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水》 自序 号外,号外!季蔷要宣布一个大秘密。 什么样的秘密呢?其实,这秘密蔷在好久前就想说的,大概是“情关”系列终于大功告成的时候吧。为什么那时想说呢?因为爱现的蔷好想告诉大家那时候本人完成了一件丰功伟业呢。那就是——我的作品终于横跨了现在、过去、未来三个时空! 想必有不少读友看到这儿,正一头雾水吧?(当然,应该也有少数几个已经猜到的读友以及作者朋友y正在窃笑当中……)季蔷什么时候写过未来作品了? 现代的有,古代的有,哪里牵扯上未来了呢? 嗯,蔷本人当然是没有啦,可蔷的分身却曾经写过。 吐露至此,读友们应该对蔷要公布的秘密有一点大概的轮廓了吧…… 不错!《玻璃女圭女圭》不是本人的第一本作品,《倾国夕颜》才是。 对啦,蔷的另一个身份原来就是那个曾经在友社出现一下又失踪,而且还悲惨得几乎没人注意到她失踪的杨眉啦。^-^(所以你明白我多感谢你了,作者朋友y,因为你居然知道“她”!) 目前失踪中的杨眉曾写过六本书,四本是未来时空的半科幻作品,另外两本则是现代冒险小说。 所以啦,各位亲爱的读友,本人是不是完成了一项壮举呢?是不是很值得鼓励呢?(谢谢大家热情的掌声,蔷感激涕零。) 嗯,感性时间就到此吧,接下来回答几个读友的问题。 ☆☆☆ 为什么情关系列不写太子和品薇的故事? 这这这——因为蔷懒得写嘛。(这个理由可以吗?)本来就没设定要写他们俩,何况那样两地相思的结局不也挺美?(别打我!^-^) 可不可以请蔷不要写海澄的故事?因为虽然想看却又不想看…… 嘿,你很麻烦耶。不过你放心,蔷说写海澄的故事也只是说说而已,不太可能付诸实行啦。 蔷是中文系的吗? 不不,不是的,蔷念的是那铜臭味最重的商科啊。(所以最想写的其实是商战作品,嘻嘻。) 为什么蔷会成为言情小说作家?在一般人印象中,那是属于三流的地位呢。 啊,好犀利的问题。为什么普要成为言情小说作家呢?坦白说,最主要的原因是言情小说的园地最容易让一个新人得到笔耕的机会。因为现代人最爱看的 就是言情。正统文学也好、电影也好、戏剧也好……不论哪一个领域,全都少不了言情。 你可以拍一部动作巨片,但其中最好让男女主角来一段热情如火的恋情;你写一部推理小说,最好那侦探会若有似无地爱上凶手——因为言情小说绝对我得到愿意欣赏它的读友,而一个作者最期待的也不过是有人喜欢自己的作品。三流也好,只要有人愿意听我说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故事,我就乐意说出来与大家分享。 其实,当一个言情小说作家有它的乐趣呢。比方说在收到读友来信的时候,真是超快乐的。看她们的赞美也好,偶尔善意的批评,都会让你感动莫名。更别说有时还会收到读友贴心的小礼物了。像这回,就有一位读友送了张亲笔画的书签给我,(画的是q版的月牙儿,好可爱!)又有另一位画了一幅铅笔画。(画的应该是海奇与琉璃吧,谢谢!)还有许多读友会写自己的心情故事、自己随手创作的歌词、新诗与蔷分享(文笔可比本人好太多了!)每次,都让蔷感触良深。 所以若有读友们有意愿,欢迎成为言情作家的一员。 最后,祝福各位有目标的都能达成,有梦想的都能圆梦! 那么,我们下回再见。 第一章 桃园中正国际机场 十一点正。 任无情瞥了眼扣在腕上的表,心中默默估量时间。 她应该已经下机了,现在差不多正接受护照检查,通过海关。 还有几分钟时间。 任无情想着,放松上半身靠人白色宾士敞篷跑车的椅背,俊颜微微仰起,隐在墨绿镜片后的眼眸直视湛蓝天空。 蓝天,澄澈得不可思议,连一丝云影也无,衬得阳光更加灿烂逼人。 真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记得前几天连续下了好一阵绵绵细细的雨,天色灰灰暗暗,人心也跟着晦晦涩涩。今天倒难得,竟然阳光普照。 许是上天眷顾他吧?自从接下家族事业以来,不知有多久不曾有这般闲情逸致眺望天际——难得偷一回闲,竟然便偷得这般好天色。 想着,他温润的嘴角微微一扬,衔着淡淡笑意。还有几分钟时间,他得好好享受这得来不易的闲情。 闭上眸,任温煦的阳光圈住一张隽雅容颜,神思随意茫茫渺渺于虚无当中…… 直到一阵规律的乐声打断他的冥想。 他唇角弧度一敛,手指一弹,银灰色手机接上了线。“哪一位?” “任先生,我是殷水蓝。”吐嘱清雅的语音悠悠传来,“我到了。” 她到了。 任无情一凛,直起上半身,墨镜后的双眸开始锐利的扫射,“我在计程车招呼站附近,白色宾士。” “敞篷跑车吗?” “是” “我看到了。”清悠的嗓音才吐落,手机的线路便跟着一断。 任无情侧转头,视界走人一名身着灰绿长裙,步履窈窕却坚定的女子。 女子正收起手机,挂着灰色墨镜的白皙脸庞平静淡雅,不见一丝波澜,只有长裙衣袂因着翩翩步履微微翻滚着好看的波浪。 她便是殷水蓝。 虽然之前从不曾见过她本人,只见过几张照片,再加上墨镜隐藏了她半张丽颜,任无情仍然肯定她的身份。 她便是殷水蓝没错,他那只比他大上一岁的哥哥任傲天在伦敦订下的未婚妻。 他下车迎向她,“殷小姐吗?我是任无情,傲天的弟弟。”说着,他主动伸手,与她一握。 扣在掌心里的柔荑细腻得教他不觉一怔,扬起眼睑。 落人眼底的是一张近看更觉肌肤细致的清丽脸庞,一对灵魂之窗虽藏在墨镜后,仍掩不住灿灿神采。 是个美女,与傲天称得上一对璧人。 “你好。请叫我水蓝吧,傲天都是这么叫我。”她说,语音清淡。 “那么你也叫我无情吧,傲天都是这么唤我的。”他微笑,俯身替她打开车门,待她坐定后,方回到另一边的驾驶座。 按下钮,他让车篷拉上,还原密闭空间。 “不好意思,台湾空气不好,”他发动引擎,一面温和解释着,“还是把车篷拉上好一点。” 她点点头,玉手一抬摘下墨镜,清丽的脸庞跟着朝他的方向一偏。 他悄悄倒抽一口气。 那双眸——原本躲在墨镜后的那一对黑玉,原来如此动人。 水灵灵的眸子,泛着亮灿灿的波芒,却又隐隐漫着朦胧的雾,像是澄澈透明,又仿佛神秘迷蒙…… “其实伦敦的空气也不太好,我习惯的。”她清冷说着,吐出的其实是最平淡的话语,但衬着那对幽深难解的瞳眸,不知怎地就是让他心突地一跳。 是怎么了?竟让一个女人迷失了片刻心神?不像他啊。 任无情微微一牵嘴角,心底固然暗暗嘲弄自己,双手却依旧镇定地放上方向盘,号令车子前进。 不一会儿,车子便经由交流道,转上平坦的高速公路。 气氛一直是沉静的,他不说话,她也就静静坐着,不开口。 是伤感吗? 任无情悄悄一转眸光,瞥过她侧对着车窗,仿佛专心凝望窗外的半边容颜。 “别担心,傲天不会有事。”他忽地开口,语音沉静。 她倏地转过脸庞,“你能肯定?” 他听出她语气的微微不信,加强了语气,“当然。那小子一向福大命大,这口登山虽然不小心摔下了,肯定有人救走他了,不然救难搜索队怎会一直找不到他呢?” 她沉默数秒,“我很担心。” “放心,我已经聘请了最好的私家侦探,绝对会找到傲天的。” “从何找起?” “他在德奥边境的阿尔卑斯山失踪的,我想就从那里找起吧。” “范围那么大……” “多派些人去找,总会找到的。”他语气温和,有意安抚她,“傲天不是神,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 她不语,敛眉低眸,轻轻咬住粉红樱唇。 “他虽然爱冒险,却不是莽撞,有分寸的。”他继续温声说道,“他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别担心。” 墨密的眼睫倏地扬起,“你——怎能如此安心?”黑玉绽出清光,顺着他英挺的侧面一阵流转。 他微微一扬嘴角,“我信任他。” “信任?” “他是我兄弟,任家的人不会蠢到让自己出事。”任无情简单地解释。 殷水蓝望向他,仿佛觉得这样的论调不可思议,翠眉微微凝起。 “他说过,你是个骄傲的男人。”半晌,她忽地静静说道。 “骄傲?”他剑眉一挑。 “外表温和谦让,其实不然。”她一字一句,语气平静无痕,瞳眸透过车窗直视前方,“谁要轻忽了你,肯定马失前蹄。” “傲天这么告诉你?” “嗯。” “你呢?也这么觉得吗?” “我不会选择轻忽你。” “哦?”他扬扬眉,嘴角扬起颇觉好玩的弧度,朗眸跟着瞥她一眼。 她仿佛感觉到他的注视,直视前方的面庞角度却没有一分一毫的更改,甚至连致密的眼睫也不曾眨上一眨。 他蹙眉,唇边微笑跟着一敛。 这样冷淡漠然的神态——她性格一向如此吗? 这样的女人怎会跟他那个任性不羁、洒月兑狂放的哥哥凑成一对的?两人的性情分明是天差地远啊。 傲天为何会选择跟这样一个女人交往、订婚,甚至结婚? 他不解。 ☆☆☆ 任无情果非池中之物。 殷水蓝想着,浓致眼睫微微低掩,透过水晶香摈杯缘悄悄打量坐在她正对面的男人。 他面容俊朗,吐嘱温雅,浓密黑亮的头发微微右分,简短利落,和傲天带着野性感觉的披肩长发完全是不同的风格。 而那对摘下墨镜防护后,依旧深奥难测的幽黑寒潭,也和傲天隐隐燃着不羁火苗的黑眸两番况味。 “别看他表面温文儒雅,在商场上可是人如其名。”傲天曾这么告诉她。“从小,他性格便比我这个做哥哥的稳重许多,老爸更把他当成最佳接班人栽培。对那种诡谲的商场风云,他适应得很。” 她相信。 环境训练出来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男人绝对不似他表面所显现的那般温煦和雅——他不是个软脚虾,必要时,他或许比任何人都还坚毅、冷酷。 他绝对不寻常,否则任承庭不会在两个儿子中择取身为弟弟的他为首要接班人。 任承庭——这只老狐狸,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一念及此,殷水蓝眸光一阵流转,悄悄凝定坐在桌首,侧对着她的任家掌门人。 任承庭年近花甲,却只有两鬓的发微微苍白,那对嵌在线条冷硬的脸庞上的眸子可还锐利得很,雷电逼人。 方才进任家餐厅,与他初次四目相接时,她明显感受到老人不赞同的冰锐眼神。 他认为她配不上他儿子吧!一个模特儿出身的女人,毫无身家背景,怎配人他任氏门庭? 在伦敦,当傲天打电话回台湾通知父亲两人订婚的消息时,他当场便是一阵厉声怒吼,坚决要儿子立刻取消婚事。 傲天可不理会父亲的盛怒,照旧决定与她结婚。 任承庭没辙,无力干涉一向独断独行的长子,可她明白他对这门亲事绝对是持反对态度的。 所以才以那么冷淡的态度迎接她暂住任家位于天母的豪宅。 他不欢迎她吧。殷水蓝心想,唇角微微拉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老狐狸是不欢迎她,可却阻止不了自己对她的兴趣。她确定。 因为从她一进餐厅开始,他两束鹰锐的眸光几乎没离过她身上。 那两束眸光扫遍了她身上每一处,从她被一头乌亮秀发框住的精致容颜,低胸黑色小礼服衬出的一抹莹白,以及一双修直窈窕的长腿。 她知道自己一向吸引人,完美的相貌,惹火的身材,从来就没有男人的眼眸克制得了不去注视她。 要是她肯稍稍施展魅力,怕不惹得他们每一个人如苍蝇见了蜜糖,紧随不放。 就如她现在有意吸引任承庭的眼光一般。 她冷冷一晒,搁在桌边的右手臂微微一拉,碰落了银亮的餐刀。 ☆☆☆ 清脆的响声惹得任承庭扫了她一眼,另一边任家的小女儿任澄心蹙起了两道翠眉,她的丈夫于冠云切割着肉食的动作则不觉一缓。 至于任无情,对她这般出糗仿佛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她轻轻道歉。 “没关系,让佣人替你换一副餐具吧。”任无情温和接口,一面便用眼神示意站在一角服侍进食的女佣。 殷水蓝赶在女佣弯身替她拾起落地的餐刀前侧弯身子,绷得丰满的胸部更加浑圆逗人。莹润的更是清晰可见,大好春光完全落人身旁男人眼底。 “我自己捡吧。”她仿佛浑然未觉,只朝意欲上前服务的年轻女佣微微一笑,伸长藕臂,拾起餐刀,偏偏又一个重心不稳,致令玉手不意刷抚过任承庭大腿。 “啊,对不起。”她急忙缩回手,在重新坐直身子后朝任承庭送去尴尬的秋波,粉颊染上淡淡红晕。 “没关系。”任承庭淡淡一句,两道剑后像是微微蹙起,一对黑眸却迅速掠过某种炽热光芒。 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有殷水蓝捕捉到那迅速闪过他眸中的异彩。 那是饥渴。 她可以清晰地辨别,不只他的眼神,方才她弯下腰时一瞬间瞥见的景象也证实任承庭确实对她起了生理反应。 “听说殷小姐这次来台湾是为了宣传?” 待女佣接过落地的餐刀,重新换给殷水蓝一把新的后,餐桌另一角的于冠云起了个新话题。 “是啊。一家国际化妆品公司相中了我做他们亚洲区的代言人,除了在台湾拍cf,顺便配合一些促销推广的活动。另外还接了几场服装秀。” “大约要停留多久?” “一个月吧。” “这段期间会住在这里吧?” “水蓝既然是做天的未婚妻,当然住在家里好一点。”任无情主动替她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不麻烦的话……” “当然不麻烦,家里房间多得很。” “可是——”她还想说些什么,任承庭粗鲁的嗓音打断了她。 “你就住下来吧。” 她微微扬眉,双眸不禁瞥向他。 他一开始不是还以冰冷淡漠的态度给她难堪吗?现在居然要她留下了? 她转头,接收到老人若有深意的眸光,樱唇淡淡一弯。“谢谢任伯伯。那我就不客气打扰了。” “你在伦敦是怎么跟大哥认识的?”仿佛对父亲态度的突然转变感到不满,任澄心尖锐地开口。 “在一场派对中。那时我第一次到伦敦走秀,傲天也去看了那场服装秀,我们俩都参加了会后的party。” “哥哥看服装秀?”任澄心的语气微微不信,“怎么可能?他应该对那些流行时尚没什么兴趣啊。” “那是一场慈善服装秀。”殷水蓝转过头,镇静的容颜直对任家女儿妆点得用心的脸孔,“傲天也是被朋友拖去参加的。” “朋友?肯定是女人吧。” “澄心!”于冠云蹙眉,轻斥妻子一声,接着又对殷水蓝送来一抹带着淡淡歉意的微笑。 “本来就是。大哥一向风流倜傥,人尽皆知。”对丈夫的训斥,任澄心只是不高兴地撇撇嘴,“才不相信他到了英国会循规蹈矩呢。”一面说,一面还对殷水蓝送去两道挑战的眸光。 殷水蓝悄悄一捏手掌,正要发话时,任无情温和的嗓音拂过,“这就是水蓝了不起的地方,竟然可以让一向任性不羁的傲天定下心来。” 他维护她? 殷水蓝一愣,没料到这个今天才初次见面的男人竟如此自然地替她挡去言语的利刃。 她不禁瞥他一眼。 他正微微笑着,瞧着她的目光温暖和煦,仿佛真把她当作了未来大嫂。 她心一紧。 “他定心?他要是定心的话就不会还跑去爬那座什么阿尔卑斯山,搞得现在下落不明!”接口的是怒气分明的任承庭,“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任性妄为,让人生气!” “放心吧,爸爸。”面对父亲突如其来的盛怒,任无情仍然冷静,“傲天不会有事的。” “我才不是担心他!我是生气。他要是一直这么不知死活的话,干脆就让他这么死在外头算了!” 餐桌上所有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爸爸!”任无情蹙眉,对父亲的气话颇不以为然,瞪向他的黑眸略带凌厉。 仿佛震慑于儿子的眼神,任承庭没再说话,冷哼一声。 “登山是傲天的兴趣,不能这样就说他任性妄为。何况他虽然爱冒险,却不是那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人。这回失踪虽是意外,我相信他一定没事的。”任无情悠然说道,跟着朝殷水蓝微微颔首。 他在安慰她。 她蓦地了悟,领略到他这番平心静气的话语其实是针对她,他怕她被他父亲的气话动摇了心情。 他——原来真是如此体贴的一个男人。 “我已经请私家侦探到那边打探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大家安心等就是了。” 他静静地继续,语气虽然温和平淡,可殷水蓝却敏感地听出其间隐含的权威。 他说的活在这个家极有分量。 不,应该说在这个家里真正最有影响力的人是他是任无情。 ☆☆☆ 她终于明白傲天当时说那番话的真意了。 他说他这个弟弟表面温和谦雅,但绝不容小觑。 当然不容小觑啊,就连任承庭,当这个儿子竖起眉毛,也得让上三分。 包别说任澄心和于冠云了。 他总是如此气定神闲吗?三言两语便接管了一切而且没人表示一点不服气一’ 可怕啊,这个男人。 她料想得不错,他——的确是任家最难以对付的一个人。 “你跟二哥还有爸是怎么回事?都被那个女人迷住了吗?” 卧房里,任澄心不满的嗓音扬起,柳眉倒竖,黑亮的眸直直逼向半躺在床头翻阅着杂志的于冠云。 她从浴室走出,一面系着桃红色丝质睡袍的腰带。 “什么意思?”于冠云漫应,脸孔仍埋在杂志中,头也不抬。 “还有什么意思?我说那个殷水蓝啊。” “水蓝怎样?” “你叫她水蓝?’任澄心拉高嗓子,“她是你什么人?叫得那么亲密!” “傲天的未婚妻啊。” “什么未婚妻?我才不承认!”她撇撇嘴,“哥哥怎么可能看上那种出身的女人?” “她出身有什么不好?” “你没听她说吗?她无父无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 “那又怎样?” “那表示她没教养啊。而且只念到高中毕业,连张大学文凭也没有。” “没办法啊。她得工作才能养活自己。” “那种工作?”任澄心冷哼一声,“肯定是靠美色才爬到今天顶尖模特儿的地位。” 于冠云不答腔,懒得理她。 丈夫的冷淡令任澄心怒上心头,奔到床前一把夺去他手中的杂志,用力往地上一摔。 “我在跟你说话,于冠云!” “我听到了。”他瞪她。 “听到为什么不回话?” “你要我回什么?我可不想跟你这么无理取闹。”他仿佛也生气了,拉高了声调,“人家在孤儿院长大又怎样?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有什么不对?要你这么批评?” “你!竟然帮她说话——”她回瞪他,气得浑身发颤。 “我就替她说话怎样?” “你竟然为一个外人骂我?我就知道,你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整个晚上眼睛就没离过她身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我没胡说!事实就是那样。” “我懒得理你……” 看来任家女儿和女婿感情并不好啊。 殷水蓝淡淡一笑,收回凝在任澄心夫妇房门的眸光,莲步轻移,回转任家佣人特地替她收拾出来的,位于三楼的客房。 虽只是间客房,空间却不小,装演也相当雅致。 淡淡的粉橙是卧房的主要基调,搭上米白的地毯,温暖的壁灯,色泽柔美的家具,整间房给人一种宁谧和馨的感觉。 必上房门,殷水蓝走向落地因前,拉起浅色纱帘,推开了玻璃窗。 窗外,围着乳白色栏杆的阳台正对着任家端丽工整的庭园,一株临窗不远处的桂树还传来阵阵淡雅清香。 靠着窗,她放纵眸光,漫无目的地测览起笼在夜色下的庭园景致。 这是栋豪宅,庭园的设计自也不同凡响,看得出经过一番精心布置,一草一木皆是艺术的结晶。 沿着石板道的几座大理石雕像,以及之后一座拔天高耸的喷泉,更显示出这个家族的气势不凡。 这些——位于半山腰的豪宅,广阔精致的庭园,收藏丰富的艺术品,贵气雅致的室内装演,全是用财富堆砌出来的。 要有多少财富才能堆砌得出这一切富贵风流? 她不知道,但可以确定那绝不是个小数目。 得在商场上用尽多少手段才能挣得这一切…… 一念及此,她蓦地凝眉,旋身踏回卧房,跟着锁上落地窗,拉下纱帘。 掩落眼睑,她开始在脑海里推演起一切。 任傲天、任无情、任承庭、任澄心、于冠云——一个个任家人的脸庞掠过她脑海,每一个皆掀起一波浪潮。 任傲天因为登山失踪了,任承庭觊觎她的美色,任澄心是个被宠坏了的千金小姐,和丈夫于冠云感情不算和谐…… 脑海里任无情英挺的面容定格。 他——是几个任家人中她最难掌握的一个。 难以掌握,是因为她看不透他的心思。 那幽幽深深,仿佛不见底的黑眸里潜藏的究竟是什么呢?他对于她,究竟是怎样一个想法?他真把她认作未来的大嫂吗? 任承庭与任澄心都瞧不起她的出身,他呢? 毫不在乎吗? 今晚席间,他从不曾主动问起她的一切,是尊重她,或是轻蔑她? 他对她难道没有丝毫的好奇…… 正纷乱想着,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忽地响起。 敲门声清脆有礼,很容易联想到敲门人的形象。 殷水蓝神智一凛,不知怎地,心跳微微加速起来。 “门没锁,请进。”她轻轻扬声。 房门开启,落人眼瞳的果然是任无情挺拔修长的身影。 他穿着家居服,闲散的打扮一点也没减去他不凡的气质,反更添了几分慵懒的魅力。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有什么事吗?” “睡不着吧。喝点牛女乃。”他说。 她一愣,目光不觉一落,这才注意他手中扣着杯热牛女乃,还冒着温暖热气。 “这…… “喝一点吧,能帮助你放松心情的。”他微微一笑,黑眸瞬间点亮无数神采,映照着一张俊挺容颜更加迷人。 她心不觉漏跳半拍,怔怔地望他,怔怔地接过热牛女乃。 “喝完就早点睡吧。你明天一早还有工作不是吗?” “我……” “明早我上班,顺路载你一程。” “你不必对我这么好。”她突如其来一句。 “什么?” “不必对我这么好。”她凝眉,语气淡漠。 “你是傲天的未婚妻啊。” “只是不相干的外人。” “未来就是家人了。”他望着她,嗓音和煦,神情一派温润。 她一怔,还没从他这句和婉的宣言中回过神来,他嘴角已拉开浅浅笑弧,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睡吧。晚安。” 