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羽》 第一章 德国石园镇 当从机场租来的白色福斯拐了个弯,石园镇木造的招牌赫然立在眼前时,薛羽纯持平的心韵一下子乱了调,急促起来。 她深深呼吸,放缓了车速,白色车体像优雅的天鹅般无声无息地滑过小镇平坦却窄小的道路。 日轮西沉,半隐在远方青翠的山头后,透过灰蓝色的云层,洒落最后温暖的余晖,在平坦的路面上,浮移朦胧的金橙夕影。 好美的小镇。 花了将近四个小时车程抵达的地方,竟是她怎样也料想不到的美丽乡间。 薛羽纯屏着气息,凝望着眼前被黄昏夕照静静笼着的宁谧小镇,望着柏油路两旁错落有致、一幢幢顶着咖啡色屋瓦的乡村小舍,望着那一排排沿着屋舍窗棂伸展出来,迎风摇曳的缤纷花朵。 除了青翠草地上几头懒洋洋休息着的牛只,整座小镇竟然一个人影也无,安详宁静。 怕是都回家享用晚餐了吧?她怔怔然,不觉想起才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人潮汹涌的法兰克福机场找寻着租车公司,耳畔听着各种声音交错来去……怎么仿佛才一会儿,她已下了高速公路,穿过罗曼蒂克大道,从德国中部最最热闹的大城市来到这座最最安静的小镇? 眼前的一切,安恬得像个不真切的梦境。 这两个月以来,他就住在这样恬静的地方?这样偏僻荒远、仿佛遗世独立于天涯一角的安详小镇,实在不像是那个性格一向飞扬跋扈的任傲天会选择驻足落脚的所在啊。 薛羽纯怔忡着,轻轻踩了煞车,让白色福斯在一幢外观看来像是个乡村旅社的屋子前停定。 下了车,她推开旅社的木质大门,尽量以最轻盈的步履悄然走进旅社内一条傍着餐厅直直延伸的长廊。 她步履轻逸,尽可能不引起正在餐厅用餐的旅人们注意,但即便她顶了一头染成咖啡红的狂野秀发,清丽的眉眼间那股掩不住的东方气质还是吸引了几名西方男女的注意。 她直直走着,娉婷的身子终于落定在柜台前一名正低头忙碌的德国少女面前,俏颜微微一偏,嘴角扬起淡淡浅笑。 “对不起,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她尽可能以最简单的英语问道。 少女听到她和婉的嗓音,微微讶异地扬起头来,接着螓首轻轻一摇。 薛羽纯相信那是指她听不懂英语。 她保持微笑,在少女面前摊开一张白色便条纸,上面写着一串德文地址。 “我在找这个地方,可以告诉我怎么去吗?” “啊。”少女轻轻呼喊,像是忽然明白她的来意,明亮的蓝眸微微一闪,掠过某种类似好奇的光芒。 她点点头,放下手边事务,微圆润的身子领着薛羽纯走出旅社外,白皙的玉手朝左边一条岔路一指。 她比手画脚地指引着方向,最后看薛羽纯似乎仍是不懂,索性拿笔在便条纸上画起路线图来。 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从旅社外的主干道左转,沿着小径直走,绕个弯,再攀上半山腰便是。 薛羽纯看着,微微颔首,再度朝少女充满好奇的脸庞拉开一抹甜美灿笑,接着用从台湾出发前临时恶补的简单德语道了声谢。 别了少女后,她继续开车上路,照着图上所指引的,一路开上一条羊肠小径,蜿蜒上了半山。 当一幢三层楼高、有着与众不同的灰蓝色屋瓦的屋舍映入眼帘,她知道自己终于到达目的地。 屋舍静静矗立于一片青翠草皮最深处,幽雅迷人。 她凝望着,明眸逐渐弥漫薄薄烟雾,缓缓地掩去总是跃动于黑瞳中的炯炯火苗。 终于到了。 这一路从台北飞法兰克福,再从法兰克福开车来石园,超过一天的奔波就是为了来到这幢位于半山腰的灰蓝色小屋。 为了来到这里,见到这幢小屋的主人——任傲天。 ☆☆☆ 任傲天静静坐着,阴沉的眼直直地瞪着那个不请自来的女人。他的眼神如此灰冷,任是谁也无法轻易承受,脊髓窜过一道冰流。 薛羽纯同样保持静默,骄傲地命令自己的身躯不可因为那寒酷的眼神而打颤。她挺直地立着,强撑着超过二十四小时未曾好好舒展的疲倦双腿在他面前。 她是累了,此刻的她只想倒入柔软的床榻中,甚至随便一张椅子也好,她只渴望能真正地睡上一觉。 只想真正地、完全放松地入眠…… 但一贯的骄傲不许她如此放纵自己委靡的精神。 她不着痕迹地深呼吸,明眸跟着一阵流转,悄悄扫视面前久违的男人,心韵随着每一瞬间更加细细认清他,再无法轻易收摄,逐渐凌乱。 他变了。 不过两年多不见,他竟能与她记忆中大相径庭。 那一贯的狂野不见了,敛了从前潇洒不羁的气质,现在的他,五官分明的面庞不再光芒四射,只有全然的阴暗。 而那对深邃的眼瞳,从前总燃着炯然火苗的眸,现在却只像燃烧余下的灰烬,灰灰冷冷。 他的唇,那总勾勒着玩世不恭的性格方唇,正紧紧抿着,衔着嘲讽的冷意。 他真的变了,在见到他之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从未真正相信那从少年时代便狂纵骄傲的男人会变得如此阴沉不振、如此黯淡灰冷。 他不再是她记忆中的任傲天了。 她蓦地领悟这一点,不觉咬紧牙,拼了命匀定急促的呼吸。而眸光,缓缓一落。 只是因为坐在轮椅便让他有了这般恍若云泥之别的转变吗? 他仿佛注意到她的视线,眸光倏地更加阴沉,嘴角微微一阵抽搐。 “你来做什么?” 充满厌恶与怒意的嗓音低低扬起,惊得她眼皮一跳。 她扬起眼,望向那张纵然阴沉却仍英挺的面庞,在眸光与他憎厌的眼神相遇时,嘴角微微一扬,漾开淡淡自潮的笑意。 只有对她的厌恶之意,倒是丝毫不变,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他看她的眼神总是不具善意。 “你说呢?”她耸耸肩,清雅隽亮的嗓音轻轻回旋。 他却蓦地迸出一声诅咒,“该死的!你是专程来嘲弄我的吧?千里迢迢从台湾飞来,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他激动地吼着,脸上肌肉跟着抽搐,掠过一道又一道阴影。 薛羽纯眨眨眼,“我是专程来看你没错。”她微笑着,以从容不迫回应他漫天的怒气。“听说你登山发生意外,摔伤了腿,所以我才过来看看。” “是!我是发生了意外,摔断了腿。又怎样?你看够了吧?可以滚了吧?”说着,他手臂一抬,手指向大厅出口处,竟是立时便要赶她出去。 他真那么讨厌她? 薛羽纯呼吸一颤,差点挂不住面上清浅的微笑。她闭上眸,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声仍是先前的淡定平静。“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哈!”他瞪她,嗓音嘶哑。“告诉我,你能怎样帮我?”他一字一句,迸落的是清楚的怒意。 “忘了吗?我是专业的物理治疗医师。” “你的意思是要替我复健?” “不错。” 他瞪她,似乎极力控制因狂怒而激颤的身躯,双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把手,指节泛白。“不必了。” “你需要一个专业复健医生——” “我说不必了!”他怒吼,激昂的嗓音几乎掀了屋瓦,震得薛羽纯耳膜发痛。 “怎么不必呢?难道你想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该死的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不需要什么狗屎物理治疗医师,不需要复健!我这双腿已经废了!废了!你懂不懂?” 她回瞪他,不许自己被他阴沉的怒吼吓到。“我是不懂。我不懂那双腿明明是有救的,你却偏偏要让它废了、瘸了!为什么不肯进行复健?为什么不肯——” “住口!” “为什么你不肯回台湾,要一个人躲到这偏远地方来?莫非想制造戏剧效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人同情吗?你以为——” “该死的!我叫你住口!”金属轮椅忽地激烈运转,逼到薛羽纯面前,撞得她双腿发疼。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身子跟着一阵摇晃,倒退数步。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毫无歉意,只是冷冷瞪视她。 她咬唇,弯下腰按揉被撞疼的膝关节。 真的好疼!她一面用力按揉着,心底一面泛起某种酸涩的感觉。 他真是毫不容情啊,甚至在把她弄伤、弄疼了之后仍毫无悔意,瞪着她的眼眸依旧冷淡寒酷。 为什么他对她总是如此冷酷? 她心一扯,掩落眼睑,不想再迎视他冰寒的眼神。 “滚。”低沉却清楚的嗓音逼向她。 “我不。我答应了无情来替你做复健——” “是无情要你来的?” 他忽地截断她,嗓音里蕴着的某种奇特况味令她不觉扬起眼睑,怔怔望他。 “是无情要你来的?”他再问一次,一字一句。 “是。” 他瞪她,阴暗的眸中掠过一道道她无法了解的暗芒。他瞪着她,良久良久,久到她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我不需要复健!”他终于开口了,语音清冷。“就算要复健,也不会让你这个蛇蝎女人来替我做。” 她身子一颤,“傲天——” “滚。要不我就让人丢你出去。” ☆☆☆ 他厌恶她。 到现在依然深深憎厌她。 薛羽纯轻轻叹息,娉婷窈窕的身躯在水凉的石阶上落坐,双膝弓起,娇颜一侧,抵住了还微微疼痛的膝盖,明眸,对着天际一轮温婉皓月。 是十五夜了吗? 她凝望着高高挂在天空、圆满无缺的明月,怔怔地望着。而眼前的景象不知为何,一点点,逐渐迷?,像年代久远的放映机,在银幕上投射着朦胧的黑白影片…… 也是个十五夜吧,当她还是个十七岁的清秀少女时,也曾经有过这样月华温润的十五夜。 那一夜,她一个人独坐在白杨树边,一座古典精雅的凉亭里,读着席慕蓉的“白鸟之死”。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 我就是那一只 决心不再闪躲的白鸟 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 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 唯一能伤我的射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 所有不能忘的欢乐与悲愁 就好像是最后的一朵云彩 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 那么让我死在你的手下 就好像是终于能 死在你的怀中 “你若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闪躲的白鸟,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 她低低念着,让那道不尽的滋味在嘴里咀嚼着、在心里低回着,痴痴默默,丝毫没注意到身边不知何时侵入了一抹长长的黑影。 直到那黑影的主人开了口,她才悚然一惊。 “天啊,读诗呢!”那声音清朗悠扬,洒落点点半蕴嘲弄的笑意。“原来本校最聪明的才女也有如此感情的一面。” 她转过头,瞪着破坏她诗兴与心情的不速之客。“任傲天,离我远一点。” 任傲天只是耸耸肩,拨了拨汗湿的发绺,那张不与寻常少年相同的性格面孔在月光掩映下,奇异地添上几分书生般的俊秀气息。 但他明明是个热爱运动的粗鲁少年啊! 薛羽纯拢紧翠眉,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想感到愤怒,啪地一声合上诗集。 “席幕蓉,无怨的青春。”他念着封面上的落款,接着星眸一扬,圈住她清秀容颜。“听到没?无怨呢!” “什么意思?”她防备地,为他眸中嘲讽的笑意武装起自己。 “这种清幽淡雅的诗我看不适合你这种盛气凌人的女生读吧?像你这种又骄傲、脾气又坏的女生读这个,真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他说,一面夸张地拍了拍双臂,仿佛真在弹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蓦地倒抽一口气,怒极。 这个油气又滑头的转学生,仿佛是上天专门派来与她作对的魔鬼,从第一回见面就与她不对盘。 “我读什么样的诗、适不适合都不关你的事!你还是踢好自己的足球吧。”她视线一落,望向那颗沾满泥泞的肮脏足球,玫瑰般的菱唇扬起淡淡嘲弄。“你刚刚转来时不是夸口说要让我们学校的男生爱上足球、组一支足球队吗?我倒很好奇,现在你们足球队有多少队员了?” “还不够组一支足球队。”他坦然回应,唇边仍是笑意盈盈。“台湾真奇怪,怎么都只打棒球或篮球呢?在英国,足球可是全国上下风靡的运动呢。” “真抱歉,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台湾小孩就是不喜欢足球,无法了解你们这种从小念英国贵族学校、喝洋墨水的富家公子高尚的兴趣。” 他笑意一敛,“你不必那么讽刺。” “我说的是真心话。”她夸张地,“真不晓得像你们这种人还回来台湾做什么?莫非洋墨水不合胃口,只好回来喝白开水?” 她只是随口一说,却仿佛刺着了他的痛处,俊朗的脸庞一暗。 “莫非那个传言是真的?你是因为在英国被退学所以才被送回台湾的?”她问,一面回想起她在导师办公室听来的传闻。 听说任傲天是知名企业集团总裁的长子,他还有个弟弟,叫任无情,两个人原本都在英国就读贵族学校的。弟弟成绩优秀、样样第一,他这个做哥哥的却放荡不羁、专门闯祸,最后还因宿舍里被搜出毒品而惨遭退学。 因为吸毒而被退学,她微微蹙眉,心底流过一阵淡淡的厌恶。 要不是因为他父亲是商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哪能如此轻易又找到学校肯收他。 “你知道些什么?”他问,语音倏地阴沉。 “听说你在英国吸毒。”她静静望他。 他嘴角怪异地一撇。 “是真的吗?你真的吸过毒?” “怎么?模范生看不懂?”他瞪她,语声讽刺。 “你现在还吸吗?” “我有没有吸毒不关你的事。”他冷冷地。 “是不是关我的事。”她立起身,语气同样清冷,“我只要你别带坏我们班的同学。” “是,班长。”他冰寒且嘲讽地回敬她。 ☆☆☆ 大概就是从那一夜起,两人便真正结下梁子了。 她看不惯他,他也讨厌她,两人虽在同一班上课,见了面却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冷冷地擦身而过。 他只对她一人冷淡,对其他人,却总是笑意粲然。 虽然足球在台湾确实不是流行的运动,但他仍凭着个人魅力以及高超的球技找到了愿意一起踢球的同好。放学后,当薛羽纯经过学校运动场时,总会看见十几个少年一起挥汗踢球的快乐身影。 而围在运动场边缘的,是一整排兴高采烈为他们加油打气的女同学。 女同学们会如此热情,绝大部分的原。因也是为了任傲天。 聪明俊秀、足球又踢得一把罩的任傲天的确是很容易吸引女生倾慕的。尤其他一贯潇洒不羁、带着三分邪气的坏男孩气质,更令他显得出众非凡,卓尔不群。 很快地,他便成了全校知名的人物,与她这个连续当选两届模范生的才女校花分庭抗礼。 仿佛是故意气她似的,他对每一个女同学都好,既温柔又体贴,唯独对其他男生渴望恋慕的她不屑一顾。 她当然不希罕他的体贴,只是他待她的态度冷淡恶劣到众人为之侧目,连那些平日嫉妒她的女同学们也私下以此为乐,不怀好意地嘲弄她。 “模范生又怎样?长得漂亮又怎样?只有那些有眼无珠的男生才会捧她当校花!” “就是嘛,我就最看不惯她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骄傲个什么劲啊!”“还是任傲天有眼光,替我们出了一口气。” “没错。像那种连自己妹妹都欺负的女生本来就该有人杀杀她的锐气。” “薛羽洁她可怜,有这种阴狠的小人姐姐。” “听说她常常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 “好可怜!” 你一言,我一句,那些平素对她忌恨的女同学仿佛终于有了宣泄的管道,趁此机会对她大加挞伐。 她忍着,明知这些恶意难堪的流言几乎是光明正大地掷落她身后,背脊却仍挺得傲直,维持一贯骄傲的步履。 这一切,都是那个任傲天害的。 她真恨他,是他令她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对他的厌憎使她对他态度更加冷淡,而后者,在清晰感受到她的敌意后,只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冷漠回应。 他们俩是如此厌恶彼此,她真料不到那一天他竟会出手救她。 那一天,她因为留在学校赶一篇老师交代的报告,准备回家时天色已然完全沉暗。 家里虽在学校附近,但回家路线却得经过一段相当偏僻寂静的街道。 即使如此,一个人穿过小巷的她并不感到害怕,在路灯照拂下踽踽独行,一面回想着昨夜刚刚读过的一首新诗。 直到一个高大的形影挡住她前进的道路。 她抬起眸,震惊地望向一张狰狞的男子脸孔,他嘴角歪斜,瞪着她的眼睛亮着某种野兽似的精芒。 她身子一颤,不觉倒退几步,“你想做什么?” 颤抖的语音方落,男人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健壮的右臂钳住她的腰,左手掌则用力按住她嘴唇。 她挣扎着,惊慌的尖叫被堵在他手掌里,纤细的身子则被他紧紧钳扣。 这男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混乱地想着,心跳狂野,一口气几乎换不过来。 她拼命挣扎,双手拼尽全力想扳开他钢铁般的手臂,被他一路拖着前行的双腿则不停用力踢着。 但这一切的努力只是徒劳,她依然被陌生男子紧紧钳锁着,无法挣月兑。 一个黑暗的念头击中她脑海。 他……该不会是想强暴她吧? 阴沉的念头方窜起,她脑子随之晕眩,眼眸跟着一痛,冲上朦胧泪水。 “放……放开我……救命啊……”她闷喊着,徒劳地祈祷有人能救她,意识却一点一点,逐渐流失。 “救命……”她惊恐地合眼,绝望地感觉一张肮脏的唇贴上她的颊…… 仿佛经过一世纪,又仿佛只一瞬间,一声漫天狂吼忽地侵入她耳膜,震醒她迷?的神智。 “放开她!你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随着这阵怒吼而来的是一只有力的手臂,救她月兑离了危险的魔掌,并且给了那男人重重的、毫不留情的一击。 是任傲天。 她迷?着眼眸,看着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少年一拳一拳,利落地击打比他高上十几公分的男人,最后还拉过男人手臂,给了一个凌厉的过肩摔。 男人结结实实地被摔倒在地。 而他,解决了男人后,转过身子匆匆忙忙奔向软跪在地的她。 “你没事吧?”他问,语气急切慌乱,眸光一面来回梭巡,检视着她。 他是真的关心她,担忧她是否受伤。 她怔怔地,脑子瞬间呈现一片空白。片刻前冰雪般的恐惧淡去了,一束奇异的暧流缓缓窜过全身。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她颤着嗓子道谢。 “不客气。”确认她平安无事后,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了。” 为什么要救她? 她想这么问,却只能吐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刚刚从你家出来。” “我家?”她讶然。“你到我家做什么?” “找你妹妹。” “羽洁?”她茫然。“为什么?” “道谢。” “道谢?”她向他,在看着那对忽然之间满溢倾幕之情的黑眸时,方才那束窜过她身躯的肯流不知怎地忽然消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逐渐笼上心头的寒意。 “谢谢她救了我。” 第二章 他本来以为救了他的人是薛羽纯。 说来好笑,从小便学空手道及柔道,足球技巧更可以说接近职业水准的他,照说该是运动万能的,偏偏对游泳没辙。 或许是年幼时一次溺水的经验仍然深深烙印在心底吧,他怕水,非不得已绝不接近有水的地方。 说翠湖、大海,就连沪池也绝足不去。 可该死的这所学校竟然要考游泳! 当他听说这个消息时,只觉漫天黑暗当头笼罩。 在英国,校方固然要求学生课业、运动均衡发展,但项目是可以自行选择的,他可以选择足球、网球、空手道、马术,不一定非去学游泳不可。 但在这里,体育课却制式规定非上游泳不可。 他不愿意让人家知晓运动万能的任傲天竟然不会游泳,除了报名校外的游泳训练班,放学时还一个人悄悄去到学校后山一方明镜般的澄湖,偷偷练习起游泳。 但那天,也不知是谁恶作剧,竟然从他身后推了一把,让他在毫无心理准备下跌落湖里,一紧张,半调子的泳技便完全派不上用场,五岁那年被严厉的父亲推落泳池时感受到的极度惊慌重新攫住他,让他不论如何挣扎就是无法浮出水面。 不久,他便似乎晕过去了。再度捉回神智时,耳畔首先回旋一阵清雅有致的读诗声。 “我相信,满树的花朵,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我相信,三百篇诗,反覆述说着的,也就只是,年少时没能说出的,那一个字……” 是席幕蓉的诗。 他朦朦胧胧地想,认出了耳畔回响的正是不久前还认真读过的诗,不久前他才去买了那本《无怨的青春》,第一次读中国人写的新诗。 “我相信,三百篇诗,反覆述说着的,也就只是,年少时没能说出的,那一个字……” 是她吗?是薛羽纯在他身旁读着新诗? 他深吸着气,勉力展开酸涩而沉重的眼睑,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接着是她莹白细致的容颜。 他认出了这是医院的病房,而那张脸,正是属于那个一向骄傲自我的少女。“薛羽纯!真是你?”他的嗓音纵然沙哑,却掩不住极端惊愕。“是你救了我?” 她默然不语,静静望着他,冰封的神情令他参悟不透。 “为什么要救我?”他问,嘴角扭开一个半嘲半讽的弧度,“你不是一向最讨厌我吗?” 她闻言,眸中掠过一丝奇特的异样神采,却仍是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你哑了吗?怎么不嘲笑我?一个不会游泳的男生,很好笑吧?” 为什么偏偏是她救了他?为什么偏偏是她发现了他不会游泳的秘密? 他懊恼着,感到自尊严重受损。 任何人都好,他就是不愿她发现,就是不愿她有任何看轻他。 她已经够瞧不起他了…… “说话啊,要笑尽避笑,我不在乎。” 她掩落眼睑,起伏的胸膛显示她正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我不会笑你。”半晌,她终于轻声一句。 不知怎地,她平静淡定的语气只令他更加自我厌恶。“为什么?这不像你,薛羽纯,你一向得理不饶人啊!” 她蓦地起身,墨帘跟着一扬,露出澄澈明亮的星眸。 他心一跳,“干什么这样看我?” “我不是薛羽纯。” “什么?” “她讨厌你,怎么可能救你?”她喃喃地,接着掷落一句他料想不及的话,“我是她的双胞胎妹妹——薛羽洁。” ☆☆☆ 是薛羽洁救了他,不是羽纯。 也对,她那么讨厌他,又怎可能救他? 任傲天阴沉地想着,眯起眼,仰头灌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浓烈的酒精呛入咽喉,他等待着,让那滚烫的液体滑过食道,窜过四肢百骸,及于一双令他憎恶至极的双腿。 懊死的、没用的废腿!即使残了、瘸了,就该无知无觉,偏偏还懂得疼痛,还要这样日日夜夜折磨他的身躯与灵魂。 真是可恶! 包可恶的是,是那个从学生时代便与他作对的恶女竟然还专程从台湾飞来看他的笑话。 她说要替他复健。 懊死的他根本不需要复健!他宁愿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也不要与她牵扯上任何关系。 那个高傲自我的魔女,跟羽洁那样一个纯真善良的天使简直有天壤之别。 羽洁……想起这个以为早已淡忘的人名,他不觉心底一痛。 羽洁,有着一张与薛羽纯一模一样,同样清艳美丽的容颜,性格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同。 若说羽纯像内带刺的玫瑰,羽洁便是静静开在角落的百合,清雅、高洁,悄悄吐露着淡淡芬芳。 与才气纵横、光芒四射的羽纯不同,羽洁虽然同有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孔,却因为个性文静宁馨,总像躲在暗处的影子。 她常说薛羽纯是光,自己是影。 “姐姐又聪明又伶俐,又有才气,每一个人见到我们第一眼注意的总是她。爸爸妈妈、叔叔阿姨都疼她,老师同学都喜欢她,所有的男生都崇拜她;而我……虽然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却永远只是只不起眼的丑小鸭。” 他心疼总是带着淡淡自卑的她,“怎么会呢?羽洁,你怎么会是个丑小鸭?在我心中,你比你姐姐美上几百倍。” “只有你会这么说——” “相信我,如果其他人不这么认为,那是他们没眼光。” “傲天,你对我真好。”当他安慰她时,他总会对他浅浅微笑,那笑容,雅致甜美,总让他一阵失神。 “我喜欢你。” “真的?” “嗯。” “可是大家都比较喜欢姐姐——” “我喜欢你!”他急切地宣称。“一点也不喜欢羽纯。” “谢谢你,傲天,谢谢。” 她轻轻地,对他清清浅浅地笑着,但那宛若百合般柔女敕温婉的芳唇却在两年前,静静吐露了深深打击他的真相。 “我喜欢的人是无情,我真正爱的人是他。” 她爱的是无情!她颠倒瞬的人竟然是无情。 是他那一个一向俊秀儒雅,循规蹈矩的好弟弟,是那个所有长辈都疼他爱他,连父亲也对他服气的无情。 不是他! 不是他…… 他高举威士忌酒瓶,再度斟满璀璨的水晶方杯,一仰而尽。 双腿,仿佛愈来愈疼了—— “任先生,她还在外面。”一个微微带着犹豫的嗓音唤回他阴沉不悦的神智。 他倏地回首,瞪向英国籍的管家——杰生·奈尔斯。 将近五十岁的英藉管家,修得整齐端整的灰色短发嵌的是一张典型的盎格鲁·萨克逊人轮廓深刻的脸孔,澄蓝色的眼珠,绽着训练有素的精明锐芒,气质却是礼貌内敛的。 两件前当任傲天的英国朋友推藏杰生时,形容他是个“能干且精确的男人,绝对是一个伦敦上流家庭不可或缺的人物”。而事实上,这两年来两人的合作,也的确证明他不愧是领有英国管家协会专业执照的专家。 本来,任傲天隐居到这座德国小镇时并不打算续聘管家的,但杰生却自告奋勇跟来石园,并且还亲自为主人物色了一名德藉女佣夏绿蒂,专司打扫及一般杂务。 杰生是个很能干的管家,能干到不应在这样的三更半夜还来打扰他心情不悦的主子。 “你说什么?”任傲天问,两道浓傲剑眉紧紧揪着。 “她还坐在外头。” “谁?” “傍晚前来造访的小姐。” 羽纯?她还在外头?搞什么! 任傲天低咒一声,蓦地转过轮椅,快速来到起居室临着屋外草皮的落地窗前,掀起乳白色纱帘一角。 “在哪儿?”他问,眸光搜寻着只有淡淡月华笼映的屋外,语气十足阴沉。 “在门前石阶上。” “石阶?” 蜷缩在大门前灰色石阶的纤秀身影甫映入眼帘,任傲天立时又是一句沉声诅咒。 她真的还在那里,裹着单薄浅色针织衫紧紧蜷缩着,螓首深埋在双膝之间,一动也不动。 她在那里做什么?现在都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屋外的温度肯定比白天下降了十度以上,她不冷吗? 就算再怎么没常识的女人,也该知道温带地区日夜温差大,愈是入夜,愈是凉冽如水。 