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无价》 第一章 一九九九年秋加拿大温哥华岛维多利亚市(victo-ria)布查花园(butohaztgaxden) 初秋的加拿大,随着季节更迭。总会换上美丽的新装,走在随便一条林荫小道,一抬眸,映入眼瞳的都是一片灿烂枫红。 深深浅浅,浓妆淡抹,尽是万种风情。 尤其走在这座以花园城市的美名名闻遐迩的维多利亚市,除了醉人枫红,更有一株株、一丛丛还来不及从盛夏退场的群花迎风招展,诱惑着行人百般注意。 若是来到了维多利亚市区北边的布查花园呢。你一颗心便没有商量与抗拒的余地了,只有完全地沉沦,再沉沦…… 怎能有这么美、这么动人心魂的一处地方呢? 走在布查花园里,刘曼笛几乎忘了怎么走路,一双修长的玉腿经常就这么忽然凝住,陷入踯躅,犹豫着方向,好不容易选定了,翩然不及两秒,又是蓦地停止。 她是犹豫啊,是不知如何选择——这几处处是美景,处处动人,每一个角度都仿佛古老的魔咒,召唤着人心沉沦……教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终于,她还是选定了一个方向,穿过一道爬满常春藤的美丽围墙,眼前蓦地一亮。 是一座喷泉!一座美丽的喷泉,直直冲向天际的白色水柱与周遭的绿色藤蔓形成生动而强烈的对比,抢眼得教人无法轻易转开眸光。 她几乎怔了,痴痴地沿着喷泉周遭缓慢地绕了一圈,一双深透明丽的黑眸紧紧凝住那充满活力的水束。 直到一个纤细而孤寂的身影映入她眼瞳。 她凝定步履,眨了眨眼,认清对面那灰色的小小人影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真有其人。 一个小男孩,细瘦的身躯里着薄薄的咖啡色毛衣,露出两片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领子,静静地坐在对面的草地上。 她不自觉地走近他,随着每一步逐渐接近,她愈加认清那小男孩的模样。黑发、黑眸,清秀的脸庞挂着副细细的黑框眼镜,更增添几分那几乎不该属于一个小男孩的温文气质。 他——不像一般的小孩。刘曼笛有些困惑地想,在她印象里,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孩该是活泼的、淘气的,一刻也坐不住的,不该像他那样会静静地坐在草地上,用充满沉思的眸光凝视着喷泉。 那对隐在黑框眼镜后的漂亮黑眸,竟还像蕴含着某种……忧郁的神采? 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忧郁? 刘曼笛摇头,不明白那股忽然扯紧她心脏的力道是什么,她只知自己仿佛着了魔走向小男孩,轻轻地、缓缓地,终于在他身旁落坐,深深地凝睇他。他感觉到她不寻常的注视,回过头来,黑眸进出两束亮光。 “你是谁?”没有蹩眉,没有敌意,问话的语气是平静祥和的。 平静得不像他这般岁数的男孩。 “刘曼笛。”虽然他是用英文问话,她却忍不住用中文回答,告诉他自己的中文名字。 她有预感他会听得懂。 小男孩扬一扬眉,“你会说中文?”这句话是用中文问的。 她点头。 “你也是华裔?” “我的祖先在十九世纪中叶就来到加拿大了,他们是被征召来这里建造铁路的。” “我在书上读到过。”小男孩点点头,黑眸迸射出早熟的神采,“当时的华工没什么人权的,受尽侮辱欺陵,有很多人是被迫卖到这里当奴隶。”一个这样年纪的小男孩跟她谈十九世纪的华工问题?刘曼笛觉得不可思议,可这正经八百的话出自他的口又仿佛那么顺理成章。 她按捺住自己满腔好奇。 “也有些人是自愿的。”她说,美眸微微起雾,“他们来到这里,是想月兑离当时苦难的中国,寻求一方新天地。” 小男孩凝望她良久,“你住温哥华吗?中国城?” “我的父母迁离了加拿大,移民美国,我在纽约长大的。”她微笑,“你呢?” “我在旧金山出生,后来跟着爸爸搬到温哥华,前年才又搬来维多利亚。” “你妈妈呢?” “死了。”男孩回答得干脆,可刘曼笛听了却一阵战栗。 一个在旧金山出生的华裔小男孩,母亲去世了…… 脑海忽然纷乱,她定了定神,终于忍不住问:“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乔醒尘。” 乔……醒尘? 刘曼首忍不住张大眼,掩不往忽然窜过心底的震惊。 他是乔醒尘?他就是乔醒尘…… “醒尘!醒尘!你在哪儿?”一阵清朗却急迫的呼唤打断了刘曼笛的凝思,也结束了两人简短的谈话。 乔醒尘一起纤瘦的身子,“我必须走了,我爸爸在找我。”他看着她,深透的黑眸掠过一道异彩,“我们会再见面吗?” “会的。”她不自觉地点头,微微茫然地,“会的——” 他们会再见面的,一定会再见面的。她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啊! 她和这个小男孩注定会再度相遇的——她怔怔然想着,直到乔醒尘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视线了,迷蒙的心思仍是千回百转。 蓦地,一个低沉的声音唤回她的心神。 “看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mandy。” 她扬首,一张嵌着锐利棕眸的男人面孔直对着她,他身材高大,浑身散发着坚毅卓然的气势。 “这就是你约我在这里见面的原因?”她立起身,明白眼前的男人无限深沉的心机,“因为他们两父子今天会来这里?”流畅的英语里微微蕴含一股难言的意涵。 “没错。”棕眸男子点头,薄锐的嘴角扯开一抹笑。“照你今天跟这孩子短暂的相处看来,你要取得他的信任、藉机接近他父亲不是难事——当初选你来负责这件任务果然是正确的。” 刘曼笛听着,微微蹙眉。 不知怎地,当初她接下这任务时虽然心甘情愿,没丝毫迟疑,可今天在见过乔醒尘后,想着未来自己在他面前将扮演一个欺骗者的角色,心脏不觉一阵拉扯。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接下来要演一出戏。”男子棕眸灿亮,唇畔微笑若有深意,“演一出两父子都会对你感激莫名的戏——” ·························当初会选择迁离旧金山,搬到温哥华,是为了远离伤心地,而从温哥华又转到这称得上是世外桃源的维多利亚,则完全是为了醒尘这孩子。 这里阳光好,气候温机空气清新,远离尘嚣,对身体不好的人而言绝对是一处最好的养生之地。 所以乔星宇才会在维多利亚北边,距离布查花园大约十分钟车程的地方买下这栋外观精致幽雅的别墅。 类似英国十六、七世纪的农庄式建筑,外观漆成灰蓝色,约三层楼高,最上一层是合楼,屋顶还立着古趣盎然的烟囱。 在大门与主建筑之间,还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花园,植满了一株株郁金香、山茉莉,当然,更少不了加拿大最闻名的枫树。 此刻,花园虽然不似夏季那般满庭芬芳,独特的枫红美景却仍让人心旷神情。 照说住在这样清幽漂亮的居所里,该会让人心情愉悦的,可不知为什么,醒尘这孩子浑身上下流露的气质却是早熟的忧郁。 乔星宇几乎不曾见过自己的儿子笑,像一般七岁小男孩般无忧无虑、天真爽朗的笑,他看到的永远只是一张挂着眼镜的沉静脸孔,书生模样的清秀脸庞总埋在厚厚的书堆里,夜晚则总是隐在那具架在他房间阳台的天文望远镜后。 那张斯文清秀的小巧脸孔,说真的,像极了乔星宇小时候,像得有时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会仿佛又见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可说像,又不完全像——至少他没醒尘那么沉郁的气质,当年的他,固然也像早熟的小大人,但至少懂得笑,懂得开心——“红叶,你说,我们的孩子究竟是怎么了?”乔星宇扬首,深透黑眸凝定天际一朵流浪的白云,喃喃地,对着早已与他不在同一个时空的人地问道。熟悉的心痛蓦地袭来,他闭眸,稳定着微微凌乱的呼吸。 “爸爸。” 清脆的嗓音握回他沉沦的心神,乔星宇低头,星眸与儿子那对幽深瞳眸相遇。 “布朗老师辞职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布朗老师是他在父子俩搬到维多利亚后为醒尘请来的家教,天文地理、算数语言、社交礼仪,什么都教。 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好老师,可惜因为母亲生病的缘故得回去加拿大东部老家,因此在前两天辞掉了醒尘的家教工作。 “嗯……”乔星宇沉吟着,还在心里打算着是否再请研究中心同事介绍另一个家教,儿子便沉静地开了口。 “你会让我去上学吗?” 乔星宇悚然,蓦地凝定心神,星眸直直逼向儿子,后者的神情镇静如恒,没一丝特异的变化。 “你想……上学?” “你会让我去吗?” “醒尘,爸爸记得跟你解释过,你身体的健康状况不适合…… “没关系,那就继续请个家教好了。”虽稚女敕却坚毅的嗓音打断了乔星宇沉重的解释,“我只是想请爸爸快一点。” 快一点? 他微微茫然。 “这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想尽快多学一点。”乔醒尘轻轻地,停顿半晌,接着转过纤细的身躯,“我先回房看书去了。” 又是看书?这孩子除了看书没别的想做的事吗? 乔星宇凝望儿子细弱的背影,忽然忍不住一股冲动,“醒尘,爸爸今天要到市区办点事,要不要一块去?” 平缓的步履蓦地凝住了,小男孩转过身来,在阳光的反照下,乔星宇辨不清那两道在镜片后闪烁的,是否是兴奋的光彩。 他只确定儿子点了头,还清脆地自嗓间进出一句话,“我要去。” ·························乔星宇是到市区维多利亚内港附近一家历史悠久的银行办事,与儿子踏进了银行装演古典而优雅的大厅后,他温声叮咛道:“你先坐在大厅等爸爸,醒尘,我跟这家银行的经理有事要谈,谈完了就来找你,带你到女皇饭店喝下午茶。” 喝下午茶——坦白说这高雅的社交活动乔醒尘并不感到一点兴趣,不过这是他今天为什么得穿着一套暖咖啡色西装的缘故,因为落成千二十世纪初的女皇饭店并不欢迎服装不整的客人。 不错,那家饭店是很漂亮,建筑优雅,装潢细致,下午茶点也十分精致美味,不过已经去过那儿好几次的乔醒尘实在对那么静谧优雅的地方感到厌倦。 清秀的脸庞转向落地窗外,他几乎是渴望地盯着熙来攘往的行人。 停靠着一排排游轮的维多利亚内港,景致优闻,气氛却活络,是维多利亚市民平日休闲的好地方。 即便现在并不是周末假日,外头的行人仍是络绎不绝,踏着温哥华岛居民独有的优闲步伐,沿着港边散步。 除了车辆与行人,还有卖着小吃的零散摊位——乔醒尘闭眸,几乎可以听到小贩与顾客间的笑语交谈,以及那引人食指大动的热狗香味。 他好想也感受一下那样的感觉啊,在优闲的午后,向小贩购买一根涂满芥末的热狗,或一杯浓浓的冰淇淋。 他好想也感受一下啊——为什么不? 一个崭新的念头忽然击中乔醒尘脑海,他张大一双漂亮黑眸,飞快运转着思绪。 为什么不行?爸爸跟银行经理谈事情,少说也要二十分钟吧,他为什么不趁这段时间出去走走?为什么不?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一思及此,他立刻跳下柔软的沙发,匆忙往玻璃旋转门走去。很快地,里着小西装的身躯便灵活地穿出玻璃门,踏上被温煦阳光柔柔照拂着的街道。他深深呼吸上股来自港湾的海水咸味立刻冲人鼻腔,小嘴因这迷人的味道轻轻扯开,伴随着一颗心逐渐飞扬。 他沿着街道走着,下了几级阶梯,在方才望见的热狗摊前方几尺处停留数秒,着迷地注视着一对情侣买热狗吃的开心模样。 他也想买啊,只可惜身上一毛钱也没有——乔醒尘看着,忽地甩了甩头,不让失落的情绪占领好不容易雀跃的心房,继续迈开步伐,沿着港边漫步,一面左顾右盼。 他走着,微微扬起小脸,让温柔的阳光洒落整张脸庞,让清凉的秋风拂起额前几络不听话的黑发。 十分钟后,戴在腕间的运动手表响起了清脆的铃声,他一下子便从幻想的云端跌回现实。 他为自己设定的自由时间,竟飞逝得如此之快。 他摇头,在方才短暂的片刻爬上脸庞的几许光彩一下子便黯淡了,又回复一贯的平静沉郁。 他缓缓走着,重新爬上几级阶梯,回到熙来攘往的街道。 他无奈地叹息,才举步准备往对面的银行走去时,一阵尖锐而急促的车声忽地在空气中呼啸,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紧急煞车声。 他几乎怔然,在步调一向闲散缓慢的维多利亚市区,怎会有人开车开得如此霸道? 这怀疑的念头才刚刚浮掠过乔醒尘脑海,还来不及凝神,眼角余光便瞥见一辆朝他急急冲来的红色跑车。 他一惊,全身一冻。 他就要被撞上了…… 才刚这么一转念,他便感觉自己细瘦的身躯被某双温暖的手臂紧紧环往,带着他往街道外侧用力一滚。 接着,两人同时倒落在地。 乔醒尘重重喘气,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被一个陌生人救了,不仅救了他,在他们俩跌落地上时还用自己柔软的身躯护住他全身,不让他有一丝丝受伤的机会。 然后,是一阵似曾相识的温柔嗓音拂过耳畔,“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他没说话,在女子的帮助下狼狈地站起身,眨了眨细致浓密的眼睫。 映入眼瞳的温柔容颜令他极度震撼,“是你!”他喊出声,不晓得该如何形容忽然窜过心底的奇特滋味。 仿佛是命定的感觉,她与他竟真的再度相遇了,还以这种惊险万分的方式! “乔醒尘。”她浅浅笑着,蹲着窈窕身躯,玉手忙碌地为他拂去沾染衣裳的灰尘,为他翻正歪斜的衣领,最后,柔柔地为他拂去额前垂落的乱发。然后,仿佛察觉了他一直以一种震惊又怔然的眸光凝定他,那抹荡漾在她唇畔的微笑更深了。 “嗨,我们又见面了。”她说,嗓音柔和,微微沙哑。 那蕴含某种深意的沙哑奇特地绞扭着乔醒尘的心。 好奇怪啊,在他心底流窜着的感觉,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从来不曾经历过的软弱。 在这个陌生女人如此温柔的凝视与照拂下,他竟有鼻酸的冲动。 “刘……曼笛……”他唤着她,不知怎地,嗓音就是流露出一股平常不曾有过的微微激动。 他有些激动,她仿佛也是,两人就这么深深地对望着。 乔星宇从银行内奔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其实他今天跟银行经理见面,只是谈一些投资处理事宜,大约二十分钟,没想到一出经理办公室,来到大厅,却已不见了乔醒尘的身影。 他焦急莫名,不祥的预感瞬间锁住全身,待他视线越过落地窗,凝定对街时,看到的正是那辆疾驶的跑车一面紧急煞车,一面仍克制不住车身往乔醒尘方向奔驰的一幕。 他全身冻凝,那一刻,绝望地以为自己又即将失去挚爱的人儿。 可一个浅紫色的窈窕身影却飘然飞至,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解救醒尘月兑离车轮辗压的厄运,还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他毫发无伤。 那女人——救了他儿子! 她解救了醒尘,也间接地解救了他。 他难抑激动,急急忙忙奔出银行,等他接近两人时,那差点肇事的红色跑车已不见踪影,映人眼底的却是醒尘与那陌生女子意味深长的对望。 他从来不曾在醒尘面上看过那样的表情,他看来仿——竟仿佛——有些脆弱? 脆弱? 乔星宇从来不知道这样的形容词可以用在自己儿子身上,他一向是那样早熟而坚毅的啊。 “醒尘,你没事吧?”焦急的嗓音扬起,问的是方才乔醒尘已听过一遍的类似问话,“有没有受伤?” 他转头,凝向脸孔写满忧虑的父亲,“我没事,爸爸,我很好。” “是吗?”直到现在,乔星宇一颗提得高高的心才真正安落,他蹲,仔细审视儿子全身上下,确认他真的毫发无伤后,斯文清秀的脸庞才转向方才已悄悄起身的紫衣女郎。 “谢谢你救了我儿子。”他说,站起身,深不见底的瞳眸直视儿子的救命恩人。 一张不特别出色,却仍称得上娇俏的东方脸孔,柔软的黑色短发顺着耳际服贴,明亮的黑眸眼睫浓密,鼻头小巧而坚挺,唇瓣优美红润。 除了东方女子特有的柔媚,她浑身上下还谈谈流露出一股英姿飒爽的帅气。 “真的谢谢你。”他眸光一落,注意到她薄薄的紫色长裤膝盖处已有白色磨痕,念及掩在后头的很可能已是怵目惊心的擦伤,内心微微一动,“你有没有受伤?” 她摇摇头。 说谎。他直觉地知道她说着假话,肯定她膝头必然疼痛难当。 可他没有戳破她善意的谎言,伸出右手,“请问小姐贵姓。” 握在掌心的玉手柔女敕,轻轻回应他的嗓音同样柔女敕,“mandyliu。” “她也是华裔,爸爸。”乔醒尘清脆的童音忽然响起,“中文名字叫刘曼笛。” “陆小曼的曼,笛子的笛。”她主动用中文解释,美唇绽开一朵笑花。 不知怎地,他突觉呼吸一窒,连忙放开她的手,以一种礼貌却冷淡的语气回应,“乔星宇。星辰的星,宇宙的宇。” 她却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退缩,依然笑得灿烂,“乔先生,很荣幸认识你,还有醒尘。” 乔星宇跟着她的眸光将视线调向自己的儿子,惊觉醒尘正以一种类似孺慕的眼神瞧着刘曼笛。 数秒后,更抛下一句令他措手不及的要求——“爸爸,我要曼笛当我的家教老师——” ····························“你愿意吗?” 二十分钟后,当三人在女皇饭店高雅的大厅一角落坐,传者也送上精致的英式茶点后,乔星宇才沉沉问着刘曼笛。 她没立刻回答,幽深的星眸流转着,在父子两人相似得惊人的脸庞不着痕迹地来回梭巡。 这两人简直像极了!不只五官相貌,还有那几乎一模一样的沉郁气质,那默默幽幽从深湛的黑色瞳眸深处透出的一缕幽光。 刘曼笛这会地总算知道乔醒尘独特的沉郁气质从哪儿得来的了,原来是从他父亲身上。 但究竟为什么一个大男人的眉宇间会锁着如此仿佛轻谈,其实浓重的忧郁呢?这样的忧郁又是透过了什么样的途径让一个原该活泼开朗的小男孩也跟着染上了呢? 乔星宇会如此沉静忧郁的原因,是为了他那于三年多前因病去世的爱妻吗? 那个女人是叫李红叶吧? 刘曼笛搜寻着记忆库,翻出了这温婉动听的芳名。 那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会是人如其名,一样的温柔和婉、楚楚动人吗?红叶红叶——如果是为了远离伤心地,才带着儿子迁离旧金山,又怎能选择落脚这每至秋天便处处枫红的加拿大呢? 当他抬首望着那一片片霜染的美丽红叶,难道不曾痛苦地忆起相爱至深的妻子? 秋季,霜染叶红,令人惆怅的季节,令人哀愁的红叶啊——如果他真的忘不了死去的妻子,怎能承受得住加拿大这令人伤感的秋天呵! 刘曼笛想着,望着眼前男人清秀斯文的眉宇,不觉有些怔了。 “……刘小姐是做什么的?” 微微尖锐的嗓音唤回她游走不定的心神,她倏地一凛,微微尴尬地发现乔星宇正盛着两道剑眉望着走神的她。 她急忙低掩眼睑,以一个举杯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方才的不专心,好一会儿,待人喉的清醇热茶镇静了她些微凌乱的心跳,她方重新扬起星眸。“我没工作。”她冷静地说,“我曾经在纽约一家医院担任几年的护士,可在上个月便辞了。” “你有护理的背景?”乔星宇扬扬眉,黑眸闪过一阵兴味,“哪一科的?” “急诊室。” “为什么辞职?” “我有……一些私人理由。”她直视他,坚定的嗓音暗示那并不干他的事。 他只是微微一笑,“怎么会从纽约来这里?” “我是来这几度假的。” 他凝望她半晌,“那么,你愿意吗?” “要我担任醒尘的家教?”她轻颦秀眉,直率地说:“我不知道自己能教他什么。”’“什么都可以的。”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乔醒尘终于忍不住插嘴,“你可以教我任何东西,曼笛,我对什么都有兴趣。” 她转头望向小男孩,“比如呢?” “比如历史、地理、语文、数学、物理,”乔醒尘一脸热切,“你甚至可以教我一些医学知识,我也很有兴趣的。” “可是我……” “他说得没错,你确实可以教他很多事的。”乔星宇沉静的嗓音竟然跟着扬起,“你是护理系毕业的大学生吧?又在纽约的医院工作过几年,肯定有不少专业知识可以传授给醒尘的。” 刘曼笛蓦地扭过头,不敢相信乔星宇也会加人劝说,“你也希望我来担任醒尘的家教?” 她不知道他是那么容易信任陌生人的一个男子,资料上对他的性格分析不是这样的。 “嗯,我前确希望。” 他坦直地承认令她更为讶异,“为什么?” “原因很多。主要是醒尘与你投缘,以及你的护理背景。” “我的护理背景?” “醒尘这孩子有先天性疾病。”他平静地、舒缓地解释着,“fallotstetra-logy(法洛氏四合症),两岁那年动过一次手术,但效果不是很好。”“ftoto……”她怔怔地重复,虽然早从资料中得知这样的讯息,在亲耳听见乔星宇幽幽说来仍然莫名感到震慑。 “你曾是护理人员,应该听说过这种病。” 不错,她是听说过,这是一种发绀型先天性心脏病,可能的异常症状包括有心室中隔缺损、主动脉跨位、右心室出口阻塞,以及有心室肥大。据说患上这类疾病的患者身体会特别虚弱,不宜剧烈运动,即使动了手术,仍需进行长期追踪,很难平平安安活到长大成人。 也许竟还活不过二十岁——这样一个聪明剔透的小男孩,想起方才她抱着他一起滚落在地时,那触感纤细瘦弱得令她惊讶不已的骨架…… 刘曼笛忽觉心脏用力一扯。 乔醒尘仿佛看穿了她的难过,“别为我担心,曼笛。” 她悚然一惊,蓦地转首望向小男孩那张一切了然的清秀脸孔,“醒尘,你——” “我都知道。”他点头证实了她内心的疑问,“爸爸全告诉我了。” 乔星宇告诉自己的儿子也许他无法活到长大成人?天!她简直不敢相信,多残忍的父亲!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毁去一个孩子对未来的热情与梦想?怪不得醒尘会是一副这样早熟的忧郁模样…… 一思及此,她倏地瞪向坐在对面的男人,眼神充满指控与不谅解。 对她烈火般的眸光乔星宇完全地处之泰然,他只是静静坐着,不发一语,倒是乔醒尘为自己的父亲辩护。 “别怪我爸爸,曼笛,他早点告诉我,我才更懂得照顾自己啊。”他浅浅地笑,“何况爸爸现在一直资助一个研究心脏疾病的医学基金会,说不定再过几年,医学界便会发明控制我的病情的方法了。” “醒尘…”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曼笛。”他坚定地说,小大人的语气竟似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哦,醒尘——”她轻喊着,觉得自己完全让这个早熟的孩子给折服了,既是心折,也是心酸,更加心疼。 “曼笛,当我的家教好吗?” “可是…” “你急着回纽约吗?” “不急,但……” “那就留下来,留在维多利亚当我的家教好吗?就当度一个优闲的长假。” 不,孩子,别用这么热切的语气说服着我,别用这种孺慕的眼神凝视着我!刘曼笛望着乔醒尘,望着他单纯且信任的童稚脸庞,几乎抵挡不住窜过全身的一道冷流。 你知道我接近你们是不怀好意的吗?你知道今天的意外其实是一出排演巧妙的戏吗?你以为我们的相遇真是偶然的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天啊,她怕,她真的怕! 她怕有一天会辜负了这样单纯而信任的神情—— 第二章 棒天,刘曼笛便在乔星宇的帮助下将行李搬出了饭店,随着他坐上一辆深蓝色bmw房车。 “你真的希望请我担任醒尘的家教?”当车子转出市区,上了一条平直宽广的公路后,刘曼笛终于还是忍不住再问一遍。 她真的不敢相信,昨夜在饭店里几乎辗转反侧一整晚,为的就是他竟轻易邀请一名陌生女子担任家教的奇特行止。 调查报告里的他,不像是思虑如此冲动的男人啊。 “他真的需要家教吗?像他这种年纪的男孩已经可以上学了啊。” 他只是默然不语。 而她,屏着呼吸凝视着他线条分明的侧面,全心全意地,不敢放过其间一丝一毫异样。 “……醒尘喜欢你。”仿佛过了半世纪之久,那形状优美的红润唇瓣才静静吐出这么一句。 她一怔,愣愣地盯着那颜色异常红润的双唇。 “那孩子总是不快乐。”他轻声地说,语调虽是有意压抑的淡然,刘曼笛却仍敏感地听出其中蕴藏的沉沉心痛,“也许你有办法令他开朗一些。”“我……让他快乐?” “那孩子从来不曾以那种眼神看过一个人,除了他……妈妈,”乔星宇似乎很不容易吐出那个名词,“还有你。”他顿了顿,“也许你便是那个能令他重新恢复笑容的人。” “他自从……母亲过世后就不曾笑过吗?” 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忽地一紧,“你知道他妈妈去世了?” “他告诉过我。” 乔星宇沉默数秒。 “没错,自从他母亲去世后,醒尘就几乎不曾笑过,我很担心。” 那你呢? 刘曼笛望着那张一直直对前方道路,不曾稍稍偏离角度的清秀脸庞,心底不觉泛起疑问。 这个男人——该不会也是从妻子去世那一天起,便从来不曾展露一点笑容? 他要她解救自己的儿子,帮助他开朗起来,那谁来解救他自己?谁来帮助他开朗起来…… 必她什么事啊!她倏地冻神,阻止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绪。他开不开朗、笑不笑与她何干呢?总之那个能振作他精神的人绝不会是她! 她之所以接近他,可不是为了扮演拯救天使的角色啊。 她之所以接近他,之所以接近他……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愿意接受担任一个陌生家庭的家教呢?刘小姐… …不,曼笛,你甚至不清楚我的来历,难道一点也不害怕?” 他改了称呼…… 刘曼笛朦朦胧胧地想着,那声“曼笛”由他清明却又揉合着一点沙哑的独特嗓音诠释起来不知怎地就是有办法让人的心弦一颤。 “你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不怕自己羊入虎口?” “我……” “现在的女人都那么不懂得保护自己吗?” 他正质疑着她,奇怪着她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奇怪她为什么肯答应住进乔家担任家教……他也许正怀疑她别有居心,而她竟只注意到他对她改了称呼? 她是怎么了? 刘曼笛忽地咬牙,暗暗在心里狠狠责备自己莫名的失魂落魄,一面悄悄深深呼吸。 “我相信你……不,应该说我相信醒尘。”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启齿。 “相信醒尘?” “我相信他与我确实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联系。”她坦白地说,明眸迎向他终于扫向她的黑瞳,“为了他,我准备冒这个险。我反而奇怪你会随随便便找一个来历不清的女人来当你儿子家教。” 他短暂地看她一会儿,接着转回视线,重新凝定前方平坦的道路。 “你对我来说并不是来历不清,我已经调查过你的背景了。” “什么?”她一愣。 他已经调查过她的背景了?可没有人通知她啊。 为了潜伏到他身边,上头确实为她假造了一些身份资料及背景,包括她在纽约医院工作的经历——这一切都是预备着他来调查,可如果他真采取行动了,他们总该收到一些通风报信啊。 他究竟是由什么管道对她进行调查的?又查到了些什么? 刘曼笛疑惑着,不觉打了个寒颤。 “我很抱歉,不是故意这样冒犯你。”乔星宇似乎以为她的震惊是因为不习于遭陌生人调查身家,“可为了醒尘,我必须这么做,请见谅。” 他语气还是这么温和,所以,这应该表示他并没查到她的真实身份,查到的只是一些伪造的资料吧。 这么一分析,刘曼笛总算定下了心、睫毛浓密的星眸跟着回到邻座男人五官分明的脸孔。 一张谈不上俊逸,却仍然好看的面孔,蕴含的气质固然是偏向温文的,却仍流露出几许属于男人的帅气。 最吸引人的,要算是那张形状优美、颜色又红润诱人的两片唇瓣,以及那对深邃的黑眸。 虽然她现在所处的角度并不能看见他黑眸深处,可印象中那股化不开的浓沉抑郁仍清晰得在她脑海盘旋不去。 她看着,想着,一种奇特的感觉逐渐漫上胸膛,涨得她有些难受。 不知怎地,在这样悄悄望着他时,她竟有点记不得自己接近他是为了什么了—— ························· 乔醒尘一看见她,瘦削而清秀的面庞便泛上明亮光彩,包括一对湛幽的眸子都绽着少见的璀光。 “曼笛,你来了!”童稚的嗓音掩不住浓浓喜悦,跟着嘴角微微一扬。 “要叫刘老师。”乔星宇一面纠正儿子直呼老师名字的不礼貌,一面品味着内心深切的震撼。 刘曼笛不过人出现在这栋屋里,就能令醒尘嘴角勾起微笑——他这做父亲的真是自叹弗如啊。 “刘老师。”乔醒尘迅速改了称谓,但唇畔的笑意一点未褪,他走向刘曼笛,小手握住她温润柔荑,“我先带老师参观你未来的房门吧。” “我的房间?” “在二楼。”他一面说,一面就拖着她住楼梯方向走,刘曼笛只来得及对身后的乔星宇送去一抹半歉意的微笑,甚至来不及瞥向自己的行李。 乔星字却仿佛看透了她,清朗的嗓音迫在他们身后,“你们先上去吧,我等会儿就替你把行李提上去。” 刘曼笛微笑,想回头道谢,窈窕的身躯却早已被引醒尘带上楼梯,转过廊角,来到一扇漂亮的铜门前。 “这是你的房问。”乔醒尘介绍着,一面伸手转动门把。 映入眼底的是一间以玫瑰粉红色调为主的雅卧房,玫瑰壁纸,微微倾斜的天花板,舒适典雅的家具——罩着碎花灯罩的小巧台灯、优雅的单人床、柔软的沙发。精巧的梳妆台…… 还来不及梭巡室内所有的装演与布置,乔醒尘便急急牵她来到窗前,伸手拉开粉红色纱帘。 窗外景致才刚刚落人刘曼笛眼底,她便忍不住一阵惊叹。 “好美啊!” “很漂亮吧?”见她几乎是迷醉的出神模样,乔醒尘的嗓音掩不住得意,“我特地要爸爸清出这一间卧房给你,因为这间房正对着屋后的湖,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真的很漂亮,谢谢你,醒尘,我好喜欢啊。”她转过身,热情地对小男孩微笑,双手跟着搭上他瘦弱的肩,“真的谢谢你。”他小脸微红,似乎对她如此直率而热情的反应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望着他,内心微微悸动,“也带我去参观你的房间好吗?” “当然好。”他用力点头,“我的房间其实就在你隔壁,你斜对面是爸爸的房间……” ·························· 这是一栋虽然缺少女主人,却仍然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屋子。 看得出来乔星宇很用心,极力想为病弱的儿子营造一个最好的生活环境,包括屋外的清幽静谧,以及屋内的温暖宜人。 方才他与醒尘带领她参观整栋屋宇时,曾解释家里其实还请了一个固定的女佣,负责打扫、烹任等等,只是因为这两天回家探亲去了,所以才不在。 “她也住在这儿,”乔星宇对她解释,“所以你不必担心一个女人住这儿会惹闲话。” 她耸耸肩,“我不在意闲话。” “是吗?”他凝望她数秒,“至少有个人作伴,你也比较不怕我侵犯你。” 他淡淡一句,她则有些惊愕地望他,弄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那个女佣也负责照顾醒尘吗?” “不,照顾醒尘的是布朗老师,白天他陪醒尘读书,晚上若我有事不在,他也会替我照顾醒尘。” 家教兼保母——这也就是她未来将在这个家扮演的角色了。 说实在,她还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担任这样的角色呢。