她没回应,只愣愣瞪着他旋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在她视界消失了,她方转过眼眸,落定自己肩头。 圆润的肩头,还微微感到战栗。 第二章 要有多少财富才能打造出这样一座位于商业中心的办公大楼? 殷水蓝仰头,烟水美眸透过深色墨镜顺着大楼外部曲线一阵流转。 斑达三十层的商业大楼是经过建筑师精心设计的,银色钢骨,玻璃帷幕,挑高的天井。就连周遭人行道旁的路灯及休闲座椅,也是一贯洗炼的风格。而大楼中庭,沐浴天光的大理石喷水池立在玻璃三角锥里,水流顺着锥面奔腾流泻。 好气派的建筑!不愧是叱咤台湾商界的翔威企业集团总部。 翔威企业集团,主控其核心的正是任氏一族。任承庭身任集团总裁,任无情挂名集团首席副总,并负责主持集团的当红炸子鸡——电子商务事业群。 被气派的建筑,够傲人的财富。 殷水蓝想着,薄薄的樱唇一扬,勾起半嘲半讽的弧度。 收回眸光,她迈开坚定步履,银灰色高跟鞋利落敲开阵阵跫音,背脊傲挺,直直穿过中庭,搭上电梯。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迎接她的是任无情的特别助理。 “殷小姐吗?这边请。”他殷勤地招呼她,“首席正跟人面谈,很快就结束了。”一面说,他一面领她穿过长廊。 这一路行来,不知招来多少钦羡与好奇的目光,殷水蓝皆是坦然承受。 身为在伸展台上讨生活的模特儿,对群众或评估或赞赏的目光她早已处之泰然。 最后,两人经过任无情办公室,来到隔壁一间布置得温暖舒适的会客室。 特别助理轻轻推开玻璃门,“请在这里等一下。殷小姐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她摇摇头,目送特别助理离开后,水亮的眸迅速一阵流转。 会客室的装演很简单,一方压着绿色盆栽的玻璃桌,两张看来柔软舒适的沙发,玻璃门边是一座书报杂志架。 墙上错落挂着几幅风格行情的油画,左边墙上除了镶着一面几乎占满半面墙的玻璃,还有一扇和壁纸同样颜色与花纹的偏门。 偏门直通任无情办公室,而透过玻璃亦可以清楚望见隔壁一切。 看来这间会客室是专属于任无情的。 殷水蓝想着,眼眸不觉跟着朝玻璃另一边望去。 仿佛感应到她的凝视,正跟一位年轻男子谈话的任无情忽地转过头来,湛幽黑眸停定她面容。 四束眸光于空中互会。 她莫名呼吸一紧。 好一会儿,他终于朝她微微颔首,收回两束教她心跳加速的深刻眸光,继续公事谈话。 殷水蓝怔怔瞧着他。 堡作时的他,俊挺的鼻翼架上一副黑框眼镜,一面浏览着文件资料一面与人对谈的脸庞显得神采奕奕,专注而自信。 黑框眼镜并未使得他偏向俊秀温文的脸庞更加儒雅,透过玻璃镜面折射的眸光反倒更英锐逼人,定定圈住坐在他办公桌对面、与他年纪一般年轻的男子。 她认识那个男子——不,应该说她“知道”那个男子。 在回抵台湾当天,她曾在机场买了一份商业杂志,杂志的封面是任无情,主题文章里整个剖析了这位商界当红单身贵族的一切,包括他去年刚刚接下翔威集团新发展的电子商务事业群,担任主导的地位。 文章里还刊出了他与台湾网路新贵钟其均的合照,说明两人的合作将为台湾电子商务的发展掀起一波新浪潮。 那个男人——正是钟其均。 他年轻的脸庞凝肃正经,眸中却又闪着璀璨热情,正与任无情状若急切地研讨着。 在经过缜密的考量后,网路新贵——dream21的负责人一一终于还是婉拒赵氏企业,选定与翔威集团合作以扩张其事业版图。 杂志中只是简单这么一小段,但细细读过的她却对任无情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或者说,更深一层的防备。 当日在英国,韩影曾告诉她任无情绝不是容易招惹的人物,在商场上,他绝对是气势逼人的。 从来对自己的能力只有自傲的韩影,单单视任无情为可怕的对手,当初为从他手中抢来dream21,便用尽了手段心机。 丙然,当韩影宣布辞去赵氏企业总裁一职,不到一周任无情便说服钟其均琵琶别抱,改投翔威集团。 “于公于私,他都不是个容易对付的男人。” 在任傲天正式宣告失踪,而她决定来台湾的前一晚,韩影曾在电话中如是警告她。 “祝你好运。”他说。 而她,除了得随时防备他揭穿她的真面目,还得设法找出这个连韩影也认为难以对付的男人的弱点。 他的弱点——会是什么呢? 事业? 殷水蓝悄悄对自己摇头,不认为如此。 虽然认识他才短短数天,但她却直觉地知道他不是那种对事业狂热的男人。 他绝不是个工作狂。或许工作时他会全力以赴,或许在扩张翔威集团的版图上他显现了不凡的手腕与才华,但她直觉这些对他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金钱、权力、名位,他并不是个会深切在乎这些的男人,就算有朝一日失去了也不能真正打击他。 那么女人呢? 既然他不在乎金钱、权力、名位,那么是否有个令他深切在乎的女人? 透过各种管道搜寻来的情报与资讯似乎告诉她并没有这样一个女人存在,包括任傲天,也不曾提过他弟弟有什么感情牵扯。 怎么会这样?莫非他对事业无心,对女人也无情? 丙真人如其名? 思绪正纷乱时,一阵自隔壁传来的轻微骚动声蓦地一醒她迷茫神智。 她转过头,发现隔壁他办公室不知何时间进了一个窈窕佳人,米白线衫、火红a字裙,涂抹银色寇丹的纤细手掌紧紧贴住任无情办公桌面,线条优美的面容微微仰起,定定迎向他。 那女人是谁? 殷水蓝眨眨眼,看着任无情微微挑起俊朗的眉毛,接着朝钟其均说了几句话。 钟其均颔首,好奇地瞥了宛若一阵狂风卷进的女郎一眼后,默默地收拾起办公桌上的手提电脑,提起公事包,静静地离去。 他才刚刚带上门,女郎便朝任无情吐出一串话语。 她一面说着,一面比着手势,情绪看来相当激动。 任无情没说什么,默然凝望她一会儿后,摘下眼镜搁在办公桌上,双臂缓缓往前一伸,握住女郎纤细的肩头。 她像是忽然一颤,嘴唇不再吐出激烈的言语,偏过脸庞,垂下头。 殷水蓝这才认清她的长相。 嵌在一头染成咖啡红的俏丽短发里的,是一张同样俏丽的容颜。 黛眉浓密有致,眼睫纤细微卷,贝齿轻轻咬着的唇瓣弧形优美,宛若出水樱桃。 女郎虽是面对着殷水蓝的方向,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专注的视线,螓首一径低垂着。 任无情又对她说了几句话。 终于,她扬起一张清秀容颜。 殷水蓝一怔。 那细腻莹白的颊畔竟像是沾染着泪痕的。 她看着任无情,良久,水红的唇再次微微颤动。 而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仿佛一震,清丽面容更加苍白,窈窕的身子则微微一晃,步履不稳。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她终于旋过身子,踏着缓慢的步伐,迷茫离去。 殷水蓝震惊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究竟是谁? 为什么她的情报里从未显示这名女子的存在?她与任无情的关系肯定非比寻常,否则不能这样突如其来地直闯他办公室,还令他突然中止重要会谈。 她为什么哭? 为——任无情?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殷水蓝想着,眼神莫名所以地直瞪前方,而一颗心,乱了。 “方才忽然闯进你办公室的——是女朋友?” “什么?”任无情一愣,从菜单中抬起头来,跟著有一秒钟的失神。 他看着殷水蓝,看着她总是一贯漠然无表情的端丽脸庞,看着那对水灵灵、幽茫茫的黑玉。 “是女朋友吗?”她再问一次,右手优雅地端起玻璃水杯,菱唇浅啜一口。 “啊,你说羽纯?”他凝聚失散的心神,停顿数秒,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曾经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她问,扣在手中的玻璃杯似乎微微一阵晃动,水面微微起伏。 “两年前吧,我们有过婚约。” “是吗?”她忽地默然,仿佛咀嚼着他话中之意,接着墨黑眼睫微微一扬,“后来呢?” “我们解除了婚约。” “为什么?” 他耸耸肩,“本来就是一桩考虑不周的婚事。” 她凝望他,好一会儿,“傲天好像就是两年前离开台湾,到英国去的。” 她说着,仿佛漫不经心,他却蓦地神经一绷。 她察觉了什么吗? 任无情眉峰一蹙,湛深的黑眸停定她细致容颜。 她依然故我,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淡淡然的。 但他却敏感地察觉她的问话若有深意,“这就是你今晚邀我共进晚餐的原因吗?” “不错。” “你想知道为什么傲天忽然离开台湾,到英国去?” “嗯。” “为什么?” “傲天是整型外科医生,当时在台湾已有一定的名声与事业,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离开台湾,在伦敦定居。” “他一向喜欢伦敦。你大概不晓得吧?我们兄弟俩在中学以前是在英国读书的,在伦敦近郊一所贵族男校。” “是啊。”她点点头,仿佛表示同意。 他却看出其间的不以为然,“你觉得原因不这么单纯?” 她沉默数秒,“我总觉得他是在逃避什么。” “逃避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只知道他心里一直搁着某件事,或者一一某个人?” 任无情一震。 她实在敏锐,秀外慧中,不是个寻常女子。 傲天确实不是无缘无故离开台湾的,他确实是在逃避,逃避他这个弟弟,还有羽洁。 薛羽洁,羽纯的妹妹。 她是他两年前选择演一出戏,和羽纯订立婚约的主因。 只可惜他虽然与羽纯订了婚,傲天仍是选择离开台湾,孤身旅居伦敦。 他担忧这个一向放荡不羁的哥哥,明白他表面上纵横得意于情场,其实一颗心一直是系在羽洁身上的。 两年前羽洁没有选择他,对他而言绝对是个严重的打击。 直到数星期前传来他与段水蓝在英国订婚的消息,他这个做弟弟的才算松了一口气。 水蓝是两年间唯一能敲开傲天心房的女子,能令傲天向她求婚,可见他重视她的程度。 傲天肯定是爱她的,不该让从前的事扰乱她一颗心—— “你想太多了,点菜吧。”他轻柔地,微微一笑,“应该饿了吧。” 他是因为傲天才解除婚约的。 殷水蓝端起精细的骨瓮咖啡杯,浅浅啜了一口。 杯缘弥漫的热气温了她微凉的脸颊,也在瞬间迷蒙了她的视线。 她眨眨眼,脑海不知不觉又掀起困扰了她整顿晚餐的思潮。 他是因为傲天才解除与那个女人的婚约的。她猜想着,而且愈来愈确定这样的可能性。 不是吗?在初认识傲天时,她便直觉地感到他心底藏着某个秘密,而随着与他相处的时间愈长,她逐渐确定那秘密是关乎一个女人的。 一个任傲天十分十分在乎的女人。 他是那么在乎那个女人,以至于之所以决定与她订婚,也是希望自己快快忘了那个女人。 就是那个芳名羽纯的女人吧?傲天一直念兹在兹的,应该就是方才那个出现在任无情办公室的美丽女子。 可惜那女人爱的却是他弟弟,准备结婚的对象也是他弟弟。 所以他才决定离开台湾? 他想逃避最爱的女人准备与亲弟弟结婚的事实,而任无情却也察觉了哥哥的心思,故而毅然解除婚约。 是这样吧?两年前的一切该就是她在脑海里推演的那般。 一个为了弟弟放弃爱情的哥哥,一个为了哥哥放弃婚约的弟弟。 一念及此,殷水蓝唇角不觉一扬,弯起半嘲讽的弧度。 多伟大的亲情! 对这两个男人而言,手足之情一向是最重要的,为此,他们不惜放弃女人,放弃爱情。 她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任无情的弱点,找到能够确实打击他的方法。 那就是令他再度遗憾。 让他再度爱上他哥哥深爱的女人。 让他爱上她…… “你在想什么?”温煦的语音拂过殷水蓝耳畔,她扬起眼眸,唇边若有似无地荡开一抹浅笑。 淡淡淡淡,如梦似幻的微笑。 任无情一愣,瞪着那抹突如其来的微笑,呼吸一紧,心神被夺去片刻。 仿佛是永远,又仿佛只是一瞬间,那微笑逝去了樱唇静默,不曾翻飞任何弧度。 她真的笑了吗? 他发现自己无法不思索这样的问题,方才突然映人他眼瞳的甜笑短促得像一场梦,一个幻觉。 那不是普通的微笑,眸中瞬间点燃的光彩也不是寻常眼神。 那是漫不经心的浅淡甜笑,璀亮又迷蒙的眸子荡漾的是勾魂幽媚。 是啊,那瞬间浮现她容颜的神情,是能摄人魂魄的妩媚,是能令人心跳加速的艳美。 她是很美,从傲天寄回家的相片里,他第一次体认了她的美。 当时他便认为她不愧是能与傲天外表相匹配的端丽佳人。 到机场接她那日,他心神更有片刻不小心跌入镶嵌在她清丽容颜中的深邃墨潭。 她很美,而且有一对不寻常的瞳眸。 这是几天来他对她的认知;他以为她是美丽的、淡漠的,不轻易显露自己情感的内敛女子。 她是性格如冰的女子,和傲天火似的脾气,正是两种极端。 他一直猜不透的是,冰与火究竟是有了什么样的因缘际会而能融合在一起?她与傲天究竟是怎么坠入情网的? 他只以为她是性情冷淡的女子,却没想到那张宛若冰雪般沉静的容颜荡起浅笑时竟会如此烟媚迷人。 他只知道她恍若寒潭的眼眸总会蒙上薄薄一层迷雾,却没料到那层薄雾偶尔会转成水烟,氤氲着诱人媚态。 那一刻,她仿佛由一块寒冰消融为水,一汪清柔的水,荡漾着妩媚清波。 殷水蓝——他凝望着她,胸腔忽地漫起某种迫切的期盼,意欲得知她的一切。 “水蓝,那一晚,你曾经说过自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他终于问出口。本来认为并无必要探问她过去一切的,她是傲天的未婚妻,未来的大嫂,他只要在这段期间替哥哥好好照顾她便是了。 他认为自己只需要认识现在的她。 但现在,心情忽然变调了。 “我是这么说过。”殷水蓝轻轻颔首,纤纤细指扣着咖啡杯,有意无意地把玩着。 “过得好吗?” “什么?”她蓦地扬起眼睑,怔然的眸光迎向他,仿佛困惑于他突来的问话。 “过得好吗?”他再问一次,微微沙哑的嗓音蕴着浓烈的关怀。 “你问我——过得好不好?” “告诉我好吗?” “殷水蓝,学校推荐科学夏令营的名额还有一个,你愿意去吗?” “我?”被意料不到的问题震惊了心神,她情绪有瞬间动摇,差点把持不住一贯的平静淡漠。 “是啊,你数理成绩一向是全校数一数二的,校长说想推荐你去。”级任导师看着她,虽是提供建议,语气却淡然冰冷。 老师不喜欢她。 她盯着班导师,嘴角淡淡撇开带着嘲讽意味的冷冷弧度。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成天冷着一张脸,阴阳怪气的女孩子。 “怎么样?你去不去?”导师见她久久没有回应,有些不耐烦起来,“七月十五日开始,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她可以赚进至少两万块新台币。 “不去。” “不去?”导师瞪大眼睛,提高嗓门,仿佛很为她的不识相感到不可思议, “那么好的机会,你不去?” 她依旧摇头。 一旁等着取作业的班长插口,“老师,你忘了吗?殷水蓝住甭儿院,哪有钱参加夏令营?” “啊,是这样吗?我差点忘了。”导师点头,朝一向最疼爱的学生送去一抹温柔浅笑,回头望她时面色却又重新一凝,“如果是因为钱的问题,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个夏令营是教育部赞助的,免费。” 她倏地凝眉,“我不想去。” “真的不去?” “不去。”唇边吐出斩钉截铁的拒绝。 “好吧,随便你。”导师瞪她一眼,接着转头望向在学校一直以聪明美丽又乖巧闻名的模范生班长,“那班长去好了,是难得的机会啊。” “真的吗?我可以去?” “当然喽,老师本来就想推荐你……” 她默默看着一老一小两个女人交换着灿烂的笑颜与愉悦的对话,一股浓厚的厌恶感蓦地攫住她,她嘴角一扬,带起淡淡嘲讽弧度,纤瘦的身子则往后一旋,飘然离去。 没想到才刚刚转过回廊,号称校花的班长叶心穗便追上了她。 “真可惜啊,殷水蓝。”叶心穗开口,嗓音轻轻柔柔,“参加科学夏令营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不能去。” 她冷然瞥她一眼,“我不想去。” “是不能去吧?叶心穗回望她,唇边泛起了然微笑,温柔的嗓音淡淡蕴着嘲弄,“我知道你暑假的时候还得打工。” 她不理她,加快了步伐。 叶心穗却不识相地迅速追上,“我看到了哦,你每天放学都要到超市打工吧?好几次都看见你在那边点货报货,就连礼拜天也是。” 她停住步履凝望叶心穗,“我不晓得班长竟然也会上超市那种地方。”一字一句,语气仍是一贯的毫无起伏。 但叶心穗却聪明地听出其间的讥讽,“我去买东西啊,有一次还是跟英宗一块儿去的——李英宗,你认识吧?” “我有必要认识他吗?” “他是上一届的学长啊,第一名毕业的。” “哦?” “他现在念建中,所以我也打算考北联,念北一女。” “是吗?” “你呢?你该不会——也打算考北联吧?”叶心穗望她,神态忽然抹上了某种不豫。 叶心穗原来喜欢李英宗? 她倏地领悟,突如其来地想笑,“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英宗这么说的。”叶心穗咬着唇,纵然极力假装平静,飘忽的眼神仍是泄露了淡淡的不确定与浓浓的妒意。 “他那么说?”她忍不住挑眉,“他那么说我就得那么做?” “你——” “替我告诉李英宗一声,我对他没有兴趣,他毕业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叶心穗闻言,面容忽地刷白,“殷水蓝!你——”她瞪着她,似乎想抗议什么,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望着她忽白忽红的面孔,唇角冷冷一撇,心电一闪,索性在那个不知死活胆敢尝试戏弄她的少女心上再狠狠划上一刀。 “顺便告诉他,以后别没事便回台中来到超市烦我,我不像你叶心穗有钱有闲,可没空理他……” 殷水蓝嘴角冷冷一撇。她过得好吗? 当然好!她懂得保护自己,决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刺伤她。 他以为她过得不好?以为她在孤儿院长大,便会像个小媳妇般受尽周遭人欺凌侮辱,楚楚可怜,还一声也不敢吭? 他以为她是那种软弱的女人?! 那样温柔的眼神,那样轻缓的问话,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刺伤她的模样,他怎么着?以为自己在揭她覆盖得紧密的伤疤吗? 他错了! 她殷水蓝不是好欺负的,一向主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所以她才无论如何也要接近任家人…… “我过得很好。”她轻轻开口,尽量维持语气的淡然,“或许你觉得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肯定有一段不堪的过往,但我过得很好。” “是吗?那么你一定十分坚强。”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用这种又是怜惜又是同情的眼神?她讨厌他人莫名的同情,尤其这同情还来自于一个任家人! “我有必须脆弱的理由吗?” 他没回应,只是默然凝望她。那眼神如此深刻慑人,仿佛蕴着千言万语。 不——别这么看她,别用这种让人心头发颤、脊背发凉的目光,她痛恨那样的目光! 厌恶之极。 “我们走吧。”她蓦地起身,嗓音莫名的尖刻冷涩。 第三章 黑色加长型劳斯莱斯蜿蜒而上,转进任氏豪邸前阔朗平整的大路。 车体虽然庞大,却不笨重,前进步调轻盈而平稳。这样的轻盈平稳一方面固然可归功于名牌轿车的超优性能,位于驾驶座上操控自如的司机亦功不可没。 他为任家服务超过十五年了,不仅练就一身高超的驾驶技术,对每一位任家人的脾气性格亦了若指掌。 就譬如目前坐在舒适后座的任承庭,他的性格冷酷,脾气又如烈火一般,接送他时得格外小心翼翼,只要一个颠簸,后头便可能射来让人背脊发凉的目光。 所以他现在格外专注,全心全意。 他专注到就连任承庭锐利蕴怒的嗓音一阵阵从后头传来,依然毫无所觉,置若罔闻。 “今天已经十六号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办好……我不听任何借口,他们如果硬是不肯让出土地来,就试试别的手段……什么手段还要我教你吗?你第一天在我底下做事?我再给你一星期,一星期后我要看到合约躺在我桌上,要不就是你的辞呈!” 阴冷绝情的语音方落,劳斯莱斯也正好驶抵任宅铜制大门前。 大门早已打开,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佣人,正恭恭敬敬地准备迎接任承庭。 “任先生。” “任先生。” “任先生……” 一路行进,恭谨唤着任承庭的语音不绝于耳,他只是漠然,迈开任意妄为的步伐笔直前进。 这步履,如此迅捷而充满自信,只在经过二楼起居室时稍稍迟缓。 因为光线黯淡的起居室里一抹纤细娉婷的倩影。 他眯起眼,鹰锐的眸光放纵地打量静静坐在室内一角,螓首低垂,神态沉默而静谧的女人。 室内每一盏灯都灭着,唯有透过落地玻璃,静静洒落的淡金色月光在窗前地面明灭着一片柔和的月影,恍若一潭浅波不定向地流动。 而她,凝睇着那汪流波,半边姣好的面容虽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但神情却仍是一贯的冷漠淡然,神秘难解。 