚艳眉解释着,虽然说话的腔调仍然是一贯的缓慢,可却没有丝毫犹豫,行云流水,仿佛这些集团事务早在她脑海盘旋迂回许久。 她其实挺了解戚氏集团的! 虽然不够言简意赅,用了许多废话对他这个内行人解释企业集团运作的情形,但楚行飞仍可以由这样详尽而浅显的说明领悟到这位千金大小姐其实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愚蠢无知,至少对自己继承的事业,她是真有一些了解的。 强烈的好奇心令他在她正逐一跟他介绍集团几家主要子公司的业务时忍不住插口,“这些有关集团业务的一切是谁告诉你的?” “哦。”清丽无双的容颜看来有些犹豫,仿佛不习惯在滔滔不绝时被人打断,墨密的眼睫眨了眨,半晌菱唇才轻轻吐逸,“有一些是爸爸告诉我的,不过大部分是他去世后我读各家企业的财务报告知道的。” “你会读财务报告?”他微微提高嗓音,蓝眸眯起,审视她因他不信的质问微微泛红的脸孔。 “当然。”她咬着下唇,“这又不难。” 不,这是很困难的,尤其对一个他原本以为从小养尊处优、天真无知的世家千金而言,要读透一本厚达上百页的财务报告并不简单,而要读懂它们代表的意义,更是难上加难。 楚行飞凝望她,决定以一个简单却尖锐的问题导引出他想要的答案,“告诉我有关akertechnology的一切。” “aker?” “就是你刚刚说,集团三年前刚刚在亚洲收购的高科技公司。” 她轻轻颔首,美眸眨了眨,仿佛正在脑海的记忆库里搜寻著有关aker的资料,可不及十分之一秒,清柔却流畅的语音便缓缓吐露。 “一家原本隶属于台湾知名企业集团的未上市公司,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五日被戚氏购并后更名为akertechnology,中文名是亚克科技,其中戚氏控股公司握有其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另外百分之二十由于公司进军欧洲市场的考量,转让给一家德国创投公司。目前aker的业务核心为生产tft-lcd,占有公司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营收,其他百分之三十来自于通讯ic设计以及相关专利权收入等等。今年第二季财报公布营收达到全年度预期营收的百分之六十,eps5.75元,绩效有逐年上扬的趋势。可因为公司大举投入研发,流动比率只有0.57,速动比率0.45,比起同业都偏低,如果依照公司目前需求现金的速度来看的话,我估计年底前若没有新的资金挹注,恐怕会产生流动性危机……aker曾在上个月召开董事会,总经理赖有平报告……” 接下来是一串总经理以及各部门高阶主管的业务报告重点内容,可楚行飞已无法再专心聆听。 这太──令人吃惊了?她岂只是了解集团旗下各家企业的业务现况,连那些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的营运数字跟财务比率都倒背如流,而且她不光强记死背而已,还能从报表上的数字看出公司可能产生流动性危机的端倪…… 一思及此,楚行飞倏地拢紧眉峰,“你说aker可能在年底产生财务危机?” “嗯。” “那他们有什么因应措施吗?” “没有。”戚艳眉咬着唇,微微懊恼,“他们好像还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只想到在传统旺季的第三季,公司的营收肯定一飞冲天。” 典型的技术背景经理人,完全没考虑到财务问题。 楚行飞双眉皱得更紧,“你没提醒他们吗?” “我?”戚艳眉仿佛被他的问话吓了一跳,半晌,才幽幽开口,“我告诉过舅舅了,可他不相信我……” 乔治.戴维斯不相信她。因为他认为她只是个不解世事的黄毛丫头吧。 如果他知道她这个外甥女是个商业奇才,拥有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绝佳记忆力以及财务分析能力后,还会如此轻忽她的建言吗? 不,即使如此,他一样会忽视她的建议的。楚行飞想,唇角牵起嘲弄却优美的弧度。 对乔治而言,他才是戚氏集团众望所归的总裁,而这个拥有千亿身家的外甥女,只是一个必须除之而后快的路障而已。 即使他注意到戚艳眉的才能,想必也只会极力压抑。 可话说回来,这个女人也实在太惊人了,非比寻常! 重新将眸光焦点集中于戚艳眉秀丽出尘的容颜,楚行飞迷人的蓝眸抹上深思,蕴着评估的意味。 靶受到他炽烈的眸光,她浑身一颤,螓首垂得更低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因为我感到困惑。”楚行飞坦言,愈来愈抓得住苞她沟通的频率,没别的,就是直来直往,这女人不懂得猜测别人的思绪。 “困惑?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愈来愈不了解你。你表面纯真,近乎无知,对人情世故似乎完全不懂,可却懂得看财务报告,而且还不是随便看看而已。”他微微一笑,“你知道刚才你告诉我的那些对一般人是很难的吗?即使是一个哈佛出身的mba也未必能记得那么多营运数字,更别说从几个财务比率分析出一家企业的强弱点。” “真的吗?”她低低地说,迅速抬头瞥他一眼,瞳眸掠过某种类似愉悦的璀璨光芒,“你不会觉得……我是笨蛋?” “在这一点上绝对不会。”浑厚的笑声由他俊美的方唇流泄,他凝睇她,忍不住要为她淡淡羞涩的语气感到好玩,“我就是个哈佛毕业的mba,可我就做不到这些。相信我,我在哈佛也算是个高材生呢。” “我相信。”她急忙点头,“爸爸跟我说过你有企业经营的才华。” “他这么说过?”浓俊的眉一挑。 “嗯。” 原来戚成周看中的果然是他的商业才华。 楚行飞一面在脑海里玩味着这个资讯,嘴角一面保持三十度的笑弧。 对已经财大势大的戚家而言,他们并不需要藉着与一个西岸带有黑帮色彩的商业集团进行联姻来更上一层楼。戚成周要的,只是一个足以挑起戚氏集团事业的女婿而已。 也许因为他的女儿不善于商场的尔虞我诈,所以他才特别着急替自己物色一名事业的继承人,以及替女儿物色一个能照顾她一生的好老公。 “所以他才要你嫁给我──”他喃喃,不过数秒,又是一串清朗笑声。这一回,蕴着浓浓嘲讽。 当他发现千挑万选选择中的乘龙快婿竟然因为涉嫌谋杀被起诉,心底恐怕也是诅咒连连吧。 “他想要我帮你,艳眉,”想着,她温婉的芳名不知不觉由他口中流泄,“你的父亲想为你找一个既能挑起戚氏集团,又能好好照顾你的丈夫。” “嗯,我……我知道……” “只可惜我令他失望了。”浓浓的自嘲流露无遗,“不过没关系,我还是会帮你的。” 她闻言一颤,一直避免与他相视的美眸终于凝定他俊美的脸庞,“你还是会……会帮我?” “嗯,这五年我保证替你清除戚氏集团里所有的野心分子,给你一片能发挥所长的清静地。”他微笑,蓝眸闪烁着是明朗的自信,也是深沉的心机,“我会好好对付那些胆敢不尊重你的家伙,让他们再也不敢挑战你的权威,让你的总裁之位安安稳稳。” “五……五年?” “五年。”他肯定她的疑问。 “那表示……你不会跟我结婚?” “当然不会!”蓝眸里的信心与算计同时消逸,只余淡淡惊愕,“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的婚约只是形式上的啊,而且你父亲早在我入狱时把它解除了,所以你根本没有遵守的必要。” “我不必……不必遵守?” “你尽避嫁给一个你真心所爱的男人。” “嫁给我所爱的男人?” “是。”楚行飞坚定地颔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心脏在此刻会莫名一抽,心底泛起淡淡酸涩滋味。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他蹙眉,又开始对她犹豫断续的言语感到不耐。 “可是那不就是你吗?”她说,语音细微,轻柔得几乎教人无法听清。 但楚行飞却听到了,清清楚楚。他睁大足以迷死办公大楼内每一个女人的性感蓝眸,瞪向戚艳眉的凌厉眼神却也足以吓退任何一个女人。 可戚艳眉却没被他迷惑,也没被他吓退,美眸一直勇敢而固执地凝睇着他。 正确地说,她紧盯着的对象不是他,而是他挺直的鼻尖。 ※※※ 他发现自己真的无法了解这个女人。 她身为世家千金却毫不落落大方的待人处世,她奇特的思考逻辑,她冰雪聪明却又同时无知愚蠢的脑袋……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是他能够理解的! 尤其她口口声声宣称自己喜欢他、爱他…… 懊死的!他们甚至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啊,一个人怎么可能爱上一个不曾见面的对象? 就算是网恋,至少也该有几封浓情蜜意的电子邮件啊。 而他确信自己与她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邮件、没有通话、没有见面,什么都没有! 而她说自己爱他? 别开玩笑了! 难道这美丽却无知的小脑袋以为父亲为她指婚的男人就是钟爱一生的伴侣了? 等等,她该不会真就这么想吧?楚行飞望着坐在餐桌对面的戚艳眉,蓝眸淡淡蒙上一层惊慌。 他不记得自己对任何人感到惊慌,可这莫名其妙的女人就是有逼疯他的本事!就拿她进这家餐厅的经过来说吧,他就确认自己绝对搞不过她奇特的小脑袋。 首先,她坚持不肯与他在外头用餐。 她说自己一向习惯在家里用餐,又说家里的厨师手艺比起五星级饭店的主厨毫不逊色。 他不理会她,只认为是千金大小姐养尊处优的娇贵脾气,内心燃起莫名怒火,非要拖她到外面用餐不可。 于是她好不容易让步,却坚决指定这家邻近中央公园的法国餐厅,表明非这家五星级餐厅不可。 开玩笑!都已经到了晚餐时间,中午又只吃了个简单的三明治,他们为何还要花上一小时车程回到上东区用餐不可?下曼哈坦有得是顶级法国餐厅! 可她不肯,非要来这家餐厅不可。 ok,既然她指定,他便忍饥奉陪,两人在司机体贴的配合下火速飙到目的地。 然后,便是一串令楚行飞目瞪口呆的过程。 大小姐非要餐厅最里头靠窗的位子不可,已经有人入席了?对不起,麻烦请他们换个位子,因为这是戚大小姐的指定席。 餐厅经理显然相当熟识她这位娇贵的客人,二话不说照办,不到五分钟便领他们在指定位子入席。而当楚行飞不小心坐在靠墙的座位时,她立刻秀眉一蹙,餐厅经理也跟着配合,请他换到另一边,因为他坐的是戚大小姐的专用席。 接着是点餐,不待戚艳眉点餐,经理立刻喃喃道歉今天因为货运车在途中抛锚了,没办法及时运来新鲜龙虾。 没有龙虾?她还来不及表示抗议,善于逢迎的经理立刻又表明他记得戚大小姐另一道钟爱的料理是法式春鸡,而他保证今天的春鸡绝对香女敕可口。 那就点春鸡吧,记得来一杯柠檬水。 当然,戚大小姐只喝浓度百分之十的柠檬水,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还有,他会商请主厨特别为她准备淋了蜂蜜的烤苹果做为饭后甜点,虽然它并不在今日晚餐的菜单上…… 终于,满面笑容的经理退下了,一段精采绝伦的双簧在楚行飞的耐性宣告用罄前俐落地结束。 他瞪着戚艳眉,“你不只要指定餐厅、指定座位,甚至连主菜、点心、饮料都要指定?” “不……不行吗?”她仿佛被他瞪得有些不安,“这是我的习惯……” “好一个习惯啊!”他忍不住怒意,一向就不喜欢那些自认娇贵的千金大小姐,而他发现这样的特质显露在她身上不知怎地更让他升起惊人的怒气,仿佛她是他的小妹,而他有必要管教她似的,“就因为你戚大小姐习惯如此,全世界就该死的必须全力配合吗?你以为自己是谁?为什么不能谦虚、善解人意一些?为什么不学学千金小姐的落落大方,偏要去养成千金小姐任性娇贵的脾气?” “我……”她望向他,面容苍白,“你是在……生气吗?” “我该死的当然是在生气!”他低吼,怒火因她不知好歹的询问更炽,“你该死的真笨得看不出来吗?”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确定他真的在发飙后,戚艳眉清雅的语音颤抖起来,“我只是……如果事情没有一定的规律,我会……感到很不安……” “为什么不安?”他瞪她,眸中怒火依然炽烈,没有稍稍熄灭的迹象。 “我……我需要规律……” “小姐!没听过混沌理论吗?这世界本来就是一团乱!哪来该死的规律?” “可是我……我不能适应……” “这不叫不能适应,这叫任性。”他板着脸,“你不要告诉我连上餐厅坐同一个位子都是因为不能适应。” “可是我……真的不习惯啊……”她泫然欲泣。 “你可以改。”他冷冷地说,气她的我行我素,更气自己竟觉得有责任督促她改进的莫名心思。 “我改不了……” “你可以改!” “我不能……” “你能!”楚行飞瞪视眼前毫无血色的容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如冰晶般相互撞击的清寒嗓音抢占先机。 “这是你对难得一见的天仙美人说话的态度吗?”熟悉的嗓音懒洋洋地,语气似乎平和,其间蕴含的冰寒却教听闻的人忍不住全身一颤。 但楚行飞没有颤抖,他只是全身僵直,缓缓地抬起瞬间便毫无表情的俊颜。 映入眼瞳的,果然是一张与他纠缠多年的清俊容颜。那张脸孔,五官与他有几分相似,流露的气质却是惊人的冷酷,湛幽的灰色瞳眸绽着某种奇异的诡魅。 “长风──”只数秒,楚行飞便恢复一贯玩世不恭的潇洒神情,嘴角弯起浅浅弧度,唯有一双清澈蓝眸,稍稍流露几分机警况味。 伫立在桌旁的男人是蔺长风,曾经是属于龙门三剑客之一的神剑,负责保护他这个少主,虽然在龙门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没几个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龙门的人形容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他除了几分好奇与敬意,更有几分因他行踪飘忽、无法掌握的形象而衍生的淡淡恐惧。 没有人清楚神剑是怎样一个男人,更猜不到会不会有一天他便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枪了结自己的性命。 因为看不到、掌握不到,所以会对他产生莫名的恐惧。 这是龙主楚南军在组织里刻意为蔺长风塑造的形象,他要龙门内外的人畏惧神剑,如此才更能彰显他负责保护龙门少主的身分。 因为害怕神剑来无影、去无踪的报复,所以没有人胆敢妄想动楚行飞一根寒毛。 多年来,他一直是受着眼前这个男人的保护的。 “好久不见,长风。”他浅浅地笑,神情平淡得看不出一丝异样,“没想到会在纽约见到你。” “是吗?”对他客气礼貌的招呼,蔺长风回以同样的疏远与客气,“我以为你是刻意来纽约找我的。” “为什么你这么想?” “我不知道。”蔺长风耸耸肩,“也许你早猜到两年半前我不是失踪,而是来东岸另谋发展?”他淡淡地说,凝望楚行飞的眼眸平静,却底蕴深刻意味。 “我是猜到了。”楚行飞的眼神同样平静,“鼎鼎大名的神剑怎么可能无故失踪?” “不愧是龙门少主。”蔺长风平板地说,“你比fbi那些笨蛋强多了,他们竟然笨得以为我遭到暗算。”他撇撇嘴,颇为不屑。 “想必他们内部正在为这个错估付出沉重的代价。” “那你呢?”蔺长风紧盯楚行飞,“你也正懊悔着从前对我的错误估算吗?” “我应该懊悔吗?”楚行飞不动声色。 蔺长风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望着他,接着,薄锐的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微笑。 “行飞,对这个美人客气一点,她不是你可以任意发脾气的对象。”他转向一旁噤声不语的戚艳眉,她正低垂着头,纤细的肩膀强烈颤抖,仿佛对他的出现极为害怕。他的微笑更深了,带着某种诡谲的深意。 楚行飞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戚艳眉对蔺长风不寻常的恐惧,以及后者唇畔莫名的笑意。 “知道为什么吗?”半晌,蔺长风调回视线,重新与他对望。 “为什么?”他淡淡地问,尽量维持不在乎的语气。 “因为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抛下威力无穷的一句话做结束后,蔺长风旋转高大英挺的身子,任意自得的步履轻松地朝餐厅大门行去。 楚行飞双拳紧握,注视着他挺直的背影,以及另一个在他迈开步履后不久,便翩然从餐厅另一端跟随离去的纤巧倩影。 他瞪着他们,双拳紧紧握着,过度用力的指尖几乎嵌入掌心内里,他却浑然不觉。 好半晌,他才转过抑郁阴沉的蓝眸,落定也正瞧着蔺长风的背影、神色惊慌不安的戚艳眉。 “你、是、他、的、未、婚、妻?”一字一句严酷地从齿间迸落。 她闻言,纤细的身子狂烈一颤,苍白的菱唇更抖动得有若狂风中不堪一击的娇弱花朵。 “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跟他订下婚约的?”他强忍着漫天怒火,冰冷问道。 “一……一个月以前……” “一个月以前!”他怒吼,感觉用尽全身力气凝聚的理智正一点一滴消逸中,“而你居然还可以口口声声说爱我?” 他气疯了!因为这令他措手不及的一切。 最令他感到愤怒的,是他竟弄不清自己究竟对哪一点比较生气。 是她一个月前与蔺长风订婚的事实,还是她宣称爱他的睁眼瞎话?或者都不是,而是他竟为了她失去一贯的冷静潇洒…… 懊死的! “取消我们之间的协议!” 回到戚家位于第五大道的豪华府邸后,楚行飞将戚艳眉拉进会客室,按捺住性子等着为大小姐送上花茶点心的女佣退下后,清朗却蕴着明显怒意的嗓音便迫不及待地掷落。 戚艳眉不语,娉婷身躯首先移向墙角一张紧邻着一盏精美立灯的沙发椅上坐定,方抬起螓首,明眸惊慌不定地瞥他一眼。 她静静坐着,玉手规规矩矩地交叠于覆着水蓝色丝裙的膝上,身子挺得僵直,看得出来十分紧张。 她坐在那儿,苍白着一张绝美容颜,清颤的红唇像解语花祈求着知音人一般轻柔爱怜。 很抱歉,那绝不会是他! 就当他是一头顽劣不堪的牛吧!楚行飞紧紧抿唇,他现在只觉胸膛被一股烧灼的怒气满满占据,威胁要爆裂最惊天动地的火焰,哪里还容得下那些该死的柔情蜜意? “你听到了吗?我说取消我们之间的协议!” “我……我听到了。”她怯怯地说,灵动的墨黑眼瞳不停地转,就是不敢直视他燃着漫天怒焰的蓝眸,“可是……可是……”右手紧张地扬起,徒劳无功地拢着耳畔秀发,“我们已经签约了啊。” “我说取消它!” “可是你已经答应我了……” “取消!”他低吼,再也受不了她一再与他唱反调,挺拔的身躯一晃,迅速来到她身前,“取消我们之间的协议,戚艳眉,你已经有了“正牌的”未婚夫,哪里还有我这个冒牌演员出场的余地?” 她不语,只是紧紧咬着下唇,螓首倔强地摇着。 “戚、艳、眉!”他怒喊,高大的身躯威胁地又更踏近一步,仿佛试图以凌厉的气势压迫她点头。 可她却坚决不肯,照说该是软弱的个性此刻却异常坚强。 “说话啊!懊死的!” 她拚命摇头,“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问我为什么生气?”听闻她不知好歹的询问,他感觉自己濒临爆炸边缘,得拚命深呼吸才能稍稍克制自己,“难道我没有生气的权利?你说你需要我的帮忙,要我以你未婚夫的身分替你代理行使股东权利,结果呢?你早已有个正牌未婚夫了,而我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是我……不喜欢……charleymayo──” “charleymayo?”楚行飞一愣,半晌才领悟这应该是蔺长风目前使用的名字。“你不喜欢他?”没料到竟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他咬紧牙关,“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跟他订婚?” “我不想跟他订婚,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 她不语,毫无反应。 楚行飞决定自己的忍耐限度到此为止,他逼临她,“说话啊!别逃避我的问题!”猿臂一展,狠狠落上她纤细圆润的肩头。 而她终于有反应了,菱唇逸出一声尖锐呼喊,娇柔的身躯一阵惊跳,退离沙发,直躲到会客室另一个角落。 “不要……不要碰我……”她细细地、却凌锐地抗议着,颤抖不已的身躯蜷缩在角落,双臂紧紧环住自己。 见她如此激烈的反应,楚行飞忍不住心脏一紧,剑眉紧紧攒聚。 她为什么这么害怕?他不过是碰了碰她的肩膀啊,她却整个人退到墙角,惊慌得像只待宰的兔子── 他迈开步履走向她,“戚艳眉,你……” 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劝慰她,另一声凄厉的尖叫便拔峰而起,回旋于室内。 “不要!不要过来!”她喊着,身子更加蜷缩至角落,而双臂则盲目地用力挥着,“不要碰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不要碰她!” 凌厉而满蕴怒气的嗓音从会客室门扉处传来,楚行飞旋身,眸光迅捷地落定门口娉婷窈窕的中年美妇。 她相当高,约莫一七五公分左右,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装,黑色高跟鞋,金红色的秀发在身后形成好看的波浪,白皙的脸庞五官细致而优雅。 是苏菲亚.戴维斯吧。楚行飞在心底猜测着她的身分,感觉这个五官与戚艳眉有几分神似的女人或许正是后者的母亲。 或许戚艳眉从父系遗传得黑发黑眸,但白皙的肌肤以及优雅的脸部线条显然是遗传自母系。 “是戚夫人吧。”他以英文冷静地对正以一对冒火绿眸瞪着他的女人打招呼,“很荣幸见到你。” 她没有回应他客气的招呼,菱唇冷冷一撇,“你是楚行飞?” “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令嫒邀请我来的。”他以同样清冷的语气回答,一面转头望向缩在角落的戚艳眉。 她似乎冷静下来了,虽然秀丽的脸庞仍然低垂着,但纤细的身子已不再颤抖,静静地跪坐着。 他望着她,紧绷的神经总算微微松弛,眸光一暖,嘴角跟着扬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苏菲亚跟着他流转眸光,落定女儿身上,好一会儿,樱唇方重新开放,“艳眉。”她唤着,即使是对自己女儿说话,语气仍是清清冷冷,不见一丝和融,“你为什么邀请他来?” “我想……我想……”戚艳眉嗓音细微,仍然没有抬起头来,“我想请他帮忙。” “帮什么忙?” “我想请他……代理我的股权。” “什么?”清冷的嗓音一变,“你要这家伙代理你的股权?” “是……” “他凭什么?”凌厉的眸光一转,扫向楚行飞,而后者只是耸耸肩,潇洒地一摊双手。 对他不置可否的态度苏菲亚仿佛极为愤怒,瞪了他好一会儿。 “我想……请行飞以我的未婚夫的身分……” “你的未婚夫!”苏菲亚扬高语音,秀眉紧蹙,“他早就不是你的未婚夫了!” “可是……”戚艳眉蓦地扬起头,仿佛想争辩些什么,但眸光一触及母亲锐利的眼神便又立刻偏过头去。 “你跟我女儿的婚约已经解除了。”苏菲亚决定放弃与女儿辩论,直接转向楚行飞,“而且,她在一个月前已经另订婚约。” “与charleymayo?”楚行飞不动声色。 “没错。”苏菲亚瞪视他,“人家可是商界的闪耀新星,难得的青年才俊,比你这个曾经入狱、穷途潦倒的落魄小子有出息多了,也更值得我们家艳眉托付终身。” “这桩婚事是由你作主的?” “没错。” “我不要!”一直在一旁静静聆听的戚艳眉忽然扬高嗓音,情绪激动地说,“我不要嫁给他!我不……” “不许与我争辩!”苏菲亚截断女儿的抗议,“我是为了你的终生幸福着想……” “可是我……我不喜欢他……” “他喜欢你就够了!他会好好照顾你。” “我不要他来照顾……” “够了!”苏菲亚喝斥,瞪着老要与她唱反调的女儿,碧眸燃烧灼亮火焰,“艳眉,难道你忘了自己对我的承诺?” 戚艳眉身子一僵,一直坚决反对的意志似乎动摇了,脸颊一下子刷白。 “难道你想要这男人照顾你?你以为他会愿意?”苏菲亚继续逼问,一句比一句腔调更加冰冷。 “我──”星眸求救似地朝楚行飞瞥去。 楚行飞接收到了,虽然他在心底一直警告自己没有立场介入戚家母女的争执,却怎么也无法漠视戚艳眉楚楚可怜的眼神,他咬牙,转向苏菲亚,性感的嘴角勾起笑弧,“你怎么会以为我不愿意照顾艳眉?” “哦?”苏菲亚挑眉,没被他优闲潇洒的态度所迷惑,“难道你愿意?” “有何不可?” “你愿意娶她?” “可以考虑。” “为了戚家的财产?”她讽刺地微笑。 他没被她吓到,轻轻耸肩,“你不该对自己的女儿那么没信心,夫人,艳眉很可爱的。” “可爱?”苏菲亚蓦地仰头大笑,仿佛听闻了什么笑话般强烈放纵,“你说艳眉可爱?” 蕴含着浓烈讽刺的笑声令楚行飞相当不悦,尤其在注意到戚艳眉因母亲这样的嘲弄一阵畏缩后,他语气严厉地说:“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苏菲亚收住笑声,绿眸闪过一丝狡黠,“显然你还没发现。” 他皱眉,“发现什么?” “她有自闭症。”不带丝毫感情的嗓音冷冷流泄。 “什么?” “艳眉有自闭症。”她冷冷重复,樱唇扬起诡谲的弧度,“这样你还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吗?” 楚行飞没回答,怔然呆立。 第四章 他不喜欢她。 他讨厌她了──因为她有自闭症。 戚艳眉想着,藕臂一掀扬起米黄色纱帘一角,眸光怔怔穿透玻璃窗,落定深夜嵌着璀亮星子的靛蓝天空。 