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为什么不乖乖开着她那辆福斯走人?该死的!就算她选择在这里跟他耗到底,也可以留在车上等啊,又何必非让自己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裳傻傻坐在室外水凉的月夜里。 她该死的究竟是哪一种没常识的人? 他紧紧抓住白色纱帘,“赶她走!” “我已经劝过小姐几次了,她就是不肯离开,非要等任先生回心转意不可。” 他倏地转首,凌厉的眸光逼得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杰生,也忍不住微微一颤。 “等我回心转意?”他低吼。“叫她再等一百年吧!” 他低声咒骂着,如果双脚可以行走,早暴跳如雷。片刻,待他好不容易收摄了紊乱的呼吸,才重新转向杰生。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是微微沙哑,“要她进来。” “是,我马上去。” 杰生立刻应声离去,仿佛害怕再多等一秒钟,他阴晴不定的主人便会改变主意。 ☆☆☆ “你就是偏要与我作对不可,是吗?”任傲天瞪着亭亭玉立于面前的女人,一面在心底痛恨坐在轮椅上的自己必须仰着头才能看清她蕴着明显倦意的容颜。 “信不信由你,我没有找你麻烦的意思。”她说,嗓音轻细,带着强烈疲倦造成的沙哑。“我来这里是想帮助你。” “并非出于自愿吧?”他讽刺地,眸光从她微微凌乱的红色秀发梭巡起,直到仿佛站立不稳,微微颤动的修长玉腿。 他瞪着她,忽地发现她左膝上一块明显的淤青,黑眸一眯。 那是他之前撞伤她的吗?她为什么一声不吭? 那么明显的淤青,又正巧在最敏感的膝关节,她肯定很痛……不痛才怪! 他咬紧牙关,对着那一块烙印在白皙玉腿上显得格外丑陋的淤青,心底蓦地冒起无明怒火。 “明天就走。”他收回眸光,重新凝定她看来平静淡漠的容颜。“我会亲自打电话给无情解释这一切。” 薛羽纯两道秀丽翠眉蹙起,“解释什么?” “我会告诉他,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所以你毋需委屈自己留在德国。” “我并不觉得委屈——” “你当然委屈!”他截断她,语气愠怒。“若不是无情求你来,你怎可能来锳这淌浑水?”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愿意?” “还用说吗?”他讽刺地一笑,“我们对彼此的观感彼此心知肚明。” 她没答话,只是默默看着他,明眸光彩微敛。 他受不了她那若有深意的眼神,蓦地撇过头去,“杰生!” 斑昂的唤喊方法,效率奇高的管家来到起居室门前。“有什么吩咐,任先生。” “带这位小姐到阁楼休息!”他命令道,在以dy”称呼薛羽纯时还故意加重了语气。 “阁楼?”杰生双眉微微一挑,“可是任先生,那里已经很久没整理了,而且一楼也有一间客人专用的套房,不是吗?” “我说带她到阁楼去!”他不耐烦地,“她只是暂住一宿,不需要太好的地方。”更不需要住在那正好位于主卧室隔壁的客房。 “可是任先生——” 杰生还想说些什么,薛羽纯却以一个清甜的微笑打断他。“没关系的,奈尔斯先生,阁楼很好,只要有个地方睡觉就行了。” “但是小姐,那里连床罩都还没铺——”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打理。” “不行的,小姐。”管家似乎认为这么委屈客人并非待客之道,微微思索两秒后,唇角拉开微笑弧度,“这样吧,小姐大概也累了,就请小姐先行沐浴,完毕后杰生保证您的房间肯定打理好了。” “谢谢你,奈尔斯先生。”薛羽纯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另外,以后请直接唤我名字就行了,我的英文名字是薇若妮卡,你可以叫我薇若。” “是的,薇若小姐,请往这边……” ☆☆☆ 洗了个长长而舒服的澡后,薛羽纯总算觉得精神一振。 换上从台湾带来的丝质睡衣,再罩上夏绿蒂搁在浴室门口的白色浴袍,系紧腰带,她才缓缓步出浴室。 走廊尽头依然透出来黄色灯光,显示起居室仍然有人。 他还在那里吗? 她咬唇沉思,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迈开步履,盈盈朝长廊尽头走去,悄然停定起居室门前。 他果然还在这里,侧对着门口,手边扣着个璀璨亮眼的威士忌方杯,头颅微微垂着,仿佛瞪着那造型精致的酒杯沉思。 她眯起眼,这才发现距他身旁不远处一张小方桌上搁着一只已然全空的苏格兰威士酒瓶,而桌脚边还歪斜地躺着另一只。 一个晚上喝两瓶威士忌?他什么时候酒瘾变得如许凶了?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出现,忽地转过头来,凌厉的眸光射向她,她禁不住呼吸一颤。 喝了两瓶威士忌的男人眼神真不该还如此英锐,应该是朦胧而混浊的才是。 “你终于洗完啦?”他瞪视她良久,黑眸掠过几道异芒,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嗓音嘲讽而沙哑。“整整半个小时。你知不知道德国水很贵的?这里的人不主张泡澡。” “这是你很少沐浴的原因?” “什么意思?”他拧起眉。 “或许你自己没注意到,你的头发纠结,像整整一星期没洗过似的,衬衫也皱得可以,仿佛好几天没换了,更别说现在你身上还传来阵阵难闻的酒味。”她略微冲动地,本来无意点明这样的事实,却不知为何还是冲口而出。 或许,是因为看不惯他近乎酗酒的行为。 “我洗不洗澡、多久洗一次澡,根本不关你的事。”他瞪她,眼神凶恶鸷猛。“别忘了你只是暂住一宿的客人,别妄想插手我的生活。” 别妄想吗?她就偏要,就偏要插手他的生活、干涉他的一切。 他别想轻易赶她离开!就算无情开口要她走也别想她会乖乖听话。 她管定他了,要不把这个自甘堕落的男人拖出地狱,她就不叫薛羽纯! “我要留在这里。”她坚定地,一字一句掷落铿锵有力的宣称,“明天、后天,在你双腿还没能恢复行走前我绝不离开,在这里留定了。” “你!”他气怔,凌烈瞪她。 “你想要我走,可以,快点让自己站起来走路,别再这么一副要死不活,让人见了鄙夷不屑的懦弱模样!”她冷静地,嘴角甚至还拉开一弯半嘲弄的弧度,“那时不必你赶我,我自己会走。” “薛羽纯,你别太过分!我要你明天就滚出我视线。你叫骂也好,死赖也好,总之即使要让人把刀架在你颈上,我也非让你坐上回台湾的飞机不可!” 任傲天怒极,高声咆哮,而薛羽纯只是神情淡漠地听着。 “是吗?我们走着瞧。” ☆☆☆ 她果然留下来了,一天、两天,甚至第三天清晨她还留在这座德国小镇,待在这幢位于半山腰的典雅房舍。 但这并不是因为那一向心高气傲的任傲天终于让步了,心甘情愿答应她留下来。 而是因为她发了超过三十九度的高烧,神志不清地昏睡一日一夜。 她一直昏睡着,偶尔醒来喝点水,却连杯子也拿不稳,得要他人一口一口喂饮才喝得下去。 她不记得是谁如此体贴地喂她喝水,只朦朦胧胧看见一个像是个男人的灰色形影。 大概是杰生吧?因为这间屋里的另一个男人绝不可能对她做出那般关怀的举动。 包别说在她无法真正安稳入眠的时候,感觉到那一只贴在她滚烫额头的水凉手心,以及一直紧紧握住她柔荑的另一只大手。 那绝不可能是任傲天的,他不可能守在她身边看护着她,甚至还温柔地提供自己的双手安抚脆弱心慌的她。 是的,她是心慌的。当意识载浮载沉于像永远探不到底的黑暗深渊时,她真的感到无助而心慌,有某种渴望想抓住什么,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啊木一般。 她感激有那样一双温暖的手愿意守着她度过无底深渊。 她真的感激。 “谢谢。”当她挣扎着从黑暗中醒觉时,第一个映入脑海的念头便是开口道谢。 不论是谁,她都要感谢他如此照看她。 她强展眼睑,眨了眨因昏睡而酸涩的眸子,奋力想看清映入眼帘的一切。 是那间低矮的、却让杰生布置得温馨舒适的阁楼,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嵌在墙上的一排长窗落下粉红色纱帘,只令户外明媚的天光微微透入,在床前的木质地板上流转着柔和的七彩。 她偏转过头,望向床头柜上罩着白色蕾丝灯罩的可爱桌灯,仍然略嫌苍白的菱唇轻轻拉开一个微小的弧度。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床的另一边佛过她耳畔,她应声转首,明眸倏地圆睁,流露出完全的惊讶。 是傲天!他竟然在她房里,冒出点点胡碴的俊挺容颜正对着她,深邃的黑眸无可窥测。 他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接着举起手中奥地利出品的水晶酒杯,一仰而尽。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问,语音几乎梗在喉头。 “你终于醒了。”他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一句,一面又举一只威士忌酒瓶,再斟满一杯。 又喝酒!他一天究竟要喝多少酒?现在……她瞥了一眼腕表,才不过清晨七点多,他竟然就唱酒?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意欲出口的痛责,紧紧咬住下唇。“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我?” 他瞪视她,眼底闪过一道辉芒,半晌,唇边逸出十足讽刺的冷哼,“你还没睡醒吗?我不过是听说你昏睡了一日一夜,来看看怎么回事而已?” 是吗? 她掩落眼睑,抑制一股蓦地自心底升起的莫名失落感。 当然是这样啊,以傲天对她的憎恶,怎么可能会对她如许温柔关怀? 但即便只是上来看看她,这番用心也就够了,他双腿不便,这幢房子里又未装设电梯,他要上来肯定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他总算还是关心她的…… 她怔忡想着,低落的精神重新一振。 “那……究竟是谁?” “什么究竟是谁?”他不耐地。 “那个人啊,我记得一直有一只手握住我……”她嗓音低细,在抬眸迎向他充满嘲讽的目光后更一下子消逸在风中。 “大概是我做梦吧。”她匆匆一句,试图迅速撇开这尴尬的话题,眸光一转,落向他扣在指间的酒杯。 “看什么?”他察觉她眸光的焦点,不悦地。 她直起上半身,晶灿灼亮的眸光逼向他,“你一大早就喝酒?” “不行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面无表情地。 “为什么酗酒?我记得你以前并不爱喝酒的啊。” 他瞪她,“你又对我了解多少?” “至少知道你不该是那种借着酒精来逃避一切的男人。”她回瞪他。 四束锐利而深刻的眸光在空中互会,紧紧纠缠良久。 终于,任傲天首先别开目光,“你说得对,我并不是借着酒精逃避,我只是纯粹爱喝而已。”他推动轮椅转身,准备离开这间阁楼客房,“你烧刚退,想吃些什么?我让夏绿蒂替你送来。” 她瞪着他背影,忽地灵光一现,“等一等,傲天!” 他停住轮椅,却没有转身。“什么?” “你会痛吗?” “什么意思?” “你的腿……”她小心翼翼地,“是不是经常发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回应她的嗓音沉涩。 她蓦地掀被下床,赤果着玉足踏过冰凉的地板。“你会痛吧?因为痛得受不了所以才用酒精止痛?”他沉默两秒,“他在说笑吧?一双残废的腿怎么还会感到疼痛?” 说谎!他明明就发疼,而且肯定镇日酸痛得令骄傲的他无法承受,只得借着酒精来麻痹—— 麻痹双腿的疼痛,以及自身深深的无力感。 她蓦地伸出双臂,用力转过轮椅,接着倾下上半身,嵌在莹洁脸庞的晶灿黑玉坚定地锁定他。 “你会痛!任傲天,承认吧。” 他似乎一窒,呼吸有一瞬凌乱,“你要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双腿会痛。”她微微一笑,“别想骗过我这个专业复健师,我不会上当的。” 他无言,只默默瞪视着她。 她加深微笑,“喝酒绝对不是解决疼痛的最好方法。” “离我远一点。”他突如其来地开口,嗓音低哑。 “什么?”她一愣。 “离我远一点。”他忽地失去冷静,迸出震天怒吼,“该死的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几乎是半果的吗?” “什么?”她怔愣着,有半秒的时间捉模不出他话中含意,但只一会儿,待她落下眸光发现自己半隐在水蓝色丝质睡衣后浑圆高挺的乳峰正因这样的姿势而呼之欲出,呈现某种魅惑诱人的状态后,面色忽地刷白。 “对……对不起。”她尴尬地立即后退,惊慌地手掩胸前,试图借此掩饰睡衣后若隐若现的窈窕曲线。 但很快地,她便发现这样的举动只是徒劳,丝料睡衣的设计原就以轻软的贴身为诉求,而一向只在自己卧房穿着睡衣的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设计太过撩人,能令自己的曲线遭人一览无遗。 “对不起。”她再度颤声道歉,一个慌乱地转着眼眸,寻找任何可以蔽体的东西。 这样的惊慌无措仿佛取悦了任傲天,他瞪视她数秒,忽地仰头,迸出一串清朗浑厚的笑声。 他笑得那样愉悦、那样自得,直到她终于从房间角落的衣架上取下了前晚夏绿蒂给她的白色浴袍,紧紧裹在身上后,仍然没有稍稍停止的迹象。 她只能瞪他,直到自己无法忍受。 “停止!”她锐喊一声,用尽所有的气力,掩盖他震天的笑声。“别笑了!” 他总算应声住口,黑眸却紧紧凝定她,蕴着某种像是好玩,又仿佛是嘲弄的光芒。 “没想到一向骄傲自信的薛羽纯,也有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 她咬住下唇,“你不必这样嘲笑我。” “你觉得难堪吗?” 她撇过头,保持静默,但渲染芙蓉玉的嫣红美晕却泄漏了她内心的感觉。 他不觉扬起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好一会儿,他像是惊诧自己莫名的开怀,笑意一敛,神情亦跟着一凝。 “你肚子饿了吧?”他问,语声却是冷淡沉涩的。“我让夏绿蒂送吃的东西上来给你。” “啊,不必了。我精神好多了,可以下楼去吃。” 他皱眉,“你确定?你才刚刚退烧——” “没问题的。” “你真的要下楼?” “是。”她坚定地颔首,“我要跟你一起用餐。” 第三章 早餐的气氛相当沉闷。 算是一顿相当丰盛的早餐,除了德国式早餐固定有的硬面包、女乃油、果酱、火腿、起士之外,考量薛羽纯初来乍到的因素,杰生还体贴地准备了热腾腾的蛋卷、美味可口的法式吐司以及玉米片等等,再加上热咖啡、牛女乃、鲜橙汁各一壶。 斑烧刚退的薛羽纯,面对这一桌丰盛可口的早餐,其实是相当饥渴的,但对桌男人的阴沉表情多少减低了她的食欲。 她要自己别在意,慢条斯理地享用几天来第一顿正式的餐点。 “要来些咖啡吗?”在餐桌边服侍的夏绿蒂执起玻璃咖啡壶,轻轻问着薛羽纯,英文虽生涩,面容却是和善的,挂着盈盈笑意。 薛羽纯回她一个甜美的微笑,“谢谢,麻烦你了。” 她点点头,轻巧地为她斟满骨瓷咖啡杯。 薛羽纯注视着她的动作,“你住在这附近吗?夏绿蒂。” “嗯,就在这座小镇,山下那边。” “跟家人住在一起吗?” “是啊,我和父母住在这儿二十年了。”她微微笑,“还有一个弟弟,在海德堡大学读书,假日偶尔会回来。” 海得堡大学?正是“学生王子”求学之地。 薛羽纯想起了老电影里的情节,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有机会我也想到海德堡看看,那儿一定很美。” “那儿离这里不远,靠近德国中北部。” “是吗?”她啜了口香浓的咖啡,转向对面一直一言不发、默默进食的任傲天,“你去过那里吗?傲天。” 他抬头,冷然瞥她一眼,面无表情。“没去过。” “你应该找机会去玩玩的。你知道知名作家龙应台也曾经住饼那里吗?” “我不想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截断她。“我就是哪里也不想去。” “为什么?”她依旧是这么一句,慢条斯理地切着蛋卷,再慢条斯理地将它送入嘴里,接着方扬起星眸,定定凝睇面色阴暗的男人。“因为行走不便,所以你打算将自己困在这座小镇一辈子吗?”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她并不想在外人面前打击任傲天的自尊。 他猛地掷落刀叉,在餐盘上敲出清脆声响,燃着怒焰的黑眸狠狠瞪视她。“看在你病才刚刚痊愈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但我警告你,最晚明天早上,我要你滚出我的视线。” “如果我不呢?”她镇静地回视他。 他怒瞪她,忽地转头,扬声高唤管家的名字。 杰生立刻应声前来,“任先生,有什么事?” “这位小姐——”他指着薛羽纯,“我要她从明天起消失在我面前!你办得到吗?” 杰生一愣,没料到任傲天忽然唤他竟是为了这事,“可是任先生——” “我问你办不办得到?”任傲天不耐地低吼,不许管家违抗他的命令。 杰生只能抱歉地侧转身子,“对不起,薇若小姐,恐怕我必须遵从任先生的希望。” 薛羽纯只是耸耸肩,朝管家送去一抹淡淡微笑,“你知道我是谁吗?杰生。” “小姐是——” “我领有物理治疗师的执照,是傲天的弟弟要我来替他的双腿进行复健。” “小姐是医生?”杰生一愣,为她的身份感到讶异。 “你也希望你的主人能恢复行走的能力,像从前一样吧?” “当然,当然。”他喃喃地。 “我能办到这件事。”她坚定地,望向他的星眸熠熠生光,“你愿意配合我吗?” “我?配合?”他茫然地。 “首先要是让任先生戒掉酗酒的习惯,然后我会替他排定复健计划表,由你和我一直协助任先生进行。” “要任先生戒酒?” “是的。”薛羽纯颔首,“我需要你和夏绿蒂的帮助,丢掉这屋里所有的酒,除非有我允许,从今以后不许再提供任先生任何含有酒精的饮料。” “我很乐意,薇若小姐,可是……”杰生犹豫地,他内心自然是百分之百赞成薛羽纯的提议,事实上他认为早该有人来拉任傲天一把,令他月兑离自甘坠落的地狱。 他很明白自己不是那个足以担此大任的人,但眼前这位看来娉娉纤弱的东方姑娘,她能吗? 何况任先生看她的眼神还是充满厌恶,显然完全不打算照她的计划进行。 “够了吧,你还要无视我的存在到什么时候?”果然,任傲天开口了,语气是绝对的冰冷不善,寒酷的眸光亦足以冻僵任何一颗热诚恳切的心。“这里是德国,不是台湾。这是我任傲天住的地方,杰生和夏绿蒂是我雇用的人,你以为你能收买他们一起来折磨我?” 她转头直视他,一字一句,“我来是为了帮助你,不是为了折磨你。” “哈。”他冷哼一声,语调讽刺。 她不理会他,迳自转向杰生,“吃完饭后替你主人准备洗澡水。你看见他纠结成一团的头发了吗?他早该好好清理自己。” 她语音清明,气势迫人,逼得杰生固然犹豫,却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他知道任先生不高兴,但这位台湾来的小姐说的也是实话,任先生确实该好好打理自己,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一向最注重外表的整洁清爽。 是因为摔断了腿,才变得憎恶洗澡。 “还有,你会理发吗”顺便将他这一头乱发剪掉!”薛羽纯说道,一面挑剔地审视任傲天凌乱披于肩头的黑发。“既然不爱整理,就不该留这么长的头发,替他剪成像基努李维那样的小平头。” “是、是。” “他有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吗?这一身衣服早该换了。” “当然有。我马上替任先生准备。” “麻烦你了。还有——” “住口!”一声雷霆怒吼蓦地截然了两人的对话。 声音自然是出自任傲天。 只见他绷着一张铁灰的脸,额前青筋剧烈跳动,黑眸怒焰狂燃,威胁要吞噬薛羽纯。“我警告你,薛羽纯,你要扮家家酒、要玩这种无聊的医生和病人游戏,可以!你自己玩,恕我不能奉陪!” 语毕,他怒瞪她,好一会儿,面庞忽地一阵激烈抽搐。 “该死的!”他拧起眉,诅咒一声,迅速转动轮椅,意图退出餐厅。 薛羽纯连忙起身,“等一等!傲天。”她追上他,窈窕的身子挡在他面前。 “让开!”他怒吼。 “我不让。”她坚决地,片刻,蓦地蹲来,玉手放上他穿着棉质长裤的双腿。 他一颤,“你想做什么?” “替你按摩。”她头也不抬,双手迳自按揉起他的双腿,从膝盖上头的大腿部位开始,沿着静脉一路揉落到小腿。 他愕然,愣愣瞪视她的动作,上半身不觉僵直,一动也不能动。 “告诉我哪里痛?”她突如其来地问,嗓音清柔。 “什么?” “告诉我哪里痛。”她扬起螓首,星眸凝望他,“你的腿一定又发疼了吧?否则方才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蹙起眉峰,“什么样的表情?” “一副明明痛得要命却又强忍不说的表情。”她瞪他,仿佛很不高兴他如此好面子爱逞强。 他咬紧牙,“我不痛。” “胡说!”她斥责,瞪视他两秒后重新低下头,玉手在他双腿四处按揉着,终于找到一处特别僵硬的肌肉,她轻轻抚过。“是这里吧?”话语方落,她忽地用力一拍。 他不禁一声低喊。 “就是这里了。”她胜利地轻喊,接着便低眉敛眸,专注地替他按摩起那处强烈作疼的肌肉。 “羽纯——”他想阻止她的动作。 “别说话。”她清脆地截断他,动作丝毫不缓。 他怔然,望着她专注而温柔的动作,心底忽地漫过一道奇异的暖流,暖暖地、柔柔地,涨得他胸膛发酸发疼。 而双腿的疼,不知不觉逐渐消逸…… “你怎么会走上这条路?”他突地问道。 “什么?”她漫应着,依旧专心而仔细地按摩着他。 “物理治疗。”他低低地,再把自己内心的疑问重述一次,“你怎么会想走上这条路?” 她蓦地扬首,星眸蕴着愕然,“你不记得?” “记得什么?”他蹙眉。 她凝定他,羽睫微微颤然,良久,唇间逸出一阵低喃,“对啊,我想你一定不记得了……” ☆☆☆ “我要谢谢你妹妹,是她救了我。” “是吗?”她淡漠地应着,瞥了他神采照人的容颜一眼,立刻别过头去。 她不想看,不想看他提到羽洁时如此兴奋仰慕的模样。 “我要回家了。”她说着,一面双手撑地,拼命扯动一双还微微僵硬的腿挺直立起。 他看着她的动作,“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她静定回应,上前拾起地面的书包。“谢谢。”轻轻抛落最后一句,她转过聘婷的身子就要离去。 一声闷响止住了她,她回转星眸,诧异地发现他竟然跌坐在地。 “怎么回事?”她秀眉一敛,看着他试图站起却仍然再度跌坐于地。“你受伤了吗?” 她终于察觉异样,翩然飞奔至他面前,蹲下纤细的身子,璀璨星眸担忧地凝视他。 “老毛病了。”他摇头,嘴角扯开一丝苦笑。 “老毛病?” “这里,”他指指右脚踝关节,“十一岁那年拉伤了阿奇里斯腱,一直没法全好,有时运动过于激烈了伤口就会复发。” “那是运动伤害?”她怔然。“因为足球?” “嗯。” 她惊愕地望他,“那你现在还天天踢?” “没办法,我就是爱踢。”他说,潇洒的微笑中蕴着几分固执况味。 “万一右腿因此废了怎么办?” “那就让它废了!总比不能踢球好。” 她一窒,“你……”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漫不在乎地,强撑着站起,扶着自己右腿一拐一拐地前进。“看,我还是能走,回去时再按摩上药就好了。” 她瞪着他,瞪着他一拐一拐行走前进的模样,不知怎地,心头泛上一股怒气。 忽地,一声闷响再度佛过她耳畔。 他又跌倒了。 她咬牙,再度奔近他。“不能走就不要硬撑。”她瞪他一眼,恶狠狠骂了一句,接着蹲子,伸出双手轻柔地替他按摩着右脚踝关节。 他震惊,“你在做什么?” “没看见吗?我正在替你按摩。” “我知道。”他不耐地,“我问为什么?”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这样一路摔回家吗?”她扬眸瞪他。 “住手,你又不是复健医生。” “只是按摩而已没什么难吧?如果我错了你可以纠正我。”她淡淡地,重新垂落螓首,专注地替他搓揉关节。 他不再说话,静静由她按摩着,好一会儿,轻柔沙哑的嗓音蓦地扬起,“其实你技术挺不错的,满适合当个复健科医生……” ☆☆☆ 他忘了。 他怎么可能记得呢?怎么可能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 薛羽纯轻轻叹息,神思从久远的青春年代拉回。好一会儿,秀眉忽地一蹙,强自收摄心内那股莫名怅然。 “好了,现在比较不疼了吧?”她停住手边按摩的动作,扬首看他。 他愣愣点头。 她满意地点点头,接着立起身子,唤起管家的名字,“杰生。” 动作迅速的管家立刻来到她面前。 “洗澡水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薇若小姐。” “那么请你帮忙,替任先生洗个澡。” “是。” 薛羽纯颔首,感觉到身后的男人忽地凌厉的目光,却只是甩了甩头,补充一句,“如果他不合作的话,我会亲自到浴室帮忙。”她清脆地宣称,接着旋身,朝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送去一抹故做纯真的微笑,“我想,你应该不需要我帮忙吧?” ☆☆☆ 懊死的,该死的! 任傲天不停地在心底诅咒,从来不曾觉得如此屈辱。 他竟然得听从那个恶毒女人的安排,被人强迫推入浴室,像个破败的洋女圭女圭般随人摆弄。 一切只因为他的腿动不了! “我自己来!”他蓦地怒吼,推开了杰生试图解开他衬衫钮扣的忙碌双手,颤抖着手缓缓自行卸下上衣。 上前身他还可以从容应付,但下半身却不容他气定神闲。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离开轮椅,在浴室光洁的地板坐下,笨拙地月兑着休闲长裤。 而在这恼人的过程中,杰生一迳像座雕像杵在一旁瞪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蓦地狂怒,“滚开,出去!我不需要你在这里监视我。” “可是任先生,薇若小姐要我帮您——” “去他的薇若!我可以自己来。”他诅咒着,激烈的宣称,然而痛苦且笨拙的动作却像一记耳光狠狠击向他早已热辣不堪的脸颊。 扁是月兑个衣服就如此痛苦,更何况等会儿还得洗头、洗澡,将自己全身上下打理得像初生婴儿般干净。 杰生真的看不过去,“我来帮你吧,任先生。” “我叫你走开!”管家微带同情的语气震怒了任傲天,随手抓起地上一瓶洗发乳,朝他身上掷去,“出去,出去!” 他高声怒喊,看着管家在他一个接一个的硬物攻击下狼狈地东闪西躲,却无法产生丝毫同情。 只有无边的愤慨。 他真恨,真恨自己这样无助的丑态被迫展示在他人面前,他就是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才总是坚持自行沐浴,才宁可蓬头垢面也不肯清理自己。 然而那女人,那阴狠的巫婆偏偏要这样羞辱他,偏要这样无情地折磨他! 他真恨她!恨她的自以为是,恨杰生的多管闲事,更恨一双废腿让自己什么事也做不了! “走开!我不需要你帮忙!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傍我滚出去,都给我离远一点……” ☆☆☆ 薛羽纯凝立于浴室门前,木然听着自里头传出的阵阵砰然巨响,以及绵延不绝的怒吼。 看样子,他真的非常愤怒,那样高昂激怒而接近歇斯底里的狂吼是她有生以来从未曾听闻的。 她不曾听过任何人发出如此激越的怒吼。 