柔婉与冷淡,文静与冰清,蕴于她身上这般对比鲜明的矛盾气质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嘴角一扬,勾起邪魅的弧度,步履跟着转了个方向,踏进起居室。 她感应到他的闯入,螓首一扬。 他步履一凝,身子一僵,震惊地察觉那对嵌在白玉面容的幽深黑潭竟浮沉着水气。 “任伯伯。”她低低唤着,嗓音细致轻微,却在他心头盘旋不去,宛若余韵绕梁。 他皱眉,“你在哭?” 她没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静静地凝望着他。 他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背脊一颤。 一向肆无忌惮的鹰眸竟然不敢再逼视她,不觉一落。 这一落,让他原本就不稳的呼吸更加急促。他僵直站着,几乎是发着怔地紧盯着那抹莹腻洁白的胸脯,以及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美丽乳峰。 她似乎挺习惯穿低胸上衣,而她也的确有资格、有本钱穿。 不愧是在伸展台上讨生活的模特儿,身材果然一等一,凹凸有致,妩媚迷人。 想着,他视线更加落下,沿着她白色短裙下的修长美腿细细品味。 不论是曲线还是肤质,都绝对堪称上乘,没有一丝瑕疵。 绝对的、百分之百的美人。 想他任承庭这辈子见过无数女人,竟还找不出一个及得上她的。就算身材勉强可比拟,气质也万万及不上这女人十分之一。 她是个珍宝,绝对的珍宝。 他要得到她。 “为什么哭?”他勉强自己的眼光从她诱人的身材收回,“因为傲天吗?” 她仿佛一颤,眸中水气瞬间凝结,孕育一颗珍珠泪,滑落颊畔。 任承庭再度一震。 说实在,女人的泪水他见多了,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但她的眼泪…… “我担心他。”她终于开启樱唇,暗哑吐出这么一句,嗓音发颤。 “别担心,那小子不会有事。”他蹲,双臂半试探地搭上她圆润的肩头。 她没有回避,只煽了煽浓密而湿润的眼睫,剔透的泪珠因此又更滚落了几颗。 傲天从小就这样,让人担心。”他摆出一副老父的口吻与态度,“我从小骂他到大,不过也幸好,他从不曾闯过什么真正挽救不了的滔天大祸。” 她看他数秒,“任伯伯,你是不是——不赞成傲天娶我?” “我那时是不赞成。” “现在呢?” “只要傲天回来,他高兴做什么我都认了。” “真的?”她仿佛有片刻的迷茫与不信,接着,身子蓦地一颤,玉臂往前一伸,紧紧抓住任承庭衣襟,“谢谢你,任伯伯,谢谢你……” 她低低说着,轻喘着气,情绪似乎极为激动,螓首低垂,纤细的肩头起起伏伏,默默地啜泣。 他顺势将她拉人怀里,让她湿润的颊贴着他肩头,圆润的乳峰则轻轻抵住他胸膛。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柔声安慰着,腾出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部,顺着窈窕的曲线一阵轻抚。 她哭得更加剧烈了,身子不知不觉更加偎近他,玉臂紧紧攀附着他颈项;渴求他的安慰。 他倒抽一口气,清楚地感觉到下半身放肆的反应。 而她恍若毫无知觉,上半身还紧贴着他,不经意地摩挲着。 懊死的!他的被挑起了。 他深深呼吸,拼尽全力克制生理冲动,丝毫没注意到起居室门前两对阴暗的眸子正不赞同地凝望室内一切……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一直到步上三楼。妹夫于冠云低沉而愤怒的话语依然在任无情耳边回旋不绝。 “水蓝根本不晓得自己陷人什么境地,她不晓得他其实不是单纯想安慰她,他其实是想……” 愠怒而急躁的语音至此忽地中断,只有一双阴郁的眸子沉沉地瞪着他。 任无情当然明白他想说什么,也明白接下来的话不是他们这些晚辈该说的。 但他们仍有了共识。 “应该有人警告她。”于冠云忿忿地说。 “我会告诉她。”他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 得到他的允诺,于冠云沉郁地点头,悻悻然地回到自己房里,而他,也静静拾级,上了三楼。 他在她门前停下步履,背靠着墙,掩落眼睑,等她回房。 他等着,脑海一面翻腾着纷乱思绪。 他真不明白,二楼起居室那一幕究竟是怎么演变的——他和冠云一起回到家,经过起居室时映入眼底的便是水蓝被父亲拥人怀里柔声安慰。 她哭了,所以父亲才趁势安慰她。 事情的表相看来应该是那样子的,可他却无论如何无法轻易释怀。 案亲不是那种有耐心哄哭泣女人的男人,更何况还是一个他曾经鄙夷不屑的未来儿媳。 而水蓝——她究竟为什么哭?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展现自己脆弱一面的女人啊。 可她却哭倒在他父亲怀里。 那一幕是不协调的,极端的不协调,映入他眼底成了荒谬的一幕。 他感觉荒谬、不解、迷惘,还有一股难耐的焦躁…… 不错,是焦躁,排山倒海袭向他的陌生感觉几乎夺去他一贯的自持与冷静。 不知怎的,看见她哭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令他无法抑制的焦躁。 他竟有仰天长啸的冲动。 他握紧双拳,克制着这莫名所以的冲动,深深吸气、吐气,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节奏。 直到清脆的跫音侵入他的耳膜,促使他张开眼睑。 她回来了。 娇美丽颜上泪痕已干,美眸清亮,神气镇定而漠然。 那平静的神态几乎让他以为方才她哭泣的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有事吗?”她问,语气极端平淡,对他出现在她房门对面的身影仿佛不觉意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什么?”她总算愕然,挑了挑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指刚刚在起居室的一切。” “你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不对吗?” 他凝望她,良久,“你以为没什么吗?” “你该不会误会了吧?任伯伯只是想安慰我……” “你真以为我爸爸只是单纯想安慰你吗?” “不然会是怎样?” 他一窒。她反问得如此干脆。倒让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告诉她,他的父亲其实是觊觎她的美色吧? 他叹了口气,“离我爸远一点,水蓝。” “为什么?” 他默然,沉寂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湛幽的黑眸重新凝定她毫无波澜起伏的平静娇容。 “这世界并不是你所想象那么单纯。” 她闻言,倏地扬起羽睫,水蒙蒙的美眸凝睇他数秒,两瓣芳唇一启,蓦地逸出沙哑而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声。 她的笑声并不狂放,只是轻轻地、宛若清湖水波荡漾着。 可其间浓厚的嘲讽却毋庸置疑。 他皱起俊朗剑眉。 “无情,你究竟以为我是什么样的女人?”好一会儿,她终于停住笑声,明眸璀璨,耀着奇异辉芒,“想对我说这句话,至少要赶在我十三岁以前吧。” “水蓝——”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必你穷担心。”她说,语气冷静而坚定,接着旋过身,打开房门。 “你不明白,水蓝。”任无情伸手扣住她柔细手腕,“我是为你好……” 她脚步一停,回眸,“我不明白什么?” “你不该太接近我父亲。” “为什么?” “因为——” “说不出口吗?我替你说吧。”她微微扬起嘴角,勾勒淡淡笑弧,“你以为任伯伯对我有非分之想?以为他恋上我的美色?” 他不语,默认。 “你个性未免太阴沉了吧?任无情,为什么什么事都要往最恶劣的一面想?” “我阴沉?” “怪不得傲天会离开台湾,肯定也是受不了你这种阴森的个性。”她凝视他,语气充满恶意嘲弄,“怪不得他说与你不合……” 任无情扣住她手腕的劲力蓦地一紧,“傲天说他与我不合?”他问,语调与眼神皆是阴郁。 “没错。我看他离开台湾都是因为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他难受的事?” 羽洁! 任无情一震,脑海忽地掠过这个名字。 他一直就明白,傲天是为了羽洁才选择远离台湾的,为了他与羽洁…… “他恨我吗?” “什么?”殷水蓝蹙眉,仿佛一时间没听清他的问题。 “傲天恨我吗?”他暗哑地重复,凝定她的黑眸幽深难解,隐隐闪着暗芒。 “我不知道。” “究竟是或不是?”他低吼,抓着她手腕的劲力更加重了,几乎令她细女敕的肌肤泛上青紫。 她毫不在意,翦翦秋水直直地回凝他,“你在意?” “告诉我!” “他曾经告诉我,你抢走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她吐嘱清晰,一字一句,“你说他恨不恨你呢?” 最后一句话宛如暮鼓晨钟,真正惊动了他。 他不觉松开了她的手腕,面色一白,身子跟着一晃。抵住了墙。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玫瑰唇角一扯,缓缓荡开奇异的微笑。 他大受打击。 她猜得没错,他的弱点果然是任傲天。 他并非无情,至少在意从小最亲的手足,不愿伤害他、对不起他。 暗示傲天恨他,对他而言无疑是惩罚。 绝对是惩罚。否则他一向平静的隽颜不会在瞬间渲染一片苍白,那拼了命想镇静,却又无法镇静的激动神情到现在还在她脑海盘旋不去。 他真的在乎,非常非常在乎。 到现在想起他当时的激动,她一颗心仿佛还隐隐拉扯着。 不,她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这惩罚还不够深、不够重…… “在想什么?水蓝。” 突如其来的喝叱拉回殷水蓝远走的思绪,她心神一凛,眸光从不知名的远方调转,望向负责拍摄这支唇膏广告的导演。 他虽然年轻,却是业界首屈一指的人物,才气纵横。 “你的表情变了。”线条税利的脸庞写着对她的不满,“专心点。” “对不起。” “再来一遍,我要一张能挑动任何人的脸——” 他命令着,在工作人员重新部署一切后喊了卡麦拉。 殷水蓝俯,由着镜头由远而近,缓缓带向她,特写她清丽妩媚的容颜。 最后,锁定她缓缓舌忝舐着水红樱桃的艳美唇瓣。 樱桃在一阵似戏似谑的轻咬后,蓦地落人口腔,接着镜头一仰,重新将她整张脸摄人。 烟水迷茫的星眸透过镜头,望人每一双凝定她的眼瞳,望人他们心海,放肆地在其间掀起惊涛骇浪。 摄影棚蓦地陷入一阵静寂——绝对的、完全的静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在这奇异的气氛里动弹不得,就连呼吸也停了,不曾搅动空气流转。 仿佛每一个人都被她下了蛊,魅惑了一颗心。 半晌,导演总算神智一醒,“卡!就是这样。”他笑,朝殷水蓝竖起拇指,表达赞赏意味,“好极了。” 对这样的赞赏她只是微微颔首,甚至不曾拉开一丝微笑。 “今天就拍到这里,收工!” 年轻导演一句话令摄影棚重新恢复忙乱,工作人员来来去去,收拾着一切。 殷水蓝则是踏着平静的步回,默默走回化妆间,才一推开门,负责打点她的化妆师便急急迎向她。 “殷小姐,这位小姐说要见你,她等你很久了。” “哦?”她偏转头,眸光迅速梭巡周遭一圈。一张似曾相识的清秀容颜吸引了她注意力。 黛眉、明眸、瑶鼻、樱唇,还有染成咖啡红的狂野秀发。 不错,正是那个女人——那天闯入任无情办公室的女人。 她找她有什么事? 女郎仿佛看出她的疑问,主动走近她,柔荑一伸,“殷小姐吧。你好。在下薛羽纯,无情的朋友。” 丙然是她,薛羽纯——曾经与任无情订婚的女人。 她心一紧,直觉警告自己留神戒备。 “我有些事想请教殷小姐。”薛羽纯望着她,浅浅一笑,“方便请你喝杯咖啡吗?” “冒昧打扰你,真是抱歉。” 待两人点过咖啡,侍者也领命而去后,薛羽纯首先开口,语气温和且诚挚有礼。 殷水蓝不觉一怔。 依薛羽纯全身名牌、时髦俏丽的装扮,她原以为她会是个颐指气使的富家千金。 没料到她态度如此和善温润。 看样子有必要对她重新评估…… 殷水蓝斟酌着,举起玻璃水杯,藉着轻啜饮水的动作掩饰眸中神色。“不知道薛小姐有什么想问我的?” “无情告诉我,你是傲天的未婚妻?”薛羽纯问,清亮美眸似乎耀着异样光芒。 “是的。”殷水蓝静定回应,注意到那对美眸光芒一黯。 为什么? 她悄悄蹙眉,心底不觉升起满腔疑问,表面神情却维持分毫不变。 气氛一时沉静下来。 鄙水蓝望着薛羽纯,心念电转,估量其来意为何,而后者仿佛也陷入深思,默然不语。 半晌,薛羽纯总算重新启齿,优美的唇强拉起一个看来不甚真心的弧度,“恭喜你们。郎才女貌,确实是一对璧人。” “谢谢。”殷水蓝微微一笑,却敏感地感受到这段道贺来得勉强。 薛羽纯不高兴?为什么?莫非她对傲天另有别样情感? 她看着薛羽纯低眉敛眸,默然了好一会儿轻轻问道:“你爱傲天吗?” “当然!” “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仿佛蓦然察觉自己问话的过分,薛羽纯扬起眼睑,嘴角泛着尴尬微笑,“我不是……对不起,竟然问你这种问题。”她语音发颤,“你们当然是相爱的,傲天不会要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 “你担心吗?” “担心?”薛羽纯微微茫然。 “你担心傲天还爱着你?” “傲天——爱我?”她怔怔地,语气是不可思议的。 “你放心吧,傲天现在爱的是我,他早收回了对你的感情。” “啊,不,你误会了,傲天从来没有……” “他怎么样不必你多管。”不容情的话语一字一句自殷水蓝唇间掷落,她瞪着薛羽纯,不知怎地,胸腔满溢烦躁,“你应该重视、应该担忧的人是无情吧?毕竟你曾经想要结婚的对象是他,不是吗?” “你误会了,水蓝,我只是因为听说傲天登山失踪,所以想问问……” “请别那样叫我。”她打断她,语气虽平淡,其间的不悦却毋庸置疑。 薛羽纯一愣,“不能吗?”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可是你是傲天的未婚妻,是无情未来的大嫂,所以……” 所以便与她扯上亲密关系了吗?因为她可能嫁给傲天,而薛羽纯也可能嫁给任无情,所以两人有可能成为妯娌。是这样吧?这女人是这么想吧? “你跟无情为什么取消婚事?” “什么?”薛羽纯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微微怔然。 “你爱无情吗?” “我……是爱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 “真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薛羽纯强调着,“你相信我。” 殷水蓝不语。 “真的,你相信我,水蓝,我跟无情的感情比我与傲天好上千百倍,你不必担心我对做天有什么非分之想。” 薛羽纯急急地解释,听得出是想令她释怀,可她听着,却莫名更添上几许气恼。 她不明白自己在气恼什么,在不悦什么。总之在面对着这个与任家两个兄弟有着极深感情羁绊的女人时,她就是无法保持心情镇静。 傲天爱她,无情也钟爱她——她为何有如许大的魅力? “对不起,我想我们今日的会面就到此结束吧。”殷水蓝抛下一句,匆匆忙忙起身。 虽然她极力想镇定心神,想维持步履的优闲平和但微微颤动的苍白唇瓣仍泄漏了她激动的情绪。 她无法在薛羽纯面前多留一刻,再继续与她面对面,恐怕她会失去一贯的冷静。 她不能冒险…… “水蓝,水蓝!斑昂而喜悦的呼唤停住了殷水蓝急促的步履,她偏转脸庞,流转眸光寻找着声音的来向。 终于,明眸凝定一辆宝蓝色的bmw。 是于冠云。 他坐在车上,俊秀斯文的面上挂着欣悦的微笑左臂伸出车窗朝她频频招动着。 “我正要回去。要不要搭便车?” ☆☆☆ 她为何有如许大的魅力? 于冠云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每回一面对她,心情便无法完全的平稳。 他转过头,呼吸在接触她清丽绝伦的侧面后不觉一紧。 她像阵旋风,卷进他平淡无聊的人生,吹得他一颗心东摇西晃。 “方才怎么回事?看你走在路上好像很急似的。” 她闻言蓦地转首,灼亮的眼眸烫得他全身一颤。 “怎么……怎么回事?”他无法抑制嗓音的不稳。 “冠云,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傲天从前是不是有很多女人?” “什么?”他一愣,半晌好不容易回神,“是澄心跟你说了什么吗?你别信她,她就爱挑拨离间。” “你不必安慰我,告诉我实话。” “这——” “是真的吧?” 他犹豫数秒,“就算他花,也是遇到你之前的事了。” “是吗?”她语音细微,低眉敛眸,贝齿轻轻咬住下唇,“我怀疑——” “别想那么多了,水蓝。”他温和地劝慰,“傲天肯定是爱你的。他怎么能不爱你呢?你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人,又美丽、又温柔……” 她蓦地扬起墨黑眼睫,“你那么认为?” “嗯。” 明媚的眼眸逐渐蒙上水气,“可是我怀疑——” “怀疑什么?” “我怀疑傲天是不是真的爱我。” “水蓝——” “真的。”她轻声道,语音低微伤感,“说不定他根本不爱我。” “你怎么会那么想呢?” “至少他就不曾像你这样温柔地对我说话。”她嗓音沙哑,低柔地拂过他耳畔。 他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呼吸跟着急促不匀。 踩下煞车,他将心爱的跑车停在路边,偏转脸庞,黑眸怔然凝定她。 他犹豫地、不确定地望着她,眸中闪过一道道异彩。 “是真的。”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直直回凝他:“你是个温柔的男人,比傲天温柔百倍。” 他背脊一颤,几乎融化于她温柔似水的眼神。 “为什么傲天不曾那么对我呢?我只要他偶尔哄哄我啊……” “水蓝,别难过,别这么说。”他嗓音暗哑,望着她怅然悲伤的神情,他只觉心脏紧紧绞扭,一颗心仿佛都要被拧碎了。 让我爱你! 他几乎有股冲动想对她这么说,对她说他一定会好好疼她、怜她。 他一定会好好疼她怜她的——他这么想着,痴痴默默,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女人,嘴角,悄悄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四章 “二哥,我是认真的,那女人肯定不简单!” 深夜,属于任家那工整华丽的庭园一角,尖锐而高亢的女声扬起,蕴着强烈不满。 任无情定止如希腊雕像般挺拔的身躯,静静望着面前神情激动的小妹。 “你太多心了,澄心。对比于任澄心的激动莫名,他仍是一贯的冷静。 “我没有多心!那女人绝对是存心混进我们任家来搞破坏的。”她刷抹金色眼影的瞳眸与星月交辉。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你们一个个都被她迷住了,当然不那么想喽。” 他蹙眉,“澄心!” “我说错了吗?你敢否认自己没被那个女人迷惑,面对她时,心情没有一丝丝动摇?”任澄心瞪着他,充满挑战性地,“你敢说没有?” “别无理取闹,澄心。” “我没有无理取闹,我是说真的!”任澄心低喊,浓厚的挫折感攫住她,“你们一个个都被她迷住了,爸爸、你,还有冠云——”数到丈夫的名字时,她心脏一阵拉紧,嗓音不知不觉沙哑,“尤其是他。他看那个女人的眼神,就好象……好象见到女神下凡一样。” 任无情一震。 妹妹沉哑的嗓音惊怔了他,虽然方才的言语听来像是一名悍妻无端的嫉妒不平,但其间的伤痛却毋庸置疑。 “我哪一点比不上她?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女人?”她蓦地扬首,炯然黑眸中燃烧的既是愤恨,也是不平。 “为什么冠云老是为了她跟我作对,老说我对他有偏见?为什么?二哥,你说啊!” 因为她对他的确有偏见啊。 任无情无言,悄然在心底叹息。 从水蓝来到任家的第一晚,澄心便对她心存不满,用尽镑种言语的利刃刺伤她。 他既感受得到,冠云自然也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妻子对水蓝的无端排挤呢? 他只能试着柔声说服自己妹妹,“水蓝是傲天的未婚妻,也算是我们的家人啊,你就不能对她和善一点吗?” 任澄心倒抽一口气,“你要我对她和善?你的意思是我亏待她?”她凝定他的面容满蕴厌恶,“我对她够忍让了,是她自己不知好歹,竟敢勾引我老公……” “澄心!”任无情喝止她,语气由原先的柔和转为凌厉,“有点风度,别这样口不择言。” 她瞪他,神情不可思议,“你说我没风度?” “我就是那么说。”他依然冷静。 她却无法同他一样冷静,“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不相信我!”她悻悻然地打断他,“因为你也跟冠云一样,被那只狐狸精迷住了,你们全都一样!” “冷静点,澄心。” “我很冷静,天杀的冷静!”她锐声喊,尖利的嗓音划破寂静暗夜,惊得四周沐浴在宁和月光下的草木阵阵轻颤。 任无情苦笑,“你这样大喊大叫的能称为冷静吗?” “是啊,我是大喊大叫,是歇斯底里,是十足像个骂街泼妇。”