不过奇怪地,她却不觉得排斥。 虽然是经过指派的任务,但她发现自己并不介意以这样的方式在乔家卧底,她喜欢乔醒尘,喜欢与他作伴。 她也许……也不讨厌乔家的男主人…… 甩了甩头,刘曼笛不敢再想,神思从半迷蒙的状态拉回,集中注意力,接着发现乔醒尘正仰头静静望着她。 “老师,我带你到客厅,我们听听音乐好吗?” “听音乐?好啊。”她点点头,“那你爸爸呢?” “他说要弄午餐给我们吃。” “午餐?”她有些讶异,“你爸爸会煮饭?” “还可以啦。”乔醒尘淡淡地说,一面牵住她的手带她住客厅走,“有时候elisa不舒服或有事,爸爸会自己下厨弄东西给我们吃。” “他都做些什么呢?” “三明治、义大利面等等,不是挺难做的东西。” 看来乔醒尘对自己父亲的厨艺评价不高啊。 刘曼笛禁不住微笑,跟着小男孩转过长廊,来到有一面墙完全嵌上落地窗的客厅,看着那瘦小的身子站在一台考究的cd音响前,忙碌地打开电源、调整音场,接着又转过身,面对音响旁线条优美的cd架。 “老师喜欢听哪一种音乐?流行乐?古典乐?还是爵士?” “你都听什么?” “我比较常听古典乐。” 一个七岁大的小男孩听古典乐?刘曼笛想,不觉轻轻叹息,醒尘这孩子总是令她惊讶。 “那我们就听古典乐吧。由你来挑。”她柔声道,看了一会儿小男孩专注地挑选cd,接着眸光一转,随意浏览起客厅的布置。 视线首先被电视旁的桃花心木矮柜吸引住,吸引她的当然不是雕刻精细的柜子,而是静静置放在柜子上的几帧照片。 是家庭照吧? 她静静走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几帧错落置放的相柜,镶嵌的有乔醒尘伴着他房间那架天文望远镜的独照,有父子俩在布查花园喷泉前的合照,还有……这就是李红叶吗? 刘曼笛专注地凝照照片上明眸皓齿的女人,她有一头飘逸的长发,柔柔地披泄肩头,还有一双蕴着温柔笑意的眼眸,瑶鼻、菱唇,肌肤十分白皙。她不能说是绝顶美女,但娴静温柔、善良天真的模样确实相当动人。 她是那种男人最无法抗拒的可人儿。刘曼笛暗自在心底下着结论,眸光从她的独照移到她与乔星宇、乔醒尘的合照上。 她抱着当时大约只有两岁大的儿子,身旁站着满脸写着温柔宠溺的丈夫,而她自己的脸上同样满溢幸福光辉。 她确实是个幸福的女人,丈夫疼爱她,儿子也聪明伶俐。 可她也不幸,只享受了几年甜蜜的婚姻生活,便撤手人寰,无法再与深爱的琴瑟和鸣,也无法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 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刘曼笛微微叹息,玉手不觉拿起那幅三人合影的玻璃相框,一转过来,照片背后的题字清清楚楚映人眼瞳。 那是黑色的毛笔字,龙飞凤舞,刚劲有力。 “情到深处无怨尤。”她念着上头的题字,不觉怔了。 这字,该是乔星宇题的吧? “情到深处无怨尤……”她低声念着清朝词人纳兰性德令后人千古传诵的名句,静静咀嚼着,淡淡地、却清晰地领略出其中难以言喻的惆怅意味。“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究竟是多深的情,能造就如许的痴呢? 他肯定非常非常爱自己的妻子吧?深深爱着这个芳名红叶的女子,爱到了最深处,才能毫无怨尤…… “那是我妈妈。” 乔醒尘清朗的嗓音开地响起,唤回她怔忡的心神,她低头,望向一脸平静的小男孩。 “她很漂亮吧?” “嗯。”她轻轻应了声。 “她在我三岁那年过世,要不是有她的照片,其实我可能早不记得她的长相了。” 刘曼笛静静凝望他,“你想她吗?” 他沉默数秒,仿佛陷入一阵挣扎,终于轻轻开口,“不想。” “什么?”她讶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我不想她”他却又重复了一次,“我当时年纪还小,对她印象还不深刻。” 他说得平静,语调平静,面容一样平静,平静得简直不像个七岁小男孩。刘曼笛不觉蹙眉,正想说些什么时,乔醒尘又开了口。 “可是爸爸却很想她,到现在还忘不了她。”他说,“他房间约上挂着妈妈一张好大的照片,他半夜常常一面喝酒,一面看着她的照片发呆。”她的心一扯,因那幅忽然浮现脑海的幻象莫名难受,“你怎么知道?” “我偷看到的……好几次。” “哦,醒尘……” “我们听音乐吧,老师。”乔醒尘清脆的嗓音打断了刘曼笛尝试想说些什么的努力,“我找到一张很棒的cd,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的新世界交响曲,很好听的。” ························· 在与他们享用完一顿简单的午餐后,乔星宇便被天文物理研究中心的同事电话召去,说要开一个小组会议,这一去便直到晚上。 下午,刘曼笛在乔醒尘的带领下参观了乔府位于东翼一座独立的石瓦屋,屋子的用途是私人图书馆,四面墙满满摆着各式各样的书籍——中文、英文,天文地理、文史哲学、诗词小说。 刘曼笛简直抑制不住满腔兴奋,第一回在一个地方看见这许多中文书,这里的藏书甚至比她在纽约华人街一家华人书店见过的还多,还有许多是早已绝版的古典书籍……天!她忍不住瞪大眼,这儿对任何爱书人来说都是一座宝库,何况是她这种虽然在美国出生、在美团长大,却仍从小便受中华文化深陶的华裔美人! “你喜欢这里吧?”乔醒尘仿佛看出她的欣喜莫名,小小的唇边亦泛起浓浓笑意。他领着她,逛遍了屋里每一个书架,解释着他与父亲在刚搬进这里时是如何进行书籍分类,分别放在不同的架上,每一个架上又是以怎样的顺序来排列书籍。“我们还把每一本书的资料都在电脑里建档了哦,包括我跟爸爸的读书心得,你在电脑里都可以找到。” 在电脑里建档?还有读书心得?刘曼笛简直不敢相信,这小小的、只属于私人的图书馆在管理方面竟一点也不输专业的图书馆!她简直要佩服这对父子了。 “你们经常在这里读书吗?” “早上布朗老师替我上完课后,下午便会让我自由活动,所以我常来这儿找书看,爸爸工作忙,最近很少时间读书了。” “是吗?’刘曼笛听着,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出任何异样。乔醒尘的语调虽平静,她却仍从其间听出几许淡淡惆怅。 这孩子——除了跟自己的家教老师上课,生活大概就只有读书了,而且还经常一个人独处。 他渴望跟自己的父亲相处吧?可乔星宇却很忙——究竟忙什么呢? “醒尘,我们来找书读吧。”她忽然语调轻快地开口。 “好啊,老师要找什么书?”乔醒尘一愣,“童话故事?” “醒尘,你读过童话故事吧?” “小时候着过。” 小时候看过?你现在也没多大啊。 刘曼笛忍住反驳他的冲动。只浅浅一笑,“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玩游戏?”乔醒尘更加不解了。 “我们玩角色扮演,一个人扮演童话中的某个角色,另一个人猜对方扮演的是哪一个人物。” “角色扮演?”乔醒尘怔怔地说,看得出对刘曼笛的建议感到十分犹豫。刘曼笛可不让他有犹豫的时间,径自牵起他的手,“来,我告诉你怎么玩……” ··························· 他们玩了一下午的角色扮演,直到日轮逐渐沉落,而两人都为彼此故意搞笑的扮相与台词狂笑不止,闹得又是肚疼,又是肚饿,两个人精神都疲倦了、也饥肠辘辘,才结束了长达数小时的欢乐游戏。 刘曼笛弄了沙拉、煎了牛排、煮了汤,饭后还烤了个简单的苹果派,淋上加拿大有名的枫糖浆,两人就着印度茶叶煮出的香醇红茶,一面吃点心,一面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九点,刘曼笛坚持乔醒尘应该上床睡觉,却在后者的要求下在他房里利用天文望远镜看了半个多小时的星星,将近十点,才总算让这个今天几乎笑了一整天的小男孩静静地躺在床上,沉入梦乡。 刘曼笛瞥了眼腕表,十点。 傍晚时乔星宇曾打过电话,今晚因为研究所一架重要的仪器出了差错,不会太早回来。 若要核查他的书房与卧房,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就是现在——她站起身,在睡得香甜的小男孩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飘然旋身,离开乔醒尘的卧房。 ························ 十点。 没想到会这么晚才回来。 乔星宇扬首,望向二楼儿子面向花园的房间——灯光已减,看来该是睡了。 第一天请来刘曼笛,便让她跟醒尘独处了几乎一整天,他这个父亲也真够不负责任。 一思及此,乔星宇不禁微微苦笑。 没料到会突然发生那么重大的事,非要他亲自去处理不可,让他一天在温哥华来回奔波,连晚餐也没吃。 肚子真有些饿了。 想着,停妥车的乔星宇第一个进去的地方不是客厅,而是直接转往通向厨房的偏门。 他以手推门,才刚踏进去,立即怔愣在原地。 厨房内。一个窈窕的人影正忙碌地飞转着,一会儿打开冰箱,一会儿回身去看炉上的锅子。 “刘小姐?” _微微困惑的嗓音令刘曼笛忽地转身,眼底刚刚落人乔星宇挺拔不群的身影,玫瑰唇瓣便跟着荡漾浅笑。 “晚安。” “晚安。”半犹豫的嗓音回应她清朗的问候,“这么晚了……你还没吃吗?” “吃了。”她干脆俐落地回答,“这些是为你准备的。” “为我准备的?” “你肚子饿吧?”星眸闪着璀亮笑意,“听说研究中心出了大问题,你肯定连晚饭也没能好好吃吧?” “你……” “别想骗我你不饿,否则也不会一回家就往厨房走了。”她轻快地截断他的话,一面又转过身忙碌起来,“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可以吃了。” 他有些茫然,怔怔地拉了一张椅子在餐桌旁坐下,一会儿,忽起身,月兑去深蓝色西装外套搁在椅背,松了松开司米羊毛背心里的领带,接着重新落坐。 没让他有太多时间茫然,刘曼笛一会儿便准备好了丰盛的消夜,—一送上桌来。 热腾腾的烤面包,香浓的玉米汤,一盘煎得十分漂亮的法式薄饼,淋上甜甜的枫糖浆。 乔星宇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会烹饪?”语音尚未消逸,他立刻想割断自己的舌头。 岂止会烹饪,她技术根本好得很!比他这只三脚猫强多了。 “本来想留一点苹果派给你的,可我跟醒尘边看电视边吃,不知不觉竟然全吃光了。”她笑,在他对面落坐,一面替两人各盛了一碗浓汤。 “你跟醒尘……看电视?”他怔怔地问。 “是啊,看迪士尼频道的卡通,还挺有趣的。” “醒尘看卡通?”他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他的儿子……看卡通?那个才七岁大,却已然是个小学究的醒尘喜欢看卡通?他从来不知道! 刘曼笛仿佛看透了他的吃惊,先是浅浅一笑,跟着静静开口,“他再怎么成熟,也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而已。” 乔星宇哑然,不觉陷入深思。半晌,那对深邃墨黑的星眸扬起,直直凝定刘曼笛。 “谢谢你。”嗓音微微沙哑。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答应成为醒尘的家教。”他微笑,语音里却蕴含着浓浓的、意义悠远的况味,“我想得没错,你是能令他快乐的那个人。” “别这么说。”他热烈恳切的语调令她有些脸热,“我也没做什么。” “够了。”乔星宇真挚地说,“只要你肯陪着他,够了。”他领了顿,“我知道醒尘其实很孤寂的,他常常一个人……” “为什么你不陪他?”她忽地打断他的话,星眸直率地凝定地。 他一怔,半晌才幽幽叹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比陪自己体弱多病的儿子还重要吗?”她蹙眉,不知怎地,竟微微不满,“你明知醒尘他也许……”接下来的话语蓦地消逝了,仿佛落雪,迅速融化风中。 但乔星宇明白她的意思,他太明白了——“我当然明白那个也许。”他凝望她,墨眸幽光一闪,又恢复了一贯的深沉与忧郁,“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那个‘也许’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怎么做?” 星眸锐光一闪,“你不必知道,刘小姐,只要答应我这阵子替我好好照顾醒尘就好。”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的口气太冷淡了,浓密的眉宇徽蹙。“我知道了。”她简洁回应,亦听出他口气的冷淡。 他忽觉有些抱歉,“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忙,刘小姐。” 她没说什么,只是回望他,星眸掠过一道又一道谜样雾彩,半晌,当她再放眼时,竟是一句,“请叫我曼笛。” 他一愣。 “请我曼笛。”她语音清柔,“你今天早上在车上不就这么叫我吗?” 他望她,好一会儿,红润的嘴角勾起迷人笑纹,“那你也直呼我星宇吧,别叫我乔先生了。” “星宇。”她立即唤了一声。 “曼笛。”他亦不甘示弱地回应。 两人眸光互会,数秒,蓦地同时进出一阵爽朗笑声。 也许都觉得这样的情况既尴尬又好笑吧,两人一笑便不可收拾,直闹了一分多钟才稍稍克制住自己。 “好了,吃点东西吧。”刘曼笛首先开口,语声清脆爽朗,星眸蕴含着盈盈笑意,“凉了就显不出我手艺超群了。” 乔星宇没有反对,低头,汤匙一舀,送了一口香浓好喝的汤人嘴里。 一股奇异的暖流立却占领他四肢百骸,也不知是因为热汤,还是什么其他的缘故…… 他不愿冒险追究。 第三章 她渐渐适应了在乔家的生活。 苞她来到加拿大前的生活比较起来,在乔家的生活简直可以说是慵懒优闲的,她必须做的不过是带着乔醒尘读书玩耍,一起听听音乐、看看星星,在乔星宇不在家的时候负起照护他的责任而已。 哦,不,不只是这样,当然她还必须做点别的什么,比方说在乔星宇不在家,女佣elisa也出外购物、而醒尘在自己房里睡午觉时,乘机搜索这屋里的一切,试图寻出一些有关乔星宇私生活的蛛丝马迹,试图找出一些“证据”…… 虽然这样的机会不多,但刘曼笛一向心思细腻,身手也够矫捷,她自认早已趁这些短暂零碎的时间搜遍了全屋上下,不曾放过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但却毫无所获。 她完全找不到上级交代她搜寻的东西,完全找不到那所谓的“证据”。 是她还搜得不够仔细,还是乔星宇真把那些藏得太隐密了? 或许两者都不是,根本他们就是找错对象了……刘曼笛想着,蓦地一凛。她是怎么了?心思竟在不知不觉间就往“敌方”靠拢,不但没有任何加速搜查的意念,反而怀疑上级下错指令? 她想起来到乔家的第一个晚上,明明有机会先行搜查一下屋子的,却不知怎地忽然改变主意,走向厨房。 她有预感在外头奔波一天的他需要好好地吃一顿,这样的意念占满她脑海,教她不觉做出了违背常理的举动…… 不,不是违背常理,是她有先见之明,也许她就是预料到时间太晚,乔星宇随时可能回家,不是吗?那晚乔星宇确实是在她刚进厨房不久便到家的。是这样吧。 刘曼笛想,明知这样的藉口薄弱,却也不许自己再进一步深思,明眸一扬,回到乔醒尘身上。 小男孩正端坐在一架温暖的棕色钢琴前,两只修长好看的手在琴键上优雅地飞扬。 这又是他另一个令她惊奇的地方,他会弹琴!而且,还弹得挺不错的。 她微笑着,听着这首据醒尘说,是一位当代钢琴家chuckbrown亲自做的曲子,流畅的旋律,在澄透明净的琴音诠释下格外动听,偶尔几个重拍切分音,更流露出几许异样的情感。 是任性的孩子气吗?她不敢确定,只觉得醒尘在弹这首曲子时,似乎流露出某些平时不轻易流露的情感。_一曲奏罢,刘曼笛忍不住问他:“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乔醒尘没立刻回答,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视线重新落定琴话,“tearsforthechilder。” “tearsforthechildren——”刘曼笛咀嚼着曲名,不觉怔了,深深凝睇男孩清秀优雅的侧面,良久良久。 “醒尘,你不高兴吗?”她问,嗓音低微。 小男孩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因为你爸爸最近很少陪你,他好像愈来愈忙了。” “我不会因为那个不高兴。”他清朗地回应,浓密的眼睛却低掩。 “那你是……不满意老师啰?” 她半开玩笑,可乔醒尘却反应激烈,他迅速转过头来,小脸竟还微微涨红,“不是这样!老师。你知道不是…… “好好,不是。”刘曼笛迅速接口,投降似地摆着对手,“老师跟你开玩笑的。”她说,嘴角衔着灿灿笑意。 可凝望着她的男孩并没有笑,秀眉、明眸,逐渐笼上淡淡沉郁。 她唇角一敛,“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头,迅速的回应让人心脏一揪。 表才相信他没事! 刘曼笛起身,翩然走向他,玉手搭上他纤细的肩,明眸低垂,紧紧凝睇他,“告诉老师,好不好?” 他沉默地回望她,良久才轻轻开口,“我觉得我的世界好小。” 他的世界好小? 她一愣,没料到满面忧郁的小男孩出口的竟会是这样一句话。 “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追问,他却没再回答了,倔强地抿紧薄薄的唇。 但只一会儿,刘曼笛便恍然大悟,她眸光流转,梭巡着四周优雅温馨的摆设。没错,这房子是很舒适、很温暖,可再怎么温暖舒适,一个人整天被关在里头也会不开心的! 醒尘再怎么早熟,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小男孩,这般年纪的男孩渴望的不是屋里,而是窗外那方广阔开朗的世界! 他渴望的不是在屋里一个人读书,而是出门去,骑脚踏车、打球,和同年龄的小朋友一起玩游戏。 他从不曾有过朋友吧?从小便是这么留在屋里,他肯定不曾享受过与同年龄小孩一同玩耍的乐趣。 他已经七岁了,早该是上学的年纪,可却因为天生纤疫病弱的身躯,他不被允许上学,不被允许从事运动,甚至不被允许出门游玩。 乔星宇不许他自由离开这间屋子,虽说是出于一个父亲的关怀与保护心理,可对小男孩来说,也是一种掐紧颈项的束缚啊。 就算他儿子再怎么病弱,也不该整天将他关在屋里,不让他出外自由呼吸新鲜的空气! 一思及此,刘曼笛再也忍不住了,这些日子一直盘桓在心底的冲动终于真正冒出了头,让她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醒尘,我们出去!” “什么?”小男孩惊讶不已。 “你不是一直想见识科学中心?想逛格兰佛岛?想去卡皮拉诺吊桥公园?”她微笑,星眸点亮璀璨光芒,“我带你去!” “可是爸爸……” “别担心,我们悄悄地去,不让他知道就好了啊。” “可是elisa……” “放心,老师来负责说服她,不会让她泄漏我们的秘密的。” ··························· 刘曼笛说到做到,真的带乔醒尘到处玩。 在一个星期三,她带他到温哥华市郊的科学中心,在外观像巨大金属球体的中心里参观了几乎一整天,他们去逛特别展览区,去看了立体电影以及3d雷射剧场表演,吃了麦当劳汉堡,然后又在地心引力区玩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赶在下午六点以前匆匆回到维多利亚。 又一个礼拜六,她带他到格兰佛岛(granvilleind),牵着他逛遍了岛上各式各样的市场,她在工艺美术市场为自己买了一条漂亮的丝巾,也为乔醒尘买了几个可爱木雕玩偶,然后两人在公众市场买了咖啡、点心,一面吃午餐一面看海,餐后,则在水上公园里玩得不亦乐乎。 而在一个乔星宇出差到美国东岸的周末,刘曼笛也实现了带乔醒尘到卡皮拉诺吊桥公园的承诺,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悬在卡皮拉诺河谷上,全长四百五十英尺的吊桥,到达彼岸的森林区享受清新的森林浴。 她本来想安排两天一夜的行程,顺便带乔醒尘攀爬附近的葛劳士山,但考虑到乔星宇应该会在晚上打电话回家,以及乔醒尘虚弱的体质,还是决定将两个行程分两次完成。 于是这一天,趁着乔星宇要参加天文物理研究中心举办的年会,会比较晚回家,她一早便悄悄带乔醒尘出门,开了乔家另一辆白色福特轿车,过海来到温哥华,直驱北方的葛劳士山。 十点半,刘曼苗已将白色轿车停妥手葛劳士山公园停车场,买了两张空中缆车的车票。 她仰首,眯眼望向依着山谷悬在空中的蓝色缆车,看着它不停住斑处攀爬,心跳不觉有些加速。 一旦坐上缆车,他们要去的将是高度三千七百英尺的高山公园,高山空气肯定比平地稀薄些,醒尘负荷得了吗? “我要上去,老师。”乔醒尘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清脆的嗓音扬起,“我们都已经来到这儿了。” 她垂下头,“醒尘……” “放心吧,老师,只是坐缆车啊,又不是什度剧烈运动。”小男孩微笑,“何况老师不觉得我最近从事这些户外活动,面色反而比较红润吗?”这倒是真的,以她从前的护理背景,她确实认为小男孩的体力在增进当中,适度的户外活动对他而言还是有帮助的。 想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醒尘,我们上去。可是你要答应老师,一旦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哦。” “没问题。” ························“什么?你说他们上了葛劳士山?”尖锐的嗓音朝电话筒激烈地喊着,连乔星宇本人都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他是太激动了,因为临时打电话回家获知的惊人消息。 他没想到一时兴起打电话回家要刘曼笛带醒尘来参加中心的年会,得到的竟是elisa嗫嚅犹豫的回答。 “他们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今天一早。 一早就出门了?乔星宇听着,面容一沉。根本是计划好的啊,他前脚走,他们后脚便跟着出门。 “你老实告诉我,elisa,他们是不是常常这样趁我不在的时候出门?” “这个,乔先生……”透过话筒传来的语音有掩不住的惊慌。 “告诉我实话!”他命令道,几乎是对着话筒低吼。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曾经用低吼的语调对一个女佣说话,也许也不曾这么对待任何人过…… “是……是的。” “该死的!你……竟敢包庇他们……竟一直联合那个女人蒙骗我!”他气极,连语音都颤抖了。 elisa.显然也被他吓着了,“对……对不起,乔先生,我是因为…… 因为……”她语不成调,还带着微微哭音。 他蹙眉,明知自己语气过于严厉,却无法吐出任何道歉的言语,只是冰冷掷落一句,“我马上去找他们!”接着,用力甩上话筒。 ··························· 他要杀了那个女人! 那个该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他绝对要杀了她! 乔星宇阴沉着一张脸,一路风驰电掣,飘着深蓝色bmw,短短半小时便驱车来到葛劳上山山脚下,在停车场随便将车一停,便买了张车票直接坐上了缆车。 直到上了山顶,修长的双腿笔直跨出缆车,他才拿出手机。该死!还是收不到讯号! 因为位于山区,手机收讯不良,所以他一直无法与刘曼笛取得联系,直到上了山依然如此。 看样子他得碰运气才能在这广大的山区找到他们了。 一思及此,他脸色更加阴沉。 那女人最好祈祷醒尘别出一点差错,否则他会……他会…… 他不敢再想,用力甩头,排除脑海任何醒尘可能出事的不祥念头。醒尘不会有事的,他的儿子一定会平安安。 对吧?红叶,你会保佑我们儿子平安的。对吧? 一面在心底默念着,乔星宇一面迈开步履,英锐的眸光在这风景瑰丽的山区四处梭巡,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 “好漂亮!老师,你瞧下头!”乔醒尘清脆若水晶相互撞击的童稚嗓音随风扬起,拂过刘曼笛耳畔。 她定定今日一直恍惚不安的心神,眸光跟着男孩兴奋愉悦的视线往下一落。 远处,温哥华市区高耸人云的大楼、陆地山峦,以及淡得看不清颜色的海洋正蛊惑着人的视觉,教人一颗心不觉激动地远扬。 “那些房子看起来好小。” “是啊。”她轻柔地说。 “原来从高的地方往下看是这种感觉。”乔醒尘轻轻喘气,显然心情喜悦异常,“爸爸从来没带我爬过山,今天是我第一次到这么高的地方,也是第一次坐缆车……”他蓦地转头,望向刘曼笛的星眸璀璨生光,“老师,谢谢你!” “你开心吗?醒尘。” “我很开心。”他用力点头,唇畔挂着灿笑。 刘曼笛心一扯。 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他毕竟是个孩子。这一刻因为第一次登山而兴奋又激动的他才真正像个孩子! 玫瑰唇角不禁荡开浅笑,她扬高手中一张服务人员发给她的dm,“要不要去空中剧院看影片?听说会有一只神气的老鹰带领我们翱翔卑诗省美丽的湖光山色哦。” “好啊,我要去看。”乔醒尘立刻一口答应,小手迫不及待握住刘曼笛的,拖着她往前走。 他们看了空中剧院的影片,欣赏了露天剧场的伐木工人秀,也对公园步道两旁每一具木雕评头论足,自行为那些木雕编造许多有趣的故事,逗得彼此笑不拢嘴。 时间在欢笑取闹中流逝,当刘曼笛再度留意手表时,已是下午四点了。 “我们该回去了,醒尘。”她提醒正仰着头、带着神往眼光凝视蔚蓝天幕的小男孩,“时候不早了。” “我不想回去。我们非得要这么早走吗?” “再不赶回去的话,万一你爸爸比我们还早到家,我们就完了。” “爸爸不会那么早回家的。”乔醒尘不在意地说,“他今晚不是还要参加他们研究中心的周年酒会吗?”。 “醒尘,听话,你走了一天也累了。”她柔声诱哄他,“我们早点回去好不好?” “我不要!”小男孩一口回绝,转向她的眼眸忽然点亮某种淘气光彩,“除非老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回带我来坐滑雪场的缆车。”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指向前方往更高处山顶滑雪场攀爬的双人缆车,“那个好像很有趣。” “哪个啊。”刘曼苗望向缆车,忍不住笑了,“坐起来的感觉应该就跟摩天轮差不多吧,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摩天轮?”乔醒尘眨眨眼,“老师是指游乐场里常有的摩天轮吗?” “是啊。” “……我没坐过。” 乔醒尘略微抑郁的嗓音吸引了刘曼笛注意,她低头凝望小男孩清秀的脸孔,这才忽然记起这孩子根本不被允许从事任何户外活动,自然也包括去游乐场搭乘摩天轮了。 他当然不曾坐过啊,她怎么就在无心之间把一般儿童的经历套用在他身上呢? 她感到微微抱歉,更淡淡心疼,“那我下回就带你去坐。” “老师要带我去?” “是啊,下次带你去游乐园。” “真的”抑郁化开,取而代之的是纯真笑颜,“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别答应得太早了!”阴沉愠怒的嗓音忽地响起,逐走两人脸上浓浓笑意。 刘曼笛与乔醒尘同时惊异地旋身,不敢置信地瞪向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挺拔身形。 “爸爸!” “星宇!” 两人同时叫唤,语调却是不同的,乔醒尘带着淡淡恐慌。刘曼笛在力持镇静下却仍掩不住微微歉意。 乔星宇不理会儿子带着惊慌的神情,径自上前一步,挺挺的身子逼临比他矮上十几公分的刘曼笛,他睥睨着她,星眸绽射令人心寒的冰冽光芒。“你为什么这么做?”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我……”刘曼笛慌了,心跳猛烈地撞击胸腔,她深呼吸,镇定微微凌乱的思绪,“醒尘需要透透气……” 未完的嗓音消失在风中,她俏颜雪白,星眸怔然的迎向乔星宇冷冽的目光。 她不知道,从来不晓得一向温文和煦的他也有这样让人害怕的冷酷,那对湛然幽深的黑眸原来不一定只有忧郁,也会有如此冰寒无情的时候——她心韵更乱了。 见她毫无反应,他更加激动了,苦苦找寻两人将近四小时的焦急与忧虑一瞬间全然爆发,“你竟敢这么做!竟敢拿我儿子的性命冒险!你没想过让这么一个体弱的孩子上山很危险吗?山上空气稀薄,万一醒尘忽然呼吸不顺怎么办?你还让他坐缆车……摇晃不定的,万一他体力撑不住怎么办?你……” “星宇,冷静点!”呆怔了好一会儿,刘曼笛总算回神,试图以平静的嗓音镇定乔星宇激动的情绪,“醒尘没事,他很好……” “他当然很好!你这该死的女人,他如果有一点事,我唯你是问!” 严厉的驳斥仿佛热辣的耳光,重重击向刘曼笛柔女敕的脸颊,她瞪着乔星宇,面色忽红忽白,气息急促不定。 “你——”她瞪着他,满月复言语想说,却一句话也吐不出口。 “我怎么样?”乔星宇脸色依旧难看,言语依旧冷厉,“告诉你,你被解雇了!” “什么?”她不禁拉高嗓音,不敢相信。 “我说你被解雇了!”乔星宇吼道,丝毫不在意周遭行人对他们投过来的好奇目光,“我儿子不需要你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家庭老师,拿他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爸爸!”一直在一旁震惊地看着两人的乔醒尘终于忍不住开口,尖锐的童音焦急而紧张,他颤着苍白的唇瓣,想说些什么,却被刘曼笛突如其来的一串话堵了回去。 “乔星宇!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自己才是不负责任的父亲!”她对着乔星宇喊道,嗓音凌锐,细致芙颊染上愤怒而激动的红霞,“你说我拿醒尘的生命安全开玩笑?你以为我是那种粗心大意的女人吗?你以为我不比你更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吗?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带的上山,完全不考虑他的体力能否负荷吗?你才是该死的男人!你才莫名其妙!你以为将自己的儿子一辈子锁在家里,对他的健康就是最好的吗?看看醒尘!难道你不觉得他最近的脸色红润多了,精神开朗多了?难道您不觉得他现在这样子才称得上健康活泼,比从前苍白虚弱的模样好上千百倍?” “你!”乔星宇倒抽一口气,震惊莫名,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竟敢对他如此发飙,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气愤难当,双眸却不禁朝儿子身上一转,真观察起他的脸色来。 她说得没错。他在心底不情愿地对自己承认,醒尘的脸色看起来是比从前红润多了,一向灰暗的眼眸也竟然有了淡淡光彩。 而他方才在两人身后站立的那几秒钟,甚至还听见儿子清脆爽朗的笑声。醒尘看来……的确是毫无异样,甚至言语神情还比从前爽朗许多,更像他这个年纪的一般小男孩该有的活泼样子。 他……的确像是开心多了。 怎么会呢?领悟了这一点,乔星宇不觉呼吸一滞,面容跟着刷白。 