从来不曾—— 又是一阵噼啪声传来,随即,是杰生匆忙拉开浴室门走避出来的身影。 “怎么回事?”她上前一步,急切地问着全身衣衫尽湿、狼狈不已的管家。 “任先生不让我帮他。”他低哑地,急喘的气息以及汗涔涔的脸庞显示其确曾经历一场激烈的争斗。“他坚持赶我出来。” “他赶你出来?”她眯起眼,“他自己可以吗?” “很难。可是他不肯让我帮他——” “该死的那家伙还讲什么面子?”她低咒一声,一手用力推开浴室门,迈开步履就要进去。 杰生拉住她衣袖,“薇若小姐!”他震惊地,“这样不好吧?” 她回过头,星眸坚定。“我是他的物理治疗医师,有责任照看他按照计划进行复健。” “可是任先生正在洗澡……” “他根本没办法自己动手!” “可是男女有别……” 她瞪视管家,费了好片刻匀定自己激动的呼吸。终于,她恢复镇定的神情,拉开清越的嗓子,“傲天,傲天,你听见吗?” 她扬声,对着隔着一扇玻璃门的模样人影喊道。 “该死的女人!你又想做什么?”回应她的嗓音是紧绷的,压抑着漫天怒气。 “让杰生帮你。” “我不!” “让他帮你。”她提高嗓门。 “我不需要!我自己可以处理这一切。” “如果你不让他进去,我就亲自进去帮你。” “什么?”他愕然,尖利的嗓音蕴着不敢相信与极端愤怒。 她深吸口气,“你听到了。如果你再逞强的话,我这个医生就亲自进去帮你。”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她镇静地,冰冷掷落坚定的威胁。 玻璃门内忽地一阵默然,只有重重的喘息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好片刻,薛羽纯重新扬起清冷嗓音,“怎么样?” “叫杰生进来。”门内传来模糊的低喃。 “什么?”她听不清。 “我说叫杰生进来!” ☆☆☆ 一个小时过去了。 薛羽纯静静站在长廊墙边一幅梵谷的水彩静物画下,默默数着时间。 从任傲天终于答应让杰生再度进去浴室后已整整过了一小时,里头不再有任何不寻常的声响传出,一切似乎终于顺利进行。 而夏绿蒂方才也应命送去了干净的换洗内衣以及一套薛羽纯亲自挑选的、质料舒爽的休闲衣裤。 看样子,他应该快出来了吧。 才正这么朦胧想着,浴室的门便推开了,一张金属轮椅被轻轻推出,落定长廊。 轮椅上,坐着一个低垂着脸庞的男人。 薛羽纯流转眸光,看着任傲天一头被理得齐整的湿润黑服贴地依在耳际,衬得一身新换上的蓝色条纹休闲衣裤更加优雅帅气。 看样子他的确彻底被清理过了,身上甚至还沐浴乳淡淡清香。 她忍不住微微一勾唇角,荡开一抹浅笑。 但这样的笑容持续还不到一秒便迅速一敛。 她看着任傲天忽地扬起,直直面对她的英挺脸孔。 那张脸,因为仔细的清洗显得更加英挺迷人,但笼罩其上的浓厚阴影却让人四肢发冷。 他瞪着她,发红的深邃黑眸蕴着浓烈恨意,以及淡淡的、却明晰清楚的受伤与屈辱。 那像是野兽的眼神,一头受了伤、被困在陷阱里动弹不得的野兽。 他那样望她,如此憎恨而屈辱地。 她心一颤,无法承受那样的眼神。 “你满意了吧?薛羽纯,”他忽地开口,一字一句,迸落齿间的是无边恨意。“侮辱我够了吧?” 她说不出话,嗓音卡在喉头。 “我永远会记得今天你对我做的一切。”他恨恨地,蓦地转过轮椅,迅速离开她眼前,消失在长廊转角。 而她,静静望着他背景,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好一会儿,她将背部抵住冰凉的墙,缓缓垂落羽状眼睫,心脏紧紧地、紧紧地绞着。 第四章 他不肯配合她的复健计划。 他甚至不肯见她,镇日将自己锁在房里,粒米未进。 看样子他真的很气她,甚至不惜饿肚子只求不必出房门与她照面。 他要她隔天一早便离开这里,坚持不给她一个面对面解释的机会——他真的恨她,根本不可能真心配合她的复健计划。 而她,还是继续留在这里招惹他怨恨吗? 要的,她要的! 无论他如何气她,如何怨她恨她,她都坚持非留下来不可。 她无论如何得让他重新站起来,不能让他就这么一辈子沉沦下去。 她一定要拉他上来…… 薛羽纯想着,闭了闭眼,重新凝定精神,对着桌上一叠涂涂写写的纸张沉思起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她对任傲天双腿状况的评估以及预订的复健计划。 其实,在飞来德国以前,她已经透过无情聘请的侦探联络上当时任傲天在阿尔卑斯山因登山意外跌落山崖时,负责替他治疗的主治医师。 主治医师告诉她,他是因为摔落山崖时双腿腿骨严重开放性骨折,导致坐骨神经受损,肌肉无法正常运作。 虽然情况严重,但只要经过耐心且长期的复健,还是有可能恢复行走的能力。 只是,这过程会是漫长而辛苦的,而且就算双腿真的能恢复行走了,也无法百分之百复原成未受伤前的模样。也就是说,即使傲天能走,恐怕也会是微微跛着的。 既无法完全正常地行走,更别说还想要自由地跑、跳,进行各式各样的运动。 他很可能再也无法做剧烈运动了,登山、游泳,都会令他脆弱的双腿肌肉负担过重,更别说那极费腿力的足球。 他再也无法踢足球了…… 万一右腿因此废了怎么办? 那就让它废了!总比不能踢球好。 青春年少时与他的对话忽地在薛羽纯脑海重新放映。 他宁可让腿废了也要踢球—— 因为这样他才不肯复健,才这样自暴自弃的吧? 当主治医生告诉他即使双腿恢复行走能力,他也永远不能再从事剧烈运动、永远不能踢球,他的心必然是大受震撼的。 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怎能忍受自己走起路来永远有一点微跛,一向热爱运动的他更怎能忍受从此再也不能激烈运动。 所以他选择逃避现实、选择一个人躲到德国这偏僻小镇来,镇日酗酒,自甘坠落。 他想就这么一辈子自暴自弃下去吗? 不,她不许! 薛羽纯眯起眼,灿亮的眸子迸射出两道难以形容的坚决光芒。 她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现实,就算因此一辈子遭他怨恨也无妨…… “薇若小姐,薇若小姐!” 一阵急促而激动的敲门声蓦地惊醒她的神智,她定了定神,转头轻喊,“请进。” 随着门扉推开,映入她眼帘的是夏绿蒂圆润的身躯与微微苍白的脸庞。 “发生什么事了?” “任先生……任先生他——” “他怎么了?”她问,心跳蓦地加速,面色亦跟着微微刷白。 “他在房里大发脾气,连奈尔斯先生也劝不动他。” “他发脾气?”她蓦地掷下笔,匆匆起身便往房门外走,一面问着紧紧随在后头的夏绿蒂,“怎么回事?” “他……说要喝酒,奈尔斯先生不肯给他,说这屋里的酒全都丢了,他就发了好大的脾气,不停摔东西,好、好可怕……” 夏绿蒂微微颤抖的叙述薛羽纯更加快了步履,如风般地卷过楼梯,奔过长廊,来到尽头任傲天的主卧室。 还未进门,里头传来的一阵猛烈咆哮已得她忍不住一颤,脚步一凝。 “我说给我酒!懊死的你听不懂吗?给、我、酒!”咆哮声响彻整间屋子,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以及一阵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里头,一个狂怒的男人正掀起狂风暴雨。她,要冒雨前进吗? 想着,薛羽纯轻轻摇头,微微苦笑。 重新迈开步履,她终于还是选择进入暴风中心。 门内,一片遭狂风暴雨凌过的紊乱不堪,各式各样的物品东倒西歪,摔碎一地。 而那个造成这一切乱象的男人正坐在轮椅上,桀骜不驯的脸孔直直对着停立一旁、面色苍白的管家。 接着,仿佛是感受到她的侵入,那对野兽般的眸子朝她凌厉瞥来。 薛羽纯呼吸一颤,费了一番力气镇定心神,“这里就交给我吧,杰生,你先出去。”她朝管家微微一笑,遣走仿佛还心有余悸的他。 一直到房门悄声掩上,窈窕的身子才转向那面色阴郁的男人,两道翠眉不赞同地颦起。“你究竟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她冷凝的嗓音平淡静定,却清楚流露出责备意味。 他没说话,发红的眼眸瞪视她,灼烧着熊熊火焰。 “我不是告诉过你从此后不许再无端酗酒吗?” “我也说过不需要你这个女人来干涉我的一切。”他终于开口了,冷冷地、涩涩地。 “我偏要。”她冷静地,无视他的愤怒。“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可能无功而返,无论如何非要替你进行复健不可。” “天杀的!”他蓦地高声诅咒,轮椅扶手上发白的手指显示他情绪早已濒临爆发状态。“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究竟在做什么?这里是我家、是我任傲天的地方!你以为你能在我的地盘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吗?” “我说过我不是来逼迫你,是来帮助你。” “我不需要你该死的帮助!”狂暴怒焰朝她席卷而来,逼得她身子微微一颤。 她强自稳定心韵,星眸静静凝定他,不愠不火,澄澈而透明。 他似乎被她看得有些心慌意乱,眉峰微微一聚。“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瞧不起你。” “什么?”他一愣,没料到自那端丽唇间吐出的会是如此平静又如此刺伤人的言语。 “我说我瞧不起你,任傲天。”她再重复一次,依然是那样平静淡定的语调。 他气得浑身发颤,“你……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不振作,因为你只因为双腿受了伤就打算让自己一辈子借酒浇愁,一辈子沉沦在地狱里。”她冷冷地,一字一句皆精确而残酷地划过他内心的伤口。“你站不起来,不是因为你没办法站起来,而是因为你自暴自弃,不愿让自己站起来。因为你太懦弱,承受不起复健的痛苦,你甚至连一点点腿疼都受不了,得借着酒精来麻痹自己——” “别说了!住口!” 狂烈的吼号拔峰而起,薛羽纯却丝毫不为所动。“你不肯让我替你进行复健,因为你怕,怕自己的丑态全部落入我眼底,怕自己的懦弱无能全让我看透,你怕我嘲笑你——” “够了!薛羽纯,”他再也忍不住,承受不了她一再以言语侮辱他。“我警告你,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你这个胆小表,懦夫!你连——” 那银色的金属猛兽,只差一寸便要激烈撞上她的双腿。 她一颤,想起两天膝盖曾经承受的剧烈疼痛,心跳不觉奔腾起来,但苍白若雪的容颜仍是倔强地微微昂起,星眸睥睨着他。 任傲天握紧双拳,“你滚!宾出我的家。”他恨恨地,“否则我会让人把你丢出去。” “我不走。”她冷冷瞧着他。“有种亲自动手将我丢出去。” “你!”他气怔。 “你办不到吧?”她嘲讽地,唇角甚至拉起一丝浅笑。“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你哪里有办法动手把我丢出门去呢?” “薛羽纯,你……” “来啊,动手啊,把我丢出门去啊。”她挑衅着,明眸毫不畏惧地凝定他。“如果你有办法坐在轮椅上把我丢出去,我就认了!” “薛、羽、纯!”他蓦地怒吼,双臂一展揪住她衣襟,忽地将她整个身子拔起往后一摔。 窈窕纤细的身躯被他摔落床榻,而他也因为重心不稳,轮椅一个旋转整个人跌落在地。 他挣扎爬起,利用双臂的肌力让自己攀上床,趁她还未回神前利用下半身的重量压住她,上半身则用双臂撑起,锐眸居高临下地瞪视她。 她细细喘着气,微微惊慌地凝视同样喘着气的他。 他满意她终于微动摇的神情。“怎么样?怕了吧?” 她深深吐气,“我为什么要怕?”嗓音,是微微发颤的,泄漏她内心的不平静。 他冷笑,忽地伸出左手,锁住她咽喉。“只要我想,还是有办法伤害你。”歪斜的嘴唇吐出的是威胁的言语。 她瞪他,瞧着他狰狞而扭曲的面部表情,心律,却逐渐平稳下来,呼吸亦逐渐恢复正常。 “如果你真想伤害我,就做吧。” “什么?”他愕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的回应。 “你想做就做吧。”她微微苦笑,语音冷涩。“我知道你一向讨厌我,如果这样能稍稍宣泄你的怒气,你就做吧。” “你……”他一窒,无法置信地瞪她。“薛羽纯,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也用柔道技巧把我摔上床吧?”她低低地,嗓音细微。“就算瘸了腿,只要你想,确实还是有能力伤我。” “我——” “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在乎。” 他瞪视她,无语。 “但我绝对不会就这样离开的。”她继续,语音坚定。“绝对不会。” “你!”他怔然瞪她,无法了解她为何如此坚定。 为什么她宁愿他打她、骂她也要留下来为他复健? 为什么她要这样看着他,如此坚定、如此毅然,却又隐隐蕴着一股淡淡哀愁? 为什么她说得如此平静淡定,他却感受到其间一点点莫名的心酸与惆怅? 为什么一颗方才还气她、恨她的心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软化了…… “你打我吧,傲天,打我啊。” 清脆的嗓音拂过他耳畔,他一颤,忽地放开她,身子一滚,离开她柔软的身躯。“我为什么要打你?”他冷涩地。 “你不是恨我吗?” “就算那样我也不会动手打一个女人!”他恼怒地瞪她,“你当我是什么样的男人了?” 她同样侧转过清秀容颜,明灿而微微闪着璀光的眸子凝定他,“我不知道。” 任傲天瞪视她,片刻,蓦地偏转过头,不愿再与她眼神相接。“我不是那种人!”他慢怒地,心跳却莫明其妙地加速。 “傲天。”她突如其来地轻唤,温柔而低婉地。 她莫名心悸,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躺在身旁的是个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女体。 “做什么?”他应道,嗓音有意地粗鲁。 “你答应我吧,答应我留下来替你复健。” 他沉默不语。 “怎么样?” “你真的如此坚持?” “是的。”她低低地,悠然叹息。 “那好吧,随便你。”他闷闷地。 “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随便你!”他粗鲁地拉高语调,“你高兴留下来便留下来,高兴替我复健就替我复健,我认了!” “你答应了!”她蓦地直起上半身,惊喜难抑,“真的?” 他同样用双臂撑起上半身,线条分明的脸庞阴沉地直对她。“可是我要你答应我,一等我双腿能站立行走,就立刻离开这里,永远在我生活里消失!” 他终于答应复健,但复健后却永远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凝望他,说不清流过心底那阵像是欣慰又像苦涩的感觉是什么,嘴角,终究还是扬起一抹浅浅微笑,“我答应你。” 他冷哼一声,“不会太久的,羽纯。” “我相信。”她微微颔首,虽然心脏微微抽疼,嘴角依旧浅浅笑着。“只要你下定决心,凭你的毅力一定很快便能重新站起来的,很快。” 他会很快站起来的,很快便能恢复行走能力。 到那一天她便会自动离开这里,在他生活里彻底消失。 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临吧? ☆☆☆ 任傲天终于开始进行复健了。 自从那场登山意外以后,他已将近三个月没有真正的运动过腿部的肌肉。 那场意外,是他与朋友在攀爬德奥边境的阿尔卑斯山时发生的,因为他的绳索松月兑了,为了不拖累朋友,他主动割断了与他们的联系,选择独自落下山崖。 他没有想过还能苟活的,没料到却有一个经过山谷的当地村人救了他,亲自背负他上医院。 院方要他告诉他们亲人朋友的联络方式,他却无论如何不肯说,不肯让在台湾的家人以及在英国的未婚妻知道这一切。 与其让他们知道他瘸了腿、成了个废人,不如他就此不见踪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于是他一个人躲来这偏僻的德国小镇,除了杰生与新聘的女佣夏绿蒂,不与任何人接触。 包别说与亲人朋友联络了。 没想到他的弟弟无情还是透过侦探社帮忙找到了他,接着羽纯还专程从台湾飞来,坚持要替他进行复健。 替一个已经三个月不曾运动过肌肉的人复健是相当困难的,肌肉这么久不曾真正动过其实已呈现萎缩状态,再加上他的坐骨神经又受损,要动起来便加倍困难。 但她却极有耐心,亲自为他拟定复健计划,从帮助他戒酒开始,一步一步推展物理治疗疗程,热疗、按摩,待他中肌肉恢复大部分知觉后,才进行简单的复健运动。 当他终于能开始配合一些最简单的复健运动,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 这一个月,她日日替他热疗,轻柔而仔细地为他按摩,而他,总是默默看她,默默看她低垂着螓首为他按摩,从大腿开始,沿着静脉一路蜿蜒至脚踝。 每回按摩,总是超过两个小时。 但她从不喊累,按摩完毕后,还常常替他双腿覆上毛毯,亲自推他出门沿着风景优美的小镇散步。 石园的景致的确是相当优美的,青翠叠峦的山披,点缀着毛色灰白的牛羊,道路两旁的屋舍精巧,装饰可爱的庭园显露出小镇人民纯真善良的天性。 清晨,黄昏,有不一样风情却同样美丽的景致,而绅面的空气总是沁凉舒适。 在这样清新的空气中,在这样宁馨氛围里,两人会默默地前进。默默地,不发一语,一面让自己沐浴于小镇清新自然的气氛里,一面陷入自身沉思。 他总想问她究竟想些什么,但终于还是忍住。 她想什么干他什么事呢?他们不过是两个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的人,若不是因为他这双可笑而该死的双腿根本不可能凑合在一起。 要不是无情求她,她怕不会愿意来到这里,跟他耗上几个月时间吧。 她会来这里替他复健完全是看在无情的面子上…… “他好像很少打电话给你。”想着,他突如其来一句,嗓音十足阴沉。 “什么?”她吓一跳,不觉眨了眨眼,一面弯下腰去,脸庞靠向他耳畔,“你在跟我说话吗?” “我问你为什么无情很少跟你联络。”他绷着脸,再问一次。 “哦,他啊。”薛羽纯重新挺直身子,依然缓缓推着轮椅前进。“我想是因为他工作忙吧,而且,大概还没从水蓝给他的打击里恢复过来。”她轻轻说着,唇间逸出悠然叹息。 水蓝。听闻这个名字,任傲天不禁眉峰一聚。 她原本该是他的未婚妻的,却在得知他登山意外失踪后,回到台湾住进任家,与无情牵扯出一段扑朔迷离的爱恋。 当无情找到他并告诉他两人的事时,他原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主动解除婚约成全他们。 没想到水蓝原来是为了报复才接近他、接近任家,结果不但让任家为了她分崩离析,甚至还重重伤了一向最冷静温文的无情。 她伤了无情,若让他再遇见她,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傲天,”她忽地开口,幽幽柔柔的嗓音在他头顶扬起,“你爱水蓝吗?” “不爱。”他干脆地。 她似乎有些为他干脆的回应震惊,犹豫了半晌才低低一句,“那你为什么在英国与她订婚?” “为什么不行?” “你……不是那种可以不为爱结婚的男人啊。” “你又知道我是哪一种男人了。”他冷哼。 她默然。 “那你呢?” “我?” “两年前,我离开台湾前,你不是与无情订了婚吗?为什么后来忽然取消了?” “啊,那个……” 任傲天听出她嗓音微微发颤,“你跟无情难道不相爱吗?为什么订了婚又取消婚约?结果无情居然还爱上水蓝!”他一面流利地逼问着,一面感觉心底逐渐泛起一股奇异的冷涩。 “那你呢?两年前为什么忽然离开台湾?你……不是爱着羽洁吗?” 他闻言,心脏蓦地一阵拉址,眉峰跟着阴。“羽洁爱的人不是我。” “她爱无情?” “不错。” “可是无情不爱她啊。” “那没有差别。”他阴沉地,“总之她爱的人不是我。” 她沉默良久,“所以你便不交代一声,匆匆离开台湾,甚至还跟水蓝订了婚。这一切……只为了强迫自己忘了羽洁?” 他一窒,默然不语,心头流过的复杂感觉是难以开口言喻的。 “你原来那么深爱她。”她细细地,嗓音像最轻微的风,短暂地拂过人的脸便消逸无踪。 他莫名想蹙眉,“你不也深爱无情?” “我跟无情之间的感情不能用爱来形容。” “哦?” “他对我而言十分重要,但我们并不相爱。” “你是说你们彼此是对方十分重要的人,但却不相爱。” “嗯。” “那是什么?”他无端愠怒。 “是……最好的朋友吧。” “鬼扯!” 她轻轻叹息,“是真的。”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坦然承认?”他忽地转过轮椅,怒视她的黑眸燃着两簇火苗。“自从无情回台湾,跟你进了同一所大学,成了你社团学弟时,你们俩感情不就特别好?你们兴趣相似,谈得来,又该死的关心对方,这样还不算爱?既然不爱又为什么要跟对方订婚?” “你不了解,傲天。”她别过头,仿佛不愿面对他激动的眸子。“你不了解。” 他瞪着她忽然刷白的清丽容颜,“我是不了解。我不了解你明明就该死的在乎他,却还要拼命装一副酷样!” “我没有——” “没有吗?否则为什么无情求你一声,你就甘愿为他飞来这里,为我这个你一向最讨厌的男人进行复健?” “我……”她蓦地回过头,丽颜一阵白一阵红,深幽的黑眸闪着难以参透的辉芒。 她定定凝望着他,定定地,星眸逐渐笼上某种类似哀伤的薄薄水烟 他怔然,为那样奇特的眼神感到心悸。 ☆☆☆ “无情,你找到他了,是不是?” 炎热的夏季午后,她再度冲进翔威集团的首席副总办公室,丝毫不顾集团总管理处职员们好奇的目光。 她不在乎,记得前两个月得知任傲天登山意外失踪,她便曾这般不顾一切地冲进办公室质问无情,得到他确认后,甚至锁不住珠泪夺眶而出。 当时,或许所有人都是以异样的眸光目送她匆匆离去的吧?正如她现在的同样在他们异样的眼神中闯进无情的办公室。 “我找到了。”正签署着文件的无情从档案夹里抬起头来,澄澈的黑眸透过玻璃镜片凝定他。 “他在哪里?” “德国,在一座名叫石园的小镇。” “石园?”她愣然。“他在那里做什么?” 他默然不语。 “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这两个月都不跟你们联络?”她急急地问,不明白无情突然的沉默代表什么。 “他是受伤了。” “什么?”她一惊。“现在状况如何?” “他的腿……瘸了。”无情低低一句。 她倏地倒抽一口气,“我不相信……怎么可能?” “是真的。”他黯然而低沉地,“所以他才一直躲在那里不与我们联络。” “什么意思?”她紧蹙秀眉,“他因为双腿瘸了所以自暴自弃?” “我想应该是那样吧。傲天性子一向就倔强——” “难道没有复健的希望吗?” 无情摇头,“听说就算能走,也不能完全恢复到跟从前一模一样。” 她愕然,“那是说他一辈子都得跛着脚走路?” 他点点头,性格的唇间逸出一阵长长叹息。“所以傲天才不肯复健,他说反正一切都没有差别了。” 没有差别?因为再无法正常行走、再无法从事激烈运动,所以他宁可放弃复健,一辈子坐在轮椅上自怜自艾? 这是什么见鬼的想法?他真打算这么自欺欺人一辈子? “你打算就那么由他躲在德国小镇,逃避现实?”她不禁愤然,冒火的瞳眸直瞪着无情。 “当然不是。”对比于她的激动,无情仍然显得镇静。“我打算这几天让手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跟水蓝一起飞去德国看他,非要拉他回台湾不可。” “你要跟水蓝带他回台湾?”她蹙眉,“他的腿不方便啊。”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他叹口气,“依傲天那样的烈性,绝不可能要他在德国自行接受复健治疗,除非要他回台湾,天天在他耳边烦他、劝他,看能不能起一点作用。” 她瞪视他,脑海迅速流转几百个念头,突地一句,“我去。” “你去?”无情似乎被她突然的宣称吓到了,微微一愣。 “我去。”她点点头,深深呼吸令纷乱的心绪镇定。“我是专业的物理治疗师,就由我亲自去德国帮他复健吧。” “你去帮他?可是你们……”他犹豫着,“你们一向……” “我们一向合不来。”她微微苦笑,“你想说的是这句话吧?” “羽纯,”无情皱眉,凝望她的脸庞满是不忍。“你去的话肯定会被傲天伤得体无完肤的。” “没关系,我无所谓。”她淡淡地。 “这又何苦?”他叹息,“你明知他最讨厌在你面前示弱,不可能接受你替他复健。”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也是唯一能激他答应复健的人,不是吗?”她依旧淡然,回给为她担忧的无情一抹浅浅微笑。 而他,并没有因为她的微笑面容稍霁,仍是紧紧锁住眉头。“羽纯,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 “可是我无法忍受啊!”无情终于也激动起来了,蓦地直起身子,深邃的黑眸凝定她。“我明知这些年来傲天一直折磨着你,却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 她别过头,“他没有折磨我。” “没有吗?你待他如此情深义重,他却总要用那么冷淡的态度对你,把你当成个虐待妹妹的恶女!” “那是因为我和羽洁确实有一点误会——” “那他也不该把过错全推到你身上。” “因为他爱羽洁啊!”她蓦地低喊,压抑着心痛的感觉。“难道你要他反过来责怪自己深爱的女人?” “我……” “没关系的,无情,你知道我,我承受得住的。”她安慰着深切关怀自己的好友。 他沉默两秒,忽地伸手,转过她线条优美的下颔,“我就怕你有一天终究会承受不了。” “不会的,”她微微笑,“我没那么脆弱。” “是吗?”他深深凝望她,若有所思地。“如果傲天知道你当年会与我订婚也是为了帮他——”“他不会知道的。”她急切地截断他。“他没必要知道。” “是啊,他没必要知道。”无情再度叹息,嗓音低微沙哑。“告诉我,你究竟打算这样自我牺牲多久呢?” “别这么说,好像我多凄惨似的……” 第五章 她没那么凄惨,才没那么可怜呢。 说她自我牺牲,说她总有一天无法承受,无情也未免想太多了。 她不是自我牺牲,只是与傲天十多年来的交情,选择来德国亲自帮他,也算是看在朋友情谊的份上啊。 但,他们说得上是朋友吗? 一念及此,薛羽纯不禁幽幽叹息,仿佛已翻过千遍的身子再辗转了一次,换了个姿势,精神的却仍处于无眠的清醒状态。 他们俩算不算是朋友?她真的说不上,或许说是天生的死敌更为恰当吧。 从中学开始,她与他像结下了不解之缘,虽然表面上是疏远着彼此,却又因各种主客观因素一点点、一丝丝,对方的形影在生活中、记忆里愈烙愈深。 一开始两人固然是彼此交恶,但后来傲天为了追求羽洁,经常在她家出入,两人由绝对的冷眉瞪目到偶尔交谈几句,到后来见面也能微笑点头,总算称得上朋友。 只是这样稍微融洽的关系维持不到几个月,便因为她与羽洁之间的心结连带影响了两人的和谐。 傲天因为疼惜羽洁厌上了她,见面总给她三分颜色,冷潮热讽,她亦毫不客气予以反击,两人关系重新陷入冰点。 到她大二那年,无情从英国回来的成了她社团学弟,两人因缘际会成了知心好友,情况便更加复杂。 表面上两兄弟与两姐妹各自成了一对璧人,偏偏她与傲天互相瞧不顺眼,而羽洁竟又悄悄恋上了无情。 “我爱上无情了。” 当时,羽洁细微却坚定的宣称宛若落雷狠狠击中她,她急忙静定自己闻言摇晃不定的身子,躲在半掩的门扉后,震惊的明眸悄悄窥视房内两道赏心悦目的人影。 “你说什么?”房内男人粗嗄的嗓音响起,语气是无法置信的。 “我真正爱的人——是无情。” 她倒抽一口气,望着那线嵌在与她一模一样脸孔上润红美丽的菱唇轻轻埕露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言语。 “你……怎么可能……你爱的人是无情?”