她负气的语音充满嘲讽,“而你们一个个都冷静镇定,神清目明,理智到被她一张假面具所蒙蔽!”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我是不喜欢她!我讨厌她!” “可她毕竟是傲天的未婚妻……” “那又怎样?有必要死赖在我们任家不走吗?大哥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还不一定呢,她真以为自己能嫁入任家……” 一双钢铁手臂蓦地拽住任澄心肩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好痛!你干什么……”她高声抗议,话语却在眸光与任无情相接后蓦的消逸空中。 好——好可怕的一张脸!阴冷、苍白,俊朗的五官纠结在一起,成了令人恐惧的狰狞。 二哥一向是温文儒雅的啊,有如天神般光明俊逸的容颜,怎么会在转瞬间成了地狱撒旦? “二哥,你……你怎么了?”她怯怯的、犹疑地问着,不觉打了个冷颤。 他没有立刻回应,依旧是那么阴暗可怕的神情,眸中掠过几道暗沉光影,“不准你再那样说,听到没?” “怎么……怎么说?” “傲天还活着,绝对还活着。他会回来的——你听见了吗?”他一字一句,圈住她的黑眸冰冽寒酷。 “我——” “听见了没?” “听见了没?” 阴冷严酷的嗓音逼问着她,像最尖锐明亮的利刃狠狠在她早已残破不堪的心上一道道划开裂痕。 “我问你到底听懂了没?你既然答应了我的条件就等于把自己卖了!把自己卖了你懂不懂?就是一切要听我的,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点点反抗也不行!” “我懂。”幽远空灵的嗓音回应着问话人的冷酷,苍白无血色的清秀容颜削瘦见骨。 “听懂了最好。那么现在就给我出去。” “出去?”大大的眼眸呆滞而茫然。 “出去招客人啊。”浓浓的嘲讽伴着冷笑扬起,“招客人懂不懂?就是站在门口,看哪个经过的男人愿意上你,带你开房间。” “我明白了。”瘦弱纤细的清秀少女点点头,举起细细长长的腿,缓缓地朝熙来攘往的门前走去。 每一步,都是绝对的困难与痛苦。 她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地狱,这步伐一迈开,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她将永远沉沦。 但又如何?早在几天前她就已经堕落了,堕落得彻彻底底,现在不过是将自己再打入更深一层的地狱而已。 已经无所谓了。 划开少女嘴角的,是一抹凄楚自嘲的微笑。这样的微笑在她仰起一张清丽月兑俗的绝世美颜,瞳眸凝定经过她面前的第一名男子时,仍然不曾稍稍淡去。 “你要我吗?”她问,语音低微却清晰无比。 男子似乎怔住了,俊朗年轻的脸庞写着极度震惊。 “只要几百元,你就可以得到我。”她解释着,嗓音清淡幽渺。 夜,未央,还被满街霓虹狂放地占领。 在幽暗堕落的不夜城一角,一名少女正轻声问着经过她身边的青年男子。 你要我吗? “不要、不要!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问,不要……” 她在梦魇。 望着她在枕边不停转动的苍白容颜,那一颗颗细细碎碎从额前迸出的冷汗,任无情心痛地察觉到这一点。 她正作着噩梦,一个紧紧纠缠她不放,极度苦痛的黑暗梦魇。 那梦魇,夺去了她习惯覆于面上、冷漠淡定的伪装,出清楚分明的恐惧与痛苦。 “不要……不要碰我,求求你们……”她低喊着,极度压抑的嗓音依然藏不了惊慌与恐惧,紧紧攒着的秀眉因汗而湿润,更加纠结。 “不要,不要……” 一声比一声更加细碎、更加惊慌、亦更加压抑的求恳终于夺去了任无情的冷静。 “醒醒!水蓝,醒醒!”他低喊着,一面用手背轻轻拍打她汗湿的脸颊。 她毫无所觉,依旧沉沦于暗黑之中,娇躯更紧紧弓着,蜷缩于大床一侧。 “醒一醒啊,水蓝,你在做梦,是梦啊!”他继续喊道,伸出双臂想抚慰颤抖的身躯,却反而引来她一阵激烈挣扎。 “放开我!她尖叫着,“放开我!” “是我,别怕,水蓝,是我。我是无情啊。”他定住她扭动的身躯,急切低喊。 她仿佛没有听见,窈窕的娇躯依旧毫不放松地挣扎着,而他,惊恐地发现她的眼睑不知何时早已展开了。 她的眼睛已然睁开了,可她却看不到他。 她看不到他,那双烟水美眸的瞳孔没有定焦在他脸上。眸光穿透他,直抵另一个时空。 她看着另一个世界。 他慌乱了,莫名的心疼忽地攫住他,令他不觉展开双臂急切地拥住她,紧紧地,像环抱着一尊易碎的玻璃女圭女圭那样小心翼翼。 “怎么回事?水蓝,是怎么回事?你没看见我吗?你还做着噩梦吗?”他沙哑地问着,将她螓首紧紧压在宽厚胸膛前,下颌抵住她柔细的秀发,“你究竟看见什么了?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他问着,一句又一句,连绵不绝,句句皆是沉痛心疼。 她仿佛感受到了,感受到他的沉痛与心疼,身躯不再激烈扭动,缓缓停止了挣扎。 而一张秀颜,颤颤地扬起。 他感觉她的逐渐平静,稍稍松开了她,低下脸庞。 幽深的黑眸锁住她的。 那对回凝他的黑玉,起先是雾蒙蒙的,泛着迷茫的水气,接着逐渐澄透、清明,终至燃起两簇倔强的火苗。 “你怎么会在我房里?”她质问,倏地一展手臂推开他,“你怎么进来的、’ 她真的醒了。 被她用力推开的任无情不觉被冒犯,只觉蓦然一阵放松,一颗心飞扬起来。 “我听见你房里传来怪声,所以进来看看。” “可是你怎么进得来?我锁了门啊。”她瞪他,虽是质问的语气,他却清楚地看见掠过她眸中的一丝惊慌。 “是李妈给我钥匙的,她有这间屋子里每一间房间的钥匙。” “什么?” 他感觉到她的惊恐,“不必怕,她不会做什么的。她之所以要有每一间房间的钥匙只是为了管理方便,她不会随便把钥匙交给别人的。” “可是她把我的钥匙给了你。”她瞪他,眸光满蕴指控。 他静静地回望她,“你怕吗?” “怕?”“你怕半夜有人闯进来?” “我——”她瞪他数秒,忽地撇过头去。 “你方才究竟做了什么噩梦?”他柔声问。 “你管不着。” “水蓝——” “我做什么噩梦你管不着!”她烈焰般的双眸瞪视他,“你以为你是谁?” “你误会了,水蓝,我只是关心你……” “你为什么要关心我?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你是傲天的未婚妻啊,也就是我的——”他还想再说,却在看清她蓦地刷白的容颜后一窒。 她望着他,眸中掠过几道复杂难解的神采,秀颜忽明忽暗。 他心一跳,“水蓝,怎么了?” “出去。” “什么?” “我说出去。”她低低重复,掩落眼睑,语音暗哑。 他默然,只是静静凝望她。 见他久没动静,殷水蓝忍不住扬起眼眸,却在接触他温柔似水的眸光后全身一颤。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她强调着,语音不知不觉尖锐起来。 “你误会了,我不是假惺惺……” “不是吗?你真敢如此说?”她蓦地截断他,眸光炯炯,语音抹着浓厚嘲讽,“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傲天的未婚妻,说我们是家人,所以才关心我爱护我……你真敢这么发誓?” 他蹙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根本不是为了傲天,是为了你自己。” “为我自己?” “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傲天。你之所以会关心我,完全是因为你迷恋上我了!” “什么?”她突如其来的宣称如一阵焦雷,打得任无情晕头转向。他眯起眼,仔细审视着眼前眸光灿灿.宛若天际明星的女子。 “难道不是吗?”她唇角一勾,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敢说对我没有一丝丝异样的感觉?” 他瞪着她,极力宁定乱了节奏的呼吸,“你怎么会那么想?” “我怎么会那么想?因为这个。”她说着,忽尔嫣然一笑,玉臂一伸,勾住他颈项,芳唇跟着缓缓移向他。 如兰的气息霎地拂向他面庞,裹围他全身。 他僵凝着,一动不动。 柔美的菱唇终于印上他,挑逗地擦弄着他温暖的方唇。 有几秒钟的时间,任无情的脑海一片空白,任由她水润红唇吸吮着他的,全身血流因之逐渐滚烫起来。 有一瞬间,他想就那么巨服于自己的,将她窈窕诱人的身躯压向床上。 然而理智终究还是重新占领了他。“别这样。”他沉声喝道,双手硬生生扯开她两截藕臂。 “别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动心。”蒙蒙眼瞳凝眸着他,漾着勾魂笑意。 他抿起唇,“你究竟想怎么样?” “证明你被我诱惑了。” “那又如何?” “所以别再说你关心我的鬼话。”她一双美眸倏变冰冷,“你不过是想要我的身体而已。” “你以为所有的男人关心一个女人都只是因为想上她的床?” “不是吗?” 他瞪视她,数秒。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得来这么愤世嫉俗的想法,但我可以保证,我任无情不是那种男人。” 他语音清冷,眸光深邃逼人,像要穿透她——穿透她的身躯,她的心,她冰封许久的灵魂。 她呼吸一颤,蓦地遭一股被看透的惶恐狠狠攫住。 “你走。” 良久,她再度命令,语气却不再是先前的坚定冰冽,而是微微发着颤。 他感受到她的动摇,心一软,随之放柔了语气。 “我知道你刚刚做了噩梦,心情还不稳定,我只想你明白,我不希望你故意这么做。” 她默然不语。 “别那么愤世嫉俗,水蓝,别故意用那种方式侮辱我,也侮辱你自己。”他继续道,嗓音与眼神皆是真诚的关怀与温柔。 她心一紧,扬起羽睫怔然凝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亦回望她,许久,嘴角拉起一丝淡淡苦笑,“我承认自己对你心动,对你的关怀未必纯粹因为傲天与你的关系,但……”湛幽的黑眸眼神坚定,“我不会因此对你有非分之想的,绝对不会。你尽避放心。” 她心跳一停,“你——” 他只是静静凝望她,微微一笑,跟着伸展衣袖替她拭去满额细碎冷汗。“睡吧。出去时我会替你带上锁,你安心睡吧。” 低声抛下最后一句话后,他立起身,俊挺的身形悄然往房门处走去,打开门,落锁,关上。 她怔然凝望他的背影。 直到那沉稳安定的跫音远远地消逸了,她墨黑修长的羽睫才轻轻一落,秀丽莹白的颊畔缓缓滑过一道清晰泪痕。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为什么她总让他目睹不轻易在人前展露的激昂慷慨? 为什么她藏得最深的心绪,在他面前却仿佛透明得无所遁形? 为什么他只要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轻易摘下她冷淡漠然的面具,甚至逼出她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 为什么他不像其他男人,轻易受她引诱? 为什么他不受她引诱?为了激动他,她甚至主动献上自己的唇,不顾羞耻地主动亲吻他。 而他,竟能不为所动,还能那样冷静地推开她。 不可能的……从她长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以来,每一个认识她、关心她的男人其实都只想得到她的身躯,一个个都只巴望着爬上她的床! 少女时代,她对男人这样的兽欲只有恐惧与厌恶,长大以后,除了厌恶,她学得了如何利用男人们对她的渴望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你要我吗? 我不想要你。 那个霓虹灿烂的未央夜,青年回应她的淡然话语,至今依旧紧紧扣住她一颗心。 她以为青年是唯一的一个。 十几年来,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碰上像青年那样的男人,不可能再有任何男人不觊觎她的胴体,不可能再有男人有足够的定力拒绝她。 她不以为当自己企图施展女性魅力时,能有任何男人抗拒得了。 可他拒绝了。 我承认自己对你心动,但绝不会因此对你有非分之想。 他方才说的话再度在她耳畔回荡。 他说绝对不会碰她……为什么? 因为傲天吗? 她是傲天的未婚妻啊。 她是傲天的未婚妻,该与傲天倾心相爱,为什么要故意那般引诱他? 任无情想不透,愈是细想,心绪便愈是纷乱。 他猜不透她。 莫非真如澄心所说,她来任家是别有居心?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任无情蓦地摇头,手指握紧了威士忌酒杯,用力到指节泛白。 然后,他一仰头,令杯中醇烈的液体全数流人口腔,熨烫咽喉。 是他多心了吧?昨夜她会那么做,会突如其来地吻上他,只因为她刚刚月兑离一场可怕的梦魔,心魂未定之故。 她只是想试探他。怀疑他的关心只是出自于对她胴体的渴望。 她以为不会有任何男人纯粹关怀她,除非是想得到她,对她有非分之想。 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任无情如此自问,但心底,早已沉淀出澄澈思虑。 她会坚持着那样愤世嫉俗的信念,肯定是因为她的过去吧。在她无父无母、孤寂无依的童稚年代,她肯定尝到了一般人不曾经历的痛苦。 她肯定曾有一段难以言喻的不堪过往,所以对人对事才会如此冷漠防备,所以那天在与他共进晚餐时,当他探问她的过去,她会是那么尖锐的态度。 她用坚强筑起防备的堡垒,不许任何人窥见她藏在堡垒里的脆弱。 她——究竟有一段多么哀伤的过去? 任无情沉吟着,黑眸凝定落地窗外光辉灿烂的夜景,思绪却恍然漂浮于迷蒙不定的时空。 直到一阵规律的叩门声唤回他游走的神魂。 “请进。” 他沉声回应,看着一名身穿浅色衬衫、卡其长裤,长发微微凌乱的男子跨进他办公室。 男子望向他,神情凝重且带着歉意。 他立即明白事情不乐观,“还没有消息吗?” “我们尽力了。可是还是没有任先生的行踪。” 任无情心一沉。 男子是私家侦探社的人,接受他的委托前去德奥边境搜寻失踪的傲天,却迟迟寻不到人。 就连德奥两国派去山区探寻的搜索队都在一星期前宣告放弃了。 看来,寻到傲天的希望是愈来愈渺茫…… “请你们继续找,无论如何要找到傲天。”他忽地开口,神态急切而激动,“他一定还活着。” “我们明白,任先生,我们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男子坚定地回应他,“何况,我们在今天得了一个小小线索。” 他心跳加速,“什么线索?” “山区附近有一户农家说在任傲天先生失踪后几天,曾经见过一名黑衣男子背着另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经过。” “什么?” “我们推定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很有可能就是任傲天先生。” 是他!一定是他,是傲天没错。 “宋先生,能不能请你们再加派人手过去?” “当然。我们正打算那么做。” “谢谢。”他深吸口气,感觉沉落谷底的心情稍稍提振起来。 “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有什么消息我们会随时跟您联络的。”男人说着,一面就要转身离去。 任无情唤住了他,“等一下,宋先生。” “还有什么事吗?” “能不能再麻烦你们一件事?” “请说。” “我想麻烦你们替我调查清楚一个女人的过去。” 他眨眨眼,“谁?” “殷水蓝。” 第五章 “真是多谢你了,水蓝。今晚你陪同我这个老人出席宴会,可让一群商界大老嫉妒死了呢。” 清风徐徐,送来任承庭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明晰的嗓音。 殷水蓝扬起星眸,浅浅划开笑弧,“任伯伯这么说可折煞我了。能让任伯伯引我见见世面,是水蓝的荣幸,求都求不来呢。” “是吗?老人仰头,迸出沉厚爽朗的笑声。 “何况任伯伯哪里老了?今晚见的那许多商界大老,哪一个年纪不比您大上好几岁,成就还未必有您惊人呢。” “瞧瞧你这张小嘴,还真甜呢。”在殷水蓝有意的吹捧下,任承庭似乎更加志得意满。 “我是说真的。” “该不会是为了嫁入我任家,所以才格外讨好我这个未来公公吧?”任承庭鹰眸闪过一道锐芒,若有深意地定住她。 她神色不变,微笑依旧情浅,甚至更甜美了,“任伯伯难道对自己没信心吗?” 平淡却隐含挑战性的问话令任承庭剑眉一挑。 “大家都说男人过了四十,涵养愈好,风度愈迷人,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 “你这么想?” “当然啦。比起那些毛毛躁躁、又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小伙子,水蓝还比较欣赏像任伯伯这样成熟稳重的男人。” “哦?”任承庭闻言,薄锐的嘴角一扬,饶有兴致,“你这么认为?” “是啊。” “那么,我比起傲天来如何?”低沉的话语从任承庭唇间吐出,状若漫不经心。 殷水蓝心跳失速,呼吸亦随之一紧。 “怎样?” 她没有正面回应,伸出女敕白的藕臂挽住他,“我们进去吧,任伯怕,老站在门口谈话腿会酸呢。”秋波一送,唇畔跟着泛开一抹嫣然。 任承庭微笑更深了,一面享受着与美人挽臂的亲密感,一面迈开步伐跨进任家豪宅的气派门厅。 挑高四米的门厅沉寂安静,唯有嵌在壁上几盏精巧细致的艺术小灯绽着柔和光芒。 “佣人们都睡了?”任承庭蹙眉,颇不习惯回家时没有下人们恭候。 “当然休息去了啊,现在都半夜一点多了呢。” “是吗?已经那么晚了?” “我也该去睡了。”殷水蓝柔声道,抽出嵌在任承庭臂弯里的藕臂,“晚安。”她扬首,迅速在任承庭颊上印下一吻,接着转过窈窕修长的身子。 “等一下。 殷水蓝旋身,瞥向任承庭扣住她皓腕的手臂,“还有事吗?任伯伯。” 鹰锐的黑眸凝定她半晌,“想逃吗?” “逃?” “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啊,那个问题啊。”殷水蓝再度漾开浅笑,星眸璀璨生光,“傲天做事瞻前不顾后,怎么比得上您深思熟虑呢?”一面说,一面轻吐丁香舌沿着干燥的唇瓣舌忝舐一圈。 望着她恍若不经意,却充满性挑逗意味的小动作, 任承庭鹰眸忽地一张,迸出某种激烈锐芒。 他饥渴地盯着她,直把她看得心惊胆战。 “任伯伯,你怎么了?”微微沙哑的嗓音清柔扬起。 他没说话,一径直盯着她,半晌忽地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扣入怀里。 她一阵惊慌,“任伯伯?” “别叫我任伯伯,”低沉挑逗的嗓音拂过她耳畔,“都让你叫老了。” 她屏住气息,感觉任承庭一只手臂紧紧搂住她纤细的腰,另一只则缓缓梭巡她线条优美的后背。 突如其来的恶心袭向她。 她咬紧牙,命令自己曲线完美的柔躯更加贴紧他,兰麝气息则暖暖地吹拂他鬓边,“别这样,任伯伯,这是家里呢。” “在家里又怎样?” “让人看见不好吧。”她下颔抵住他肩膀,眼眸直视前方。 “如果不在家呢?” 她没说话,唇间逸出低微沙哑的笑声,听来性感动人。 然而那对任承庭看不见的眸子却是寒冽的,迸射两束足以令地狱结冻的冰冷星芒。 “放开我吧,任伯怕,让人看见就不好了。”她细声细气地。 而任承庭也果真松开她了,将她窈窕胭体稍稍推离自己,老练的黑眸一扬,望向大理石打造的楼梯。 殷水蓝跟着他调转眸光—— 是任无情! 不知何时,他俊帅挺拔的身子竟定立在回旋状楼梯最高处,湛幽墨潭凝望着他们,深不可测。 她心一凉。 “你想做什么?” 殷水蓝望着静立于她房门前的男人,语气清冷。 他穿着家常的休闲服,肩上随意搭着黑色毛衣,背靠着墙的姿态看来闲适率性,但凌乱的黑发以及眼下的淡淡阴影却微微显露了疲倦的况味。 他看来像是忙了一整天公事,回到家来,又强撑着精神等她到深夜。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的。”他低声回应,语调平淡,不带一丝起伏。 她不信他真如此冷静,“我想你可能对方才大厅那一幕有所误会。” “是吗?”他半嘲讽地,两道刀削剑眉轻轻挑起。 她漠然,瞥他一眼后伸手打开房门,“晚安。”她情淡一声,就要当着他面将门关上。 他不许,铁臂扣住她细腕,“我要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已经半夜两点了。” “我要跟你谈,现在。”他一字一句,湛深锐利的眸子凝定她,不曾须臾稍离。 殷水蓝心一跳,忽地没勇气迎视那凌锐深刻的眼神,低垂眼睑,让自己的眸光定在他浅蓝色衣袖上。 “跟我走!他蓦地低吼,手臂紧紧拽住她,一路将她由三楼强拉至屋顶,踢上屋顶大门。 她呼吸一紧,感觉那清脆的关门声响仿佛一道符咒,阻绝了她与外面的世界。 现在,在这里,在任家这幢豪华宅邸的楼顶,只有她与他。 她不觉身子一颤。 他眯起眼,仿佛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颤抖,浓眉一蹙。 “披上。” 他命令道,随着这句话落下的是他的黑色毛衣,温暖地裹围住她光滑的肩。 一股奇异的暖流随之窜过她体内每一束血管。 然而,这样的温暖却在她扬眸凝望他冷淡凝肃的俊脸时倏地一冷。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用冰冷的语气掩饰不争气的心慌意乱。 