因为夜空晴朗,没有一丝云影,所以今天的星星显得格外美丽,光芒灿烂。 所以明天也会是像今天一样的好天气了,天空会非常非常蔚蓝,像水洗过一样,澄澈透明。 就像他的眼睛一样,好蓝,好清澄。 好漂亮。 为什么人的眼眸能够蓝得那么澄透呢?那种蓝不是任何水彩能够调出来的颜色,是浑然天成的,是独一无二的。 她好喜欢好喜欢那样的蓝眸啊,觉得自己仿佛可以就这么一辈子凝睇着它们,一辈子放纵自己的灵魂浮沉于那两湖蔚蓝里,就像放松自己的身躯漂浮于海面上那样,舒适而甜美。 她好喜欢他的眼睛,也好喜欢他呵! 可他却不喜欢自己── 一思及此,戚艳眉眸光再度一黯,她幽幽叹息,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在沁凉的玻璃窗上,青葱玉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胡乱画着。 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写他的名字。 楚行飞、行飞、行飞、行飞…… “我不是笨蛋,行飞,不要讨厌我。”樱唇朝玻璃窗缓缓呵出热气,“不要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清朗的嗓音平静地扬起,却震得戚艳眉窈窕的身躯一阵激颤。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旋身,眼瞳果然映入楚行飞俊帅挺拔的身形。他不知何时进了她的卧房,站在离门扉不远处。 “对不起,我敲门一直没人回应,所以我就试着自己推门进来了。” 他道着歉,她却置若罔闻,只是望着他,带着几分怔然,又微蕴些许痴迷,眸光从他额前浓密的发丝开始梭巡,轻巧地掠过他英挺好看的五官,落下他穿着蓝色t恤加牛仔裤的简单装束,最后目光一回,停定在他坚实宽阔的肩膀。 “看着我。” 她听见他沉声的要求,微微一怔,“我在看啊。” “看着我的脸。” 看他的脸? 她蓦地深呼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悄然扬起眼睫,星眸怯怯地朝他英俊的脸庞望去。 他攫住她的眸光,“我不讨厌你,艳眉。” 是吗?一颗沉落的心一下子飞扬起来,她凝望他,刺痛的泪水蓦地拢上眼眸,喉头难抑哽咽,“我不是笨蛋。” “我知道。”他语音低柔。 “我只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她轻轻地、哽咽地解释,闪着泪光的瞳眸凝定他,仿佛祈求他的了解,“我……我不太懂得别人在想什么,我在没有秩序的环境里会感到混乱,我怕面对很多不认识的人,我有时候也怕光、怕尖锐的声音,我──”她忽地一顿,眨落两颗晶莹泪珠,“可是我很努力地学习,真的,爸爸从小就送我到学校接受特殊教育,我学了很多很多,我不是笨蛋,真的……”她急急地解释,语气迫切,潜藏着淡淡绝望。 楚行飞心脏一紧,胸膛顿时被一股莫名的酸涩充斥,胀得他十分难受。“我知道,艳眉,我相信你。”他温柔地凝视她,语音轻柔,“对不起,我之前不该对你那么凶……” “没关系,没关系。”她连忙摇头,一面拉起衣袖拭去颊畔泪痕,“只要你不讨厌我就好,只要你明白我的情形就好。” “我不讨厌你。”楚行飞柔柔地说,缓缓走向她,双手试图搭上她的肩膀给她安慰,可她却向后一退,躲开他的碰触。 “对不起……”她摇头,语音微颤,“我不习惯人家碰我。” 他只是深深望她,“这也是自闭症的症状吗?” 她默然颔首。 他跟着沉默,半晌,才重新开口,“你愿意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戚艳眉不解,美眸一扬,正好对上他温柔的蓝眸。她心一跳,迅速别过头去,玉颊却已染上薄薄红晕。 “告诉我自闭症是怎么一回事。” “你想知道?”她感觉惊讶,通常得知她有自闭症的人不是这种反应,他们要不是立刻用充满同情的眼神注视她,要不就尴尬地躲得远远地,因为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 他是第一个说想要了解的人。 她倒抽一口气,不知怎地,又有落泪的冲动了,只得闭紧双眸,拚命忍住那脆弱的感觉。 “坐下来。”他低低地说,率先在卧房一角的米白色沙发落坐,“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她没动,依然伫立原地怔怔望着他。 他忽然微笑了,“怎么?我又坐到你的位子?”说着就要起身。 “不、不。”戚艳眉连忙摇手阻止他,一面迅速移动身子在柔软的床榻一角坐下,双手乖巧地在膝上交握,“我坐好了。”她清柔地宣布,正襟危坐的模样仿佛小学生一般。 他忍不住要为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心动,唇畔的微笑加深,“说吧。” “你真的……想听?” “嗯。”他点点头,诱哄似地说:“告诉我。” “好。”她柔顺地点头,深吸一口气,接着闭上眸,像背书般行云流水的嗓音自唇间流泄,“根据统计,美国每一万个人大约有四点五个人会罹患自闭症。自闭症者通常在孩童时期便会出现征兆,大概在一岁半到二岁之间。自闭症儿童在沟通、社交技巧、认知方面会落后同年龄儿童许多,他们可能有自我刺激或伤害的行为、不习惯眼神的接触、对某些感觉迟钝、对另一些感觉又太过敏感等等现象,比较普遍性的特征是要求同一性,比方说吃某些固定的食物、穿某些固定的衣服之类的,至于我的症状则比较偏向所谓的aspergersymdrome(亚斯伯格症候群)──” “aspergersymdrome?”楚行飞低低重复,“是怎样的症状?” “aspergersymdrome最主要的特征是固执和不知变通的思考逻辑,牵挂某些事物,极佳的记忆力等等,但只要经过教育训练,还是能够具有工作和独立生活能力的!”她强调着。 他微笑,从她强调的语气听出极力压抑的急切,“这一点我绝对相信,艳眉,你不就将自己打理得很好?” 她怔然望他良久,“不,我一点都不好。”她摇头,嗓音难抑悲伤,“他们都不信任我有工作的能力,甚至不让我有投票权,不让我插手集团的事务……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还好几次差点把你气疯。”她低低说道,自责的语气听得楚行飞下颔一阵抽搐。 “是我不对。”他咬牙,有股自掌耳光的冲动,“我的脾气太急躁,你不必理我。” “不,我知道我有时候很让人生气……” “我说了不对的人是我!”他微微提高嗓音,可立刻后悔了,望着她忽然受惊的模样,他忍不住懊恼地咬唇,“对不起,艳眉,我吓着你了。”他顿了顿,“我就说嘛,是我的脾气太过急躁,不是你的错。” 他语气自嘲,潜藏的温柔却让戚艳眉听了心底窜过一束奇异暖流,她鼓起勇气看他,“你真的不觉得我很烦?” “不觉得。” 她听了,唇畔荡开浅浅的笑,清浅纯美,却隐隐蕴着动人的妩媚,看得楚行飞瞬间失神。 她偏转过头,明丽的美眸柔柔地凝定床头一方精致的木质相框。 楚行飞跟着她调转眸光,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不禁起身,挺拔的身躯迅速来到米白色的床头柜旁,右手拿起相框,仔细审视。 “这是……我?”他失声道,瞪着相框内闲闲靠在办公椅上的俊美男子,他澄蓝色的瞳眸与身上那套灰蓝色三件式西装相互辉映,唇畔则抿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记得这张相片,是四年前商业杂志拿他当封面为他拍摄的,可她怎么会有? 她仿佛察觉他的讶异,在他还没开口前便主动回应,“那是……我请爸爸帮我要来的。” “你要它做什么?” “因为我……我想时时刻刻见到你。”她解释,眼眸却不敢直视他,只是盯着他手中的相框。 时时刻刻见到他? “……所以这几年来你一直把我的相片放在床头柜?” “嗯。” 他凝望她,闪烁着异光的蓝眸仿佛在深思什么,半晌,他终于轻声开口,“艳眉,你说你喜欢我,会不会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什么缘故?” “因为天天看着我的相片,所以你才……”他顿了顿,思索着适当的形容词汇,“催眠自己是喜欢我的。” “我催眠自己?”她忽然扬首望他,眸子满蕴不解。 楚行飞点点头,“因为你父亲当时要你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你不愿意违背他,所以……或许是为了说服自己吧,你……呃,”他蹙紧眉,发觉要对单纯的她解释清楚这样毫无根据的迷恋实在很困难,“才会不停告诉自己你喜欢我──” “我是喜欢你啊。”她热切地点头,明眸闪耀单纯的热情。 “不,你不喜欢我,艳眉。一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喜欢上一个陌生人呢?你甚至不曾见过我……” “我见过你!”她突如其来地打断他的话。 “什么?”他一愣。 “我见过你。”她微笑,明眸忽地迷蒙,瞬间梦幻的神情显现她的思绪飘回了久远的以前,“那时爸爸其实偷偷让我见过你好几次,只是你不晓得而已。” 他闻言,更加难以抑制的惊愕,“你……真的见过我?” “嗯,有两次是你来拜访爸爸的时候,有一次是你们一起参加旧金山当地的慈善活动,还有一回是你受邀来纽约参加戚氏集团的周年酒会。”她语音清脆,嘴角含着浅笑,“其实我都偷偷地躲在一旁,只是你没注意到。” “你一直躲在附近?”楚行飞扬高嗓音,惊愕地凝视眼前的女人,她仍然是一副遥远而梦幻的神情,仿佛正深陷于某种美好而甜蜜的回忆当中。“你一直偷偷在看着我,而我竟然该死的一点也没注意到?”他喃喃,思绪千回百转,蓦地,脑海中灵光一闪,迷蒙的蓝眸跟着锐利起来,“可是你父亲说你当时在英国念书──” “我不在英国。”她轻柔地说,容颜抹上类似羞愧的神情,“其实我一直待在加州一所特殊教育的学校,我十岁时便被送到那儿了,爸爸每回到西岸开会或者巡视业务时都会到学校看我,他不让我跟你正式见面,因为我……这个样子……”她轻咬下唇,“爸爸要我多受一些训练后再与你相见。” 敝不得戚成周会托辞女儿身在英伦不方便与他见面,怪不得他会以这样的方式与楚家订下婚约。他当时就觉得奇怪,是什么样乖巧柔顺的女儿会允许父亲在自己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自己许下婚约? 就算他楚行飞甘愿当自己父亲手下的一颗棋子,难道戚艳眉也会愿意? 但戚成周却信誓旦旦地对他保证,戚艳眉对这桩婚事绝对不会有任何意见,她绝对满意。 他当时只以为是一个控制强烈的父亲自负的说辞,没料到── “所以你的父亲其实是在你的同意下才向我提出联姻的建议的?”他问,紧盯着戚艳眉,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嗯。”她点点头,粉女敕玉颊跟着浮上两朵淡淡红云,“爸爸问我好不好,我就……答应了──” 他听着,心底逐渐泛上某种似酸似涩,教他无法辨清的复杂滋味。 原来她与他还是不同的,对自己的婚姻,她终究还是握有相当的自主权,比他这个生理心理一切正常的男人还多…… 想着,他嘴角一扯,拉开浓浓自嘲的弧度。 而她眸光一转,仿佛注意到他不寻常的阴沉,秀眉微微一蹙,“你不高兴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他涩涩地问。 “因为你这样的表情代表不高兴。”她深深吸气,勇敢凝向他的美眸有着淡淡不安,“我又让你生气了吗?” “不,你没让我生气。我气的人是自己。” “你对自己生气?”她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 “其实也不是生气,而是觉得自己可笑。” “可笑?”她凝眉,思索良久,终于柔声开口,“因为答应娶一个从来不曾见过面的女人,所以觉得可笑吗?” 他一凛,蓝眸迅速扫向她。 她接收到他充满深思的眼神,颊畔的红云更浓了,“为什么……你会答应娶我?” “因为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多为自己作主的权利。” “你是说你不能决定自己结婚的对象?” “没错。” “为什么?你……难道你的父母也认为你没有自己作决定的能力吗?” 一针见血! 他凝视她,一方面讶异她竟做出这样的推论,一方面却也嘲讽地领悟到这样的推论竟该死的正确无误! “可是……可是你很正常啊,你又没有自闭症……” “并不一定跟生病有关的。”他凝望她,语气是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温柔,“人有太多时候不能为自己作主,必须受制于他人或环境。” “可是──”她怔然望着他,神情满是不解,“那跟我们有什么分别呢?” 楚行飞闻言,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不禁仰头,迸出一阵激昂又满蕴自嘲的笑声,“是啊,我跟你其实没什么分别的。”蓝眸掠过讥诮辉芒,“在某些情况下,我说不定比你还不如呢。” 他笑着、自嘲着,胸膛缓慢地、却精确地漫开一股悲凉,毫不容情地啃噬着他早已空空落落的心房。 “不要这样笑!”在他笑声逐渐低微,逐渐漫上沧凉后,她蓦地尖声说道。 他收住笑,微微愕然地望着她拢紧两道黛眉、清清楚楚写着不赞成的清丽容颜。 “你不可以这样嘲笑自己。”她瞪着他挺直的鼻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很出色的,行飞,是这个社会上少见的好人。” “哦?”他扬扬眉,语气虽仍嘲讽,胸膛里的悲凉却不知怎地逐渐散去,“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不知道吗?难道你真的不明白自己是一个多好的男人?”戚艳眉摇摇头,仿佛不敢置信,“你聪明灵敏,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领导龙门企业一飞冲天,连商业杂志也注意到你不寻常的成就。你说话风趣、得体,在社交场合总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你少年得志却还是谦冲有礼,待人总是那么体贴和善。你还有一副柔软的心肠,那回参加慈善晚会,你注视着那些不幸残障的小朋友时,还偷偷眼泛泪光……”她低声说着,语音清柔和婉,容颜因沉醉于过往展现一种奇异的朦胧美,“对了,你还长得好看,有一双好漂亮、好澄澈的蓝眸,我最喜欢看你笑,因为那时候你的眼睛便会好亮好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好可爱又好调皮──” 被了!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楚行飞瞪着她,呼吸紧凝,全身僵直,简直抑制不住一股想自她身边逃离的冲动。 她怎能……这样毫无心机地赞美他?一字一句,如数家珍,甜美而梦幻的神情仿佛她正赞赏着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他好可爱又好调皮? 这样的字眼怎么可能出现在他身上?这样的形容词汇怎么可能适用于他? 他是……他是黑帮大老的私生子啊,从小便跟那样不干不净的黑道组织有着无法撇清的关系,而即使他心不甘情不愿,仍然摆月兑不了多次亲眼目睹人间惨剧! 这样满身罪孽、深陷罪恶渊薮的他会是她口中那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她……简直莫名其妙!她的思考逻辑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 “你……你怎么了?”仿佛注意到他的异样,戚艳眉收回迷蒙的思绪,认真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淡淡回应,依旧站得僵硬。 “真的吗?可是……你的脸好红──” 他答应留下来帮她。 他答应暂时住在戚家,甚至为了她不惜与妈妈针锋相对,不论妈妈怎么嘲讽他、激怒他都坚持留下来帮助她。他答应留在戚家,可却似乎不怎么愿意跟她单独相处,每一回两个人在书房里,她对着他解释戚氏集团每一家企业的现况时,他总是有意无意逃避直视她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习惯直视他人的眼眸,那是因为她有自闭症,可他……他之前不是这样的啊,他之前总是那么炯然地看着她,常常看得她好不自在,可他现在却不这么看了,他还是可以用那双好看的蓝眸直视其他人,却单单逃避着她。 不可能是害羞或不好意思,戚艳眉在心底如是评估,他是个落落大方的男人,就算面对一整个会场不赞成他的人群,她相信他依然有胆量环视全场,带着他一贯的自信神态。 他跟她不一样,愈是被众人瞩目,他愈是显得从容淡定。 所以结论是,莫非是因为他终究还是讨厌她了吗? 因为忍不住讨厌她,却又善良地不想伤害她,所以才避免与她眼神相接,怕她在其中看到同情与淡淡的厌恶? 他讨厌她── 戚艳眉闭眸,在心底反覆低回咀嚼着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含意,愈想愈禁不住一股伤感的惆怅。 这惆怅起先还淡淡的,却在时间分分秒秒的堆积下愈来愈浓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讨厌她?可不可以不要讨厌她?不要像妈妈一样,虽然当她是自己的女儿,却总是不敢朝她多瞧上一眼。 爸爸说,因为妈妈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她,所以才对她如此冷淡,有时又非常严厉。他说妈妈其实是爱她的。 可是她不相信。如果妈妈也爱她的话就应该跟爸爸一样常常搭飞机来学校看她,不应该只有在每年圣诞节她回家过年的时候才有机会与她短暂的见面与相处。 她相信妈妈并不喜欢自己,只不过因为两人之间毕竟有血缘关系,所以她才舍不得抛下她。 再怎么样,一个母亲还是不会轻易舍下自己的女儿的。 可是他呢?他跟自己并没有任何的关系,为什么答应留下来帮她呢? 因为同情吗?就像他觉得那些残障的小朋友很可怜一样,他也觉得她很可怜吗?所以他才会明明不喜欢她还是答应留在戚家。 不,她不要他的同情,她不要他觉得她很可怜! 我不要你同情我,行飞。望着坐在书房书桌前,正专心低头阅读著文件的男人,她无声地说道,我宁可你是喜欢我才答应留下来帮我。 她凝睇着神态专注的他,好希望自己能够站在他面前这样骄傲地宣称,可却无论如何鼓不起这份勇气。 因为她怕他听了就真的决定离开戚家,离开她。 她不要他走,就算只是同情也好,她希望能像这样天天在他身旁看着他,看他那么专心地阅读文件,那么专心地沉思、工作。 而且他还是会同她说话的,偶尔在阅读文件档案时发现了什么问题,他还是会抬起头来询问她的意见。 那令她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至少还能帮上他一点忙。 “艳眉,”瞧,他现在又需要她帮忙了。“有关跟华纳的合作企画,电脑里是不是也能找到档案?”他一面问,手指一面飞快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打着,蓝眸则专注地盯着萤幕。 “嗯,你可以在warner那个文件夹里找到,里头有我们与华纳整个企画的谈判过程,从草约到最新拟好的合约都有,还有……我个人的一点意见。” “你个人的意见?”蓝眸瞥她一眼,接着马上回到电脑萤幕上,“我看到了──”他停顿半晌,迅速浏览着档案内容,剑眉一下蹙紧一下舒展,“这些你跟董事会提过吗?” “没有。他们不肯听我说。” “是吗?”他收回紧盯萤幕的眸光,改而深思般地凝望她,“你很了不起,艳眉,就算是商场上身经百战的强人也未必会注意到你所发现的疑点。” “是吗?”她热切地说,又惊喜又感动,心脏怦怦直跳,“你真的认为我了不起?” 从来没人这么赞美过她,从来没有! “嗯。”楚行飞微微颔首,凝视她好一会儿,忽地毫无预警地收回视线,“你真的很不错,有这方面的天分。”他盯着电脑萤幕说道。 他又不肯看她了。 她心脏一痛,方才还胀满胸膛的喜悦一下子消逸无踪。 “你放心吧,我会把你这些建议都整理起来,到时在会议上提出的。”他一面说,一面飞快打着字。 她不语,只是默默凝睇他。 而他,像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专心地打字、阅读、查资料,甚至连书桌上她刚刚为他送上的热牛女乃都忘了喝,任它逐渐冰凉。 “行飞,”她轻声开口,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杯牛女乃一般逐渐冰凉,“快十二点了。” “我知道,你先去睡吧。”他说,仍然不向她望上一眼,“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可是你已经工作了一整天。”她略带抗议的说。 “没办法,再过几天就要召开总裁改选会议了,我必须在那之前尽量掌握一切。” “可是这几天你好辛苦,常常连饭也忘了吃……” “放心吧,我没事的。以前我也都是像这样工作的,习惯了。” “可是我要你帮忙我,并不希望你像这样不眠不休,还饿着肚子工作……” “这没什么,艳眉。比起牢里的居住环境跟伙食,我在这里过的简直是天堂般的生活──”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原来在无意间对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吐露了牢狱生活的悲哀。 可戚艳眉却察觉了,心脏紧紧一扯,凝睇他的眼眸逐渐迷蒙,漫上一层薄薄水雾。 “你……那段日子一定过得很辛苦。”她低低地说,嗓音蕴着某种类似酸涩与心疼的况味。 楚行飞心神一凛,眸光从电脑萤幕上退离,不着痕迹地转向她。 “对不起──”她没发现他的注视,迳自困在浓浓的自责自怨中,“我应该早点救你出来的,可是我一直求妈妈,她却怎么也不肯帮我的忙,所以我只好答应嫁给charleymayo……” “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楚行飞再也忍不住大受震撼的心神,蓦地直起身子,急急朝她行去,“你刚刚说什么?艳眉,”他在她面前停定,嗓音无可抑制地激昂,“再说一遍!” 但她仿佛被他忽然凌厉的气势吓到了,噤声不语。 他握紧双拳,深深呼吸,直到终于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后才重新开口,“艳眉,你是不是请求你母亲想办法把我弄出监狱?” 她没立刻回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默然颔首。 他咬牙,高大的身躯绷得更紧,“是因为她暗中运用在政界的影响力,我才会被无罪释放?” 这一回她默然更久,好不容易才点头,“妈妈说,只要我答应嫁给charley,她就有办法救你出来。” 原来是她!原来是她! 楚行飞震惊地瞪着因不安而默然垂首的戚艳眉,禁不住满心激动。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心里思索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影响力,竟然有办法令他无罪释放。他不停地猜测,目标总是停留在从前人称龙门三剑客、与他生死相交的两个至交好友身上。 他一直想要不是这几年一直为cia卖命的天剑墨石,就是隐居在加拿大、早在龙门溃散前便聪明地撇清自己与龙门关系的星剑乔星宇暗中救了他的…… 没想到原来救了他的人是她,是戚艳眉! 他怎么那么傻?除了戚家在政商两界丰富的人脉与影响力,还有谁能推翻两年半前fbi替他定下的罪名? 他真傻!亏他还自命聪明绝顶,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推算不出来? 她为了救他出狱,甚至不惜答应下嫁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而他竟然还怪她与长风订下婚约! 想起当时他竟还严厉地责问她,楚行飞心底立即攀升一股浓浓的自我厌恶,他用力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指尖嵌入肉里。 “那些……也是你寄给我的吗?”他问,语音忍不住颤抖。 “哪些?” “那些杂志!商业周刊、经济学人、哈佛企管期刊、mba杂志等等……”他想起在那些绝望而黑暗的日子里,每个月固定收到杂志时心中的感动与酸涩。他想着,心脏忍不住揪紧,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嗯。”她轻轻点头,完全没注意到她温柔的坦承为他带来多么强烈的震撼,“我想你在里面一定很无聊,猜你可能会想知道外面的最新情况。” “艳眉,你……”他语音沙哑,再也抵受不住内心强烈的震撼与感动,猿臂一伸,轻轻搭上她的肩头。 她一颤,又是直觉地想躲。 他却不容许她逃,微微用力抓紧,“别动,艳眉,让我……抱你。” “抱我?”她惊诧地问,嗓音微微尖锐,眸光惊疑不定地瞥向他,“行飞,你……”慌乱又激动的嗓音梗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口。 