那微微颤抖、像极力压抑着内心光涌波涛的嗓音低哑地回旋,“不是我?” “对不起。” “这是你一直不肯答应我求婚的原因?”那声音沉涩沙哑,“不是因为想专心于演艺事业,而是为了无情?” “是。” “你爱他多久了?” “很久了,傲天,很久了。”羽洁轻细的、急切的嗓音蕴着浓烈的愧疚与痛苦,“对不起,傲天,真的对不起,我不想说,拼命忍着不说,可是……我没办法!” 她心脏一扯,看着屋内的男人一向自信的脸庞忽地刷白,性感的方唇微发颤。 终于,他一甩总是潇洒披在颈后的墨黑长发,挺拔的身子旋了个方向。 “傲天——”房内的羽洁心焦地试图唤住他。 “让我静一静。”他只是这般低哑地回应,如风的步履不曾稍停。 而她,悄悄把自己的身子更加隐入门扉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不敢冒险让他发现自己。 不能让他发现她的。如果让他知道她在无意间听闻了羽洁如此拒绝他的求婚,那高傲不驯的湛眸肯定会笼上沉暗阴影。 她不愿在孪生妹妹亲手在他心上狠狠划一刀后还残忍地补上一记。 她不想伤害他…… 薛羽纯蹙眉,过了大半夜依旧清醒澄澈的星眸瞪向低矮的天花板。 为什么还不睡?她想睡了啊,翻腾辗转数个小时,为什么就是无法找到一个绝对舒适的姿势令自己安然入睡? 为什么每一次辗转只是令自己更加陷入久远以前,早该淡薄的记忆? 为什么要一直想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是她的死敌,那个男人讨厌她,那个男人……还爱着羽洁! 他还爱着羽洁,深深地、浓浓地,就连远赴英伦,与另一个女人订了婚,也是为了能忘记那个他一直深爱着、却又重重伤他的女人。 “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想起晚上,两人正静静用餐时,他突如其来地问她。 “谁?” “羽洁。” 听到这回见面,第一次从他口中吐露的人名,她心一颤。 “她还是在拍戏,前阵子刚受邀到日本,接了一部电影。” “是吗?这么说她应该还是很受欢迎吧。” “比两年前更受欢迎。” “那很好。”他评论道,语音镇静平淡,她却敏感地听出其间几许干涩。 他还是爱她,还爱着那个曾与他倾心相恋,却又背叛他爱上另一个男人的女人。 他还是挣扎于情爱的痛苦中啊,沉默而傲然地品尝着那不为自己所爱之人珍爱的孤寂滋味。 就像她……像她—— 一股莫名的刺痛忽地奇袭薛羽纯的眸,她眨眨眼,瞪着竟然已经微微流转着清晨天光的室内。 懊死的!为什么她还是睡不着? ☆☆☆ 她没睡好吧?疲倦的眼眸下刷着淡淡阴影。 为什么没睡好?阁楼的空间太小了吗?还是床褥不够柔软? 会不会是因为太冷了?时令逐渐进入深秋,夜晚的温度常是冰冽凉冷的,没有空气调节系统,又没有壁炉的阁楼…… “冷吗——他突如其来地问,微微粗鲁地。 “啊?”她眨眨眸,讶然地朝他瞥来一眼,不明白他问些什么。 “我问你晚上冷不冷?”他不耐地重复。 “冷?不会啊。” “那你为什么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什么模样?”她不解。 “像只没睡好的猫熊!”他蹙眉,“知不知道你的黑眼圈快占去你半张脸?” 她一愣,接着微微苦笑,“有那么夸张?” “你不妨自己照照镜子。” “我没事。”她摇头,迳自端起咖啡杯,深深啜了一口。“喝点咖啡精神就来了。” 他深深看她,“你睡不好?” “还好。” “睡不习惯阁楼?空间太小了?” “不会啊。”她微微笑,“一开始是有些不习惯那么矮的天花板,不过现在倒觉得挺别致的,而且阁楼的视野也好,难怪那些少女卡通的女主角都爱在阁楼。” “你已经不是少女了。” “我知道。”柔润的嘴角半自嘲地轻扬。 “要不要换个房间?一楼还有间客房。”他问,语气淡淡地不情愿。 她察觉了。“不必了,现在的房间很好。何况一楼的客房就在主卧室隔壁,你不愿我就睡在隔壁吧?” 他倏地睁眼,急促掠过眸中的锐芒有着微微被看透心事的狼狈。他瞪了她好一会儿,接着举起咖啡杯,借着淡淡缭绕的雾气掩去眸中神色。 “我没有排拒你的意思。”他淡淡地、略带沙哑地说道。“如果你觉得阁楼不舒服,当然可以换到我隔壁的房间。” 这算某种程度的道歉吗? 薛羽纯微微偏头,玫瑰菱唇浅浅衔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最近肌肉的伸展状况好很多了,今天我们可以开始进入下个阶段,做一些主动性的复健运动。”她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 “我应该谢谢你。”他蓦地说道,语音微微干涩。 她闻言一愣,明眸灿灿,不敢置信地望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咖啡杯。“我应该谢谢你,若不是有你,我到现在还镇日酗酒、自甘坠落。” 他低低说着,湛朗的眸却一直低垂着,掩在浓密墨黑的眼睫下。 她呼吸一颤,葱葱玉指倏地收紧,悄悄抓住大腿上轻软的长裤衣料。 她真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有多久了?他多久不曾这样心平气和地对她说话?竟然还向她道谢,对她这个他一向憎恶的女人道谢! 他……薛羽纯忽地别过头,感觉自己的眼眸与鼻尖竟不争气地酸涩起来,她紧紧咬牙,不许自己在他面前莫名所以地软弱。 杰生清朗的嗓音及时解救了她。 “薇若小姐,有你的电话。” “电话?” “台北国际长途电话,好像是任先生的弟弟吧。” “是无情!”她欢然喊出,迅速起身奔出餐室,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而任傲天,凝望她翩然轻盈的背影,湛眸覆上阴影。 ☆☆☆ “来,试试看,抬起你的右腿。” “你要我抬起右腿?”他回话的语气充满怀疑。 “你可以的。”薛羽纯柔声鼓励道,看着正阴沉着脸瞪着自己僵硬腿部的男人。“只要一点点就好,慢慢来。” 他沉默数秒,仿佛犹豫着,终于,右腿肌肉开始使力。 她看着他面庞肌肉纠结,双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仿佛拼尽了全力,但右腿仍只是微微一颤。 “它动不了。”他阴鸷着语气。 “没关系,慢慢来。”她和婉着嗓音。“刚开始总是这样的,多试几次。” 他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又默然继续。 她看着他,看他痛苦地挣扎着,看他脸庞肌肉扭曲,前额泛出豆大汗珠,气息也变得粗重起来。 但他的腿,却仍是文风不动。 他蓦地出声诅咒,狠狠地。 她明白他的沮丧,“痛吗?” “废话!” “我知道你痛,但这是必然的过程——” “我知道!”他粗鲁地截断她。 “我先替你按摩——” “不必了。”他右手用力一挥,蹙眉逐退了她。 她只能悄然叹息,看着他继续努力唤醒沉睡已久的神经与肌肉。一次、两次……十次,当第二十次的努力仍不见效后,他已濒临爆发边缘。 “该死的!为什么它就是不肯动?”他蓦地低吼,双臂用力击向轮椅扶手,重重地,充满愤恨地:“为什么?为什么!” “傲天,你冷静一点。”她奔近他,试图缓和他激动的情绪。“冷静一点。” “你走开!”他又是狠狠一挥手臂,驱离她连退数步。“不要管我。” “我怎能不管你”我是你的复健医师啊。” “我叫你走开!”他倏地抬头瞪她,黑眸炯然的火焰炙得她心惊胆跳,“什么复健医师?别用这一套来唬我!你骗我,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她一怔。“我怎么说谎了?” “你说帮我复健,你说我的腿一定能好、一定能走……骗人,骗人!”他咒骂着,发红的眼眸显示他已逐渐失去理智。“你他妈的根本唬我!” “我没骗你,傲天,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他瞪她,激昂的怒意令他浑身打颤。“是啊,我是无理取闹,你受不了吧?受不了就走啊,回台湾去,向无情哭诉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就是!”他怒极,激动地用双手转动轮椅,在屋里乱窜。“我知道你早就受不了我了,受不了成天跟我这个双腿残障的废人磨时间!我知道你巴不得快点摆月兑我,要不是无情求你,怎么可能留在这里跟我耗——” “住口!”尖锐的怒喊止住了任傲天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他蓦地定住轮椅,瞪向面前脸色极端苍白的女人。 她容颜惨澹,纤细的的肩头微微打颤。“你根本不懂,怎么能那样说……”她颤着唇,吐着细微的、几乎让人听不清的低语。 “我不懂什么了?你说啊!” 她不说话,只是用那端丽的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半晌,方颤声开口,“你究竟做不做?” “做什么?” “复健。” “我不做不做!”不知怎地,她仿佛含着委屈的神色更加激怒了他,“我该死地放弃了!就让这该死的双腿瘸一辈子好了,我不在乎!” “你……”她倏地倒抽一口气,双拳忽收忽放,显然正拼命抑制着激昂的情绪,而一对嵌在白玉脸庞的明眸,逐渐笼上水烟。 他震惊地望着那一向倔强的眸子,缓缓坠下两颗珠泪。 “随便你。”在凝望他好一会儿之后,她蓦地启唇,哑声说道。 接着,旋过窈窕娉婷的身子,忽匆匆奔离起居室。 直到那仿佛遥远、又近得清晰可闻的关门声传入任傲天耳里,才蓦地敲醒他半迷?的神智。 他迅速转动轮椅,来到起居室窗前,眺目一望。 她水红色的优雅倩影像一阵风急急掠过屋前青翠草原,瞬间,陷入一辆白色轿车。 他心一冷,望着那辆白色福斯启动引擎,呼啸而去。 ☆☆☆ 她走了。 哼,那当然啊,她早就想走了。 眯起风暴黑眸,他想起早晨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 “傲天,真是无情的电话,他说台湾一切还好,翔威也重新上了轨道,你爸爸也决定退休,放手让他处理一切……他说一忙完就来看我们,他要来德国!哦……对了,他说要跟你说话,你过来接吧?” “不了,你跟他说就好。” “那好吧。” 这一说,足足半个小时。 他不知道她哪来这许多话跟无情说,是国际长途电话耶,竟然可以聒躁半个多小时。 他从不晓得羽纯是那样多话的女人。 她不多话的,记忆中的她从少女时代便那样特立独行,是那种我行我素、自我风格强烈、不多向人解释什么的女孩。 她常常是独来独往的,很少见她跟谁分外亲近,多讲几句不相干的话。 至少,她就不曾跟他深谈过些什么,就连替他复健的这段日子,两人也很少多说些什么。 他真的难以想像她会和一个光用电话就聊那么久……但也难怪,对方是无情嘛。 一念及此,任傲天不觉撇撇嘴角。 是无情打来的电话,是她半生当中唯一贴心好友打来的电话,是她这些日子来一起全心全意期待的电话,自然该多聊一些。 仿佛天降甘霖似的,与无情通过电话的她,笑起来亦格外甜美灿烂,像金色阳光终于能躲开云层从容洒落整片大地。 他不记得他何时曾如此容光焕发过。 可见她近来日子过得多苦闷了,一直待在他这废人身边,怕是闷坏了她…… 走了也好,他今后可轻松自在多了,不需要镇日像个布女圭女圭般受她摆布,做些诸如抬腿、伸展之类的无聊动作。 走了最好!没人胆敢再管东管西,限制他的饮食生活。 走了罢了…… “杰生!杰生!” 震天的高喊差点吓得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的管家切到手指,他连忙放下厨刀,以训练有的步履赶到起居室来。 “我要酒,给我酒!” 起居室里,任傲天端坐于轮椅上,撒旦般阴沉的脸庞直瞪向他。 杰生不觉怔然。“酒?” “没错。” “可是……”任先生不是已经戒酒了吗?怎么忽然又想喝了? “家里还有酒吧?一定还有,给我拿来!” “但薇若小姐说过,没有她的允许你不能——” “去它的薇若!”任傲天诅咒一声。“她已经走了,离开这里了。” “她走了?”杰生一愣,“不可能,她的行李——” “她回台湾去了。” “怎么可能?” 避家不敢置信的语气更激怒了任傲天,他怒斥着,“怎么不可能?她带着皮包走的,肯定连护照一起带走了。” 只要有护照,她就有办法回台湾,连理会那劳什子行李做什么? 她哭了,她被他气走了…… 懊死! “你究竟给不给我酒?”他瞪着满脸错愕的管家,呼吸愈发急促粗重起来,一股嗜酒的饥渴忽地漫开胸膛。 他要酒,他要酒精来麻醉自己。 迸落一声野兽似的狂号,他开始转动轮椅,在起居室四周寻找起来,像只无头苍蝇似的盲目慌张。 “任先生,任先生……”忧心忡忡的管家注视着他几近狂乱的行动,尝试唤回他的理智。 但他无法冷静,渴求酒精的一旦泛滥开来,便只能无助地任它决堤。 “我要酒,我要酒……”他喃喃念着,眼眸泛红,破碎而低哑的嗓音像只困陷囚笼的猛兽,令人不忍卒闻。 蓦地,他低垂黑色头颅,脸庞埋入双手,痛楚地低吟,“拜托,请你给我……” 杰生顿觉不忍,内心一阵天人交点,忽地一交牙,匆匆奔入厨房打开上方橱柜取出一瓶白兰地,又匆匆奔回。 弧形优美的水晶酒瓶递到任傲天面前。“这是我留下来用作料理调味的酒,还剩半瓶——” 话语未落,酒瓶便被任傲天一把抢去,动作之利落有如猛狮叼去觊觎已久的猎物。 “出去。”他低声命令,眼眸泛着血丝,浓眉却画开异常锐利的弧度。 杰生咬牙,哀伤地注视主人数秒,终于无奈叹气,转身离去。 而任傲天,在他身子刚刚消失于起居室门前,右手便用力一拉,扯落酒瓶瓶塞。 他扣住瓶颈,却怎么也止不住手的颤抖,带起酒瓶内半江的液面起起伏伏,宛若海面波涛。 而他的心,同样有如海涛,剧烈晃动。 除非有我的允准,否则你不许再喝酒。你同意吗? 去它的! 既然答应了我就要遵守诺言。 他不! 傲天,你不能再喝酒,不能再借着酒精来麻痹自己。 他偏在喝,怎样? 你不能喝,别再这样沉沦下去,我不希望你这样—— 别说了,别说了!能不能安静一点?能不能饶过他了? 傲天,答应我,答应我。 别说了!放过他吧。她都已经放弃他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这样在他耳边纠缠不已? 放过他吧…… ☆☆☆ 她走了。 为什么他竟觉得心慌? 他不是一直希望她离他远一点的吗?不是一直希望她远离羽洁,别再黑夜暗影主宰羽洁的身心? 每回她一出现,羽洁总像只折翼的白马,只敢远远地躲地暗处,悄悄舌忝舐自身伤口。 明明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花啊,可只要羽纯出现的地方,仿佛全世界的光亮便会荟萃在她身上,衬得她光彩璀丽,灿烂夺目。 羽纯是光,她是影。 羽洁总这么说道,带着无限惆怅与黯然。 他真不明白,不明白那个高傲自私的女人究竟有何魅力?竟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集中于她身上! 他真希望她远离羽洁,离得远远地,别继续打击羽洁的自信。 他希望她停止伤害自己的妹妹! 而她——终于要走了,接受了凤凰城医学院的入学许可,到美国进修去。 她要走了,而羽洁,终于可以摆月兑姐姐的阴影。 他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他竟会如此烦躁、如此不安,如此心慌意乱。 “羽洁就交给你了。”临走前一天,她亲自上他家,郑重叮咛。 他觉得不可思议,她不该是那种会关心妹妹的姐姐,事实上,姐妹俩的关系冷淡得很。 “你要好好照顾她,我这个妹妹与我不同,她……”她顿了顿。仿佛思索着适当的形容词。“娇弱多了。” “该说是比你纯真善良吧?”他淡淡地,黑眸掠过讥讽的辉芒。 薛羽纯没有动怒,总与他针锋相对的丽颜难得平静无痕。“好好对待她。”她还是这么一句,星眸凝睇他两秒后,蓦地旋身。 不知怎地,她平静的态度令他着恼,愠怒的语音追上她,“不必你说,我当然会好好对她。” “那很好。”她平平一句,脚步丝毫不停。 他蓦地迈开双腿,猿臂一展扯住她衣袖。“等一等。” “什么事?”回转的丽颜不带任何表情。 他一窒,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翠眉一蹙,“你究竟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就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拉住她,只能瞪着一双湛眸。 “你……” “怎么?” 他咬牙,抓住啊现脑海的第一句话。“你不跟无情道别吗?”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他明天会送你去机场。” “嗯。” “你……”还有呢?他还想说什么? 他怔然沉吟着,只觉脑子一片纷乱混沌。 而她望着他,一直冷冽着的星眸忽地温度一暖,宛若春雪缓缓消融。 他心一紧。“那不是好玩的地方,日夜温差大,你一个人……要保重。” “我知道。” “到了那里,别再摆一副酷样,会没人敢亲近你的。” “嗯。” “还有……” “怎样?”烟水美眸淡淡漾开一圈像是期待的波涟。 “没什么。觉得要你跟人亲近可能很难,你天生就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半开玩笑。 璀亮的星眸迅速一黯。 “是啊,我天生就冷淡。”她微微一拉嘴角,半自嘲地,瞳眸睨他一眼,跟着便迅速转过脸庞,重新举起步伐,“我走了,再见。” 不,别走。 别像这样离开。 别…… 第六章 “你不是故意要刺伤你,我不是有意……别哭……别走……”他低喃着,脸庞深深埋在起居室一张方案上。 她看着他,好奇那自他唇间逸出的模糊低语是什么。 “你怎么了?傲天。” 他仿佛没听到她的问话,依旧痛楚地低吟着。“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傲天,你没事吧?”她心一紧,淡淡惊慌,奔向他身后摇晃他深深垂落的肩,“哪里不舒服吗?” 他蓦地扬首,俊挺的容颜先是木然地对着前方,接着,一个猛烈的扭转。 “你……是你!”瞪向她的脸庞写着不敢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在这里?”她蹙眉,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诘问。 “可是你……”他依旧瞪着她,神情如见鬼魅。“不是回台湾了吗?” “我回台湾?”她一愣,“没啊。” “你没走,没回台湾……” 她怔然,听着他莫名低语,半晌,眸光流转,瞥见了躺在案旁一只水晶酒瓶,不觉一阵惊怒。 “你又喝酒了?” “酒?”他眨眨迷?的眼,随着她目光调转了方向。 “你为什么喝酒?”她问,语气是气急败坏地。“我不是答应我绝不再沾了吗?” “我答应你不再酗酒,可没说永远不喝……” “你!你竟然……”她气极,双眸燃起火焰。“所以你又喝了?” “我没喝。”他突地一句。 “什么?” “我没喝。”他清晰地重复,凝望她的黑眸坦然澄澈。 “你没喝?”她怔然,在他面容与桌上酒瓶间移动着目光。“可是酒瓶是半满的……” “你以为那一半是我喝的?” “难道不是吗?” 他没答话,深深睇她,良久,忽地幽幽叹息。 “我没喝,羽纯,我本来想喝的,可是偏偏想起了你……” 她倏地一颤,为他喑哑低沉、像压抑什么的嗓音。 她怔怔地,想说些什么,却又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我以为你被我气走了。”他蓦地一句,语气淡淡沉痛,黑眸更浮移着一层暗影。 “你以为——我被气走了?” “是啊。” “你以为我回台湾去了?” “嗯。”他微微颔首,仰望她的容颜竟淡淡抹上一层类似无助的神情。“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颤然,心脏逐渐揪紧,一股奇异的暖流倏地漫开胸膛。 她不知该如何压抑这陌生的感觉,只能沙哑地、颤抖着嗓音,“所以你才想喝酒?” 他无言,默默点头。 她怔了。 原来,他终究有一点点在乎她。 原来杰生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关心她。 她想着,嘴角浅浅淡淡寄牵起微笑,思绪跌入数小时前—— 当时,原本冲动得想直奔法兰克福机场搭最快的一班飞机回台湾的她,却不知怎地陷入了重重犹豫。 是啊,她是觉得委屈,是觉得生气,因为她一心一意帮助的家伙竟冷酷地不领她的情。 她为他做尽了能做的一切,付出这许多关怀与体贴,换来的竟仍然是他的厌恶与冷淡。 他永远不会改变对她的观感的,他永远不可能真正喜欢她! 他永远会那么憎恶她…… 她觉得心痛。 无法再留下来了,她何苦继续留下来自讨没趣? 她要离开他! 她这么想,也开着福斯上了往法兰克福的高速公路,却莫明其妙地在下一个交流道便转下来。 她——竟然无法就这样决绝离去,竟无法就这样离开他…… 她该怎么办? 心慌意乱的她神智陷入一阵迷?,待重新回神后,已立定电话亭前,拨了电话。 线路那一头传来杰生的声音。 “哪一位?” “是我。” “薇若小姐?”杰生听到她的声音仿佛十分讶异,拉高了嗓音。“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符森堡。”她随口说了地名。 “符森堡?你怎么会在哪里?你该不会想到法兰克福去吧?”他紧张地,“你该不会真想回台湾去?”“杰生。”她没回答他一连串的问题,深吸一口气,吐出悬在心头一整天的莫名焦虑,“你的主人还好吗?” “不好。” “什么?”她讶异管家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 “他不好,任先生很不好。”杰生急切地强调,“他以为你回台湾去了,情绪十分低落。” “真的吗?”她苦笑,不愿相信。“他怎可能在乎?” “他真的在乎!”杰生再度提高嗓门,“他在乎的,薇若小姐,其实他很关心你——” “别骗我了,杰生。”她疲倦地,“我知道傲天对我的感觉。” “是真的!任先生真的关心你,你发烧那回他还亲自照顾你一日一夜……” “什么?”她强烈震惊。 “是真的,我没骗你。薇若小姐,请你快回来吧……” 他照顾她一日一夜。 原来她在朦胧中感受到的温暖终究不是梦境,是他坚实的大手带给她的。 他并不完全讨厌她,至少,有一丝丝关心她。 这就够了。 她求的也不过如此…… 她扬起眼睑,从迷?的思绪中回神,晶籼的美眸紧凝眼前的男人。“你忘了吗?我说过,不帮你复健成功绝不离开的。” “我知道,可是……” “我是个遵守诺言的人。”她浅浅地笑,笑意自唇畔荡开,及于眼眉。 “你不生气吗?”“气什么?” “我早上……”他犹豫着,嗓音低微,仿佛很不容易出口,“那样对你。” “我明白你心情不好,我理解的。”她安慰他,依然是挂着甜美的微笑。“我早上出门只是到附近最大的城镇去。” “到最大的城镇?” “去走走,顺便买点东西。” “买东西?”他又问,一面想咬掉舌头,暗恨自己干嘛像个白痴似的重复她的每一句话。 “是啊。”她倾身,让带着笑意的容颜更接受他的脸,让他轻易辩清一双黑玉中闪耀的璀璨神采,“我买的可是好东西哦。” “是什么?” ☆☆☆ 是蔬果鱼肉。 她竟然进城去采买了一堆蔬果鱼肉! 不,说蔬果鱼肉还太笼统,清楚的说法是她去采买了可以做出一桌典型中国料理所需的各式各样材料及调味品。 “你知道你的脾气为什么会那么糟吗?因为吃腻了德国料理的千篇一律!这个时候,如果能吃一顿家乡的传统料理是最振奋人心不过了。”她轻快地说着,一面忙碌地从购物袋中拣出各式各样的烹饪材料。 他怔怔地将轮椅停在厨房门口瞪着她,“所以你就去买了这一些?” “是啊。” “谁做?”不可能是杰生!虽是出身英国管家协会的专业人才,可杰生的丰富才华中可不包括料理中国菜。 “当然是我啊。”她理所当然地。 “你?” 这比要杰生做中国菜更令他吃惊。她?一个事业有成的现代女子?他不信她曾进过厨房,也不信她能做出一盘完整的菜。 “别小看我哦。”薛羽纯看出他的疑虑,挑了挑好看的眉,菱唇勾开一抹浅笑,“瞧,为了做好中国菜,我连中华锅和中式锅铲都买了。”她一面说,一面戏谑地挥舞着她千方百计搜刮来的崭新金属锅铲。 他瞪着她,直觉不可思议。 “总之呢,你就乖乖在餐厅里等就行了。”她伸出双臂,推动轮椅让他离开厨房,一面在他身后洒落一串清泉般爽朗动听的笑声,“我保证,你的物理治疗师一定会提供你一顿既营养又美味的中式料理的。” “羽纯,你……” “我怎样?” “可别将厨房给烧了。”他开着玩笑,不知怎地心情大好,一出口便是这般戏谑的口吻。 她仿佛也因他这样的转变一怔,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方以同样戏谑的口吻回应他,“别看不起我。等着瞧吧,绝对令你印象深刻。” ☆☆☆ 他是印象深刻。 晚上七点半,当户外暗沉的黑幕终于笼罩整片大地时,香气四溢的中国料理也终于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红烧鲜鱼、青椒牛肉、番茄炒蛋、高丽菜心,以及一锅看起来赏心悦目的玉米家汤。 当一道道传统的中国料理端上了餐桌,且每一道盛在白色瓷盘里,看来颜色都是那么诱人时,任傲天不禁食指大动了。 没想到,那个一辈子没听他进过厨房的女人竟然真能烹煮出这样一桌色香俱全的料理。 就不知味道怎么样了? “吃吃看。”她坐在他对面,白玉双手托起下颔,清澈美丽的星眸凝睇他。 她就那么看着他,带着期待、又略微紧张的模样仿佛初次下厨展现手艺的新婚妻子。 他心一牵,不觉撇过头,避开她令他心慌的眼神。 “试试看嘛,你不敢吗?放心啦,不会毒死你的。” 她微嗔的语调蓦地激出他清朗的笑声,两秒后,终于举箸,朝他最爱的那盘糖醋排骨攻去。 任傲天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儿,咽下,没任何表情,没任何评语。 接着,是青椒牛肉。 依序下来,每一道菜他皆夹了一筷细细品尝,直到最后,缓缓喝了一口学簇下汤碗后,仍是面无表情。 “究竟怎么样?”她瞪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焦虑地等待他的评语。 他只是微微摇头。 “不好吃?”她难忍失望。 “排骨太硬,牛肉太生,鱼太盐,汤又太淡,连高丽菜心味道都怪怪的。”他一连串地评论,语气正经,“只有番茄炒蛋勉强及格。” 她怔然,被他这一串坦然的评语打击得面色刷白。 “真那么难吃?”她不信。 “你自己试试。” 她果然试了,每一道菜都尝过一口后整张脸更加雪白,菱唇微微发颤。她怔然瞪着桌上的菜好一会儿,接着不服气地拿出一本英文书快速翻阅。 “怎么可能?”她一面翻阅一面还喃喃抱怨,“我明明都照着书做的啊。” 任傲天望着她的动作,一挑浓眉,“那本书是什么?” “烹饪书。” “烹饪书?”任傲天一愣,“你是说它教你怎样做中国料理?” “没错。” 他瞪她,半晌,蓦地爆发一阵狂笑。 她扬首瞪他,“笑什么?” 怒意盎然的逼问并没有迅速截断他张狂的笑,他继续笑着,直到发泄完所有荒谬绝伦的感觉。 “你说,你一个来自台湾的中国人拿着英文写的烹饪书学做中国料理?”终于笑完后,他问,黑眸晶亮有神。 “不行吗?” “不,只是……太好笑了。”他喘着气,忍不住零星迸落的笑声。 薛羽纯瞪视他,瞪子逐渐燃起灼亮火苗,“很高兴本人贫乏的料理技术能为你提供这许多乐趣。”她咬着牙关,一字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很难吃。”她忽地站起,拼命抑制内心那股类似受伤的感觉。“算了,把这些菜倒掉好了,再请杰生另外准备——” “不。”他蓦地伸手。