莫非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全是错的?他对醒尘如此细心完善的保护其实正是令他如此不快乐的根源? 他是那个造成自己儿子早熟忧郁的罪魁祸首? 天…… “爸爸,不要赶曼笛老师走——” 正狂乱想着,儿子激动焦躁的嗓音蓦地扬起,他勉强定了定心神,眸光落定乔醒尘一张写着慌乱焦虑的小小脸孔。 “不要,不要赶老师走,我不能……没有老师——”乔醒尘摇着头,语不成调,呼吸急促而沉重,“不要生气,你们不要这样吵架……” 小男孩恳求着,呼吸愈来愈沉滞,粗重的气息令乔星宇蓦地警觉,“醒尘,你还好吧?没事吧?” 他想蹲,却有另一个窈窕的倩影先他一步。 是刘曼笛,她蹲子,双手温柔地按压乔醒尘双肩,“别紧张,醒尘,蹲下来。”她柔声说道,带领他蹲下纤细瘦弱的身躯,一面揉抚他微颤的背脊,“来,深呼吸,慢慢地。” 乔星宇怔怔地看着,看着原本呼吸粗重、脸色苍白的醒尘在她的温柔抚慰下,呼吸逐渐恢复稳定,而面容也恢复了血色。 然后,他瞪大着眼,看着她打开蓝色帆布背包,取出血压计为醒尘测量血压,并计算脉搏与呼吸频率。接着,她收回血压计,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保温瓶,倒了杯温水给醒尘,给他一颗药。 他看着,一颗提得高高的心逐渐安稳,却也莫名地愈绞愈紧。 终于,她扬起头来,迎向他苍白的脸庞,“他没事了,你放心。” 他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瞪着她。 原来她不是毫无准备便带醒尘上山的,原来她随身携带了这许多东西—— “他被我们吓到了。”她清柔地说,嗓音蕴含愧疚,“我们真不该在他面前失去理智,这么大声争吵……” “他被我吓到了……”他喃喃地说,心底像打翻了调味瓶,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他果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竟然在自己儿子面前失去理智,他明知醒尘身体虚弱,禁不起这样的刺激,他——他差点便害了自已的儿子啊! 一思及此,乔星宇面色更加阴晴不定,他看着情绪与身体都逐渐恢复稳定的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刘曼笛先恢复了冷静,“我们走吧,带醒尘下山。他需要好好休息。” 乔星宇没说话,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意欲抱起儿子。 乔醒尘却跟着退后了一步,“我自已可以走。”他说,眸光一闪,语气居然带着倔强。 乔星宇一愣。 刘曼笛看出他的不知所措,悄然叹息,“我牵着他走吧。”她柔声道,一面牵起男孩的小手,率先举步前进。 反倒是乔星宇这个大男人走在两个人后头,深思的目光一径盯住两人一高一矮的背影。 半小时后,他们已利用缆车下了山,走进停车场。 “我要坐老师的车。”在停车场,乔醒尘拒绝坐上父亲开来的bmw,坚持要跟刘曼笛同一辆车。 “让他跟着我吧。”她说,跟着静静建议,“今天醒尘已经太累了,我们不如在这附近找个旅馆,让他早点休息吧。”乔星宇点头,没有反对,默默走向那辆被他停得歪斜的深蓝色轿车。 刘曼笛凝望着他,不知怎地,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没有往常的俊拔挺直,宽广的肩还仿佛微微垂落,似乎——带着抹孤寂。 她不觉心一紧。 ···························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间家庭式旅馆。 因为今天是周末,又是天气宜人的秋季,前来温哥华近郊的游客不少,旅馆大部分房间都已经被预订了,他们租不到两个房间,只得租了一个家庭式套房。 乔星宇把床让给了刘曼笛和乔醒尘,自己则打算在小客厅的沙发上随便窝一夜。 小客厅与卧房有一面开放式的墙壁阻隔,所以刘曼笛倒也不担心自己的隐私被侵犯,在旅馆餐厅用过晚餐后,便让乔醒尘服了一颗镇静剂,诱哄他上床睡觉,自己也在他沉入梦乡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旅馆提供的白色浴袍。 走出浴室,她本来想建议在客厅的乔星宇也洗个澡让自己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一下的,可墙壁另一面的幽暗却凝住了她的步履。 她下意识看了看表,才九点多。 他这么早睡?她摇摇头,嘴角不觉牵起一丝浅笑。 也许是太累了吧,毕竟他担了一天的心,又在葛劳士山上发狂地找了他们四个小时。 精神与身体会疲累也是自然的了。 ·························· 乔星宇是真的觉得很累。 不仅生理上感到疲倦,精神更是颓靡难振。 他是真的觉得累,好累好累,这样的疲倦自从红叶死后,便如无底黑洞一般不停地吞噬他的精力。 “红叶,我好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他喃喃,向早已不存在人世的爱妻诉着苦。 不行,你不能放弃,我们的儿子需要你! “不,他不需要我,我是那个令他不快乐的人……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正确的,可却让他那么不快乐——” 星宇,别这样,振作起来。 “红叶,你别走,你留下来好吗?” 不行,我一定要走了。 “不要走,留下来,求你……” 我不能答应你,星宇。 “既然这样,我跟你一起走。” 星宇!你真打算这样抛下我们的儿子?你真能如此狠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这么自私,完全不顾及醒尘,可以!我带他一起走…… “不,不要!红叶,不要带走醒尘,我已经失去了你,不能够再失去醒尘……” 第四章 “……红叶,不要带走醒尘,别那么残忍!我已经失去了你,不能够再失去醒尘……” 他在作梦。 午夜,当刘曼笛因为细微的骚动蓦然惊醒,悄然来到小客厅时,才发觉裹着棉被蜷缩在沙发上的乔星宇正作着梦。 他喃喃着,说着些模糊她却依然听得清楚的呓语,清俊的容颜痛楚地揪紧,前额泛出滴滴汗珠。 在这样气温低凉的秋夜,他竟能作梦到冒汗?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恶梦,而他,又正承受着怎样剧烈的心痛啊! “醒尘,别走!爸爸不能没有你!”惊锐的呼喊划破了午夜寂静的空气,震动了痴痴站在沙发旁的刘曼笛,也震醒了他自己。 只有服了镇静剂的乔醒尘仍安然沉睡。 随着这声惊喊之后的,是乔星宇粗重的喘息声,他坐起上半身,无神的双眼瞪着前方。 半晌,他才仿佛终于认清自己身在何处,逐渐匀定了呼吸,也伸手用衣袖抹去额上冷汗。 “你还好吗?” 刘曼笛温柔的嗓音轻轻扬起,令他全身一僵。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迷蒙的眼眸在认清是她后倏地射出两束锐利精光。 “是你!” 她没有因为他不善的语气而退缩,只清浅一笑,“我替你倒杯水。”语毕,她旋身,轻巧地走到客厅角落,按下搁在椅柜上的热水瓶,为他调了杯温水,然后走回他身旁,递给他温热的水杯。 他默默接过,饮了一口,望向她的眼眸仍然是警戒的,带着隐隐不悦。 她望着他,“作恶梦吗?” 他闻言蹙眉,却仍旧不说一句话。 她微微叹息,“你还生我气?” 从他在葛劳士山找到她和醒尘,和她吵了那么一架,一直到之后下山用餐、投宿,他几乎没有跟她多说一句话。 “你觉得我不该自作主张带醒尘出来玩?” 他看她一眼,从沙发上起身,俊拔身躯走到窗前,右手掀起窗帘一角,默默凝望窗外清冷月色。 她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一会儿,终于还是举足跟上,在他身旁立定,星眸同样直对窗外那一弯新月。 “醒尘身体是不好,”半晌,她悠悠然然启齿,“可一味将他关在屋里绝不是个好办法。他还是个孩子,也像一般小男孩对外面的世界感到新鲜、好奇,想亲自感受一切。” “……我错了吗?”他终于开口,微微沙哑的嗓音蕴含压抑,“我之所以限制他出门,是怕他身体负荷不了——” “你没有错。你如此保护他是出自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怀,怎能说错呢?”她柔柔地说,“只是也许该换个方法。” “你是指像你现在这样,带他出门游玩吗?”他语音有些尖锐。 “你不能不承认这对提振他的精神确实有帮助。”她平和地说。 他没立刻回应,眼睑低掩,像在沉思些什么,良久,方转过头,湛眸凝定她娇容。“我看得出醒尘愈来愈喜欢你。” 她心一颤,敏感地听出他平静的语调中其实蕴含着一个做父亲的不甘与苦恼。 也许他是不服气,不服气她在短短一个月内便完全赢得了醒尘的心,而他这个费尽心力呵护儿子的父亲,却只得来他今日的冷眼以对。 是啊,醒尘今日对他爸爸确实太冷淡了,冷淡到就连她这个外人都忍不住要为这个独力照顾儿子的单亲爸爸感到难过。 “他大概很恨我吧?”他自嘲,“一个老限制他自由行动的父亲,连学校也不肯让他去……” “不,他怎么会恨你?”她急急地说,几乎是慌乱地打断他的自嘲,“醒尘这孩子很懂事,他当然明白你对他用心良苦,他只是……他今天会那样是因为——” “是因为你吧。”他淡淡地接下她没法说完的言语。 她一怔,默然。 “因为我这个父亲说要辞去他的曼笛老师,所以他才会对我如此生气吧?”乔星宇轻声说,嘴角衔着淡淡苦涩,“那孩子真的很喜欢你。” 她心一扯,“星宇——” 乔星宇摇摇手,逐去她有意劝慰的言话语,“你不必安慰我,曼笛,我了解醒尘,知道那孩子心中怎么想。”他顿了顿,更加放柔了语声,“我很抱歉在葛劳士山那么对你,你并不是鲁莽行事的人,其实你为了带他出门,肯定也大费周章吧。”他低低地说,想起她从背包里拿出的那些医疗用品,“我实在不该那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你。” 刘曼笛微笑,感觉心底一道暖流流过,“没关系,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 “是吗?你可以明白我的心情?”他紧盯她,嘴角淡淡扯开像讥讽又似自嘲的弧度,“你明白我怕醒尘体力无法负荷户外活动,怕他忽然发病,我怕下午的情形再度发生,怕万一更严重,怕——” 他再没说下去,可她却清楚明白他言语中未竟之意。 “你怕失去他。”她静静地接口,明知自己这样是残酷地揭人疮疤,也清楚地看见他下颔肌肉因她这句话一阵剧烈抽动。“因为你曾经失去妻子,尝过与至爱的人阴阳两隔的痛苦滋味,你怕这样的痛苦再来一回,所以你才会管束醒尘如此之严,所以你才会限制他进行户外活动,所以你才……” “够了!”乔星宇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沉声斥喝她,瞪视她的黑眸璀亮逼人,燃着阴郁怒焰,“别以为自己是心理医生,试图对我进行诊断,我不需要!” 她没有被他的阴郁及怒气吓着,凝睇他的星眸依旧坚决,“你怕失去醒尘的人,可如果你再这样继续桎梏他,或许有一天你会先失去他的心。” 他闻言一颤,心底窜过一道冷流,“你——” “试着让他走出去吧,他是人,总有一天必须出去面对世界、面对人群。”她轻轻柔柔地说,“你不能将他关在屋里一辈子。” 他没说话,只是瞪她,瞪着她里着白色浴袍的修长身躯,瞪着她俏丽短发嵌着的英飒面容。 而她淡淡漾开一抹浅笑,“明天我们带醒尘去野餐好吗?” ··························· 他真的错了吗? 乔星宇看着他身旁、满脸写着新鲜与兴奋的儿子。 他笑着,深邃的瞳眸没有一向的幽黯微邈,反倒闪着灿烂星芒,嘴角勾着笑弧,小手紧握住刘曼笛的,两人随着马车一步步缓缓地前进,一面好奇地张望史坦利公园(stafnleypark)的秀丽美景。 是的,他终于还是接受了刘曼笛的提议,在这个星期天早晨不直接赶回维多利亚,反而开车带他们来到这座温哥华最着名的休闲公园野餐。 一进公园,乔醒尘看见沿着海湾步道优闲前进的复古马车,双眸便在一瞬间点亮了,流溢光彩。 两个大人自然都明白他的心意,买了票,带他搭上造形复古的马车。 随着马车前进,车夫为他们介绍了公园各个著名的景点,当壮阔的英吉利海湾映入他们眼帘,所有人都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其间自然也包括醒尘,他像是完全被周遭的美景迷住了,双眸一瞬也不瞬。 他一面痴痴看着周遭的景色,一面跟着他最敬爱的老师指指点点,两人讨论着看到的每一样东西,语声清脆,不时洒落银铃般笑音。 他很开心,迫不及待地将落人眼底的事物与身边的人分享。 只可惜他想分亭的对象是刘曼笛,不是他这个父亲—— 乔星宇想着,心脏蓦地一扯。 不知忽然泛上心底的酸涩是什么?是嫉妒吗?他嫉妒曼笛跟自已的儿子如此相知相惜,嫉妒醒尘竟然不与自己的父亲分享内心的喜悦,宁愿跟她? 他是嫉妒,但除了嫉妒,还有一种更深、更浓的苦涩。 原来他从前对醒尘密不透风的保护竟真是错的,是不受自己儿子欢迎的,他错了。 一片红叶轻飘飘地落至乔星宇肩头,他抬首,一株株因霜染而叶红的枫树映入眼底。 霜染叶红——他之所以带着醒尘离开旧金山来到加拿大,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远离那个从小便束缚他的罪恶黑帮,其实也是有意来到这每到秋季便染红了片片枫叶的异乡。 被红叶守护的大地,他希望这片大地也能守护着他与爱妻的唯一骨肉,也能——守护着他啊。 守护他不再沉沦,守护他坚强起来,坚强到能担起一个单亲爸爸的责任。 可看来他还是错了。他掇拾起肩头的红叶,痴痴地在手中把玩。看来他终究还是不够坚强,看来他终究还是没能尽好一个父亲的责任。 他错了…… “爸爸,终点站到了。”乔醒尘带着活力的嗓音唤回他游走不定的心神,他眨眨眼,这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而儿子与他的家教老师都已经下了车。 只剩他一人还怔怔坐在车上。 他淡淡苦笑,跨下包里在深灰色西装裤底下修长的腿,站直挺拔磊拓的身躯。 “这里是图腾公园。”仿佛看透他心神的不定,刘曼笛清柔的嗓音轻轻扬起,“刚刚车夫说这里有七根图腾柱,每一根上都雕刻着极具象徵意义的动物及人像。”她解释着,“我们参观一下吧。” “好啊。”他点点头,指间依然扣着方才拾起的红叶,下意识地紧握着。 她视线一落,注意到那片红叶,眸光一黯。 他想起自已的妻子了吧?那个以红叶命名的温婉女子。 她已经去世三年多了,却依旧主宰着这个男人的感情与灵魂。她对他影响依旧如此之深,深到只要他一仰首望见满树枫红,她清丽的倩影便会再一次在他心版上显现。 一思及此,刘曼笛不觉咬起下唇。 她错了,乔星宇带着儿子从旧金山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逃避,更不是为了忘记。 他——是为了凭吊啊。一辈子凭吊他曾拥有过的缠绵爱恋…… 她想,内心蓦地酸涩,一股奇特的滋味在她心底来回盘绕,纠缠不清。 她甩甩头,不敢去厘清这样的滋味究竟是什么。 ······················ 星夜。 苍灰色的天幕缀满一颗颗星子,有的璀璨,有的微微黯淡,有的沉静,有的调皮眨着眼。 不论哪一颗,不论大小、明暗,每一颗星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生命。 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乔星宇长长吐息,让深邃的眸子离开天文望远镜的镜头,背靠着黑色绒皮沙发椅,用一双肉眼凝望天际点点寒星。 不透过镜头观看的星星,多了几分神秘感。 他看到的不再是天文学上所谓的恒星、行星、卫星、红巨星、超新星、造父变星、星团、星云、星系……他看到的就单纯只是一颗颗星星,一颗颗缀在天幕上不同位置的璀亮宝石,恒久以来就那么缀在那儿,由着从古到令的人们为他们编织各种浪漫传说。 乔星宇记不得自己从什么时候便不用肉眼欣赏星星了,也许是从身畔再没一个温柔佳人伴着自己一同扬首仰慕着银河,一同指着每一颗星星痴痴地对彼此述说属于那颗星星的美丽故事开始。 从那时候开始,每一颗星子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天文学上一个专有名词,苍灰色的夜也不再是欣赏星星的最佳时刻。 在薄雾弥漫的清晨也好,在烈阳高照的正午也罢,任何时候,只要透过精密的天文望远镜,再怎么光芒黯淡的星子也无所遁形。 璀璨的星子不再吸引他注意了,反倒是足以吞噬宇宙一切事物的黑暗物质,成了他研究的重心。 黑洞,这就是他在温哥华的天文物理研究中心带领的一个研究小组负责的主题。 他们研究宇宙黑洞,研究黑洞的诞生与灭亡,研究黑洞何以有能力吞噬宇宙的一切,研究外表璀璨亮丽的银河究竟隐藏着多少深沉幽暗的黑洞。 黑洞——有时候他竟忍不住靶觉自己仿佛也被它们吞噬了,陷人无垠无边的暗黑当中…… “你也喜欢看星星?”清柔而微微沙哑的嗓音轻轻拉回乔星宇迷蒙的思绪,他回头,有些意外映入眼瞳的是儿子的家教老师刘曼笛修长窈窕的倩影。 她直挺地站着,站姿帅气而优雅,手中端着的托盘却又奇异地让她流露出一股温婉的气质。 他眨眨眼,不觉有些迷惑。 不知怎地,在看着刘曼笛时他经常会产生这样奇特的矛盾感。第一次见面时,她飞身解救醒尘的俐落潇洒,以及面对他时落落大方的态度,让他直觉这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可在那一晚,当他拖着疲累身子进厨房时,她在流理台前忙碌的窈窕身影又令他不禁联想起家庭主妇贤淑温柔的形象。 她可以像一个娇柔的小女人调理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料理,也可以像个女斗士般毫不客气地与他相对咆哮。 她对醒尘,有时是和善可亲的老师,有时又像个活泼调皮的大孩子与他一起玩着角色扮演之类的游戏。 她对他,有时是能干体贴的管家,为他料理三餐、准备消夜,有时是善解人意的朋友,提供他如何对待自己儿子的建议。 自从她住进乔家这段日子,两人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他却感觉自己看到她许多面,而每一而都不觉令他有些吃惊与迷惑。 吃惊的是,他没想到一个女人身上能揉合这许多面看来矛盾的性格;迷惑的是,这样的矛盾竟能在她身上融合得如此完美。 她真是个奇特的女人,让人忍不住好奇—— “看来你跟醒尘的确是父子,两人都对星星着迷得很。”地朝他浅浅一笑,将搁着碗家常面的托盘轻轻往沙发椅旁的玻璃桌一放,“醒尘啊,每天晚上一定要拖着我跟他一起看星星,看尽兴了才肯上床睡觉。”她一面说,一面俐落地在桌上排放着热腾腾的碗面与筷子,“吃吧,你今天一回家便一直躲在书房里工作,也该休息一下了。” 他怔怔凝望她一举一动,“我不饿……” “是不饿还是不想吃?”她回身,望向他的星眸点燃某种光芒,“你今天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除非是铁打的身子,否则也该饿了。” “我不想吃。”他摇头,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没胃口。 她凝睇他许久,“因为醒尘?” 乔星宇默然。 “我注意到你今天在史坦利公园时几乎没跟醒尘说上几句话,你还介意他昨天对你的态度?”她坦率地问。 乔星宇一凛,几乎有些震惊她如此直接的坦率,但在保邃瞳眸凝定她既帅气又秀丽的五官后,蓦地恍然这样的率性正适合她。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吧,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 他微微叹息,忽地有一种类似轻松的感觉浮掠心头。她如此率直,令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仿佛也不必刻意隐藏什么。 “我……并非介意醒尘对我的态度,我只是……”他微微蹙眉,思索着该用什么样的词句来解释,“只是……” “只是怀疑自己?”她柔声接续。 他一惊,呼吸一梗,写着淡淡讶异的星眸不禁更加仔细凝视她。 “你怀疑自己从前保护醒尘的方法错了。”她静静地说,似乎不晓得自己正在他心海掀起狂涛,“你本来认为自己这么保护他是绝对正确的,但现在,你有些动摇了。” 平静的宇句轻淡地、却精准地敲击着他的心脏,击打得他的心终于忍不住一阵抽搐。 他看着她,“曼笛,你……” 他很想骂她,很想斥责她这一切不关她的事,很想怒吼要地停止扮演心理医生的角色……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句怒吼也出不了口,他只能愕然、怔怔地瞧着她。 第一次,他有遭一个女人击败的感觉。 而她仿佛看透了他的狼狈不堪,竟还淡淡一笑,“你又要斥责我不该多管闲事了吗?” “我……”他认输了,长长地叹息,“你是醒尘的老师,不是我的啊。” “没错,我不是你的老师。”她轻声回答,凝望他的翦水双眸漾着浅浅水涟,“可是我愿意当你的朋友,星宇,一个人难道不该关心她的朋友吗?” “你……当我是朋友?”他话语几乎梗在喉头。 “我希望自己能是你的朋友。”她认真地说。 他默然,凝望她许久,“坐下吧。”他忽地一句,指了指天文望远镜旁一张比较小的皮椅。 她依言坐下,修长的玉手却忍不住轻轻抚过望远镜黑白相间的身架,“这一架望远镜比醒尘房间那架大多了。” “也精密多了。”他说,“醒尘房里那一架其实是我以前用的,是我十二岁那年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 “你十二岁时……哇,历史真悠久。” 她充满赞叹的语气令他禁不住轻轻一扯嘴角,“是啊,都超过二十年了。” “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星星?” “我迷上星星是比那更早以前的事,只是更小的时候没有天文望远镜,只能用一双肉眼对照天文书籍来看了。” “用肉眼看星星,跟透过望远镜看……感觉不一样吧?” 他微微一震,星眸再度讶异地瞥向她。 她问的正是他方才沉思时想的啊——她竟又让他惊讶了一次。可他好像……已经逐渐习惯她的令人惊讶了。 “很不一样。”他沉吟片刻,缓缓回答她的问题,“透过望远镜观察星星,当然更清楚、更明了,可相对地,也就失去一些神秘感了。” “你现在还喜欢用肉眼看星星吗?”她轻声问。 而他被一股更保的震惊攫住,深不见底的幽瞳紧盯她。 她问得太多,问得太深,也问得太接近真实了。他真怕再由着她这么直率地问下去,他终于会在她面前显露多年来不欲人知的一面。 他别过头,以一句不算违心之论的言语转开了话题,“我饿了。” “……那就吃面吧。特别为你准备的,趁热吃吧。” 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出他的故意转移话题,就算有,她也选择温柔地不予点破,只是静静地对着他笑,静静地劝他进食。 “你在天文物理研究中心负责什么职务?”清朗的语音重新响起,开始的是不过分隐私,却又足以让一个人逐渐了解对方的话题。 “我负责带领一个研究小组。”他趁着吃面的空档回答。 “哦?你们研究什么?” “黑洞。” “黑洞?”她微微拉高嗓音,似乎对这个名词颇有兴趣,“就是那个据说会吞噬一切,连光线也不放过的东西?” “没错。” “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惊人的东西存在?” “那是因为黑洞里,聚集了超乎人类想像的重力……” 话题推展开了,平顺而自然地。 整个晚上,两人就在乔星宇的书房里,从黑洞谈到爱因斯坦,从四度空闲聊到时光机器。 他告诉她许多,他目前研究的主题,天文物理的奥妙,以及这个领域的科学家目前最困扰的谜题……像个最热情的教授般滔滔不绝。 而她也像最认真听讲的学生,不仅专注而着迷地聆听着一切,还不时聪明剔透地举一反三。 他们谈得如此尽兴,聊得如此开心,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竟在两人不知不觉中流逝许多,转眼便过了午夜。 而两人依旧谈兴不减。 ·························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找?”电脑劳幕上显现的影像,是一张五官深刻而神情锐利的脸庞,嵌在其中的棕眸不仅说不上温暖,甚至还闪烁着冷光。 “我找遍了。”刘曼笛直视那张严厉的脸孔,毫不退缩,“乔家上下每一个角落我都搜过了,没发现任何异常的东西。” “乔星宇本人呢?” “他每天上班、下班,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报告着,“也没跟什么特别的人往来。” “就这样?”萤幕上的男人语气讽刺。 “就这样。”她简洁地说。 “他不可能没什么,从龙门里野心勃勃的剑客蜕变成一个隐居小岛的平凡科学家?”他蹙眉,“简直难以置信!” “那没什么不可能的,龙门早在两年多前就销声匿迹了啊。”刘曼笛蹙眉,微微拉高了嗓音。 龙门,这个自从一九七○年代在美国旧金山华埠兴起的华裔黑帮组织,经过二十年的辟疆拓土,九○年代的龙门最高统领龙主已经俨然是美国西岸的黑帮教父。 可奇特地,龙门龙主楚南军却在两年多前在自宅惨遭谋杀,凶嫌竟然是自己一心栽培的儿子楚行飞! 龙主惨死,龙门少主入狱,龙门大老逃逸无踪,庞大的黑帮离奇地一夕崩毁。 一个拥有数十万帮派徒诺的黑帮竟然在一夕之间灭了所有势力,不仅旧金山警方觉得不可思议,就连已经暗中监视龙门达五年之久的fbi(美国联邦调查局)亦同样模不着头绪。 龙门的崩毁,成了世纪末谜团之一,没有人能安心地相信…… “一夕之间树倒溯源散,所有相关人等消失得干干净净?鬼才相信这只是偶然!” “你怀疑……” “不是怀疑,我们已得到消息,说龙门的残余势力早从西岸转到东岸,已经逐渐宰制了纽约的黑帮。”棕眸男子微微拉高嗓音,听得出有些激动,“他们已经在我们一时的疏忽下东山再起了!” “什么?”她一愣,没料到情势发展竟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我以为楚行飞才刚刚出狱,不可能那么快……” “没错,他不可能在出狱后短短几个月便重整龙门旧势力,所以我们怀疑在他入狱期间有人替他接下了棒子,暗中替他重整势力。” 她闻言,不觉倒抽一口气,“你认为是乔星宇?” “不是我认为,是上级如此评估。要能替龙门少主担起重整势力的重责大任,又能得到他全心信任的人并不多,只有从前跟他形影不离的龙门三剑客有此可能。而三剑客中,天剑墨石这几年一直为cia办事,等于在他们监控之下。神剑蔺长风则从两年多前便不见踪影,推测可能已经意外死亡。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这个外号星剑的乔星宇了。” 是星宇暗中挑起替龙门少主重整帮派势力的重责大任?是他…… 不,刘曼笛不敢相信,当初她接下这个任务时上级只告诉她乔星宇有可能与甫出狱的楚行飞联络,要她潜入乔家卧底,暗中监视他的行动。他们可没告诉她,他很可能是这些年来统合龙门残余势力的幕后首脑啊。 她不相信!这么一个温文儒雅、忧郁深情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那个隐身幕后、统合黑帮势力的领袖? 她不相信! 棕眸男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念头,“别看他表面温和,那家伙从前毕竟也是龙门三剑客之一,再怎么斯文,干的也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幽冷的语音唤回刘曼笛迷惑不定的神魂,她醒了醒脑子,短暂迷蒙的星眸重新恢复清明,“我明白。” “别掉人那男人的陷阱,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感情用事的采员。” “我没有感情用事……”她忍不住辩解。 “没有最好!”他冷冷地说,“要知道他是出身黑帮的男人,杀人放火、贩毒走私,不知干过多少卑鄙下流的勾当,对他,只能小心翼翼,全神防备,绝不能有一点轻忽闪失,懂吗?” “我懂……”刘曼笛喃喃,脊髓一阵冰凉。 她懂,可是她真的无法相信,初次见他的时候不敢相信,与他相处之后更加无法相信。 她不敢相信那样的男人从前竟是人称“星剑”的黑帮人物,更无法相信他到现在还依然跟龙门牵扯不清,甚至还可能就是一手扶持龙门东山再起的关键人物。 乔、星、宇。 他真是那种十恶不赦的男人吗? 第五章 楚行飞。 那个男人——是楚行飞。 刘曼笛站在楼梯底,目送着穿着黑色长大衣的磊拓男子一步一步上楼,在乔星宇的引领下转进他位于二楼的书房。 她凝望着,心跳狂奔难御,几乎抑制不住随后跟上两个男人的强烈冲动。 楚行飞——他竟会出现在这里……竟敢出现在这里! 他竟然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乔家大门,当着她的面说他是乔星宇的朋友,专程从美国飞来加拿大拜访。 “你是……星宇的朋友?”乍见到那张曾经在档案资料里见过数次的俊美容颜,刘曼笛是强烈的震惊,却又得勉力掩饰住内心的激越不安。 “是的。”楚行飞用一口漂亮的华语回应,唇畔勾勒着潇洒的微笑,“请告诉他我是楚行飞。” 她当然知道他是楚行飞,她当然知道! 刘曼笛瞪着那对嵌在一张漂亮面孔上的清澈蓝眸,楚行飞有一双深邃灵透的蓝眸,因为他是华裔黑帮龙主楚南军与一名爱尔兰女子邂逅生下的混血儿。 一双清朗的、像夏夜最澄透的天空那般蓝的眼眸,看来多么无辜,多么灿烂——可他却是黑帮龙门的少主!是曾经在两年半前被怀疑手刃亲生父亲的可怕人物,是被打人牢狱后两年又受到不知名势力运作得以无罪释放的危险人物! 他是楚行飞,是她刘曼笛今天之所以会被指派潜入乔府卧底的关键人物,上级害怕的就是他出狱后再兴龙门势力,重掀黑帮风云,所以特地派她监控乔星宇与他之间是否还有联系,这联系是否又关乎非法活动。 这家伙——她不相信他愚蠢到不晓得自己虽然顺利出了狱,却仍在fbi的监视当中,竟还胆敢堂而皇之地公然拜访乔府! 他不知道这样的行举会陷乔星宇于不义吗?他不明白这样的拜访只会为他的好朋友带来天大的麻烦? 他…… 刘曼笛忽地一凛,紧扣的牙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是怎么了?她竟然……竟然可怕而严重地偏颇了自己的立场。 她竟不认为楚行飞这样的拜访代表着乔星宇与其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合作关系存在,她竟只想到楚行飞会为乔星宇带来麻烦。 她想到的不是如何搜集两人罪证,证明两人确实合作从事非法活动……她一心想的竟是担心乔星宇陷入麻烦! 她…… 一思及此,刘曼笛面容蓦地刷白,毫无血色。 ·························· “好久不见。”乔星宇静静地凝望忽然来访的楚行飞,黑眸深沉暗郁,几乎是挑剔地梭巡眼前久违的好友。 行飞——他依然那么俊逸挺拔,神采飞扬,一张五官漂亮的脸孔依旧蕴含略带玩世不恭的潇洒气质,蓝眸依旧一贯的清澄灵透。 