楚行飞微微一笑,轻轻将她纤细颤抖的娇躯更拉向自己,“不会怎么样的,只是抱一抱而已。”他温柔地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随时可以挣月兑我。” 她怔怔地,全身僵直,由着他轻轻将自己拥入怀里,一动也不动。 虽然她没有反抗,但楚行飞仍可以由她急促不规律的心跳感觉到她强烈的紧张与不安,他心一紧,下颔悄俏抵上她柔顺的秀发,动作无与伦此的轻柔。 “这样可以吗?”轻逸出口的语音温柔却紧绷,“会不会让你不舒服?” “不……不会……”她呼吸细碎,仍无法抑制紧张,“行……行飞?”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抱我?” “因为我要谢谢你。”他闭上眸,方唇在她头顶吐着温热的气息,“如果不是你,我在那里的生活就会是全然的地狱,是你让它还有一丝丝希望与光明。” “是……是吗?”她颤着语音,“可是你……不是讨厌我吗?” 他心一紧,双臂微微一收,“傻瓜,你怎么会这样以为?” “爸爸说,想要拥抱是因为喜欢对方……”她说,语音更加颤抖。 “他说得没错。” “我以为……”她咬着唇,眼眸不争气地泛上泪雾,“你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他低低地、仿佛立誓般地呢喃,“一点也不。” “是吗?”她松了一口气,晶莹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溢出眼眶,微微湿润的玉颊则轻轻地、充满怯意地朝他宽厚的胸膛贴去。 而他感觉到了,胸膛悄悄点燃一束温暖火焰,双臂不着痕迹地再收紧。 ※※※ “我已经决定留下来帮艳眉了,你可以停止继续像那样嘲讽我。”楚行飞挺直背脊,不为所动地面对苏菲亚强烈憎恶的神情,态度是自从与她交锋以来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菲亚一惊,有短暂的片刻为他凛然的气势所震慑,好不容易才找回镇静的心神,“我也说过,艳眉不需要你的帮忙,有关戚氏集团的一切,将来自然由她的夫婿替她处理。” 他下颔一紧,“你是指charleymayo?” “没错。” “请别这样对她,别逼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你说我逼她?”苏菲亚容色微变,语声尖锐。 “难道不是吗?艳眉已经告诉我了,你用救我出狱当作交换条件,强迫她接受与mayo的婚约。” “她都告诉你了……”她喃喃,但陷入迷惘的美丽容颜很快便恢复镇定,翠绿明眸亦保持一贯的锐利,“既然她已经把一切来龙去脉告诉你,我就不妨对你直言,基本上,我不希望你来接近艳眉,这也是她要我派人接你出狱,可我却假装没接到的缘故──她也许不明白你的危险,我却明白得很──我是绝对不会让一个出身黑帮,还可能涉嫌谋杀的恐怖分子娶她的。” “你认为我是危险分子?”他冷哼一声,“难道你以为你选中的对象会比我好?” “charley有什么不好?”对他的冷哼苏菲亚回以更大的鄙夷与不屑,“人家是青年才俊,家世清白,虽然是爱尔兰后裔,却凭着一己之力在纽约商界夺得一席之地,年纪轻轻就是好几家公司的创办人。知道纽约人怎么称呼他吗?他们叫他“苍鹰”,光是他那对鹰隼般凌锐的眸子就足以吓退所有不知好歹的人。”她一撇唇角,“他喜欢我们家艳眉,甚至不介意她有自闭症的倾向主动前来求亲,这样的乘龙快婿上哪儿找去?” “你自以为对他了解很多吗?你知道他曾经是……” 龙门神剑的字眼差点从楚行飞口中冲出,但他一咬牙,硬生生吞回这句反驳。 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charleymayo就是从前龙门里大名鼎鼎的三剑客之一──神剑蔺长风,他们只知道他是东岸最近几年新窜起的商界菁英,是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是爱尔兰后裔。 “他曾经是什么?”见他忽然不语,苏菲亚狐疑地望着他,“你说清楚啊。” 他是龙门神剑,是曾经必须豁出性命保护他这个龙门少主的三剑客之一。如果苏菲亚认为他是危险分子,那蔺长风绝不会比他好上一分。 长风与他同样危险,甚至也许比他还危险…… 但他不能说、不会说,也不想说。 他明白只要自己公布蔺长风的真实身分将会引来多么大的风波,这不仅对长风有害,对他同样不利。 包何况他与长风之间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恩怨必须解决,他不想引来太多不必要的注目。 “你说是charleymayo主动要求娶艳眉的?”重新开口后,他只是这么淡淡一句。 “没错。” 主动向他的“前未婚妻”求婚? 楚行飞嘴角一勾,弯起三十度角的嘲讽。 看来长风不是太有野心,便是有意针对他 “总之在这五年我会尽力辅佐艳眉,使她有一天能够胜任戚氏集团总裁之位。”暂时推开脑海里的深深疑虑,他直视苏菲亚,唇间掷落铿锵有力的言语,“我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你可以放心。” “你──”惑于他突如其来的诚恳,她微微一怔,“你保证绝不会伤害艳眉?” “我绝不伤她一分一毫。”他坚定地说。 “你要知道,我既然有办法把你弄出牢狱,就有办法再让你回去……” “我明白。”他自嘲地说,“怎么敢怀疑呢?” “你……明白就好。”她咬牙,一字一句自齿间迸落,“不要看艳眉傻,就以为我戚家的女儿很好欺负……” “艳眉不傻,”楚行飞截断她的话,“一点也不。” 而她为他这样坚定的宣称一愣。 “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吗?”他凝望她,眼眸充满深思,“你的女儿才是商界难得一见的奇才──” ※※※ 他说她是商界奇才。 戚艳眉想,玫瑰色的唇角忍不住要弯起一抹浅浅甜笑。 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夸赞过她,可他却经常说、天天说,弄得她总是晕陶陶的,喜悦得不知如何是好。 像今天,他参加董事会议,轻易折服那些不停提出问题、百般挑剔的董事们,顺利当选新任总裁后第一个感谢的人也是她。 他说,要不是有她整理得那么详尽的电脑档案,以及对戚氏集团旗下许多企业聪明细致的建议,他也不会那么迅速便收服那些老狐狸,让他们对他以过半数股权强硬提名自己为总裁不置一词。 “你舅舅今天脸色可难看得很。”他爽朗地笑,“而这全都是你的功劳,艳眉。” “真的……是我的功劳吗?” “当然。” 不,不全是她的功劳,他能如此顺利地当选总裁,其实大部分原因是他在整个会议过程中一直高昂不坠的自信与气势。 当时她在另一间会议室透过萤幕观察整个会议的进行,清楚注意到那些董事对他有多么挑剔。 他们甚至拿他曾经入狱大书特书,强烈抨击戚氏集团绝不能让这么一个具有负面形象的男人担任集团总裁。 是他浑然天成的领袖气势替他挽救了瞬间不利的颓势。 他四两拨千金,淡淡说明由于他最后终于获得无罪释放,一面强调媒体和舆论只会同情他曾经冤狱的不幸遭遇,一面将话题焦点巧妙地转移到集团目前正在进行的几桩投资计画遭逢的瓶颈,提出可能的解决办法。 “我有把握,只要董事会采行我的建议,这些投资案很快便可以顺利进展,到时媒体只会抓紧机会报导曾经落难的商界英才东山再起,替戚氏集团的企业形象免费造势宣传……” 他真的好神。如果是她,在众人这么咄咄逼人的质问下早就不战而败了,哪里还有勇气像他一般将情势扭转到对自己完全有利的境地。 而她相信不仅自己做不到,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无法做到像楚行飞一般从容不迫,聪明机警。 何况虽然是她提出了那些建议,但将她的建议案修正到真正可行的人却是他。 他才是真正的商界奇才,真正值得称赞的人是他── 她想着,唇间忍不住逸出一声快乐的叹息。 她何其有幸,能让这么一个优秀出色的男人如此对她,不仅温柔体贴,还愿意经常赞美她。 行飞真是太好太好了,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想什么?这么入神!” 带着淡淡嘲谑的清朗嗓音忽地拂过她耳畔,教她脊髓一阵愉悦的战栗。 她眨眨眼,眸光仍然依恋地停驻在他专心开车的英挺侧面,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蜜滋味胀得饱满,以至于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该不会是害怕吧?”蓝眸迅速扫掠她一眼,“别担心,我只是带你到郊外走走,不会勉强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他低哑地说,语气是温柔的诱哄。 “我不怕。”她连忙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欺负我。” “欺负?”他挑眉,讶异她用了这么一个词汇,一转念,唇畔漫开某种意味深长的微笑,“你大概不明白这个词汇用在男女之间还有另一种含意吧?” “什么含意?”她好奇地问。 “你不必知道。总之我不会“欺负”你,也不会允许任何人那么做。”他说,直视前方的蓝眸忽地笼上复杂迷雾。 “真的吗?谢谢你。”她甜甜地笑,“我就知道你对我好。” 他没说话,谜般的蓝眸凝望她一会儿,接着迅速调回视线,“不要太信任我。” “什么?”她几乎听不清他近似耳语的呢喃,于是将娇软的身躯更倾向他,“我没听明白。” 一股淡淡的馨香扑向楚行飞鼻尖,他屏住气息,静待突然失速的心跳恢复平稳。 懊死的!就在他胡思乱想、心猿意马的时候她竟然还天真地把自己往他怀里送,她存心考验他的自制力吗? 他抿紧唇,收束下颔的肌肉,指节紧紧扣住方向盘。 她注意到他的异常,“开车很难吗?” “嗯?”他微微讶然,跟不上她思考的逻辑。 “开车。”她指指他的双手,“因为你抓得好用力,又一副严肃的表情──” “……不难,只要专心就好。” “是吗?”她偏头打量他严凛的神情,忽地心血来潮,柔荑覆上他温暖的手背,“可以教我吗?” 他一震,蓝眸不觉朝她无知而不安分的玉手瞧去,那柔若无骨的触觉教他好不容易收摄回来的心神又是一阵游走,更别提她更加偎近他的身躯,以及蓝色水手方领下若隐若现的胸部曲线…… “坐好!” 突如其来的斥喝让她吓了一跳,急忙收回小手,规规矩短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你生气了吗?”确定自己坐正身躯后,她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生气。”他忍不住叹息,对她不与一般人相同的反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更多的是对自己无故惊吓她的愤怒,“只是……开车必须专心,你这样会令我分神。” “我不吵你了。”她急急忙忙宣布,清澈的瞳眸也如同她的坐姿一般直直正视前方,“我会一直乖乖坐着。” 他心一动,忽地轻轻踩下煞车,白色福特休旅车在路边暂停。 “为什么停下来了?”她奇怪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以为又是自己哪里做错了,神态显得十分紧张,“我已经……已经听你的话乖乖坐好了啊。” “别紧张,艳眉,”他侧过身子,蓝眸温柔地锁定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那你……你为什么突然停车?”她同样侧过身子,明眸迅速瞥他一眼,在与他莫名炽热的眸光交会后,忽地一阵心跳加快,连忙偏过头去。 她羞涩的反应逗得楚行飞唇角拉开一丝浅笑,“我只是想做一件事。”他轻柔地说,双手轻轻覆上她纤美的肩。 她身子一僵。 “别动,艳眉。”他诱哄着,低沉沙哑的嗓音轻扬,安定她微微惊慌的心神,“转过头来。” 她不愿,轻轻咬住水红的下唇。 “转过头来。”他再度诱哄她,低哑的嗓音蕴藏的磁性教任何女人听了都忍不住心弦一颤。 就连戚艳眉也抵挡不住他有意施展的魅力,乖顺地转过头来。 他微微一笑,迅速又轻柔地在她洁白的额前印下一吻,然后放开她。 她强烈震惊,怔然不动,好一会儿,才困难地自喉间挤出嗓音,“你……这就是你想做的事?” “没错。”他点点头,凝睇她的蓝眸晶亮,“讨厌吗?” “不……不讨厌……” “哦?”像星星般的眼眸闪烁着调皮的光芒,“那喜欢吗?” 她轻敞芳唇像要回答,但只一会儿又闭上双唇。 “不喜欢?” 她摇头。 “喜欢?” 她仍然摇头。 这下换楚行飞想摇头了,“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不……我不知道。”戚艳眉咬着唇,相当沮丧,“我也弄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跳得好快好快……”低哑的笑声蓦地截去她的解释,她惊愕地瞪视眼前的男人,不明白他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傻丫头!”好不容易停歇笑声后,像透无云蓝天的清澄蓝眸紧紧锁住她,“你真是傻透了。”他嘲弄着她,手指轻轻画过她发烫的脸颊,唇畔衔着浅浅笑意。 她怔怔地,不懂他明明是嘲弄她傻,为何看她的眼神却闪闪发光,像在注视某种无价珍宝一般,而唇边的微笑又荡漾得如此迷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笑?”她忍不住迷惑地问。 “你说呢?” “因为我是傻瓜吗?”她半受伤地低语。 “不是──”他轻轻叹息,蓝眸却依然含笑望她,“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傻丫头,是举世无双的宝贝。” 她是“聪明”的“傻”丫头? 戚艳眉瞪大双眸,因为这令她无法理解的奇特逻辑而惊异不已地直视着楚行飞,完全忘了尴尬或羞涩。 第五章 他发现自己似乎迷上她了。 难以置信,可一切却非常自然,就像呼吸一样,他恋上了与她共处的韵律。 他发现自己渐渐懂得她了,在找到与她沟通的频率、习惯与她相处的节奏后,了解她的心思变得如此容易,理解她异于常人的逻辑也成了一种奇妙的乐趣。 他承认,为了弄清她的小脑袋是怎么运作的,他上网搜遍了所有关于自闭症的资料,以最快的速度消化它们。 他不但阅读有关自闭症的基本理论,更大量研究实际案例,深切地了解到每一个自闭症患者都有自己的独特性,无法只靠粗略的归类便轻易理解。 要理解他们,就要靠近他们,真正贴近他们的生活,贴近他们的想法。 在对自闭症有了初步而基本的认识后,他唯一的结论就是要理解戚艳眉,唯有认真去接近她。 藉着与她相处时的每一次互动,他总会一点一滴了解她。也许缓慢,却绝对精确。 他没料到的是,在这样逐渐了解她的过程中,自己竟也逐渐被她所吸引。 要喜欢上她原来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她的善良、她的纯真、她的聪明灵透却又痴傻无知,以及她不经意的温柔体贴,在在都令一个男人心动不已! 可也许就因为这样的心动吧,让他有时竟也对她产生了某种卑劣的念头──当她张大一双无辜的美眸纯真地望着他时,或当她不经意过于靠近他以至于身上的淡淡体香搔弄着他的鼻尖时──即使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做事时,他也会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不自觉地想要看她、抱她、亲吻她,甚至…… 楚行飞猛地一甩头,不敢再想。 无论如何他脑中的这些可鄙念头都是不应该实现的,甚至连只是这样浮掠过脑海,他都觉得自己像个欺负未成年少女的狂! 奇怪的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需求强烈的男人,之前当他在西岸叱吒风云的时候,投怀送抱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可他经常连看也不看她们一眼,遑论还跟她们上床寻求感官的刺激了。 女人之于他,有也好,没有也罢,禁欲个几年对他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在监狱里,他就从来没想过那档子事。 可为什么在出狱没多久,他便开始对女人产生那样的幻想了?而且对象还是个如此天真纯洁、显然对男女关系一无所知的千金大小姐?楚行飞微微苦笑,莫非他真的禁欲太久了? “行飞,你在想什么?”温柔的嗓音蓦地扬起,惊得他差点从旋转座椅上跳起来。他扬首,蓝眸果然映入一张婉约绝美的容颜。 是戚艳眉,她不知何时进了书房,手中还端了个托盘,托盘上有一壶红茶、一小杯鲜女乃、一罐白糖,以及一碟看来新鲜可口的比司吉。 “你……怎么忽然进来了?”瞪着那窈窕纤美的倩影,他哑声问。 “我送下午茶来给你啊。”她微微蹙眉,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不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看不出来吗?” “我──”他一窒,这一刻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你没敲门……” “我敲了啊。”美丽的樱唇微微噘起,似乎颇为委屈,“可是你都不应人家嘛。” 他微微叹息,放弃与她争论,毕竟是他自己心神不定,又怎能怪她不给他任何心理准备便闯进书房? “行飞。”她娉娉婷婷,轻巧地落定他面前,托盘搁在书桌一角,眼眸定定凝睇着他。 微微困惑的迷雾将她一对美眸氤氲得更加妩媚、更加动人,仿佛在应许着什么…… 楚行飞看着,不禁申吟一声,“别这样看我。”他别过眼眸。 “为什么?”迷雾更浓了,“是……是你教我……跟人说话的时候要直视着对方啊。” “我知道。”他无力地咕哝着,“可是不是以这种方式啊。” “……我做错了吗?”细细的嗓音掩不住淡淡仓皇。 他心一紧,迅速撇过脸庞望她,“不,艳眉,你没错。”他柔声安慰着。 “可是你说要看着你说话,又不能用那种方式……”她低垂着头不敢再看他,语气带着焦急,“我不懂啊。” 好吧,楚行飞,这下你可把她给弄胡涂了! “对不起。”他悠悠地、长长地叹息,“是我自己莫名其妙,别理我。” “……你生气了。” “我没有。” “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他蓦地起身,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真的没有。” “真的?” “真的!” “那……我可以看你吗?”她怯怯地问。 他咬牙,“可以。” 戚艳眉听了,这才缓缓地扬起头来,眸光先是一阵不安定的流转,最后方鼓起勇气停在他英挺的下颔,接着上移到鼻尖,再到瞳色转深的蓝眸。 她仔细地、深深地凝望着,专注的模样就好像她想整个人潜下去一探究竟似的。 “你看什么?”他问,紧绷着嗓音。 “我在找……” “找什么?” “他们说眼睛是灵魂之窗,所以我想找找看……”她不经意地回答,一对明眸仍是专注地潜泳而入,“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灵魂。” 寻找他的灵魂? 楚行飞闻言,心脏重重一扯,为她既天真又意味深长的言语感到强烈震撼。 “你……找到了吗?”他屏住呼吸,“你看到什么?” “我自己。” “什么?”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她收回在他瞳眸里寻觅的眸光,转而流转他整张俊逸脸庞。 看见她自己?那是当然啊! 他忍不住想笑,但下一秒,便因她一本正经的问话敛去微笑的弧度。 “原来你的灵魂跟我一样吗?” 他蹙眉,“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她直直凝睇他,星眸迷蒙,氤氲着薄薄水雾,“有时候会觉得好痛苦,偶尔又会好寂寞,好像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人真正了解自己……” 温柔低哑却潜藏着某种深刻惆怅的语气令楚行飞强烈一震,“这是你的感觉吗?” 她凝望他良久,接着轻轻点了点头,“你呢?” “我?”他怔然,一颗心还没从她方才对他坦承的痛苦与寂寞中回过神。 “你跟我有一样的感觉吗?” 他曾经跟她有过同样的感觉吗? 楚行飞一愣,蓦地想起在牢狱里那段寂寞而痛苦的岁月。是的,他当然有过那样的感觉,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当只有他一个人踏上美国西岸的土地时,当他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黑帮头目的私生子时,这样的寂寞与痛苦便开始了,轮回辗转,反覆倾轧着他的灵魂。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也许是因为他从不让任何人真正了解自己,因为他宁可一个人承担一切…… “不要这样,行飞,”急促焦虑的嗓音唤回他迷蒙的神智,“不要这样一个人承担一切!” 他蓦地扬眸,望向眼前明明白白写着心疼与焦急的明眸,好不容易走回的心神一下子又迷了路,堕入她无意间张开的柔情陷阱。 “让我陪着你好不好?”她忽地急急说道,小手轻轻扯住他衬衫的衣袖,“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你让我陪你,让我常常看你的眼睛,我会学着去了解你,去明白你的痛苦与喜悦,这样你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孤独一个人了。” 他闻言,心脏紧紧揪着,“艳眉……”微颤的唇除了她的芳名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行飞,让我陪你。”她仿佛没察觉到他大受震撼的心神,依然热切地说着,“然后你也陪着我好不好?” “我……陪你?” “我希望你陪着我,教我怎样待人处世,该怎么说话、做事、面对别人,教我怎么了解你的感觉及心事。我想了解你!”她说,语气忽地激动起来,玉颊浮上两朵红云,“不论是痛苦或喜悦,我都想了解,了解了才知道怎么样让你不寂寞啊。” 哦。天! “艳眉……”他再也受不住了,强烈的激颤令他双臂不觉微微用力,将她揽近自己,发烫的脸颊贴住她同样炽热的耳畔。 她身子一僵,似乎被两人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给吓了一跳。 而他感受到她的僵硬,一阵深深呼吸,几乎拚尽了全身的力量才克制自己不更进一步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继续维持这样的姿势不动。 好一会儿,她似乎意识到他并不会更进一步,慌乱不定的心稍稍安落,“你……愿意教我吗?”低哑的嗓音微颤。 “愿意,愿意!”他急切地说,心跳奔腾难御,温热的气息炙烧着她的耳畔,“我愿意教你任何事,只求你别再像这样折磨我……” 他愿意的,这一刻他会答应她任何请求。 他愿意答应她任何事,只求她别这么折磨他,别这样在无意之间挑逗起他所有的感官意识,却又要他硬生生强压下去。 他不是圣人啊,实在受不了明明如此渴望着她,却无论如何不能一遂狠狠吻她的心愿! 他好想紧紧拥抱她、狠狠吻她、不顾一切地蹂躏她…… 天啊!他究竟是哪一种不堪的混蛋男人? ※※※ 他是个好男人,好得不得了的男人,是她见过最温柔体贴的绅士! 从来没有人愿意像他那样,捺着性子教她那么多待人处世的道理,就连特殊教育学校里的老师,也从不曾让她这样全心全意地依赖与信任。 他带她出门见识外面的世界,带她上餐厅吃饭,教她怎么样从菜单上一堆让人眼花撩乱的料理中,选出她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知道一下子接受这么多资讯会令她无所适从,于是便教她不点套餐,不看其他前菜、汤和点心等等料理,只要她注意菜单上的主菜,然后用简单的选择法先选出自己最想吃的三种主菜。当资讯最后只简化到三道料理时,做选择对她而言也就容易多了。 “只选主菜,点心则让服务生为你推荐这家餐厅最受欢迎的三种,然后你再从中选择一种就好。”他告诉她,“饮料的话你可以点柠檬水或者热咖啡,看你当天想喝哪一种。” “柠檬水或热咖啡……”她喃喃,要自己记住他的叮咛。 而他在这时候,便会温柔地望着她,注意她表情的细微变化,直到确定她完全了解为止。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学习过──从前在学校时,老师们当然也会教导她日常生活的应对进退,教导她如何上餐厅、如何点菜,在社交场合如何与别人攀谈、回答问题等等,可他们从来不会带给她如此大的安全感,不会让她有种只要自己肯努力,一切绝不是问题的充实信心。 可只要在他身边,只要他在一旁用那种温柔而鼓励的眼神望着她,她仿佛便能得到某种力量──一种让她有勇气乘风破浪的积极力量。 而且,他并不只把她当自闭症女孩教她日常生活琐事而已,他还带她去办公室,让她跟在他身边,练习一些简单的助理工作。