越过桌面按住她准备端起瓷盘的玉手,“别倒掉。” “别倒?难道你要吃吗?”她没好气地。 “我吃。” “什么?”她一扭头,清亮美眸射向那个方才还狂笑不已,现今却神情认真的男人。 他深深望着她,黑眸难测,若有深意。 “我吃。”他坚定地重复,一面重新举箸,夹起菜来送上盛着晶莹白饭的瓷碗。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要吃?可是……不是很难吃吗?” 他没答话,迳自吃着饭菜,一口一口,坚定地送入嘴里。 “任傲天!”她忍不住怒唤一声。“别吃了,你不必因为同情我就那么委屈自己。” 他扬首,睨她一眼,“谁说我是因为同情你?” “难道不是吗?”她负气地,雪白贝齿轻轻咬住水红下唇。 “我吃,是因为这些菜虽不怎么样,却是专为我做的。”他低低地,听来平淡的语音却悄悄蕴着某种深沉感情。“所以我要吃。” 因为她不但没被他的乖张任性给气走,还亲自采买材料,照着烹饪书籍所教导的为他做了这一桌中国料理。 这些菜是不好吃,但却饱含她独特的温柔体贴。 “我会把这些都吃完的。”他立誓般的轻喃。 “你……”她望着他十足认真的表情,不觉心一紧,跟着,胸膛漫开某种类似酸痛的感觉,缓缓冲上眼眸。 他望着她,忽地微微一笑,“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真的?” “唉,可能真的是太久没吃中国菜了,怎么难吃的菜都成了山珍海味。”他摇摇头,佯做可怜地叹息,玩笑嘲弄的言语却没再激起她的怒气。 她只是轻轻旋个身,重新在他面前落坐,弧形优美的唇角,浅浅漾开一抹好看的笑。 ☆☆☆ 两人的关系变了。 变得融洽、自然,不再像从前一样见了面要不就恶言相向,要不就冷冰冰地默然无语。 她会对他说话了,上及天文、下达地理;他也会笑了,经常冲着她的妙语如珠洒落一连串清朗笑声。 日复一日的复健对两人不再是气氛僵凝的折磨,反而是两人天南地北、爽阔交谈的好时光。 他也不再排斥复健,对她安排的每一个疗程都尽心尽力地配合,不管多苦、多难受,他都咬着牙忍下来。也因此,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双腿情况进展良好,比之前两、三个月进步神速许多。 就连任无情来到石园,也对哥哥的情况表示的乐观。 “多亏你了,羽纯,要不是你尽心帮忙,傲天不会复原得那么快。”那日,任无情终于将手边事务告一段落,从台湾飞来德国,在与两人共进晚餐后,悄悄将薛羽纯拉到一旁低声道谢。 “这也不全都是因为我的关系,主要是傲天自己配合复健。” “那也是因为有你。”任无情依然将一切归功于她。“想当初他不是宁死都不肯复健吗?除了你,还有谁治得了他那副硬脾气?” 她忍不住笑开,“听你说的,把自己的哥哥评得像头顽固的牛。” “他是顽固啊,也只有你有办法激他。” “是啊,多亏我们俩素不对盘。” “没想到他真的愿意配合你进行复健……” 是啊,她也没想到,没想到有一天他真能平心静气听由她复健的安排,更没想到他能如此进步神速。 无情刚刚离开几天后,他便已经能撑着拐杖站着了,由一开始的不及半秒,到能够整整数分钟屹立不摇。 他也可以依靠拐杖,一步一步行走,走上十几二十分钟的也不疲倦。 于是,她要他试着开始不靠拐杖,凭着自身的力量站起来。 “你试试看,你可以做到的。”她微笑望他,朝他伸展双臂,鼓励创建从轮椅上站起朝她走来。“我会在这里接住你,不用担心。” 他点点头,双臂搁在轮椅扶手,先是利用扶手撑起自己修长的身躯,然后缓缓放开双手。 身子因重心不稳晃了一晃,他连忙伸出右手扶住轮椅把手。 “加油。”她紧盯着他,柔声鼓励道。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她绽着光彩的美眸,一咬牙,再度松开依凭着轮椅的右手。 一瞬间,全身所有的重量全往双腿集中,强大的负荷令他腿部肌肉不停抽搐。 他强忍着。 “会痛吗?”她担忧地凝睇她紧绷的表情。 “不。”他摇摇头,更加用力咬紧牙关。 “可以走吗?” “可以。”说着,他偏转身子,朝她的方向前进了一小步,接着,又一小步。 但只这么两步,他便撑持不住,庞大的身躯整个摔入她怀里。 她一愣,愕然的神智还来不及反应,柔软纤细的娇躯便被他整个人压倒在草地上。 她一声娇呼,他则是气喘吁吁地道歉。 “对……对不起。” “没关系。”她连忙摇头,镇定方才因意外跌倒过于紊乱的呼吸,接着一抬眸,望入一对深邃幽瞳。 他——距离她的脸好近。 她心跳狂跳,感觉到他暖热的气息吹拂在她颊畔,唤起某种性感的知觉,不觉微微羞赧,莹润的玉颊染上蔷薇红晕。 而当氤氲着雾气的暗眸一流转,发现他的身躯竟紧紧地密合她窈窕的曲线时,就连藏在衣衫下的胸部也瞬间敏感起来。 他就那样压着她,压着她柔软的乳峰…… “你……”她轻轻喘着气,借臂一曲抵住他宽广的胸膛,徒劳地想推开两人如此亲密的距离。“可不可以……” “什么?”他凝望着她,明明知道她正试图推开自己,软倒的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仿佛自有其主张,选择依恋她曼妙的娇躯。 “能不能别这样压着我?” 她的嗓音轻细,墨帘低垂,掩去眸中神色,他却能由她染及颈项的红云轻易看出她的娇羞不自在。 他心中一动,一手固然撑住草地让自己身子稍稍离开她,另一只手却依依不舍地流连她鬓边,为她掇拾微微凌乱的发丝。 她倏地倒抽一口气。 而他,仿佛没察觉她身子的更加僵硬,只低低问道:“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这颜色?” 他问话的语音宛若向晚微风,轻轻朝她吹来,令她心跳不已。“什、什么?” “头发啊。”他轻轻叹息,“为什么要染成这颜色?以前乌黑亮丽的多好!” “染成……染成咖啡红不好吗?不好看?”她屏住气息。 “好看。” “那……” “可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黑头发。”他低低地,一面玩弄着她发丝,黑眸迷?。“柔柔亮亮的,多动人。” “你——”她凝睇他,话语梗在喉头。 他没看她,他看的是他正在把玩的秀丽发丝,他看的,是遥远的过往。 “我还记得你以前走在校园里的模样,步履坚定,下巴骄傲地微微抬高,被风吹拂的发丝常凌乱地贴向脸颊。然后你便会皱眉,不耐烦地将那些调皮的发绺重新拨回耳后——” 她嗓音沙哑,“你怎么会记得那些?” “我记得的可多了。”他忽地一扯嘴角,收回凝定过往的眸光,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翻转身子,躺落她身旁的草地。 她怔怔然,当他伟岸的身躯离开她的那一刹那,她竟有莫名的失望。 半晌,她好不容易捉回迷?神智,侧转过秀丽容颜,明眸凝定他英挺有型的侧面。 他仿佛感觉到她的凝视,也侧转头,朝她微微一笑,“我还记得第一次听你读诗。” “诗?”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闪躲的白鸟,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他低低念着,微笑加深。 那是席慕容的“白鸟之死”。 薛羽纯呼吸一颤,脑海不觉流转起这首十几年来在心中默念过千遍万遍的诗句。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唯一能伤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所有不能忘的欢乐与悲愁——”她跟着轻轻念着,忽地全身一颤。 他是这世间唯一能伤她的射手,而他,是否也记得所有关于她的青春岁月? 他说他记得年少时的她,记得许多关于她的事,他……难道别有用意? 她凝望他,有股热切的渴望想认清他瞳眸深处蕴涵的是什么,但他却忽然别过头,英挺的面容朝上,对着向晚天际绚烂的彩霞。 “我记得那回,你怀疑我是因为吸毒才被英国学校退学,回去台湾。”他忽地开口,闷闷地。 “啊,那件事。”她忽地直起上半身,急迫地想对他解释一切,“我后来知道不是那样了,无情告诉过我,那件事是我误会了你。” “无情告诉你?” “嗯,他告诉我你是被同学栽赃的,那毒品是被他们藏入你房间,你事先并不知情。” “你相信?” “当然。” “是因为我还是无情?” “嗯?”她一愕,不明白他问话的用意。 “你相信我没吸毒,是因为相信我本人,还是相信无情不会骗你?”他问,仍然没有看她。 “有什么差别?” “差别可大了。”他嗓音沉涩,“如果是我亲口告诉你被人栽赃,你大概打死也不相信的吧?” “我不会。” “不会相信?” “不会不相信。”她忽地凝眉,望向神情诡异难解的他,“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会相信?” “因为你一向那样不是吗?”他拉扯着嘴角,微微自嘲地,“你早认定了我是不良少年,又怎么可能相信我的话?” “我——”她一窒。 “我没说错吧?” 她沉默半晌,终于坦然承认,“我承认自己刚开始是对你有些偏见。” “只有刚开始?”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怅然的语调惊怔了他,蓦地直起上半身,深不见底的黑眸凝向她。 ☆☆☆ “任傲天,你还要继续踢?” 夜晚,空落暗黑的校园只有操场上还有几条人影,一个正练习盘球的任傲天,一个在他身旁一面挥汁一面不可思议瞪他的男同学,还有,悄悄隐在一棵参天大树后的薛羽纯。 她不是有意窥视,只是刚刚结束了一个人的留校自习,信步经过操场,见到他还在踢球的身影,一时好奇凝住了脚步。 他是那么专注练习着,旁若无人,微微仰起的脸庞在柔和月光掩映下显得格外清秀。 他总是留得这么晚吗?她想起那夜,在凉亭里,也是大约这样的时分,两人短暂的交谈。 就是从那一夜起,两人的关系更加交恶了,到了对面不打招呼的地步。 他显然地讨厌她。 薛羽纯想,蓦地撇撇嘴。 那又怎么样?她也讨厌他!最讨厌那种自以为潇洒不羁的男生了。 她一甩头,正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听见他身旁的男同学神秘一句,“怎么样?要不要来一些?” “什么?”任傲天漫不经心地问道,开始规律地练习用头顶球。 “安公子啊。”男同学说,一面摊开手掌。 “什么安公子?”任傲天随意瞥了一眼,莫明其妙,在一旁的薛羽纯可是立刻就掌握了状况。 那男同学竟然建议他吸食安非他命!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娱乐圣品。”男同学眨眨眼,“你天天练球练得那么累,难道不想要一些提振精神的东西?” 他默然不语。 “听说你在英国也来这一套,不是吗?”男同学继续鼓吹。 他终于停球,转过无表情的脸孔,“什么意思?” “任傲天,别装了。”男同学用手臂顶顶他的肩,“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他冷着语气。 “装傻?”那男同学似乎恼了,“你敢说自己不是因为吸毒被英国学校退学?” 他没答话,只那样静静瞪视着面前着恼的同学,黑眸深不见底。 那同学被他看得全身发毛,“看什么看?” “我不吸毒。”他淡淡一句,惊得那男同学一愣。 “你不——” “我不要。” 薛羽纯屏住呼吸,看着他抱起足球,俊拔的身形一旋,迅速离开球场。 他竟然没有接受。 他没接受男同学有意提供的毒品,就那么毅然决然离去。 为什么?他之前不就是因为吸毒才被退学的吗?为什么现今能对曾引诱他沉沦的毒品不屑一顾? 他戒了? 或者……根本不曾沾过? ☆☆☆ “我早该想到你不是那种会耽溺于吸毒的男孩子。”将思绪从青涩年少拉回,她幽幽地、沉沉地说道。 而他,怔怔然听着,黑眸紧盯着她秀丽颜,不曾稍稍放松。 她坦然回视他,星眸澄澈透明,“我向你道歉,傲天。我早该这么对你说了。” “你向我……道歉?”他绷着嗓子,困难地自喉头吐出一句。 “嗯。” “羽纯……”他凝望她,不觉轻轻叹息。 “你原谅我吗?”她问,十分十分认真地。 他心一紧。 他问他原不原谅她,用那般怅然低微的语调,用一对恍若沉淀着淡淡哀伤的眸子睇着他…… 他该怎么回答?又怎能若无其事地淡然回应? “别这么说,羽纯,别这样对我说话。”他焦虑地,急促喘着气息,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慌乱什么、着急什么,只觉心脏有一股扭力,紧紧绞着。 她不该这样对他说话的,不该这样看他。 他承受不起,真的承受不起…… 右手一扬,他忽地抚上她微微沁凉的玉颊,温柔地抚触着。 她震惊于他突如其来的接触,怔怔地瞧着,美眸逐渐氤氲水雾。“你……原谅我吗?” “不……”他低哑地,摇摇头,却不是拒绝。 倾下上半身,他让自己俊挺的面庞缓缓地接近她,湛眸凝定的焦点是那两瓣宛若桃花般粉女敕的柔唇。 他缓缓地接近她,双耳清楚地听闻自己胸膛里狂野的心跳。 他想吻她。 这一刻他清楚地知觉胸腔的热烈想望,清楚地意识到那两瓣柔软芳唇的美好诱人。 还有她宛若两瓣粉红樱花的美丽玉颊——多动人啊。 “你们两个做什么!” 凌厉的语音忽地响起,尖锐划破旖旎气氛,如刮魔金属声刺耳。 陷于恍惚状态中的两人蓦地凝神,眸光同时望向声音来源—— 薛羽洁! 第七章 “你怎么会来?” 任傲天面无表情,仰头看着他从未想过会再度主动现身他面前的女人。 她依旧美丽如昔,和羽纯一模一样的清俏容颜抹着淡淡粉妆,虽是在娱乐圈中打滚,她穿着打扮却一向清雅有致,不似一般女星俗艳不可耐。 而那对掩在墨密眼睫下的瞳眸也仍和从前一般微微氤氲着雾气——一教种教男人见了忍不住心疼,而想要全心呵护的娇弱雾气。 是的,那便是羽洁与羽纯最大的不同点——气质。 羽纯的气质是傲然自信的,落落大方的性格教人欣赏,却也奇特地教人难以任意亲近。而羽洁,和姐姐是完全不同的典型,娇柔文静,闺阁弱质的气息教人忍不住想将她拥在怀里细细呵护。 纵然她现今已是台、港等地知名的女星,那温婉柔弱的气质仍是一丝不走,和十几年前清纯少女的模样几乎没半点分别—— 不,已经不一样了。 任傲天凝望着眼前他曾经爱过恋过的女人,清楚地知觉到她与从前的不同。 她已不再是那个一心寻求他温柔护卫的女孩了。 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对她?她曾经拒绝他的求婚,坦承自己爱上他的亲弟弟,却又在他瘸了双腿,一个人躲在德国乡间时找上门来。 她来做什么呢?他并不希望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啊。 “你不是在日本拍戏吗?” “已经杀青了。”薛羽洁轻轻细细地回答,裹着飘逸白色裙装的身子朝他走近,然后他却迅速移退轮椅,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轻轻叹息,“傲天,你还恨我?” “我从没恨过你。”他平淡地。 “那你怪我?” “我也不怪你。” “骗人。”她轻轻一句,星眸凝定他,微微哀怨地,“你怪我,甚至不愿我告诉你。” “你为什么来?”沉默许久后,他仍是这么一句问话。 “你不高兴我来吗?我……不应该来?” 他不语,没回应她颤然的语声。 薛羽洁轻喘一口气,容颜蓦地刷白。“傲天,我来是因为我担忧你!”她急切地,“我一直在日本拍戏,足足半年,回台湾才听说你双腿受伤的消息,我很担心,立刻搭第一班飞机来看你——” “我不需要你来看我。”他面无表情。 “可是我担心。”她颤着嗓子,星眸蕴着某种恳求,“我想来看你,我担心你的伤势。” “你见到了,我没事的。”他平淡地,“我正在进行复健。” “我听说了。”她颔首,轻轻咬住下唇。“无情告诉我羽纯几个月前特地赶来这里为你复健。” “不错。”他点点头。 “你……”她温柔的眸光顺着他全身上下一阵流转,“还没全好吗?” “已经进步许多了,你不必担心。” “你的意思是要赶我走?”她变了腔调。 “我不是那意思。”任傲天俊朗的浓眉微蹙,“你当然可以留下来几天……” 她蓦地激烈摇头,眼中迸出某种异样神采,“不,我要留在这里陪你。傲天,我要在这里直到你双腿完全康复。” “你不必那么做——” “可是我想!”微微尖锐的嗓音打断了任傲天,也激起他莫名火气。 “你究竟想怎样?”他瞪她,“我们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分手了,你没有义务留在这里陪我。” 她无语,只是静静地望他,眸中蕴着浓浓哀伤。 他心一跳,“说话啊。” “我错了,傲天。”她低低地、轻轻一句。 “什么错了?” “我那时说不爱你……我错了。” “什么?!” “我还是爱你。”舒缓的嗓音自薛羽洁柔软的唇间吐露,静静幽幽,却若一记闷雷狠狠击在任傲天心上。 他只能瞪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她还是爱他! 这是什么意思?她爱的人明明是无情啊,两年半前她亲口这么告诉他。 为什么现在要来推翻从前说过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还要来扰乱他的心湖? 任傲天皱眉,湛深的眸直直瞪着起居室乳白色的大理石壁炉,思绪纷扰迷乱。 薛羽洁今日突如其来地造访,一席意料之外的言语弄得他好不容易重新上了轨道的日子又呈现一团混乱。 “任先生,任先生?” 杰生的语音拉他回神,他转过轮椅,望向管家略带迷惑的面孔。 显然他也被状况弄得糊涂了,竟然出现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任傲天摇头,微微苦笑,“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杰生点头,“我已经让夏绿蒂整理好一楼的客房,请那位小姐暂住那里,她现在应该正在整理行李。” “嗯。”任傲天沉吟着,不发一语。 杰生可受不了他的沉默,他有满月复问题想问。“任先生,那位小姐是薇若小姐的姐妹吗?” “双胞胎妹妹。” “啊,难怪长得一模一样。”杰生颔首,继续下一个问题,“她也是从台湾特地来这里看你的?” “她是那么说的。”任傲天低低地,语带玄机。 杰生一愣,主要莫测高深的表情教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羽纯呢?”任傲天突如其来地问。 “什么?” “薇若小姐。”他换了个问法,知道管家一向是如此叫唤薛羽纯。“她不是先进屋了吗?人呢?” “薇若小姐?”杰生微微犹豫地,“她——” “我在这里。” 清朗的嗓音接续了英藉管家还来不及出口的话,他侧转头,眸子与站在门前的她相接。 “羽纯。”他怔唤着,涩涩地,说不出冒上心头的是股什么样的滋味。 薛羽纯微微一笑,娉婷的身影缓缓飘进,落定他面前不远处,星眸直直凝着他,澄澈见底,神情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心脏蓦地一看。 她怎能如此冷静?她……一点也不在乎吗? 他瞪着她,瞪着她朝杰生浅浅一笑,轻轻颔首暗示杰生离去,留他们两人独处。 而杰生也接收到她的讯息,点点头,迅速退离。 他一走,起居室的气氛顿时随之沉寂。好半晌,两人只是默默对望着。 薛羽纯首先开口,“你跟羽洁谈过了?” 任傲天点点头。 “谈些什么?” “也没什么。”他淡淡地,下意识地无法对她说实话,“她从日本拍完戏回台湾,听说我受了伤,所以赶来看我。” 她听罢,沉默半晌,“只有这样?” 他蹙眉,“不然还要怎样?” “她没告诉你,她还是在乎你?” “什么?”他心一跳,震惊她的一针见血。 她凝睇他,深邃的黑眸忽地蒙上一层薄薄雾气。 那是什么?像是淡的忧伤……但怎么会? 懊死!他无法认清。 “我不相信你不明白。” “明白什么?” “羽洁还爱着你,傲天。”她低低地、幽幽地说道。“不然她不会听到消息立刻赶来。” 他蹙眉,眸中燃起火苗,某种酸涩的感觉忽地攫住他,教他无端地想发脾气。“你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不?” “为什么要说羽洁还爱着我、还在乎我?难道你不——”他忽地梗住,怔然望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他究竟想说些什么?心头这纷乱难解的滋味是什么? “羽洁爱的人是无情。两年多前她亲口对我说的!”他忽地拉高嗓音。 “你错了,她不爱无情,她只是……” “只是怎样?”他瞪她。 她蓦地别过头,“只是一时迷惑而已。” “什么意思?” “就是这意思。”她回过头,重新凝定他,面上奇异地染上几分疲倦,“她爱的人是你、在乎的人是你?” “那又怎样?你要我怎样?我已经死心了啊,经过这两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重新调适自己的感觉,怎能凭她一句话又……”他咬牙,蓦地握拳击打轮椅扶手,“你们姐妹俩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总要这样找我麻烦——” 他发着脾气,她却静静幽幽一句话截断了他,“你不再爱她了吗?傲天。” 他愕然,望向她的脸庞忽地抹上几许惊骇。 而那惊骇刺伤了她。“你还爱着她吧?傲天,你从来就不曾忘了羽洁。” “不,我不爱,我忘了——” “你说谎。” “我说不爱就不爱!”他再度发火了,低吼,“你听不懂吗?”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划破了空气。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薛羽洁,她面色苍白地立在门前,身躯发颤,脚边是碎裂的玻璃相框。 “这是真的吗?”她颤然问,嗓音抖得像禁不住风吹雨打的娇弱玫瑰。 任傲天蹙眉,“羽洁,你……” “是真的吗?傲天,”她急切地,低细的嗓音自苍白的唇瓣流泄,“你已经不再爱我了吗?” “我——”他瞪她,话语梗在喉头,心海则掀起纷乱浪潮。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薛羽洁蓦地倒退数步,“你不再爱我了。”她喃喃地身躯是遭受重大打击的摇晃不稳。“你已经不再爱我了,而我,却还一直傻傻留着我们两人的相片……” 颤抖的语音甫落,白色纤细的身子忽地软倒,躺落沁凉光洁的地板。 “羽洁!” “羽洁!” 拔高的男声与女声错落响起,皆是蕴满惊慌。 而软倒晕去的人儿却仿佛已充耳不闻了,清丽的容颜雪白。 身旁,碎裂的相框里镶着的是一对亲密情人带着甜美笑意的合照。 ☆☆☆ 她还留着这张相片,还随身带着它。坐在薛羽洁床边,任傲天怔怔地看着那张她十八岁生日当天两人一起到相馆拍的纪念照。 摄影师让羽洁穿上了和服,优雅细致,衣袂绣着美丽粉女敕的花朵。 她笑着,像一朵开得灿烂的百合花。 那是第一回,他见她笑得如此开朗粲美,毫无保留。 她一向是静静的,文雅地坐在一角,躲在羽纯耀眼的光辉下,就算笑,也只是淡淡扬起嘴角。 可那天她却笑得极美,灿烂迷人。 照完相后,他问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好。 “因为我开心啊。”她望向他,眼眸发亮。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吗?” 她摇头,“因为你送我这么好的生日礼物。” 他愕然,“礼物?” “我们俩这张合照啊。” “只是一张相片……” “却是我仅有的、足以纪念的相片。”她幽幽地,突然之间笑容敛去了。“你知道吗?其实从小我就很少照相。”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照我。” “什么?”他惊怔,料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因为没有人想到要照我。”她垂落螓首,低低幽幽倾诉,“和爸妈出游,亲戚聚会、同学旅行……大家想照的人总是羽纯,第一个便会要求她入境,独照也好、合照也她,她总是有办法吸引所有人的眼光。” “可是她是那么一个高傲的女孩子……”他蹙眉,想起羽纯在学校近乎独来独往的孤傲作风,无法想像她会如此受欢迎。 她是功课好、才华洋溢,但人缘并没有特别好啊。 “她是光彩夺目的。或许无法令人亲近,但就是有办法让大家的目光忍不住追随她。”羽洁轻轻地叹一口气,“就连我,有时候也会看她看呆了。” 他心一紧,不忍她如此惆怅自苦的语调,“羽洁,别这样,你也有自己特别的地方啊。” “是吗?我可不知道。”她终于仰头,苦涩地一拉嘴角。“我只知道自己就连这张脸都不是独一无二的。” “羽洁……” “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她突如其来地。 “什么?” “换一张脸。”她冷静地,嗓音清清,黑眸却掠过一丝异采,“我想要一张独一无二的脸,我不想和另外一个人拥有同一张脸,尤其是她。” 换一张脸? 她怔然,惊愕地望她。 她真如此痛苦?和羽纯身为同卵双胞胎的她真如此痛苦? “为我换一张脸好吗?”她忽地激动起来,沁凉的玉手握住他的。“美一点也行,丑一点也罢,我不在乎!” “羽洁……” “傲天,能不能答应我?能不能?答应我好吗?” 她激动的神然震撼了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从不曾见她如此激昂的神色,从来不曾。 她……从来就是那样安静文雅的啊。 想着,他忽然恨起那个令她情绪如此激动的女人。 “我答应你。我会成为最好的整型医生,给你一张独一无二的脸孔。” 他庄严地对她许诺,也真的做到了,成为技术高明的整型医生,名气随着每一回的成功更加水涨船高。 一直到觉得自己的技术可以了,他决定为她整型当作她的生日礼物。 可还没到她生日那天,就听她说了那件令他震惊莫名的事。 她爱上了无情…… 任傲天轻轻吐气,眸光从相片中的两人拉回,凝因晕去静静羽洁躺在床上的女人。 那张脸,是苍白柔弱的,透明细致得宛若易碎的瓷女圭女圭。 一张和羽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立体五官,一模一样的晶莹剔透。 可他却知道,当那轻轻覆落的墨黑眼睫展开时,散发的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光彩与气质。 同学、朋友,常有人错认羽纯跟羽洁,但他却可以清楚地分辩两姐妹的气韵。 就算高中时代,两人留着差不多齐耳的俏丽短发,穿着一样的学生制服,他仍可以清楚地分辨两人。 唯一的一次错认,是他在医院病房醒来的那回,他以为是羽纯救了他,却原来是初次见面的羽洁—— 从此,便不曾再错认了。 同学们奇怪他能轻易地认出两姐妹,他却奇怪他们为什么无法认出。 “不过也对,你和羽洁是一对啊,认不出自己的女朋友怎么行?要亲错人可糗大了。” 有时,他们会如此嘲弄他。 他不介意,但有时他们不经意出口的话会让他暗自愠怒。 “不过说实在,她们俩虽然长得一模一样,感觉却差很多。” “嗯,如果不开口好,一开口就很容易分出谁是谁了。” “听薛羽洁讲话有时候真会急死人,老是那样细细弱弱的,像蚊子叫。” “我倒觉得还好,这样柔弱的女生才惹人疼嘛。” “是吗?我比较欣赏那种女生,干脆大方,多好!” “听说她总是欺负自己的妹妹。” “薛羽洁太柔弱了,难怪被欺负——” 男同学们这样的对话总是到此便告一段落。 不是他们不想继续,而是他凌厉的眼神让他们无法继续。 不知怎地,他可以容忍男同学们当着他的面讨论薛家姐妹哪一个比较吸引人,却无论如何不能忍受他们提起姐妹俩冷淡的关系。 那会令他烦躁,无比的烦躁。 