他没立刻回应,默然凝视她许久,“你究竟回台湾做什么?” “什么意思?” “我问你回台湾,到任家的目的是什么?”任无情微檄拉高声调。 “我回台湾是因为工作需要,住到任家是你的邀请。” “那傲天呢?你为什么跟傲天订婚?” “我跟傲天订婚是因为我爱他。” “爱他?”他嗤之以鼻,眸中点亮两簇灼焰,“你爱他会趁他不在时勾引他父亲,倒在别的男人怀里?你称那样的行为叫爱他?” “我刚刚说了,”她瞪着他,语声仍旧冷静,“大厅那一幕是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 “你误会了。” “我没有!他低吼,语调阴郁,盯住她的眼眸同样阴郁,“你之所以那么做是有目的的。” “是吗?她假装不在意地耸肩,“那你倒说说,我有什么目的?” “为了报复。” 她眼睫一颤,“什么?” “为了报复。”他重复,语气阴郁而沙哑,湛幽黑眸锁住她,深不见底。“你接近傲天,接近任家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报复。” “为了报复?”她拼命抑制发颤的语音,“我为什么要报复?” “因为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 “我请人调查了你的过去。” “你请人调查我?”烟水美眸燃起愤然烈焰,“你凭什么这么做?” “你怕吗?” 她不语,紧紧握住双拳,妆点着紫红色寇丹的指尖深深陷入白女敕掌心。 “你怕我调查你吗?水蓝。” 她咬紧牙,“你没有资格。” 任无情不语,只是瞪视她。 她同样瞪视着他,细致莹润的脸颊先是染上愤怒红晕,接着忽然刷白,毫无血色。 他竟派人调查她的过去?他查出多少?又知道多少?莫非她所有的心思早已全在他掌握中…… “你老实告诉我,接近傲天是不是为了复仇?”他忽地问,语音暗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告诉我,你接近傲天是不是为了复仇?”他忽地失去理智,拉高嗓音,“他的失踪跟你有关吗?是不是你一手导演了他的山难?告诉我!” 他厉声通问,双臂用力握住她肩膀。 她忍住疼痛,“你怀疑我?” “是。我怀疑你。”他激动地,眼眸布满红色血丝,“怀疑傲天的失踪与你有关!” 他面上激烈抽搐的肌肉吓着了她,她不禁倒抽一口气,“你放开我!” “不。” “放开我!”她拼尽全力挣扎。 两人你来我往,一阵激烈地拉扯,忽地,殷水蓝重心一个不稳,向后退了几步,最后跌坐在地。 而任无情,一步一步接近她,眸光阴沉晦暗,容颜明灭着让人心悸的光影。 她心跳一停,“别、别过来。” “告诉我,那件事究竟跟你有没有关系?” “别过来……” “告诉我!” 震天的怒吼终于震碎了她拼命伪装的镇静,纤细的身躯一抖,眸于朝他望去,却又不敢真正望人他眼底。 她不敢看他,因那原本俊雅温和的脸孔现在是阴暗的、狰狞的,蕴着让人不敢逼视的怒气。 她呼吸一颤,漫天的黑暗当头笼下。 “别过来,别过来……”她语音破碎,眸光黯淡,瞬间迷惘的神思挣扎于现在与过去,游走于真实与黑暗之间。 她仿佛又见到那几条在记忆中挥逐不去的灰色人影,嘴角噙着狞笑逼近她,团团将她围住。 她不能呼吸…… “我只要你老实说,傲天的失踪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不是我,不是我……”她拼命摇头,双手环抱住自己肩膀,一面急促地低语。 离她远一点,离她这一点,离她远一点! “不要过来,我求求你们不要过来!”她呼吸凌碎,额上进出惊慌的冷汗。 她看着地面,却看见灰色形影可怕地矗立面前。 “怎么了?水蓝,你怎么了?”他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改变了原先咄咄逼人的声调。 她却没有听见,满心满脑依旧充斥着过去的梦魇。 那亘古的魅影,永恒纠缠着她…… 她究竟怎么了?原来那个冷静淡漠、坚强自持的女人哪里去了?为什么会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为什么要那样紧紧蜷缩着,双臂裹围着自己,仿佛在抵挡他人的侵犯? 是他暴烈的脾气吓着她了吗? 任无情咬牙,一股浓浓的自责漫开他胸膛,自责过后,便是难以形容的心疼。 “抬起头来,水蓝,抬起头来看着我。”他轻声命令。 而她也照做了,螓首扬起,墨幽深潭定定凝望他。 然而,反照在那潭面的形影却不是他。 她仿佛正看着他,然那眸光却直直穿透过他,凝定不知名的时空。 “对不起,水蓝。”他放柔嗓音,挺拔的身躯尝试接近她。 她却用一声凌锐的尖叫止住他,“别过来!我求你们别过来,不要,不要……”她颤着嗓音求恳着,拼命挥着双手,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挡他的接近。 “别怕,水蓝,我不会伤害你。” 他伸出双臂想扶起她,她却蓦地惊跳起身,后退了好几步,翦水双瞳蕴着极度恐慌,“别碰我!” 她极度的惊慌震动了他,“你究竟怎么了?水蓝?” 她没答话,依旧戒备万分地盯着他。 他心一紧,“别这样,我相信傲天失踪的事跟你无关。方才是我太过激动,我向你道歉。” 她瞪着他,呼吸一阵缓慢一阵急促,极端不匀。 好半晌,弥漫她双眸的惊惧总算逐渐淡去,乱了韵律的呼吸亦恢复正常。 他凝望她,许久,“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刚才对你的误解,也为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她语音不觉尖锐。 他默然,半晌忽地叹气,扬起线条坚毅的下颔湛眸朝天际望去。 灰蓝色天幕的最远处,一颗星子孤寂地躲在角落静静地在一片暗黑中绽放着黯淡辉芒。 他心一扯。 “我都知道了,水蓝。”他低低说道,语音暗哑。 “你知道什么?”她防备地问。 “我知道为什么你十三岁那年会父母双亡,我知这为什么你会被送人孤儿院,我也知道究竟是谁害得你家破人亡。”他说,语声一句比一句低微,一句比一句沙哑。 “你……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他低头,幽深难解的眸子重新凝定她。 他就那样深深望着她,而她,默默回望着,唇瓣苍白,眸中掠过一道又一道异芒。 她正压抑着,他知道,敏感地察觉到现在的她呼吸、心韵都该是强烈不稳的,只是十几年来环境的训练令她的外表还能维持镇静。 她学会用冷静与坚强面对挫折与逆境。 他心脏拉紧,“对不起,水蓝,我父亲对不起你. “任家——对不起你。”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合上眸,“十三年前,你家原是个和乐安康的小家庭,父亲开了一家小堡厂,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业,却还供得起你们一家优裕的生活。可是有一天,一家大型集团企业看中你们那一块区域的土地,坚持收购。你父亲为了工人们的生计,坚决不卖,却因此招来横祸……” “别、别说了。”她语音发颤,玉手抚住喉头,墨密的眼睫低掩。 他深吸口气,知道自己正残忍地重新划开她心上还未结痴的伤口,但仍强迫自己继续。“那家大企业放出语言,切断你家工厂所有供应商来源,也令你们失去每一个客户,银行也拒绝贷款,强制拍卖你家房子和工厂。你的父亲不得已宣告破产,又得不到工厂工人们的谅解,放火烧了你们的房子,害你们一家四口无家可归。你父亲受不了打击,自杀了,你母亲精神崩溃,进了精神病院疗养,而你弟弟,加人当地一个黑道帮派……” “别说了……” 他咬紧牙关,“后来,你弟弟当场被抓到贩毒,送进了少年感儿院,你为了让他月兑离帮派,答应黑帮老大卖春——” “别说了……我求你!”殷水蓝颤然低喊,蓦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掩耳,“我求你……” 她很痛苦,他明白。 他怎会不晓得呢?_ 他怎会不晓得这些从自己嘴里说来平淡的言语对她而言字字句句皆是最冷酷的折磨,像一把锋锐的利刃,毫不容情地切割着她已然支离破碎的心? 他怎会不晓得她的心早已不完整了,而方才他所做的便是冷酷地在她早已残破的心再划上几道伤痕? 他怎会不明白她的痛苦,怎会不明白自己残忍? 但他不得不啊,不得不那么做,不得不像个刽子手般切割她破碎的心。 因为他想解她的心结,想救她免于沉沦,为了令她重新得回一颗完整的心,不得不挑开她心上的伤痕仔细检视啊。 她明白吗?能原谅他吗? “原谅我,水蓝,原谅我。”他低喊,痛楚地望着她。 她蓦地扬头,蒙蒙眼眸既是强烈憎恨,又软弱地流露几许恳求。 她就那样望着他。一言不发,菱唇发颤。 “水蓝。”他再次轻唤,蹲,双臂温柔地搭上她抖颤有如秋风落叶的双肩。“我很抱歉,水蓝,”低哑的嗓音蕴着诚恳,“任家对不起你。” “是吗?你道歉?你说抱歉?”自她唇间逸出的言语犹如落雪,片刻便融于静夜空气中。 然后,那总漫着水烟的美眸轻轻一眨,再一眨,而墨睫仿佛沾上剔透泪珠,微微的湿润。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她喃喃自语,语调空乏,双目无神,幽然凝视远方——不知名的远方。 那是一对失去梦想的眸子。 他想着,无法不觉得心痛。 要不是父亲当年为收购土地不择手段地打击殷家,她不会家破人亡,不会年纪轻轻便被迫卖春。 她不会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被送人孤儿院。 是他的父亲夺去她做梦的权利,是任家害她失去梦想! 是他们对不起她—— “是我们对不起你,水蓝。”他急切地,既沉痛又心疼,“你说,我们要怎样才能补偿你?要怎样才能弥补对你的亏欠?” 她只是瞪他,“你们要补偿我?” “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问我该怎么做?”殷水蓝瞪他,逸出一阵歇斯底里底里的低笑。“好,我就告诉你!”她蓦的拔高声调,灼亮的眼眸如火,燃烧着熊熊憎恨,“还我爸爸来,还我妈妈来,还我弟弟来!” 他一震。 “你做得到吗?你有办法吗?” “水蓝——” “做不到吧?就算任家再怎么财大势大,也没办法让人起死回生……”她忽的立起身,冰锐的眼眸瞪着他,“你有办法让我父亲不自杀吗?有办法救回我那好不容易出了少年感化院,却又卷入帮派械斗,无辜致死的弟弟吗?有办法令我情绪崩溃的母亲心底的伤痕平复,不因为我父亲与弟弟的惨死郁郁而终吗?你有办法吗?有办法吗?” 她逼问着他,一句比一句急迫,一句比一句严厉。 他默然,只觉她声声控诉犹如雷电不停击打着他,令他身躯心灵皆大受震撼,却神思迷乱,无可奈何。 “你做不到吧?做不到吧?”她说,苍白的嘴角跟着扬起冰冽消意。 他无法忍受那样的冰冽,“我承认自己做不到。水蓝,我承认自己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无法救回你最挚爱的亲人。但我……”他深吸口气,“我想救的人是你啊。” “什么?” “我想救的人是你。”他蓦地起身,双手握住她肩膀,强迫她苍白若雪的容颜面对自己。“我没办法救回你的亲人,却可以救你啊,水蓝。” “你——想救我?” “别再那么做了,水蓝,别那么做!”深邃的黑眸攫住她,蕴着真诚与渴切,“别利用自己的身体勾引我父亲——你那么做又能怎么样呢?嫁给他谋夺任家的财产?还是趁他熟睡时出其不意地砍他一刀?我不要你那么做!” “我怎么做不干你的事。” “这种复仇方式只会伤害你自己啊。” “那到又怎样?” “我不要你这样伤害自己!”他蓦地低吼,十指紧紧抓住她,急切的神态恍若极力想把理智灌人她脑海里。 她撇过头。 七月不许你这样伤害自己。”他咬牙,伸手转回她清丽容颜,黑幽的眸锁定她。 她回凝他,眼瞳反照着浓浓倔强。 “放开我。” “我不。” “放开我!”她放声喊,用力甩开他双手,旋身便走,急促的步履像躲避着什么。 他亦立刻回身追上她,伸手扣住她手腕,“别走。” “你放我走!”她挣扎着,拼命想甩月兑他的钳握。 他不肯放,反倒将她整个人更拉向自己;她站立不稳。身子软靠向他,而他,趁势将她圈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 “我叫你放开我!”她愤恨地喊,粉拳握起,用力击打他胸膛。 他先是由着她打,任她济尽力气捶打倾泄满月复怨怒,待她累了、倦了,才缓缓伸手,拉下她柔细皓腕。 “答应我好不好?水蓝,”他凝望她,眼神温柔,语声更是温柔无比,“别再继续堕落了。” 她没答话,两汪墨黑寒潭逐渐结冻,从表面开始。及于最深的底层。 他忽地冷颤,感觉脊髓窜过一道寒流。 “我早已经沉沦了。”她一字一句,语气清冷。 “什么意思?” 她不语,只凝睇着他,幽幽冷冷,嘴角优雅地拉开一弯让人心寒的甜美弧度。 第六章 那隐在一对深邃墨潭底的是什么?像似妩媚诱惑的幽微火苗,又仿佛蕴着淡淡嘲讽。 那轻轻咬着樱桃的嘴唇挑起了吗?弯起的是甜美微笑的弧度,或潜藏着冰冷不屑? 她究竟是深情款款地望着你,或者正在心中悄悄地嘲弄你? 他不知道。完全猜不透。 就是猜不透、捉模不定,所以一双眼才离不了她清丽无伦的美颜,怔愣地盯着。 这是一张无法掌握的容颜,她是一个无法掌握的女人。 是他无法掌握的,是他于冠云无法掌握的…… “于冠云,你发什么呆啊?”尖锐愤恨的嗓音唤回他迷茫的神智。 他回过头,望向一张精巧却微微扭曲的脸孔,属于一个他曾经深深爱过恋过,如今只觉乏味无比的女人。 任澄心——当他愈来愈认清她只是个骄纵任性的官家千金,永远也改不了一向颐指气使的脾气时,对她的感情亦一天比一天淡薄。 他甚至记不起自己当初究竟是爱上她哪一点。 或者他只是自以为爱上她,真正爱的,其实是她傲人的家世背景能为他带来的名利地位…… “我在看电视。”他淡淡一句,回应任性千金尖锐的质问。 “我当然知道你在看电视——白痴都看得出来!”任澄心恨恨地,“你居然对着那女人拍的广告流口水,简直恶心!” 他微微蹙眉,“我什么时候流口水了?” “还不承认?你刚刚明明就对着那女人的脸发呆。” 他瞪她一眼,眸光调回电视机荧幕,“我是正看着水蓝的厂告没错,因为她拍得实在好。” 他坦然的赞美令任澄心更加怒上心头,“哪里好了?不过是对着镜头卖弄她的风骚狐媚!这种没有教养的女人,天生就懂得迷惑男人……” “是啊,你有教养。”他截断她的话讽道:“任家的大小姐嘛,怎么也不需要贬低自己的身份去讨好男人。” 她眯起眼,“什么意思?” “你心知肚明。” “我就是不懂,你解释啊。” 他没答话,倏地转头,凌厉的眸光朝她射去。 她蓦地一颤,为那两束凌厉眸光中蕴含的无言厌恶。 “你——” “我受够你了,任澄心。”他瞪着她,一字一句,“受够你的任性与霸道,受够你的自以为是。你当自己是什么?宇宙的中心吗?所有一切都要绕着你转,任何人、任何事只要一点点不如你意就罪不可赦?” “你——”他声声严厉的逼问逼得她无法招架,怒火张扬,全身发颤,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我受够这样的你了!受够你这无理取闹的千金大小姐脾气。我警告你别再烦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她气得语音发颤,明眸激射两道烈焰。 对她无边的怒气,他只是微微一笑。“我就是这么说,怎样?” “你——太过分了!你从前不会对我这样说话的,不会的……”任澄心喃喃着,有片刻失神,直到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击中她,“都是殷水蓝那个狐狸精害的!是那个女人挑拨我们夫妇的感情,挑拨你来对我说这样的话——真可恶!那个贱女人!”她厉声咒骂,咬牙切齿,“看我怎么教训她!我非让她好看不可。” 语毕,她转过身,如一阵旋风般卷出卧房。 ☆☆☆ 她要离开这里,她必须。 殷水蓝漠然想着,提起刚刚收拾好的行李,冷凝的丽颜无表情地梭巡室内一遭,确定没有遗忘任何东西。 确认过后,她立即旋身,笔直离开这间她住了将近两个礼拜的优雅套房,坚定的步履没有一丝迟疑。 她不能迟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离开任家,远离任无情。 她要远离他,因为她已经在他面前泄漏了太多自己,让他看到太多这十几年来一直小心翼翼用一座坚固的心之堡垒守护的一切。 她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坚固城墙,正一砖一瓦地逐渐崩毁。 她不能冒险——如果继续与任无情交手,她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守护自己全身而退。 所以她必须离开。 她要离开任家,但,这并不表示她放弃了对任家的复仇。 她会继续报复的,在任无情无暇顾及的地方,以他无力阻止的方式进行她的报复。 她要报复,一点一滴,直到摧毁任家每一个人,直到她所有在无边地狱沉沦的亲人们都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清脆的声响中断了殷水蓝的冥想,她神智一凛,迷蒙的眼眸蓦地明透,映入任澄心怒气蒸腾的娇颜。 她先是一阵怔然,数秒后才感到脸颊一股奇异的烧烫。 她竟被甩了耳光。 随着突如其来的理解,明透澄澈的瞳眸跟着一冷,漫开冰冽水潮。 “你做什么?”她问任澄心,保持镇静冷淡的口吻。与她冰冷眼眸交映的是一对燃着烈焰的闪亮黑瞳。 “你滚!狐狸精,滚出我们任家!这里不许你再留下来,我不许你再留下来!” 她定定凝住那对烈火黑眸,冷冷一晒,“我正要走。” “什么?”任澄心一愣,半晌才发现原来她脚边正躺着行李。“你要走了?” “我是要走。” “你要走?”红滟滟的唇拉开既漂亮又尖刻的弧度,“怎么,终于发现没办法再赖在这儿不走了吗?” 她不语,默然。 任澄心似乎将她的默然视为默认,神情更加得意起来,“就算你是大哥的未婚妻又怎样?只要你们一天没结婚,你就一天不是我们任家人。就算大哥真的走了眼娶了你一一你也永远不配入我们任家!” “是吗?”对这般露骨的嘲讽,殷水蓝只是浅浅一弯唇角,“或许你不相信,但我一点也不想嫁人你们任家。” “哈!” “是真的。”她语气淡定,星眸直视前方,“我想过了,就算傲天现在回来,我也不会选择嫁给他。” 任澄心纠紧蛾眉,“你这贱女人以为自己……”话语未落,她蓦地住口,眸光顺着殷水蓝凝定的方向移转。 是于冠云。 他不知何时也上了楼,朗朗黑眸正凝定着殷水蓝,眸光灿灿,热烈异常的神采教她心跳一停。 他看着殷水蓝——他竟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殷水蓝! 任澄心绷紧身子,阴郁的眼眸来回瞪着正交会着异样眼神的两人,又妒又恨,又气又恼。 她直觉有什么她捉模不定的讯息正在于冠云与殷水蓝两人之间传递,某种无言的、外人难以理解的讯息。 而她——于冠云名正言顺的妻子,竟在此刻成了两人之间的“外人”! 她无法忍受,阴沉的妒意以排山倒海的姿态攫住她,不及数秒,便挤去残余的最后一丝理智。 她蓦地怒喊,十爪愤恨肆张,锁扼住殷水蓝白女敕咽喉,直到后者一向冷漠的脸庞雪白惨澹,仍泄不了她一丝丝怨恨。 “我恨你!你这魔女,可怕的女人……”她喃喃念着,连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念些什么,耳边仿佛传来殷水蓝急促不匀的呼吸声,又好像是于冠云不敢置信的锐吼。 她不管,什么也管不着,一心一意瞪着眼前形象妖魅的魔女,一心一意想置她于死地。 她要见血,要见鲜红艳丽的血从那魔女身上泻出。 “你去死吧,贱女人!”激锐的厉喊拔峰而起,伴随着一具纤丽娉婷的女体急促滚动,自楼梯顶落至梯底。 艳血,从女人苍白的前额缓缓流泻,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渲染一片瑰丽颜彩。 散乱的黑发,被白色绷带紧紧束着。 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她原该是莹润洁白的前额,环绕而下,掩住她弧形优美的贝耳。 墨密的眼睫低伏,在雪白的眼窝下形成一道清淡却明显的暗沉黑影。 她看来疲惫万分一一疲惫、苍白、虚弱。 而这样的虚弱与无助令他心疼。 任无情蓦地合眼,双拳紧紧握着,指尖毫不容情嵌人掌心。 一直到现在,数小时前得知她滚落楼梯、匆匆赶来医院的严重心慌意乱,仍明明白白地攫住他。 他真的心慌,从接到冠云的紧急电话,一路飞驰电掣直飙医院,到负责为她急救的医生为他说明情况时,那忧乱无措的感觉只一分深似一分。 “幸好没伤到她的脊椎,否则怕是一辈子瘫痪呢。” 医生淡淡说着,微微蹙起的眉峰却隐隐表现出不赞成,仿佛疑惑他们怎会让一个女人摔下楼梯。 他也疑惑,这该死的意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但于冠云不肯告诉他,唯唯诺诺、吞吞吐吐,偏是一句实话也不肯说出来。 但他心念一转,却猜测出一点端倪,“澄心呢?” “澄心?”于冠云一愣,仿佛没料到他会突如其来这么问,“我不知道。” “去找她。” “什么?” “去找她。”