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培养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女总裁?”他热情地宣称,眸子像星星一般闪耀着璀璨光芒。 “你……你是说我可以……成为戚氏集团的总裁?” “当然。” “怎么可能?!”她不敢置信。 “当然可能。”对她的疑惑他只是胸有成竹地报以微笑,“你有这方面的天赋,艳眉。” 而她只能瞪着他,那一刻,胸膛蓦地胀满某种难以形容的滋味,令她没来由地想哭。 他居然说她可以成为集团总裁,他信任她有那样的能力,他居然……居然信任她! 爸爸、妈妈、老师、舅舅……从来没有人认为她有一天能独当一面,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只有他,只有他! 他说她有天赋,他说她能够工作,他信任她有一天能独当一面! 行飞、行飞、行飞…… 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处理内心的激动情感,只能不停地、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藉此安定自己的心,也藉此得到力量。 当她觉得害怕的时候,当她感到犹豫的时候,当她因为他交代下来的公事忙碌得慌慌张张的时候,只要在心里念着他的名,所有的害怕、犹豫、慌张便会逐渐褪去,光明灿烂的信心又重新充实她的胸腔。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戚艳眉忍不住在唇畔漾开甜甜微笑,有时她真觉得行飞就是她命运的魔术师,在她身上施展令人惊异的魔法,让她一天一天逐渐焕然一新。 当她第一次成功地为自己作主点菜时,她觉得他像魔术师;当纸张第一回听她的话乖乖地自影印机中吐出来时,她也觉得他像魔术师;当她站在纽约熙来攘往的热闹街头,却没有被那些凌乱刺耳的噪音吓着时,她更确定他是魔术师无疑。 他真的太神了! 他不只是逐日改造她的魔术师,也是逐日掌握戚氏集团的领导人。 不论在一旁注视他处理公事,或悄悄偷窥他主持会议,她都发现自己忍不住要倾慕他从容不迫的领袖气势,忍不住要敬佩他指挥若定的领导才华。 如果她像他赞美的那样,善于从细微之处观察出问题所在,那他就是那种善于解决问题的人。他懂得聆听他人的意见,具有在最快的时间内消化与分析的才华,然后以所有人都不禁佩服的决断力迅速下达指示,并随时掌握策略执行的进度。 他是天生的领导者。戚艳眉相当怀疑……不,是根本不相信自己有与他并驾齐驱、甚至超越他的一天。 不过没关系,即使她终究无法及得上他,只要距离他不太远、能够望其项背,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只要证明自己终究还是有生活与工作的能力,证明自己还配得上他她就很高兴了。 请给我时间,行飞,我一定不会令你失望的。她在心底悄悄地立誓。 她要证明自己够格成为他的妻子。 ※※※ “她不能成为他的妻子!”带着浓厚恨意的怒吼声响彻整间色调冰冷的办公室,“我绝不答应她嫁给那个野心分子,绝对不许!” 蔺长风没说话,动作优雅地点燃雪茄,冰冷的灰眸闲闲扫过那个正在他办公室发着脾气的男人,薄锐的嘴角扬起某种怪异的弧度。 他冷漠地抽着雪茄,懒得回应男人的怒气,甚至懒得让自己凌锐的眸光多停留一秒在那家伙身上。 但那不识相的男人竟笨得察觉不到他异常的冷漠,犹兀自在他面前狠狠咒骂着,倾泄着扰人清静的愚蠢言语。 他微一蹙眉,还没来得及张口对男人掷落冷酷讥嘲,他最得力的心月复属下已自动代劳。 “戴维斯先生,”她以一贯清寒如冰泉的嗓音冷冷地对戚氏集团“前主席”说道,“关于戚艳眉是否下嫁楚行飞一事,你似乎没什么作主的余地,你只是她舅舅,谈什么许不许她嫁呢。” “我……”听闻她不带一丝高低起伏,却绝对冰冷的语音,乔治.戴维斯微微一愣。接着,一阵恼羞成怒爬上他心头,他转过头,瞪向那个胆敢打断他说话的女人。 面对他严厉且恼怒的瞪视,后者只是保持凝立不动,不仅清瘦纤细的身躯没有丝毫动摇,就连那张不见温度的冰丽美颜亦没有一丝牵动。 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怒气! 领悟到这一点后,乔治原本就高昂的怒意更加熊熊燃起。她是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主人身边的一条狗,竟然敢对他这个尊贵的客人大呼小叫? “你以为自己是谁?”他对女人怒吼,“我们说话没你插嘴的余地!” “我只是指出事实。”她淡淡地说,清澈见底的黑眸毫不畏惧地迎视他,“如果说谁有权利为戚艳眉的婚事作主,那个人也会是她的母亲,而不是你这个舅舅。” “你……”乔治气极,不敢相信一个地位卑微的属下竟敢一再挑战他的权威,脸上的肌肉抽动,脸色忽青忽白。 见到他吃惊的神情,蔺长风嘴角嘲讽的笑意更浓了,他扬手,闲闲地再抽口雪茄,冷淡的灰色鹰眸难得地透出一抹兴味的光芒。 他发现自己很享受寒蝉逗弄那家伙的画面,就像看一出尔虞我诈的电影一般,两个主角的表演都出色得教人激赏。 乔治.戴维斯的怒气冲天,以及寒蝉的不动声色──尤其是后者,他喜欢看她这样逗弄虚张声势的猎物,不论是乔治,或其他任何人。 她是他亲手栽培的女人,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想跟她斗还差得远呢。 “管管你的属下!mayo,”发现自己斗不过寒蝉冰冷的气势,乔治转而向他发泄怒气,“什么时候我们说话轮得到一条狗来插嘴了?”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乔治。”他眯起眼,语调懒洋洋地,却不会有人错认其间一抹意味深长的威胁,“她是我的手下,犯了什么错自有我这个主人管教,轮不到外人来批评。” 说着,蔺长风冷冷一哂。言下之意既是不许乔治侮辱寒蝉,同时也毫不客气地表明他这个主人并不认为她犯了什么值得管教的错。 这下子乔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下颔肌肉绷紧再绷紧,任谁也看得出他濒临崩溃边缘。 蔺长风哑声笑了,知道现在是自己必须出场安抚的时候了。 他捻熄雪茄,动作如豹一般优雅,“发火没有用,乔治,与其在这儿诅咒楚行飞夺去你戚氏集团总裁之位,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对付他。” “我还能怎么对付他?”乔治恨恨地咬牙,“那小子不知对艳眉施了什么魔咒,竟骗得她答应把自己的股权全交给他代理,还把她带到办公室让她担任他可笑的私人助理。艳眉!她可是有自闭症的女人啊!”他低喘一口气,继续倾泄满肚子怨恨,“最可恶的是连苏菲亚也被他说服了,要我不要插手管她们的事。这对该死的、愚蠢的、不知感恩的母女,下贱的女人,简直……” “够了!”蔺长风决定自己没必要继续听一只疯狗狂吠,冷冷地截住他的话,“告诉我你在你妹妹面前有多少说话的分量。” “什么意思?” “你妹妹本来已经答应将艳眉嫁给我,可现在她却说要重新考虑……” “肯定是那个楚行飞搞的鬼!我告诉你,那个小子……” “我当然知道是他。”蔺长风冷淡地说,“毕竟他是艳眉的前未婚夫,是当年戚成周看中的女婿,戴维斯众议员会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只是一个坐过牢的贩毒犯!” “可现在已经无罪开释了。” “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在外头替他运作的……” “你不知道吗?那个“该死的家伙”就是你妹妹。” “什么?”乔治怔住,不敢相信方才所听闻的,“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颤着嗓音,瞪向蔺长风的眼眸满是不可置信。 “是你妹妹在国会里暗中运作,才让联邦法院为他翻案。”蔺长风冷冷地说,灰眸迸出难以逼视的凌厉辉芒。 乔治身子一颤,别过眼眸,不自觉地躲避着那样可怕的眼神,“怎么……原来是苏菲亚──” “所以我要你帮我,乔治。”蔺长风说道,一面放松身子,闲闲靠向沙发,可这样慵懒的姿势并没有使他显得平易近人,反而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可能扑上前引发一阵残酷的撕咬。 想像那样的画面,乔治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他咬紧牙关,拚命在心底警告自己不可示弱。 “怎么……怎么帮你?” “我要你帮我得到艳眉。”蔺长风懒洋洋地说,“等我要了艳眉,坐上戚氏集团总裁的位子,你除了能得到戚氏百分之十的股份,长风集团也欢迎你进入董事会。” “戚氏百分之十的股权?还有长风的……董事席位?”乔治喃喃,心中的震撼难以形容。 这可是一大笔财富啊,不只戚氏的股份,目前在东岸名闻遐迩的长风集团,能够进入他们的董事会至少也要拥有相当的股权──mayo真的愿意给他这些? 他怀疑着,但眸光无论如何不敢瞥向蔺长风求证,只能转而瞪向一直在一旁静立的寒蝉。 后者仍然是那种风雨不动的冰山姿势,丽颜清冷,看不出任何特别的表情。 倒是蔺长风主动开口,肯定他的疑虑,“只要你答应帮我得到艳眉。” 他终于相信了,“我该……该怎么做?” ※※※ “我不要。” “你要。” “我不要,不要!” “你要,艳眉。”楚行飞温煦地说,眸子紧紧凝定眼前慌张失措的丽人,“你必须参加。” “可是我……可是我害怕啊。”戚艳眉颤声道,轻轻咬着玫瑰下唇,清丽优雅的脸庞上写满了苦恼与仓皇,“我一定会失态的……我不习惯那么多人的场合,我……我一定会说不出话来,他们……他们会嘲笑我……我一定会丢了你的面子的──” “他们不敢嘲笑你,艳眉,谁敢?”楚行飞一挑两道浓密挺帅的剑眉,蓝眸掠过的辉芒既是调皮的兴味也是温柔的安抚,“你是戚氏集团的最大股东,参加集团周年酒会是理所当然的,谁敢嘲弄你?”说着,他淡淡一笑,在紧张地坐在沙发上绞扭双手的戚艳眉身前蹲子,温暖的双手轻轻包裹住她的,“答应我去参加吧!你不是要我教你应对进退吗?” “可是……可是我不能……”她仍然摇着头,拚命抗拒他的提议,脸颊忽红忽白,看得出心神相当激动。 “这是老师的命令,艳眉。”他柔声说道。 “不要……不要逼我……行飞,”她碎喊着,惊慌的模样仿佛泫然欲泣,“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楚行飞没说话,深深凝睇她,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换另一种方式来说服她,“你想证明自己有能力工作吧?艳眉。” “我……”戚艳眉闻言,怔愣数秒,终于点点头,“我想。” “你想证明自己能担起戚氏集团股东的责任吧?” “嗯,我想。” “你是不是还想有一天能成为集团的总裁?” “我……”她面颊酒红一片,仿佛很为自己这样异想天开的念头感到羞涩,却又忍不住细声开口,“我是这么希望。” “那就答应我去参加集团周年酒会。”他微微笑,“不论是集团的股东或总裁,出席这样的场合不仅是一种权利,也是一种义务。你明白吗?” “我……”嫣红的面色刷白,“我明白。” “答应我?嗯?” “我……”被楚行飞包裹住的小手渗出汗来,半晌,蓦地用力挣月兑,“我还是不行!好可怕,好可怕……”戚艳眉站起身子,窈窕的身躯激动而慌乱地在室内来回翩旋,不停颤抖的纤细肩膀看来瘦弱得可怜,“我受不了的!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要不停地跟人打招呼、交谈……天啊!我受不了的,真的没办法忍受……” “艳眉──”楚行飞跟着直起挺拔的身躯,试图说服她,“别紧张,你听我说……” “不!我不能!”她忽地锐喊,藕臂盲目地在身子周遭挥动着,试图阻挡他的接近,“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冷静一点,艳眉。” “不!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试图接近她,她却惊慌地躲开,两人就在空间阔朗的书房里玩起你追我躲的游戏,直到一阵蕴着怒意的怒喊攫住两人的注意力。 “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菲亚.戴维斯穿着三寸高跟鞋的修长身躯僵立在书房门口,深绿色的瞳眸不赞同地望着两人,双臂在胸前交握的姿势明明白白显示不悦。 “妈……妈妈。”见她忽然出现在书房,戚艳眉原本就激动的情绪显得更不安了,她停定身子,颤动的墨睫低掩,冰凉的双手紧紧互绞。 “请不要担心,戚夫人。”楚行飞转身面对苏菲亚,神态淡定从容,“我只是在劝艳眉参加戚氏集团的周年酒会而已。” “你要艳眉参加周年酒会?”苏菲亚不敢置信地拉高嗓音,凌厉的眼神瞪向他,“你难道不清楚她的状况吗?” “我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要她到那种公众场合去?艳眉不习惯人多嘈杂的地方,她会失态的!” “不,她不会。” “她会!懊死的,”苏菲亚厉声诅咒,瞪向楚行飞的眼眸像要烧出火焰,“我绝不允许你带艳眉去参加酒会,让那些好事分子有嚼我们戚家舌根的机会!” 相对于苏菲亚的慷慨激昂,楚行飞显得格外冷静,“所以你不让艳眉出席社交活动,”他语气轻淡地指出,“不是因为怕她受伤害,而是怕她在公众场合丢了戚家的颜面。” “你……”苏菲亚气极,面容铁青,“是又如何?” “难道戚家的面子比你女儿学会独立自主还重要?”楚行飞瞪她,“难道你希望艳眉一辈子只能躲在家里,因为怕自己上不得台面而不敢出门面对他人?” “如果她出门只是闹笑话,我就宁可她待在家里!” “而我宁愿艳眉学会面对别人,宁愿她学会如何在公众场合自处!” “你该死的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替艳眉决定这些?她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并不是你掌中的棋子!她是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想法、感觉,她也需要社会的认同与肯定……” “她不需要!”苏菲亚截断他的话,语气与神情同样冷冽,“如果这个世界只会伤害她,我宁可她永远留在家里。” “你以为……”楚行飞语气转为和缓,蓝眸定定望着眼前终于显现出母亲保护本色的女人,“能够这样把她纳入戚家的羽翼下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能?”苏菲亚瞪他。 楚行飞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那就由她的丈夫来保护她。” 丈夫?她指长风? “如果他也不在呢?”他涩涩地问。 “那……”苏菲亚顿时哑口无言,铁青的脸色蓦地一阵惨白,一直气愤难当的神情首度显现一丝慌乱与犹豫──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发现女儿不可能一辈子受保护的缘故。 “与其永远想着该怎么保护她,不如早些教导她怎么在这个世界求生存。”他缓缓地道。 “你……所以你要带她出席周年酒会?”寻思数秒,苏菲亚忽然又恢复了原先怒气冲冲的模样,绿眸挑战性地瞪视楚行飞,“你不怕酒会上有人拿她当笑柄吗?” “我会保护她。”他坚定地回应她的挑战,“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绝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充满感情的承诺一时间似乎动摇了苏菲亚,怔愣数秒,她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我不……我不相信。” “我相信。” 低微却清晰的嗓音蓦地插入两人之间,两人同时调转眸光,望向忽然开口的戚艳眉。 她不知何时已经扬起眸来,澄澈的黑眸难得闪着坚定的辉芒,而方才泛白的容颜也恢复了血色。 “妈妈,我相信行飞,”她瞥向苏菲亚,“他会保护我。” 苏菲亚皱眉,“艳眉,你……”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女儿转而凝向楚行飞那单纯信任,且又柔情款款的眸光给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听见戚艳眉吐逸着细微柔婉的嗓音,“你会保护我吧?行飞。” “我会保护你。相信我,艳眉。”楚行飞温柔回应,嗓音里似乎潜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深情? 苏菲亚听着,一颗心大受震撼。 纽约下曼哈坦 戚艳眉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来到戚氏集团这栋外观俐落且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只记得她每一回来都忍不住靶到微微紧张,其中尤以今晚为最。 今晚,她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来出席在这栋摩天大楼一、二楼举办的周年酒会──以戚氏集团最大股东的身分。 “我是最大的股东,所以必须出席。”她喃喃,以这样的方式说服自己一颗慌乱而不情愿的心,“这是身为股东的义务。” 这是义务,是义务,义务……戚氏集团的员工们会希望在今晚见到大股东,所以她必须出席。 苞爸爸生前不一样,那时候的她不需要理会这些集团日常事务,可现在她既然继承了父亲全部的股权,她就有了责任与义务。 加油,加油,加油…… “紧张吗?”楚行飞转过头,凝视身旁身着一袭古奇米色雪纺晚礼服的女人,她五官优雅,颈上一串蒂芬妮的钻石项炼与耳畔的同款式耳环更凸显其气质之高贵不凡。只可惜那美丽的螓首却微微垂着,白皙的玉手在膝上交握,呼吸有些细碎。 “嗯。”她轻轻颔首。 “别紧张。来,跟着我一起闭上眼睛。”他握住她微微沁凉的小手,“我们下了车,天气有点凉,因为现在已经入秋了,拉紧你身上的白色披肩,然后把左手放进我的臂弯里……” “……好。”她柔顺地点头,跟着他一起进入了想像画面。 “……我们现在进了透明的双重旋转门,你会看到什么?” “很多……很多人……”她细声地说,语气些微颤抖,“他们都穿得很正式、很漂亮。” “先跳过这些人。告诉我,会场是怎样的?” “黑色大理石柱,楼梯……楼梯旁有水流,顺着流到一座玻璃六角锥喷水池,两边各有一张长长的餐桌,铺着白色威尼斯蕾丝桌巾……”她忽地微笑,想像愈来愈具体,语声也愈来愈流畅,“有各种声音,空调的声音规律,但不容易听清,有悠扬的音乐声,还有人们交谈的声音,侍者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女人高跟鞋的清脆声响……” “好,让我们回到宾客们身上,他们做些什么?” “嗯,喝酒吧。”戚艳眉微微偏过头,浓密的眼睫乖顺地垂落,“穿着制服的侍者到处分送饮料及小点心,他们一面取用一面聊天。”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戚氏……戚氏集团的干部、股东、董事,还有我们几个重要客户,纽约市长……”她在脑海的记忆库里迅速搜索曾经见过的邀请名单,一口气念出许多人名。 “你都认得出他们吗?” “认得。”戚艳眉点头,“我看过他们每一个人的相片。” “很好。”楚行飞微笑,“跟他们打招呼时,你首先会说些什么?” “你……你好,我是戚艳眉,很荣幸见到你。”她迅速回答,仿佛背稿一般流利。 “语气不要这么平板,艳眉,放点感情进去。” “放感情?” “假设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纽约市长,怎么跟他打招呼他会最开心?” “怎么……怎么说?”她蹙眉,疑惑的口气听来有些紧张。 “别紧张,慢慢想。”他温和地鼓励她,“想想看该怎么说。” “……市长……市长先生,我是戚艳眉。自从市议会通过你提出的新法案后……” ※※※ “市长先生,我是戚艳眉。自从市议会通过你提出的新法案后,我一直希望有机会能见到你,亲自向你表达我的崇敬之意。”戚艳眉微笑,清澈的黑眸望向市长满面笑容、泛着红光的脸庞,小心翼翼地停留在他一对眸子的中央──这样既可不必直接与他目光交接,却又看来像是注视着对方的眼眸。“关于那项法案,你的决策真是太英明了。” “是吗?戚小姐这么认为?”对她的赞赏,纽约市长显得相当高兴,“我有些幕僚还建议我行事不要那么冲动呢。” “不,市长做的绝对正确。”她轻柔地说,“至少身为纽约市民的我相当感谢你的这项决策,为我们带来更安全的生活环境。” “哪里。我身为纽约的大家长,本来就该为大家打算啊。” “市长今晚玩得愉快吗?” “当然,我……” 原来……原来这一切不难嘛。 戚艳眉想,看着楚行飞不停朝她瞥来的赞赏眼神,以及一直挂在嘴边的温暖微笑,她知道自己今晚的表现还算不错。 事实上,根据行飞的说法,是相当相当不错。 她微微笑,柔女敕唇角勾勒美好的弧度,清澄黑眸洒落的点点笑意与手中的水晶酒杯相映成辉。 她明白自己今晚的表现其实离行飞口中的“相当不错”还有一段距离,充其量只能算是正常应对,没让他人察觉任何异常之处。 适当的交谈,适当的微笑,就算偶尔舌头打结了,旁人也只会想是她太过兴奋或太过紧张的缘故,绝不会猜到原来她患有自闭症。 包何况只要她一接不上话,行飞立刻主动开口,流畅幽默的社交言词将她的窘况掩饰得漂漂亮亮,一点也不觉得突兀。 戚艳眉发现,他除了拥有敏锐的商业嗅觉,也是天生的社交高手,精巧聪明,才思敏捷,灵活的社交手腕把众人哄得服服帖帖。 不论政界或商界,各个知名人物跟他攀谈很少能不朗声大笑,至少也会因他幽默的言词眼眸熠熠生辉。 她真的好佩服他,难怪他在入狱前能够年纪轻轻便成了商业杂志的封面人物! 她真的佩服他,而有他在身旁护着,她不仅能够心情安定,唇畔更忍不住直漾着甜美微笑。 这微笑一半出自于对今晚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另一半则出于两人在他人眼中的评价。 大概不下十个人当她的面,赞赏她与穿着银白色燕尾礼服的行飞站在一块儿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她听得心跳加速。 原来自己今晚不仅表现正常,在他人眼中甚至是能够与行飞匹配的,她站在光彩夺目的他身边,不但不会显得格格不入,还能让别人有天生一对的感觉。 真是……真是太棒了!戚艳眉觉得这才是自己今晚听到最好的赞美,不是夸她长得美,也不是赞她说话可人,而是评她与行飞形象登对。 “怎么样?还好吗?”刚刚将她带离一群戚氏集团高级主管的楚行飞在她耳畔轻声问道,微热的气息吹拂得她心中一阵暖意融融。 “我很好。”她同样悄声回答,清丽的容颜上依旧是甜美的笑。 “累吗?”他低低地问,伸手替她拂去一绺垂落耳畔的发丝,凝睇她的蓝眸温柔而迷人。 她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有……有一点。” “再撑一会儿,就快结束了。”他微笑道,“市长跟几个重要人物都已经离开,我们也差不多可以走了。” “嗯,好。”她点点头,不觉逃避着他的眼神,同时奇怪地感到全身升起一股燥热难安的感觉。 “先喝点饮料吧,然后我们就准备跟大家道别──” 第六章 “差不多了吧?先生。” “差不多了。”男人点点头,阴鸷的眸光有若两道锐利如刀的冷芒,直直射向正在大厅左侧品着香槟的一对男女。他瞪着那对俊男美女,面色忽青忽白,终于,薄锐的嘴角弯成诡谲的弧度。 “把消息散出去。”他冷冷地吩咐身旁待命的属下,“现在!” “是。” ※※※ “……你是说真的吗?” “真的!听说约瑟芬一个朋友是精神科医生,跟他们的家族医生认识……” “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啊。” “据说从小就被送到西岸去念书。” “特殊教育吗?” “……怪不得从来不出席社交场合,我就说嘛,戚氏集团的千金,怎么可能不在社交界亮相呢?” “所以说才要未婚夫代理股权啰,因为她自己根本没办法处理。” “戚老还敢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不怕她胡里胡涂败光吗?” “笨!只要她老公精明就行了啊。” “啧,要不是看在她那庞大的家产,哪个男人愿意娶这种女人?” “可惜了楚行飞这么一个玉树临风的好男人。” “啊,还不是妄想攀裙带关系?没什么了不起的啦。” “说得是……” 耳语在看似阔朗、其实狭隘无比的空间里迅速流传,扩散、集中、又扩散,像水波,划著令人心惊胆颤的圆弧,一圈圈向外荡漾。 耳语伴随着一道道混合著同情、鄙夷、轻蔑、怀疑的眸光逐渐流向丑闻的女主角,像水流,冰凉地包裹住她。 纵然戚艳眉再怎么不解世事,也感觉到酒会原先热烈融洽的氛围变了,像一曲被奏坏了的交响乐,原该磅礴的气势显得拙劣不堪。 空气,流转着足以令人窒息的污浊恶意。 “怎么……怎么回事?行飞,”她悄声问着身边人,“为什么大家要这样看我们?” 后者不答话,英挺的浓眉紧聚,心机灵巧的观察力早比她先一步洞悉那些充满恶意的注视。 他是聪明的,聪明到不需要任何人提点便已猜到那些目光代表的意义,也聪明地知道他绝不能让戚艳眉领悟那可怕的意义。 “大概是好奇吧,艳眉,你也知道我们俩今晚肯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笑,一贯的闲散潇洒,看不出任何异样,“没什么的,不必介意。” “可是……”戚艳眉犹豫地说,“我总觉得他们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 “我看差不多啊。”他转头对她温暖地笑,“你大概累了吧?我们这就回去?” “……好。” 楚行飞托起戚艳眉的手臂,正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态从容退场时,一个头发灰白、西装笔挺的男子挡住了两人的行进路线。 楚行飞瞪他,认出这名挡路男子正是戚氏集团的财务副总裁──李察.安德森。 “大小姐,你不能这样就走,发生大事了!”他急急开口,语气低哑而惊慌,可楚行飞却从隐匿他眸中深处一道璀亮的利光明白他不似表面如此失措。 他是有备而来的。楚行飞迅速估量到这一点,可惜却来不及阻止单纯的戚艳眉困惑地回应他。 “发生什么事了?安德森先生。” “有不明分子在会场造谣生事,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不干我们的事。”楚行飞迅速插口,瞪向安德森的眸光凌厉且冷酷,满蕴警告意味,“艳眉已经累了,我们正打算离开这里。” 安德森一愣,有半晌的时间慑于他凌厉逼人的气势,一时哑口无言,好一会儿,他才颤声开了口,“可……可是总裁,这件事……很重要……” “有什么事明天再向我报告。”楚行飞摆出严厉的脸色,但清柔的女声却令他蓦地一怔。 是戚艳眉,她语音固然轻柔,却执拗地表明知道真相的决心。 “安德森先生,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说大小姐有自闭症!”安德森一口气说完,选择把目光锁定在花容倏地惨白的戚艳眉身上,无论如何不敢朝她身旁的男人瞥上一眼。 “他们说我有……” “自闭症。”他继续解释,明摆着火上加油,在戚艳眉心上的伤口再狠狠划上几刀,“也不知哪个好事分子传出来的,竟然如此造谣生事!所以我说大小姐不能这样就走,至少要澄清一下……” 她没在听。楚行飞望着戚艳眉,惊恐地察觉后者脸色完全的雪白,额上泛着细碎的汗珠,神情茫然迷惘。 她没在听,她什么也听不见,只一心一意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忽然挣月兑他的臂弯,旋过身,迷惘的眸光一一扫过会场的每一个角落,跟每一张表情复杂的脸庞正面接触。 他看着她纤细的身躯开始颤抖,起先只是轻微的摇晃,接着逐渐剧烈。 来不及了!他心脏抽紧,在心底痛责自己,来不及了! “艳眉,你累了,我们走吧。”他走近她,试图重新托住她颤抖不已的手臂,“我们走。” “不要……我不要走……”她喃喃,狂乱的神情显示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一阵惊慌,“走吧,艳眉,听话。” “不要,我不要……” “听话,艳眉,我们走……” “我不要──”痛彻心肺的尖锐呼喊忽地拔峰而起,在会场内回旋、回旋,不停地回旋…… 楚行飞听着,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有自闭症。 戚艳眉有自闭症! 敝不得她以前从不参加社交活动,怪不得戚家把她藏得那么紧。 谁愿意带那样的女儿出来丢人现眼啊? 她怎么配当戚成周的继承人,怎么配当戚氏集团的大股东? 天!楚行飞是看上这个女人哪一点? 还不就为了钱啰…… “不要、不要、不要!”全身颤抖的戚艳眉从朦胧却清晰的恶梦中乍然醒觉,她香汗淋漓,双手捂在耳畔,拚尽全身的力气嘶喊,“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激昂的锐喊过后,便是一阵令人闻之鼻酸的低声啜泣。 楚行飞凝睇她,心脏紧紧纠结,强烈的疼痛教他喉头无法吐逸任何言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逼出沙哑的嗓音。 “别哭,艳眉,”他哑声劝慰着坐在床上激颤不已的女人,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试着将她拥入怀里,“别哭。” “不要碰我!”她推开他,语音难得听来倔强且冰冷。 他心一痛,“艳眉……” “离我……离我远一点。”她颤着语声,纤细的身躯蜷缩在床角,警觉的模样仿佛防备攻击的野生动物。 他只能无奈地望她,任由她冷淡地拉开两人的距离,“你恨我吗?艳眉。” 她不语,螓首深深垂落。 楚行飞长叹一口气,“是我的错,艳眉,我答应好好保护你的,可却……”他顿了顿,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为一句,“对不起。” 戚艳眉听了,身子一颤,咬了许久的牙关总算微微一松,“别这样。不能……不能怪你。”她语音破碎,听得出强抑着极度哀伤。 他更加觉得抱歉,“当然怪我,我拉你参加酒会,却又没能保护你不受伤害……” “不,你不是故意的。”她截断他的话,颤声道:“都怪……都怪我自己,如果我……不是自闭症患者就好了。”最后一句宛若烟云,转瞬消逸空中。 “不,艳眉,不要这么想。”他难耐焦急,再度尝试着靠近她,她却迅速移动身躯躲开。他无奈,只能深深叹息,“别这样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她默然。 楚行飞更加焦急,害怕这样的沉默表示她将自己封闭于内心世界,“别这样,艳眉,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吗?”他一声声诱哄着,“说出来吧,把你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他们都……”在他焦心又急促的劝诱下,她终于轻轻启唇,语音微颤,“瞧不起我。” “他们不是瞧不起你,他们只是……”楚行飞一顿,思索着怎样的说辞能解她的心结,“不明白而已。” 对他的解释戚艳眉只是拚命摇头,“不,你不要安慰我,不要骗我!”她手指紧抓着床单,“他们……他们就是瞧不起我。” “他们只是不了解,艳眉,你知道人们是多么愚蠢的动物,他们常常在无意间伤害他人。” “为……为什么?”她沙哑着嗓音,半绝望地说,“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故……故事?” “嗯,关于一个小男孩的。” “一个小男孩的故事?”戚艳眉怔然,惊愕及迷惘令她总算扬起头来,迷蒙的美眸瞥向楚行飞。 米黄色的壁灯柔柔地圈住他俊美的脸庞,令原本就好看的他显得更加温煦迷人。而那对漂亮的蓝眸则在夜灯下泛着深蓝的微光,奇异地撩人心弦。 她怔怔地凝望着,痴了。 而他,就在她几乎是意乱情迷的凝睇下,悠然说起故事。 “很久以前,大概有二、三十年那么久吧,在爱尔兰的乡下,有一栋小小的、破旧的农舍,住着一个贫困的家庭。父亲、母亲,还有一对年纪很小的兄弟,两兄弟都长得相当俊秀,都从母亲那里遗传了漂亮的五官,只是弟弟的眼睛跟母亲一样是清澈的蓝色,而哥哥却跟父亲一样有一对灰眸──” 清澈的蓝眸?他说的是自己的故事吗? 戚艳眉朦胧地想着,朦胧地凝望着楚行飞那对迷人蓝眸。 “这个家庭之所以如此贫困,除了那几年爱尔兰的收成一直不好之外,男孩们的父亲嗜赌贪杯也是原因之一。他好赌,又爱喝酒,赚来的钱不是在牌桌上输得精光,就是买威士忌喝得烂醉。男孩们的母亲一直劝他,他却从来不听,所以为了维持家计,这个可怜的母亲只好早出晚归,到处为村子里的邻居做些杂事,洗洗衣服、清理院子、帮忙照顾小孩等等,只要赚了一点钱,她就会立刻上市场买菜或一些民生必需品,因为她如果不这么做,她的丈夫便会伸手跟她要钱……” “好……好过分!”听到这儿,戚艳眉发现自己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忍不住要责备故事里不负责任的父亲。 “还有更过分的呢。”相对于她的激动,楚行飞依然显得冷静,他微微一扯嘴角,拉开似笑非笑的弧度,“男孩们的父亲每回喝了酒,一想起家里窘迫的经济,便忍不住怨天尤人,一时气极,便会拿起藤条或其他东西,鞭打两个小孩泄愤……” “什么?”戚艳眉一声惊呼。 “他总是一面痛骂,一面用力鞭打,不管两个小男孩怎么哭叫、哀求,他就是不肯停手……” “行飞,这太过分了,这真的……太过分了。”戚艳眉颤着嗓音,双手掩住唇。拚命想要挡住从唇间逸出的呜咽,眼眸逐渐漫开朦胧水烟,“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小孩?怎么能够?” “因为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楚行飞哑声应着,迷蒙的眼神显示他正深坠于惨痛的过往,“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对孩子的严重伤害,只自私地想要发泄怨怒。其实,最难受的是那个身为哥哥的小男孩,因为每一次父亲要鞭打两兄弟,他总会设法挡在弟弟身前,替他承受父亲的怒气,只是那个父亲一次打得比一次残暴,到最后哥哥再也无法护住弟弟了……” ※※※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望着几乎是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哥哥,蓝眸小男孩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拧碎了,他泪眼迷蒙地望着哥哥,“你没事吧?痛不痛?你还好吗?” “没……我没事。”灰眸男孩自喉间逼出微弱的嗓音,“快……快逃……去找妈妈……” “不,我在这儿陪你,哥哥。”看着哥哥背上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以及因为极端疼痛,几乎无法睁开的眼眸,小男孩颤抖了,泪水一串串坠落,“我要……跟你在一起,不能丢下你一个……” “快……走……”神智朦胧的哥哥几乎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是不断重复,“弟弟,快走……” “我不要,哥哥,我不走!”蓝眸小男孩拚命摇头,跟着忽然直起身子,蕴着浓烈恨意的眸光冷冷射向喝得烂醉的父亲,“你为什么这样打哥哥?你为什么这样打他?你……你知不知道他……快被你打死了!” “那又怎样?他是我生的孩子,本来就随我怎么高兴处置!” “你……太过分了!” “该死!你以为自己是谁?做儿子的竟然敢顶撞父亲?我连你一块打!” “不……别打!弟弟……” “哥哥,我陪你,我陪你……” “不要,笨蛋,快走……” “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 ※※※ “……结果两兄弟谁也没逃过,都被父亲打得惨不忍睹。”楚行飞幽幽地说,神智从久远的过往中强自拉回,蓝眸却仍黯淡,漫着幽冷水雾。 “好……好过分,行飞……”戚艳眉嗓音哽咽,哭得无法自抑,“怎么……怎么会有这种父亲……好坏……” “他是很过分,但那个村子里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怎么了?” “他们说,那个父亲之所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是因为那两个小孩不是他亲生的,是那个人尽可夫的母亲在外头放荡的结果。这个父亲戴了绿帽,当然心理不平衡……” “什么?!”戚艳眉无比震惊,不敢置信这样毫无同情心的恶毒言语,“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这样的流言,两兄弟连到了学校都不得安宁,同学们都笑他们是私生子,还经常对他们恶作剧……” 戚艳眉蓦地倒抽一口气,“太……太过分了……”她喃喃,已不晓得该再说些什么,只能含泪怔望着楚行飞。 听到这儿,她已能完完全全确定这是属于他的故事,是他的亲身经历,他就是故事中那个弟弟,那个宁愿陪着哥哥一起挨打的蓝眸小男孩。 她知道这是他的故事,她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能用如此镇静的态度述说着这样令人伤心的故事?他不难过吗?忆起那样悲惨的童年,他难道没有一点点心痛? 不,他肯定是难过的,绝对是心痛的,只是他用外表的坚强伪装了自己真实的感受。 “所以你瞧,艳眉,人们有时就是这样,对他们不了解的事情,他们的第一个反应常常不是同情,而是嘲弄。他们不晓得这样的谣言与耳语会如此伤害人──”楚行飞叹息,蓝眸迷蒙地凝望着她,“人类有时候真的是很残酷,也很愚蠢的。” “行飞……” “所以别怪你自己,不是你的错。”他柔声道,“因为你太耀眼了,即使没得自闭症,他们还是会以别的流言打击你的,懂吗?这跟你是不是一个自闭症患者没有关系。” “我懂……行飞,我懂。”戚艳眉哽咽着,她望着他,这一刻早忘了先前自己的伤感与委屈,一心一意只想安慰眼前这个曾经重重受伤的男人。 他才是真正受伤的那个人,他才真正需要安慰! 怎么办?她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好痛──在听着他叙述自己童年的时候,在他明明该为自己悲痛不已,却只记得温柔抚慰她的时候──她好难过呵,好想安慰他,想替他分担心底的痛苦,但是,她不晓得该怎么做,她不晓得该怎么安慰他! “行飞、行飞,”她觉得好难过,难过到几乎无法呼吸,“我该怎么做?告诉我……该怎么做?” “做什么?艳眉,”楚行飞靠近她,大手轻缓地抚上她因泪珠而湿润的脸颊,语音轻柔,“你想做什么?” “告诉我……怎么分担你的痛苦?”她语音哽咽,“我想……安慰你,我……不要你那么……那么难过……” “哦,艳眉。”楚行飞心脏蓦地一紧,望着眼前完全忘了自身痛苦,为着他的不幸而嘤嘤啜泣的女人,一股疼痛且酸涩的感觉乍然在胸膛狠狠漫开,“别这样,别哭了,我没什么的。”他低哑着嗓音,急急劝慰她,“那些事早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不,一点也不好。”她摇着头,晶莹的泪珠仍是盈盈坠落,“你还是很痛苦,你……你假装不在意,其实……还是很痛苦。” “不,艳眉,我不痛苦,一点也不。”他只觉得心酸,只觉得自己不该软弱得让泪水在不经意间泛上眼眸,朦胧了他的视线,“宝贝,别哭,我一点也不痛苦。” 他在她耳畔呢喃着,如此沙哑,如此温柔,拚命说服她自己已不再觉得难过或痛苦。 可她不信,一点也不相信。 她知道他只是强迫自己压抑,因为她清清楚楚在他的蓝眸里看到了他的灵魂。 那是一个孤寂且痛楚的灵魂,强迫自己把悲痛的过去埋在记忆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碰触,也不容任何人抚慰。 他明明……明明很难过的啊,为什么不肯好好发泄出来?为什么要这样故作坚强不在乎? 为什么? 这一切肯定有人搞鬼! 楚行飞想,将刚刚专心阅读的报纸甩到办公桌一角,英挺的眉宇紧蹙。 这一切肯定有人搞鬼。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角,一面思索,一面无意识地在迷你高尔夫球道反覆推杆。 他想着刚刚在纽约时报财经版读到的新闻。纽约时报几乎用了整个版面报导昨晚戚氏集团的周年酒会,更有一则虽位于角落、却绝对仍能抓住读者注意力的新闻,委婉地暗示酒会最后匆匆落幕是因为戚氏集团的最大股东──戚艳眉忽然在会场情绪崩溃。 楚行飞收紧下颔,想着报上用的字眼 据说戚艳眉因为罹患自闭症,无法承受混乱嘈杂的公众场合,而这也“相当程度”解释了为什么总裁与众议员的千金之前从不在社交场合露面,同时为什么必须把自己握有的股权交给未婚夫“代理”…… 老天!一思及此,楚行飞忍不住咬紧牙关。 如果连向来不偏好八卦新闻的纽约时报都报导了艳眉的自闭症,他不敢想像那些好事的小报杂志会如何渲染昨晚的事件。艳眉她……肯定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幸好他今天不让她来办公室,否则万一她读到报纸…… 懊死! 楚行飞暗暗诅咒,急忙甩落高尔夫球杆,匆匆来到办公桌前,拨了熟悉的电话号码。 “elsa,小姐现在在做什么?……还在睡吗?很好。那么麻烦你把今天所有的报章杂志全都丢掉好吗?……没错,绝不能让小姐有机会看到……ok,谢谢你。” 交代完毕后,楚行飞挂下话筒,脑海中的思绪继续翻腾── 乔治.戴维斯。 这个名字清清楚楚跳入他脑海,他一扯嘴角,几乎百分之百肯定散布艳眉有自闭症的消息的人是这个胸怀愤懑的戚氏集团前总裁。 知道她有自闭症的人不多,而她舅舅肯定是其中之一。 可戴维斯这样做居心为何?为了伤害艳眉?或者中伤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几乎只在脑子经过几个转折,楚行飞便决定这一切必然与蔺长风有关。 曾经拚了命也要保护他的蔺长风,现在却以伤害他为最高目标──而他很清楚是为什么。 他太清楚了。 “看来是我们了结彼此恩怨的时候了。”他喃喃,挺拔的身躯来到落地窗前,凝视着下方熙来攘往的纽约街头。 长风。 他在心底,默默唤着这个曾在他心头百折千回的名字。 蓝眸悄悄翻飞一丝落寞。 ※※※ “你要去温哥华?” “是的。”楚行飞点头,望着戚艳眉难掩惊慌失措的神情,心脏不禁一牵,“明天就走。” “为什么?要去多久?”她焦急地问,泛白的容颜看来像快哭了。 “别担心,艳眉,只去几天而已。”他柔声安抚她,“加拿大那边有些业务等我去处理,跟主管们开个会,顶多一星期就ok了。还有,也顺道去看个朋友。” “朋友?”戚艳眉仰头望他,黑眸闪着脆弱的光芒。 “嗯,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他低低地说,一面抬手轻抚她沁凉的颊。 事实上他要前去拜访的朋友,正是从前也曾名列龙门三剑客之一的星剑乔星宇,根据调查结果,他现在跟七岁大的儿子居住在温哥华附近的一座岛屿,还为儿子请了个家教兼保母。 那个女家庭教师并非一般人物,她可是fbi反亚裔帮派小组的成员之一。 星宇被fbi盯上了,他有责任前去警告他,同时也要劝他别再插手管他跟蔺长风之间的恩怨。 星宇,还有现在在旧金山休假的天剑墨石,他都必须亲自见他们一面,确定他们俩不会主动将自己牵扯进这桩恩怨。 龙门与神剑的事,有他来处理就够了,不需要将两个好友也扯进来。 何况他并不清楚这一回长风想做到什么地步,如果必须赌上性命,当然更不能牵扯他们俩下水。 一切就由他自行承担吧…… “行飞,你在想什么?”迷惑且微微慌乱的嗓音拂过他耳畔,拉回他片刻迷蒙的神思。 “没什么。”他微微一笑,强迫自己保持一贯的淡定,“我只是在想这回去加拿大有哪些事必须处理的。” “是……是这样吗?”戚艳眉仿佛不太相信。 “就是这样。”他微笑加深,湛蓝的眼眸璀璨,“艳眉,你希望我带什么礼物回来吗?” “你……你会回来?”她颤着嗓音,手指抓住他衣袖一角,凝向他的美眸寻求着保证。 “当然。” “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好怕……”她沙哑地说,“你的表情好严肃……” 楚行飞心一紧。 虽然她有自闭症,却并不代表她感觉不出他的异样,甚至远比一般人敏锐几分。 她用她的心来感觉。 “我当然会回来,艳眉。”他柔柔说道,一把拉近她,轻轻拥住她纤细的肩。 “真……真的?” “真的。” 她仰起头,“你不会不要我?” 他蹙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昨天丢了那么大的脸……”她凝睇他,泫然欲泣,“我怕你觉得麻烦……” “不会的,艳眉。”他轻柔地说,性感的气息暖暖地拂过她耳畔,“我永远不会觉得你麻烦。” “你愿意继续教我?” 他当然愿意教她,愿意尽他一切所能,只求她有一天能独立自主,即使他不在了,她也能过得很好。 他只求老天给他足够的时间教她── “我当然愿意。”他只是淡淡的许下一句承诺,语调平稳,丝毫没泄漏内心的一丝激动。 而她,深深地、深深地望入他的蓝眸,仿佛意欲在其间寻求真实的确认。 天! 他几乎无法承受那样纯洁澄透的眸光,只能咬紧牙,希望她无法真的看透他的灵魂。 ※※※ 行飞说谎。 他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不肯对她坦白? 她凝眉,穿着一袭鹅黄棉质长裙的窈窕身躯坐在起居室窗前,怔怔地望着窗外。 仲秋的中央公园,已有几株树木染上浅黄,秋意盎然。 她怔怔地望着,看着男女老少或在公园林荫下散步,或溜着直排轮,还有几对情侣在草地上热情地依偎。 迷蒙的眸光圈住那几对情侣。 他们一下牵手、一下拥抱、一下又难分难舍地亲吻,甚至不惜滚落草地…… 戚艳眉看着,颊畔染上淡淡霞晕,心跳跟着莫名失速。 这感觉好奇怪。她抚着胸口,为什么看着人家在草地上翻滚会让她心跳失常,脸颊还有一点点发烧呢? 为什么窗上会忽然映出楚行飞俊逸漂亮的脸孔,对她浅浅地笑着,蓝眸闪着意味深长的辉芒? 那样的眼神──每回行飞只要以那样的眼神看她,她就忍不住脸热心跳。 她想起了有一次在公路上,他特地停下车亲吻她的额头,还有许多次,他为了安慰她轻柔地将她拥入怀里。 靠着他胸膛的感觉是那么安全又美好,让她忍不住要眷恋那样的滋味,而且,还渴望一再地品尝…… “哦。”一思及此,戚艳眉不禁对自己轻声惊呼,双手抚上自己既温热又仿佛沁凉的颊。 她在想什么?她这样的想法算不算得上变态? 可她真觉得好奇怪,从前她最不喜欢与他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了,现在她不仅习惯了他的碰触,甚至还渴望更进一步。 她希望他拥抱她时能更用力一些,希望自己能更贴近他的胸膛,希望他的唇不只烙印她的前额,也能落在其他地方…… 天!她是个狂吗? 他才刚刚上飞机,她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吗? 戚艳眉蓦地对自己摇头,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可呼吸却就着玻璃窗长长一呵,左手无意识地开始在窗上刻画。 行飞,行飞,行飞…… 她写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逐渐占领她面前的玻璃。 她不停地写,全心全意地,仿佛意欲藉着这样虔诚的动作为远方的人带去无尽的相思与祝福。 她思念得如此专心,以至于完全没察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侵入起居室,在她身后站定。 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凝立着,一动不动,严凛的脸庞注视着她在窗上不停刻画的动作。 她写得专心,他看得入神,任时间静静流逝。 终于,男人开口了,低沉平稳的嗓音划破一室静寂。“你很想念他?” 她一阵惊跳,迅速旋过螓首,眼瞳映入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孔,而当眼眸与他冷冽的灰眸交会时,她的呼吸跟着凌乱。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震惊地问,迅速别开与他交接的眸光,同时,纤细的身子跳下窗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来拜访你。”他说,语气冷静而平淡,丝毫不以她对他的排拒为意。 “你……我不想见到你。”她扬高嗓音,听得出十分慌乱。 她怕他。 他一扯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 怕得好。她是该怕他。 “我是你的未婚夫,艳眉。”他平板地说,“你必须见我。” “不!你不是……”她躲避着他的眼神,“妈妈说已经取消了……” “只是暂缓。”他修正她的说法,“你的母亲说你还有些犹豫,要我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不必……我已经考虑过了,我……我不要……嫁给你。” “你确定?” “确定。” “因为楚行飞?”他忽然冒出一句中文。 她不觉讶异,扬起眼眸,“你会说中文?” “当然。”他微微笑,笑意却不及眼眸,“我甚至还有个中文名字。” “是……是吗?” “蔺长风。”他注视她,“听过吗?” 她摇头,“没有。” “当然,你最好没听过。”蔺长风说,蓦地自唇间迸落一阵低沉笑声。 戚艳眉听着,背脊奇特地窜过一丝冷意。她敛下眼睫,悄悄窥视这个她只见过数回,却每回都令她心惊胆颤的男人。 他身上有一股奇异的冷酷,她奇怪为什么母亲总看不出来,还认为他是个礼貌优秀的好男人。 “你很喜欢楚行飞?”他问,眸光冰冷。 她再度打了个寒颤,“我……我是喜欢他。” “想嫁给他?” 她点头。 “你认为他会娶你?” “他……”他从没那样说过。“我不知道。” “他不会娶你的。” “什么?” “楚行飞不会娶你。”蔺长风说得斩钉截铁,语气显得十足有把握。 他凭什么这样说? 