而他不明白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对她们俩那样的关系无能为力。 他无力改善她们的关系,更无法将羽洁从姐姐的阴影下强拉出来。 他也无法时时刻刻保护羽洁,保护她不受羽纯的伤害。 他本来不信羽纯会欺负自己的妹妹的,直到有一回去到薛家,无意间听闻姐妹两人争吵。 “我受不了你了!羽洁,为什么你总要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呢?你就不能坚强一点、活泼一点吗?”羽纯斥道,清清亮亮的语声宛若颗颗圆润珍珠急落玉盘。 “我、我不能……”相对于羽纯的清亮,羽洁的嗓音却是犹疑文弱的,“我不是你……” “不是我又怎样?你本来就不是我啊,为什么非跟我相提并论不可?” “你不了解——” “我是不了解!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要这么怯生生的模样?活像个受尽欺陵的小媳妇!”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羞怯啊!”仿佛受不了姐姐的厉声责骂,羽洁终于拉高语调,“我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本来就跟姐姐不一样……”说到后来,高亢的嗓音逐渐低微,竟微微带着哽咽。 她哭了。 在一旁凝神细听的他终于真正爆发了怒气,龙卷风似地在羽洁身前落定,展开双臂,为她挡去羽纯凌厉冷酷的眼神。 “你做什么?为什么这样骂她?”他瞪视羽纯,语气冒火。 羽纯仿佛有些讶异他的出现,微微一愣,黑眸掠过数道异样辉芒,跟着,浓眉的眼睫一垂。 “我问你为什么这样欺负羽洁!” “我没有欺负她。”再抬眸时,黑亮的美眸已恢复平静无痕的清澄。 “还说没有?你口口声声骂她胆小、脆弱,你明知她的个性就是这样——” “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你管不着。” “我偏要管!”他心头的怒火更炽了,“我管定了,绝不许你再欺负她,对她说这种刺伤人的话。” “你不许我刺伤她?”她冷嘲,“难道你宁可她一辈子如此怯懦怕生,永远学不会坚强独立?” “她就算一辈子这样也不关你的事。”他以同样冷淡的语气回敬她,“我自会照顾她。” “是吗?你是她无所不能的男朋友嘛!”她讥刺地。 “怎么?你不服气?”他瞪她。 她亦不甘示弱地回瞪他,半晌,终于清冷扬声,“随便你。你愿意的话尽避这样保护她一辈子好了。” 语毕,她转身就便走,飘然坚定的步伐没一丝犹疑。 不曾犹疑的……她行进的步履总是那么利落飘逸。 她太独立,太坚强,独立坚强得让男人觉得毫无插手的余地—— “你在想什么?” 微微沙哑的语音唤回任傲天沉溺的思绪,他凝神,眸光落定床上那个已张开清亮美瞳的女人。 她展开眼睑,一瞬也不瞬地瞧着他。 “没什么。”他回应,嗓音同样微微沙哑,“你怎样?还好吗?”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默然摇头,“我没事。” “刚刚你忽然晕去,羽纯和我都吓了一跳——” “她人呢?”羽洁蓦地截断他。 “谁?” “羽纯。” “她先去睡了。”他微微一笑,“我告诉她只要有我看顾你就够了。” “现在几点了?” 他瞥了眼腕表,“四点多,快天亮了。” “你……”她凝望他,语气微微犹豫,“一直在这里陪我?” “嗯。”他淡淡地。 她却无法维持平静,忽地直起上半身,激动地握住任傲天的手。“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傲天。” “怎么会不关心呢?”他看着她,轻轻叹息,“我们毕竟……” 未完的话语虽然消逸在空中,但薛羽洁明白他的意思。 她咬住下唇,黑眸掠过变化多端的雾彩,仿佛挣扎沉思着什么,半晌,忽地一咬牙关,晶亮的美眸锁住他,“傲天,你永远这样陪着我吧,好不好?” 他闻言一震,空阔的肩膀一晃,“羽洁,你……” “求你,傲天,我爱你啊。我知道你对我不是毫无感觉的,你还关心我的,对不对?傲天,我没说错吧?”她低低问道,一声比一声急切,“你对我不可能完全没感觉了。” “羽洁,别这样……” “你曾经那么爱我的!你说要爱我一生一世的!”她激动地喊,语声已夹杂着哭音,娇弱的容颜苍白憔悴得让人不忍。“你不可能忘了,不可能的!不可能就这样不理我,不能就这样……” 她喊着,哽咽的泣音震撼了任傲天的心,他震惊地紧凝薛羽洁,不曾见过她如此激动难安的模样。 从前就算再怎么心情低落,她也不曾如此放纵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他直觉事情不对劲,双臂搭上她纤细颤抖的肩。“发生什么事了?羽洁,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她看着他,晶莹剔透的泪珠一颗接一颗迸落,苍白抖颤的唇瓣却吐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摇头。 “究竟出了什么事了?羽洁,告诉我!” 他沉声命令,而她,纤细的身躯狂烈一颤,毫无血色的嘴唇终于微微开启,“我……不行了。” 他怔然,莫明其妙,“什么不行了?” “我活不久了。”她凝望他,凄楚的言语低低吐出,伴随串串珍珠泪。 他蹙眉,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活不久了?究竟怎么回事?羽洁,怎么回事?” “我得了癌症,脑瘤……”她抽泣着,嗓音哽咽,“医生说……医生说……” “说什么?羽洁,医生说什么?”他急了,双臂摇晃着她。 她无言,深吸一口气,半晌,才轻轻一句,“他说顶多半年…” 他一震,她轻细的的话语恍若最冷酷的焦雷,重重击打他,打得他一阵晕头转向,胸膛发疼。 “这不可能……怎么会?怎么可能?” “是真的,傲天,是真的……”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蓦地仰头,迸出一声激亢怒喊,“老天怎能开这低级的玩笑?!” “傲天,傲天……”见他激动莫名的模样,她哭得更加剧烈了,柔弱的娇躯整个投入他怀里,颤抖的双手紧紧攀附着他。“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羽洁,会有办法的。”他喃喃地,一面用右手抚慰地拍打着她的背脊。 话虽如此,但那对薛羽洁看不到的黑眸却是黯淡无神的,显然完全失去了主张。 懊怎么办? 他不知道…… 第八章 懊怎么办? 她不知道…… 薛羽纯深吸口气,凝望着壁炉地毯前,两个正专注地下着西洋棋的人儿,两颗亲密得几乎碰在一起的黑色头颅。 这些日子来,她总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仿佛转错了弯,上了一条不该走的路,又像不经意间闯入一户人家,忘了敲门。 而这户人家,还是一对刚刚新婚的甜蜜夫妻,正过着那不问世事的神仙生活。 啊,她究竟闯来做什么呢?又为什么至今还留在这里? 为什么她能如此厚颜,日日看着他们卿卿我我,打扰人家的两人世界? 为什么她还不走…… 因为他的腿还没复原啊,薛羽纯,这就是我留下来的原因! 她神智一凛,在心中严厉地对自己说道。 她是专业的物理治疗师,在他真正能独立站起来行走前,她有义务继续留在这里。 是义务,也是责任! 这就是她之所以继续留在这里的原因,没别的。 没别的。 “复健的时间到了,傲天。”她微微拉开唇角,逸出愉悦的嗓音,清朗动听,像最透明的水晶相互撞击般澄澈悦耳。 她看着他们,看着两人同时从架在地毯上的迷你棋桌抬起来的好看脸孔,面上笑容一丝未敛,依旧那样甜美粲然。 她看着薛羽洁点点头,偏转过清丽容颜对任傲天甜甜柔柔一笑,“去吧,傲天,这一盘就算你赢了。” “本来就是我赢了啊。”任傲天古怪地扬眉,嘴角却拉开笑意盎然的弧度,“别说的好像是你让了我一样。” 别笑得那么迷人,傲天,别现出那种从来不曾在我面前展露的笑容。 “是是,我说错话了。”薛羽洁也笑,清澈如春泉的声响在室内回旋,“是你赢,你赢。”她站起身,一面帮助挣扎站起的任傲天重新坐定轮椅,接着来到他身后,温柔地为他推动轮椅,来到薛羽纯面前。 “交给你了,羽纯。” 别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别像个正把丈夫交给护士照顾的妻子的那样充满祈求地望着我。 “嗯。”薛羽纯点头,看着妹妹将纤细的上半身微微一弯,莹腻的脸颊亲密地贴在任傲天耳际,亲密得教她的心忍不住微微抽痛。 “傲天,你要好好跟姐姐配合啊,可别又跟她吵架了。” 不会的,他已经好一阵子不曾跟我吵嘴了,我们已不再像从前一样,再不会一见了面就吵架。 不会的…… “我知道,你放心吧。你也是,趁我复健的时候,好好睡一觉。” “干嘛睡?现在大白天啊。” “可是你昨晚没睡好啊,我在隔壁房里,听你翻来覆去一整夜。” “大概是时差还调不过来吧。” “总之,你给我好好回房休息就对了。” “是,是。” 薛羽纯深深吸气,听着两人既亲昵、又温柔无比的对话,胸口,逐渐泛上某种酸涩的滋味。 心,好痛。 ☆☆☆ 天边,晚霞正好,像最有天赋的画家,任意在画布上挥洒出的美丽颜色。 浅紫、苍蓝、粉红、金橘,渐层的色彩斑斓地染遍天幕,再细细洒落大地—— 细细洒落在他与她的肩。 薛羽纯愣愣地瞪着,瞪着面前那副宽厚结实的肩膀,好一会儿,忽地扬起头,放任柔美的霞影嵌落一张清秀丽颜,深幽难测的瞳眸里流转的却是任谁也参不透的复杂情感。 谁也参不透,包括她自己。 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潜藏在心底深处最隐晦的想望…… 她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时间停在这一刻。” 突如其来的话语怔惊了任傲天,他蓦地扭过头,望向一直默默立在他身后的女子。 “你说什么?” “我想要时间停住,就停在这一刻。”她低低地、柔柔细细地重复,娇容却一直微微仰着,不曾垂落。 他凝望她,为她仿佛带叹息意味的语气怔然。“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她没说话,仿佛也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一震,怔然立于原地,半晌,方深吸一口气。 “因为好美啊,这样美丽的景色。”她微微笑,清丽的颜终于垂落,明媚的双眸凝定他。“让人舍不得把眼光移开,真想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是……这样吗?”他听着,忍不住想皱起俊朗的眉峰。 不知怎地,他觉得好开朗的语气似乎带有一丝勉强。 他感觉她说的并非真心话。 可是她却那么笑着,笑得开朗而灿烂,星眸点亮的光彩教人不得不相信她真的心情愉悦。 她看着他,深深地凝睇着,好一会儿,忽地扬起清雅的嗓音,“我们能够像这样一起欣赏夕阳的机会大概不多了吧,傲天。” 他一震,她突如其来的话像一道强烈电流快速窜过他四支百骸。“什么意思?” “你最近进步很多了,傲天,很快你便可以学会不用拐杖走路,再一阵子,再一阵子你就会完全康复了。” “都是你的功劳,羽纯,要不是你,我不可能复原得那么快。” “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尽一个物理治疗师的责任而已。”她甜甜一笑,并不居功。 而他望着她,知道她还有未尽的言语。 “你应该觉得高兴吧?我很快就可以滚离你的视线了。” 任傲天愕然,怎样也料想不到等到的是她带着玩笑意味的一句话。 “那时候你不是对我说吗?等你的双腿一复原,就要我立刻离开你的视线。” “我那时说的是气话,羽纯。”他直觉想辩解,“你别当真……” “你误会了,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 “你想告诉我,你打算离开这里?”他绷着嗓子,无法理解突然窜过心底的那道苦涩是什么。 她深深望他,“也该是时候了,不是吗?” “可是我的腿还没好——” “已经差不多了,傲天,剩下的复健疗程,我相信羽洁可以帮你。” “可她不是专业复健师!”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专业复健师,而是一个愿意以最大爱心与耐心扶持你的朋友,羽洁她……”她忽地侧转头,嗓音细微,“是最适合担负这个任务的人。” “为什么?”他问,嗓音尖锐,“因为你不愿意担负起这个责任吗?” 他乖戾的语气惊怔了她,愕然旋转过头来,“傲天?” “为什么你不愿意再继续帮我?”他质问着,“莫非你真如此急于摆月兑我?” “不……” “你难道忘记自己夸口说过什么吗?你说要让我双腿完全复原的!可是你现在却决定离开这里,弃我于不顾!”他嚷着,像个小男孩般耍赖,连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会成了这副可笑的模样。 “我没打算弃你于不顾,我只是——”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蓦然钳住她藕臂的举动止住。 “我不许你走!羽纯。”他高声宣称,燃着火焰的黑眸带着不可理喻的执拗。 她蓦地茫然,心韵一阵紊乱,“你凭什么……” “在我双腿完全复原以前不许你走,羽纯,你答应过要把我完全治好的,该说到做到!” “傲天,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只要你遵守承诺。”他提高嗓门,丝毫不理会她的抗议,火焰双眸紧紧灼烧着她。 他不能,不能就这样答应她离去!她答应过让他双腿完全复原的,就该遵守诺言,就不能这样突然说要离开他。 不,他不许! “我不许你走。”他再高声强调一次。 “傲天,别这样为难我。” “我并不想为难你,羽纯。” 不,他不是想为难她,不是故意找她麻烦…… 他只是一想起她竟然就那样决定离开他便心乱如麻、慌张失措。 他……他觉得慌乱,不知怎地,就是无可名状的慌乱,连前额都泛起细细碎碎的冷汗,而健臂,紧紧扣住她的。 “傲天,你怎能……如此残忍?”她低哑的嗓音轻轻拂过他耳畔。 他一愣,炽烈的黑眸与她恍若迷?着水烟的明眸相接。“我残忍?”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默默地。 “我哪里残忍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记得问她这么一句。 她没回答,掩落眼睑,藏去眸中的神色,深深、长长地呼吸。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会留下来。”半晌,她终于低低说道。“直到你完完全全地康复。” “你确定?” “我确定。” ☆☆☆ 她决定继续留下来,却不是完全心甘情愿的。 他明白,清楚地感觉到她允诺时那淡淡的无奈。 为什么?难道留下来与他相处对她而言真是一件如此残忍的酷刑?让她如此痛苦,一逮到机会便想挥袖离去? 她难道真如此厌恶他? “该死!”清晰的低咒从任傲天唇间狠狠逸出,随之而来的是拳击重重击落桌面的声响。 她真该死,竟如此无情地对待他! 他也该死,竟只因为她说要离开他便如此心慌意乱。 “可恶!”他想杀人,有股冲动想高声痛咒一番,“可恶……” “怎么了?傲天,”温柔的嗓音拂过他耳畔,“你似乎心神不宁。” 他蓦地旋过轮椅,俊颜对上清丽娇容—— 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孔。 “羽洁。”他低唤一声,轻轻地,难掩一阵奇特的失落感。 他不知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只是刚刚接触那张容颜的一瞬间,似乎有股极度渴望那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 “有心事吗?”薛羽洁再度柔声问道,嗓音是一贯的优雅,玉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充满感情地一握。 他不觉别转头,目光落向停定他肩上的柔荑。 “没什么。”他低声应着,不觉有些恍惚。 薛羽洁注意到了,十指微微用力。“你有心事。告诉我,傲天。”他低俯上半身,深幽的黑瞳锁住他。 “没什么,你别多想。” “可是——” “我说没什么,羽洁,别瞎操心。”他摇摇头,跟着勉力扬起嘴角,淡淡一笑。 “真的没事?” “没事。”他强调着,跟着肩一斜,不着痕迹有甩去薛羽洁定在他肩上的双手。 她仿佛愕然,星眸凝定他半晌,“傲天,你变了。” 他一愣,“什么?” “你变了。”她重复,轻细的语音难掩怨怼。“从前你不会这样的。” “不会怎样?” “不会这样回避我。”她咬住下唇,“你从前什么都会告诉我,现在却好像把我当成陌生人……” “别胡思乱想,羽洁——” 他试图解释,她却利落地截断他,“你都跟她说吗?” “什么?”他再度一愣。 她深深凝睇他,“现在你的心事是不是都只告诉羽纯?” 他呼吸一窒,“你怎么会那么想?” “你是不是爱上羽纯了?” “羽洁!”他低喊,瞪向她的眸光惊骇无伦,仿佛听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异端。“你别胡乱猜测。” “真的吗?我是胡乱猜测吗?”她问,原本接近呢喃的嗓音逐渐放大,化为尖锐的质问。“你敢说自己对她没有一点点异样的感觉吗?” 他蹙眉,“我没有。” “是吗?那我第一天来这儿所看到的是个怎么回事?” “你看到什么?”他问,嗓音冷涩,下颔更严凛地收紧。 她对他表面冷淡的反应似乎难以忍受,拉高了语音,“你想吻她,傲天,那就是我所看到的!” “我没有。” “你有。” “没有!”他依旧坚持。 她只能咬牙,瞪视他好半晌,“你承认了吧,傲天。” 他冷哼一声,“我不承认你这种无稽的猜测。” “真是无稽吗?” “当然!”他低斥着,“你明知我跟羽纯从来就不对盘。” “是真的不对盘吗?还是——”她住口,忽地扬唇,飘忽地笑。 他眉宇锁得更紧,“还是怎样?” 她没回答,摇摇头,幽幽瞳凝望他好一会儿,才低低自粉女敕的唇间逸出一句,“吻我,傲天。” 完全的沉寂。 “吻我,傲天。”薛羽洁跪子,雪白的娇容微微仰起,明媚双眸凝定他。“难道你不想吗?”她问,性感的丁香舌诱惑地沿着水红的唇瓣舌忝舐,明灿双眸跟着氲上一层迷雾。细致玉颊则淡淡渲染着蔷薇红晕。 这一刻,她是极美的,索求着热吻的艳魅神态足以勾引一个男人最坚定的心。 可她得到的仍是完全的沉寂。 她面色急速刷白,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只是一直默默望着她的男人,他仿佛对她有意的诱引无动于衷,幽邃的黑眸深不见底,教人难以窥测其间情绪。 他究竟想些什么? 他真的已经完全不再爱她,连亲她吻她也丝毫不想? 他对她连最原始的也失去了吗? 她不相信! 她蓦地直起身子,缓缓倒退,惨白的娇颜随着每一个字吐落唇间更苍白一分,“我不相信,傲天,我不信……” “别这样,羽洁,你脸色好苍白……”他语气里有着真诚的担忧,她却无法听进,只是拼命摇着头。 “你不再爱我了?真的一点也不爱我了?”她低喊着,一声凄楚过一声,绝望的神色溢满容颜,颤抖摇晃的身子仿佛随时会不支倒地。 他心脏忽地抽痛,急忙推动轮椅靠近她,双臂定住她颤然摇晃的身子。 “羽洁,别这样,你身子不好,别这么激动。” “我激动也是因为你!”她锐喊一句,一面甩开他手臂,瞪向他的火焰星眸燃着失望、愤怒、难以相信以及浓浓的心伤。“我以为……以为……” “以为怎样?” “我以为你答应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她低低一句,难掩嗓音凄迷。 “你没错,我是这么答应了你。”他急急地,“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可是、可是……”她仍是摇着头,面色雪白。 “你相信我,羽洁。” 薛羽洁摇头,皓腕忽地一扬,紧紧按住两边太阳穴,“好痛、好痛……”她蓦地轻喊,嗓音虽然压抑,却仍掩不住剧烈的痛苦,“我的头……” 她的头?她的头痛又发作了吗? 任傲天一阵心慌,急忙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玉手。“你怎么了?羽洁,头痛得厉害吗?” 她不回答,只是重重地、重重地喘息,上半身再度软倒,跪立他面前,泛着细汗的容颜则深深埋入他胸膛。 他用双臂环住她,“还好吗?羽洁,要不要我请医生来?” “不用了。”她在他怀里摇头,“不必……” “真的不用吗?可是你——” “不用了,傲天。”她忽地扬起螓首,黑眸幽然凝睇他。 他一震,惊愕地发现那美丽的容颜上竟纵横交错着清晰的泪痕,一条条、一道道,纠结着他的心。 “你哭了……”他哑着嗓子,怔然地伸出手指承接一颗正从她眼眶坠落的晶莹泪珠。 “因为你不再爱我了。”她只是定定凝睇他,半晌,方低幽地、凄楚地吐出这样一句。 “不!你错了,羽洁,你错了。”他沉重地喊着,看着她泪痕交错的容颜,心底一千遍、一万遍诅咒自己是个混蛋。“我爱你,我当然爱你啊……” 他低喊着,欣慰地注意到怀中人儿苍白的面容终于荡漾浅淡的笑,却没注意到在同一瞬间,门外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容颜,悄悄滑过两道透明清泪。 ☆☆☆ “你听到了,姐姐,你还爱着我。” 绑楼里,薛羽洁幽幽微微的嗓音像一道寒凉的冰流,缓缓沁入薛羽纯心底。 她看着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却不曾深浓过的双胞胎妹妹,心脏一紧一缩,阵阵抽痛着。 “你知道我站在门外?”她问,语音是难以抑制的沙哑,苍白的唇瓣则微微抖颤。 “是的,我知道。”薛羽洁微微一笑,笑容清澄而透明,同样清澈见底的明眸却奇异地不曾反照内心真正的思绪。 薛羽纯瞪着那双清澄的眼,“所以你那时的头痛……是装的?” “没错,姐姐,”薛羽洁依旧是那样有清纯的笑,“我的演技很好吧?” 薛羽纯呼吸一颤,难抑心痛,“为什么?羽洁,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因为我再也不要你从我身边夺走我想要的东西。”她幽幽地,面容沉静。 薛羽纯倒抽一口气,“羽洁,你——” 而薛羽洁,无视于亲姐姐的震惊莫名,继续幽幽说道,“你总是从我身边夺走我想要的一切。你知道吗?爸爸、妈妈、朋友……每个人都喜欢你、仰慕你,他们的目光总围绕着你转,无视于我的存在。我没有你的聪明剔透,没有你的才华洋溢,更没有你的自信自傲……就连这张美丽的脸,跟你一比,也成了最可笑的讽刺。”她蓦地低笑,笑声嘲讽沙哑,好一会儿,迷?的双眸忽地燃起熊熊烈焰,“我真恨你,羽纯,你知道吗?我恨你!” 两束恍若利刃般的眼神毫不容情地刺向薛羽纯,逼得她身子禁不住一晃。 “你……恨我?” “是的,我恨你,恨你像是阳光,而我只能是躲在你底下的阴影。” 她像阳光,而她只是阴影? 这就是羽洁的想法?一直以来,她原来就是那么想的? 薛羽纯终于明白这几十年来压抑在妹妹内心深处的心绪是什么,终于明白为什么两姐妹徒然拥有相同的容貌,却怎样也走不入彼此的心扉。 她终于明白,明白羽洁是怎样看等她这个姐姐的…… “你从很久以前就这么想?”她问,微微失神地。 “不错。” “那么无情……” “我想得到他。” 她再度深吸一口气。妹妹坚定的嗓音总算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 这些年她一直想,为什么羽洁从不曾爱过无情,却在两年多前对傲天宣称爱他? “因为你以为我爱无情,所以才——” “我以为你爱他,所以才想从你身边夺走他。”薛羽洁冷静地接续她未完的话。 “你怎能这样?”薛羽纯难以置信,“你知道你这样的多伤傲天的心吗?他真的以为你移情别恋!” 薛羽洁别转过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迟疑,“我是对不起他。” “你是应该觉得对不起他。”薛羽纯冷冷地。 她冷冽的语气令薛羽洁蓦地回转过头,“你为他心疼?” 薛羽纯一颤,表面上却紧颦蛾眉,“什么意思?” “你如此替他打抱不平,莫非是因为你爱上了他?” “羽洁!”薛羽纯怒斥,一颗心却不急气地激颤。 薛羽洁感受到她的动摇,玫瑰嘴角不觉轻轻一扬,“你爱上了他。” “我没有。”她反驳,但连自己都不满语气里的薄弱。 “你爱他,”薛羽洁满意地宣称,明眸璀璨,“一直都爱他。我说的没错吧?” 这一回轮到薛羽纯别转过头,不愿面对妹妹带着嘲弄笑意的美眸。 无奈她却不肯放过她,清柔的嗓音拂过她耳畔,“你跟无情虽好,但你真正爱的人其实是傲天,一直都是傲天。” 薛羽纯只能深深吸气,“别说了,羽洁。” “我真笨,竟然一直到最近才看出来,竟然一直被你蒙在鼓里。”薛羽洁张唇,迸落一阵清朗笑声。“亏我还是个职业演员呢,真傻。” 她表面像是嘲弄着自己,句句声声却更加刺入听闻的人心里,逼得薛羽纯心脏强烈绞疼。 她不语,任妹妹冷酷地嘲讽,无意辩驳。 她不想再欺骗了,不想骗别人,更不想骗自己的心。 她是爱傲天,一直都爱,从小就爱。 这秘密在她心底已守了十几年,隐晦而痛苦的。 她不介意今日被羽洁揭露。 “不愧是我那个样样出色的姐姐,就连演技也比我强。”薛羽纯继续说着,嗓音清脆爽朗,语气却十足讥嘲讽刺。 但薛羽纯置若罔闻,思绪早已奔向飘渺遥远的彼方,迷惘难回。 直到杰生略带惊慌的的语音唤了她的思绪—— “薇若小姐,不好了,任先生的腿……” 第九章 他的腿抽筋了。 不知怎地,那晚任傲天的双腿忽然严重抽筋,痛得他在床上挣扎翻滚,面庞苍白,冒着一颗颗豆大冷汗。 饶是身为物理治疗师的薛羽纯赶去探视,也捉模不出所以然来。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看他的双腿表面正常,模索他的腿骨也察觉不出任何一点异状。 可他却痛得不停出声诅咒。 好不容易,经过她细细按摩后,他难耐的疼痛像是逐渐消失了,面容平和下来,疲倦的眼瞳也逐渐合上,悄然坠入梦乡。 第二天,她从附近城镇请了个骨科医生来替他诊视,同样看不出所以然来。 医生建议她送他到大医院详细做个检查,她也答应了,可他却坚决不肯,还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 连续几天,她温言婉语地劝他上医院检查,他却无论如何不肯点头。 “为什么要上医院去?现在已经没事了。”他如此主张。 “现在是不痛了,可是却耽误了你复健的进度。”她耐心地解释,“你本来已经可以准备不用拐杖可以行走了,现在却连站起来都有困难,肯定是某部分的骨骼或神经出了问题——” “没问题的,我好得快!” “没问题为什么不能走呢?” “我就是不能走怎样?你不也说过吗?我的双腿本来就很难完全治好,就算可以走,也只能跛着脚!” “可是不应该这样的,你前阵子明明进步很多,我甚至以为你可以不必跛脚走路,完全恢复正常人的模样。”她争论著,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一方面深深痛惜。 对她的说法,他只是一挑眉,语气讽刺,“显然你太乐观了。” 她忍不住叹息,“傲天,听我说,这一定有问题,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它没出错,它该死的就是这样!”他不耐地低吼,额前青筋暴动,“你最好学着接受这一点。” “傲天……” “反正我的腿就是这样了,一辈子也好不了!”