他冷冷重复,“找到她后好好安抚她,照顾她。” “你、你……”于冠云瞪大眼,震惊莫名,“你都知道……” 是啊,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究竟是怎么样的暗潮推波助澜,终于酿成了这一幕意外,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想起澄心那晚在庭园里对他说的话。 你就是不相信我!因为你也跟冠云一样,被那只狐狸精迷住了,你们全都一样! 他们都一样——他,跟于冠云。 壁云固然为水蓝神魂颠倒,导致澄心妒火中烧闯出这么一个大祸,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在这场祸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他早就看清了水蓝的真面目,不是吗?早就明白她来任家是怀着恶意。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揭发她呢?为什么还让水蓝有机会挑起澄心的妒火,伤害澄心? 为什么? 任无情张开眼睑,视线重新落定病床上殷水蓝雪白的容颜,性格的嘴角拉起微微无奈的弧度。 她真傻啊。这样一心一意地报复,最后终究还是伤了自己! 他以为自己可以救她,可以劝服她别再继续报复,别因为太执着于报复而伤害自己。 他以为他可以劝服她的…… 任无情伸出手,颤抖地抚上她水凉的玉颊,“我想救你,水蓝,真的好想。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他嗓音低哑,极力压抑着,压抑着内心激动的狂潮,压抑着那心海狂啸威胁爆发,进出震天呐喊。 “我不要你再受伤了——” 你要我吗? 沉沉暗夜,连天际最后一颗星子都被宇宙黑洞攫入、最后一丝光亮都被夺去的暗夜,裹围她的,只有无垠的绝望。 她仰起头,问着第一个经过面前的俊朗青年。 “你要我吗?” “我不要。”青年的回答像一记闷雷,更加将她打入无尽深渊。 “为什么?” “我不想要。” “只要几百元啊,很便宜的。”究竟是哪来的力量让她说出了那般不知廉耻的话?她不知道,只知道她所有的感觉都已麻木,麻木到再也无法感受屈辱。 “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因为我长得不够漂亮吗?” “什么?”青年瞪她,仿佛没料到她竟会这么问。 “我长得不够漂亮吗?”她轻声重复,亲自再将自己往暗黑深渊推落一层。 “天!你们这些女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能毫无羞耻地问出这种话?为什么为了几百块钱不惜这样自甘堕落?”青年皱紧好看的眉,性格的唇也紧紧抿着。 他瞧不起她。 她默默地凝望着他,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从他身上传来那淡淡不屑的气息。 她眸光流转,视线从他隽雅清秀的容颜一落,望向他剪裁良好的整洁衣着,雪白的衬衫,名牌休闲靴。 他神采奕奕,全身打扮整洁清朗。 她微微一拉嘴角,螓首再度扬起。 从他湛朗的眸映出的她却是容颜苍白、衣衫褴褛的。 她没有自惭形秽,反而升起一股淡淡怒意,“对你,几百块钱当然算不上什么了。” 他一愣。 她不再说什么,冷冷瞥他一眼后,背转过身,失焦许久的眼瞳恍恍然搜寻着,无神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匆匆来往的行人。 “你要找下一个人吗?” 沙哑的嗓音忽地拂过她发际,她一怔,感觉自己细瘦的臂膀不知何时落人他强而有力的掌握中。 她回过头,“我‘必须’找下一个人。” “为什么?你这么需要钱?” 她默然。 “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必须这么做?”他急切地,“你很缺钱吗?” “你说呢?”她望着他写着关心的脸庞,忽地空灵一笑。 一个首次见面的陌生人关心她?多可笑! “如果是缺钱的话,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 “是啊。你别再做这种事了,只会伤害你自己而已。”他温和地说,温煦地瞧着她,“你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 她咬住牙,不语。 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让男人这样碰你的身体,你不觉得肮脏吗?” 她仍然不说话,微微仰起的脸庞蓦地感到一阵湿润。 下雨了。 她眨眨眼,忽然发现沉灰色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落了雨丝,夜风,亦逐渐冰凉起来。 “你以为只要事后拿到钱就能得到救赎吗?那是堕落啊,不折不扣的堕落。” 他急切地劝着她,她却发现自己的心,不知何时也飘起了雨丝。 她的世界,早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色。 “我早已经沉沦了。”她冷冷说道,冷冷看着他俊秀的脸庞忽地抹上惊愕。 “什么?你——” “你以为这是我的第一次吗?你以为从来没有男人碰过我吗?”她继续冰冷的嗓音,薄薄的嘴角浅浅扬起冰冷的、无知无党的笑弧。“他们早就碰过我了,一个完了,换另一个。从头到脚,模遍了我全身上下……” “别说了!” “这样你还认为自己可以拯救我吗?” 她定定望他,嗓音清清,唇边的浅浅微笑同样清清。 而冰冽的雨丝在夜空中放肆狂舞后,疲倦地停歇她的脸,却奇特地凝聚成晶莹剔透的泪—— “不……不要说你可以救我,没有人可以救我,没有人……”她朦胧地、沙哑地申吟着,压抑的嗓音撕扯着他的心,几令他心碎。 任无情倒抽一口气,悚然张开眼,强迫自己的神魂从幽渺暗沉的睡眠中醒觉,疲惫的眸迅速瞥向病床上显得慌乱不安的丽人。 “没事的,水蓝,你没事的。”他低切的,用另一只手轻抚她裹着绷带的前额,试图镇定她不安的梦魇,“我在这里,在这里陪你。” “我早已经堕落了,早已经沉沦了……没有人可以救我……” 雪白的玉颊,缓缓滑落两道泪痕。 她哭了? 他的呼吸一紧,蓦的坐直身子,不可思议地瞪向停在她秀丽唇畔,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她竟哭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泪。 他忽地心慌意乱,“为什么?水蓝,为什么哭……”语音低微暗哑,却掩不住沉沉痛楚。 她仿佛感受到了,被他圈握住的手腕一阵激颤。 “为什么哭?你一直那么倔强,拼了命也要在他人面前假装坚强。”他喃喃地,愈是认清她包裹在重重坚强底下的脆弱,愈觉无尽心痛。“可是你哭了,……这些日子你究竟忍耐了多久?一个人承受了多少折磨?你……” 他忽地顿住,嗓音梗在喉头,一口气怎样也顺不过来。 不知怎地,他想起那晚在楼顶看见的星子,那孤身躲在天幕的最角落,一个人悄悄吐着黯淡星芒的星子。 他感到心慌,不知那颗孤寂的星子什么时候终会被宇宙拉入无垠黑暗中…… “因为它让我想起了你。如果我再不拉住你,你就会被宇宙吸入黑洞之中,再也回不来了。”他握着她的手,紧紧握着,“我很害怕,真的很怕……” “你怕什么?”微弱的嗓音忽地扬起,攫住他全部心神。 “你醒了?他身子一颤,深深望着整整昏迷了十几个小时的她,在确认那细致浓密的眼睫确实扬起,露出一对烟水蒙蒙的美眸后,高悬了十几个小时的一颗心才总算安落。 “我昏迷了很久吗?”她问,语音细细弱弱,沙哑得惊人。 他点头。 她默然、明透的美眸环视病房一遭后回到他面上,“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我?” “嗯。” “谢谢。” “你觉得怎样?有没有哪里痛?” 她摇摇头,视线落向他紧紧握住她的大手,好一会儿。“我想喝水。” “好。”他迅速回应,双手松开她的,旋过身执起桌上水壶,在玻璃杯注入清澈水流。 接着,右手撑起她无力的上半身,细心地喂她喝水。 湿润的清水沾上她干燥的唇,也稍稍镇定了她发痛的咽喉。 “谢谢。” “不客气。”他放下她,重新将她的头安放于枕上,然后朝她微微一笑,“再睡一会儿吧,我会在这里陪你。” 她望他好一会儿,不知怎的,忽的无法再承受他温柔关怀的眼神,低眉敛眸,“你不问我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你摔下楼了。” “不问为什么吗?” “是澄心推落你的吧。” 她倏地扬起眼眸,“是于冠云告诉你的?” “他什么也没说。”他凝望她,“我自己猜出来的。” 她轻咬下唇,“你不骂我吗?” “我为什么要骂你?” 她轻哼一声,嘴角扭开一个怪异的弧度,“别告诉我你猜不到我故意招惹你妹妹。” 他长叹一口气,“我知道。” “我是故意的。”她望向他,明亮的美眸燃着挑衅的火苗,“故意当着她的面引诱于冠云,破坏他们夫妻间的感情。” “我知道。” “那你怎还能如此冷静?我是伤害你妹妹的人啊。” “结果却伤害了你自己。”他接口,腔调依旧冷静,神情却抹上浓浓不忍。 她咬紧牙。 “这样的报复结果只伤害了你自己。”任无情不顾她的沉默,径自继续说道,“你想伤害澄心,故意挑起她的妒火,却反而令她失去了理智,把你推下楼去。” 他摇头,凝望她的面容严肃,“你差点摔伤自己的脊椎,你知道吗?要是真的摔伤了,可是会一辈子瘫痪的,你懂不懂?值得为了报复我们而赔上自己吗?有必要吗?”他低喊着,语气逐渐激动起来,“你有可能赔上自己一条命的,水蓝!” 他望着她,神情急切激昂,而她却只是一贯的漠然。 他感到失望,“为了复仇,你不惜牺牲自己吗?” “我早有心理准备。”她倔强地回应。 这样的倔强激起了他的怒意。她明明害怕的,明明压抑了满腔恐慌与不安,却总要在表面装出这样的神气镇定与冷漠! “你以为这种不惜牺牲自己的复仇很伟大吗?你以为你那些死去的亲人会因为你为他们复仇便因此得到安息吗?” “他们会的——” “不,他们不会!他们要的是你在这世上快快乐乐地活着,而不是为了报复,将自己推落地狱深渊。” “我早已经在地狱了……” “你又要说自己早已经沉沦,没有人可以救你了吗?”他截断她,黑眸灼亮,闪着烫人火焰,“我不信。水蓝,即使你真的已经堕落地狱,我拼了命也要把你拉回来。” “你——”她瞪他,只觉不可思议。 “我是认真的,水蓝。别质疑我,我一向说话算话。”他深深望着她,神情与语声同样坚定。 而她,不晓得该如何回应他的坚定,只能怔然望他,心神迷惘。 “你的经纪人告诉我你准备搬离任家?他突如其来一句。 她怔然点头。 “想逃离我?”他敏锐一问。 她蓦地呼吸-紧,咬牙,“我不该吗?你知道了我的身世,看透了我的真面目,我还能不离你远一点吗?” 他不语,默然凝定她半晌。“你不必逃离我的。” 他嗓音沙哑,手臂一伸,轻轻抚上她沁凉的颊。 她身子一颤。 “你不必逃离我,水蓝,我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她怔怔望着他,嗓音梗在喉头,“是我伤了你。”她颤着声调,氤氲着蒙蒙雾气的眸子凝睇他好一会儿,“你也是我复仇的对象,无情,你也是……” “我知道。”他微微地笑。 黑眸中的雾气蓦地散去,绽出慑人的清亮,“为什么你还能如此镇定?” “因为我感觉到了。” “什么?” “我感觉一一你喜欢我。” 第七章 我感觉你喜欢我。水蓝,我想你对我产生了感情。 整夜,他低沉微哑的嗓音不停在她耳边回旋,一遍又一遍,一回再一回。 而她快疯了,被那样自信又深情的宣言夺去了所有的镇静。 她没有,她根本不喜欢他!是他误会了,自以为是,胡言乱语! 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想着,她星眸回斜,凝上了他在一旁静静打着盹的俊颜。 那张线条分明的脸,清醒时温文中蕴着锐气,沉睡时同样温文,却因为黑眸蕴含的英睿隐去了,神态添了几分男孩似的稚气。 而那性格有致的嘴角甚至是微微弯着的,抿着某种淘气况味。 殷水蓝望着,不禁刹那失神,怔然于那从一个完全的男人身上流露出的少年气韵。 他是个男人,可睡颜却像个少年,致命吸引着她倔强的神魂。 她蓦地掩上眼睑,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她在欺骗谁?这样的心悸,这样的失神,这样莫名难喻的心疼与宠爱——她怎还能欺骗自己对他没有感觉,欺骗自己不曾为他动情? 他说的没错,她早爱上他了,在她自己发现之前。 或者,也在他发现之前。 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他动了一颗冰心呢?是那个在任家楼顶,他沉痛着神色语气宣称要拯救她免于受伤的漫漫黑夜?或是那个她从噩梦中惊醒,企图勾引他却被他拒绝的夜晚?又或是在任家第一夜,他细心为她捧来热牛女乃当时? 或者,都不是。 或许是在更早以前,在她十三岁的那个灰色雨夜,他坚定拒绝一个沉沦少女的性邀约时候。 是的,他正是那夜那个第一个经过她面前的青年,正是那个她从来不曾想过竟会不对她怀有非分之想的青年。 当过往的记忆重现她梦境,当梦中青年的容颜与他的发生了重叠,她终于认清,原来他正是十二年前曾过境她人生的俊朗青年。 他与她虽然只有那夜匆匆的一面之缘,虽然他早已不记得她,但他修长挺拔的形影却深深烙上了她心版。 他解救了她——或许无法拯救她堕落己深的身躯与灵魂,却融化了她冰心一角,令她对自己灰暗的人生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希望火苗。 他温柔真切的关怀,热情诚意的安慰,说服了毫无求生意志、宛如一具行尸走肉的她,原来还有一点点苟活在这残酷世界的价值。 她还是她,纵然身躯是不洁的,心灵却是纯洁的。 他那么告诉她,鼓励她提起勇气逃月兑那些人为她的身躯与心灵设下的牢笼,到另一个地方开始崭新的生活。 所以她才会遇上韩影,开始了在孤儿院寄宿的少女生涯。 他改变了她的人生,让她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讽刺的是,当她这些年来,利用复仇的意念一点一滴凝聚自己的人生意义后,却发现他竟是她的仇人之子。 那夜,他说服她相信自己的灵魂依然洁净,但这十几年来强烈的复仇意志却一分一分驱使她的灵魂堕落沉沦。 她已无法回头。 任傲天、任澄心,尤其当她见到任承庭那张贪婪狡狯的脸孔时,身心便会被一股庞大的憎恨火势紧紧围困。 她无法挣月兑这样的复仇烈火,也不想挣月兑,她想亲手毁灭他们,迫切地想让他们尝到殷家人曾经经历的无尽苦痛。 她想伤害他们,伤害他们每一个人,包括任无情。 在她一颗心还不曾完全为他迷惑彷徨时,他曾经也是她极力想伤害的对象。 她想诱引他爱上她,让他再次经历抢去哥哥爱人的痛苦滋味,让他自责自苦,鞭挞自己的身躯与心灵。 她想那么做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为他不经意的温柔体贴而心动? 为什么他竟会是十二年来一直活在她记忆里的那个俊朗青年? 为什么? 如今,她该怎么继续对他的家人进行报复?该怎么强迫自己继续伤害他的家人、伤害他? 如果不继续报复,她又怎能对自己死去的家人交代?怎能令他们痛苦的灵魂得到安息?怎能让自己十二年来咬牙撑持的人生不完全失去意义? 怎能说服自己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她——还有继续活着的意义吗? ☆☆☆ 她出院了! 她竟出院了——该死的!她的伤还没全好呢,身骨也还虚弱得很,这样的她一个人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任无情咬着牙,电话一通又一通的拨,抑制不住心内的强烈焦急。 她没有回任家,也不曾去工作。 “服装秀下礼拜就要上场了,她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失踪?” 她的经纪人气急败坏地喊,而他,忍不住一股激烈怒意,对着话筒当场就进发一阵低吼,“该死!她受伤失踪了,而你只关心她能不能继续工作?” 吼完了,骂完了,满腔怒意却仍不曾稍稍得到纾解。 他不曾这样的,对着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失去了平素的温和与冷静。 可他现在却那么做了,不仅对陌生人厉声咒骂,连自己公司无辜的员工也难免受他不稳定的情绪波及。 一整天,他一径摆着阴沉的脸色,连主持会议时,现场的气氛都严重低迷。 聪慧的秘书赶忙替他取消了几个重要行程,以免难看的脸色得罪了客人。 他完全不在意,根本忘了自己今日还有哪些行程,一心一意只想着受伤未愈的殷水蓝究竟一个人躲到哪里去了? 终于,一通及时的电话稍稍化去了他面上的浓重阴霾。 他不发一语,听着由话筒传来的男人语声,刚刚离线,挺拔的身躯便迅速立起,右手一抄挂在架上的西装外套,跟着迈开坚定步履。 如风的身躯卷过办公室,带起众人面上淡淡惊愕。 ☆☆☆ 风起了。 雨丝,轻轻密密扬起,漫漫织起浅灰色帘幕。 帘幕,罩落了女人纤细颤抖的身形,朦胧了润湿黑发框住的一张绝丽美颜。 烟雨蒙蒙中,只依稀看清女人苍白端丽的菱唇正微微颤动着,对着面前蔓生着青草的陵墓倾诉着什么。 微风一吹,送过来女人的喃喃低语。 “爸爸、妈妈、弟弟,你们说我还有活在这世上的理由吗?” 细颤微弱的嗓音方落,女人蓦地双膝一软,跪倒坟前。 “我没办法再继续了,没办法伤害他的亲人,因为我不想伤害他,不想让他跟我一样痛苦……”她掩住脸,纤细的肩膀抖颤着,像不堪风雨摧残的花朵摇摇欲坠,“我心软了,对我们家的仇人心软,对我应该矢志摧毁的对象心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 她低低呐喊着,细弱的嗓音在风中支离破碎,正如她一颗残破不堪的心。 大雨,没办法冲去她一腔悲愤,眼泪,没办法倾泄她满怀悔恨。 “我是不是不该再继续活着了?” 她泣喊着,破碎的嗓音震动了天听,更震动了悄悄朝她苍灰色的倩影行来的任无情。 他瞪着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闻的。 她想死? 不行!怎么可以?她怎能有那般可怕的念头? 她不能死。她不该受这样的心碎痛苦折磨,不该如此悲伤悔恨。她的身子——不该如此纤细瘦弱,仿佛随时会消逸于这尘世之间。 他冲动地伸出手,试图抓住她恍若逐渐消失的身子。 “水蓝,别这样,别这么说,别那么想。”他喊着,嗓音急促剀切,激动无伦,神智却不太捉模得住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不能想,只能一心一意地凝住她,眼睫不曾稍稍一眨,生怕只要有一瞬疏忽,她便芳魂飘渺。 “求求你别那么说,别胡思乱想……”他低沉喊着,湛眸凝定她苍白的侧面,而后者,感受到他热烈灼烫的眸光,扬起一张细致丽颜。 “无情——”她低低地、哑哑地唤了一声,沾染灰色雨丝的脸庞笼着浓浓哀伤,黑眸漫着水烟。 他心疼地望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出医院?你的身子还很虚弱。” 她摇摇头,无力地弯弯嘴角,“我想来看看我的家人。” “我想也是。”他哑声回应。要不是猜想到她可能会来祭坟,他也不会请侦探社的人立即为他查出殷家坟陵所在,用最快的速度赶来这里。 幸好没有太晚—— 他梗着呼吸,湛眸贪婪地饱览她清丽的五官,确认她真的存在他面前才勉强稍稍转开视线。 眸光,落上了石灰色墓碑前一束清秀百合。 “那是香水百合,我妈妈最喜欢的。”她跟着他调转眸光,颤颤悠悠的嗓音扬起,“小时候,我父亲经常在回家路上买上一大束送我母亲,她会好高兴好高兴地接过花,插在她最钟爱的水晶花瓶里,开花的时候会满室生香……”她顿了顿,遥远的神情像坠入了遥远的过去,“妈妈会笑得好灿烂,爸爸、弟弟、我,都好爱看妈妈那么开心的模样——” 遥远空灵的语声令任无情蓦地心酸,几乎不忍再听下去。 “那一年;爸爸因为工厂的问题经常心情不好,弟弟又不小心失手打破了妈妈的花瓶,爸爸非常生气,狠狠打了弟弟一顿,我挡在弟弟身前,不让他打,两个人抱在一起哭,直到妈妈回家后救了我们……”她失神地说着,忽地一阵颤抖,双手不觉紧紧环住自己的肩。 他察觉了,月兑下西装外套,轻轻裹上她。 她忽地转头,伤痛的眼神射向他,“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忘不了他们,不能对不起他们,十几年来我一直想为他们报复任家,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能活着,可现在我却做不到了,我做不到……” 他心一紧,“因为你不想伤害我吗?” 她沉默半晌,空幽的眼眸有半晌逃离他的注视,但终于勇敢地迎向他,“没错。在这世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 他震撼了,“水蓝——” “因为你是那个十二年前让我有勇气面对自己的人。” 他一愣,“我不明白。” “记得吗?十二前一个下雨的夜晚,有一个少女拦住了你,问你想不想要她?” “想不想要她?” “是啊。”她惨澹地笑,“她要你用钱买她的身体一晚。” 他怔然,脑中记忆体急速运转,终于,灵光一现。 “你就是那个女孩?” 她默然点头。 他失神,“我没想到是你——” “对你而言,我只是你在路边偶遇,一个身世可怜的少女。