戚艳眉懊恼地咬紧牙,“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她愕然,半晌,忽然记起他们两人曾在餐厅里交谈过,只是他们使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而她当时太紧张,也忘了询问行飞与他的关系。 他们当时使用的语言,不是英文,也不是华语,难道会是……爱尔兰语? 戚艳眉倏地睁大眼眸,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叫charleymayo,是爱尔兰后裔,外号“苍鹰”,因为他有一对锐利如鹰的灰眸。 灰眸,爱尔兰裔,与行飞有几分相似的五官── 天啊!难道他是……莫非他竟是…… 戚艳眉再也忍不住满心疑惑,冲口而出,“你是行飞的哥哥?” 灰眸掠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冷芒,“他告诉你了?” “他……提过一些小时候的事,他告诉我他有个哥哥……”她瞪着他,嗓音消逸在空中。 天啊,她不敢相信,这个冰冷而可怕的男人竟然是行飞的哥哥! 怎么可能? “你不必如此震惊。”他冷冷一撇嘴角。 “可是……他那么好,而你……”她忽地住口,玉手慌乱地掩住菱唇,神色仓皇。 “他是好人,而我是个坏胚子,是吧?”对她惊慌的动作他只是嘲讽地挑挑眉,“你尽避大胆直说,我承受得住。” “不。”她脸颊嫣红,不知所措地咬着下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行飞的哥哥,小时候曾经为了保护弟弟不惜替他承受父亲的严酷鞭打,这么好的哥哥怎么能算坏人? 他不是坏人! “我不晓得行飞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替他承受父亲的痛殴!” “他这么说?”灰眸掠过深思。 “真的!”她急急地说,望向他的明眸焦虑而慌乱,仿佛为自己对他的误会祈求谅解。 真是一个单纯到愚蠢的女孩子。 蔺长风想,嘲讽地勾勾嘴角,“他只告诉你这些?” “嗯。” “他没告诉你,我们现在的感情很冷淡?” “没有。”她一脸迷惑,“为什么?你们应该是很好的兄弟啊。” “曾经是。”他冷冷地说,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看来行飞并没有告诉她关于两人之间的恩怨。 因为不想把她扯进属于他们俩的游戏吧?只可惜她已经被扯进来了,而且还会是他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你曾经那样误会我令我很难过,艳眉。”他忽地开口,语气仿佛哀怨。 “对……对不起,我……” “只要表示你的歉意,艳眉,”他淡淡微笑,“我可以原谅你。” “我该……我该怎么做?” “让我想想……”他假装沉吟,手指轻敲着自己的下颔。 而她期盼地仰头凝望他,丝毫没注意到那对锐利如鹰的灰眸正隐蕴着苍冷的微光。 第七章 他说自己正打算休假,邀请她到他位于湖畔的别墅小住几天,让他有机会对她展露真实的自己,改正她对他的错误印象。 “可是我怕妈妈不赞成……” “她一定赞成。”他肯定地说。 苏菲亚果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甚至还悄悄劝她考虑让他成为未来的结婚对象。 “他比那个楚行飞好上一百倍。”母亲说道。 她没有反驳,强忍住版诉母亲他们俩其实是兄弟的事实,因为他说现在不是适于公布的时机。 “我们现在的关系很尴尬。”他说。 她明白,因此也没通知已经抵达温哥华的楚行飞。 “我不是那么坏的一个男人。”他诚恳地说,“请你相信我。” 她相信他。事实上,愈与他相处她愈觉得他不是像她原先以为那样冷酷的男人。 她相信他只是与行飞一样,因为太过于隐藏自己真实的情感,才会遭致他人误解。 而他的自我防御,比行飞犹胜几分。 是因为这样才造成两人现在感情的冷淡吗?因为彼此误解对方? “我不知道。”对她的疑问他只是淡淡耸肩,“也许吧。” 她没再追问,心底暗自决定无论如何要化解他们两人之间的误会,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兄弟,不应该就这样疏远彼此。 但首先,她必须更进一步了解蔺长风。 虽然截至目前为止,只跟他相处了短暂的两天,但她已逐渐察觉他的怪异。 除了对她,他对其他人的态度都相当冷淡,甚至可以说严酷,全身上下透出一股教人打颤的冷意。 只有对她特别,他会偶尔朝她淡淡微笑,他只对她特别…… 不,应该还有另一个人,他对她的态度也是不一样的。 那个女人叫寒蝉,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女,只可惜身上总散发让人不敢亲近的冰冷。 他说她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可当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时,她总觉得两人的气韵看来奇妙地协调,几乎可说是完美融合。 他待她,是一贯的冷漠,她对他,也只是恰到好处的恭敬。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觉得寒蝉对蔺长风的意义与其他人不同呢? 戚艳眉不解,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样莫名的想法从何得来。 也许一个自闭症患者终究无法明白分辨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及情感吧…… “你似乎感到很苦恼。” 低沉的嗓音打断戚艳眉迷蒙的沉思,她回首,眼底映入蔺长风挺拔而修长的身影。 她看着他,已不似从前害怕接触他的眼眸,现在的她不知怎地,仿佛能够对他冰冷严酷的气质免疫。 这样的转变就连蔺长风本人都觉得讶异,她原先那么怕他的,现在却敢于接触他的眸光。 为什么她前后的态度能转变得如此剧烈?就因为她发现他是行飞的哥哥?只因为如此她就认为自己可以全心信任他? 愚蠢的女人!他想,冷冷一掀嘴角。简直愚蠢得无以复加。 “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咬着水红的下唇,眸光在他脸上一阵迟疑的流转,半晌,墨睫一落,“我想你和行飞究竟为什么感情变冷淡了?你们……”她秀眉微颦,仿佛对自己问他这样的问题感到不好意思,“有什么误会吗?” 他凝望她好一会儿,“我们没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她惊愕地抬眸,“那为什么……” 薄锐的嘴角翻飞冷冽的弧度,“因为他变了,我也变了,如此而已。” “因为你们变了……”戚艳眉愣愣地说,咀嚼着他简短一句话的含意,“可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盯着她,“难道你不晓得人是会变的吗?” “人是会变的……”她依旧怔然,迷惑的神情显然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为什么变?” “环境。”他简洁地说,“环境会让一个人改变。” “环境?” 他没立刻回应,旋身,找了一张沙发椅落坐,舒适地靠着椅背,眸光懒洋洋地瞥向她。 “你觉得我是怎样一个男人?”他问,连腔调都是懒洋洋地。 “你是怎样的人……”戚艳眉怔忡,没想到他会忽然这么问她,半晌,忽然站起身,翩然落定他面前。她俯,黑眸深深望入他的灰眸。 蔺长风蹙眉,“你做什么?” 她没说话,半晌,方直起身子,喃喃说道:“我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他剑眉皱得更紧,对她奇特的行止感到莫名其妙。 “我看不见你的灵魂。”她直视他,丽颜写着淡淡迷惑,“我可以看见行飞的,却看不见你的……” “你看得见行飞的灵魂?”蔺长风愕然,几乎失笑。 这是什么见鬼的说法!一个人能由另一个人的眼睛看见他的灵魂? 想着,他嘴角再度一扬,衔起讥诮笑意。 “我看得见行飞的灵魂。”戚艳眉却仿佛不觉可笑,一本正经地解释着,“一个受了伤的灵魂,他很孤独、很寂寞,因为他什么事都藏在心底,因为没有人了解他……”她一顿,忽然幽幽叹息,“他好傻,为什么不肯让人分担他的痛苦呢?为什么他什么都要一个人承担?我真怕……他总有一天受不了啊……” 她痴痴说着,语声轻细,沉痛而迷惘的神情显示她正独自沉陷于某个迷蒙的时空当中。 而蔺长风瞪着她,良久,心底蓦地升起某种烦躁的感觉。 “所以你自以为很了解他?”他问,语气不觉凌厉。 “喔,不。”戚艳眉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收回迷蒙的思绪,急急朝他解释,“其实我常常不晓得行飞在想什么。因为我……你也知道我有自闭症,”她语音低微,脸颊漫开蔷薇色泽,“我很难……理解别人在想什么。” “本来就很少人能够完全理解另一个人。” “是……是吗?” “我比较好奇的是,”他紧盯着她,不愿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异样的神情,“为什么你会认为他的灵魂孤独而寂寞?” “为什么?”她黛眉一凝,不解他为什么这样问,“因为我看到了啊。” “怎么可能?”他冷哼,“一个人不可能看到另一个人的灵魂!” “可是我就是看到了。”她坚持地说。 “你看到了。”蔺长风瞪着她,虽然在心底冷冷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自闭症者的胡言乱语,但奇特地就是无法甩掉那突如其来的烦躁感。 “嗯。”她点头,“我看得到他的,却看不到你的,所以我……所以我想……” “所以怎样?” “我不能嫁给你!”她蓦地说道,墨睑紧紧掩落,仿佛不敢看他脸上神情。 “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你看不见我的灵魂,所以不能嫁给我?” “是……没错……”她垂着头,语音细微,语气却坚定,“爱一个人应该要能看见他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不爱我,所以看不见我的灵魂?” “是……是。” “而你爱行飞?” “是的。” “他也爱你吗?”他问,语气十足嘲讽。 她一颤,“我不……我不确定。” “而你还坚持自己看得见他的灵魂?” “我是……我是看得见啊。”她焦急地说,神态慌乱,仿佛很想解释清楚,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你相信我,我真的……” “我不相信。”他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面容平静无痕,灰眸却明明白白蕴着冷意,“我不但不相信,还要说你简直一点都不了解楚行飞。” “为什么?”她提高嗓音,仿佛被激怒了,“你凭什么这样说?” “你不了解他,就像你不了解我一样。”蔺长风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们还是那一对单纯天真的爱尔兰兄弟吗?告诉你,这二十多年来我们俩都经历太多太多,早就不是当初的一张白纸了。”他一顿,嘲讽的嗓音继续,“你知道行飞曾经涉嫌谋杀吗?” “我……我知道……” “你知道他曾经是华裔黑帮的少主吗?” “我听说了……” “你懂得那代表什么意义吗?”他严厉地逼问。 她咬牙,不语。 他冷冷一牵嘴角,一字一句由齿间迸落,“那代表他贩毒走私,杀人放火,所有龙门干下的不干不净的肮脏事他全月兑不了关系!” 而戚艳眉再也忍不住了,“他不是坏人!”她扬眸瞪他,一向清澈的眸子难得燃起熊熊火焰,“我知道行飞是好人。” “你知道?”他冷笑,灰眸掠过的嘲讽寒光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是好人……”她颤着嗓音,双手紧握,用力到指节泛白,“行飞是好人,他没有杀人,更加不可能谋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眸子闪着野兽般的锐光。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你别想骗我,我不会上当……” “你知道行飞当年为什么离开爱尔兰吗?” “我不……我不知道。”她呼吸紧凝,好想问他是怎么回事,可又莫名地害怕他真的告诉她。 她怕,直觉告诉她自己将会听到可怕的答案。不,她不要听,她要离开这里,她不要听他胡说八道…… 可他却不许她走,高大挺拔的身躯直直挡住她的去路,不让她有机会踏出房门。 “让我走!让我走……”她狂乱地喊着,眼眸瞪着他冷硬的胸膛,情绪逐渐濒临歇斯底里。 “行飞之所以离开爱尔兰,是因为他再也无法待在那里……”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她锐声喊道,拚命摇着头,双手则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你不要妄想骗我,我绝不会上当的……” “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他涉嫌谋杀自己酒醉的父亲!” 纵然戚艳眉拚命抗拒,蔺长风严酷的嗓音仍然如夏季最气势慑人的闪电,精准地劈向她耳畔。 她愕然,停住细碎的呼吸,双手软软垂落,“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杀了自己酒醉的父亲。”他冷笑,灰眸射出的寒意足以冻伤任何一个胆敢朝他望去的人,“你听懂了吗?” 她不语,只是怔然瞪着他,蓦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我不……我不懂……”她喃喃,脸上布满难以形容的惊恐与迷惘。 “你听不懂?那我再说一遍。我说,一个十岁的……” “够了!”激昂而惊怒的嗓音在门口处响起,令起居室内的两人同时回头。 是楚行飞。 他挺立在门口,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起了皱折,下颔的胡子未刮,面容显得疲惫而憔悴。 他显然是一下飞机便赶到这里的,凌乱的服装仪容清楚地说明这一点。 可纵然神态疲倦,他瞪向蔺长风的眼眸却仍是炯炯有神的,闪着凌厉的光芒,“不许你再说了,长风,我不许你这样吓她。” “我吓她?”回望他的灰眸甚至比他还凌厉几分,“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咬牙,不语。 对他的反应蔺长风仿佛感到很满意,扬起淡淡笑弧,“你能否认吗?”他闲闲地问。 楚行飞仍然保持沉默,蓝眸瞪视他,掠过数道复杂神采──震惊、愤怒、怀疑,最后是浓浓的哀伤。 他撇过头,旋身走向一直软跪在地的戚艳眉,伸出手,“……我们走吧,艳眉。” 后者凝立不动,良久,方缓缓扬起头,望向他的明眸漾着泪光。 他闭眸,心脏重重一抽。 “这是怎么回事?”震惊狂怒的咆哮响彻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听来分外让人心神不宁,“告诉我,行飞,告诉我这该死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着这样咄咄逼人的咆哮,楚行飞只是凝立不动,澄澈如夏季晴空的蓝眸直直回望自己的父亲,镇静如恒。 “说话啊,行飞!”对儿子一声不吭的反应,贵为龙门首领的楚南军只觉得更为震怒,一口老气差点喘不过来,黑眸喷出的烈焰足可比拟火山爆发,“告诉我这上头的指控是不是都是真的?”他上前几步,高大威猛的身躯逼临身材同样英挺的儿子,挥动手中一叠传真信函,“告诉我这上头对你的指控是真是假?是空穴来风,还是句句属实?告诉我这些年来我们几桩大型毒品交易是否都是因为你派人暗中搞破坏才落得草草收场?说啊!” “你认为呢?爸爸,”沉默许久的楚行飞终于开口,他语音冷静,迎视父亲的蓝眸看不出一丝动摇或慌张,全然的平静无痕,“你认为自己唯一的儿子会做出这些事来吗?” “我不知道!”楚南军气急败坏,“我只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用尽镑种借口逃避涉入组织这方面的事务……” “那是因为你要我负责龙门的企业经营不是吗?为了让龙门有一天能顺利漂白,我这个企业掌舵人当然不适合沾染上任何污点。”楚行飞静静地说,蓝眸闪着无辜的璀光,其间却潜藏难以察觉的复杂波潮。 “真的只是这样吗?”楚南军显然没那么轻易被楚行飞三两句话说服,精明的狐眸挑剔地审视儿子脸上任何一丝可疑的神色变化,“可在这张纸上还有许多大老的签名,他们一致指控你这些年来一直暗中在破坏他们的生财机会,有意削减他们的势力。” “我想是那些叔叔伯伯误会了吧……” “误会?”楚南军冷哼,“他们为什么不误会别人,偏偏异口同声误会你?” “也许他们害怕我的势力有一天压过他们?”楚行飞轻轻挑眉,语气淡然,隐蕴的意味却深长。 “废话!你是我楚南军的独生子,是龙门少主,迟早会坐上我这个龙主的宝座,凭他们又怎么能跟你的势力相抗?” “没错,就因为我有一天会坐上龙主的位子,所以他们更加害怕。”楚行飞不疾不徐,“因为我一向专心经营企业,从来不插手龙门这些贩毒走私的事务,他们怕有一天我被白道收买了,挡他们财路……” “那你会吗?”楚南军不耐地打断他的话。 “你说我会不会呢?”楚行飞静静地反问。 楚南军瞪视他数秒,“该死!你会!”他终于从儿子冷静异常的态度察觉出他脑海里的念头,“不要以为你翅膀硬了,在白道闯出一些名声,就可以不顾你那些叔叔伯伯了!”高昂的语声怒意盎然,“你要记得自己是吃什么长大的!要不是龙门,你能进哈佛?能念mba?能有那么多资金筹组那些所谓的正当企业?”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再了解也不过了。”楚行飞冷冽地说,面容虽然还算平静,蓝眸却已悄然掀起汹涌波涛,“你又以为我为什么进哈佛?为什么念mba?为什么拚了命地工作,让龙门投资的几家公司在短短几年间便欣欣向荣?最重要的是,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和戚家联姻,答应娶一个连一面也没见过的女人?”他洋洋洒洒,一字一句从齿间迸落,“我就是为了让龙门有一天能完完全全月兑离黑道,让龙门的大老跟弟兄们再也不必赚这种黑心钱,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不幸上……” “住口!”楚南军一声怒喝,狂暴的语调显示他怒气蓬勃,“听听你说这些什么话?黑心钱?没有这些黑心钱你能吃饭、读书、跟那些上流社会的人应酬来往?要不是你是我这个龙主的儿子……” “我宁可不要成为你的儿子!有一个以贩毒走私维生的父亲并不值得骄傲,如果我可以选择……” “你……你这不孝子!忘恩负义的浑球!胆敢这样批评自己的父亲,你……天啊!我楚南军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不孝子!早知你如此忤逆不孝,当初我就不该领养你……” ※※※ 但他领养了。 楚行飞一脸淡漠,嘴角嘲讽一牵,思绪由数年前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收回。 他举高水晶酒杯,藉着自窗外洒落的冷冷月光审视着每一个不同的棱面,观察月光因折射进酒红色的液体而绽放出的奇异辉芒。 他欣赏着,良久,神情怔然而略带迷惘。 最后,他终于一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酒精入喉,一阵甘醇,也一阵苦涩,交相煎熬着他因两天未睡微微干渴且疼痛的喉咙。 他一扬手,摔落水晶酒杯,一面听着酒杯在地面上碎裂发出的清脆声响,一面合上疲惫不堪的瞳眸。 思绪再度回到那一夜,那个他与父亲狂暴争吵的夜,当时,两人仿佛都失去了理智,像两头野兽相互咆哮。 他其实不该丧失冷静的,只要以一贯四两拨千金的手法或许便能够侥幸逃过父亲的逼问,但,或许是多年来的怨愤难解吧,他终于还是对父亲怒吼出自己长久以来的不满和委屈。 他其实并不想成为龙门少主的,身为黑帮头目的儿子并不能为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自尊带来任何光耀或骄傲,只令他更加痛恨自己身为私生子的可鄙身分。 因为身为私生子,他在爱尔兰受尽了凌辱与侮慢,没料到即使在旧金山,他依然只能成为那些华裔百姓们表面恭顺、内心怨恨的坏胚。 要不是为了有一日亲手摧毁龙门,他未必愿意认楚南军这个亲生父亲,更加不可能愿意事事听他吩咐,甘心做他手中一枚棋子。 没错,他是一心一意想毁了龙门的,可却没想到龙门会在三年前那一晚就那么莫名其妙全灭了,组织内的所有大老全数销匿无踪。 包没想到他身为龙主的父亲竟就会在那个与他争吵的夜晚在书房里遭人枪杀,而他也因此被检察官以涉嫌谋杀起诉。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他喃喃,不停对自己说道,可虽然这样反覆解释,胸膛还是抵受不住那股强烈彻底的心痛。 虽然父亲不是他杀的,也和他杀的没两样。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要不是因为他,要不是因为凶手意欲栽赃他入罪,父亲也不会因此成为一具死尸。 “我没有杀你,爸爸,可跟我亲手杀的也没什么分别……因为你是因我而死的。”他痛楚地呢喃,想起那夜父亲躺在血泊里的身躯,惭愧、伤感、懊恼、悔恨……复杂的滋味在他胸膛紧紧郁结,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我那天晚上还那样惹你生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他,若不是因为他,父亲不会白白丢掉性命! 他其实不那么恨他的,即使有怨有怒,却不曾真正恨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不喜欢自己的出身,不欣赏父亲身为黑帮龙主的身分,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 他们之间,毕竟仍有父子的情分,而他万万不愿见父亲如此莫名冤死……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 一个大男人也会哭吗? 一个像他那么自信、光辉又灿烂的男人,像他那样总是气定神闲,仿佛遇到任何难事他都有办法轻松解决的男人──会哭? 可是他真的在哭。 那不停颤动的宽厚肩膀,那深深埋在膝上的脸庞,以及那隐隐约约在夜里却仍然清晰的抽噎声。 他真的在哭,哭得很伤心、很难过。 怎么办? 戚艳眉望着前方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孤寂身影,秀颜一下子刷白。 她颤着唇,咬着牙,明眸怔怔地望着那个浅灰色的身影。怎么办?连她自己也想哭了。 才刚这么想,瞳眸便一阵锐利的刺痛,灼热的泪水纷然逸出眼眶,在沁凉玉颊碎成一颗颗零落泪珠。 怎么连她也哭了?她伸手抚颊,拭去匆匆流下的泪水,一面在心底暗暗痛责自己。 没用的戚艳眉!怎么这么没用呢?这个时候她应该温柔安慰他才对啊,怎么跟他一块儿哭了起来? 可是……可是她就是好难过啊,看着他那么寂寞地坐在那儿,听着他拚了命想吞回,却还是逸出喉头的哭声,她就是觉得好心痛、好心痛,一点也无法忍受啊! 她不要他哭,不要他这么伤心,不要他这么难过…… “行飞,行飞,”她忽地自唇间逸出低喊,纤细的身子如蝶,翩然奔至他身后,柔软的玉臂自背后环住他的颈项,湿润的脸颊紧紧贴住他宽厚的背,“你不要哭,不要哭……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呢?不要哭了好不好?”她哽咽着嗓音,叨叨絮絮地念着,一面劝着楚行飞,一面却锁不住自己眼眶内晶莹的泪珠。 楚行飞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开口,“艳眉?”语音恍若受了伤般嘶哑。 “是我!是我。”她在他背上点着头,“告诉我你为什么哭,行飞,因为今天下午的事吗?” 他不语,抬起埋在膝间的俊逸脸庞,右手紧紧握住她环在他颈项的小手。 他握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令戚艳眉明明白白感受到他内心的激动。 “行飞,是不是因为想起你哥哥下午说的话,所以你才……哭了?” “哥哥?”楚行飞低喃这两个字,蓦地一阵难言的沉痛,他闭眸,“我已经很久没那么叫他了──” “行飞。”戚艳眉柔柔唤了一声,从他身后翩然旋至他面前,在他双膝之间跪坐,仰起清丽绝尘的容颜,“你是不是因为蔺长风那么说感到难过?因为他说……他说……”她咬牙,犹豫着是否该重述蔺长风对他的指控,“他说你在爱尔兰……” “杀了酒醉的父亲?”楚行飞替她说完,语音低微,却清清楚楚蕴着自嘲。 “你没有……没有……那样做吧?”明眸漾着泪光,祈求着他的否认。 他却没回应,双眸望着她,空洞而无神。 她蓦地一阵惊慌,“告诉我……实话,行飞,你……你说话好不好?你……别什么都不说啊!” “你真的要听?”