他无理取闹地。 她蹙眉,终于忍不住怒气,黑眸点燃两星火苗。“为什么这么说?傲天,你不该对自己如此没信心的。” 他冷哼一声,“事实如此。” “我不相信,不该是这样——” “它就是这样!你如果受不了的话尽避放弃算了。”他吼道,望向她的黑眸掠过一道难以理解的暗芒。“很抱歉我的双腿不如你的期望,没办法那么快好起来,我知道你早就失去耐心跟我这个病人继续这样纠缠下去。没关系,如果你觉得难受的话,尽避——” “傲天!”再也听不下他既恶意又强烈自嘲的言语,薛羽纯怒张眼瞳,锐声止住了他。“你不信任我吗?” 他一愣,“信任?” “我既然答应了待你完全康复才离开,绝对说到做到。”她一字一句,自唇间迸落全然的坚定。“你不应该怀疑我的承诺。” 任傲天凝定她好一会儿,眸中神色复杂难解,“是啊,你确实是那样的女人……”他喃喃地,低语着她几乎听不清的话。 她亦回望他,半晌,深吸一口气,“那么我们开始吧!” “开始?” “复健。”她简洁地,“我们试试你能不能站起来。” “你还要试?”他蹙眉,语气略带不赞成。 “当然。” “可是——”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协助你康复的,这一点你绝对可以相信。”她深深望他,眼神和语调同样坚决。 他不觉茫然,“羽纯,你——” “我们开始吧。”她说,伸展白女敕的藕臂,鼓励他从轮椅上立起身子。 他瞪着那朝他温柔展开的双臂,思绪怔然迷惘,心底涩涩地,说不是何滋味。 “来啊,傲天,尽避试试看,我会在这儿接住你。”她轻声鼓励他,星眸荡漾着温柔水涟。 那水涟,像最魅惑的魔咒,吸引他往下坠落…… 他在轮椅扶手上撑住双臂,立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朝她温柔的胸怀行去,一瞬间的迷惘茫然,宛若飞蛾无法自抑扑火的渴望。 “小心一点!”她轻轻惊喊,接住了他跌向她的颀长身子,却也因为承受不住突来的重量跟着他一起跌落草地。 于是,他的身躯再次密合了她的曲线,就像那个傍晚,他第一次试着不用拐杖行走却跌落她怀里一般。 而他也如那一回一样,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身子,而是伸出一双手臂,轻轻挑起她凌乱的秀发,温柔地替她收拢于耳后。 她觉得无法呼吸。 “傲……傲天,你——” “嘘。”他伸出食指,抵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樱唇,黑眸睇着她,深深幽幽,泛着朦胧雾气。 然后,他突地低下了头,灼烫的方唇印上了她两瓣水红。 她身躯激烈一颤,心韵狂野,“傲天——” “别说话。”他低哑地,以更加密合且炙热的吻阻止她微弱的抗议,两瓣性感的方在她唇畔辗转来回,深切却又温柔地吸吮着。 她无法反应,甚至无法呼吸,只能任由他占领她的唇,任由她诱惑她一颗慌乱不定的心。 他吻她,傲天正吻着她! 是梦吗?她无法相信,无法相信他竟真的吻了她!如此的温柔而热切地。 即使在最狂野的梦里她也从不敢如此奢望…… “傲天,傲天……”她沙哑地、痛楚地低吟着,墨密的眼睫低掩,而眼角却不知为何,悄悄逃出一颗剔透珠泪。 ☆☆☆ 他吻了她——他该死的竟吻了她。 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让情况变得如此该死的复杂?怎么会纵容自己的情感在两姐妹之间如此牵扯不清? 他究竟怎么了? 任傲天仰起头,湛眸直直对上窗外一轮圆满明月。 十五夜。 天际明月如此温柔和婉,静静洒落一地灿美月华。 这样的十五夜,印象中仿佛曾经有过深刻的记忆。忘不了的情景、挥不去的对话,在多年以后仍经常幽幽渺渺地在他脑海盘绕回旋。 可那画面却是淡淡的灰色,快速闪过的朦胧影像,让他总无法真切地抓住、无法真切地辩认。 究竟是什么呢?是什么样的往事占据了他脑海的最角落?如此深刻,却又如此朦胧。 他这些年来总淡淡萦绕在心头,无法轻易挥逐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 唯一能伤我的射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 所有不能忘记的欢乐与悲愁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唯一能伤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所有不能忘的欢乐与悲愁……” 任傲天低吟着,轻轻念着十几年来总在夜深人静时蓦然窜上心头的诗句,忽地,有些懂了。 那影像,怕是多年以前那府流泄一地月华的校园亭子里,一个少女独坐念诗的秀丽倩影吧。 她读着诗,轻轻幽幽地念着,那嗓音如此清婉雅致,震荡他一颗年少狂野的心。 这种清幽淡雅的诗我看不适合你这种盛气凌人的女生读吧?像你这种又骄傲、脾气又坏的女生读这个,真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他仿佛曾经那样对她说。 但他其实不是那样的意思,她读起诗来又清雅、又动听,流蕴在秀容上的神韵的是那般沉静婉转…… 怎么不适合呢?他从来不晓得一个女孩读起诗来会是那般娇柔动人的模样! 他从来不晓得,更想不到那样的神韵气质会自一个平素冷淡骄傲的女孩身上流露出来。 他觉得……他竟觉得心跳加速! 可是他怎能那么觉得呢?他一向就看不惯她的啊,一向就觉得她是那种他见了便想蹙眉躲远的高傲女孩。 他厌恶她啊—— 他真厌恶她吗? 一念及此,任傲天忽然淡然自嘲地一扯嘴角。 他真的厌恶她吗?从当时校园里偶然听见她读诗开始,对她的感觉便一点一滴渗入无法理清的复杂滋味。 他是讨厌她吧?尤其之后和羽洁交往,明?她是那样一个盛气凌人的姐姐之后,对她的评价更跌到了谷底。 但……他却总忍不住注视着她、默默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看她认真地读书、毕业、考上理想的大学、进了社团、和无情成为好友…… 她申请到国外的学校,毅然决然孤身出国留学,形单影只。 她终于考取物理治疗师执照,学成归国,在一所知名大医院就职。 她与无情订婚,却又在他到英国后不久解除了婚约…… 究竟为什么呢?她跟无情为什么订了婚又撤销了婚约?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不相爱吗? 我跟无情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 他曾经这样强调过。 很好的朋友?如果不曾牵扯男女情爱的话怎么可能决定订下婚约?如果曾经相爱的话又为什么情海生波? 这女人究竟和他的弟弟搞些什么—— 被了!任傲天浓眉一轩,对自己思绪的走向十分不满。 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满心满脑都是那个女人的形影?为什么想的念的都是有关那女人的一切? 她跟无情是否曾经相爱、现在还爱不爱对方干他什么事?他何必介怀、何必多想? 吧他什么事啊…… 任傲天粗鲁地在心底低低咒着,拼命想克制自己的思绪,不再胶着于薛羽纯身上。 但思想是不容易控制的,它竟像有自己的主张,不理会主人的召唤,迳自沉沦…… 他是在乎她的,他承认,就算她初次登门造访的那一晚,虽然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愤慨与怨怒,在她发烧昏迷时他仍忍不住必切。 他还有些敬佩她,自从他瘸了双腿以后,没有人敢招惹脾气如暴怒狮子的他,唯有她不畏他漫天怒气,坚持亲自为他复健。 他也感谢她,在决定为他复健以后,总是不辞辛苦,即便遭受他再大的抵抗与莫名怒意都默默忍受。 他……其实不讨厌她的,尤其那一天,当他绝望在以为她抛下他离去了,却又乍然见到她的丽容倩影时。 他几乎是满怀着激动与感念吃下那桌她亲手为他烧的菜肴。 她待他真好,他真不值得承受她如此的温柔与细心。 他不值得啊。 他甚至还欺骗她…… 任傲天深吸一口气,强自抑制震荡的心神。 他不该欺骗她的,不该招惹她,不该莫明其妙地吻她。 她哭了,不是吗?当他吻她时,她竟哭了。 她觉得委屈吧? 他想,前额肌肉倏地一阵抽搐,全身紧绷,双拳紧紧握住,指尖几乎嵌入肉里。 他究竟是着了什么魔才吻了她? 他不该碰她的…… “别碰我!离我远一点!” 尖锐而蕴着恐惧的嗓蓦地高扬,回旋过长廊直直逼进任傲天耳膜,惊醒他迷惘的心神。 “别过来,别碰我!” 是羽洁。 他蹙紧眉峰,蓦然醒悟这凄厉凌锐的嗓音来自何人,呼吸不觉一凝。 他急忙旋过身,坐上轮椅,朝主卧房外声音的来源寻去,一面匆忙地转动轮椅,一面聆听着薛羽洁愈发凄厉的锐喊。 “你干什么……啊——” 一声长而锐利的呼喊惊得任傲天眼皮直跳。 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薛羽洁的竟发出这样带着强烈恐惧意味的呼喊。 还来不及细细思索,一连串碰撞闷响更令他神智一阵恍惚。 那是什么声音?羽洁摔下楼了? 他慌乱地想,轮椅转到椅梯间时见到的景象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羽洁在那儿,歪斜地躺在楼梯底不远处,洁白的前额因激烈的撞击渗出艳红血丝,墨黑的羽睫则无力的垂落,仿佛已流失了意识。 他惊恐莫名,跌跌撞撞摔下轮椅,跪坐在薛羽洁身边。 “羽洁!羽洁!”他摇晃着她,急忙地想唤回她昏迷的意识,她却毫无反应。 “羽洁!”他再喊一声,忽地心神一凛,扬起头来。 楼梯间,一名女子粉紫色地衣袂飘颤如云,急促地滚动着恍若不安的波潮。 他心一沉,蓦地立起身子,直直射向女子的的黑眸燃烧着足以灼伤任何的狂烈焰。 “是你推她下楼的?!” ☆☆☆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压低嗓音,一字一句,语声虽然哑沉,其间的质问之意却不容置疑。 薛羽纯瞪着他,不知怎地,只觉嗓间整个梗在喉头,任她徒然开合樱唇数次,就是无法吐出一个字来。 “说啊!”他不耐地提高嗓门,两束炽烈眸光像最严酷的枷锁铐住她,令她丝毫无法动弹。 “傲、傲天,你……误会了……”她好不容易吐出语音,却是连自己也不敢置信的颤抖沙哑。 “我误会了?误会什么?”任傲天怒视她,激烈而愤恨地,一面抬起手臂,指向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子。“难道不是你害得她摔下楼来?不是你把她弄成这副模样?”他质问着,一声高似一声,一句冷似一句,“幸好她只是额头稍微碰撞了一下,无甚大碍,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承担得起这责任吗?” “不、不是的,我没……”她摇着头,挣扎着想要辩解些什么,但她的心绪太激动,而他看她的眼光又太严酷,让人也心跳狂乱,连呼吸也无法顺畅,只能怔怔地瞧着他,面容雪白。 “为什么?羽纯,你说啊,说清楚啊!”见她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仅剩的理智开始崩溃,猿臂一展,紧紧攫住她颤抖不已的纤细双肩。“你说话了啊,羽纯,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是你推她下楼的吗?是不是?你回答啊!” 她没回答,下颔微微仰起,怔怔地望他,弥漫着水烟的双眸仿佛笼着某种哀伤。 她如此看着他,仿佛无限心伤,却仍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眼光、那神情,让他心神强烈一震,不觉倒退数步,紧绷的身躯开始不听话地抖颤起来了。 “是……是你做的?真是你做的?”他低喃着,迷惘的脸庞写着不敢置信。“为什么?羽纯,为什么你竟能如此狠心?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我……不是……” 他瞪着她,面容忽青忽白,徊过几道异常神色,太阳穴旁的肉更不停抽搐,显现激动莫名的情绪。 “你该死的怎能做这种事?!”他忽地发作了,双臂再度钳销住她,凝定她苍白面容眸满是怒意。“她有病的啊,是脑溜,难道你不晓得吗?” “我、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怎还能推她下楼?你该死的是哪一种可怕的魔女?这样心狠手辣地对待自己的妹妹!”他更激动了,强烈抽搐的面容除了严厉的恨意再也容不下其他情绪。“她随时可能会死,而你居然还如此待她?” “傲天、傲天……”她呼吸短促,沙哑地唤着他的名,苍白抖颤的辱瓣一开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说啊,说你怎能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妹妹?说啊!” 她说不出口,真的说不出口! 教她怎么说呢?怎么和他解释这复杂的一切? 薛羽纯狂乱地想,感觉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拼了命吸气,徒劳无功地想令纠葛成一团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些。 她该怎么解释?该怎么对面前这个爱极了羽洁的男人解释方才的一切? 她能怎么说? 她想……她觉得想哭。 “你哭什么?”任傲天充满怒气的暴烈嗓音惊得她六神无主。“你居然还有脸哭,有脸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这恶女!”他摇晃着她,十指紧紧嵌入她柔弱的肩,痛得她神智迷茫。 “不是的,傲天,我不是那意思……”她不是有意以眼泪博取他的同情,也明白她就算流再多眼泪,在他眼中仍是那个伤害羽洁、十恶不赦的魔女。 “我——” 简洁有力的巴掌蓦地甩去了她尚未出口的言语。 她愕然,震惊地抚住吃痛的右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凝望着他,凝望着眼前这个因为极端的愤怒而掌掴她一耳光的男人,他仍是瞪视着她,湛然幽深的黑眸中一闪而逝的可是后悔? 不,他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就像他曾经用轮椅撞痛了她膝关节一样,对掌掴她、在她玉颊烙印红痕的举动作肯定也不曾稍稍迟疑。 不,他不会心疼她的,永远不会! 他一丝一毫也不会心疼她,他心疼的对象只会是羽洁,只会是她! 因为他爱她,十几年来一直深深爱的只是她一个人…… 薛羽纯痛楚地想,痛楚地望着眼前正低头逼视着她,神情复杂难解的男人。 “你……你能站了,傲天。”她凝望他,轻轻地、压抑地自嗓间逼出一句,眼角,不觉再渗出一颗珠泪。 他一愣,仿佛没料到她说出口的竟是这样一句,黑眸掠过复杂神采。 “你能站了,还能……”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口强烈发疼,“还能走。” “是的,我能站了,也能走了。”任傲天的瞪她,“那又怎样?” “是因为……因为羽洁……”她话语一颤,成串泪珠跟着不争气流泄一颊,“因为担心她才突然站了起来——” “我说那又怎样?!”他怒视她,不耐地高吼。 她没立刻回答,伸展衣袖拭去颊畔清泪,半晌,方重新仰头,凝睇他的星眸流转着教人无法轻易认清的神采。 “我觉得……觉得很高兴。” “什么?”他瞪她,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她却没有解释,只是一迳凝望着他,深深地、朦胧地,丽颜仍是雪白得吓人,呼吸却已逐渐恢复镇静。 好一会儿,那毫无血色的柔唇竟还微微一扬,勾起浅浅淡淡的微笑。 “我很高兴,傲天。你的双腿……终于复原了。” ☆☆☆ 她走了。 遵守她的诺言,在他双腿恢复行走能力后,立刻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她做到了,遵守了她的诺言,离开了。 他应该觉得高兴,应该庆贺终于摆月兑了残酷无情的恶女。 所以举怀吧,他该为自己庆贺。 任傲天仰首,湛深的黑眸凝定手中高高举起的水晶方杯,瞪着流漾其间金黄色的芬芳液体。 半晌,浓密的眉宇一轩,方唇一启,辛辣的酒液送入喉头,顺着食道灼烫他原本冰凉的胸膛。 吧怀!庆贺那个女人终于远离了他的生活,还他安和宁静。 吧杯。 ☆☆☆ 吧杯。 薛羽纯一仰首,将方才跟空姐要来的威士忌利落灌入喉头。 辛辣的酒液送入喉头,顺着食道灼烫她原本冰凉的胸膛。 她闭上眸,静静地承受烈酒带来的心跳加速的感觉。 接着,星眸一展,又一口仰尽了另一杯威士忌。 吧杯。 她清清浅浅地笑,无视两道缓缓刷过自己颊畔的泪痕。 庆贺他的双腿终于完全复原。 第十章 清晨。 薛羽洁一面咬着涂抹了一层女乃油的薄吐司片,一面从桌上一叠刚从台湾快递而来的周刊杂志随手挑起一本,百无聊赖地翻阅着。 屋里静得出奇。 自从羽纯离开后,这幢位于德国小镇的房子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气,在清寒的初冬下显得更加灰色沉黯。 日子在极度的静谧中逐渐流逝,日复一日,小镇里安详的生活不曾有过一丝变化,无聊得几乎令她崩溃。 而这间屋的男主人,也仿佛感染了小镇沉重缓慢的步调,在恢复行走能力后并没有恢复从前的逸兴遄飞,每日每夜也只是将自己锁在屋里读书、发呆,像一头坐困愁城的猛狮,完全失了一贯的潇洒与威严。 现在的他,简直和一具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 薛羽洁撇撇嘴,无法掩饰内心的不满。 她究竟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为了和一个失去斗志的颓废男人共度一生? 懊死! 原本就烦躁不堪的心情因这忽然掠过的念头更加阴沉,她在心底低咒一声,玉手不耐地将八卦杂志翻页。 这一番,心底的诅咒立时化为最激烈的言语。 “该死的!这究竟怎么回事?” 她低咒着,杏眸圆睁,瞪着杂志上一张跨页的巨幅相片。 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对坐于一家高级餐厅,举起酒杯互相撞击的情景。 她蹙起蛾眉,美眸迅速寻向内页标题——“知名女星与商业巨子的浪漫之夜”。 而内容,更是超乎她想像的荒谬。 消失数月的知名女星薛羽洁日前遭记者发现于晶华酒店现场秘香港某叱咤商界之青年才俊辈进浪漫晚餐,两人状甚亲昵…… 这究竟怎么回事?她人明明就在德国啊,什么时候跟男人在晶华共进晚餐了? 她莫名地心跳加速,玉指紧抓杂志,关节泛白。 罢刚获得金马奖提名的薛羽洁近日借故游学英国,许久不曾于公开场合露面,退出演艺圈的传闻甚嚣尘上,莫非这段恋情就是导火线…… 懊死!她什么时候说要退出演艺圈了?在多年来的努力好不容易即将获得肯定时,她怎可能轻易放弃一切? 胡说八道!这家八卦杂志的记者简直莫明其妙! 而且照片上面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她—— 是羽纯! 薛羽洁蓦地醒悟,一双美眸瞪得更大更圆。 没错。她仔细地比对相片上女人的五官相貌——那女人正是羽纯没错。 姐姐的五官与她一模一样,也难怪那些娱乐记者会错认。 这么说,是羽纯跟那个所谓的香港青年才俊辈进晚餐,是她和那个男人状甚亲昵? 她……她不是爱着傲天吗?怎么刚刚回台湾不久就勾搭另一个男人? 这该死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羽洁瞪着杂志,更加仔细地读完整篇报导,愈读愈是面色阴沉。 谤据杂志记者所言,那个和羽纯共进晚餐的男人在香港科技界影响力非同小可,年纪虽轻,却已是重量级的人物,还上过亚洲知名商业周刊的封面。 亚洲知名商业周刊? 薛羽洁颦眉,黑眸笼上一层暗影。 由记者不敢直接提名道姓,只敢这样旁敲侧击地暗示那男人真实身份的情况看来,他确实是相当具分量的商业人物,招惹不起。 羽纯什么时候认识那样有头有脸的男人了? 薛羽洁咬牙,端起橙汁啜了一大口,意图借冰凉的液体镇定不安的心神。 无奈,心神仍是惶惑不定,呼吸,甚至更加凌乱了。 她闭眸,深吸一口气,重新展开眼睑时,一个忽然映入眼帘的伟岸身躯几乎吓了她一跳。 “傲天!”她轻喊着,微微惊慌地察觉任傲天的脸庞是阴暗的,紧紧蹙起的浓眉显示了他晦涩的心情。 他看到相片了。 薛羽洁灵敏地察觉这一点,注意到他湛幽的黑眸凝定的焦点。 他看到羽纯和一个陌生男子共进晚餐的相片,而且,似乎正为此强烈不悦。 他果然是在乎她的! “是羽纯。”薛羽洁低低地、微微沙哑地迸出一句,“看样子她在台湾过得挺好。” 任傲天闻言,嘴角一阵不易察觉的抽搐,跟着冷哼一声,“她一向过得好。”他低低地,语气不无讽刺,“那女人一向懂得照顾自己。” 他在嫉妒。 薛羽洁紧紧咬牙,星眸在那张近日来难得显现情绪的英挺脸孔一阵流转,无法抑制心底突如其来的怒意。 她暗暗吸气,好不容易平复自己的心情,嘴角勉强勾勒一抹浅笑。 “是啊,姐姐一向懂得照顾自己。”她放柔嗓音,让语气淡淡抹上惆怅,“她不像我。” 可他却仿佛没听见,没注意到她有意博取同情的凄楚语调,仍一径直直瞪着杂志上的相片,湛眸幽深,无法轻易窥见其间思绪。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忽视,不觉冲口而出,“我们结婚吧,傲天。” “什么?”他一愣,终于收回一直瞪着薛羽纯相片的眸光,转凝她清丽秀颜,面容难掩极度震惊。 她回望他,轻轻咬住下唇,“你……愿意娶我吗?” 他仍是震惊地望着她,俊逸的唇边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吐不出任何一句。 “你愿意娶我吗?傲天,”她闭眸,深吸一口气,接着静静幽幽吐出致命一句,“娶我这个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的女人?” 任傲天闻言倒抽一口气,英挺的面孔瞬息万变,掠过一道又一道复杂难解的神采,最后,深不见底的黑眸停定桌面。 停在那本摊开的杂志内页,薛羽纯漾着浅浅笑意的相片上。 ☆☆☆ 他们竟然连这样的相片都拍到了。 薛羽纯摇头,眸光从杂志上她与男人的相片收回,禁不住幽幽叹息。 都怪她长了一张和羽洁一模一样的脸孔,才会他人误认,成了娱乐记者追逐的对象。 “究竟怎么一回事?羽纯。” 男人低沉的嗓音质问着她,她抬头,望向那个直直立于她面前的修长身躯。 “别问我,无情,我也不晓得。” “怎么可能不晓得?”任无情蹙眉,不满她有意逃避的态度,在她对面落坐,一双湛眸紧迫逼人地盯着她。“照片上的女人的确是你吧?” “是啊。” “你真的跟李培元一起吃饭?” “嗯。”她颔首承认,半带无奈地。 他却不似她心情低落,嘴角翻飞起好看的弧度。“真有你的,羽纯,李培元呢,多少女人想求他多看一眼都求不得。” “是他邀我的。”薛羽纯冲口而出,不满任无情那若有深意的语气。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任无情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听说他很少跟女人来往的,没想到竟主动邀约你。”他一顿,黑眸更加光辉璀璨,“可见他是真的对你有好感。” “也没什么,我们只是有过几面之缘。” “怎么认识的?” “在凤凰城念书时跟朋友一起出去过几次,他偶尔也会出现。”薛羽纯淡淡地。 “啊,团体活动。”任无情微笑颔着,“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她瞪他,“他回香港,我也回台湾,前阵子才在台北偶遇,一起吃顿饭而已。” “就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 “啧,真可惜。”他夸张地。 她秀眉一紧,“有什么可惜的?” 她冷淡的语气令任无情扬一扬眉,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叹气,“你就是这样,羽纯。”“我怎样?”“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他摇头,“这样怎么有男人敢追你?” “不敢就罢了,我不希罕。” “你已经不年轻了,明天就满三十一岁。”他若有深意地。 “我知道。”她撇嘴,“不用你提醒我这个残酷的事实。” “你没想过好好谈一次恋爱,结婚生子?” 薛羽纯默然,别过头去。 “羽纯!”她漠然的态度令任无情有些气急败坏,伸手转回她下颔,“看着我,羽纯,告诉我,”他低低地,深深地望她,“你是不是还爱着傲天,没办法忘了他?” “我没有。”她语音沙哑。 “真的没有?那为什么不肯接受别的男人的追求?” “我只是……只是不想。” “他爱的人是羽洁啊。” “我知道。” “那你还念念不忘——” “我没有念念不忘!”她蓦地扬高嗓音,黑眸倔强地瞪他。“我三十一岁了,无情,你以为一个超过三十岁的女人还会作那种不切实际的梦?” 他只是静静地望她,“不会吗?” “你以为我究竟为什么到德国去?” “为什么?”他静定地问。 而她,仿佛嗓音一梗,陷在喉头发不了声。 “告诉我为什么,羽纯。” 她没立刻回答,面容刷白,墨帘跟着一落,掩去眸中神色。 半晌,方重新扬起眼睑,静静幽幽地望他。 “为了告别,无情。”她低低地,语声虽强自镇定,仍掩不去底蕴其间淡淡的惆怅感伤,“我去德国见傲天。是为了告别。”她一顿,深深吸气,“告别那段永远不会倒回的青春岁月……” ☆☆☆ 是的,是为了告别。 版别这些年来总在她心底盘旋不去的青春岁月,告别总是沉沉重重压在她内心深处的浓浓渴望与感伤。 她明知不可能的,少女时代肝涩而浪漫的梦想不可能有实现的一日。 她只想再见他一回,只想他也能看她一眼,深深地、长长的一眼。 然后,她便能带着这温暖深刻的记忆离开他,将一切有关他的热切想望深深地、永远地埋葬。 葬在那株开在高中校园红色凉亭边的白杨树下。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 我就是那一只 决心不再闪躲的白鸟 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 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 唯一能伤我的射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 所有不能忘的欢乐与悲愁 就好像是最后的一朵云彩 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 那么让我死在你的手下 就好像是终于能 死在你的怀中 就让他拉弓射她吧,将那现实的羽箭狠狠地、精准地射入她胸怀,让她一颗总痴痴怀想着少女梦想的心能真正地、完全地死去。 让他射她吧,像猎者毫不留情地射下傻傻振翅的白鸟,落下漫天羽。 让他重重地伤她吧,好让她能完全死绝了一颗对他怀抱着妄想的心。 就让他伤她吧,她心甘情愿。 但为什么……心,会这样地疼?泪,无休无尽地流? 她不是心死了吗?不是已决定不再为他流泪,为什么还要这样揪着一颗心揪得整个胸膛严重发疼? “傲天,你伤了我,可是,你也留给我美好的回忆……”她喃喃地,凄然低语。