行飞——他从不相信这家伙是那种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也从来不曾相信那对澄透的蓝眸底下藏蕴的是表面的灿烂开朗。 他是龙门少主,是能令他们三剑客誓言追随效忠的男人,底蕴的心机肯定不是普通的深沉,外露的聪明才华也肯定不是百分之百。 从第一眼见到他,乔星宇便肯定他不是平凡人物。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而楚行飞更只有十岁而已,可当他跟行飞同父异母的妹妹躲避着龙门仇敌的追杀时,解救他们免除危机的正是楚行飞。 是楚行飞以及后来人称“天剑”的墨石勇敢地挺身而出,才让他跟楚天儿保住了小命。 两人的勇敢令他佩服不已,同样出众却迥然相异的气韵也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墨石,人如其名,气质端方刚直,说一是一,择善固执,甚至可以说有点不知变通。 而楚行飞却是聪明机巧的,看似潇洒调皮,却又深沉稳重,外表开明爽朗,内心却难以窥测。 楚行飞是聪明出色的,而这样的灵巧当中又有着他们及不上的沉稳心机。 这是他们愿意跟随他的原因,是他乔星宇愿意信任他、效忠他的原因。 可自从楚行飞在两年半前因罪入狱后,三剑客与龙门少主这样彼此信任的紧密联系便蓦地消失了。 神剑消失无踪,天剑改投入cia麾下办事,而他,从前负责辅佐少主的星剑更早带着儿子迁居加拿大。 对楚行飞而言,星剑是早在他入狱之前便宣称自己不愿继续过问龙门事务的叛徒了啊,为何今日还特地要亲身前来拜访? 他不明白……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楚行飞剑眉一扬,唇角拉开漂亮的弯弧,一面笑着跟他打招呼,一面走到书房落地窗前,神情自若地欣赏窗外美景,“星宇,看来你的确是我们当中最懂得享受的人,竟然找得到这样的世外桃源。”他赞叹着,接着回身,灿灿蓝眸凝定望他,“这么美的地方,你和醒尘这几年肯定过得优游自在了。” “还好。”他回答,尽量维持平淡的语气,“这里确实很美,尤其是秋天。” “霜染枫红,确实是美到极点了。”楚行飞望他,若有深意。 他悄然深呼吸,没去理会他言语中蕴藏的深意,淡淡一句,“你出狱了?” “你早知道了不是吗?”楚行飞微微一笑,“我几个月前就出狱了。” “恭喜。”他道贺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真诚。 楚行飞凝望他好一会儿,“不必恭喜我。”他耸耸肩,“对fbi而言,不过是暂时放我一段外出假而已,只要有机会,他们随时会要我回去报到的。” “你这阵子都在哪里?” “我在哪儿你不也都清清楚楚吗?”蓝眸掠过一道异彩,“老朋友了,我相信你一定还关心着我的。” 他果然聪明!看样子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贵为龙门少主的男人已经重新掌握外头的一切了。 一思及此,乔星宇忍不住想要叹息,表面却仍不动声色,“我只知道你人在纽约。” “没错,我在纽约。”楚行飞点点头,“目前暂住在戚家。” “是戚艳眉邀请你的?” “没错。” “你们准备履行从前的婚约?”乔星宇问,掩不住微微的惊讶。 戚艳眉出身东岸的名门篁族,父亲戚成周是知名的跨国企业总裁,母亲是名律师兼众议员,在楚行飞入狱前,戚成周曾表示愿意将女儿戚艳眉下嫁于他。 可这样的婚约随着楚行飞入狱已经形同解除了,戚家在行飞获罪待审那段期间对他不闻不问,完全撇清两家关系,根本不承认行飞曾是戚家中意的乘龙快婿。 莫非行飞一出狱,他们便愿意重提婚事? 不可思议…… “我并不是为了履行婚约住进戚家的。” 那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在出狱不久后便能住进戚家位于纽约的豪宅?他一直想不透。 他看着他,希望后者能自动解释。 可楚行飞似乎不打算解释,只静静回望着他,蓦地单刀直入,“星宇,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乔星宇微微一凛,“为什么?” 他直视他,“我相信你清楚。” “……我不清楚。” “真要我摊开来说?”楚行飞仿佛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星宇,你这几年都忙些什么?” “我在温哥华的天文物理研究中心工作。” “只有那样?” “什么意思?”乔星宇蹙眉。 “研究中心的工作不会让你忙到没日没夜,忙到连自己最疼的儿子几乎都没有时间陪。”楚行飞淡淡地说,话气仿佛不经意,其实锐利无比。 乔星宇平抑自已过于急促的心跳,“你的意思是——” 楚行飞深深望他一眼,忽地话锋一转,“那个女人是你替醒尘请的家教吧?” “你指曼笛?” “嗯。名义上她是醒尘的老师,其实也兼任保母,负责替你照顾儿子,对吧?” “是又怎样?”楚行飞若有所指的语气令乔星宇眉峰更加紧聚,神经亦随之紧绷。 “你真能完全信任她?” “什么?” “你真的完全能信任那个叫刘曼笛的女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乔星宇瞪他。 而楚行飞即便在乔星宇炯然的眸光瞪视下,语气依然从容不迫,“你知道,从我出狱以后,fbi一直没停过对我的监视。” “想当然欠。” “他们对你,肯定也随时派人盯梢。” “这我晓得。”乔星宇冷冷一笑,“每天上班下班,都发现附近有一双多出来的眼睛在盯着我。” “除了出门在外,难道你不觉得在家里同样有一双眼睛盯着你?” 乔星宇闻言,一凛,“你是指——” “刘曼笛。”楚行飞轻轻地,却是坚定地吐出这个名字。 “你暗示曼笛是fbi派来监视我的卧底?” “难道你不曾如此怀疑过?” “她是我儿子的家教老师!”乔星宇微微拉高嗓音。 “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合。”楚行飞冷静地说。 “我调查过她的背景。” “你肯定得到的资料正确?” “我肯定。” “你知道,fbi有的是办法为她假造经历。” “我也有我的门路查清她的来历。” “你的门路?”楚行飞扬扬浓密而漂亮的眉毛,“你是指这些年来负责贩卖情报给你的那个人?” “你!”乔星宇呼吸一窒,蓦地哑口无言。 他果然知道了,这个昔日的龙门少主,三剑客效忠的对象,他果然已经掌握了一切! “不要太信任你的情报来源,”楚行飞静静地说,“他很可能已经被‘那个人’收买了。” 那个人! 楚行飞难道连“那个人”的事情都晓得了?他已经猜出当年龙门会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很可能跟那个人有关? 他瞪着他,再也忍不住急促的呼吸,“行飞,你……” “我跟你猜测的一样。”楚行飞冷静平抑的回应证实了乔星宇的想法,“事实上,我说不定比你还早看穿这一切……” 他倒抽一口气,“你是指你在入狱前就知道了?” 楚行飞摇头,“不应该说知道,只是猜想。” 乔星宇闻言,呼吸更加凌乱,“你猜想到一切却还是忍住不说,宁愿自己锒铛入狱?”他瞪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难以置信,“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楚行飞淡淡地说。 “而你现在确定了?” “差不多。” 他语气淡然,神情更加淡然,可听着他这么回答的乔星宇却无法跟他一样处之泰然。 他不能相信明明猜到这一切来龙去脉的楚行飞竟然在当年选择乖乖被押上法庭,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免除了谋杀罪刑,却又被fbi安了个贩毒走私的罪名,终于还是锒铛入狱。 他不能相信这两年的牢狱生涯原来是楚行飞自愿承受,明明有令自己月兑罪的方法,却坚持守住不说。 他简直愈来愈不明白这个昔日的龙门少主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我要你退出这一切,星宇。”楚行飞再度开口,掷落的是更令他震惊莫名的清朗言语。 “你要我……退出?” “没错。”他点头,“我要你不再插手这一切,剩下的,就由我来吧。” “行飞!” “这是属于我跟他之间的恩怨情仇,该由我跟他了断。”楚行飞淡淡一笑,“你这两年来做的已经够多了。” 乔星宇咬牙,“我做这些并不是因为你。” “我明白,你是为了憎恨龙门。”楚行飞的微笑更加灿然,蓝眸闪烁着星芒,璀亮不可逼视,“就因为这样,我更加不想让你插手。” “行飞……” “龙门的事,由我这个龙门少主来解决。”楚行飞迅速说道,果断地截去他还未出口的抗议,“至于你,既然已经在天文物理研究中心工作了,就乖乖当你的科学家去吧。”他微笑,重新穿上随意拦在椅背上的长大衣,“我走了。” 话语方落,楚行飞挺拔修长的身躯竟真就那样潇洒一旋,准备离去。 乔星宇瞪视他的背影,“等一下!”他喝斥,“不许你如此独断独行!行飞。” 他的喝斥果然起了效果,令楚行飞凝住步履,“我没有恶意,星宇,”他背对着他,语音沉沉,“只是我反正是孤家寡人,而你还有醒尘。” “那天儿呢?”他提起行飞的妹妹。 “她有墨石保护。” 他哑然,意识到好友坚决的意志,“你……究竟想怎么做?” “暂时还没想到。” “什么?!” “不必为我担心,星宇。”楚行飞终于回过身来,蓝眸晶灿,“倒是你,要小心刘曼笛。” “曼笛?” “其实留她在乔家照顾醒尘也不错,她是fbi的人,不会伤害醒尘,反而有吓阻‘他’的功用。”楚行飞笑说,笑容虽是明朗灿烂,却隐藏着让人不敢寻思的机巧算计,“就是你自己要小心一点,别让她自以为逮着什么证据,误了你——” ························ 他究竟与楚行飞躲在书房里谈了些什么? 单纯的叙旧、问好,或者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协议?如果是单纯的叙旧,为什么楚行飞只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借口有个重要商业的会匆匆离去?如果真有协议,协议的内容又是什么? 一整天,刘曼笛的脑海波涛纷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即使在对着醒尘讲解一些医学上的基础知识时,心绪都是迷乱不定的。 她尤其担心乔星宇。 在楚行飞离开后不久,他便跟着宣称前去天文物理研究中心主持定期会议,开车出门。 他如此匆匆出门又是为了什么?跟踪楚行飞?或是前去办理前龙门少主交代的任务? 不论为什么,她都为他担心,她知道上级不只指派她前来乔家卧底,在外头也派了人随时跟踪乔星宇,监控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楚行飞前来拜访他,而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举动又落入他们眼底,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乔星宇就算无罪,在有心人眼中也肯定被罗织无赦罪名了! 刘曼笛忐忑不安,忍不住要为醒尘的单亲爸爸担心,而这担忧在过了夜晚九点乔星宇仍不见人影后有增无减。 她心神不定地送醒尘上床睡觉,心神不定地入浴,心神不定地披着湿淋淋的短发,一个人独坐客厅,痴痴地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乱的心神总算因为耳畔拂过一阵车响跟着一慑,逐渐从不知名的时空收回。 她倏地起身,清澄的黑眸瞥向落地窗外,凝望着一抹熟悉的挺拔身影在苍茫的暗夜中迅捷地移动。 是乔星宇。他总算平安回来了! 心中一颗高高提起的大石仿佛此时才安然一落,刘曼笛闭眸,紧绷一整天的纤细神经一松,窈窕的身躯跟着不觉一软。 她倒落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全身无力,连呼吸仿佛也不若平时顺畅,微微急促。 “……你怎么了?”一个带着关怀与焦急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不必睁开眼睛,也能确定立定她面前的人是乔星宇。 “我没事。”她虚弱地吐着气息,感觉体内像燃起了火苗,微微发热。半晌,勉力扬起浓密眼睫,映入眼瞳的果然是一张线条分明的斯文面孔。 他紧盯着她,一向深沉的黑眸合着淡淡忧虑。 “我没事。”她轻扬嘴角,强迫自己绽开一抹若无其事的微笑,“可能有点感冒了吧。” “发烧吗?”他倾,厚实的掌心抚上她冰凉的前额。 她呼吸一颤,全身窜过一束似冰又热的血流,蓦地僵凝全身,“应该……没有吧。” “嗯。”乔星宇低低应了一声,仿佛没注意到她忽然的全身僵硬,大手在离开她细腻的额头时竟又顺便一抚她依然有些湿润的柔发。“你就这样放任头发湿淋淋的在屋里走动?”他沙哑地说,语气有着淡淡责备,“小心真的着凉!”“我头发短,一向都是洗了后由它自己干的。”她微弱地辩解,“何况屋里开了暖气,暖和得很。” “就算屋里有暖气也不该如此轻忽大意,小心头疼。”他像斥责不乖的小女孩般拍了拍她的头,接着重新站直修长的身躯,一面月兑下浅灰色风衣,一面问道:“醒尘睡了?” “嗯。”她点点头,同样跟着站起身,接过他的风衣替他挂上玄关附近的衣架,“你要吃点东西吗?厨房里还有一些晚餐剩下的浓汤,我去替你热一热?”她温柔地问,体贴的语气像迎接丈夫回家的小妻子。 乔星宇一怔,蓦地领悟到两人的对话竟有如寻常夫妻一般既平淡又亲密。他用力旋身,星眸锁定她清俏容颜。 “怎么了?”他忽地炯然的眸光惊怔了她,心跳莫名加速。 他不语,只是沉默地紧盯着她,神情阴郁,脑海掠过一波又一波不平静的浪潮。 有多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如此平静又自然地接受她进入乔家,照顾醒尘,甚至越过一个家教老师的分际照顾起学生的父亲来? 他接受她的关心,享受她的呵护,让她为他照顾孩子,为他下厨,为他守门——就像一个妻子对待她的丈夫那样? 有多久了?他一直理所当然地承受着这一切,放纵她一步一步侵入他的生活领域,甚至不觉有一丝丝的不对劲? 她是fbi派来卧底的人,千万小心她害了你。 今晨楚行飞叮咛他的话蓦地在脑海里回旋。 当时他不以为意,不肯相信,不认为这样一个与醒尘相处融洽,令儿子如此喜爱眷恋的女人会是fbi的探员,会怀着心机接近他们父子俩。 他真是因为醒尘离不开她所以才不愿相信她也许别有动机吗?或者,他的不愿相信其实是因为他自己? 因为他无法想像自己的生活没有她…… 胡思乱想什么! 他忽地一甩头,狠狠在心底怒斥自己。他不相信她是fbi的人是因为他已经请人确实调查过她的来历,跟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情感无关! 他绝不是因为情感蒙蔽了理智……可万一真如行飞所说,那个多年来提供情报给他的人已经背叛了他呢? 乔星宇蓦地一凛,炯炯黑眸更加紧凝刘曼笛,神情更加难以形容的阴郁。 她真是不怀好意来接近他们的? 想着,一股怒气蓦地攫住乔星宇,如熊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他上前两步,钢铁手臂猛然扣住刘曼笛柔细的皓腕。 她吓了一跳,容颜微微苍白,“做什么?” 他不语,沉沉凝睇她,深若寒潭的眸子点燃漫天火焰。 她蓦地一颤,几乎是害怕地瞪着他眼底吓人的火苗,牙关紧咬,像面对敌人的刺猬全身寒毛根根耸立。 他瞪着她忽然戒备的神情,“告诉我,曼笛,你究竟为什么辞去工作来到加拿大?” 她咬牙,“我说过那不干你的事。” “我要你告诉我!”他手劲一紧,握得她发疼,“你总不会是为了与醒尘相遇才来的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紧凝黛眉。 “你是故意的吗?”他沉声问,语气有着迫人的威严与冷酷,“故意导演那出救命恩人的好戏,好让我们父子俩毫不防备地接受你?” 她闻言呼吸一窒,心韵整个狂乱。 他几乎……完全料中了……他是认真质问她吗?或者一切仍然只是他的猜测? 她瞪着他,瞪着那对她从来不晓得也能燃烧得如此炙烈的眸子,在那样灼热明亮的星眸直视下,耳畔回旋着那样冷酷又严厉的质问,她几乎忍不住软弱地招认一切。 是多年的训练令刘曼笛拾回冷静,“你……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导演那样一出戏?你疯了吗?”她张开樱唇,迸出一句句珠圆玉润、清脆直朗,却也同样气势凌人的回应,“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到现在还气我不该在没徵求你的同意下便私自带醒尘出门游玩?你怀疑我故意接近醒尘是为了伤害他?我说过了,这是为他好,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反而对他的精神有好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吼,截断她清脆掷落的言语。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提高嗓门,决心表现得比他还激动百倍,“我是护士,难道你还不信任我吗?难道你还认为我没有资格照顾好醒尘的健康?难道你以为我不关心他?我跟你一样关心他啊!也许也跟你一样爱他……没错!我跟醒尘是没有血缘关系,可我跟他从一见面就有一种莫名的情感羁绊……你能了解这种羁绊吗?不,你不了解,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歇斯底里的嗓音在客厅里回旋,“否则你就不会认为我有一丝一毫伤害醒尘的意图!你……” 划破黑夜的激越嗓音蓦地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诧的喘息。 刘曼笛惊喘着,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那对炯亮灼热的星眸。 如午夜璀璨星子的眼眸离她好近好近,近得让她忘了继续喊叫,忘了呼吸,也忘了使力挣月兑他猛然紧紧扣住她腰身的双臂。 他毫无预警地扣住她纤腰,红润而性感的唇跟着迅速一压,攫住她苍白颤然的芳唇。 他竟……吻住了她。 饼了好一会儿,刘曼笛混沌不清的脑子才终于明白自己正与乔星宇亲吻着,而且这如闪电般突如其来、也当如闪电突然逝去的吻竟还不停地持续,有着愈加缠绵的趋势。 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竟纵容乔星宇如此鸶猛而狂烈地吻她,更不敢相信自己不但没有推拒,竟还热情如火地回应。 可纵然不肯相信,她的唇依然与他的热烈纠缠着,玉手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插入他浓密的发丝,热情地抚探着。 她热情地回吻他,甚至毫不害臊地张开唇瓣,欢迎他灵巧的舌尖长驱直入,在她温暖的口腔里与她的嬉戏缠绕。 他们吻得那么久、那么深,直到好不容易分开了,她神智还依然深陷于迷蒙与茫然当中,星眸含着水雾,与他的在空中凝睇。 “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离开纽约?”半晌,他终于开口,语音严重沙哑。 “我……”她怔忡着,好几秒后才记起早在心中准备好的答案,“因为……为了逃避。” “逃避什么?” “逃避一个人。” “谁?” “我以前的……男朋友。” “你有情人?”子夜般黑瞳倏地掠过一道异光。 “我们分手了。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他瞪她,“你是因为失恋才辞去工作,一个人来到加拿大?” “嗯。” 依然扣住她纤腰的双臂一紧,“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他?” “我……”她哽着嗓音,呼吸凌乱,神思更加凌乱,一时之间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怎么搞的?她不是早已为这样可能的逼问练习过几百回答案了,怎么真到了临场时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说话啊,刘曼笛! 她拚命在心中催促着自己,拚命在心中理着纠结的思绪,却仍然凌乱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不容易,她终于头然开口,“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离开旧金山?” “……什么意思?” 她狂乱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又是为什么一个人带着儿子搬来这里?醒尘说你们以前住在旧金山……” 她蓦地住口,感觉到那双原本紧紧圈住她的手臂忽然一松,放开了她。 她仰起一张神色变幻不定的容颜,接着,本来火烫的身子蓦地一冷。 她望着乔星宇,那对深邃星眸不知何时灭了激情火焰,沉静地嵌在一张阴郁而冷寂的脸孔上。 他像是忽然恢复理智了,正为自己方才激动的行径强烈后悔。 他——后悔吗?她想着,感觉自己的神智又一次濒临歇斯底里。他因为方才那个吻而后悔吗? 他难道一点也不喜欢他们方才分享的激情? 他没有一点点感觉,没有一点点震撼? 不,不可能!他肯定有感觉,肯定和她一样有感觉…… “对不起,曼笛。”沉郁沙哑的嗓音扬起,灭去她心底最后一簇希望火苗,“请你忘了刚才的一切。” 她瞪着他,瞪着他挺拔的背影迅速在视界里消失,不知怎地,一颗心像被狠狠划了一刀般疼痛不已。 第六章 乔星宇非常愤怒。 对刘曼笛愤怒,更对自己感到愤怒。 他怎么能那样吻她?怎么能那样越了分际、不顾一切地吻她?她是……她只是他请来担任醒尘家庭教师的女人啊,他们之间除了老师与学生家长,不该牵扯其他的关系,更不该还放肆地在黑夜里热烈狂吻! 他是怎么了?怎能忽然之间让主宰了理智、放纵自己那样吻她? 那个吻,来得迅如闪电、石破天惊,蒙热烈的程度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心惊肉跳。 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全然的迷惘与难以置信。 他怎会……怎会那样狂暴而猛烈地去吻一个女人?当时的他像是被一股既愤怒又邪恶的烈火烧炙了神魂,夺去了一向清明的理智。 他从来不曾……从不曾那样吻过一个女人的,事实上除了红叶,他不曾吻过别的女人……可对红叶,他永远是那么温柔和煦,像春天暖暖的阳光,几曾像烈火如此狂炙灼烫了? 他对红叶,永远是轻轻地亲吻,温柔地,从来不曾…… 红叶! 乔星宇悚然一惊,朦胧迷乱的思绪仿佛至此方真正清明,他猛地一扬首,星眸凝向那张挂在卧房墙上的巨大照片,面上写着强烈的惊骇与不安…… 他吻了红叶以外的女人,他背叛了红叶! 他竟然……背叛了自己死去的妻子,虽然她已经不在尘世,虽然她已经离开这世间三年多,可他……他曾经立过誓的啊,他曾经对她许诺,也对自己立誓,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爱恋的女子! 可他却在今夜吻了另一个女人!他口口声声说红叶是此生唯一,却以这样的行为背叛了她! “红叶,你别误会,刚刚那个吻只是一时冲动……”乔星宇震惊难安,喃喃朝照片上微笑灿然的妻子道着歉,“我不是存心……我对那个女人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只是……只是……”嗓音破碎沙哑,一口气几乎透不过来,“天!我究竟怎么了?怎能做出这种事情来……”说着,他双手掩面,重重喘息,几乎承受不住内心的强烈自责。 星宇,你怎能这么做?你说过你爱我的啊,你说过这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是啊,我爱你,红叶,我只爱你,曼笛她……我对她根本不是那样的感觉……” 那你为什么吻她?为什么?你敢说自己没有一点点受到那女人的吸引? “没有、没有!我只是……因为她那时候情绪太激动了,我只是想堵住她的嘴……” 用这种方式? “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一时失去理智,我那时……也不晓得自己在气什么……” 你气她,是因为你怀疑她是不怀好意来接近你跟醒尘。 “对,对,我是气她不怀好意来接近我们……”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那么气她很可能别有心机? “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害怕,你害怕自己对一个不该信任的女人付出了情感。 “红叶!”他蓦地呐喊,嗓音压抑嘶哑,强烈抖颤。 好好想想你为什么会如此害怕,星宇,好好想想—— 是的,他是该好好想想,想想为什么他会如此该死,竟对红叶以外的女人动了欲念! 他是该仔细想想,该彻底地检讨自己。 他不会再犯了,类似今晚的错误绝不允许再犯上一回,他绝不能再让自己做出任何对不起红叶的事。 是的,他会小心,会远离刘曼笛,以免犯下滔天大罪。 他会远离她—— ··························· 他在远离她。 自从那一夜后,他明显躲着她,离她远远地,绝不让自己与她有独处的机会。 他怕什么?她难道是中世纪的巫女,只要稍稍残存一丝理智的男人都该谆谆告诫自己远离? 一思及此,刘曼笛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声狂放,却也蕴含着浓浓沧凉。 她笑他,笑他像躲着一个巫女般躲她,她也笑自己,笑自己竟然因为他有意躲避她的行止心脏强烈揪疼。 她是怎么了?那晚那个激情的吻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和他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如此而已! 他跟她,一个是学生家长,一个是家教老师,除此之外没别的关系,那个石破天惊的狂吻明显的只是个天大的错误! 乔星宇明白自己犯了错,所以才小心翼翼地躲着她,因为他不能纵容他或她有再度犯错的机会。 他那样躲她是有道理的,她也该庆幸他总算还神智清楚,懂得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才是,心痛什么?! 如果她够聪明,就该若无其事地配合他冷淡彼此关系的举动,根本不该还为了他这样的行为感到心痛。 她——真的心痛,好痛好痛。 她不情愿啊,不情愿在那样的拥吻过后只换来他冷淡无情的对待,不情愿他选择的竟是拉开彼此的距离,而不是更进一步靠近彼此! 虽然她的理智再三告诫她应该跟着远离他,可她的情感却无法抑制想贴近他的渴望。 她渴望他啊,每回味一次那夜的深吻,她就更加无法抑制内心更加强烈一分的渴望。 是的,她渴望他,还想更接近他,更了解他,还想与他分享更多更多,还想再与他那样不顾一切吻上一回! 想着,刘曼笛蓦地狂烈颤抖,不觉用双手环住全身冰凉的自己。 她是怎么了?竟然会有……竟然有这样不知羞耻的念头,她竟然还想…… “老师,你怎么了?”蓦地拂过她耳畔的是乔醒尘略带犹豫的童稚嗓音,她猛然旋身,灿亮异常的明眸落定小男孩写着淡淡惶恐的清秀脸庞。 他不知何时进了乔家这间小小的私人图书馆,发现他最敬爱的家庭教师正深陷某种不可理喻的情绪当中。 他肯定吓坏了吧? 刘曼笛自嘲,敛起狂放述乱的思绪,极力控制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醒尘,你别担心。”她深深呼吸,“老师只是在想一些事。” “老师在想什么?” “没什么。” “是很令人烦恼的事情吗?”清脆的嗓音执拗地追问着,虽是孩子般的声音,却蕴含着大人的成熟懂事,“我可以帮忙老师吗?” 刘曼笛闻言,心脏紧紧一扭。 多么贴心的孩子啊!多让人忍不住要爱,又忍不住想疼的孩子啊。 他说他想帮忙,可她与他父亲之间复杂的情愫纠葛又岂是他能帮得上忙的?她又怎能一径深陷于自己的情绪中,忽略了这个心思纤细的小男孩? 这孩子为她担忧啊! 她忽地蹲子,紧紧将乔醒尘纤瘦的身躯拥入怀里,玉手抚揉着小男孩的头发,“放心吧,醒尘。”她喃哺,“老师没事。” “真的吗?” “真的。”像每个长不大的男孩对自己的母亲撒娇一样那般依偎着她。 她想起自己第一回抱他,他全身僵硬,似乎不敢相信,直到她抱了他第二回、第三回,他才逐渐懂得放松自己的身体,尽情享受她的呵护。 他想必许久许久不曾被人这样紧紧拥在怀里了。 自从他母亲去世之后,他被迫当了多久的小大人,又多久不曾亭受过这种一般孩子总会享有的撒娇权利? 乔星宇自己陷入忧郁,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让自己唯一的儿子陷入跟他一般的忧郁! 想着,她蓦地鼻头一酸,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内心澎湃的激动,“……醒尘,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嗯。” “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想到现场看nba球赛。” 小男孩感受到她蕴含笑意的语气,蓦地扬首,小脸饱含期盼地凝望着她。 “我买到票了!”她看着他逐渐发光的脸孔,笑意加深。 “票?” “这个球季在温哥华的第一场nba球赛。”她说,看着小男孩呼吸逐渐急促,几乎克制不住满腔兴奋,“两张票,我带你去……” “耶!” 还来不及说完,乔醒尘激动的欢呼声便蓦然扬起,响彻整间屋子。 他一下便月兑离她的怀抱,高兴地跳着、叫着,满屋子开心地绕着上派激动狂喜。 刘曼笛微笑望着他。 看来他是真的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开心到再也守不住平日端庄斯文的形象,像个淘气的小男孩般活蹦乱跳。 而她被他的真诚愉悦感染了一颗心也月兑离了阴暗的角落,跟着灿烂飞扬。 ··························· 也许之后的每一天,每当刘曼笛想起这个夜晚,她都会强烈后悔。 可在这一夜,在她带着乔醒尘来到这座位于温哥华的篮球体育馆——generalmotorsce,欣赏一九九九二○○○年nba球季第一场主场比赛时,她的心情却是相当愉悦的,这样的愉悦或许是导因于乔醒座整晚一直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 她真的很难得看他这样笑,他像是开心得再也无法忍住笑意了,唇畔、眼角、眉梢,笑意攀爬至每一处,甚至潜进了一向忧郁的眼眸深处,激起开朗的漩涡。 而球赛开始前二十分钟,陆续进场链球的球员更令他忍不住欢呼,虽然欢呼声是经过控制与压抑的,但已经完全一扫他平日乖巧温文的形象。 刘曼笛随着他指的方向调转眸光,果然看到那个乔醒尘平日最欣赏的明星球员,身高六尺九寸的小前锋——abdur-rahim,他身手敏捷,得分、篮板都相当不错,算是灰熊队的当家招牌。