他终于开口了,语调空灵,毫无一丝起伏。 “嗯……”她望着他呆滞的眼神,很不容易才点了头,“我要……我要听。” “那我就说给你听。”他望着她,茫然的模样显示他神思早已荡回遥远的从前,蓝眸凝定不知名的时空,“那个晚上……哥哥生病了,发着烧,爸爸又喝了酒,追着妈妈要钱,她不肯给,两人便又打又闹的……后来妈妈总算答应了,却要求爸爸先向邻居借货车去找医生给哥哥看病……他果然去了,却连车带人翻落山谷……” “那……那跟你无关啊。”好一会儿,戚艳眉才从楚行飞低哑的叙述中抓到真意,急切地嚷着:“那根本是意外,你哥哥怎么能说是你……” “可是我看到了。”他蓦地截断她的话,蓝眸依旧无神,语调依然空幽。 她不禁一颤,“你看到……看到什么?” “傍晚的时候,妈妈替邻居洗完衣服后,偷偷在他们停在庭院里的货车上动了手脚。” “什么……什么手脚?” “她破坏了煞车。” “什么?!”戚艳眉闻言,一声锐喊,漫着水烟的美眸望向楚行飞,满是不可置信,“你是说……是你妈妈……” 他无言,只是默默凝睇她。 她却恍然明白了一切,原来是他的母亲,是她谋害了自己的丈夫! “可为什么你哥哥会认为是你……” “事情过后几天,在警方仍然持续调查这桩车祸时,妈妈趁着黑夜偷偷带我上了一条船,离开爱尔兰。” “你们离开了爱尔兰?”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带我来美国找我亲生父亲。” “她……你妈妈带你来找亲生爸爸……”她喃喃,半晌,忽地一凛,“那你哥哥呢?” 楚行飞凝望她,蓝眸掠过一道又一道难解的谜彩,好半晌,他终于哑声开了口,“她没带他走。” “什么?”戚艳眉怔然,一时间弄不清他话中含意,“你是说……你是指……” “妈妈丢下了哥哥,把他一个人留在爱尔兰。” 天! 她蓦地倒抽一口气,不敢置信。 是什么样的母亲竟然会像那样抛下自己的儿子?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以后,她竟能狠心留下她的儿子独自面对一切! 天啊?怪不得…… 她想起蔺长风,想起他总是一副严厉冷酷、冰寒淡漠的模样。怪不得,怪不得他会如此愤世嫉俗,怪不得他会成为那么可怕的一个犬儒主义者。 敝不得他会那么恨行飞── 她凝睇着楚行飞,凝睇着他那空洞无神的眼眸,凝睇着他紧紧抽搐的下颔。他很痛苦,她可以感觉得到,这个男人十分十分地痛苦。 他很痛苦,因为他将这一切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行飞,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啊。”她急促的嗓音掩不住浓浓心焦,“你妈妈杀了自己的丈夫不是你的错,她抛下你哥哥也不是你的错,你……你千万别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不干你的事啊!” “不干我的事?”楚行飞重复她最后一句话,半晌,喉间蓦地迸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如此沧凉、如此嘶哑,满蕴着讥讽自嘲,“怎么可能不干我的事?艳眉,就因为这样才害得长风平白受了好几年的苦,就因为这样我亲生父亲才会无端受害,就因为这样我才会进了龙门,看尽多少人间惨事……我不该离开爱尔兰的,不该丢下哥哥一个人,我答应陪他的,我一直口口声声说要与他有难同当,结果却抛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他一顿,再也忍不住压抑许久的沉痛哀伤,喉间逸出呜咽。 他拚命想忍,拚命咬紧牙关,拚命在心底警告自己不该这样示弱,却还是阻止不了泪水自眼眸流溢。 戚艳眉看了,心脏紧紧一绞,泪水再度跟着奔流,“不要哭了,行飞,不要……不要哭了……”她不知该怎样做才能安慰他,只能痴痴地、傻傻地不停说道:“不要哭了好不好?行飞……”她伸展藕臂,轻轻拥住他的腰,上半身埋入他膝间,一面啜泣一面哽咽说道:“你这样哭我也觉得好难过……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该怎么分担你的痛苦?我……我不要你哭,不要你那么难过……” “艳眉。”她的善解与温柔令他的胸膛狠狠漫开一阵酸涩,“哦,艳眉。”他低低唤着,扬起右手,轻轻地、柔柔地抚着她黑亮的秀发。蓦地,他捧起她的秀颜,凄楚地凝望她,“艳眉,难道你……你不怕我吗?” “怕你?”她眨眨眼睫,泪珠随着这样的动作坠落,“为什么?” “因为我……是那么可怕的一个人。”他哑着嗓音,下颔严凛地收紧,蓝眸却不经意地流露一丝脆弱与绝望,“我有那样的身世,又生长于黑帮,我……甚至还涉嫌谋杀自己的亲生父亲……” “不,你没有!”戚艳眉急促地驳斥他,拚命摇头,“不许你这么说,行飞,你绝……绝不可能谋杀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握住他的手,凝望他的明眸蕴着痛楚与不舍,“不要这样自责,行飞,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楚行飞蓦地低吼,挣月兑她温暖的小手,“就算我没杀死自己的父亲,我也说不上是个好人,我是……我是……”他咬紧牙,自我嫌恶的语音从齿间迸出,“我是龙门少主啊!长风说得对,龙门所干下的那些不干不净的勾当,我全月兑不了关系……” “不不不,那不能怪你。”戚艳眉焦急地截断他的自责,玉手一扬,再度紧握住他的双手,“你的身世并不是自己选择的。我们……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是吗?就像……”她顿了顿,呼吸短促,“我也不想成为一个自闭症患者。对……对吧,行飞?”她看着他,美眸祈求着他肯定的回应,可他却只是低垂着头,一语不发。 “行飞,别这样……”她慌乱地说,脑子拚命转着,拚命思考该如何劝慰他,无奈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这样?她为什么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真笨,笨死了!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咬着下唇,极力克制嗓间不迸出呜咽,嗓音却还是不争气地哽咽,“我笨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他心一紧,蓦地扬起头来,“别这样,艳眉,我没什么的……” “不,你很……你很难过,可我……我却笨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她抽抽噎噎,一面笨拙地举起衣袖拭泪。 楚行飞心疼莫名,展臂将她微颤的娇躯轻轻拥入怀里,“哦,艳眉,我该怎么对你?你这么温柔、这么善解人意,我配不上你,真配不上你……”他一顿,不知怎地更觉悲从中来,“艳眉,不要这样,我答应你我不哭了好不好?你别这样啊……”他一面抚着她的长发,一面沙哑劝慰着,可泪水却违背他的意愿一颗接一颗滑落眼眶。 他终于放弃了假装,仰天长啸── 生平第一回哭得如此纵情肆意。 第八章 “妈妈,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难得能与母亲一同用餐的一个夜晚,戚艳眉问出了这个在她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 苏菲亚一愣,涂抹着女乃油的动作一顿,扬起头来,望向神情若有所思的女儿,“怎么了?艳眉,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凝望着女儿,一面在心底暗自赞叹她近日的转变。她似乎变得成熟了,清丽的容颜不再像从前一般总是令人又急又气的羞怯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的气韵,淡淡然的,仿佛她忽然间对自己有了自信,于是懂得气定神闲了。 她当然还是一个自闭症者,但,跟从前不一样了,现在的她说话比较有条理,也比较懂得观察他人的情绪反应,而有的时候当她对某个特定对象说话时,清澄的美眸竟还能流露出一丝妩媚。 那个特定对象自然是楚行飞。 一思及此,苏菲亚不觉咬牙,下颔微微一凛。 说实在的,她还是不赞成艳眉跟这个男人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她就不明白charley有什么不好,每回他来拜访她们,总是那么沉稳有礼又风度翩翩,而乔治也总是告诉她他是商界奇才,不晓得多少名门淑媛巴望着与他攀上亲事,可他却偏偏喜欢艳眉── “人家这么一个优秀出色的男人,偏偏喜欢我这个自闭的外甥女。”乔治总是在她面前这么叹息,“为什么艳眉就是不懂得欣赏他呢?” 她怎么知道?她也不懂艳眉为什么就是不喜欢charley,就偏偏喜欢那个曾经坐过牢的男人。那家伙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艳眉,结果还让她在周年酒会那个晚上闹了那么大一桩丑闻,闹得现在整个东岸的上流社会都知道艳眉是个自闭症者,还纷纷谣传她的未婚夫是为了她庞大的家产才肯委屈自己娶她! 开玩笑!楚行飞肯委屈自己,她还不肯答应艳眉嫁他呢! 一思及此,她美丽的容颜变得极端难看,“你为什么这样问?艳眉,你该不会爱上那个家伙了吧?” “你是指行飞?”戚艳眉柔柔地反问她,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她母亲气愤难当的声调。 “就是他!”苏菲亚搁下金属女乃油刀,在餐桌上敲出清脆声响,“你该不会还认为自己喜欢他吧?” “我是喜欢他。”戚艳眉点头,毫不讳言,“事实上,我觉得……我应该爱上他了。” “别开玩笑!不许随便说那个字。”苏菲亚怒斥她,“你懂得什么叫爱?” “我是不确定。”她低声说道,幽幽叹息,“所以才要问你啊,妈妈。” “问我?” “是。”戚艳眉点头,眸光一阵流转,凝定母亲薄怒的娇容,“妈妈,你……”她深吸一口气,“爱我吗?” “什么?”苏菲亚杏眼圆睁,不敢相信女儿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竟然问她爱不爱她?这……这是什么见鬼的问题啊! 她瞪着女儿,极力克制自己呼吸的平稳,但胸膛的急遽起伏仍泄漏了她情绪的激动。 “请回答我,妈妈。” “你……问这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她语气依旧盛怒,眼眸却不禁别转开来,不敢直视女儿清澄见底的黑眸。 “回答我,妈妈。”戚艳眉执拗地追问,“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要永远离开美国,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我……”苏菲亚倏地倒抽一口气,震惊莫名的眸光回到女儿娇美的面容,“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会不会……会不会因为我有自闭症,嫌我麻烦,所以……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戚艳眉低声问道,凝望母亲的瞳眸流露出一丝恳求的意味。 苏菲亚心一紧,“当然不会。”她粗鲁地说,故意冷着嗓音,“如果我要离开美国,一定会带你一起走,大不了再把你送到当地的特殊教育学校。” “然后……然后你会定期来看我?” “当然。我这个做母亲的至少要知道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不好……” “那你……你以前为什么都不到学校来看我?” “因为你的父亲会去啊!” “妈妈,”戚艳眉望着母亲,嗓音轻柔低哑,“难道你没想过其实我也很想你来看我?” “我……”苏菲亚语塞了,女儿的询问固然轻柔,却轻易逼使她狼狈不已,她望向戚艳眉,绿眸复杂难解,好一会儿,浓浓的愧悔才漫上她眼眸,“对不起,艳眉,我……”她闭眸,不敢再看女儿纯澄无邪的目光,“因为当时我……不敢面对你。” “不敢面对我?”这个回答令戚艳眉一愣,“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每回看到你那么努力地学习,看到你那么努力却还是做不到而感觉挫败,我……”她忽地别过头,伸手掩住意欲冲出口的一声呜咽,“我没办法面对那样的你,更受不了你那么努力,结果还是招来陌生人的讪笑……” “所以你不敢来看我,也不愿意我经常出门。”戚艳眉望着母亲,突然有些明白这些年她内心的挣扎了,“因为你怕我因此受伤、怕我难过……” “对不起,艳眉。”苏菲亚忽然崩溃了,掩面痛哭,“我对……对不起你。” “妈妈别哭。”戚艳眉连忙起身,匆匆奔至母亲身旁,“我不怪你。”她语音轻柔,玉手同样轻柔地拍抚着母亲颤动不已的背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 “艳眉!”苏菲亚蓦地转过身,握住她微温的柔荑,“你……真的不怪我吗?”她问,嗓音难得蕴着不确定。 戚艳眉微笑,“我不怪你,妈妈。”她说,笑容温雅而甜美,“我很高兴你是爱我的。” “我当然……当然爱你。” “妈妈,爱一个人是不是就像这样?”她忽地问道,“怕他难过,怕他受伤?” “这……”苏菲亚犹豫着,半晌,终于长长叹息,“应该是吧。” “所以我爱他,”听罢母亲肯定的答案,戚艳眉喃喃地对自己说道,“我是爱他的。” “你爱楚行飞吗?” “是啊。” “为什么不是charley呢?” “为什么要是他呢?”戚艳眉奇怪地反问。 “我以为……你现在比较喜欢他了,”苏菲亚紧盯着女儿的黑眸,“这几个礼拜他不是常常上我们家来拜访吗?我看你也挺愿意跟他聊天的,不是吗?” “嗯,是啊。” “而且每次他来的时候,如果楚行飞在,他也会故意回避,留下你们两个单独相处,所以我以为……”苏菲亚一顿,等待着女儿的解释。 后者只是浅浅一笑,“那是因为行飞觉得尴尬啊。” 苏菲亚一愣,“尴尬?” “因为他们俩……有很严重的心结。”戚艳眉解释,脸色逐渐黯淡,“而且每回charley来,也都故意不理行飞。” “这又是为什么?”苏菲亚困惑不已,完全不明白女儿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戚艳眉却像没听到她的疑问,一个人沉浸在内心世界,仿佛在深思些什么,半晌,才忽然扬起灿灿星眸,“妈妈,爱一个人是不是就该想办法帮助他?” “帮助他?” “对。帮他解决难题,让他不要难过……” “艳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要帮行飞。”她秀丽的容颜写满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帮他解开跟charley之间的心结。” 苏菲亚蹙眉,“什么意思?艳眉,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我要去找charley,去告诉他一切真相!”戚艳眉依然没听到母亲的疑问,一个劲地自言自语,“虽然行飞要我不要管,我还是应该说出来。我要告诉charley他错了,他误会了行飞──” ※※※ “你说我误会了行飞?”蔺长风扬眉,几乎是好玩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 虽然是不请自来,不过他承认自己见到她时心里的确有些高兴。不过当然不会单纯是因为见到她,而是因为她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是……是的。”即使跟他单独相处过许多回,戚艳眉发现自己在他面前还是会不自觉地紧张,“行飞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出来。”她喘口气,紧张地抚弄着自己耳际的发丝,“行飞不是……他没有……杀害你的父亲。” 挣扎了好半晌,她终于顺利地把真相吐露出来了,不觉松了一口气。 然后听她如此宣布的男人却显然没有任何感动,“是吗?”他懒洋洋地说,语气冷淡,“他这么告诉你?” “是真的!”发现他完全不相信,她不禁焦急了起来,“他不是杀人凶手,是你妈妈……她在煞车上动了手脚……” “什么?”蔺长风眸光一冷,凌厉地射向她,“说清楚一点!” “事……事情是这样的……”她吞吞吐吐,设法完整地把那天晚上楚行飞告诉她的一切说出来,虽然破碎而凌乱,但最后,总算也说明白了。 “原来人是那个女人杀的──”听罢,蔺长风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接着,神思像坠入时光洪流,迷蒙遥远。 “所以你听明白了吗?这一切真的不关行飞的事。”她匆促而焦急地说,“他也是不得已的,是你们的母亲带他上船离开爱尔兰,他根本不晓得怎么一回事……” “他不晓得……” “对,他不晓得!”戚艳眉松了一口气,庆幸他总算听进了一切来龙去脉,“所以你不应该怪他,不应该误会自己的弟弟……” “而你以为这样就能够化解我们之间的恩怨吗?”蔺长风忽地冷冷开口,截断戚艳眉的话语,他瞪着她,语气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显得稍微柔和,反而比之前更凌厉几分,“你知道他们这样不顾一切上船就走,留下来的罪名是由谁来承担的吗?”他问,一句比一句更加严酷,更加咄咄逼人,眸光如万年不化的冰雪,冻得人彻底发寒,“是我!艳眉,是我被迫留下来承担一切,是我留下来面对人们的怀疑、轻视、侮蔑,是我走在路上,人人喊打、嘲笑、辱骂,是我因为有着杀人凶手的血统到处受排挤,连要人施舍一颗马铃薯都办不到……” “你……你不要这样……”听着他积怨冲天的怒斥,戚艳眉不禁倒退数步,身子同时不争气地颤抖起来,“别……别这样……” 可他并没有放过她,依旧语气冷冽地继续说:“我在爱尔兰为他受尽凌辱,好不容易偷渡到美国,你猜怎地?我竟然必须成为他的贴身保镖,做个没有自己,只能拚尽自己性命保护他的影武者!炳?”他自鼻间喷出一声冷嗤,冰寒的灰眸圈住戚艳眉,射出的眸光既是怒意也是嘲讽,“楚行飞欠我的可多了,艳眉,他欠我的又岂只是一句道歉能还清?”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他冷冷地说,灰眸掠过一道难解的辉芒,“你今天来得正好,省去我还得想理由邀你来的力气。” “你……”看着他毫无温度的眼眸,她第一回察觉自己身处险境,她左右张望,惊慌地发现气派雍容的客厅里竟只有他们两人,“寒……寒蝉呢?” 她一向在的,那与他一样冷若冰霜的女人一向在他左右的,今天为什么不见了? “……她去办事了。” “办事?” “我要她去绑架楚行飞的妹妹。”他低沉地说,淡漠的语气就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听得胆颤心惊,“你……你为什么要绑架他妹妹?” “因为,”他嘴角一扯,眸子闪过诡魅万分的光芒,“也该是我跟他摊牌的时候了。” 纽约长岛(longind) 位于长岛市中心有一栋漂亮的玻璃建筑,钢骨外露的透明玻璃,现代主义的俐落线条,以及建筑内部气派豪华的装潢,在在衬托出位于此栋大楼的企业集团高傲不凡的气势。 这里,正是这两年以奇迹般速度在纽约崛起的企业集团──长风集团的办公大楼。 当两年前,长风集团的总裁charleymayo大手笔买进此栋大楼时,还不曾有人听过他的名号,而今,不仅这神秘的企业集团已然在纽约占有一席之地,纽约商界人士更为charley本人冠上“苍鹰”的美名。 这样的外号除了取自其经营企业时俐落肃杀的灵活手腕,更由于他本人拥有一对令人望之丧胆的严酷灰眸。 苍鹰──charleymayo──蔺长风──神剑── 他同母异父的哥哥。 楚行飞垂首,收回流转于这栋十足现代化玻璃建筑的眸光,凝定前方一尘不染的玻璃大门。 在纽约初冬的夜里,这栋建筑的外观显得格外凄清诡谲,就像它的主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也该是摊牌的时候了。 楚行飞想,微微举起手臂,做了个虽不明显,但落入有心人眼底绝对能够明白的手势。 这手势,自然不会针对蔺长风预先埋伏在办公大楼附近的人马,更不可能是为了暗示躲在更远处的fbi,那些从他一出狱就紧盯他不放的探员们。 说起来fbi也盯他将近半年了,今夜总算可以给他们来上一场刺激好戏── 性感的嘴角一扯,扬起半嘲半谑的笑弧,而蓝眸在笑意渲染至眼眉时,闪过暧昧不明的璀光。 一切,都看今晚了。 “你找……你找行飞来做什么?”戚艳眉颤着嗓音,问着那个正端着酒杯,凭窗而立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英挺,锐利的灰眸一迳盯着窗外纽约街头寂寞凄清的夜景,久久不发一语。 而这可怕的僵凝气氛几乎令戚艳眉窒息。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鼓起勇气,她又问了一遍,眸光在他挺直的背脊迟疑地流转。 他依旧没回答,灰眸依旧紧盯着窗外,直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灰眸一闪,他薄锐的嘴角衔起冷冽的笑意,“他来了。”他淡淡一句,总算旋过身来。 “谁……谁来了?”她徒劳地问道,明知他指的就是楚行飞,可不知怎地,脑中不祥的警钟不停地敲,令她脆弱得几乎想跪下来祈求上天那个来的人千万别就是他。 蔺长风却不肯如她的意,淡漠一句敲碎了她最后的希望,“行飞来了。”他微微笑,灰眸却毫无笑意,冰冽地扫了她苍白的容颜一眼,一仰头,将手中残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接着,将酒杯用力朝地上一摔。 清脆的声响划破了夜的寂静,更激得戚艳眉全身一颤。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连忙紧抓办公桌边缘,支撑自己几乎软倒的身子,“你究竟要对行飞做什么?” “别紧张,只是摊牌而已。” “摊……摊牌?” “是,摊牌。”他毫无表情地颔首,拾起搁在椅背的黑色西装外套穿上。 他穿衣的动作俐落且优雅,但不知怎地,就是看得令人全身发冷,脊髓窜过一道寒意。 她好怕他,前阵子才觉得他变得好相处了,可今夜的他却可怕得像个恶魔,全身上下透出让人手脚冰凉的寒意。 她好想逃,好想放声尖叫,夺门而出。可不行,行飞就要来了,而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你想……你想伤害行飞吗?”她紧紧攀住桌缘,清丽的容颜虽然苍白,却固执地仰起,蕴着惊慌恐惧的明眸直直望向他,“你恨他……所以要伤害他吗?” 他挑挑眉,回视她的灰眸掠过一丝讶异,仿佛惊奇她居然没被他吓得全身瘫软,还能有勇气继续质问他。但这样的讶异也只停留一会儿,很快地,那对毫无温度的灰眸又是一贯的冰寒。 “如果我真想伤害他,你又能怎样?” “我……我不许!”戚艳眉喘着气,急促而慌乱地说,“你不能……不能伤害他,我不许!” 他凝望她半晌,蓦地仰头迸出一阵沉哑笑声。 “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他停住笑声,语音蕴着嘲讽,“我蔺长风想做的事岂是你一句不许就阻止得了的?” “我……我……”她忽地闭眸,深吸一口气,“我会尽力。” “……看来你真的很爱他。” 她不语。 “只可惜你必须嫁给我。” 她倏地展开眼睑,惊疑不定地凝望他。 对她的惊恐,蔺长风只是淡淡一笑,“你必须嫁给我,艳眉。”他说,好整以暇地弹去外套上一丝线头,“因为我需要戚氏集团的势力来助我拓展事业。” “我不……我才不要!” “由不得你。”他微笑加深,看来却格外骇人,“你妈妈喜欢我,你舅舅也站在我这边,何况现在整个纽约都认为楚行飞是个攀权附贵的势利鬼,他配不上你。” “他才……行飞才不是……” “他是。”蔺长风冷冷截断她的话,“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为了得到东山再起的机会,为了完成他自己的理想,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淡淡地说,一面打开办公桌上精致的烟盒,取出一根上好雪茄,慢条斯理地点燃,“想想看,为了毁掉龙门,他可以对楚南军言听计从二十年,在他面前装成贴心孝顺的好儿子──多深沉的心机!别说这么单纯的你模不透他,就连我……”他深深吸一口雪茄,“也未必搞得懂他在想什么呢。” “他是好人!”对蔺长风的长篇大论,戚艳眉完全不知如何辩解,只这么固执一句。 “好人?”蔺长风剑眉一挑,“如果行飞算得上好人,那纽约一半以上的人都能称为“圣者”了。”他嘲弄地说,“你不懂他的,艳眉,别说什么你能看透他灵魂之类的蠢话,其实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他。” “你……”戚艳眉秀眉紧颦,不服气地说:“那你又了解他多少?” “我?比你了解得多。”