“你……让我无法干干脆脆地忘了你。” 如果他终究要伤她,为什么还要曾经待她好?为什么还要关怀她、在乎她,在她发烧昏迷时彻夜守护着她,在她烧了那一桌难以下咽的菜后一口一口地吃完? 为什么不完全冷淡无情地重重伤她,偏还曾经温柔体贴地待她? 为什么……要吻她? “为什么?傲天,为什么?”她低低地问,明知远在异乡的他不可能回应,仍是傻傻地、痴痴地问着。 为什么…… 她展开眼瞪,让月夜中气氛格外宁谧的校园映入眼帘。 月华清冷,拖曳她怔然凝立的削瘦身形在地上绘出灰色暗影。 她望着校园,她半晌,方悄然举步,轻逸的步履如幽魂般飘过校园中曾经深烙在记忆版上的每一处。 但,变了。 在她脑海里可以清楚描绘的一景一物全变了。 曾经停立在边缘,怔望着里头游鱼穿梭来回的青翠池塘不知何时消失了,填平成和周遭一般高的平地,铺上灰白石板,成了学生们可以蹦蹦跳跳的一方小小便场。 运动场也变了,变得更加宽敞、设备完善,甚至新盖了广阔的足球场。 想当时,傲天他们的还只能在种着草皮的操场上踢球呢,现在学弟妹们却有了一座真正的足球场。 都变了,就连从闪陷在凉亭后一条可以直通学校后山翠湖的小径被封了。种满一片青翠树木。 连翠湖也上不去了吗? 薛羽纯停立凉亭,右手扶着冰凉的亭柱,身子微微抖颤,忍不住突来的心伤。 她还记得那方翠湖,记得有一阵子傲天常一个人偷偷躲在那儿练习游泳,浑然不知一切已落入她的眼底。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忍不住觉得好笑,有一日不知为何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从背后冷不防推他入湖里。 他竟真吓到了,全忘了刚刚习得的粗浅泳技,在湖里载浮载沉。 她也吓到了,没料到他竟会如此慌张失措,连忙跳下湖去救起他,召来救护车送他去医院。 是她救了他的。 可争强好胜的她却在他醒来后不肯承认,假装自己是羽洁。 是她亲手将他推向了羽洁,亲手毁了自己的少女梦。 是她的好强将自己一直偷偷喜欢的男孩推离自己。 是她的错…… 能怨吗? 不能怨的,自己种下的因,就得自己承受。 一念及此,薛羽纯突地悲怆难抑,激颤的身子再也站立不住,倒向凉亭边冰沁的石板长椅。 一切都变了,这座曾经消磨三年青春岁月的校园,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一切都在变化,不停地前进,唯有她还停留在多年以前无法举步。 真的该离开了,她不能一辈子将自己困在这儿,一辈子将自己的心困在他身上。 她该走了…… 想着,薛羽纯垂落眼睑,形状美好的羽睫静静低伏,而泪,剔透地沾染其上。 ☆☆☆ “我相信,满树的花朵,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我相信,三百篇诗,反覆述说着的,也就只是,年少时没能说出的,那一个字。” 是谁?是谁在她耳畔读着这首席慕蓉的诗? 是梦吗? “我相信,三百篇诗,反覆述说着的,也就只是,年少时没能说出的,那一个字……” 那声音,低沉婉转,蕴含着无限柔情与深意。 那一个字……那一个字究竟是什么呵?是否是她一直痴心想望的那个字。 “羽纯,天很冷,你睡在这儿不怕着凉吗?”那声音,再度轻轻柔柔地拂过她耳畔,仿佛极端心疼。 薛羽纯心跳狂野,朦胧地申吟一声,意识却陷在无底黑洞醒不过来。 可感觉却还是存在的,她清楚地感觉那温柔嗓音的主人将她的身子拥入怀里,用他灼热的胸膛温暖冰凉的她。 她感觉一道奇异的暖流深深沁入心底。 “今天是你生日对吧?不知怎地,我猜到你会来这里,我们……也算有默契吧。” 是谁?怎会知道今日是她生日? “羽纯,你究竟怎么了?在这里哭着入睡吗?”温热的颊紧紧贴住她的,同样温热的气息则轻轻吹向她鼻翼。 “让你哭的人……是我吗?”他问,带着浓浓的懊悔,脸颊磨蹭着她。“对不起,还痛吗?我没想要打你的,只是、只是因为……你那时也哭了。”他一顿,忽地深深叹息,“如果当时我不打你,如果当时我不能强迫自己狠下心来,我便再也约束不住自己的心了,管不住自己飞向你……” 话语一落,他随之陷入沉默,好半晌,灼烫的唇瓣忽地印上她眼睑,轻轻吻去帘上的湿润。 “对不起、对不起……”他低低地。 然后,两瓣唇继续蜿蜒而下,细细地抚过她莹腻的肌肤,终于,停留于她沁凉的红唇。 他柔柔地、却深深地吸吮着,在亲昵的深吻间倾注无限依恋。 她轻轻喘息,承受不住这样的柔情蜜意,只觉心跳快得几乎迸出胸膛。 是谁?究竟是谁这样吻她? 是……他吗? 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她真想张开眼,想看看究竟是谁。 可她不敢,怕一张开这样美好的梦境便消失了,怕那张开眼见到的不是自己一心期盼的那个人。 不,她不要醒来,不要醒来知道自己只是做梦。 就让她继续梦下去吧,永远。 不要醒来。 ☆☆☆ 但她还是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展开眼睑,轻轻地、缓缓地。 朦胧的眼瞳有一瞬,认不清存在面前的一切。 好一会儿,淡粉红色的天花板才真真正正映入眼帘。 是她的卧房,她睡在……自己的卧房。 那甜美的一切果然还是梦。 薛羽纯怔怔地、朦胧地瞪着天花板,说不出掠过心头的是一番怎么样的滋味。 她醒了。 为什么要醒呢? 失望、惆怅、怨怼,纷至沓来的情绪蓦地淹没了她胸膛,令她心跳一阵急一阵缓,呼吸不顺。 她蓦地直起身子,赤果的玉足踏上冰凉的地板,激起骨髓一阵冷颤。 她不想醒来,真的不想。 ☆☆☆ “她还在睡吗?” “嗯,大概有些着凉了。” “是吗?”先前问话的男人沉吟半晌,终于,扬起意味深刻的眼眸,“傲天,你为什么回来?”“我……”任傲天一震,虽明知一定会面对弟弟这样的质问,但心绪仍是一阵猝不及防的慌乱。他蹙眉、咬唇,陷入长长静默。 “究竟为什么?傲天。”任无情不耐烦了,一向温煦儒雅的面孔毫不客气着对兄长的不满。“你不是决定和羽洁重修旧好了吗?不是就决定在德国结婚定居?为什么还回台湾来?” “我……这里是我的故乡,难道我不能回来吗?” “你当然可以回来——但离羽纯远一点!” 任无情带着浓厚警告意味的言语再度令任傲天身躯一震,扬起莫测高深的黑眸,“你很护着她,无情。”他说,深深望着任无情,“你觉得我接近她是为了伤害她吗?” “你不是吗?” “当然不。”他直觉地反驳。 “或许。”任无情同样深深回凝他,沉静的语声却隐隐蕴着讽刺,“或许你确实从未存心要伤害她,可偏偏每一回都重重伤了她!” 他面容蓦地刷白,“我……她真的因为我——” “你心知肚明。”任无情瞪他一眼,拂一拂衣袖,怒气冲冲地旋身,“我去看她。” “无情……” “你可以走了,我会照顾她。” “不,无情。”任傲天上前,扯住他手臂。“让我来。”他低语,语气居然带着祈求之意。 任无情感到惊讶,蓦地转头,“为什么?”“让我照顾她。”他只是这么一句。 “不行!”任无情尖锐地拒绝哥哥的请求,“我不能把她交给你。” “她不是你的——”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是她不是你的!”任傲天微微提高嗓音,浓密的眉峰紧聚,跃动着火焰的黑眸藏不住激动。“她不是你的女人,你没资格用那种语气说话!” “你也没资格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任无情瞪他,用力拂开他的手臂。 “你……她不是你的……”任傲天同样瞪着双眸,咬牙切齿,偏偏齿缝中还是只能逼出这样一句话。 “也不是你的。”任无情淡淡一句,面无表。 “我当然知道。” “她不想见到你。” 任傲天一窒。 “你走吧,离她远一点。” “不,我不走,无情。”任傲天语声坚定,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我要等她醒来。” “等她醒来做什么?” “我要问她——” “问她什么?” “问她是不是爱我?” “什么?”任无情嗓音一变,没料到竟会得到这样一句答话。他愕然,几乎是愣愣地瞪着任傲天,好半晌,方找回原先盘旋心头的愤怒感觉。 现在,心头那股愤怒的火焰可烧得更旺了。 “你是什么意思?凭什么问她这个?”他一个箭步冲到任傲天面前,双手激动地扯住他衣领,“你竟还敢说你不是来伤害她的?” 他激动莫名,眸中激狂的烈焰足以灼伤任何人,但任傲天却不为所动,依旧直挺挺地立着。 “你知道羽纯为什么忽然飞回台湾吗?无情。”他问,沉默平和地。 “我不知道。”任无情恨恨地,“她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只说你的双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所以她功成身退——” “她是被我赶回台湾的。”任傲天忽地截断他,低哑一句。 “什么?”任无情一愕,怔然数秒后,漫天怒气再度勃发,他吸气、吐气,再吸气,仍是控制不了狂烈的怒意,忽地一握拳头,朝哥哥的下颔就是一下重击。 任傲天猝不及防,身子一晃,连退了好几步,直费了一番劲才稳住步履。他伸手,轻轻抹去唇边缓缓流出的血丝,然后,半带无奈地勾起发疼的嘴角,苦苦一笑。 “你赶她回台湾?你居然赶她回台湾!”任无情激动得语音发颤,俊逸的面容微微扭曲,溢满浓浓怒意,“你该死的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伤害了羽洁。” “她伤害羽洁?哈!”任无情怪吼,明显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她怎么伤害她了?” “她……推羽洁下楼——” “我不相信!” “她没有否认——” “我不相信!”任无情截断他,仍是这么斩钉截铁地一句,“羽纯绝不是那种会伤害自己妹妹的女人。” 任傲天没回应,默然。 “为什么不说话?”任无情对他的反应相当不满,“难道你真的以为羽纯会做出那种事?” 任傲天闻言一颤,半晌,终于深吸一口气。“我那时……是那么以为。” “你该死的怎能那么以为?”任无情更生气了,又是一记重拳挥去,这一回击中了任傲天挺直的鼻翼,“你这家伙根本一点也不了解她!” “我是不了解她。”任傲天僵直地站着,既不挥拳报复弟弟的重击,也不伸手抚模严重疼痛的鼻翼。“至少没有你了解。”他语音冷涩。 任无情冷哼一声,“当然,因为你从来不肯花一点心思在她身上。” “你错了。”任傲天突如其来一句。 “哪里错?” “你真的以为我一直就讨厌她,从来不肯对她费一点心吗?” “不是吗?” “你错了,无情。”任傲天静静地,深深长长地叹息,湛幽的黑眸一扬,凝定不知名的远方。“不错,我是一直不喜欢她……不,应该说是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喜欢她。可是……”他放轻语首,沙哑而低微,“我其实一直在看着她,我一直注视着她的笑、她的得意、她的失落、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切,其实我一直注意着,虽然我一直不肯对自己承认,但我……的确是在乎她的。” “你在乎她?”任无情怔然,这样的表白震惊了他,瞪大一双皮眸不可思议地望着任傲天,“真的?” “真的。”任傲天闭眸,嘴角淡淡地、自嘲地一牵,“只是我一直不肯对自己承认。”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不该的!我明明爱的是就是羽洁啊,为什么对她的姐姐一直念念不忘?为什么会去关心一个对待羽洁那么过分的女人——” “羽纯没有那样对她!”任无情反驳,“她跟羽洁感情是冷淡,可绝不是会欺负自己妹妹的女人。” “是吗?可是我一直那么认为,我以为羽纯的存在对羽洁来说是最可怕的阴影。”任傲天黯然地,“所以我便更不能原谅自己。” “什么意思?”任无情蹙眉。 “我不能原谅自己竟爱上一个冷心肠的恶女。” “什么!”爆炸性的自白真正撼动了任无情,他一动不动,伟岸的身躯像文艺复兴时代的雕像,凝立原地,黑眸却锐利地扫向任傲天,试图从他黯淡的神情中捉模一丝端倪。“你说你……爱上羽纯?”他问,小心翼翼地,锐眸不放过眼前男人任何微妙的变化。 任傲天冻立半晌,“嗯。” “你真的爱上羽纯?”任无情不敢置信,“什么时候?” “我……不确定,或许很久以前就爱上了,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任傲天低低地,淡淡苦笑。 “你爱羽纯?你真正爱的人是羽纯?”任无情喃喃地,仿佛拼了命想消化这宛若晴天霹雳的消息,半晌,他迷惘的心神忽地一回,浓眉再度一轩,“那你为什么要和羽洁重修旧好?” “咽……得了脑瘤。” “她得了脑瘤?” “所以我没办法放下她…… “羽洁得了脑瘤?”任无情怔怔地,一个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震得他晕头转向,胸膛闷闷地,充塞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所以你才决定和她复合?” “她希望我们能结婚。” 他迅速抬眼,“你答应了?” “我——”任傲天面色苍白,语音梗在喉头。 “说啊,你到底答应了没——” “他当然答应了。”突如其来的清冷语音忽地在室内回旋,两个彼此对峙的男人同时转身,眸光射向声音的主人。 是薛羽纯。不知何时她已悄然来到,裹着白色睡袍的身躯看来纤细娇弱,清秀丽颜更宛若搪瓷女圭女圭般雪白。 她静静地凝望着两个为她争论的男人,大大的星眸漫着朦胧烟雾。 “羽纯,你什么醒来的?”任无情首先回神,颤声问道。 “很早就醒来了。”薛羽纯静静地,俏颜微微一偏,正对向客厅内另一个男人。 他亦正紧盯着她,眸光深刻。 她忽地别过眼神,“可以让我们独处吗?无情。” 任无情没立刻回答,眸光在她与任傲天身上来回梭巡,终于,轻轻颔首。“那我先回去了。”他低沉地,“如果你需要我,随时call我,我会立刻赶到。” “谢谢。” “我走了。”任无情旋过身,拿起搁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迈开坚定的步履。 一直到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两人视线之外,任傲天才低声开口。 “你都听到了?”他问,嗓音沙哑。 薛羽纯转头望他,“都听到了。”她轻轻地,面容虽然苍白,却是平静无痕。 他看不出她的想法,“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在她亲耳听到他爱她后会是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怎能一点反应也没有?她不高兴吗?不感伤吗?不激动吗? 难道她……对他毫无感觉? 他不相信。 “你会跟羽洁结婚吧?傲天。”她只是这样轻轻细细地问道。 她怎能如此平静地问他。 “如果是真的,你会怎样?” 她默然,良久,终于轻声一句,“祝福你们。” 他倒抽一口气。 这就是她的答案? 他蓦地心跳失速,上前几步,激动地握住薛羽纯的肩,“为什么?羽纯,为什么你竟然如此冷静?你难道一点也不在乎吗?你不爱我?” 她默然不语。 “难道你真的跟那个香港男人在交往吗?”他低哑地问,见她久久不语,心脏强烈一颤,蓦地松开她的肩,在室内茫然四转起来。 “不,你不行……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他心跳狂乱,面色苍白,双手紧紧互绞,挺拔的身躯像只无头苍蝇,毫无目的地乱转。“我……我不许,我没办法接受。不可以,羽纯,不可以……” 他喃喃念着,唇间急促逸出串串言语,虽不成调,其间的慌张迷惘却毋庸置疑。 他真的紧张,相当相当紧张,一颗无措的心如失了方向的野马,盲目四窜。 “不能……不能这样的,羽纯,我……爱你啊,你不能就这样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我没有跟他在一起。”她突地开口,语音清朗。 他却置若罔闻,仍是拖着一副高大身躯可笑地来回踱步。“不可以,羽纯,不可以……” 他喃喃地、痴痴地念着,智能仿佛一下倒退,颠来倒去只是同样一句话,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喉头发紧,看着他因为误会她跟别的男人交往而陷入前所未有、全然的慌张迷乱,一颗心不住颤动,几乎要奔出胸口。 但她不能,她必须克制住自己,必须保护平静冷淡。虽然他爱他,爱惨了他…… “我爱你,傲天。”她低低幽幽,轻轻吐出这么一句。 他终于听到了,定住四处乱窜的身子,缓缓回身。“你爱我?” “嗯。” 他深深望她,黑眸掠过一道又一道异采,蓦地,激动地拉她入怀,紧紧拥着她。“那就别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羽纯,答应我别跟任何其他男人在一起。” “我……” “答应我,羽纯,”他急切地,“答应我!” 她没回答,紧贴他身体一阵轻颤,半晌,忽地扬起一张清秀容颜,幽怨凝睇他,“你怎能如此自私?傲天。” 他愕然,“我自私?” “你怎能如此要求我?”她问,语音发颤,仿佛强自抑制着崩溃的冲动。“怎么可以?”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他无法理解,“你没听到我也爱你吗?” “我听到了。” “那为什么——” “因为你不可能选择我!因为一切已经太迟了。”她颤着嗓音,深深睇他,接着墨帘一落,掩去眸中难以克制的哀伤。“因为我们领悟得太迟了,因为属于我们的青春岁月已经过了,因为你不可能放下羽洁……” 她低低地,倾诉着一句句将自己逼落深渊的细语,一颗心强烈揪紧,又酸又疼,几乎令她站不稳身子。 太迟了,这一切。 虽然她一直深爱他,而他,也终于领悟自己爱的人是她。 但逝去的青春仍旧难以追回,因为一切全都变了。 他们都不再年轻,不再有放纵自己的权利。她不能放纵自己伤害羽洁,他也不能放纵自己背弃羽洁。 太迟了,这一切…… “我可以的!”他突如其来一句,震醒她迷茫的神智。 “我可以放下羽洁。”他一字一句,毅然决定。“我没答应跟她结婚。” “为什么?”薛羽纯惘然,不敢相信自他唇间迸落的坚定宣称。“她……她得了脑瘤啊。” “就算那样,我也不能娶她。” 任傲天低低地、嗓音微哑,思绪则跌回两天前,他与羽洁最后的争论…… ☆☆☆ “我不能娶你,羽洁。” “你不能娶我?”薛羽洁瞪着他,仿佛不敢置信他竟如此回应。“你不能娶我?”她再问一次,嗓音逐渐拉高,面色亦逐渐刷白。 他觉得难过,真的无意如此伤害她。 “说话啊,傲天,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他下颔绷紧,“我说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她几乎要崩溃了神智陷入怔忡,半晌,仿佛领悟了什么,星眸倏地燃起滔天烈焰,“因为羽纯?” 他咬牙,不语。 “是因为羽纯吧?”她逼向他,一字一句吐落唇间,“因为你爱上她了,是不是?” 他仍旧无言。 “是不是这样?你回答我啊,任傲天!” “是的。” 她闻言一震,窈窕的身躯后退数步,唇瓣雪白,仿佛料想不到他竟然当着她的面承认自己感觉归向。 “你……你真敢。”她紧紧咬牙,怒望向他的双眸掩不去浓浓恨意。 他黯然叹息,“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羽洁。” “你是对不起我!你早八百年前就对不起我了!”她拔高嗓音,激烈扭曲的容颜显示神智已陷入歇斯底里状态,“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一直就爱着她,一直就被那个妖女深深迷惑,你看着我的时候根本不是在看我,你看的人是她……你竟敢在我脸上找她的影子!” “羽洁!”他震惊莫名,难以相信羽洁竟会说出那样的话。 但他……他竟无法否认她的指控,无法否认自己不曾在她脸上找寻羽纯的影子! 究竟怎么回事?莫非他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自己? “你跟其他人一样,你们都一样!”薛羽洁激昂地继续,她恨恨地瞪他,端丽的唇间吐出冰寒冷冽的言语,“你们都一样!眼睛里都只看到她,根本没有我的存在!” “羽洁……”他蹙眉,抓住她的手,试图稳定她激动异常的情绪。 但她却用力甩开他,“不要碰我!我警告你离我远一点!” 她怒视他,眸中烈焰宛若地狱之火,威胁要吞噬周遭一切。 “羽洁,别这样,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 “你是对不起我!”她截断他,憎恨的语声尖锐高亢,回旋于气氛冰冷的屋内。“你们每一个人都对不起我!我恨你们,恨你们每一个人……” 她重重喘气,身躯狂烈颤,接着,忽地急奔至餐桌前,粗鲁地抓起那本八卦杂志,激动地以两手互扯,将一本杂志撕得七零八落。 “该死的……该死的愚蠢记者!竟将那个女人当成了我……她哪比得上我?贱女人!胆敢拥有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该死的贱女人……” 他倒抽一口气,瞪着薛羽洁狂乱的模样,紧紧蹙眉。 这样的羽洁是他从不曾见过的,他想不到她会如此憎恨一个人,说话如此恶毒…… 是他造成的吗? “对不起,羽洁,是我的错。你别这样,别这样说话……”他急切地,抓住她颤抖不已的肩膀,试图唤回她的理智。“冷静一点,羽洁,我不想你的病又发作——” “哈!你在乎吗?你在乎我是个得了脑瘤的女人,受不了这种刺激?”她瞪他,强烈愤恨,“你如果真的在乎就不会这样对我,真的在乎就不会拒绝我!” “我当然在乎,羽洁当然在乎。”他低哑地,望着她的双眸痛楚,“但我不想欺骗自己,更不想欺骗你。这些日子,我一直拼命告诉自己,告诉自己我不爱羽纯,不在乎她的一切……但我只是欺骗自己。”他一顿,深吸一口气,“我在乎的,该死的在乎!我见不得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见不得她对着别的男人笑!我嫉妒,该死的嫉妒——” “所以你终于肯对自己承认自己爱的人是她喽。”她替他接续,语气浓浓讽刺。 “我……”他蓦地咬牙,面色忽青忽白,半晌,终于重新开口,“我愿意照顾你,羽洁,真的愿意,可是我、我不能娶你。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在英国,我以为自己可以娶水蓝,但我现在终于明白,我不能娶她的,不能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当时,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忘记羽洁才决定向水蓝求婚。 可他现在怀疑了,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为了忘记谁。他究竟是因为羽洁不爱他才毅然远赴英伦,还是因为羽纯和无情订了婚才决定远走他乡? 他弄不清了。 “对不起,羽洁,我对不起你——” “别说对不起!”薛羽洁尖锐地打断他,“少那么自以为是地同情我!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她嘴角忽地怪异一扯,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蔑与憎恨。“我不爱你,一点也不爱,我来找你只因为羽纯爱你——我一直以为她爱的是无情,没想到居然是你!我才不让她称心如意呢,就算是我不要的男人,她也休想捡走——” “羽洁!”他喝止她,不敢相信这一向温婉柔顺的女人竟说出这般不可原谅的话语。“别说了,你不是认真的——” “错!我是认真的。”她冷冷回应,美眸晶亮,嘲弄的笑声自唇间毫不留情地迸落,“我从来不曾爱过你们,你也好,无情也好,我只是不想让那贱女人得到她想要的男人。” “你……”他无法置信,“所以你一直在演戏?” “不错。”她忍不住得意,嘴角更加扬起,“电影、连续剧算什么?这才是我真正得意的代表作。” “那脑瘤呢?也是假的?” “没错。” “你简直不可理喻!” ☆☆☆ “你没推她下楼吧?羽纯。”任傲天蓦地吸气,拉回陷入回忆的神智,深深凝望怀中总爱装作坚强的女子。 她哭了,晶莹的泪挂在眼睫,惹得他又怜又疼。 “你是为了袒护羽洁才没有辩解吧?” “我……”她一愣,不知如何回应。 他凝望她犹豫的神情,忽地轻轻叹息,轻扬手臂,温柔地抚上她湿润沁凉的脸颊。 “你没推她下楼。”他怜爱地、不忍地低声说道。“是她自导自演的戏,你只是因为她命不久长,不忍心戳破她的谎言。” “我……” “你太傻了,羽纯,你真打算就这样放弃我?” “我……我以为你爱她。”她深深吸气,俏丽的鼻尖微微发红。“你当时还为她站了起来……” “傻瓜,我早就能站了,根本不是因为她。” 她愕然,“什么?” 他只是微微地笑,“我早就能站能走了,那天我双腿抽筋是装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离开我。”他轻轻叹息,温柔的眼眸锁住她。“你说过我双腿一好就要离开,可我却不想让你走。” “你……”她怔然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心跳狂乱。 “你听我说,好好听着……”他温柔低语,开始朝她倾诉满腔深情蜜意,痴痴地、柔柔地。 像最和暖的风轻轻拂过清澄湖面,荡漾起一波波浅浪。 终曲 “你在看什么?”低沉的嗓音柔柔拂过她耳畔,接着,一双温暖的手臂自身后紧紧环住她。 薛羽纯忍不住微笑,搁下正细细阅读的报纸,玉手抚上停驻纤细腰际爱人的手,与他紧紧交握。 “没什么。”她垂落眼瞪,享受着他微微带刺的下颔磨蹭过她柔细的黑发,然后紧紧贴住她莹女敕玉颊的亲昵感。 这家伙,连胡子都还没刮呢。 “是羽洁?”他望向桌上的报纸,迅速浏览,“她公开宣称和那个李培元交往?” “嗯。” 他默然,半晌,忽地一句,“你嫉妒吗?” “我为什么要嫉妒?”她莫明其妙。 “因为那家伙本来喜欢的人是你。”他闷闷地,语音微涩。“羽洁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故意去接近他。” 她失笑,蓦地转过身,仰起清丽容颜,星眸璀璨。“那又怎样?” 他紧绷下颔,“你不生气?” “我干嘛要生气?” 他不语,别过头去,抿紧嘴,显然心情阴沉。 “傻瓜。”她敲他额头一记,又好气又好笑。“羽洁跟哪个男人交往干我什么事?我才不在乎。” “可是——” “她只要不来跟我抢你就好了,其他男人,随她爱跟谁交往就跟谁交往。” “真的?”他转过脸,面容焕发光彩,显然又回复了好心情。“所以你只在意我一个人?” “对。” “就是嘛。”他蓦地拉起她玉手,紧紧握住,嘴角轻扬,笑得好得意。“其他男人算什么?我才是最好的!” 她噗哧一笑,星眸睨他,“自吹自擂,真不害臊。” 他才不介意她的嘲弄,依然得意洋洋,“你敢说不是?不然你高中时为什么会爱上我?” “那是我年少无知。” “年少无知十几年?” “我瞎了眼。” “瞎得好,瞎得妙,瞎得呱呱叫!” “你神经病!” “对啊,不然怎么会爱上你?” “你……讨厌!我不要理你了啦。” “生气啦?” “走开啦,离我远一点,我要吃早餐。” “我不要。” “放开我啦。” “我不要。”他抱紧她,在性感的芳唇深深烙上她以前低低一句,“我爱你……”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