她忍不住微微一笑,今日能在现场亲眼得见自己的偶像,醒尘不乐翻才怪! “希望这一季灰熊的表现能好一点,”乔醒尘微微嘟着嘴,秀气的眉毛可爱地揪紧,“他们上一季的成绩烂透了!”到曼笛微笑加深,“毕竟是刚成立的球队嘛,怎么可能轻易打过美国历史悠久的球队?” “老师是纽约尼克队的球迷,一定很不屑我们温哥华的球队了。” “其实也还好,说是尼克队球迷也不过是因为我从小在纽约长大而已。”她耸耸肩,“真要说起来,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他们横冲直撞的球风,这两年还是看湖人队打球舒服一点,行云流水的,好看极了!” “湖人?”乔醒尘不屑地撇撇嘴,“还不是只靠oneil一人在禁区里横冲直撞?那个自大的家伙比起jordan差多了!” “谁比得上jordan啊……” 两人说着,聊着,很快地比赛便开始了。因着比赛过程的愈趋激烈,体育馆内的热度不断升高,纵然馆内有空调,也冷却不了热情的球迷一分一毫的激动。 音乐声、欢呼声、咒骂声、掌声,交织成一曲节奏强烈非常的交响乐,震耳欲聋。 刘曼笛开始有些担心。 这气氛狂热得有些失常了,也许是这个球季第一场主场比赛,也许是一直落后的灰熊队终于从超强队伍波特兰拓荒者手中取得领先,观众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一个劲儿地拚命加油呐喊,许多人甚至再也坐不住椅子,激动地站了起来。 这其中也包括乔醒尘。 她震惊地看着他,看着他站起身,拚命伸长脖子,试图越过前面几个高头大马的男人观看球赛状况。 “醒尘!”她扯开嗓子大喊,一面伸手拉他衣袖,“坐下来看啊。” “不行啊,老师,坐下来我看不到!”他同样是扯着嗓子回答的,声嘶力竭,困为不这么喊声音便无法压过馆内轰天的加油声。 他额头冒汗了! 刘曼笛忧虑地看着乔醒尘,看着他前额因为热烈的气氛冒汗,而脸颊也染上一片晕红,心中警铃大作。 不成!她必须立刻带他离开这里,这儿的气氛太激烈了,而他也太过激动,随时可能因为调不匀呼吸晕过去——“醒尘,你觉得怎样?呼吸顺畅吧?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她跟着站起来,强迫转过小男孩紧盯着球场的脸孔。“没……没有啊,老师,我很好……”他一面说,一面又转回脸庞盯向球场,蓦地,星瞳一亮,“看!老师!mikebibby!三分球……进了!ya!”喊着,他忍不住跳了起来,他跳得那么开心,完全没注意到隔壁的男人也因为太过激动用力一挥的手臂,正威胁扫上他细瘦的肩膀。 刘曼笛注意到了,却无奈无法越过为他挡开那个男人的手臂,只能看着他一个重心不稳,往前排的方向一跌。 “醒尘!”她惊慌地看着小男孩摇摇欲坠的身子,fbi训练出来的敏捷身手令她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带入自己怀里,“醒尘,你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她迭声地问,秀颜已然刷白。 乔醒底并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怀里扬起头,朝她露出一抹淡淡微笑,“我……很好,老……师……” 这样气息虚弱的回应完全没有定下刘曼笛仓皇疑虑的心,她咬牙,看着怀中小男孩逐渐掩落的眼皮,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带他出去。 而且,可能已经太迟了。 ·························· “告诉我!这究竟该死的是怎么一回事?” 震天的怒吼在屋内狂暴地漫开,刘曼笛听着,心脏激烈一扯,苍白容颜却只能无言地扬起,写满苦恼的黑瞳默默盯着怒气冲冲的乔星宇。 她没话好说,无法为这一切混乱的情况辩解,只能默默无语。 是她的错,她不该带乔醒尘去看nba,不该冒险让他进入气氛激烈、空气混浊的体育馆,更不该在带他进去以后,还未尽好责任密切注意他的身体状况。 她分了心,因为连日来笼罩心头的沉沉阴霾,也因为这样的阴霾在见到乔醒尘灿烂如阳光的笑容逐渐散去,令她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 她不该也跟着小男孩激动的,她是老师啊,也是必须照料他身体的护士,为什么会让自己的情绪影响了注意力呢? 她真不该如此…… “是我的错,星宇,我没想到醒尘会那么激动,没注意到现场的状况会让他身体可能负荷不了……” “当然是你的错!刘曼笛,当然是你的错!”乔星宇迅速截断她的解释,语气几乎是粗暴地,黑眸则点燃灼烈火焰,“你该死!明知醒尘心脏状况不好,还带他去那种地方,带他去看nba球赛,你的脑袋究竟在想什么啊?!” “这是……这是一份生日……礼物——”她慌乱地看着震怒的他,语音逐渐细微,终至消逸在空中,而脑海一片空白。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她竟也有被责备到感觉自己一无是处的一天?她从来……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在一个人面前如此抬不起头来,从前就算fbi长官责备她,她的头总还是抬得高高的,眼睛直视着对方,一身英气傲骨不折,可今日……今日却—— 她知道她错了,知道因为她的疏忽害得醒尘数小时前在体育馆因呼吸不顺畅而晕过去,知道幸好送医急救得快,否则他说不定还要严重到立刻动刀,知道他现在还未完全月兑离危险,仍然在病房里昏迷不醒……她知道,她都明白! 她明白听闻消息匆匆从研究中心赶来的乔星宇满腔的焦急与忧虑,她明白他是因为太过担忧才会如此对她发脾气……是她不对,都是她的错! 可是……可是请不要这样责备她啊,请不要这样看着她像看着某种令人气愤又厌恶的怪物,请不要用那么冷酷又锐利的眸光一刀一刀凌迟着地,划得她一颗心碎成片片。 “对不起,星宇,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她忽地虚弱了,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双手无助地置落冰凉的地板,试图撑住自己的身子不更进一步瘫软,“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上帝,求求你,让醒尘快点清醒过来吧,让他平平安安月兑离危险……她也担忧啊,也紧张啊,强烈的后悔与自责揪得她的心好痛好痛,而乔星宇看她的厌恶眼神又将她的心撕成碎片…… “对不起,星宇,你原谅我,请原谅我,求你别这样看我,请你别这么看我——”她狂乱地喊着,视野蒙胧,神智昏然,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信任你,相信你的方法可以令醒尘快乐,所以才答应你带着他出门到处玩,可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万一……万一醒尘再也醒不过来了呢?万一他醒不过来怎么办?如果他……如果他就这么去了……”颤抖的语音再也无法延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哑的哽咽,以及一阵急促的喘息。 刘曼笛仰起头,透过迷蒙的泪雾她看到的是一张紧紧纠结的沉郁脸孔,她看到那宽广的前额一颗颗细碎的冷汗,看着那一颗颗汗珠沿着鼻头悄然滑落,看着那对原本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眸逐渐阴暗,看着那线条分明的下颔一阵阵无可抑制的抽搐—— 这是一个担忧的父亲,一个焦急得难以言喻的父亲,可也是……也是个慌乱无措、恐惧着再失去一次挚爱的男人啊! 是她害得他必须再次经历这样的恐惧,是她害他的!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解救他——在藏得最深、最隐密的白日梦里,她曾幻想着自己能令他与醒尘重新拾回许久不曾拥有的快乐,她曾经那么以为…… 原来这只是梦,终究只是一场自以为是的梦—— 她颤抖了,强自禁锢的泪珠终于再也锁不住,一颗接一颗逃逸眼眶,疯狂地滑落苍白若雪的颊畔。 “对不起,星宇,我害了醒尘,也害了你……我真的、真的好难过——” ·························· “不许你再出去!醒尘,一步也不准踏出家里大门。” 冷静却霸道的命令冲击着乔醒尘耳膜,他凝住罢刚下楼、正准备往玄关大门走的步履,转过遢微微带着苍白的小脸,不敢置信地瞪向忽然出现在客厅的父亲。 他站在他身后,修长的身子如此挺拔,僵直得像一座雕像,而那张脸好冷好冷,仿佛罩着严冬寒霜,他从不曾见过父亲如此严厉而冷酷的模样。 他不禁一头,有些害怕那张冷冽的面孔,可却更恐慌自己即将一辈子被困在家里。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你不许我再出门?”他扬声喊着,语气慌乱而急迫,“就因为我前天晚上不小心在体育馆晕过去了吗?那只是……只是意外啊,我现在已经好了,已经没事了……” “你现在没事是你幸运,谁也不能保证下回如果发生类似的意外你是不是还能如此幸运。”乔星宇说,仍然板着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孔,“总之以后不许你再随意出门了。” “我不!我不要!”尖锐的童音响彻乔家宽阔的客厅,男孩似乎激动了起来,“不公平!我不要一辈子被困在家里,我不要……” 乔星宇蹙紧剑眉,担忧着儿子逐渐失控的情绪,“不是将你困在家里,醒尘,爸爸还是会带你出门,”他放软语气,“你别担心……” “对,你会带我出门,像从前一样。”乔醒尘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竟然蕴含着一些些桀惊不驯,“你会带我到银行办事,然后要我乖乖坐在大厅里等你;你会带我到那让人透不过气的高级饭店,喝那全世界最无聊的下午茶;你还会偶尔带我到布查花园,可却不准我离开你视线十步范围外。我才不要!那跟一条狗有什么分别?跟一条被绑了狗链,除非主人牵着否则哪里也不能去的狗有什么分别?我不要……” “醒尘!”乔星宇高声喝斥,不敢相信一向温文乖巧的儿于竟然举出这么个主人豢善宠物的例子。他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如许叛逆了,懂得顶嘴了?“你怎么回事?怎么敢说出这种话来?怎么敢跟父亲顶嘴?老师是怎么教你的,怎么会……” “不要提曼笛老师!”一提及刘曼笛小男孩的情绪更加激动了,两个小拳头紧紧握住,双眸则跃动着灼灼火苗,“我知道你把那天晚上的事全怪到老师身上,你一直认为是她的错。不是老师的错,她是为了让我开心,因为她知道我一直想看现场球赛,那是她送我的生日礼物。” “是啊,生日礼物。”乔星宇嗓音阴沉,语气不觉带着尖锐的讥讽,“她那晚送你的倒真是一份让人意外的生日礼物啊。” 他说得那么冷淡,那么充满嘲弄,丝毫没注意到有个纤细窈窕的人影正巧出现在楼梯顶,正因他冰冽的言语一阵颤抖。 但乔醒尘注意到了,他惊愕地看着他最喜爱的曼笛老师站在楼梯顶,一头黑爰湿淋淋的,水珠还沿着颊畔滚落。 她显然才刚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却立刻听见了父亲对她的严厉嘲讽,一张脸倏地刷白。 她的脸白得让他小小的心都揪在一起了。 “老师!”他忍不住扬声喊,带着微微的慌乱与不忍。 听见儿子颤抖的呼唤,乔星宇跟着身子一僵,同时调转了视线。 于是两人的眸光在空中交会了,纠缠了好一会儿,她才逃避似地别开眼,明眸落定乔醒尘清秀的脸孔,苍白的唇瓣勉强绽开一朵笑花。 “老师,你别……别介意,爸爸不是故意那么说的。”乔醒尘颤抖地说,为自己父亲辩解。 可站在他身旁的乔星宇却只是默然不语。 他仍然怪她。 刘曼笛不傻,一下便领悟了乔星宇内心的想法。他还怪她,只是碍着儿子的面不忍再对她疾言厉色。 她能说什么?也只能涩涩一笑了。 “没关系的,醒尘,我不介意。”她扬着清朗的嗓音,故作轻快。 但这样的故作轻快却瞒不过乔醒尘,他太聪明了,一向是个灵巧细致的好孩子。 感受到老师语气潜藏的苦涩,他转过头,急促地要求父亲,“爸爸,你说话啊,说你不是故意讽刺老师,收回你刚才的话。” 可乔星宇对他的恳求却毫无反应,一动也不动。 他更急了,不只焦急,心底也逐渐燃起怒火,“爸爸,你说话啊!” “醒尘,老师真的不介意,你不要紧张……”刘曼笛拚命想安慰他。 她的急切嗓音令乔醒尘小小的身子更加一颤,顾不得老师轻巧地奔下来,意图安慰他的窈窕身影,他蓦地一咬牙关,转身直瞪父亲。 “爸爸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你真的认为这一切是老师的错吗?”他锐喊着,幽深的黑眸瞪着乔星宇,愤懑且满蕴恨意,“是你,是你的错!我会这么不快乐都是因为你!老师才是那个真正救了我的人,是她救了我!”他喊着,愈喊情绪愈激动,嗓音愈加高亢。 忽地,他用力一跺脚,转身飞奔起来。 看着他细瘦矮小的身子拚命朝门口跑去,两个大人有一阵错愕,几秒后,才匆匆捉回神智。 “醒尘!” “醒尘!” 当两人同时扬声高喊的时候,乔醒尘已经用力打开大门,小小的身子如火箭般疾速往花园冲去。 外头很冷,深秋的夜晚,清寒的凉意冷冷如水。 连两个大人在追出屋外时,都会因为里围全身的寒意而忍不住身子一阵激颤,更何况身体一向瘦弱的乔醒尘。 他怎能禁得住这样的深秋之夜啊! 这样的念头几乎是同时在乔星宇与刘曼笛的脑海掠过,两人皆是脸色苍白,可当他们带着一颗仓皇不安的心踏入屋外花园时,却惊愕地发现竟然已不见乔醒尘歼细的身影。 醒尘跑哪儿去了? 以他虚弱的身体状况,他不可能一下子便跑得这么远,除非是躲起来了! 两人迅速交换一眼,有默契地开始分头寻找,同时叫唤起来—— “醒尘,别这样,出来吧,外头冷啊。” “你躲在哪儿?出来好不好?算老师求你——” “出来!醒尘,别太任性,让人替你担心!” “醒尘——”刘曼笛一面扬声唤,一面终于忍不住猛然呛上鼻头的寒意,狠狠地打了个喷嚏。“醒尘……别这样,求你——”又一个剧烈的喷嚏截断她忧心忡忡的呼唤。 接二连三的喷嚏声在花园中清清楚楚地响起,似乎也震动了花丛中某个纤细的人影,乔星宇眨眨眼,锐利的鹰眸迅速察觉不远处的花丛有些异样。 他判断乔醒尘就躲在那儿,一步一步,轻轻悄悄地接近。 但躲在花丛后的小男孩却发现了,蓦地站起身,苍白而倔强的小脸傲然扬起,深邃的黑眸则愤然瞪他。 他不喜欢那样激越的眼神,剑眉一扬。“醒尘——” “别过来!我讨厌你!”高亢尖锐的嗓音截断他,接着,小小的身子迅速转了个方向,朝大门奔去。 乔星宇瞪着那个坚决反抗他的小小身影,几乎气怔了,半晌,才记得扬声怒喊:“醒尘,回来!你要去哪儿?” “不要你管!”小男孩一面喊,一面不顾一切地推开一扇木头栅栏,往柏油马路上狂奔。 奇怪的是,平日几乎很少见到车辆来往的马路局局就在乔醒尘踏上的那一刻,远处呼啸而来一辆白色跑车。 跑车开得极快,似乎是车主有意在夜晚练练车子的性能,故意在这样宽阔平直又人烟稀少的马路风驰电掣。 可车主肯定没想到平日杳无车影人烟的马路,偏偏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偏偏就有个身材矮小的小男孩莫名其妙冲上来。 “醒尘!” 伴随着一阵紧急而尖锐的煞车声的,是乔星宇濒临崩溃的嘶喊,以及一个迅速闪过的白色人影。 是刘曼笛! 她再度比乔星宇快了一步,再度展现俐落敏捷的身手抢先乔星宇救了他的儿子。 她飞奔过去,展开藕臂用力推开乔醒尘纤瘦的身子,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往前一跌,正好贴上那辆好不容易定止的白色跑车车头。 有两秒的时间,乔星宇的心跳是完全停止的,他怔怔地、震惊莫名地瞪着眼前这一幕。 然后,他好不容易回神,匆匆奔向刘曼笛。 “你怎么了?没事吧?”他拉起她软软趴在车厢上的身子,转过她虚软的身子面对他,“还好吧?曼笛,有没有受伤?” “醒尘……”她摇摇头,玉手紧紧攀住他衣襟,“醒尘他……没事吧?”她急促问着,嗓音微弱,凝望他的黑眸严重失焦,仿佛神智昏乱。 乔星宇闻言,心脏重重一扯。 他凝望她,在眼眸更清晰映入她苍白若雪的面容后,呼吸也跟着梗在喉头。 这女人——明明已经神智不清,已经虚弱不堪了啊,却还关切着醒尘,问的也只是醒尘,完全不在乎自己。 “我没事,老师,我没事——”方才被她推到路旁的乔醒尘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急急奔到刘曼笛身旁,在她耳畔焦虑喊着。 刘曼笛闻言,转头,朝乔醒尘浅浅一笑。接着,蛲首转回乔星宇,“星宇,醒尘……没事……”她轻轻说道,失去焦距的黑瞳对着乔星宇,“他没事,没事……” 反复逸出口的呢喃就是这么一句,听得乔星宇胸口严重发疼。“是的,醒尘没事,你放心……是你救了醒尘,又是你救了他。” “我救了醒尘……”她轻轻一扯唇角,攀住他的玉手却更加扭紧了他衣襟,“那你肯……你肯原谅我吗?” 乔星宇一怔,没料到她说出口的竟会是这么一句,“曼笛?” “星宇,你……”她蒙胧娣着他,逸出唇畔的是满蕴着痛苦的恳求,“原谅我好吗?” 第七章 她要他原谅她。 她请求他的原谅,可天知道,他现在真的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让她如此请求! 是她的错吗?真是她的错吗? 乔星宇想着,心绪像坠入无边地狱,无奈而沧凉,而一张胡碴未刮、疲倦异常的脸孔则一径默默对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儿。 曼笛她在昨晚对他说了那一串近乎恳求的呢喃后便晕过去了,还是他抱起她的身子,一路将她带回卧房。 在抱着她的时候,他才惊觉她窈窕的身躯竟是如此滚烫。 她发烧了,虽然那辆跑车其实及时停住,只是轻轻擦撞过她,并未令她真正受伤,但她仍因为高烧而陷入昏迷。 原来她昨晚在屋里时就已经发烧了,不,或许这样的不适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只是她一直强撑着,因为不放心醒尘的身体状况。 这几天醒尘身体虚弱,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照料着他,即使有他这个父亲亲自坐在醒尘床边看护的时候,她也不曾回自己房间休息,总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为醒尘张罗一些吃的东西。 醒尘对elisa粗糙的手艺总要皱眉,唯有当她端来她亲手做的料理与点心时,他才会展露欢颜。 醒尘是那么依赖着地,而她也放纵他如此依赖。 终于撑不住了吧?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不眠不休,更何况她其实只是一个女人。 也许比平常的女人多了几分英气吧,可终究还是个女人! 一思及此,乔星宇不觉聚拢眉峰,温暖的大手缓缓地、轻轻地抚上她苍白病颜,描绘着她柔美的面部曲线。 虽然平日的她看来总是神采奕奕,英气飒爽,可昏睡着的她竟不可思议地柔弱,仿佛一尊细致的瓷女圭女圭,一捏就碎—— 是遭他捏碎了吧。乔星宇深保叹息,想起昨晚她拚命恳求着他的哀伤模样,他一颗心就忍不住揪得发疼。 她很在意他的看法,非常非常在意! 这是她这几天郁郁寡欢的原因吗?因为他在医院那样惊天动地地责骂了她,接下来又对她冷言冷语。 她以为他憎恨她吗?因为她让醒尘入了院所以厌恶她了? 不,一点也不!就因为一点也不,所以他这几日才对她特别讥讽而冷淡。 因为他不敢相信,即使自己在医院那样对她大发脾气的时候,在发现她软软地跌坐地面时,他依然会深深的心疼。 他不敢相信,在他为了醒尘那么惊慌恐惧的时候,竟还能分了心神去关怀另一个女人,竟还能为她同样的惊慌恐惧感到心疼。 他竟想——在那一刻,他竟然有股冲动想安慰她…… 真是见鬼了!明明就是因为她带着醒尘去看球赛,才会害得他儿子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可他竟然无法痛痛快快地责骂她,竟然在责骂她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他没做错,她是鼓骂,可他却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这样的认知令他格外愤怒,为了挥去那不可理喻的罪恶感,所以他这几天才变得如此冷酷,希望藉着对她完全的冷酷压下自己对她异样的情感。 可他现在却再也压不下了,在整夜守护着她,看着地如此苍白而脆弱的模样,他发现自己的心再也冷硬不起来。 她要他的原谅,可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请求原谅的人啊,自己才是那个做了错事的人—— “星宇?”柔弱的、沙哑的嗓音轻轻扬起,伴随着一对静静凝睇他的星眸。 她不知何时醒了,正望着他,蒙胧的星眸里蕴含着一点点不确定,她仿佛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微微一笑,“你感觉好多了吗?”一面问着,一面将搁在她颊畔的手往前额移动,探了探她的体温。 仿佛真是好多了,体温下降不少,不再如昨夜那般惊人的滚烫了。 “我怎么了?!”她问,还有些茫然。 “你晕倒了,因为高烧的缘故。” “我……发烧了?”她怔怔地说,半晌,像忽然想到什么,迷蒙的眼瞳蓦地清明,“醒尘呢?他怎么了?没事吧?” 她问,一面挣扎地想撑起上半身,他连忙定住她的身子,“别动。”温和的语音蕴含着某种经过压抑的沙哑,“醒尘很好,他没事。” “他真的没事?” “嗯,现在才清晨六点多,他应该还在睡吧。” “现在才六点多?”她一怔,重新躺落枕上的蛲首微微转动,星眸梭巡着他的脸庞,“你……在这里守了我一夜?”“嗯。”他坦然承认。 他真的守了她一夜? 刘曼笛心弦一扯,简直不敢相信,眼睫因为他的坦承不讳微微颤动。她低垂星眸,悄悄凝睇他,在确认他下颔胡碴未刮,眼圈下又显然带着疲倦暗影后,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滋味蓦地从心底泛起。 他真的守了她一夜,不曾合眼。 他关心她,他不恨她,也许也不讨厌她——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讨厌的人一整夜,对吧?对吧? 想着,一阵波意忽地冲上刘曼笛眼眶,她连忙闭眸,深深呼吸,“谢谢你。”重新展开眼睑时,她已用尽所有意志力控制那突如其来的软弱,苍白的唇角甚至拉开一弯浅浅笑弧。 “不必客气。曼笛,我——”他一顿,似乎有满腔话语想说,却不晓得该怎么表达,只能用那对幽深微邈的黑眸烦恼地盯着她。 她心弦绷得更紧,无法承受他那样望她,“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对不起,曼笛。”他沉吟良久,终于还是徐悠出口,“我想我欠你这么一句。” “对不起?”他向她道歉?为什么? “因为我不该在医院那样责备你。”他看透了她的疑惑,“我没有资格,曼笛,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醒尘好,只是……” “不,你不必道歉,那晚确实是我的错。是我忽略了醒尘的身体状况,我不该带他去那种地方,自以为能控制一切——”她诚挚地望着他,“我差点害了醒尘,你会那么着急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我仍然不该那么对你!”他截断她的话,语气微微粗鲁,英挺的眉宇紧聚,黑眸阴鸷,“我太过分。” “不,你不过分,我可以明白一个为人父亲为儿子担忧的心理……” “问题是我会那么对你不完全是为了醒尘!”他忽地低吼,怒气勃勃的嗓音吓着了她,也惊怔了自己。 “星宇,你……怎么了?”她蹙眉,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如此愤怒。而且,那样的愤怒似乎不是针对她,而是对他自己。 他在责怪自己,那对漂亮湛深的黑眸正掠过一道道难解的星芒,为平素的黯然沉郁更添上几分懊恼悔恨。 “曼笛,你不明白,其实我——” “其实你怎样?” “其实我并不是真那么责怪你,我会那样对你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他沉郁难解的星眸紧盯着她,红润迷人的双历正想说些什么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蓦地从走廊传来,逐去了萦绕两人之间欲言又止的暧昧气氛。 是乔醒尘。他转进卧房,直奔刘曼笛,瘦小的身子还穿着法蓝绒睡衣,显然刚刚下床。 “老师,你醒了吗?你还好吧?”他在她床边停住,小小的手攀住床沿,小小的脸孔既忧愁又烦恼地盯着她。 “我没事。”她撑起上半身,对男孩露出一抹清浅微笑,“你呢?刚刚睡醒?”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一径盯着她,“我好担心你——”他嗓音忽地细微,沉沉地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流转眸光,瞥见他攀在床沿的小手紧紧拽着,他抓得那么紧,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心一扯,刹那间完全感受到小男孩是多么为她担忧,又是如何拚命压抑着自己,不让外表流露出一些些脆弱。 她忍不住一展藕臂,将乔醒尘拉入怀里,紧紧地、温柔地拥着,“醒尘,老师没事,你别担心啊……” 他脸颊紧紧贴住她,“老师,你昨天晕倒时,我真的好担心。” “我知道。不过老师现在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吧。”她温柔地呢喃着,直到感觉小男孩纤细的身躯在她怀里完全放松,才扬起脸庞。 乔星宇正看着他们,深深地、沉沉地,眸中底蕴着复杂的情感。 两人的眸光在空中交会良久,默然无语。 终于,他扬起沙哑的嗓音,“醒尘,我们出去吧,让老师好好休息。” 乔醒尘听闻父亲的呼唤,身子微微一僵,半晌,才轻巧地从刘曼笛怀中抽离,“老师,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哦。”他小大人似地叮咛她。 她忍不住微笑,“我知道。” “如果老师觉得无聊,随时可以叫我来陪你。” “好。” “那好。”乔醒尘满意地点点头,“我先出去了。”语毕,他转过身,笔直地朝她房门口走去,看都不看父亲一眼。 ··························· 乔醒尘在与自己的父亲冷战。 领悟到这件事实令刘曼笛感到惊讶,她料想不到那个一向成熟懂事、乖巧听话的醒尘竟然也有这样激烈反抗自己父亲的一天。 自从那天清晨她退烧醒来后,她从来不曾听闻他跟自己的父亲说过任何一句话,甚至连视线也有意无意躲着父亲,不看他一眼。 “为什么?醒尘,为什么不跟爸爸说话?”她曾这样问他,“你这么讨厌他吗?” “我不想跟他说话。”小男孩只是这么倔强一句。 “为什么?”她紧紧蹙眉,“因为他不肯让你出门吗?” 他不语。 她只能叹息,“醒尘,你爸爸是担心你啊,他怕你又像上回一样,在体育馆内昏倒了……” “所以他就准备把我困在家里一辈子?”他尖锐地截断地的话,“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宠物吗?” “醒尘,不许这么说话!”她低斥他,“别这顶样扭曲你爸爸的用心。” “老师!”他瞪她,湛深黑眸里除了浓浓倔强,还有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还要为爸爸说话?你忘了他那一晚怎么说你吗?” “他是一时气话啊。” “我不能原谅他那么说!他根本不明白老师才是真正为了我好……” “可你爸爸已经向我道歉了啊。”她柔声解释,试图扭转小男孩对父亲的负面印象。 可他只是冷哼一声,显然并未信服她的解释。 “醒尘,你怎么了?”她苦恼地说,“你从前不是这么不解人意的孩子啊,我不相信你体会不出你父亲对你的关怀……” “他关怀得太过分了!我不需要他那种杞人忧天的关怀。”乔醒尘语音尖锐,眸光灼灼,“而且我也不喜欢他对老师的态度,时好时坏,算什么?!” 所以归根究柢还是因为她,因为不满父亲对她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态度,所以这孩子才决定跟自己的父亲抗战到底。 因为他太喜爱她这个老师,所以才更不能原谅父亲—— 一思及此,刘曼笛忍不住深深叹息,不知该喜该悲。 没错,醒尘这孩子的确聪明细致,清楚地感受到乔星宇待她微妙的态度,可他却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与家教老师之间,并非如他想像那般简单啊。 事实上,她与乔星宇之间的关系连两个当事人也弄不明白。 他们仿佛是好朋友,却又比好朋友的情谊多了一些什么。 他们之间异样的吸引力接近恋人,可比起恋人的相知相惜却又少了些什么。 他们既不是单纯的朋友,也不是甜蜜的恋人,两人之间的氛围异常尴尬,有时追切地渴望接近对方,可真正靠近了,却又下意识想逃离。 再加上今晚,醒尘竟然在餐桌上当着父亲的面高声宣称,“我宁愿曼笛老师当我妈妈!” “什么?”两个大人闻言,皆是一阵无可抑制的震惊,同时转头瞪向突然发言的乔醒尘。 “你什么意思?”乔星宇首先恢复神智,沉声问道。 他嘴唇紧抿,下颔一阵抽搐,显然相当为儿子这个宣言感到震惊与不快。 “你听到了。”对他阴沉的目光,乔醒尘不避不闪,勇敢地回应。 乔星宇咬紧牙关,“你说——宁愿要老师当你母亲?” “没错。” “醒尘,你别胡说……”一旁的她感受到父子俩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连忙颤声开口,“别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老师,我是认真的。”乔醒尘转头望她,黑眸澄澈,“我是真的想要你当我妈妈,只有你真的了解我……” “醒尘!”乔星宇忽地提高嗓门,瞪着自己的儿子,神情愠怒,“胡说八道什么?你忘了自己的妈妈吗?” “你说得没错,我是忘了!”乔醒尘亦回眸瞪他,眼神倔强而挑战,“她早在三年多前便去世了,我对她根本没什么印象,才不像你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蓦地响起,打断了乔醒尘近乎任性的言语,也催促她心脏逐渐狂奔。 她看着小男孩伸手抚上左边热辣的脸颊,眼眸逐渐漫上朦胧薄雾,也看着身为父亲的男人面色阴沉,英挺的剑眉紧紧纠结。 “你们……别这样啊。”她心慌莫名,不晓得在这样的状况下自己能说些什么,只能喃喃地这么一句,无助地看着父子俩持续彼此的对峙。 终于,乔醒尘蓦然起身,愤然抛下一句,“你愿意永远活在过去,我可不要!” 语毕,他便毅然决然离开餐厅,留下心痛茫然的她,与僵硬沉默的他—— “醒尘睡了吗?”仿佛感觉到她轻盈的步履悄然走进书房,原本眼眸紧贴着天文望远镜镜头的乔星宇回过头来,幽微复杂的眸光准确地落定她身上。 刘曼笛收束沉迷于回忆的心神,却在那样深沉的眸光凝视下心跳失了速,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率定,“刚刚上床。”