但对我而言——”她望着他,更加放轻音量,“你却是当时我黯淡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光亮。” “光亮?”他怔然重复,心海逐渐掀起了狂乱波涛。 她真诚的告白激动了他,回溯记忆,他更清楚地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霓虹灿烂的雨夜,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开口要他买她一个夜晚。 他还记得那对失了焦的眸子,那没有希望、毫无梦想的眼神——原来就是属于她的。 天。 他早该救她的,那个时候他就不应该轻易让她逃离自己的! 他强烈自责,极度的懊悔攫住了他。 如果他当时能保护孤立无援的她,或许她可以少受这十几年的折磨。 “对不起,水蓝,我没想到……我那时就应该帮你的。”他急切地,嗓音满蕴恼恨。 “不,你没错。”她摇摇头,淡淡一笑。“是我逃离了你。是我不敢再面对你那张善良热诚的脸孔,匆匆逃离了你。” “你后来怎么样了?” “我逃离了他们,遇到一个住在孤儿院的少年,他带我回到那里。” 所以,她才在孤儿院找到了临时遮风避雨之处。 他蹲,坚实的大手握住她冰凉异常的小手,湛幽黑眸深情凝定她。 她亦回望他,唇角浮漾着浅淡微笑,终于,缓缓一敛。 柔荑抽离了他,探人颈间取出一条链坠。 链子是细致的白金,精巧地坠着一方银边的黑色表面,在蒙蒙雨幕,表里嵌着的细碎钻石绽着银色璀光。 他蓦地睁大眼,伸手拉过那似曾相识的表面,“这是——” “你的表。”殷水蓝低声说道,“当时你把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我,包括这只手表。” “你一直留到现在?” 她点点头,“看着它会让我想起你,它紧贴着我,就好像你环抱着我一样——” 他呼吸倏地一紧,“水蓝,你——” “无情,我该怎么办?”她合上眸,“多年来我一直想再见到你,可你却偏偏姓任,你的父亲是任承庭 深沉的疲惫与绝望爬上她清秀容颜,揪得任无情一颗心更加绞紧。“是任家对不起你们。让我补偿你,水蓝,让我补偿你。” 他声声急切,她却仿佛没听闻他的话语,径自失神低喃,“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低喃着,嗓音清清,蕴着难以言喻的沉痛。 忽地,她身子一软,往后仰倒。 他及时伸手围住她,惊觉她竟晕了过去,而身躯,冰冽冷透。 别过来!不要碰我! 水蓝,你怎么回事?我只是想吻你啊。 不许你碰我,我不要任何人碰我。 我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也一样,谁都一样,我受不了男人碰我。 为什么?你该死的性冷感吗? 我—— 来,让我抱你,我爱你啊,傻女人…… “不,不要碰我,我不许你碰我!恐慌而尖锐的嗓音划破了黑夜的宁静,同时惊醒了殷水蓝昏迷的神智。 她屏住呼吸,费了好一番力气平稳急促的心跳,待情绪稍稍镇静后,才缓缓地、缓缓地睁开眼睑,凄迷无奈的眼神凝望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灯饰,温柔洒落她全身的米黄色暖辉。 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里? 蓦然的惊磕攫住了她,迅速一阵使力,直起了上半身。 无奈,身子方才挺起,突如其来的晕眩便占领了她。她细碎着呼吸,额前泛起慌然汗珠。 “别乱动啊,水蓝。”温柔而低沉的语音拂过她,“你的烧还没全退呢。” 她偏过头,眨了眨墨黑眼睫,一张抹着关怀担忧的脸庞映入眼底。 是他的脸。 她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一软,方才察觉自己处于陌生地方的惊慌散去,心绪恢复安稳。 “这是哪里?”她问,嗓音不可思议的沙哑。 “我家。”他微微一笑。 “你家?”她蹙眉,拉高嗓音。 “放心,不是天母。”他连忙解释,“是我在市区的公寓,我个人的,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 “你的公寓?” “是啊。有时公事繁忙,加班加到太晚,我就睡在这里。” “这是——你家?”她怔忡着,黑眸茫然地望着周遭。 “是啊,很安静的,在这里你可以安心休息。”他柔声道,注视她陷人失神状态的容颜半晌,才揭起一直捧在手中汤碗的盖。 淡淡清香扑向殷水蓝鼻间,“那是?” “吃一点吧。”他说,在她床旁的椅子落坐,右手拿着汤匙搅动着,“你身子还太弱不能吃太硬的食物,所以我煮了一点粥。” “粥?” “很好吃的,我加了很多料哦。”他微笑着,“赏个面子吃一点吧。” 她心一紧,“你为我煮粥?” “别一副那么感动的模样嘛,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可是——” “别看我好像是什么也不会的少爷,煮点东西吃可还难不倒我。” 她怔然,“为什么?你平常不可能需要自己弄东西吃啊。” “现在是不需要,可是从前在国外当小留学生的时候,可不比家里有那么多人伺候,也得学学做做家事啊。” 他清朗说道,湛黑眸子闪着微笑灿光,而那灿光吸引了她。 “傲天告诉我,你们俩小学都是在英国念的。” “嗯。” “听说你们做了不少调皮事。” “带头的人是傲天,我不过有样学样而已。”他眨眨眼,一面喂她吃粥,一面将两兄弟小时在英国做过的几桩代表性恶作剧说给她听。 他说得精彩绝伦,她听得心神向往。 不知不觉,一碗营养丰富的杂烩粥一扫而空,而他,也将新奇有趣的童年回忆告了个段落。 他将汤碗搁在床旁的方桌上,顺手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拭嘴角。 她先是怔然,接着玉颊染上桃晕,躲开他的手,“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 “没关系,我替你擦……” “不要啦,别把人家当小孩啦。”她问躲着,软软的、撒娇般的话语自她唇间流泄,才刚刚出口她便一愣。 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自然对一个男人撒娇的?自从家变以后,她从不曾跟任何上个人这样说话,更别说一个男人了。 就连二十岁时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她也不曾如此对他说话。 为什么对他却…… 她愕然,怔怔地望着他。 而他,温柔地回应她微微茫然的目光,伸手仔细替她抹去了唇边汤渍,接着唇角缓缓拉起,漾开一抹温柔浅笑,笑意及于湛深黑眸。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仿佛要看透她神魂那般深刻慑人。 她不觉躲避他的眼神。 “要不要嫁给我?” 他突如其来地开口,她闻言一惊,扭过头来。 “你说什么?” “嫁给我好不好?水蓝。”他再重复一次,语声坚定,神态温情。 “你——”她震惊不已,“要我嫁给你?” “我希望你嫁给我。”他纠正她的说法。 “为……什么?她无法置信,困难地自喉间逼出嗓音。 “让我照顾你,水蓝。我愿意一辈子像方才那样照顾你,把你当个长不大的小孩呵护。”他微微笑,笑容深情,激得她一颗心不停晃荡。“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给你幸福。”任无情许诺,真诚而情重。 她无法呼吸,心跳停滞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恢复跳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话语才落,她神色忽地一凝,“因为同情我?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不是的,水蓝,不是你想的……” 她没听他解释,摇了摇头,呼吸急促起来,“我不要你这样同情我,我不需要,我自己可以照顾——” “我爱你。”他突如其来地截断她。 她一愣。 “我爱你,水蓝,这是我想照顾你,想娶你的原因。”他低声说道,深邃的眸子锁住她,右手从口袋掏出一方银色绒布盒,轻轻打开。 殷水蓝屏息,看着盒盖打开后自其中绽放出的美丽璀光。 虽然她早已料到盒子里会是什么,虽然她猜想得到,但当那美丽精巧的戒指映人她眼瞳时,她仍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心悸。 “嫁给我,水蓝。”他取出特地向珠宝店订制的钻戒,正式求婚。 好半晌,她只是愣愣地瞪着他,愣愣地瞪着那只璀璨的钻戒,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接着,浓厚的惊慌攫住她。 “不行,不行,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为什么——”她慌乱地,随便抓了个籍口,“因为我还是傲天的未婚妻啊,你忘了吗?” “如果是因为傲天,你可以尽避放心。”他微微笑,“他已经允许我了。” 她一惊,扬眸,“他允许你?你找到他了?”’ 任无情点头,“在德国一个小镇。” “他还好吗?” “他的腿…” “怎么了?” “动不了了。”他低声回应,语音黯然,“目前只能依靠轮椅行动。我要人接他回来,他一直不肯。” 她望他,了然。“因为对自己的状况感到愤怒吗?” “大概吧。”他幽微应道。 气氛一时沉寂。 两人皆是默然垂首,各自想着心事。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一起去德国看他?” “我——”殷水蓝一窒,翦水双瞳一偏,躲避他的灼眸光,“我不行。” 她依然是这么一句。 “为什么?水蓝,你恨我吗?” “不不,我不恨你,可是——” “因为我是任承庭的儿子,所以你无法原谅我?”他低柔地问,理解她的挣扎。 她不语,默然咬住下唇,微微颤动的肩膀显示了她情绪的激动。 任无情心脏一阵拉紧,“让我替我父亲赎罪吧,水蓝,我会令你后半辈子幸福的,我保证。” 她仍旧不语,偏过头去。 他难忍失望,“你不相信我,水蓝?不愿意原谅我?” “不是那样……” “相信我,水蓝,相信我!”他激动地轻喊,双手转过她细致的脸庞,温柔而坚定地捧着,“我爱你啊。” 他凝望着她,让蕴藏在眼底的无限情意说服她不再彷徨。 她只是摇摇头,美眸逐渐泛上泪光。 他心痛,“怎么了?为什么哭?”’ “因为我没办法爱人,我没办法——”她深吸口气,嗓音低微破碎,“忍受任何男人碰我。” 他一怔;曾经设想过千万个她会拒绝他的理由,却没想到这一个。 “我觉得恶心。只要男人碰我,我就觉得想吐……”她抽泣着,泪水自眸中溃决,“我无法忍受他们接近我,因为、因为——” 她顿住语音,没再继续解释,但他却完全可以了解。 因为她曾经有过那样的经历,因为她曾经在非自的情况下被男人玷污了身子。 因为她曾被强暴…… 他怎么那么蠢呢?竟想不到她心里会有这么一层阴影,有这么一道障碍。 他怎么没想到呢? 她如此害怕男人碰她,却为了报复不惜让最恨的仇人抱她,可见她的憎恨有多强烈,受的伤有多深刻啊。 他却如此轻率地提出求婚,如此轻率地要求她嫁给身为仇人之子的他!。 他怎能如此自私?! 他自责着,心底一遍遍痛责自己,而她,却也深陷于自悔自恨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我不能忍受男人碰我,就连从前的男友也嫌我性冷感……” “从前的男友?”耳边蓦地钻进这个刺耳的名词,他心情一黯,莫名的妒意泛起。 “他总说他爱我,我却还是无法让他多接近我一点,真的没办法。”她颤抖着嗓音,泪眼迷蒙。 他神智一醒,更加痛恨自己。 她如此痛苦,他却还差点让无谓的嫉妒心占领自己的心智。 “那我呢?水蓝,你也怕我吗?”他调整情绪,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一怔,“怕你?” “你是不是也怕我碰你?” “你——”她犹豫了,嗓音蓦地梗在喉头。 她怕他吗?痛恨他碰触她吗? 不。她望向他五官分明的隽颜,望着那对清朗湛深的眸子,忽地清清楚楚辨出自己对他的感觉。 她不怕他。 她——似乎并不讨厌碰触他。 她想起那个梦魇的夜晚,想起她有意勾引他,自动将春烙上他的唇时,那奇异而美妙的滋味。 那宛如迷失神魂的迷幻滋味就仿佛——就仿佛现在这般感觉。一念及此,她蓦的凝神,这才发现他温热的唇不知何时已暖暖印上她的。他温柔地、辗转地吸吮着,轻怜蜜爱,仿佛永远无法餍足。她心跳倏地加速,狂野到她无法驾驭。 怎么办?她该推开他吗?她迷乱地想,彷徨而茫然,理智一时间仿佛乱了线的毛球,理不清脉络。 可一颗心,却在浑然未知下作了主,促使她伸出皓臂,轻轻勾住他的颈。合上眼,享受他温柔深情的吻。 第八章 这样的生活甜蜜的像是罪恶。 清晨,她在他温柔有力的臂弯里醒来,第一个映入眼瞳的便是他如少年般的平和睡颜。 她真爱看他的睡颜,看那两扇比女人还要浓密的墨睫低低掩着,为他俊秀清朗的容颜平添几分不可思议的纯稚。 她也爱看那浓密墨睫轻轻扬起,露出一对澄澈幽深的黑眸。 那黑潭,第一个反照的也会是她的容颜,跟着便微微汪开温柔浅波,轻轻荡漾着。 而她,便会在那样的柔波中放松了身心,随它载浮载沉。 然后,他会在她颊上印上一吻,半不情愿地离开她身旁,为她准备早餐。 他知道她爱喝咖啡,总会煮上一壶香香浓浓的咖啡,端到她面前诱哄她起床用餐。 看她吃完了早餐,他才肯出门上班,临行前除了一大串恳切叮咛,还总是外带一个缠绵不舍的深吻。 一下了班,他又会匆匆忙忙地赶回,一刻也不肯耽搁。 他真是——宠坏了她。 殷水蓝想着,唇角扬起半甜蜜半无奈的弧度,微微叹息。 这几天他宠她简直宠得不可理喻,待她如最脆弱的玻璃女圭女圭,细心而温柔地呵护。 他真的宠坏了她,宠得她连前额的伤愈合了,头也不痛了,烧也退了,却还想赖在他屋里,不肯出门。 她甚至有股冲动想推掉两天后的服装秀,但总算最后良心意识还是醒觉,促使她来参加今日服装秀的预演。 “水蓝,你可总算出现了。”经纪人一见到她便摆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这几天我快被逼疯了!英国那边不知从哪儿听说你受了伤,可能不出席服装秀,一天打好几通国际电话来问。” “不好意思。” “他们本来还打算为了你延后服装秀呢。” “为我延后?”殷水蓝愕然。 不能不愕然的,这次的服装秀是由英国一家知名服饰品牌主办,为了与欧陆几家早已进人台湾市场的老对手竞争,打响知名度,特地精心筹画一场在台湾少见的慈善服装秀。整个企划案在半年以前就开始进行,发给台湾名流的邀请函也都于日前寄达,服装公司如此慎重其事,照理说不该为她一人耽误整场服装秀。 “没办法,你是主秀啊。他们的总裁一向最赏识你,坚持若不是你,表现不出服装的原味。”经纪人继续叨念着,口气虽是淡淡责备,却又忍不住带着浓浓得意。“而且我想他们也听说了,你在台湾的化妆品广告一炮而红,现在不晓得多少广告商等着邀你拍广告。现在的你在台湾可算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了,这场秀当然非你不可。” 是啊,这场秀非她不可。 殷水蓝听着,嘴角扬起轻轻淡淡的微笑——蕴着苦涩况味的。 基本上,她并不怎么相信经纪人志得意满的言语,那不过是自我标榜的吹嘘罢了,藉着彰显她的重要性表明自己高明的经纪手腕。 世上有什么事是非一个人不可的呢?就算她不担任这场慈善服装秀的主秀模特儿,公司自然找得到其他资格相符的人选,今日会将她列为首要人选不过是因为她在台湾的广告一夕走红,令她在台湾忽然炙手可热的缘故。 既是商界人物自然深谙行销手法,找当红名伶包装自己的产品总没错。 他们会需要她,不过是因为她目前有利用价值而已,别无其他—— 那么无情呢?她忽地一凛,为脑中阴暗的联想感到震惊,却又无法不继续思绪的脉络。 无情之所以爱她、向她求婚,会不会只是基于一时的迷恋? 在模特儿界打滚的这几年来,她见过的男人如过江之鲫,拜倒在她裙下的更不在少数,他们口口声声宣称爱她,她却认清他们其实一个个只想染指她。 二十岁那年,那个美国科技新贵算是其中攻势最积极的一个,她也几乎相信了他的甜言蜜语。 但终究,他还是只想得到她的身体,并在发现无法轻易得到后自认倒霉地拂袖离去。 她受了伤,从此将防御坚强的心墙筑得更高,再不肯允许任何一个男人趁虚而人。 她会接受他们的甜言蜜语,由着他们尽心尽力地谄媚,甚至利用他们对她的好感成为推动自己事业攀升的动力,一颗冷凝的冰心却从来不曾为他们稍稍融化。 她从来不肯信任任何男人,为什么为了无情破例? 因为——因为她爱他吧。 她爱他,一颗冰心更早已在十二年前就为他融化。 她爱他,也愿意相信他是真的爱她。但她没有把握,没有自信他是否会爱她一辈子。 到现在,无情仍不曾真正占有她。 虽然他总爱吻她,每夜也与她同床共枕,却从来不曾真正越过那最后一道界线。 在她无法真正接受前,他不会碰她。 他如是告诉她,也真的守住了自己的承诺。 她知道那并不容易,要一个男人夜夜躺在心爱的女人身边,渴望着她,却又不能真正碰她,是一种严酷的折磨。 “要先让你习惯我的碰触,水蓝。”他温情地告诉她。 而她也的确喜欢他的碰触,喜欢在他怀里人睡的甜蜜感觉,喜欢被他深深吻着时那恍若攀上天堂的美妙滋味。 但,她总会在伸手准备推开天堂之门的那一刻,陷入天人挣扎。 她无法不忆起被她层层冰封的阴暗过往,无法不忆起当那个她自以为曾经爱过的男人想占有她时,她濒临歇斯底里的反抗。 她怕自己也会像那样反抗无情。 那会重重伤了他,她知道,而她自己也会更加堕入黑暗深渊。 最可怕的是,她无法确认他遭到那样的疯狂反抗后是否还能继续爱她。 但如果她答应嫁给他,做他的妻子,又怎能一辈子不与自己的丈夫? 不可能的…… 殷水蓝微掩双眸,脑子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而身躯机械化地配合服装秀预演摆出各式模特儿展示服装的招牌动作。 如果她让他碰她,如果她不让他碰他…… 她心念电转,脑子疯狂着思索两种可能性,而心,逐渐沉落。 “谢谢你陪我来。”殷水蓝仰起芙蓉出水般的清新丽颜,朝他绽开一朵美丽笑花。 “何必客气?”任无情望着她,忍不住宠惜,“其实我也想来,一直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她微笑,温柔凝睬他的眸光收回,梭巡好久不见的故居。 这所位于台中的孤儿院,是她十八岁前曾经生活的家。她在这里度过了青涩孤傲的少女时代,受这里院长的照顾与教养。 她感激院长,若不是她的收容,当年的她不能有如此平静的遮风避雨之居所。 “这里风景不错,夕阳挺美。” “是啊。” 两人并肩立着,在院门外欣赏了一会儿落日余晖的好景致,才迈开步履朝院里前进。 奇怪的,平常黄昏时刻总有一堆院童聚集的小小游乐场此时却空荡荡的,安静无声。 这样的安静惊怔了殷水蓝,促使她淡淡恐慌,“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她一面低喊,一面慌乱地在院内穿梭来回,发现不仅外头的游乐场,就连几间水泥屋舍里亦毫无人影。 “难道他们搬走了?”她茫然地问,双目无神。 她慌乱失神的模样令任无情心痛。“没关系的,水蓝,他们大概是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吧,应该不难查出来。” “可是为什么那么突然?” “放心吧,我一定会查出他们搬到哪里去了。”他安慰她,她却默然不语,眸子定住前方某一点。 他盯着她倏然冷凝的面孔,心底泛起不祥的预感,跟着她调转眸光。 靠近大门的墙边,原来钉着一块看板。 堡程预定地。 任无情读着看板上冷硬的文字,直到最后一行—— 翔威建设。 他心一凉,别过头望向殷水蓝。 而后者也正望着他,眼眸幽幽深深,沁着清冷寒意。 “恭喜你啊,水蓝。这场服装秀相当成功,由你主秀更是精彩绝伦。” “谢谢任伯伯夸奖,您谬赞了。”殷水蓝客气地回道,迷蒙水眸凝眸眼前纵然上了年纪,身材依旧玉树临风,眸光依然精锐逼人的老人。 她有一星期没见到他了;这一星期发生太多事,她几乎不曾想起这个老人。 这一星期,她满心满脑只是无情的形影,只是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她几乎忘了这个她恨之入骨的老人,直到今日他主动现身,她才恍然察觉自己对他的恨意不仅未曾稍减,甚至更加深刻。 昨夜回抵台北,她立即匆匆与一同于孤儿院长大的韩影通越洋电话,确认了任承庭再度以卑鄙手段收购土地的行举。 日前,他相中了孤儿院的土地,谈判不成,便不择手段想逼院长他迁。 院长无法,只能联络韩影请他代为寻觅合适地点,安顿一院无家可归的孤儿。 韩影本在几天前就要告诉她这件事,却因联络不上她只得做罢。 要不是她昨日心血来潮前去孤儿院探望院长,又主动与远在英国乡间的韩影联络,一直躲在无情住处,不问世事的她不知何时才能得知任承庭的又一桩恶行。 “听说你前几天受伤了。”任承庭说,眸子毫不放松地打量她,“看来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风采还更胜从前呢。” 他还是想要她。 殷水蓝轻易辨清他眸中的邪恶,心底一阵冷笑,嘴角眉梢攀上的春意却是妩媚诱人的,“多谢任伯伯关心。” “怎么忽然搬出家里了?”他忽地问道。 她不语,只是抿着嘴笑。 