他低低地说,凝视着雪茄的灰眸忽地一阵迷蒙,“不过就连我,也猜不透他……”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另一个清朗的语音忽然在此时响起,两人同时调转眸光,凝定那个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男人。 他一身苍蓝色的西装,黑色大衣,清澈的蓝眸在灯光幽暗的办公室显得更加璀璨逼人,衬得他一张俊逸的脸孔神采飞扬。 “行飞!”戚艳眉首先喊出来,窈窕的身子立刻打算奔向他,却被蔺长风钢铁般的手臂及时扣住,“你……放开我!”她慌乱地挣扎着。 后者完全不理会,“别动!”他低声斥喝,“否则你会后悔。” 她一惊,感觉到某种冰凉的金属正抵住她的背脊,倏地凝定身子,花颜跟着惨白。 而楚行飞也在那一刻微微变了脸色,“别那样对她,长风,她会害怕。” “怎么?心疼了?”蔺长风语气嘲讽,跟着低下头,方唇靠近戚艳眉耳畔,“你怕吗?” 戚艳眉全身僵凝,害怕得一颗心几乎跳出胸口,可瞥了一眼楚行飞紧蹙着眉的神情后,硬是咬紧牙关道:“……不怕。” “真的不怕?”蔺长风有意逗她。 “不……我不怕……”她颤着嗓音。 而楚行飞再也忍不住插口,“够了!”他低喝,炯炯蓝眸锁住蔺长风,“你要对付的人是我,不是艳眉。” “没错,的确不是她。可她却是我手中很重要的一枚棋子呢。” 楚行飞瞪视他,蓝眸掠过一道又一道异彩,半晌,低沉一句,“放她走。” “就冲着你这副为她担忧的模样,”蔺长风冷冷一勾俊唇,“我绝不放她离开。” 楚行飞闻言,吸气,闭眸,再度展开眼睑时,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淡定,“你想要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 “装傻吗?”灰眸瞅着他,冷酷地说:“如果我说我要她呢?” “你想娶艳眉?” “嗯哼。” “不可能。”蓝眸璀亮得如天际寒星,“艳眉不可能嫁你。” “哦?你如此笃定?” “因为她不爱你。” “爱?”蔺长风瞪他,唇角扬起嘲弄的弧度,“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对你而言成为婚姻的必要条件了?” “对我或许不是,”楚行飞冷静地说,“但对她是。艳眉不会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所以你认为她爱你啰?” “我是爱他!”被他钳制在胸前的戚艳眉忽地高声喊道。 但蔺长风并没有理会她,灰眸仍不曾须臾离开楚行飞,“她说她爱你呢,行飞,你怎么说?” “……我也爱她。” 低沉沙哑的回应恍若炸弹震撼了室内其他两人的情绪,戚艳眉心跳狂奔,眼眸绽出璀亮光彩,蔺长风则是冷冷一撇嘴角,面色阴沉。 “这么说你是决意跟我抢她了?” “不,我爱她,但我……”楚行飞深吸一口气,“不能娶她。” 戚艳眉惊呼一声,“为什么?”她瞪着楚行飞,娇容一下由焕发着明媚神采转成黯淡无光。 “因为我配不上你,艳眉。”蓝眸直直回视她,沉静平淡的,却掩不去流转其中的浓浓惆怅。 “为……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她哑着嗓音,眼眸袭上一股刺痛。 “我配不上你,而且我恐怕……也没有机会娶你。”他微微苦笑,蓝眸转向面容沉暗的蔺长风,“他不会给我机会。” “哈哈……”随着楚行飞最后一句话落下,蔺长风笑了,笑声狂纵刺耳,好一会儿,他终于止住笑,眸光幽冷阴暗,直逼楚行飞,“看来你挺识时务的嘛,知道我今天要你来就不会轻易让你走。” “我当然明白这一点。”楚行飞漠然回应他,面无表情,“说吧,你究竟要什么?我的命?” 蔺长风没回答,首先拿枪指着戚艳眉,强迫她走进办公室角落一扇偏门,将她整个人推进去,“好好待在这儿!”他命令道,接着用力摔上门。 待隔音效果超强的门扉挡去她惊慌的呼号后,他才转身狠狠瞪向楚行飞,“我不要你的命。” “……那你要什么?” “你的自由。” “我的自由?”楚行飞凝眉,一转念,懂了,“你要我替你顶罪?” “没错。”蔺长风赞许地点头,灰眸闪过又像嘲讽又似真心佩服的光芒,“不愧是能号令龙门三剑客追随的少主,果然够聪明!” “过奖。”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推论出来的?” “别忘了我曾经是黑帮少主啊,自然懂得如何买情报。”楚行飞淡淡地说,“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你在几个月前就被fbi盯上了,他们怀疑你就是从前的龙门“神剑”,是这两年暗中在东岸重组龙门势力的幕后首领。”他一顿,忽地问道:“龙门从前那几个大老现在都听你号令吧?” “你查得挺清楚的嘛。” “这两年他们在你的掩护下可如鱼得水了,不论是贩毒,还是走私,所有黑钱只要丢到长风集团来,马上洗得干干净净。” “利益均沾,本来就是道上兄弟该有的义气。” “哦?”楚行飞俊眉一扬,“故意把贩毒的情报泄漏给fbi的卧底也算是道上兄弟的义气?” “你知道?”灰眸颇有兴味地一闪。 “你不是笨蛋,长风。”蓝眸直视他,“如果你有意隐藏,fbi绝不可能在短短两年多内便察觉不对劲,更别说还能掌握今晚龙门大老们将在隔壁大楼举行秘密会议的情报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故意泄漏情报给他们的。”蔺长风泰然自若地耸肩。 “你要我去主持会议?” “没错。” “你以为这样就逃得了?等我和那些大老一同被捕后,他们一样会供出你的名字。” “他们不会。”蔺长风嗓音清冷,“因为他们全会被炸弹炸得干干净净。” “你……”楚行飞瞪他,不敢置信,“你要杀了他们?” “我就是这意思。” “你……”楚行飞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自己哥哥的眼神像看着一个已然丧失心智的男人,“疯了!” “我是疯了。”对他的指控蔺长风毫不在意,嘴唇一展,露出森寒的白牙,“为了你,我不惜赔上龙门大老们对长风集团源源不绝的资金挹注,不过无所谓,我早就厌倦极了那些老家伙,”他耸耸肩,“趁这回跟他们做个完全了断也好,反正以后戚氏集团自然会为我撑腰。” “你……这算盘还打得真精啊。” “哪里。” “你以为艳眉真会这样傻傻嫁给你?” “如果你再度入狱了就会。”蔺长风冷冷地说,“就算她本人再不愿意,自然有她母亲和舅舅为她作主。而且,不瞒你说,其实我还真觉得那小妮子挺有点意思。”他微笑诡谲,“如果我真要施展魅力,她未必躲得过。” “你……”楚行飞瞪视他,蓝眸异彩纷呈,“我猜得没错,你果然喜欢艳眉──” “你说什么?” “我说你喜欢艳眉。” “我喜欢……”清冷的嗓音如冰激岩石,“你该死的怎会以为我蔺长风会喜欢上任何女人!” 蓝眸沉稳地看着灰眸,敛去争辩的辉芒,只是静穆。 这样的静穆反倒敲碎了蔺长风冰心一角,“去主持会议吧。”硬是压下胸膛一阵莫名烦躁,他维持冷漠的语气。 “我没有任何选择?” “你没有。”他嘲讽地撇撇嘴,“除非你想要房内那女人的命来抵。” 楚行飞闻言,面色一变。但发慌的脑子只寻思数秒,蓝眸便恢复一贯的澄澈静定,他眨眨眼,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吗?长风,我出狱的时候曾经立誓这辈子不论任何人或任何事,都不能再妄想剥夺我的自由。” “哦?”灰眸掠过一道兴味光芒,“是吗?” “没错。” “即使戚艳眉也不能?”蔺长风挑衅地问。 楚行飞没说话,敛下墨黑眼睑,掩去眸中神色。 室内气氛忽地陷入一阵僵寂,两人各据一角,挺直的身子固然都是从容镇静的姿态,却终究无法完全掩去警觉的气韵。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楚行飞扬眸,率先激动室内沉静的空气,“ok,我去主持会议。”他直视蔺长风,语气淡然,清俊的面容不带丝毫表情。 灰眸迅速浮移暗影,“什么?” “我去主持会议。”他重复,“但,不是为了艳眉。”低沉的语音方落,楚行飞立刻转过身,迈开坚定的步履,修长的背影挺拔而潇洒。 不是为了戚艳眉?那是为谁? 蔺长风瞪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如此坚定、如此潇洒,仿佛视死如归。他线条冷傲的下颔忽地紧紧一凛,“站住!”他冷斥,“把话说清楚!” 楚行飞却没回头,仍是继续迈着帅气的步伐,只在经过锁住戚艳眉的那扇偏门时稍稍一顿,“照顾她,长风。”他沙哑地说,压抑的嗓音有太多深情、太多不舍,浓重到再怎么极力淡化,仍瞒不了听闻的人。“艳眉是个好女孩,值得你……好好对待。” 第九章 值得他好好对待?他……竟然就那么走了,还把照顾戚艳眉的责任全部交代给他? 这算什么?那该死的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他竟连一丝端倪也参不透?为什么他蔺长风遇到任何人都能冷漠淡然,吓得对方凝立不敢动弹,唯独楚行飞,他不但拿他毫无办法,甚至还被惹得满心烦躁? 懊死的!懊死的? 激烈的狂怒忽地席卷蔺长风,如火山爆发,滚烫的熔浆在他胸膛霸道地倾泄,炙烧着他原该如冰山一般冷酷的理智。 冰心融了,在心海掀起漫天滚热波涛。 他一阵长啸,猿臂一展,蓦地扫去办公桌上一切文具卷宗,听闻它们纷然落地的零碎声响。 不,还不够! 仿佛一头发狂的野兽,失了心魂的他开始掀桌踢凳,极尽破坏之能事,不一会儿,原先气派高雅的办公室便被他砸成一座紊乱不堪的垃圾场。 当酒柜里最后一只水晶酒杯也被蔺长风重重摔落在地,狂暴的空气随着他忽地凝立的身子静谧了两秒,接着,他匆匆一转身,再度掀起一束纷扰气流。 他奔到偏门前,一脚用力踢,脆弱的门扉应声碎裂。 “你……你做什么?”戚艳眉此刻正蜷缩在一角,容颜苍白,朦胧的美眸惊疑不定地望向他,“行……行飞呢?” 她颤着语音,惊惧的眸光慌乱地流转着,在发现面前只有蔺长风高大的身子时身子不禁一阵虚软,她咬牙,费尽所有意志力命令自己鼓起勇气看向那对如野兽般发红的眼眸。 “行……行飞呢?你……他到哪里去了?” 他没有回答,精光锐闪的鹰眸瞪视她数秒,忽地迈开步履,狂躁地奔向她。 “告诉我怎么回事!”他逼临她,布满血丝的灰眸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告诉我那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听不懂,呼吸因他疯狂的神态急促破碎,“你……什么意思?” “告诉我楚行飞究竟在想些什么?你不是自恃很了解他吗?你不是说过你见鬼地看得透他的灵魂吗?既然如此,你就说啊!”他咄咄逼人,狂乱地命令着,“告诉我他脑子里究竟转些什么念头!” “你……你疯了!”面对蔺长风莫名其妙的质问,戚艳眉又惊又惧,纤细的身子更加蜷缩在一起,她咬着牙,拚命克制牙关的激颤,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忍住,“你疯了……”她喃喃,恐惧的泪水泛上眼眸,“我要行飞,我要见行飞……他人呢?他在哪儿?”她锐喊着,嗓音濒临歇斯底里。 “他不在这儿!他去送死了!” 狂怒的咆哮如暮鼓晨钟,霎时敲醒了戚艳眉的神魂,她扬起螓首,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楚行飞去送死了!”蔺长风怒吼,蓦地蹲子,双臂用力摇晃她,“你不懂吗?你连这也听不懂吗?我拿你的性命要胁他,要他替我顶罪,结果他竟然就乖乖去了,临走时还要我好好照顾你……哈!他居然要我照顾你?”他的嗓音满蕴嘲讽与讥刺,“他见鬼的究竟是哪一种白痴?竟把自己的心上人托付给一个要他去死的魔鬼……” 戚艳眉听着,茫然不语,纤弱的身子任他粗鲁地摇晃,“为什么?”她喃喃,双眸无神地凝望前方,“行飞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念着、想着,神色茫然而迷惘,可心海浪涛却一波高过一波,卷起疯狂漩涡,缓缓捣进内心深处。 而她一颗柔软的心,随着疯狂的漩涡与波涛,逐渐被扯裂…… 当最可怕的痛楚清晰明透地袭向她时,她蓦地明白了,喉间逼出痛彻心肺的沙哑呐喊。 “是你,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她痛喊,水与火交融的黑眸憎恨地瞪向蔺长风,“你究竟想怎么样?就算……就算行飞欠你,可他……他还得难道还不够吗?三年前他替你顶罪入狱,三年后你还要他再来一次……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吗?你……”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狂暴的怒吼蓦地截去戚艳眉充满愤恨的话语,可她不怕,一颗空空落落的心除了痛楚,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她只是捂住双耳,任泪水一颗颗滑落玉颊,“行飞是因为你才自愿去送死的……你听懂了吗?”她垂落螓首,心痛地哽咽着,“那时候他……早就猜出杀他父亲的人是你,他……什么都不肯说,宁愿自己坐牢,因为他……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啊──啊──” 漫天狂吼蓦地响起,几乎震碎纽约清冷的黑夜,而回旋于气流中的无限悔恨与哀痛,令每个偶然听闻的人都禁不住一阵莫名心酸。 ※※※ 雪。 楚行飞仰首,任冰沁的雪花静静地落上俊颜,静静覆上他浓密的眼睫、挺直的鼻、迷人的唇,然后缓缓地消融。 初冬的第一场雪,如同上帝降下的恩典,洗尽纽约蒙尘的堕落与罪恶,将整座城市还原成一片纯洁无瑕。 就像戚艳眉。 眼底不知怎地忽然烙上她纯真清丽的娇容,对他浅浅地微笑着。 他一阵心动,嘴角淡淡一牵,回应她无瑕的笑容。 他闭眸,在心底暗暗感谢上苍,在这一刻,为他送上她最甜美清纯的微笑。 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微笑了。一旦他踏入面前这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后,即使事先埋伏的炸弹没有夺去他的性命,fbi也会剥夺他身心的自由。 不是死,就是入狱,在他面前没有第三条路。 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自愿的,怨不得人。他不怨的,不怨长风,也不怨上天,他唯一可惜的,是无法继续照顾艳眉。 纯美的、可人的艳眉,是她令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尝到了爱的滋味,是她为他灰暗的生命带来无限璀璨阳光。 他爱她,深深爱着她,只可惜无法照顾她,无法一辈子宠她疼她,将她捧在掌心里细细呵护── 艳眉,艳眉,原谅我,原谅我…… 一面在心中默念,他一面举起步履,在周遭各方人马紧凝呼吸的注视下,踏进蔺长风指定他踏入的大楼── “不要!行飞!” 疯狂而惊恐的锐喊划破雪夜寂静的空气,留住楚行飞洒月兑的步履,他旋过身,震惊地发现一抹白色身影正急切地朝他翩然奔来。 “不要进去!行飞,你不能进去!”白衣女子惊慌地喊着,不停朝他奔来,直到整个人栖息于他怀里。 “不要,行飞,不要──”她紧紧地拥住他,紧紧的,仿佛害怕自己一松手他便会消失无踪。 “你怎么来了?艳眉。”抱着怀中抖颤不已的娇躯,楚行飞又是心疼又是迷惑,“长风呢?”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迳摇着头,语音急促而凌乱,“不要进去,行飞,他说里面有炸弹……” 楚行飞听闻,更惊讶了,不明白蔺长风为什么放她出来,又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他启唇,正想再度询问时,一个挺拔的黑色身影忽地进驻他眼眸。 他愕然,迎视那张不该出现在此的严凛脸庞,“你为什么也来了?” “来问你一件事。”蔺长风语气漠然,面无表情。 楚行飞蹙眉,“什么事?” “三年前那桩谋杀案。”蔺长风简洁地说,灰眸紧紧瞅住他,仿佛不欲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他默然不语。 “回答我!”他的默然似乎激怒了蔺长风,语气略略高昂。 “知道又怎样?”他终于回应了,却是这么云淡风清的一句。 “你……”灰眸掠过复杂暗影,“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为什么当初不招出来?” 他耸耸肩,“没人问我啊。” 蔺长风瞪他,不敢相信自己咬牙切齿的逼问得到的竟是这样满不在乎的回应,他瞪视楚行飞,瞪着他那张总是玩世不恭、让人无法猜透的俊逸容颜,良久,忽地一弯唇,泄落一阵冰激狂笑。 他笑了好久,好久,笑声由高昂的清朗逐渐转为低沉的沧凉,接着,缓缓消失,融逸于静谧的雪夜。 他停住笑声,灰眸凝视楚行飞,意味深长,如两汪万年寒泉,教人无法轻易参透。 “走。”他突如其来开口,却是如此简单却让人不明白的一个字。 “什么意思?”楚行飞怔然。 “走,离开这儿!”蔺长风沉声低吼,嘴角翻飞嘲弄笑意,“你听不懂吗?” “但是……” “没有但是。”他冰冷地说,“这栋建筑还有一分钟就要爆炸了。” “那……你呢?”楚行飞瞪他。 “我要进去。” “什么?”满不在乎的面具掉落,露出一张全然慌张的俊颜,他伸展手臂,扯住蔺长风意欲旋开的身子,“你做什么?长风,你不是要我进去吗?” “我现在要你走!”蔺长风逐退他,嗓音虽仍冷冽,已难掩一丝淡淡的慌乱。 距离爆炸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可楚行飞却坚持不肯离去,固执地问道,“那你呢?” “该死!你还不快走?”他忽地诅咒,射向楚行飞的灰眸燃着烈焰,“你现在还不走,难道要戚艳眉陪你一起死在这儿吗?” “我不走!”楚行飞直视他,丝毫不为所动,“除非你一起走。” “快走!”蔺长风狂吼一声,蓦地展臂用力一推,将两人推得远远的,接着挺拔的身躯迅速一转,直直朝前方的摩天大楼行去。 “不要!” 随着楚行飞心魂俱碎的狂吼响起的是一阵震天的爆炸声,拔峰而起,震撼了纽约市安静寂寞的深夜,震碎了摩天大楼最高数层楼的黑色玻璃,也震动了守在大楼附近的各方人马。所有人都慌了,尖叫声、诅咒声,此起彼落,无数的身影交错移动着,确认着自己,也确认着同伴是否还安然健在。 “……艳眉,你还好吧?”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趴落在地的楚行飞第一个念头便是爆炸时他紧紧护在怀中的戚艳眉,他撑持起身子,焦急地检视着怀中人儿,“你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戚艳眉扬起沾染雪花的容颜,朝他送去一抹清甜微笑,“我没事。” 楚行飞深吸一口气,悬在半空中的心才刚刚安落,立刻又紧张地升高,“长风!”他锐喊一声,连忙站直身子,蓝眸慌乱地梭巡着,寻找着蔺长风修长墨黑的身影。 他找着,可浓密的硝烟却模糊了视界,而当蓝眸在一阵匆忙的梭巡后依然无法映入令他关切悬念的身影,一颗心开始逐渐沉落。 懊不会……长风该不会…… 正这么惊慌想着,眼前浓雾因风短暂一散,墨黑色的身影蓦地映入他眼瞳。 他正跪倒在地,怀中抱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女人,神情像是悲痛,又似迷惘。 那是──寒蝉。 楚行飞一眼便认出躺在地上的女人正是那一向在蔺长风身后形影不离的得力助手。 她受伤了──为了救蔺长风? 天! 楚行飞感叹着,但眼前混乱的情况已不容他再多加思考,他微蹲身子,横臂抱起戚艳眉因极度惊吓而虚软的身子,正欲迈开步履时,一个高大的人影闪至他面前。 “楚先生!”那男人喊着,语气微蕴惊慌,“你没事吧?” 楚行飞镇静地回应他,“我没事。” “没事就好。真是没想到,那栋大楼居然会忽然爆炸,现在现场一团乱……”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楚行飞俐落地截断。 “你们是不是搞错今晚的任务了?” 男人一愣,半晌,忽地领悟,“对了,蔺长风呢?” “他在那儿。”楚行飞扬起手臂,指向再度被浓烟遮掩的前方,“快去!”他命令着,语气虽匆忙,却仍决断,“马上把他们带走,绝不能让警方或fbi找到他们!” “是。”男人迅速点头,衔命而去。 楚行飞凝望着他的背影,蓝眸深思,好半晌,当他确认蔺长风与寒蝉都已被他请来的人趁着fbi的人马还一团乱时安全带离,才静静转身。 走向逐渐被落雪淹没的深夜。 “吻我。”轻柔的、带点娇气又有点耍赖的嗓音拂过楚行飞耳畔,倏地震醒了他还在混沌梦境中挣扎迷惘的神智。 他眨眨眼,蓝眸从迷蒙、到微微迷惑,终至完全的清澄。 “艳眉!”他惊喊着,蓦地直起上半身,愕然凝望眼前穿一袭粉红棉质睡衣的柔媚佳人。 “吻我。”她坐在床沿,水红的樱唇微微嘟着,妩媚又无邪地邀请他吻她。 天! 楚行飞忍不住申吟,这小妮子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一大早跑来一个男人的卧房里,坐在他床边,还提出这么个让人想入非非的要求! “你怎么了?艳眉,”他瞪着她,即使语气是带点疑惑的,心脏已无法克制地奔腾,呼吸亦一阵急促,“怎么忽然跑来我房里?” “我想要你亲吻我。”她低低地说,语声清雅动人,前俯的身子却让楚行飞全身一颤,整个人跟着往后一退。 见他如此激动不安的模样,戚艳眉微微颦起黛眉,“怎么了?行飞,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不……我不紧张。”楚行飞深呼吸,暗自调匀气息心韵,“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忽然向我提出这个……呃,”他忽地一顿,仿佛考虑着措辞,“这个建议。” “哦。”她微微颔首,以为自己总算懂了他的犹豫,“是因为妈妈。” “你妈妈?” “她告诉我如果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就会……”她一顿,垂落眼睑,柔细的小手玩弄着睡衣一角,“想要抱他、吻他,还会想要……” 未完的话语暧昧地消逸在空中,挑逗着楚行飞好不容易稍稍冷静的感官。 “还会想怎样?”他问,紧绷着嗓音。 “她不肯告诉我。”她细声细气地说,灵动的黑瞳从眼睫下悄悄窥视他,“她说我跟你结婚后你自然会告诉我。” “她这么说?”楚行飞咬着牙,双拳一收一放,做着规律却磨人的运动。 而她望着他一下白一下红的脸色,忽地一阵惊慌,小手扯住他衣袖一角,“你会……你真的会跟我结婚吗?” “当然会!”他心脏一牵,为她忽然惶惑的神情一阵心疼,他反转过她的手,轻轻握住,“我已经跟你求婚了,不是吗?”蓝眸深情款款地凝睇她。 “可是……可是……”紧凝的秀气黛眉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完全舒展,“那天是因为爆炸案刚过不久,你的心情还处于激动中,你可能……”小脸又忧愁又烦恼地紧绷着,“没考虑清楚就一时冲动……” “傻丫头!”楚行飞不禁失笑,健臂一展,让她可爱的容颜轻轻贴上自己的胸膛,“我当然想娶你啦。我啊,爱你爱得心都痛了,怎么舍得不娶你呢?”他俯下头,在她敏感的耳垂吹着既性感又温热的气息,“你说是不?” “真……真的吗?”她问,嗓音难以克制的颤抖。 “真的。” “可是,你那天晚上说自己配不上我,甚至后来还准备丢下我一个人……”轻柔的嗓音有若新生猫咪,微弱地在他怀里吐逸着,其间蕴含的抗议却仍明显。 楚行飞听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又是无可奈何,他拍抚着怀中女人的背,像哄着任性小女孩般轻柔地哄着她,“对不起嘛,宝贝,我不是故意那么做的啊,因为那时候我跟长风的恩怨还没解决,教我怎么敢对你许下任何承诺呢?”他叹息,下颔搁上她柔细的颈项,“算我错了好不好?不要怪我了好不好?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喃喃地道歉,一遍又一遍,直到怀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铃铛作响的笑声。 他倏地微微推开她,捧起那张清丽绝尘的娇颜,“笑什么?”他浓眉一紧,故意装作被惹怒的模样。 她却不上他的当,依旧那么开心,那么甜美又那么得意地笑着,望向他的眸子像最澄澈的春泉,反照着一片灿烂蓝天。 “再笑!”他瞪她,挤眉弄眼地说:“再笑我就真的吻你哦。” “咦?你……怎么……” “爱一个人就会想吻她,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是……没错,可是……可是现在就要吗?” “有花堪折直须折,这话你没听过吗?” “听……听过……” “那就别怪我啰!”璀亮的蓝眸如星子,调皮地眨着,每一瞬,都逼得戚艳眉心脏一阵怦然,呼吸不稳。 她合上眼睑,不敢再看那对令她慌乱又令她深深着迷的眸子,却没想到这样的动作正是对一个男人最妩媚的邀请。 楚行飞当然没有拒绝,方唇缓缓低下,准确地落向她嫣美的菱唇── 同系列小说阅读: 黑帮童话1:烟华梦醒 黑帮童话2:情义无价 黑帮童话3:风云再起 黑帮童话4:冰雪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