她轻声地说,一面娉婷走向他,“又看星星?” “习惯了。”他起身,走向书房另一头的酒柜为自己调了杯不加冰块的威士忌,然后摇了摇水晶酒杯,浅啜一口。回转身,他察觉了地凝定他的眸光,有些尴尬地举了举酒杯,“要不要也喝点什么?我帮你调。” 她摇摇头,“你最近喝不少酒。”仿佛不经意的话语其实蕴含着浓浓关怀。 他感受到了,背脊一僵。 她走向他,玉手拿走他扣在指间的水晶杯,“为了醒尘的事烦恼?” 他没回答,只是瞪着那杯被她轻易夺去,轻轻置落书桌的威士忌。 “放心吧,那孩子只是一时闹脾气,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是吗?” “他很聪明,不是吗?怎会体会不出父亲对自己的关怀?而且——”她顿了顿,话语好不容易挤出喉咙,“他怎么可能真的忘了自己的妈妈?” “真的没忘吗?”他喃喃,唇角牵起涩涩苦笑。 她深深睇他,“你觉得无力吗?” “无力?” “一个单身父亲独力抚养儿子,难免有种无力感。”她坦率地说,“何况醒尘又是那么特别的一个孩子。” 他默然凝望她。 “谈谈——”她深吸日气,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醒尘的妈妈好吗?” “红叶?”他仿佛震动了一下,惊愕无比的眸光朝她射来。 她强迫自己保持淡然的语气,“那是他妈妈的名字吗?红叶?” “你想听……有关红叶的事?”他问,语气十足紧绷。 她心跳加速,“是的。你愿意告诉我吗?” 他愿意吗? 乔星宇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奇特的,当她这样静静问着他时,他心海竟掀起某种不寻常的浪潮,心韵如擂鼓,一击比一击震撼有力。 她要他谈红叶!自从她死后他从不曾跟任何人谈论过她,包括醒尘。 而她竟然要他告诉她有关红叶的一切! 她以为她是谁?她——怎么敢! 可他发现……他发现自己竟有股冲动想对她吐露一切。该死的!在她那样安静又温柔的眸子凝睇下,他竟然不由自主地想对她倾诉,想源源本本、从头道来! 他是怎么了? ························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在还来不及捉回理智时,他发现自己竟已幽幽闭口。 “多小呢?” “应该说从她一出生就认识了。事实上,我还抱过还是个小婴儿的她呢,那时候我大概才三、四岁吧。”他迷蒙地说,思绪跌回久远以前,“她是管家儿子的孩子,因为父母车祸双亡,被送来跟女乃女乃一块儿住。而那时候的我也没有母亲,父亲又一天到晚忙碌,所以我经常也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可那年她却在我生命中出现了……我好高兴啊,当红叶的女乃女乃第一回把她交给我抱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得到了某种珍宝——她是那么漂亮、细致的小东西,我好怕摔坏了她啊,拚命告诉自己要当心一点,要小心翼翼地将她捧在手心——”他忽地扬首望她,眼眸点燃某种异样火苗,“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我明白。”她点头,压抑着满满积在胸腔的难言心痛,“就像每一个小女孩都渴望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洋女圭女圭一般,红叶她——就像你的洋女圭女圭。” “洋女圭女圭?”他怔怔地重复,起初有些茫然,半晌,像领悟了什么,恍然颔首,“是啊,她就像我的洋女圭女圭,会陪我说话,陪我看星星,她是我如沙漠般贫瘠无聊的生命中一道冰沁的清流,她像阳光照亮了我。她那么好、那么珍贵、那么温柔乖巧又善解人意,让我真的无法不疼她、宠她……真的,只要她一句话,我愿意为她摘下任何一颗星星!” “我——相信。”她沙哑地说,感觉某种奇特的感觉梗在喉头,促使她忍不住别过头,不愿接触他忽然狂热的眼神。 “当然,后来我身边多了不少年龄相仿的朋友……可只有她是最特别的,红叶她——永远是最特别的。” 她永远是最特别的—— 她听着他如立誓般的呢喃,一颗心蓦地重重地、深深地沉落,直直坠入无底的深渊。 “……在她二十岁那年我们结婚了。”他继续说道,丝毫不曾察觉他正逐渐将她的心扯成碎片,“她一直想要孩子,可我一直不肯答应。” “因为她跟醒尘一样,有先天性心脏病吗?”她聪慧地说,很快便猜透他不愿妻子怀孕的原因。 他瞥她一眼,眸子闪过一丝异样,“没错。可后来她还是悄悄停止服避孕药,终于还是怀了醒尘。她生醒尘的时候还差点难产呢,简直要吓坏我了。” 她完全可以想像他当时的心情,应该就好像那天晚上他担忧自己可能失去醒尘吧。 他何其有幸,拥有这样一对好妻儿;又何其不幸,两人都因为先天的疾病随时有性命危险。 那是多么沉重而可怕的重担啊!当你深深爱着一个人,却又时时恐慌着也许会在不经意当中失去他们。 多让人禁不起的负荷啊,一直以来,他都是像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吗?从小的时候时时刻刻担忧失去红叶,到现在日日夜夜害怕失去醒尘…… 他怎么能承受得住呢?他怎能有这样坚强的意志力呢?刘曼笛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如果是她……如果要她这么多年来心底都一直牵挂着这样的恐惧,她肯定濒临崩溃…… “我那么害怕失去红叶,可我终究还是失去她了。” 蕴含着浓浓心痛与哀伤的语音唤回她游走不定的思绪,她蓦地醒神,几乎是不忍地将眸光落定眼前低低倾诉着心事的男人。 “哦,星宇。”她轻轻唤着,温柔而沙哑,感觉自己一颗心揪着,缠得那么紧、那么疼,让她几乎禁不住一股落泪的冲动,“别说了,星宇,别说了——” 她心疼地低语,他却置若罔闻,依旧低低说道:“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我在行飞的指示下去破坏一场毒品交易……” 他话音模糊,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自己在楚行飞指示下去破坏一场毒品交易为什么? 刘曼笛茫然不解,一直绷着的神经更加绞紧。 乔星宇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正泄漏着机密,“为了监视那场交易,我千里迢迢赶到美国与墨西哥边境,在那儿足足待了三天三夜,却想不到红叶就在我留在那儿的最后一晚心脏病发,被紧急送进医院。”他一抽气,随着回忆进入最哀伤的片段,面部肌肉紧紧抽搐,呼吸亦不觉破碎起来,“当我接到消息匆忙赶到时,她已经……已经……” 她听不下去了,“别说了,星宇!” “红叶死了!曼笛,她死了!”乔星宇像终于控制不住激动的心神,蓦地狂吼出声,“她死了,而我竟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我想见她,我那么想见她,可她却……她却等不及我……”震天的怒吼逐渐消逸,转成细微的呜咽。 刘曼笛瞪着他,瞪着那剧烈抖颤的宽广肩头,瞪着那坐在沙发上、正以双手掩住满面沉痛的男人。 他哭了,他竟——哭了! 一个那么修长英挺的大男人,竟在她面前哭了——虽然他用双手掩面,可她却能确定此刻沾染在他脸上的绝对是交错纵横的泪水。 “我对不起她,真的对不起她……” 他在哭,那么伤心而脆弱,而她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哦,星宇,星宇……”她细碎地呼唤着,轻巧若蝶地飞向他,窈窕的身子落定他面前,玉手紧紧握住他颤抖的双肩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要你谈起这些的,不该让你回想起这些伤心往事,是我的错,我的错……”她狂乱地说,一连串自责的言语从唇间迅速迸落,伴随着锁不住的晶莹泪珠,“都怪我,都怪我!你不要哭好吗?我……你不要哭好吗?” 她破碎着嗓音,除了迭声要他别哭,实在也不知从何劝慰起。她只知道她不舍得他这样难过啊,她只知道看着他这样伤心,她一颗心也跟着碎了、伤了,痛得她无法承受。 她不要他如此难过,她宁可自己被他骂上千回百回,宁可听着他说一辈子也忘不了、抛不下红叶,也不要见他如此脆弱而无助啊! “星宇,你不要难过好吗?求求你,我不希望你难过……”她哽咽着,字宇句句皆敲入他心坎。 他扬起脸庞,透过蒙胧的眼眸认清了她满面泪痕,心脏重重一抽,“你怎么了?曼笛,你怎么也哭了?”一面慌乱地问着,他一面抬起手臂,抚上她湿润沁凉的玉颊。 她听着他问她,听着他带着慌乱而焦急的嗓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拚命摇头。 “你别哭啊,曼笛,我没事的。”换成他安慰她了,“我没事啊,你别哭了。” 她不语,停下摇头的动作深深凝望他,眼眸满蕴愁苦。 他心脏再度一牵,“曼笛——” “不要安慰我,星宇,不要安慰我。”她终于开口了,晶莹的泪珠再度成串滚落,“你比我痛上千倍百倍,不要还对我如此体贴……”说着,她忽地展开双臂,将他整个人紧紧拥入怀里。 他身子因她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一僵。 “你哭吧,没关系,如果你觉得难过就哭吧,别介意,没关系的……”她柔柔劝慰着他,低哑的嗓音像春天最和暖的微风,照拂经历一季严冬折磨的万物逐渐恢复生机。 她抚慰着他,紧紧拥着他,仿佛安慰着一个伤心哭泣的孩子。 他有片刻的失神,不敢相倍自己竟被她当成一个脆弱的孩子看待,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不曾逃离她的怀抱,任凭她紧紧拥着。 虽然尴尬,虽然不敢置信,可他没有躲,没有逃开她的拥抱。 为什么? 是因为他太过悲痛,而她也太过温柔吧。 因为他的悲痛与她的温柔,教他忍不住眷恋着她的怀抱,像在外头受了伤的小男孩渴望着母亲的抚慰一般——纵然觉得不可思议,他还是逐渐放松了身子,放纵自己的脸庞埋入她温暖柔软的胸膛。 就让他放纵一回吧,他想。 就这么一次。 第八章 “mandy,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知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回报了?”伴随着怒意盎然的嗓音袭向刘曼笛的是两道锐利如刀的冷芒,而她只是静静地、直挺挺地站立着,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不肯因为这样严厉的瞪视便轻易示弱。 “mandy!”无法忍受她漠然冷淡的回应,棕眸男子语音更加凌锐。 “我不回报,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回报的。”她毫不退缩,语气慢条斯理,明知这样的回应只会激起对方更大的气愤。 没错,她知道这些日子来,确实是自己有意忽略了定期向组长回报任务,所以男人才会主动透过电脑萤幕对她实行尖锐的质询。 可她不在乎,随便眼前这个负责带领他们小组的组长有多么暴怒,她都不打算屈服于他的威胁。 反正她也受够他了,从刚刚加人这个反亚裔帮派小组开始,jack对他们几个华裔探员的态度总是那么盛气凌人,仿佛自认高人一等。 虽说这两百年以来,美国总自称是民族大熔炉,可自从南北战争后解放黑奴以来,黑人依然只能够在美国中下层社会求生存,而他们这些华裔黄种人也好不了多少。 照样被视为次等公民,照样遭受某些自以为拥有优良血统的白人莫名其妙的歧视! 这其中,jack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白人主义者,矫揉高傲的作风令人欲呕。 “你是什么意思?”被她满不在乎的态度给激怒了,jack高亢的嗓音威胁着震破刘曼笛的耳膜。 “你听见了。”她依旧不疾不徐。 “你!”jack气极,棕眸凌厉地瞪她,闪过无数道异样神彩,终于,鼻间呼出一声冷笑二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所谓的中国人就是这样,只会包庇自己的同胞,完全不明白什么叫正义。”他批评着,语气充满嘲讽,“不论是华人街那些没有知识的平民也好,还是像你这种表面上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也好,全都一样!明明晓得自己的同胞作奸犯科,却怎么也不肯出来作证……真是天生的贱骨头!”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听闻上级对华人无理的咒骂,刘曼笛迅速回应,语气冷冽。 “我说错了吗?”jack依然冷嘲热讽,“难道你不曾听说那些明明每个月定期交保护费的华人商家老板,却怎么也不肯承认遭受黑帮勒索?如果不是这些人怎么样也不肯出来作证,那些华人黑帮又怎能在华埠坐大?” “他们之所以不肯作证,是因为不信任我们能够保护他们!”刘曼笛冷冷地反唇相稽,“因为我们这些所谓的正义使者总是来了又走,经常只是虚晃一招,根本无法替他们拔除华人街的毒瘤。你要他们怎么信任警方?怎么信任我们?” “别把fbi跟那些愚蠢的警察相提并论!”他再度提高嗓门,“那些地方警察的程度怎能跟我们相比?”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她冷淡地说,“fbi对那些无辜华人的保护不见得比警方来得积极而有效。” “mandy!你忘了自己也是fbi的一员吗?竟然这样批评自家人!” “我是就事论事。” “是吗?你肯定自己不是怀有私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吗?”jack语气嘲弄,“我是指你对乔氏父子的态度。” “什么意思?”她凝眉。 “peter看过你们一起出游,到史坦利公园对吧?和乐的模样好像一家人,幸福得很啊。” 她不语,冷冷瞪他。 “别忘了你的任务,mandy,你是负责去监视乔星宇的,不是去照顾他们父子俩的。” “我知道。我没忘了自己的任务。”她静静地说,依然不动声色,“我说过,我在乔家搜不出任何证据,而乔星宇本人也没有什么特异的举动,所以我才不回报。” “包括他那回跟楚行飞见面?”他问,语带挑衅。 她不理会他,“在我看来,那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见面而已,没什么。” 他冷哼一声。“可下污叫却说,楚行飞前脚刚走,乔星宇后脚就跟着出门。” “没错,那又怎样?”地瞪他,“peter不也说他跟踪乔星宇发现他也只是去研究中心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谁知道他在研究中心里搞什么鬼!”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什么意思?”他听不懂这句中国古老的谚语。 她冷冷一哂,“意思是如果硬要栽赃一个人有罪,还怕我不到证据吗?” 他终于听懂了,下颔一阵抽搐,“mandyliu!你的意思是我们故意陷害乔星宇?” 她耸耸肩,“我可没那么说。” “你!”他暗暗咬牙,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总算寻回理智,尖声开口,“你大概还不晓得吧?听说失踪将近三年的蔺长风在纽约出现了。” “什么?”她扬眉,一直保持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一丝牵动。 她终于开始有失去冷静的迹象了。 jack满意于那样的牵动,巴不得自己能快点更进一步,狠狠扯去这个不听话的女人脸上平静的面具,“根据情报显示,他就是这些年来暗中替楚行飞整顿龙门的幕后黑手。” “不是乔星宇?”她微微扬高嗓音。 “怎么?你很高兴吗?”听出她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兴奋,jack嘴角一阵歪斜,瞪视她好一会儿,“别高兴得太早,根据情报显示,乔星宇这几年来一直与他有来往。” 她一怔,“与谁来往?” “蔺长风。”他阴恻恻地说,“这几年他一直与蔺长风身边的跟班定期碰面。” 她不相信! 她瞪着jack,悄然勾定因听闻这项消息变得急促的呼吸,可微微刷白的面容仍泄漏了激动的情绪。 他察觉了她的不安,神情更得意了,嘴角索性扬起浓浓讽刺的笑弧,“很抱歉令你失望了,mandy,不过这是真的,情报已经确认了。只是我们暂时还不会动他,因为上头准备先对付蔺长风这个棘手百倍的人物……” 还未解释完毕,他已确认自己终于成功地使刘曼笛失去冷静。 ·························· 这些年来他一直与蔺长风有来往? 真的? 她不愿相信,可jack却言之凿凿,教她忍不住怀疑。 这是有可能的,刘曼笛,为什么不可能呢?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 心底有一个细微的声音轻轾地对她说道,轻轻地、却精准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当时,他们同是龙门三剑客,同是龙门里响当当的英雄人物,是生死至交,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凭什么在龙门一夕崩毁后,彼此就失去了联系,就不再继续彼此的友谊了? 他们当然可能有来往,当然可能清楚彼此的动向,甚至同心协力帮助他们一向倾心追随的龙门少主楚行飞东山再起。 当然有可能,有什么不可能呢?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相信! 可她就是……就是不愿相信啊,即便世上每一个人都论定乔星宇有罪,她也不相信这样一个重情的好男人会是那种坏事做尽的大恶人! 他是那么一个体贴妻子的好丈夫,那么一个关怀儿子的好父亲,怎么会去做那种杀人放火、贩毒走私,陷害他人家破人亡的坏事? 如果他那么重视、珍惜自己的家庭,又怎能去破坏、伤害别人的家庭?他怎么能? 她不相信,她绝对不相信! 刘曼笛咬牙,想起下午jack最后对她的吩咐—— “上头交代加紧对乔星宇的监视,maandy,这就要靠你了。想办法在他身上装上迷你卫星追踪器,我们要随时掌握他的行踪,只要他一有特别的举动,立刻逮捕!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劝你最好时时跟着乔醒尘……” “……为什么?” “万一你有危急,至少有个人质在手上啊,呵呵……” 他笑得得意,而她听得刺耳。 他竟然建议她拿醒尘当人质……该死的!不论发生什么事,她绝不相信乔星宇会伤害她,即使他真有可能对她不利,她也绝不会拿醒尘来当挡箭牌! 她跟醒尘彼此全心信任的关系,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jack真该死,竟然对她提出那样的建议——一思及此,刘曼笛蓦地愤怒,闭眸深呼吸,直过了将近一分钟才稍稍缓下激动的情绪。 无论她怎么想,上级的命令还是不得不遵照的,她必须想办法在乔星宇身上装上追踪器。 她知道有一样东西是他会天天戴着的,唯有洗澡时才会将它卸下。 他的表。 那只由瑞士名厂百达斐丽出品的白金镶黑钻手表,据醒尘说是李红叶送给他的结婚周年纪念礼物。 她与他,各拥有一只——他的,天天戴在腕上;她的,被他珍藏在保险柜里。 她必须将追踪器悄悄装在那只表上。 刘曼笛想,在耳畔贴着乔星宇卧房门扉倾听了一会儿之后,终于举起藕臂,轻轻一推。 她放轻步履,灵巧地潜进房里。 房内静悄悄的,只有嵌在右边角落的浴室里,传来模模糊糊的水流声。 他正在洗澡。 这是她之所以选在此刻潜入他房里的原因,她算准刚从外头风尘仆仆回来的他肯定想洗一个温暖舒服的热水澡,卸落一身疲惫。 她蹑手蹑脚,几乎连呼吸也暂时停止了,明丽的眼眸则迅速梭巡,寻找着手表的踪迹。 扁线是柔和晕暗的,因为只开了一盏壁灯,视野有些朦胧不清。 她眨眨眼,映入眼瞳的首先是摆设井然有序的家具,床榻、立灯、小圆桌、沙发、衣柜……接着她脸庞一扬,眸光与墙上一个温婉清秀的女人相接。 李红叶。 币在墙上的正是乔星宇死去的妻子的巨幅照片,之前她在悄悄搜索乔星宇卧房时便曾瞧见,当时她曾经细细凝视她许久。 但这一回她迅速低垂眼睑,不愿与之对望。 她不想看她,不愿去想像乔星宇在每个夜里总对着墙上女人沉思的哀伤画面—— 她受不了! 闭上眸,她首先深深呼吸,接着方重新展开眼睑,迅速梭巡房内一切。有了!靠近浴室半透明门扉的沙发上,散落着他刚刚月兑下来的衣物。 衬衫、领带、长裤,还有……内衣裤。她别过眼,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心跳忽然加速了,脸颊也似乎微微发着烧。 莫名其妙!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内衣裤! 从前在接受fbi训练时,有一回甚至还不小心闯进了男性学员的更衣室,尽览果男春光。当时的她当然感觉有些尴尬,可说到心跳呢,却还是规律平稳,呼吸也一点不乱。 坦白说,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看到了什么,甚至可以说她简直什么也没看在眼底。 可今晚为什么只是瞥了一眼他卸下的衣衫,她一颗心便抨然狂跳呢?而且,一双眼还禁不住想往浴室那扇半透明的门扉瞥去。 那扇门,虽说是半透明的,其实早被大量的水蒸气占领,不仔细瞧,根本认不清里头的人影。 只能大略地瞥见一个朦胧的黑影晃动着,若不是她早知里头是乔星宇,那毫无曲线可言的黑影连是男是女怕都让人弄不清呢。 而她竟然在看着这样朦胧的黑影时,心韵乱了调。 花痴呵! 刘曼笛不禁在心底机嘲自己,一面用力甩了甩头,仿佛想藉此甩去体内那异常灼热的感觉。 她该做的,是迅速找到他的表装上追踪器,不是傻傻地站在这儿,对着一扇起雾的门扉脸红心跳。 狠狠告诫自己后,她悄然走向那张他放衣物的沙发,步履轻逸。 蓦地,一阵璀璨亮光映入眼瞳,她眨眨眼,果然见到那只高贵优雅的手表,它被珍而重之地置放在沙发旁的小圆桌上,静静躺在那儿,白金与黑钻交错迸射着耀眼逼人的辉芒。 刘曼笛有片刻失神。 她走近小圆桌,失了魂似的,玉手拾起钻表,摊在柔软的手心,忘我地凝视着。 这就是李红叶送给乔星宇的结婚周年纪念礼物,是他一直戴在腕上、不轻易卸下的珍贵纪念。 如果毁了这只表,是不是也就能断去他对她无穷无尽的思念…… 这样的念头才刚模糊掠过脑海,刘曼笛便蓦地一凛。 她怎会……她怎能有这样的念头?在方才那一瞬间,她竟有想毁去掌心里躺着的名贵钻表的念头!那是……是对他意义重大的纪念物啊,是李红叶送给他的礼物!她怎能…… 想着,刘曼笛明丽的容颜刷白,双腿亦跟着微微一软,差点跪落在地。 她知道自己脑海方才为什么会浮现那样的念头,她太明白了!因为她嫉妒,嫉妒李红叶死去多年却还能拥有乔星宇对她全部的爱,嫉妒乔星宇一心只念着逝去的爱妻,眼底心里从来容不下其他女人。她嫉妒呵! 因为自己一颗心是这样深受他牵引,而他却还忘不了那个死去的女人…… 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太可怕了!她没想到一向自命潇洒率直的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了那种气度狭窄的妒妇! 太可怕了…… 水声停了! 当刘曼笛的神智自片刻的迷惘中漫步回现实时,她倏地察觉异样——浴室的水声不晓得何时停了,此刻一片静悄悄。 她眸光迅速流转,落定浴室那扇半透明玻璃门扉,依旧是紧紧关着的,玻璃亦依旧漫着白蒙蒙的水气,教人认不清里头的身影。 他——发现她了吗? 娇躯有一刻僵直,她屏气凝神,聆听着浴室内的动静。终于,她听见了,透过浴室门缝传出细微的声响。 他快出来了! 刘曼笛微微慌乱地想,一颗心提到喉头,双手却仍下意识地加紧动作,依着从前的训练利用随身工具迅速将表盖扳开,扣入追踪器,重新装回表盖,再轻轻将表搁回桌面——全部过程不及三十秒。 然后,窈窕的身形则迅速一闪,躲入深蓝色的绒布帘幔后。 帘幔极厚,应能掩去她的身影。她迅速转着念头,事实上情势也不容她再仔细思考,因为下一秒钟乔星宇已经拉开浴室门扉,走了出来。 她呼吸凝滞,心跳却跳得迅速,耳朵拚命竖起,听着帘外的动静。 她听见乔星宇等着柔软绒毛拖鞋的脚步声,听见他走近放着手表的小圆桌,小心翼翼地将表重新扣上手腕,听见他接着转身走向嵌在墙面的衣柜,取出衣服,跟着一阵细微的着衣声。 他在穿衣服?这么说他原本走出浴室时是全果的? 一思及此,她心跳更加奔腾难御,而且脸颊莫名地发烧起来。她闭上眸,脑海既模糊又清晰的想像画面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她得拚命地、拚命地咬紧牙关,才不至于从两瓣优美的菱唇逸出轻微的叹息。 上帝啊,拜托让他快点穿好衣服吧,快点穿上衣服,走出这间房吧。求你! 她在内心反覆祈祷着,一遍再一遍,一回又一回。终于,上帝像是听见了她的求恳了,让乔星宇修长的身子转了个方向,往卧房门扉走去。 接着,便是门开了又关的声响,伴随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刘曼笛轻吐一口长气,直到此刻,一直绷紧的神经才稍稍一松,紧凝的呼吸也总算恢复正常。 她悄悄掀开帘幔,轻盈的步履急急飘向卧房门,在屏气片刻确认门外没有异样声响后才轻轻转开门把。 才刚刚打开门,还来不及看清门外的一切,她窈窕的身子便被一双钢铁般健臂紧紧圈住。 她一惊,直觉地张口想呼唤,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掩住唇。跟着,健臂的主人将她重新推回房内,踢上门扉,落了锁。 那声清脆的落锁声仿佛死亡的宣判,惊得到曼笛心脏蓦地一阵紧抽。她仰起苍白的容颜,毫不意外映入眼瞳的是她渴望至极,现今也令她害怕至极的男人——乔星宇。 他阴骛着一张五官分明的脸,黑眸暗沉幽深得令人不敢窥探,修长挺拔的身子虽仅着一件徕蓝色浴袍,气势仍前所未有的逼人。 她真的该害怕的,因他如此紧紧搂着她,如此阴暗而不善地瞪视着她。但,即便在如此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她仍强烈感受到他微微的胸膛绽放出的既危险又性感的气息。 那才是真正令她心跳加速的主因。 “你……早就发现了?”她凝望他,幽幽吐着气,眼眸如梦似幻。 乔星宇瞪视她,黑眸掠过一道道复杂异芒,“你在我房里做什么?”他问,语音低沉沙哑,蕴含着一股分明的怒气。 她闭了闭眸,轻轻叹息,“你早就猜到,又何必问我?” 圈住她的健臂紧了一紧,“你究竟是谁?” 她扬眸,默默承受他阴沉的目光,终于轻轻开口,“我是刘曼笛,mandyliuo” “我知道!”他怒斥,“我问你真实的身份!” 她不语。 他更加气愤,大手忽地抚上她歼细的腰际。 她一惊,“你……做什么?”语音颤抖。 他不理会她,手掌依旧顺着她窈窕的曲线搜寻着,热气从他的掌心熨烫上她细女敕的肌肤,她轻轻喘着气,感觉体内一簇奇特的火苗悄悄燃起。 他却恍若浑然未觉,依旧继续着这似有意若无心的挑逗动作,接着大手蓦地往她翘美的臀部一抚。 她倒抽一口气,清晰且震惊地感受着他的手霸道地侵略她的臀部,甚至更进一步探入她长裤的口袋。 好不容易,他终于停止这样折磨她的动作。 她定了定神,还没感受清楚掠过心头那股既像解月兑又似失望的滋味,一阵银色的光芒便在她眼前一闪。 那是她用来撬开他表盖的薄巧小刀。 她瞪着那把小刀,看着他松开钳制她的手臂,卸下手表,迅速而轻巧地撬开表盖,接着取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原来他刚刚之所以那样碰触她不过是为了找到那把小刀! 她愕然,浓浓的自嘲瞬间淹没心海。 他只是为了搜出那把小刀,而她却因此深陷在陷阱中,不可自拔——多可笑! “这是什么?”他拿着追踪器质问她。 “你知道的,不是吗?”她沙哑地说,忽地一阵难以形容的疲倦,已懒得费神再去解释什么,也放弃在他面前继续伪装。 “这是迷你红外线追踪器吧?”他逼问她,眼神满是指控,“你在我表里装这玩意儿做什么?” “我只是遵从上级的吩咐。” “上级?谁?” “fbi的长官。” “你真的是fbi派来监视我的人?”他瞪她,一字一句自齿间迸出。 “没错。”她深吸口气,“m自身l一11,隶属于fbi纽约分局反亚裔帮派小组(anti-asiangangtsakforce),我的任务是潜进乔府卧底,负责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以及是否与刚出狱的前帮派少主楚行飞有不寻常的往来。” “你——”他气怔了,听着她毫不掩饰的自白,神色阴晴不定。 “我们本来担心楚行飞在出狱后会与你进行联系,重整黑帮,但后来接到情报,龙门原先的残余势力早已经暗中宰制了纽的黑社会,上头怀疑幕后的首脑是你——”说到这儿,她清脆的嗓音忽地一顿。 “继续说啊。”他咬牙逼问,红着一双眼。 “不是你,星宇,幕后的首脑是那个我们以为早已死去的神剑蔺长风,他才是真正主导龙门势力重整的幕后领袖,不是你。但是——” “但是怎样?” “根据我们最新得到的情报,这些年来你一直跟蔺长风的心月复有联系,所以,”她放低音量,“上级仍然决定加强对你的监视。” “这是你在我表里偷装追踪器的原因?”他问,语气阴沉。 “没错。” “你接近醒尘跟我,只是为了卧底?”这句问话比上一句还更加阴沉。 “……是的。” “你救了醒尘的那两次意外,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是……不是。”他质问的嗓音如此冰寒,教她不禁一阵颤抖,“第一次的确是安排好的,第二次是……真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瞪着她,黑眸燃着地狱烈火。 “我……不是有意骗你,星宇。”刘曼笛解释着,语声颤然脆弱,“我也无意欺骗醒尘,对他——我是真心喜欢的,我真的很喜欢那个孩子,我也——”她蓦地住口,不再继续。 “说啊!怎么不说了?”钢铁般的手臂再度逼临她,紧紧攫住她歼细的肩,“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编织美丽的谎言了是吧?”他瞪着她,语声嘲弄,嘴角衔着浓浓讥讽。 “我没有说谎。”她细声辩驳着。 他却狂声大吼,“那为什么不敢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不敢说,只是……只是……”她呼吸破碎,心韵凌乱,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心情。 “说啊,你说啊!”乔星宇瞠目狂吼,“用你那张迷人的小嘴,继续吐露骗死人不偿命的甜言蜜语啊!说你不是故意欺骗我们,说你是真的喜欢醒尘!你说啊,刘、曼、笛!懊死的女人!”他高声诅咒,一面用力摇晃着她,“你有种就继续说下去!” 她被他摇得晕头转向,“你……真的要我说下去……” “我要你说实话!不要用那种骗三岁小孩的手段来耍弄我!”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还要骗我!事到如今你还想愚弄我!你以为我会笨得继续上你的当吗?” “我没有愚弄你,从来没想过……” 清朗而急促的嗓音尚未完全迸落,她已一个重心不稳,被他粗鲁地推跌在地。 她微微茫然,有几秒钟的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确实坐倒地面,直到臀部传来明晰的疼痛感。 难堪、委屈、气愤,各种复杂的情绪蓦地堆叠上刘曼笛心头,她咬紧牙,硬生生逼回冲上眼眶的泪水,抬眸瞪向乔星宇。 “别再试图欺骗我,刘曼笛。”他仿佛没注意到她的怨怒,依旧用冷酷无情的语音重重敲击着她的耳膜,“我说了我不是三岁小孩。” “我也说了我从来不想欺骗你!”她忽地爆发了,双手撑起地面一古脑站了起来,僵凝而挺直的站着,燃着烈焰的星眸挑战地回瞪他,“你说你想听实话,你真的敢听吗?” “哈!”乔星宇扬起讥讽的弧度,“为什么不敢?” “好!你敢听我就说给你听!”她走近他,倔强的下巴扬起,做然瞪视他,“我说我喜欢醒尘,也喜欢你!” 斑大的身躯不觉倒退一步,“什么?” “我说我爱上你了!乔星宇。因为爱上你所以偏颇了自己的立场,因为爱上你所以差点忘了自己的任务,今天下午还被我顶头上司削了一顿——”她忽地一顿,伸手抢过他夹在指间的迷你追踪器,“知道吗?这个是坏的!”她举高手,让他瞧清追踪器微微扭曲的一角,“因为爱你,我在你表里装了个故障的追踪器敷衍上级,因为我不希望你的行踪真的被fbi掌握……”她逼临他,一面喊一面激愤地以手指用力点着他的胸膛,“你听到没?这就是你想听的实话!这样你满意了吧?高兴了吧?” 他攫住她气势汹汹的玉手,黑眸直瞪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乔星宇,我说出你一直想听的实话了啊。” “我不相信……”他喃喃。 她瞪他,看着他不敢置信的神情,看着他的唇色因极度的震惊刷白,不知怎地,心底那股愤怒的烈火忽地灭了,只余疲惫的灰烬。 “是真的。”她深深吸气,语音细微沙哑,“我爱上你了,星宇。我知道自己不该,可就是……就是没办法啊。” “你骗我——”攫住她皓腕的手掌一紧,握得她发疼,“你骗我!曼笛,”他指控地瞪她,“又想愚弄我……” 她不语,只是静静凝睇着他,那么忧伤而无奈的。 他大受震撼,蓦地放开她的手腕,倒退数步。 她心脏重重抽疼。 他为什么要如此惊讶?为什么要一副如此不敢相信的表情?她宁愿他生气,宁愿他发火,宁愿他指着鼻子大骂她是个狡狯奸诈的女人呵! 难道她爱他真令他如此无法承受,以至于他非要像现在这样像看着怪物一样瞪着她吗? 她看着他,看着他忽然抬起头,黑眸朝墙上掠去—— 她心一凉。 他知道他注视着什么,他正看着李红叶,正看着他死去的爱妻,也许正在心底拚命对她道着歉…… 不!他不必道歉!没必要因为她爱上他而对自己的爱妻道歉!是她自作多情,是她不该痴心妄想,垂涎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男人他没有错,错的是她! “你不必那么恐慌。”她开了闭眸,嗓音蕴含着浓浓自嘲,“我无意争取你的同情或其他什么,我只是……只是——” “只是怎样?”他嗓音奇特的紧绷。 “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回头是岸。星宇,回头是岸。”她凝望他,眼神和语气都不觉流露出某种恳求,“不论你之前曾经帮助楚行飞或蔺长风做过什么,都请你不要继续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绝对不是……你不必为了那所谓的义气葬送自己的前途啊。” 他瞪着她,“你怎能确定我不是坏人?” “我不是木头人,星宇,我有感觉的。”她轻声地说,嘴角扬起一个半无奈的弧度,“我相信一个那么锺爱自己妻儿的男人绝对不是个坏人,你温煦斯文,重情重义,绝不是那种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家破人亡的男人……” “我不是吗?”他截断她的话,强烈自嘲的嗓音像刮过某种金属般刺耳。 “你不是。”她直视他,语气坚定。 他心一颤,别过头去,不敢迎视她直率的眼眸,“别太相信我,曼笛。” “我不是盲目的相信。”她低低地说,“记得那晚你跟我说红叶的事吗?你说自己是为了阻止一场毒品交易,才离开她身边的……” 他闻言,倏地转头瞪她,“我这么说?” “没错。”她轻轻颔首,柔声继续,“或许因为你当时情绪太过激动,没注意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继续瞪她。 “告诉我你为什么必须去阻止毒品交易?告诉我为什么楚行飞要对你下这样的命令?”她问他,语音清清朗朗。他依然不语。 她屏气,终于问出梗在心头许久的疑惑,“你们……究竟是要壮大龙门,还是要消灭龙门?” 他闻言一惊,“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的行径太不寻常,而龙门在三年前一夕崩毁也太启疑窦——一个那么庞大的黑道组织会在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除非早有人暗中策划这一切。”她解释着,条理分明地道出数日来仔细推敲的结论,“与你有关,对吧?”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紧盯着她那双澄澈灵透的眼眸,许久,唇角牵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很聪明,曼笛,只是高估我了。” 她不解,“我高估你?” “行飞才是策画这一切的人,当时的我只是奉命行事。”他涩涩地说,“他从来不告诉我们他心里想些什么,我也是在他入狱后,才逐渐拼凑出当时发生在龙门的一切,以及他心中的计划——” 她不敢相信。听闻她的猜测在他口中证实,她仍奇特地有种不真实感,“他真的想毁去龙门?” “我想行飞是打算那么做。” “因为要毁掉龙门,所以不惜杀掉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嗓音微颤,略微歇斯底里。 乔星宇闻言,下颌一阵抽紧,却一句话也不说。 刘曼笛当他是默认,倒抽一口凉气,“他真的因为这样……弑父?” 他抿紧唇,“我相信凶手不是行飞。” “这不是你相不相信的问题!是他究竟有没有那么做!”她慷慨激昂的扬声喊,“星宇,告诉我,究竟是不是楚行飞杀了楚南军?” “不是他。”他语音沉鸷。 “那是谁?” 他不说话。 “星宇!” “那不干你的事。”他终于咬牙说道。 他依然坚决回护好友的态度令她又急又气,“星宇,别这样,别为了义气包庇杀人凶手。” 他只是瞪她,“行飞不是凶手。” “你!”她哑口无言,怔然许久方咬紧牙关,“好,就算凶手不是楚行飞好了,可你也承认他有意歼除龙门的势力,不是吗?” “……没错,我是那么说。”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在东岸重整龙门的势力?” “重整组织的人不是行飞。” “是蔺长风——”她喃喃,感觉心中那团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倒愈来愈浓了,“但他也是龙门三剑客之一啊,一向听奉楚行飞号令,不是吗?” “因为他背叛了行飞。” 第九章 “长风背叛了行飞。”乔星宇冷冷说道,语气虽仍强持平静,心海却早已几度翻滚惊涛骇浪,“他在东岸重整龙门,完全出自私心。” “你是指蔺长风背叛了龙门?” “他背叛的是行飞,以及我们的友情。”他绷着嗓子,一字一句自齿间挤出。 “什么意思?”刘曼笛微微不解。 “你不必知道。”他眸光清冷,语气更加清冷,“这是我们龙门三剑客的事,与你无关。” 她几乎要为那样清冷的语气畏缩,但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告诉我,这些年来你一直跟蔺长风的手下联络是怎么回事?你……究竟站在哪一边?楚行飞?蔺长风?” “你管不着。” “你帮的是楚行飞吧?跟蔺长风手下联系只是为了随时掌握他的动态,对不?你并不想要龙门被重新振兴,你要它永远消灭。对吧?对吧?” 他默然不语。 “告诉我是不是这样!”她禁不住拉高嗓音。 而他以一声低吼回应她,“我说了你管不着!” “我必须管!我必须知道这一切,星宇,难道你忘了我为fbi工作吗?我有责任了解这一切。” “龙门的事由我们龙门人自己解决,不必fbi插手。” “那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们打算以私斗解决彼此的恩怨?”她睁大星眸,语气不觉流露出浓浓的焦虑,“不成的,星宇,这样太危险了!” “我说了,这、不、干、你、的、事。”他强调着,语气里警告意味明显。 “我也说了我有责任了解这一切!”仿佛被他漠然的语气震怒了,她瞪着他,明眸燃着熊熊烈焰,“我是fbi反亚裔帮派小组的成员,在法律上我甚至有权利干涉这一切!我不允许你们私斗,星宇,不许你们这样藐视法律!”她慷慨激昂的喊着。 可他对她的怒喊只是漠然不动。 她更气了,胸前一股烈火烧得她又痛又急,几乎失去理智,上前两步,揪住他的衣襟,“我不许你这么胡来!星宇,凭你跟楚行飞想与一整个黑帮斗,不可能的!fbi已经注意到蔺长风了,再过不久我们就会将他绳之以法……你不要插手,你一插手只会让人误会你跟这件事有关系,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罗织罪名扣在你身上的!求你,星宇,别这么乱来,求你……”她一下严厉训斥,一下又软语恳求,想尽了各种办法极力想说服乔星宇,可后者却只是冷然以对,完全的不理不睬。 他是怎么着?难道真决定私底下去跟蔺长风解决这些恩怨吗?他不顾危险了吗?不顾性命了吗?他难道不晓得就算他没死在蔺长风手里,fbi也绝不会放过他的? 他为什么这么固执?该死…… 她脑子拚命运转着,神智濒临歇斯底里,你不要这度固执,星宇,不要这么自以为是!你逃不过的,你斗不过他们的……我不许你这么做!星宇,我不许……”她拚了命地喊着,锐利高亢的嗓音早划破寂静的夜,回荡整间房内。她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嘶喊着,嗓音逐渐破碎。 乔星宇剑眉一紧,决定堵住那样激烈尖锐的嗓音。他忽地一伸长臂,一手将她的纤腰扣人怀里,一手抬起她线条倔强的下颔,红润的双唇迅速压在她不停颤动的苍白唇瓣上。 她停住呐喊,愕然于他突如其来的吻,甚至忘了挣扎,怔怔然地由他紧紧抱着。 她的怔然不动更方便了他的侵略,愈发强势霸道起来,不仅粗鲁地揉弄她两瓣樱唇,甚至强硬地撬开她的贝齿,舌尖狂野地侵入。 他吻着她,如此霸气且深入,而她再也持不住一丝理智,张开唇瓣,欢迎他的侵略,甚至还伸出藕臂拉下他的颈项更贴近自己。 她紧紧的贴着他,窈窕的曲线几乎密合他修长挺拔的身材,柔软的乳峰紧紧压向他温热的胸膛,浑圆的大腿与他的紧密交缠。 他倒抽一口气,而她也浑身一颤。 忽地,两人的吻更加狂野了,唇舌疯狂的相互纠结着、卷铙着、舌忝舐着、啄吮着,嘴唇、颈项、鼻尖……然后又回到嘴唇,一会儿深长绵密,一会儿蜻蜓点水,他们不停地吻着,抛却了所有理智,仿佛、永远要不够对方—— 但就在她以为这样的深吻会整整纠缠一整个世纪时,他蓦地抽离她的唇,停住了这个热烈又缠绵的保吻,头靠在她的右肩上,双臂更加用力,紧紧地拥着她。 他拥得如此用力,仿佛怕她会忽然消失似的—— 刘曼笛感到微微迷惑,“星宇,怎么了?” 他不说话,依旧紧拥着地。她轻轻叹息,玉手抚上他浓密的发丝,温柔地抚模着。 这亲昵又暧昧的氛围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忽地扬起头,湛幽的眼眸瞅住她,深邃难测。 她还未从方才的激情恢复,痴痴凝望着他,水汪汪的星眸蒙胧含媚。 他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眸子则变换过一道又一道雾彩,好半晌,他像好不容易捉回了冷静与理智,黑眸里热烈燃烧的欲火终于灭了,只余一片清冷。 她感受到那样的清冷,一股冷意窜过脊髓,身子不觉一颤。要不是他依然紧搂着她,怕她整个人都要软倒在地—— 而他只是静静盯着她,良久,嘴角忽地扬起奇特的弧度,“他们是这样训练你的吗?跟负责监视的对象吻得如此昏天暗地?” 她闻言,呼吸一颤,脸颊跟着刷白。 为什么?为什么他忽然要这么说?为什么他要用那么轻蔑的神情述说两人方才的拥吻?为什么…… 见她如此慌乱的举措,他似乎满意了,唇边冷然的微笑加深,“看着!”银光一现,之前他在她身上搜出的小刀忽地逼近她眼瞳,威胁地吐露锐芒,“如果我刚刚有意要伤害你,你现在不会还好好站在这里,不要跟我谈什么允不允许。”他一字一句,冷淡漠然的神态与方才的粗鲁霸道判若两人,“fbi探员,别拿你的身份来压我,我不吃这一套!” 她依然怔怔望着他,面容苍白,心跳凌乱,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立不动。 别这么冷酷,星宇,我不相信你会伤害我! “你走吧。”他语气依旧冷淡,“你的身份已经被我识破,没有继续留下来监视我的必要。” 他要赶她走?在两人方才那样热烈而缠绵的深吻过后,他竟然要赶她走?他,难道方才那一切对他毫无意义? 不,她不相信! 她狂乱地想,一股酸涩蓦地冲上鼻尖,“我不要走,星宇,让我留下来帮你……” “帮我?你要帮我还是害我?”他低吼,“我不需要fbi的人在一边监视我!” “不,我不是要监视你,我只是担心你,星宇,你一个人……” “你不走难道还要继续留下来伤害醒尘?”他瞪着地,眸光冷冽,“你以为他如果知道了你接近我们的真正目的会开心吗?我不许你这么伤害他,刘曼笛,绝对不许!” “不,我从来没有要伤害醒尘的意思,我没有……” 他截断她的话,激烈怒吼震动着地脆弱的耳膜,“我说了要你走!宾!离开我们乔家!”他吼着,字字句句皆犹如利刃,重重划过她心坎,一刀一刀,将她的心割得七零八落,“离我远一点,离醒尘远一点,不要再试图欺骗他的感情!” “星宇……”她眨眨眼,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坠落了,缓缓滑过颊畔。 而他并无丝毫怜惜之意—— “滚!” ························· “爸爸!爸爸!”带着极度惊慌的清脆嗓音拂过乔星宇耳畔,接着是乔醒尘如旋风般卷进书房的纤细身影。他一口气冲到乔星宇那张古典大书桌前,小手撑住桌面边缘,一面重重喘气,一面扬起苍白的小脸望向父亲。 乔星宇不觉蹙眉,立起身来,“醒尘,你怎么样?没事吧?”他绕过书桌,倾身握住自己儿子的肩膀,“怎么跑这么快?难道你不晓得这样会喘不过气来吗?” “别……别管我,爸爸……”乔醒尘只是摇头,肩膀一斜,躲开乔星宇的手,“爸爸,曼笛……老师……老师她……” 他不必说,他的父亲早由他惊惶失措的表情看出发生了什么事,神色蓦地阴沉下来,嘴唇严肃地抿着。 看见父亲阴暗的神情,乔醒尘更慌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脊髓,“老师……走了!她留下……留下这封信……”他举高手臂,带起粉蓝色的信笺一扬,“她说很抱歉……她说她……没办法继续留下来……”他边喘气边说,话气里焦急的意味流露无遗。 乔星宇再也听下不去,“别说了,醒尘。深呼吸。”他沉声命令着自己的儿子,“深呼吸。” 乔醒尘听从他的指示,深呼吸几次,终于把气息平顺下来,然而一双灵透的黑眸仍是蕴含着极度的惊慌。 “这是怎么一回事?爸爸。”他问,“为什么老师突然要走?” “因为她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她必须回去处理……” “什么事?很严重吗?老师还会再回来吗?” “她——”乔星宇语音一窒,望着儿子既期盼又怕受伤的焦急神情,他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了?爸爸,你说啊!老师还会再回来吗?” “她——”他闭眸,心脏一紧,“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乔醒尘拉高嗓音,语调尖锐,“为什么?爸爸,为什么?”他瞪着乔星宇,眼眸写着不敢置信,“告诉我为什么老师会忽然走了,而且不再回来?告诉我!” “是因为她家里有事,醒尘,老师她……” “不,不!”乔醒尘忽地尖锐呼喊,“是你赶走她的?对不对?”他瞪着自己的父亲,眸光满是指控,“是你赶走老师……” 乔星宇一震,“醒尘,冷静一点。”他展开双臂,试图定住儿子,“冷静一点,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乔醒尘用力甩开他,“我只要曼笛老师回来,我只要她回来……” “醒尘!别无理取闹!”他低吼着,“曼笛毕竟只是我们聘请的家教老师,不可能留在你身边一辈子。” “她本来可以的!”乔醒尘没被他的怒吼给吓到,喊得比他更大声,“她本来可以留在我身边一辈子的!我知道老师愿意,我知道——是你!是你不喜欢她,是你赶走她……”他喊着,嗓音逐渐破碎,眸子笼上淡淡薄雾,“你为什么要赶走她?老师那么好……那么好……” “醒尘——”乔星宇低喊一声,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在胸膛漫开,涨得他发疼,“不是这样的,你听爸爸解释……” “我不听。”乔醒座举起衣袖,拭去满颊泪痕,瞬间清澈的瞳眸蕴含着分明恨意,“我恨你!你剥夺了我所有的快乐,连曼笛老师也要赶走……我恨你!”语毕,他愤然转过身,小小的身影一下子便穿过书房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星宇怔怔地凝望书房门扉,良久,双肩无力地垂落,他倒坐书房里的沙发上,容颜满蕴浓浓的疲倦与无奈。 “我错了吗?红叶,我这样做是否错了?”他闭眸,无言地问着死去的妻子,“我要曼笛走,是不想她留下来趟这淌浑水啊。她不必跟着卷人我们龙门的恩怨,我不希望她卷入——” 你没错,星宇,你没做错。 “可是醒尘不谅解我!他该不会……一辈子恨我?” 他不会的,星宇,有一天他会了解。 “真的吗?他真会了解我这样做是为了曼笛好?” 她会了解的。何况,曼笛有一天会回来的不是吗?她总要回到你们父子俩身边…… “不!她不会的!我那样绝情地赶走她,她……不会再回来了。” 你觉得后悔吗?后悔那样赶走她? “……不,我不后悔。” 你后悔的,星宇,你舍不得她走。 “不!我没有后悔,更没有舍不得……” 别欺骗我,星宇,如果不是舍不得你不会那样吻她。 “我……怎样吻她?” 像害怕她有一天会消失那样吻她。那是个道别吻,对吧? “……不对,不对!” 是道别吻。 “不是的,红叶,真的不是。我对曼笛,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别欺骗我,星宇,更别欺骗你自己。 “我没有欺骗自己!” 有,你有。你欺骗了自己的心。 “我的心?” 问问你的心,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曼笛? “我……”他蓦地沉默了,在与内心的声音做了这一串天人交战的对话后,他发现自己无言了。 他究竟想些什么?究竟要些什么?他的心究竟意图告诉他什么…… 他弄不清,已完全的迷惘。 ·························· 她陷入深深的迷惘。 究竟星宇对她是怎样的感觉?无情,还是有情? 若是无情,他怎能那样激烈地吻她?可若是有情,他又怎能在那样的热吻过后,抛下那样冰冽寒酷的言语将她驱离乔府?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 不论他对她如何,他绝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男人,绝不是的! 他温文尔雅,性格和煦,待自己妻子深情款款,对儿子关怀照顾。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绝不是那种无情无义、无血无泪的坏蛋! 哦,他是好人,绝对是的。 刘曼笛在心底轻喊,脑海随之浮现与乔星宇相处的每一幕情景——他教她看星星,娓娓解释夜空中每一颗星辰的来历;他吃她煮的消夜,露出那样满足而喜悦的微笑;他气急败坏地责备她不该带醒尘上体育馆,却又在她发烧昏迷时在她身畔守护了一整夜…… 她见过他许多面,喜悦的他,忧郁的他,无奈的他,微笑的他,担忧的他,体贴的他,愤怒的他,以及热情的他! 唉,令她尤其忘不了便是那充满热情与渴望的他啊。当他那样激烈地吻着她时,她可以忘了这世上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只有他! 只有他呵。 她是那么地那么地那么地想留在他身边!她不要他一个人去对抗龙门,她不要他不顾自身危险啊! 为什么他不肯让她帮他?为什么他就是不肯信任她? 她不会害他啊,这辈子最不愿意的就是伤害他和醒尘! 她不愿伤他,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罔顾自身安危,将自己送入龙潭虎穴! 不,她不会的!不论是蔺长风或fbi,没有人可以动乔星宇一根寒毛,没有人! 要伤星宇,除非先伤她! ························· “为什么来?星宇。” 当乔星宇挺拔的身躯忽然出现在楚行飞位于纽约下曼哈坦区(lowermanhattan)的办公室时,他不觉一怔,蓝眸掠过讶异。 “不能来吗?”乔星宇凝望着眼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神情淡定,“龙门的事也是我的事。” 楚行飞蹙眉,“我说了不希望你牵扯进来。” “我已经牵扯进来了。”他淡淡地说,“自从你入狱后,我一直暗中调查当年龙门分崩离析的原因,无意之间查到了长风的行踪,我早怀疑他当年离奇失踪另有蹊跷,于是买通了他的属下,暗中监视他一举一动。他早知道了,不是吗?你不也说过吗?他是故意让手下放那些情报给我的。” “没错,他是故意的。”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意给我情报,为什么要让我完全清楚他在做些什么?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听闻乔星宇的质疑,楚行飞默然片刻,终于轻叹一口气,“也许他是希望有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迈向成功吧。”他语调沧凉,蕴含着某种连乔星宇也模不清的况味,“尤其需要我们看着。” 他深深凝望好友,“行飞,你有什么瞒着我的?” 那一刹那,楚行飞湛蓝的眼眸仿佛闪过一丝犹疑,可不及转瞬,又是一贯的澄澈明亮,“没什么。” 他不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呢?” “告诉我为什么长风会背叛我们?为什么在你计划着慢慢消去龙门势力时,他要暗中拉拢那些大老投靠他?为什么他要策画出那椿谋杀案陷害你入狱?为什么他要这么做?行飞,他是神剑啊,是我们三剑客之一,不是吗?” “就因为他是神剑,所以才这么做吧。” “什么意思?”乔星宇不解。 楚行飞没立刻回答,移动步履来到落地玻璃窗前,凝望着窗外绩纷灿烂、却也沧凉寂寞的纽约夜景。 半晌,他终于开口,语音沉暗,“他会这么做,也许就因为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剑吧。因为他永远只能是个影子。” 乔星宇一震,仿佛有些懂了。他凝望着楚行飞,看着他蕴含着沉痛的俊颜,看着他一向蔚蓝的眸淡淡抹上铅灰,心脏蓦地跟着绞紧。 他仿佛懂了,模模糊糊猜到蔺长风为什么会选择背叛龙门少主,背叛三剑客的情谊,也明白楚行飞当年为何猜到这一切缘由,却仍不予点破,情愿自己锒铛入狱。 “行飞——”他上前一步,想安慰心情沉重的好友,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离开纽约吧,星宇。”楚行飞转过身,蓝眸闪过意味保长的辉芒,嘴角则扬起有意潇洒的弧度,“这是我和他的事,就让我们自己来解决吧。” “不,这是龙门少主和三剑客的事!”他驳斥他,“不仅我要插手,墨石也该一起。” 楚行飞摇头,“墨石在华府,cia刚刚交给他新任务。” “他不晓得这一切来龙去脉吗?” “我没告诉他。”楚行飞微微一笑。 乔星宇瞪他,“你本来也不打算告诉我。” “是的,我本来也不想告诉你。”他坦白地说,“可你太细心,很难瞒得过你。星宇,你一向是我们当中最心思细腻的一个。” “还及不上你。”乔星宇反驳,“你总让我们猜不透你想做些什么,你总是什么也不说,什么都想一个人承担下来……”他瞪他,“你不够朋友,行飞。” “对不起。”楚行飞真诚地道歉。 “这一次不行,行飞。”乔星宇坚决地说,“这一回的事我管定了!” 楚行飞深深的望着他,“星宇,你曾经因为龙门的事疏忽了自己的妻子,难道还想再冒一次险吗?你必须照顾醒尘啊,你要抛下他一个人吗?” 乔星宇面色一白,“我不会有事……” “不是百分之百。”楚行飞平静地说,“我们都不晓得长风会做出什么事。” 他咬牙,不语。 “为了醒尘,我请你不要插手干预这件事。” “……不,我不能那么自私。记得吗?我是星剑,是负责辅佐龙门少主的剑客。” “你早已不是龙门的人。红叶去世时,你便立誓月兑离龙门,不是吗?” “我月兑离的是龙门,不是你!”乔星宇驳斥他,“我抛却龙门,可没说要舍下与你的情谊。” 楚行飞闻言,嘴角禁不住拉开浅笑,他篁着乔星宇,蓝眸熠熠生辉。 两人的眸光在空中交会,瞬间交流无限默契。 不一会儿,乔星宇也微笑了,唇角弯开漂亮的弧,“总之你别想赶走我。” “好吧。”楚行飞耸耸肩,像是终于认输了。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酒柜,为自己与乔星宇各勘了一杯威士忌,一面问道:“醒尘呢?你暂时把他托给那个女人照顾吗?” “你是指曼笛?”乔星宇的嗓音明显紧绷,“不,我没把醒尘托给她。我暂时将他送到我一个研究中心的同事家里去了。” 他察觉到好友的异样,旋过身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离开我家了。” “为什么?” “我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赶她走的。”虽然一颗心早已扭得死紧,乔星宇仍极力使语气保持平淡。 但楚行飞却敏感地听出了隐藏其间的浅浅波潮,他走近好友,一面将酒杯递给他,“你何必赶走她?!我不是说过吗?她是fbi的人,有她跟着醒尘反而好。” “我不希望她牵扯进来。” “是吗?”楚行飞保思地凝望好友,“为什么?” “我不需要一个fbi的人整天盯着我,不要她碍手碍脚……” “我看不是吧?”楚行飞截断他的话,轻轻松松便击中乔星宇极力隐藏的真心,“你是不希望她跟着扯进来,陷入危险。”他摇头,凝视着好友的眼神略带嘲弄。 乔星宇不禁蹙眉,直觉想逃避楚行飞仿佛看这一切的眼神,他张口正想说些什么时,楚行飞手机铃声忽地响起。 他看着好友取出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潇洒地弹开通话盖,可很快地,那张一向明亮灿烂的俊颜便笼上灰色阴影。 “怎么了?”当楚行飞断线时,他问道。 “他带走了艳眉。” “艳眉?”乔星宇有些茫然,有半晌不明白楚行飞的意思,但很快地恍然大悟,“你是说长风带走戚艳眉?” “嗯。”楚行飞点头,剑眉紧聚,双唇严凛地捐着。 “他带走她做什么?” “为了动摇我吧。”楚行飞叹息。 “动摇你?你在乎她?” “非常在乎。” 乔星宇愕然,没料到会得到好友这样直率坦然的回应。他什么时候与戚家的掌上明珠发展出这样的亲密关系的?听楚行飞提及她的神态与语气,仿佛早已认定她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小鲍主。 “长风会怎么做?他会伤害她吗?”他问,开始为好友感到担心。 如果他真的如此在乎戚艳眉,现今肯定心焦如焚。 可他错了。楚行飞的确焦急,可却不是担心蔺长风会伤害戚艳眉。 “长风不会伤害她的。事实上我想,他真的有点喜欢艳眉。”楚行飞涩涩地说,“我想他带走她,除了要让我紧张外,也为了说服艳眉乖乖嫁给他。” “嫁给他?”乔星宇不觉拉高声调,惊讶至极。 “他想试探我对他的事情到底模清了多少,带走艳眉,多少也是为了逼我早点摊牌。” “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分两路进行,我直接去找他,你设法引开fbi监视的人马……”才说到这儿,一阵粗鲁急迫的脚步声忽地逼近楚行飞的办公室,跟着卷人的是墨石闪电如风的身影。 两个正在商议的男人抬头怔怔地瞧着眼前这个谁也没料到他会忽然出现,神情阴暗愠怒的天剑。 “墨石,你不是在华府吗?” “cia不是交代你新任务?” 两个人同时发问,墨石却理也不理,径自沉声问道:“究竟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一回事?”两人莫名其妙。 “为什么寒蝉要绑架天儿到纽的来,还威胁我如果要她活着就马上过来?” “什么!”乔星宇闻言大为震惊,倏地明白事情的发展已快到他无法想像的地步。寒蝉是蔺长风的心月复,她绑架行飞的妹妹肯定不怀好意。他转向楚行飞,想知道这个总是不动声色的好友打算如何处置这一切。 楚行飞接收到他的眼神,无奈地一勾嘴角,“墨石,看来是必须让你知道一切的时候了……” 第十章 当墨石依照计画先行前去营救楚行飞的妹妹楚天儿后,乔星宇与楚行飞亦一前一后离开了戚氏集团的办公大楼。 计划是由乔星宇伪装成楚行飞先行引开负责监视楚行飞的fbi探员,接着楚行飞再悄悄潜出办公大楼,直接前去会见蔺长风。 “你一个人先去我不放心,行飞。”在三人商议时,乔星宇曾这么说道,一旁的墨石亦表示同意。 “放心吧,你们以为我真的会就这样孤身前往?”楚行飞微笑,蓝眸流过灿光,“我早在长风附近布下暗桩,随时听我号令。” “你早就在长风附近布下暗桩?”墨石瞪大眼眸,不可思议,“你到底掌握他的动态多久了?行飞。” “够久了。”他淡淡地说,“久到足以跟他下完这一盘棋。” 乔星宇凝视他,再次惊叹这位好友的深藏不露。为什么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早在他意料当中? 但他仍决定无论如何必须让楚行飞等他,“你要等到我跟你会合,才能采取行动,行飞。”他说,语声带着浓浓的警告,大有不如此做朋友就别交的意味。 楚行飞聪明地听出了,嘴角扬起的笑弧几乎可以说是略带调皮的,“知道了,星剑。” 确定得到楚行飞的承诺后,乔星宇才放心先行乔装离开这栋大楼,只是他没想到,他的乔装虽然瞒过了fbi,却瞒不过另一个人—— 蔺长风! 当久违的沉冷嗓音从手机的另一端传来时,乔星宇竟有打个寒颤的冲动。 “星宇,你果然还是决定站在行飞那边。”他阴恻恻地说,语声不知怎地就是满蕴邪佞之意。 “我跟他目标一致。”乔星宇力持镇定,“他要销毁龙门,而我绝不希望龙门再兴。” “这么说你们全希望龙门灭亡?” “没错。” 一阵阴沉的笑声扬起。 “……想不到到头来我竟然是唯一一个希望龙门壮大的人!楚南军在九泉之下要是知道他苦心经营的龙门竟是在我手中再兴,肯定气得吐血。”说着,蔺长风冷哼一声,语调内的讥讽意味流露无遗。 乔星宇深呼吸,“为什么要重新振兴龙门?长风,难道你不觉得龙门做的都是伤天害理之事,都是欺压善良百姓的恶行?”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蔺长风沉沉一笑,“我只觉得这世界既然对不起我,从别人身上讨回一点公道也是应该的,不是吗?”他阴冷地说,语调毫无一丝感情起伏,“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乔星宇倒抽一口气,“如果这就是你的价值观,那么很抱歉,我们三剑客的情谊到此为止。” “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在三年前龙门崩毁的那一刻便不存在了。不,也许更早,”蔺长风冰冽地冷哼,“或许应该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长风!你……”听闻曾经以为可以肝胆相照的好友这么说,乔星宇又惊又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他气结的反应,蔺长风只是一阵毫无忌讳的朗笑,他笑得那么畅快、那么得意,刺得乔星宇的双眉紧紧纠结,一颗心阵阵发疼。 终于,蔺长风停住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星宇,记得你生平最遗憾的事吗?” “你的意思是……” “你最遗憾的,莫过于红叶临死那晚,你为了替行飞办事来不及为她送终,对吧?” “是又怎样?”他咬紧牙。 “你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吗?” 乔星宇闻言,心韵一乱,“什么意思?” “你的儿子。” “醒尘?”他真正紧张了,禁不住提高嗓音,“你对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只是邀请他来纽约玩玩而已。” “你绑架醒尘?”他喊,心底燃起漫天怒火,“他现在在哪里?你对他怎么了?你……如果你敢伤他一根寒毛……”“伤他寒毛?”商长风怪声怪气地笑,“我甚至还没荣幸亲眼见到他呢。” “……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劫走了他。” “谁?”乔星宇间言,先是片刻茫然,接着心念一转,一个清晰的美丽倩影浮上脑海——“曼笛?” “我本来以为故意让那个女人潜伏在你身边会给你带来一些威胁,没想到我们星剑果然魅力不凡,竟然迷得那女人神魂颠倒,连自己是fbi的人都忘了!”他冷哼一声,“你赶走了她,她竟然还天天守在你家附近,天天盯着你们。要不是她那么执着,又怎会破坏我的好事……” “曼笛没离开,她救走了醒尘……”乔星宇喃喃,从蔺长风微微带着愠怒的语气清到了事情的发展,方才绷得奇紧的心弦总算稍稍一松。 可这放松还不及数秒,他便又被蔺长风另一句话给逼得惊骇难安。 “别高兴得太早,星宇,那个女人跟你儿子依然在我掌握之中。”他平淡地说,“他们逃不过我手下的追捕的。我只怕那些笨蛋一个不小心,忘了我只要活口的命令……” ··························· 当刘曼笛看到前方在黑夜暗幕笼罩下,显得格外阴森的哈得逊河(hudsonriver)时,一颗心不禁直往下沉。 在这样的十二月初夜晚,纽约的气温早已降到摄氏零度上下,河面就算不结冰,温度肯定也冻得可怕。 那冰冽的温度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可怎么办呢?后有五位以上的追兵,四方无处可躲,只有一条流向海湾的河。 如果她是孤身一人,为了逃离追捕,即便河面结冰她肯定也会试着跳下,向海湾中的自由女神像潜去。 但她不是孤身一人,她带着醒尘。 小男孩的身体别说在冬天的河流中潜泳,即便只是跳下去待个数十秒,怕他都会枉送性命。 她不可能带着他跳哈得逊河的,绝不可能…… “怎么办?老师,他们追上来了!”乔醒尘微微破碎的嗓音轻轻拂过她耳畔,气息凌乱的童音,蕴含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懊怎么办呢?她也不晓得啊! “紧跟着我,醒尘,紧跟着我……”这是她唯一能对小男孩说的安慰之语了,她不愿他听出她的旁徨无计,勉力维持声调平静。而步履丝毫不停,如旋风般地拉着乔醒尘狂奔,穿入一条狭窄的巷弄。 由他愈来愈粗重凌乱的呼吸,她听出了他体力已在衰竭边缘。他不能再这么跟着地狂奔下去了,再这么跑下去,他会心脏病爆发…… 穿出小巷后,她慌乱地抬眸,四处搜寻着可能的救援。没有,没有!怎么可能连一处可供藏躲的地方,连一个偶然经过的路人都没有? 这是什么见鬼的世界?她不信上天会如此残酷! 刘曼笛飞快地转着念头,既怨又慌,满腔激愤几乎令她一口气这不过来,直想仰天长啸。 蓦地,她眼前一亮,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身材矮胖的男人。 nypd!虽然他身形尚远,她仍从他在黑夜中分外璀璨的胸章认出了他纽约市警的身份。 “去找前头那个男人!”她急促地命令乔醒尘,一面松开这一路逃亡一直紧紧牵住她的小手。 “找那个男人?为什么?”乔醒尘茫然。 “他是纽约市警察,告诉他我们的状况,要他找人来帮忙。” “可是……我去找他,那老师呢?” “我必须在这里引开那些追我们的人。” “不行!”一听她的决定,小男孩惊慌地叫了起来,“老师不可以……” 刘曼笛心一紧,虽然很想对为她担忧的小男孩温言几句,但急迫的情势已不容她再浪费一点时间。 她一面旋身奔往方才穿出的暗巷口,一面抛下澄透清楚的指示,“快走!醒尘,快走!” 语音尚未消逸,她人已重回暗巷口,举起佩枪瞄准第一个试图穿过狭窄甬道的男人。 随着尖锐的枪响划破纽约寂静凄清的夜,天空亦同时轻柔且和缓地落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望着一瓣晶莹剔透的雪花在黑色的枪管上迅速消融,刘曼笛有片刻失神。 属于她的战役开始了,而她在初雪中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已来不及向任何人道别—— ························· 初雪。 望着忽然自天际飘落的银白雪花,乔星宇不禁微微迷惘。 下雪了。 很平常的一件事,毕竟已经是冬季了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胸腔会忽然有种空空落落的感觉,仿佛被人狠狠挖去了一大块? 为什么在看着雪花在自己肩上消融的时候,他会忽然这么心痛,痛得他几乎无法承受? 下雪了。 漫天雪花轻轻幽幽落满一地,消去了尘世间所有喧嚣,只余一夜静谧。 枪响。 朦胧传来的声响惊动了他,唤回他游走不定的神思。 在这么清寂静谧的深夜,究竟是由何处传来的枪响?而且,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心跳开始狂野地加速,不受任何羁绊与控制,催促他提起步履,沿着河岸狂奔。 有种预感,他脑海里掠过某种预感,一种不吉利的、可怕的预感! 终于,他看到了,看到她摇摇晃晃的倩影,直直往冰冷的河流里坠落。 是曼笛吗?是她受了枪伤,还跟着落入在冬夜里足以冻死人的冰流里?哦,不!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是她,千万不要是曼笛—— 极度的震惊与恐慌瞬间种住乔星宇所有意识,教他不由自主狂啸出声。 “曼——笛——”震慑人心的呼唤响彻整座纽约城,任哪个陌生人听闻了都能感受到这声呼唤的椎心刺骨。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 加护病房。 苞着人工呼吸管起伏的,是刘曼笛的胸膛,以及乔星宇一颗?徨不定的心。 如果没有人工呼吸管辅助,她也许再不能顺畅呼吸。而如果她不能呼吸,他不晓得自己的心能不能不死,继续跳动。 他坐在床前,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她昏迷中更显苍白柔弱的小手,他握得那么紧,仿佛想藉此将自己的生命注予她。 “曼笛,别死。”他祈求着,将额头抵在自己与她的手上,语音沙哑而微弱。 曼笛,别死。 他恳求着、低语着,一遍又一遍,自灵魂最深处不断发出这样的衷心恳求。 可她的体温却愈来愈冰凉,而面容愈来愈雪白。生命力,正一点一滴从她体内流失。 天啊!他在心底呐喊着,要她别死真是一个那么遥不可及的祈愿吗?为什么上天不肯听他?为什么上天总是不肯听他! 乔星宇闭上眸,耳畔蓦地回荡数小时前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沉静的宣布—— “我们尽力了。”他第一句话便如此说道,吓得在手术房外守候数小时的乔星宇几乎当场软倒。 他只能瞪着医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颗心逐渐坠落深渊。 “她还活着,可是……” “可是怎样?” “情况很危急,我们怕她撑不过今天。” “那是什么意思?”他急躁地追问,“你们难道没替她取出子弹吗?” “取出了。可是……” “可是什么!”他问,濒监歇斯底里。 “当子弹穿过一个人肺部附近,基本上生命就已经很危急。再加上她又落入摄氏零度左右的河水里……我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她的求生意志了。”相对于他的激动,执刀的医生显得相当冷静,“我们会将她移入加护病房观察,如果奇迹出现,也许她能活下去。” 奇迹!难道他现在坐在这里,只能傻傻地等待一个奇迹?不!他不要等待,他要创造奇迹,无论如何他都要曼笛醒过来! 乔星宇开始低声地对她说话,“曼笛,谢谢你,谢谢你又救了醒尘一次。他很好,他在戚家,很安全。他向我问起你,我告诉他说你受了点伤,可是我……”他语音忽地破碎,顿了顿,“我不敢让他到医院来看你,因为他要是看你这么躺在加护病房里,肯定会……会受不了的!” 天! 乔星宇倏地深吸一口气,嗓音急促起来,“曼笛,醒过来,求你醒过来!”他哑声恳求着,“曼笛,请别那么残忍,别这样就离开……醒尘需要你,他那么喜欢你,那么依赖你,不能没有你啊。醒尘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他抬起头,深邃幽邈的眸光落定她雪白无表情的容颜,心脏蓦地重重一抽,“曼笛,曼笛……求求你醒过来,这世界如此美好,你怎么舍得这样就走?怎么舍得?你舍得以后再也见不到醒尘了吗?你……难道你不想看他长大成人的模样?你——求你醒过来吧!醒尘需要你,而我……而我……”他忽地一停,嗓音卡在喉头,伴随着一股苦涩的感觉,在胸膛狠狠漫开,“我也不能没有你啊!” 是的!他需要她,不能没有她。他终于说出口来,终于对自己也对她承认了,他终于告白了。 只是他害怕,这样的告白会不会已来得太晚?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不想失去你,真的不想……难道你舍得抛下我吗?你舍得吗?你不是爱我的吗?”他凝望她,眼眸忽地漫上一片薄雾,“不,你不爱我了,你一定非常恨我,因为我那样毫不容情地赶你走,因为我那样伤你的心……对不起,曼笛,请你原谅我。我并不想那样伤害你的啊,我只是……只是不愿你留下来,不愿你卷入龙门的恩怨,我怕……我怕……我怕你受伤啊!” 他低喊着,凄楚而伤痛,一颗心揪得他好疼。 “没想到你还是受伤了。都怪我,是我疏忽,”他不停地自责,“是我没有照顾好醒尘,是我连累了你!天!我这个父亲简直一无是处,每次都是你,都是你救了醒尘……我救不了红叶、救不了醒尘,也救不了你!我……简直是一无是处的废人!” 他痛责自己,终于再也忍不住哀痛的情绪,激动地爆发出一句句沙哑的低吼—— “老天爷,为何你要如此捉弄我?为何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夺去我锺爱的人?先是红叶,现在是曼笛!这样的折磨你还要给我多少?我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几回?天……难道……下一回是不是就轮到醒尘了?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何你要这样从我身边夺走我最亲最爱的人?为什么?” 他双眸充血,唇瓣激烈地抖颤,狂乱地问着苍天,一字字,一句句,皆是痛楚泣血的质问。 “该死的!版诉我为什么啊!版诉……” 一声清脆的声响蓦地吸引了乔星宇的注意,他停住狂躁猛烈的低吼,睁大双眸,看着对面的心电仪器。他怔怔地看着,怔怔地,直到恍然明白萤幕上的曲线代表的意义。 不!千万不要!千万别再来一次了! 乔星宇看着心电图,看着地的心跳逐渐缓慢,看着那冰冷的曲线逐渐摊平,蓦地眼前一黑,全身被一股来自地狱最深沉阴暗的恐惧紧紧攫住。 不,不要!他承受不了,真的无法承受!他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承受…… “不要!曼笛,不要!来人啊,快来人啊——”他哑声喊着,一面用力揿着病床边的电铃,一面不禁哭了。 他不愿哭,不愿在与他作对的苍天面前示弱,他拚命忍着,哭声因强忍而哽咽,可泪水仍是成串坠落。他没有呼天抢地,没有呼啸狂号,却仍然哭得伤心、哭得悲痛、哭得教人不忍! 一个男人也会哭的,他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啊。他不是超人,更不是神,他有血有泪、有悲伤有痛苦啊!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折磨他?为什么他带走红叶还不够,连曼笛也要夺去? “曼笛,不要走,留下来!”他对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她喊着,明知她也许听不见。 别走,曼笛,别走。 一声声来自灵魂深处的祈求与他的心音相应和,交织成令人闻之鼻酸的痛楚呼号。 别走,别走,别走,别走…… 他不停祈求着,不停地、不停地……直到应他焦虑急促的铃声匆匆赶来的护士在一阵迅速确实的检查后,扬起一张清秀脸庞惊奇地望向他。 他眨眨眼,透过蒙胧的视线极力想辨清心电图上的曲线。好半晌,那折磨他一天的曲线方才映入眼瞳。 奇迹出现了—— 他重重喘气,忽地再也站不住身子,软倒在地。 尾声 耶诞夜。 窗外,天际落下洁白的雪花;窗内,壁炉燃着温暖的火焰。 窗外,一片清寒冷冽;窗内,一室和煦暖融。 窗外,是安静寂寥的,厚厚的雪吸去了所有声响;窗内,却热闹绩纷,呢喃笑语不停地从几张弯弯的红唇流泄。 “醒尘,把星星递上来给我!”乔星宇朝下喊着,原本清朗的嗓音掩在浓密树丛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乔醒尘抬头,望向站在工作梯顶,为高大的圣诞树做最后装饰的父亲,他正摆设着一圈精致漂亮的圣诞红花环。 “我怎么拿给你?爸爸,爬上去吗?”乔醒尘手中拿着一颗正绽着璀光的金色星星,扬声问道。 “你——”乔星宇一顿,仿佛思考着可能性,“算了,还是我下去拿好了。”他喊,“等我挂好这个花环。” “我拿上去好了。”一个清越的嗓音加入父子俩,两人有默契地同时把目光转向声音的主人,接着,又有默契地摇头。 “不行!老师,你才刚刚出院啊。”乔醒尘说。 “不行!”乔星宇同时喊,一面迅速从梯顶三步并作两步爬下来,一面接过儿子手中的星星,一面瞪着脸色依然些微苍白的女人,“你现在身子还很虚弱,怎么能爬梯子?” “我已经好多了。”刘曼笛忍不住要抗议,“何况我已经坐在客厅整个下午了,光看你们忙,却一点忙也帮不上。”“不必你帮忙。我们这不就把一棵圣诞树给妆点得漂漂亮亮了?” “是很漂亮。”刘曼笛抬头,凝望着被装扮得万紫千红的美丽圣诞树,接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可从头到尾都是你们父子俩合力挂上这些装饰品,我一点也没插手。今晚可是耶诞夜呢,我却一点参与感也没有!”她转回视线落定两父子,明眸流露些许哀怨,“elisa回家度假了,本来想那就我来负责晚餐,可你们连晚餐也不让我做,宁愿叫外卖……” “我们不希望老师太劳动啊。”对她的淡淡埋怨乔醒尘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父亲一眼,仿佛想请求他的支援。 可乔星宇同样不知所措,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望着一大一小,却同样无奈无措的两张脸庞,刘曼笛忍不住笑了,嘴角勾勒浅浅笑弧,“至少最后这颗星星由我来挂上吧。”不由分说地抢过乔星宇握在手中的星星,她开始攀上梯子。 “老师,小心一点!” “慢慢来,曼笛,别摔下来了。” 两个紧张的嗓音同时响起,交错在一起,却仍清晰地传入刘曼笛耳里。她心一牵,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蜜在心海流过。 “别瞧不起我。”她一面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攀爬,一面说道,“我好歹也曾经是fbi探员吧。” 必于她为fbi工作这件事,在她住院第三天,乔醒尘来看她时她便找机会告诉他了。在乔星宇的同意下,她选择诚实地告诉小男孩一切,包括龙门,以及她为了卧底接近他们等等。她尽量委婉而清楚地解释,但仍然怀疑小男孩是否能听懂并谅解。事后证明她是多虑了,早熟且聪明的乔醒尘完全地明白,同时也完全地谅解。 “只要老师是真心地喜欢我,我不介意你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接近我。”他微笑,清澈的眼眸跟着有意无意瞥向站在病房一角的乔星宇,仿佛对自己的父亲暗示些什么。 可后者却动也不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或许他仍然没有原谅她吧。刘曼笛想,忍不住淡淡的伤感。或许他仍然介意着她的身份,以及她当初接近他们的目的。虽然他感激她一次又一次救了醒尘,可终究无法完全信任她。或者说,无法接纳她吧。 在他心里,李红叶永远是最重要的,是唯一的!纵然她毫不讳言自己对他的爱,纵然他也不讨厌她,终究还是无法坦然接受她。 也罢,就这样吧。刘曼笛对自己涩涩苦笑,得不到他的爱,得到他的关怀与体贴也足够了。至少他是关心她的,自从她昏迷醒来后,他对她一直就是那么无微不至的体贴,那么细心的呵护,她满足了! 这样就够了。 她将金色星星挂在圣诞树顶端,然后出神地凝睇着。 但愿这颗象徵光明璀璨的星星,真能为这个家引来喜悦与幸福—— 她恍惚地出着神,直到下了工作梯,玉足踏上坚实的地面,才发现父子俩正怔怔地看着她,神情都是微微困惑的。 黛眉一扬,“怎么?” “老师,”乔醒尘首先回神,略带犹豫地开口,“你刚刚说自己‘曾经’是fbi探员。” “是啊。” “但——” “我辞去工作了。”她浅浅地笑,“上个礼拜递出了辞呈。” “老师辞掉了工作?” “嗯。”她轻轻颔首,“我辞职了。” “那老师以后仍然可以留下来做我的家教?”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柔声说道。 “如果我愿意的话?如果我愿意的话?”乔醒尘重复她的话,神情怪异,半晌,小脸蓦地绽放无限光亮,兴奋的模样像要当场跳起来,“我当然愿意啦!曼笛老师,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呢?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留下来!”他高声叫着,一面热情投入她怀里,双臂紧紧圈住她柳腰,“老师,留下来!下来做我的家教,留下来陪我。我希望你能永远留下来!” “永远?”她一怔,为这满含承诺意义的字眼。 “是的,永远!” “这……” 她犹疑着,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听见乔星宇的嗓音微微尖锐地扬起,“别胡闹!醒尘。”他斥责儿子,语气阴沉。“可是爸爸……” “老师怎么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她有自己的家!” “可是……”乔醒尘松开紧紧环抱刘曼笛的双手,抬头望向父亲,轻轻咬着下唇。 “你不能那么自私,醒尘,老师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未来,不能一辈子都陪着你……” “可是我愿意!”她突如其来截断了乔星宇对儿子的说教,明眸瞪视着他,充满挑战性,“我愿意留下来陪着醒尘。” 他蹙眉,“留一辈子?” “就一辈子!” 他不语,神色阴晴不定。 她忽然受伤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原来你连这样也不愿意……”她喃喃,一时之间不晓得钱如何处理自己低落的情绪,只得匆匆转身,“对不起,我先失陪一下。” 乔星宇瞪着她宛若逃命似地迅速离去的背影,怔然伫立原地,只觉脑海一片空白。 直到乔醒座清脆的嗓音唤回他怔忡不定的心神,“发什么呆?爸爸,快追啊!” 他倏地一凛,这才发现刘曼笛的倩影早已消逸于他的视界,他微微一惊,连忙追了上去。 穿过半圆形拱门,来到玄关,他发现她正试图拉开大门,心脏一紧,“曼笛,别出去,外面冷啊。” 她不听,依旧努力想打开门,无奈大门上了两道锁,而她又因一时心急慌乱,怎么也拉不开。 终于,她受不了了,举起右手恨恨地敲了一下大门,接着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扉上,肩膀无奈地下垂。 见她如此气愤又失落的模样,乔星宇的心脏更加抽疼,语音不觉沙哑,“曼笛,别这样,你听我说……” “我不听,不需要听。”她摇着头,语气郁闷苦涩,“你不必解释,我懂。” “……你懂什么?”他温声问。 她默然不语。 “告诉我你懂得什么,曼笛。” “不要逼我……”她闷闷地说,细微柔弱的嗓音让他又心疼又难过,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伸展双臂,转过她的身于,星眸紧紧锁住她笼着淡淡忧伤的美眸。 “你不懂的,曼笛,”他柔声说道,轻轻地叹气,“你不懂的。” “我懂。”她回凝他,语音虽仍细微,语气却是十分坚定的。 但他与她同样坚定,“不,你不懂。” “好,如果你一定要如此坚持的话,那你解释啊。”她仿佛忽然恼怒了,明眸点亮火苗。 “曼笛,我……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曾经对你说了很多话——”他忽地一顿,凝望她,黑眸漫着谜样的雾。 她心一颤,“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对不起你,说自己无能,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我没能保护醒尘,三番两次依赖你救他,我也……” “不要对我说这些!”她蓦然截断他的话,语音尖锐。 这不是她想听的,她不想听他道歉,不想听他说他对不起她。她不要他的人情,她不要!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她激动起来,双手掩住耳朵,“我不要你跟我道歉,不需要!” “曼笛,你听我说!”他蓦地低吼,双手跟着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直视他。 而后者倔强地回望他,美眸波涟荡漾。 “你听好,曼笛,”他放软了语气,“我是要跟你道歉,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重伤。” “你不需要保护我!” 他忍不住叹息,“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她凌锐地说,显然仍旧负气。 “你这……”他凝望她,星眸掠过一道道深沉的辉芒,终于,他像是放弃了,申吟一声,以双臂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你究竟要怎么折磨一个男人才甘心呢?我是要告诉你,我之所以想保护你,之所以责怪自己没护好你,是因为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因为我……爱你啊!傻瓜!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呢?” 刘曼笛身子一阵激颤,挣扎着想抬起头来看他,乔星宇却紧紧圈住她不让她动。 “别抬头。”他说,头歇靠在她左肩上,暖暖的气息吹拂她耳畔,“别看我。” “为什么?”她沙哑地问,语声被闷在他胸膛里。 “总之不要看我。” 因为你的脸是红的吗? 她想问,却忍住了,用自己的肩膀去感觉他脸颊的微微灼热,心底跟着缓缓窜起一道暖流。 “你说……你爱我?”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 “为什么?”她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不禁拉高嗓音。 “在我察觉的时候,你已经进驻我心房了。在我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懂得为你担忧、为你伤心了。”他哑声地说,“知不知道那天你昏迷不醒时,我有多担心、多害怕?我怕失去你,怕上天又让我承受一次这样的痛苦,我好怕……”他停住,拥住她的双臂更加收紧,“真的承受不了……我不停地对你说话,不停地哀求你……我恳求老天,恳求你,真的怕你就这样撒手走了!知道吗?我甚至还拿醒尘来威胁你……”他一顿,语音极度自嘲,“我说醒尘不能没有你,责问你难道舍得这样离弃他?其实不能没有你的人是我,我希望你也同样舍不得我,不要这样抛下我……我那么绝情地赶你离开乔家,却又不希望你恨我,希望你还爱我,我……简直莫名其妙!” “别说了,星宇,别说了。”听着他宇宇句句的自责与自嘲,她满腔柔情与不忍,又是诧异又是感动,又是惊喜又是伤感,禁不住轻轻叹息,鼻尖一酸。 “不,你让我说完。”他仍坚持继续倾诉,“后来你醒了,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以为自己来不及说再见了。”她替他接下去,语音恍惚。 “……你知道我那时有多高兴吗?我高兴你终于还是平安醒来了,可又伤感你说的那句话。你连在临死前都想到我,都想着希望能与我告别,而我之前却对你如此无情,我……真的对不起你,怎还能有脸奢求你还爱我,还愿意留在我身边?”他深深叹息,“我不敢再问你对我的感觉,而你也绝口不提。” “我不提,是因为我以为你不可能爱我。”她深情地低声道。 “而我以为你不提,是因为你已不再爱我。”他回应她,同样深情。 她呼吸一窒,再忍受不住内心的强烈震颤,挣扎着抬起头来,泛着泪雾的美眸深深地凝睇他。 他亦深深回凝她,“我一直不敢开口问你现在的想法,直到你今天……你说你辞去了fbi的工作,说要留下来当醒尘的家教,我才敢允许自己重新抱持一线希望。可当醒尘问你愿不愿意永远留下来,我见到了你的犹豫,所以我想,也许你并不愿意……” “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你不愿意!” 他微微一笑,伸手抚上她勾上淡淡粉红的玉颊,“我现在知道了。”语气蕴含着无限疼宠与怜惜。 她感受到了,珠波终于承受不住这剧烈的震撼而坠落,“你真的爱我?” “真的。” “可是……那红叶呢?”她颤声问,由着珠泪滑过面颊,“你说……你不是说过她……永远是最特别的?我以为你不可能会再爱上第二个女人……” “我也曾经以为自己不可能再爱第二次——”他低哑地说,“但,就是爱了。我不敢相信,不愿承认,憎恨自己背叛了对红叶的誓言……但爱要来,是谁也挡不住的。” 天!好美的一段话,如此真诚,又如此动人!这些……真是针对她的吗?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幸运!她无言了,只能痴痴地、痴痴地凝睇着他。 而他亦深深回凝她,好一会儿,忽地抬起左手,卸下一直戴在腕上的名贵钻表。 她诧异他的动作,“星宇?” “我想,醒尘教训得对,我不能永远活在过去。”他说,红润的唇角微微一弯。 “你不戴这表了?” “不戴了。” “可是那是她送给你的……” “我会一辈子珍藏。”他真诚地说,“一辈子,只是,我再也不会将它戴在腕上了。” “你……”她心脏一紧,这一刻才真正相信他真的爱上自己了。他真的爱她,真的爱她! “曼笛,我爱你。”他低低地说,凝望她的湛眸满蕴深情,“你是……值得爱的。”最后一句他是用拉丁文说的,在拉丁语汇里,mandy这个名字含有“值得爱”的意义。 她自然听懂了,感动莫名,玉手同样也抚上他的颊,朦胧而梦幻地睐他,“你不怕红叶怪你吗?” 他闭眸,半晌不语,陷入深深沉思。 她屏着气息等待,这一刻,心跳狂乱得恍若万马奔腾,怕他开口,可更怕他永不开口。 终于,乔星宇还是开口了,嗓音轻轻柔柔,“她不会的。即使她会,就当我欠她吧。因为我已爱上了你,不可自拔……”他望她,再度保保叹息,“如果这是罪,就由我来担吧。” “由我们两个来担,我们一起!”她激动地说,泪水成串坠落。 “是的,我们一起。”他微笑,展袖替她拭去泪水,“这一生,让我们一起携手,迎日出、送日落……” “还有,数遍天上每一颗星星。”她同样回他一抹清浅甜笑。 他望她,黑眸洒落星光点点,仿佛惊异于她接口的许诺,又像感动非常,默然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道:“你知道我们现在站在哪里吗?” 他突如其来却又若有保意的询问令她一怔,“哪里?” “槲寄生下。”他说,星眸掠过一丝类似恶作剧的光芒。 “槲寄生?”她蓦地扬眸,果然见到门边悬挂着一串小小的绿色植物,俏脸一红。 见她如此羞涩的模样,他忽地笑了,喉间滚出爽朗笑声,蕴含着淡淡自得的况味。 他笑得那么狂妄,她真该瞪他一眼以示抗议的,可她所有神智却都因为这难得听闻的笑声而恍惚了,怔忡不定。 他笑了,他竟笑了! 她还是第一回听他笑呢,他原来——也会笑! 是她让他笑的吗?是她逗得他如此开心吗?那她不介意的,不介意他因为嘲弄自己而如此开怀,她只要他笑,只要他笑…… “根据习俗,我有权利在这里吻你。”她听着他大声笑着宣布,接着毫不客气地俯下头,深深吻她。 她没有抗拒,由他深深地吻,深深地占领她的心—— 两人吻得浑然忘我,丝毫没注意到一旁一直有个悄然躲着的小男孩,偷偷瞧着他们。 那是乔醒尘,他望着两人拥吻的这一幕,小脸浮上淡淡甜甜的微笑。 他想,他不需要再一直挂念着放在圣诞树下那一堆爸爸老师、叔叔阿姨送他的礼物,一心期盼着明天一早拆礼物的时候来临了。 因为他现在就已经能确认他总算得到心中一直最渴望的礼物,一份最美、最好的礼物—— 一对彼此相爱且疼爱他的好父母。 同系列小说阅读: 黑帮童话1:烟华梦醒 黑帮童话2:情义无价 黑帮童话3:风云再起 黑帮童话4:冰雪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