他有片刻失神,半晌,氤氲着的眸子恢复锐利,“听说你现在住在无情的公寓?” “是的。”她点点头。 “打算嫁给他吗?” 她一愣,没料到老人的问话如此直接,更没想到他晓得无情对她求婚这件事。 任承庭似乎看出她的疑问,“无情早上来办公室找我,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 “他来质问我台中一笔土地开发的事情。”他嘴扇一撇,凌厉眸光逼向她,“似乎与你有关?” “那个孤儿院正是我长大的地方。”她坦然承认。 “是吗?”任承庭微微颔首,“难怪无情会那么激动了,差点跟我翻脸,原来是为了你。”他冷冷一笑,语气嘲讽,“看来他挺重视你的啊。” 她没回答,内心一阵微微激动。 她没想到无情竟为了她主动去质问他的父亲,甚至不惜翻脸。 “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让我一个风流倜傥的儿子在伦敦与你订婚,又趁他失踪期间,迅速钓上另一个,让一向不对女人动情的无情为你意乱情迷。啧啧,真有手段。”他赞叹着,眯眼打量她的眸光却冰冽严厉。 她没有躲避,直直回应他逼人的注视,黑眸深不可测。 他似乎气恼她的冷静,“别以为我会答应无情娶你,贱女人。” 她只是微微一笑,“不答应又如何?你没有命令无情的权利。” “他是我儿子!” “可是你却管不动他。”她一针见血。 “你!他被她激怒了,神色一阵阴暗不定,眸子更加深沉。 “如果任伯伯没事的话,我们的谈话就到这儿吧。”她依然笑得灿烂,“里头已经开始跳舞了,无情可能也快到了。” 她闲闲说道,转身就要离开饭店回廊,回到方才用来举行服装秀,现在己成为宴会现场的豪华宴客厅。 任承庭却不让她轻易离去,钢铁手臂扣住她细腕。 她微微敛眉,回旋身子,“还有事?” 他瞪祝她,良久。“你是为了任家的财富吧?” 她神色不变,“什么意思?”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到处勾引男人只为嫁人豪门,飞上枝头做凤凰。” 他冷冷地,语气神态不无嘲弄。 “是又如何?” “你以为傲天与无情是你最好的选择吗?” 她心一跳,“不是吗?” 他冷哼一声,手臂忽地一使力,拉过她纤细匀称的身子扣入自己怀里,饱含欲火的黑眸紧紧持住她,“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不说话,甚至一动也不动,只睁着一双明媚瞳眸定定望着他。 他欣赏她的冷静,而她温润柔软的身子更坚定他想得到她的决心。“我记得你说过,与其要他们那样的小伙子,你更欣赏我这种经历丰富的男人。” “不错,我是那么说。” “哦?”他眉一扬,感觉身子因她坦然回话更加火热了起来。 “可是无情爱我,他说要娶我。” “那是你要的吗?一个名副其实的婚姻?” “不错。” “我可以给你。” “什么?”她像是一惊,墨帘一颤。 “我可以给你任家女主人的地位。”他微笑,满意于她震撼的神情,“我死后,你甚至可以跟我两个儿子平分遗产。” “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她盯紧他,美眸掠过一道又一道难解的雾彩。 “因为我要你。”他扬手,托起她线条美好的下颔,再不掩饰语气里露骨而深沉的,“我要你在夜里为我暖床。” 她聆听他婬邪的话语,暗自咬牙。 “怎么样?考虑一下,这可是比嫁给我那两个儿子更诱人的地位与财富哦。” 他紧盯她,不放过丽颜一丝一毫的反应。 终于,那冷凝的容颜微微一融,漾开一抹浅笑,“我会好好考虑的。”她柔柔说着、语音低微沙哑,蕴着说不尽的暗示。而那对水烟美眸,笼着迷蒙雾气,更逗得他心痒难搔。 他松开她,目送着她款摆纤细的腰肢,婀娜多姿地离去。 每一回款摆,都更加深一分他想得到她的。 他绝对要得到她,即使必须与自己的亲生儿子争夺,他也绝对要得到这个女人。 他要她在他床上娇吟喘息,火热的身躯紧紧密合他,烟水美目狂野地凝定他。 他要那对风情万种的眸子看着他。 ☆☆☆ 恶心! 殷水蓝感受到背后射来的两束热力十足的眸光,脊髓不禁一阵激颤,柔荑一抬,抚住了强烈恶心的喉头。 她觉得想吐,因他方才在她身上留下的触感,因他毫不保留的婬邪目光。 他看她的模样仿佛想立刻将她按倒,以最直接的方式占有她。 恶心! 包恶心的是她居然还能忍受,居然还能对着那只罪无可赦的禽兽拉开有意诱引的微笑。 她竟然还能对着他笑,眼眸居然还能含笑带媚地睇着他。 她——究竟是哪一种可怕的女人啊? 她竟可以如此恨一个人,恨到不在乎出买自己的身躯与灵魂。 方才那一瞬间,她竟真的想答应他的提议。 她竟真的想答应他,完全不顾无情的感受——不,在那一刻,她根本不曾想起无情,他的形影根本不曾出现于她脑海。 她只想到报复,只想到如何藉着任承庭娶她入门进行对任家的报复。 她竟真的想嫁给那个无耻的老头…… “不,你不能嫁给他!绝对不能!尖锐激动的呐喊唤回她惊慌不定的心神,促使她正准备躲人洗手间的步履一缓。 她回过身,眼底落人于冠云焦急疲惫的面容。 他虽是一身名牌西装,领带却歪了,白色衬衫一角也不小心月兑出长裤,下颔凌乱的青色胡碴更显示他近日委靡的精神状况。 她微微蹙眉,“你——” 于冠云没让她有说话的机会,“你不能嫁给他,水蓝,我不许!他抓住她手臂,紧紧地。 她不觉吃痛,“你冷静一点。” “不!我不能冷静,我怎么冷静得了?”他喊着,尖利的嗓音逐渐吸引行人的好奇。 殷水蓝注意到了,无奈,只得低声一句,“你跟我来。”一面将他带入附近楼梯间。 直到确定隔墙无耳后她才转向于冠云,“你是怎么回事?” “我找你好久了。水蓝,这几天你究竟上哪里去了?他问,虽是压低了嗓音,依旧激动莫名。 她黛眉更敛,“你管不着。” “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该让澄心那样伤害你,可是我真的没想到她会……” “够了。”她截断他急促的解释,“我没怪你。” “你没怪我,为什么决定嫁给无情?” “你知道?”她瞪他,难抑震惊。 “我都听到了。”他喘着气,回视她的眸子绽着激光,“刚才你和任承庭的对话我全听见了!” “你——”她呼吸一紧,心跳一下急一下缓,嗓音则梗在喉头。 他竟听见了,他竟听见她与任承庭的对话! 他会告诉无情吗? “我知道你答应了无情的求婚,也听见你答应考虑任老头娶你的建议。”于冠云说着,语气愤懑,面色忽青忽白。 “你都知道了……”她怔然,一时之间彷徨无计。 “为什么?水蓝.你为什么要那样说?”他情绪忽地激昂,再度攫住她手臂“你真的考虑嫁给任老头吗?你真是他口中那种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拜金女?我不相信!不相信你会是那种可怕的恶女——” 他质问着,声声句句逼人她耳畔,直达脑海。 她忽地发怒,眸中燃起熊熊烈焰。 他凭什么质问她?凭什么许她或不许她嫁?他根本一点也不了解她,从来认不清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他根本不曾认清真正的她—— “不相信又怎样?”她冷冷地开口,语气满蕴讥讽.“我正是那种可怕的女人。” “什么?”他一愣,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我就是那种不堪的女人。”她一字一句,冰冽地说道,冻人的言语伤了他,同样伤了自己。 “不,我不相信,不可能……”他仿佛一震,倏地倒退数步,望向她的眸子既不敢相信又极度惊愕。 “你必须相信。” “不,你不是!水蓝,你不是。”他拼命摇头,实在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只能不停地否定。 “我就是。” “不,你不是!”他锐喊一声,一个箭步,双手圈住她肩膀,“你不是那种女人,水蓝,你不能那么做,我爱你啊……”她秀眉一挑,“你爱我?” “是啊,我爱你。” 她忍不住想笑。 他爱她?他说他爱她? 他连她是哪一种女人都搞不清楚,竟能忝言自己爱她。 他比任承庭高明不了多少,不过是觊觎她的身体而已。 “你真的爱我?她问,带着淡谈嘲讽。 “真的!水蓝,你相信我!” 不。 他爱的,是她艳丽的容貌与诱人的身材。他要的,是那个假装纯善引诱他的恶质女子。 不是她。 “无情可以给我婚姻,任承庭可以给我财富,而你呢?”她凝眸他,带着恶意,“你能给我什么?” 他一窒“我——” “你甚至还有个妻子。” “我——”他瞪她,额上逐渐迸出豆大汗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冷冷一撇嘴角,“别说你爱我,于冠云,你根本不晓得什么是爱,更不清楚我殷水蓝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蓦地一颤,双手不知不觉松开她,“水蓝——” 她只是冷冷凝望着他,半晌,玫瑰唇角轻轻开启,吐逸低微却冷酷的言语。 “离我远一点。” 第九章 他不懂她。 任无情立在厅里,透过门帘望着殷水蓝在厨房里翩然忙碌的身影,心内微微茫然。 他不懂昨夜还心情沉重的她,今日竟能若无其事地在厨房做菜,还低哼着歌,仿佛心情愉悦。 是真的愉悦吗? 他无法相信。 记得咋日深夜从台中归来,她把自己锁入房里,镇夜默然沉思,对在门外担忧关怀的他只是淡淡一句:“我没事,你先睡吧。” 他认为她必然是为了孤儿院被迫他迁的事闷闷不乐,说不定还因此更加憎恨他父亲——不,她必然更加憎恨了,他可以从她忽焉清冷的眸子明明白白察觉。 她不笑了,不说话了,眸子幽幽冷冷。 那倏地陌生的神情紧紧绞扭他的心,令他一夜辗转难眠,一早起来便直冲父亲的办公室,质问相关事宜。 他早知道自己父亲做生意一向风格强悍、我行我素,尤其对一般市井小民,更加冷酷肃杀,毫不手软。 这几年他进了集团高层,与几个年轻主管同心协力下,费了好一番功夫打造翔威较为清新健康的新企业形象。 当然,许多事真正作主的还是他父亲、以及跟随己久的几名忠心老臣,但集团里也因为他这几年的苦心经营隐隐形成一派新兴改革势力,以他马首是瞻。 尤其在他去年接下集团旗下最炙手可热的电子商务事业群后。 他真正成了翔威集团年轻一代在商界的闪亮招牌动见观瞻。 他大刀阔斧,改革自己能力所及的事业经营体净化其体质,重新建立组织架构。 在几年辛勤耕耘下,他自信翔威集团内有绝大部分已不复往日藏污纳垢、仗势凌人。 偏偏土地开发正是那少数的一部分。 偏偏是从来都由他父亲主导的土地开发事业牵扯上孤儿院的土地收购案,教他鞭长莫及,如今案子成了定局,也再难挽回。 他真对不起她。还说要给她一辈子幸福呢,连这点事也无法为她拂去,不让她有机会心情低落。 他有什么资格说爱她呢? 任无情闭了闭眸,悄然叹息,心海波涛汹涌,难以轻易平定。 是她清亮喜悦的嗓音拉回他不定的心神,“无情,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停下忙碌不停的身子,水眸望着他,晶灿发亮。 她是真的高兴见到他,他确定。而这令他沉落的精神稍稍一振。“刚刚。” “是吗?”殷水蓝浅浅地笑,玉颊梨涡甜美,“加班到那么晚,你一定累了。到客厅里休息一会儿吧,宵夜马上就好。”一面说,一面展开藕臂将他俊挺的身子推往客厅。 他半被强迫地坐定沙发,星眸仍凝定她,“你怎么会回来的?我以为你结束服装秀后会参加party还到现场去找你。” “我对那种无聊的社交party才没什么兴趣呢,当然是早点回来好。” “专程回来为我做消夜?”他半开玩笑地问。 “没错。” 她直率回应却令他心一跳,掩不住惊愕神情,深邃的黑眸更深刻地凝住她。 她似乎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芙颊染上红云,“干嘛那样看我?很不可思议吗?” “不,我只是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可多着呢。”她唇角一勾,墨帘俏皮地眨动,“待会儿你尝到滋味,才够令你惊讶呢。” “很难吃吗?” “好吃得不得了!”殷水蓝瞪他,两秒后,蓦地神色-变,“糟糕,我差点忘了还在煮汤呢。”她一面轻喊,一面匆匆忙忙转过裹着围裙的俏丽身子奔向厨房,还不忘回头叮咛他,“在那儿乖乖坐着等我——” “怎么样?好吃吗?” 她坐在餐桌对面,粉女敕的容颜微微仰起,镶嵌其上的晶灿黑瞳凝定他,透着三分兴致,七分期待。 他没立刻回应,故意一匙一匙,缓缓品完整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牛肉汤,才从白蒙蒙的蒸气缭绕中抬起头来。 星眸,亮着迷人笑意,嘴角,却偏偏一声不吭。 “究竟怎么样嘛?” 她感受到他的有意捉弄,银牙轻轻一咬。 “还没呢,等我先尝尝这道烤女乃油白菜。”他说着,一面就要举箸朝桌上另一道菜攻去。 她眼明手快地抢过筷子,“不行,你不先说就不让你吃。” “还没全尝过要我怎么评论呢?”他故作无奈,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一扬。 她瞪他,噘起樱桃红唇。 “好好好,我说。”他举高双手,一副认输投降的模样。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怎么样?肯定是令你食指大动吧。不是我自夸,我煮的东西可是人间美味,从前在孤儿院时,只要轮我当值煮饭,那些弟弟妹妹都抢着吃呢。” 他微微一笑,将空荡荡的汤碗递到她面前,“再来一碗。” “不行,你还没说好不好吃呢。” 他俊眉一挑,“还要我说吗?你方才不早已自吹自擂,十足的自我肯定了?” “又取笑我。”她不依地拢拢眉,瞪了他好一会儿,接着星眸忽地回斜,胭脂嘴角淡淡地、恍若羞涩地扬起,“你就大方说出来会怎样?” 他笑意更深,贪看她羞涩的桃红美颜,“这样还不够明白吗?” “什么?” “我都说再来一碗了,要是不好吃,我会这样虐待自己吗?”他摇摇头,故意大声叹气,无可奈何的神情仿佛感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她再度笑出声,清脆明朗如春泉淙淙。 他凝望她,怔了。 如此笑意盎然的容颜,如此甜美爱娇的神情,是他从不曾在她身上见过的,也从不敢奢想能得见。 她从前总是淡漠清冷,近日来虽然神情丰富激昂了些,会哭会笑,但总还是一贯的成熟气韵。 这样少女般的娇羞纯真,还是初次显露。 这样的娇态,令她年纪仿佛一下子灭了不少,重重封锁的心门似乎也微微开启了一些,透出些许光明。 他痴望着她灿亮的容颜,“水蓝,你——” “我怎么样?” “你——”他想问,却困难地问不出口,又质疑自己是否该在这样的时候破坏气氛。 “究竟怎么样嘛?”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掩眼睑。 终归要问的。 “昨天的事——”他闻眸,深吸口气鼓励自己,“你不在意吗?” “昨天的事?” 微颤的语调令他倏展眼睑,“有关孤儿院的事。” 她没回答,撇过头,默然。 他心一沉,“你在意吧?水蓝。” 她依然不语。 任无情明白那沉默代表的意义。“你当然在意……”他轻轻叹息,半晌,才找回坚定的嗓音,“你愿意原谅我吗?” “原谅你?” “是啊,原谅我没及早发现这样的事情,并且及时阻止。” “不能怪你。” “但……” “不能怪你,无情。”她截断他,“这是你父亲做的事,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他身边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你不怪我。”他凝望她,嗓音沙哑,“但你怪他?” 她静静咬唇。 “你怪他吧?水蓝。”他微微焦急地,“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更加深了你对他的恨意?” “不错。”她敛眸,坦然承认。 他心跳一停,明知她心情必然如此演变,仍是一阵心痛。“水蓝,答应我一件事。” 她回望他,澄澈透明的星眸掠过异芒,仿佛猜到他要她许诺什么。 “你说吧。”语声仍是静定的。 “别再报复。”他深深望她,一字一句,“为我放弃好吗?” 她深深吸气。 “为我放弃,水蓝。”他语音恳切,“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她不语,唇瓣轻轻抖颤,像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觉一阵强烈心焦,蓦地起身,一个箭步来到她面前,大手拉起她沁凉的玉手,“相信我。” 她随之立起窈窕的身子,水眸凝定他,脉脉不语。 半晌,她忽地翩然投入他怀里,螓首埋人他宽厚温暖的胸膛,“我相信你。”她嗓音细微却坚定。 他因那样的坚定全身一颤,双臂一紧,更加将她拥入怀里,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融入自己般拥紧她。 “谢谢你,水蓝,谢谢你。” 她摇摇头,深埋他胸膛的螓首逸出一声像是新生猫咪般的呜咽。 他心一痛,分出右手,扬起她线条优美的下颔,惊觉她果然哭了,剔透的泪珠沾染眼睫。眼睫下透出的美丽双瞳,氤氲着朦胧水雾,楚楚动人得教人心疼。 他震撼难忍,不觉低首,温热的方唇小心翼翼地为她吻去珍珠泪。 她倏地倒抽一口气,身子一颤。 他察觉了她的震颤,停下动作,“你害怕?” “不,我不害怕,不是害怕……”她语气空幽,瞳眸茫然,像是一时无法理清自己的心情,正细细在心底咀嚼着滋味。 “别怕,水蓝。”他轻抚她的颊,温柔低语,“别怕。” “我不是怕。”她摇头,忽地扬高眼眸,“无情,你……” “我怎么样?” “你可不可以试试看?” “什么?” “你能不能试试……”她欲言又止,瞥了他一眼又忽地转过头,玉颊逐渐攀上红晕,甚至连洁白的颈项都逐渐染上蔷薇色泽。“你能不能试试跟我……我想我应该不会……不会抗拒你……” 他瞪着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狂野的心跳声,而她的,也仿佛正与他的应和。 他知道她要求他试什么,他当然明白! 自从经历那阴暗残酷的对待后,她一直无法交给任何男人的柔美娇躯,如今却要主动交给他。 他值得吗? “水蓝,你是认真的——认真那么想?”他颤着嗓音确认。 她轻轻颔首。 她是认真的!他呼吸紧凝,心韵快得他已然无法控制。 她要将自己交给他,主动要求他碰触她。 她说过,心理的障碍令她无法轻易接受男人,他也能理解,所以这几天来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她。 他让自己睡在她身边,要她习惯一个男人的接近,却又强迫自己不能越过雷池一步。 夜复一夜,他将她拥人怀里,听着她规律均匀的呼吸,闻着她芬芳迷人的体香,属于男人的原始被撩拨到了最高点,却还是拼命克制。 因为他在乎她,不能破坏了她对他的信任,不愿伤害她脆弱的身躯与心灵。 他绝不愿伤害她,在她还不能真正坦然接受男女之间的亲密接触以前,他不会对她逾规。 他有那样的心理准备,也接受了长期抗战的可能,但她却—— “可是你要答应我……”她羞涩地,低微的嗓音恍若向晚轻轻拂过的微风, “要慢一点,因为我——还是有点怕。” 他心一牵,嗓音愈发温柔起来,“放心吧,我会很慢的。很慢很慢……” 他沙哑地许诺,低下头,火烫的方唇柔柔地攫住她。 她没有抗拒他。 她曾经怀疑自己会,也曾经考虑是否要故意那么做令他反感,但当他一开始吻她,理智与恐惧便不知消逸何处了,只余激情的火苗噼啪燃烧。 从不曾想过,她也有遭激情攫去理智的一天,但在他怀里,她只感受到一股亟欲被充实的浓浓渴求,她想碰触他,想将他健美的身躯紧紧揉入自己,也想将自己紧紧揉入他的。 她感觉着他的吻,他温柔怜惜的轻触,他沁着汗的修长胴体。 她感觉着他的一切。 这样的感觉如此陌生,令她只能紧紧攀附着他,什么也不能想。 那一刻,她有随他到天涯海角的毅然决然。 甚至现在,当激情已消褪了数个小时,当她悄然抽离他怀抱,立在床边静静凝眸他少年般的纯真睡颜时,那曾经熊熊燃烧的激情烈焰仿佛还残留了几点星星火苗在她心底。 只要稍一纵情,星星之火随时可以燎原。 但,她不能再纵情了。 不能再纵容自己与他密合相嵌,不能再纵容自己与他热情拥吻,甚至不能再纵容自己日日在他身边醒来,眸光流连于他俊雅面容。 她不能纵容自己继续留在他身边,不能欺骗自己她与他可以就这么天长地久。 “对不起,无情。”她凝眸他,沙哑而低微地倾诉,“我真的没办法放弃……” 她无法放弃。在心底对任承庭的恨意愈来愈高张的时候,她无法放弃对他的复仇,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做尽这一切坏事后依旧逍遥自在,高枕无忧。 上天是不公的,他不见得让好人一辈子平安幸福,更不见得会让恶人得到应得的惩罚。 她只能靠自己的手为父母弟弟寻求正义。 “我真的相信你,相信你从此以后会保护我,但……” 但她不相信自己!她无法相信自己从此就能收回对任承庭的满腔恨意,无法相信自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依旧逍遥快乐。 她不是那种可以如此轻易磨灭仇恨的女人。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她一向的主张。 “或许我正逼自己走向毁灭。”她低掩墨帘,低低自喃。心,有好一阵剧烈抽痛。 但只半晌,那浓密的墨帘便坚定一扬,星眸绽迸灿锐光芒。 即使是地狱,她也要拖任承庭与自己一起下去! 再见了,无情。 她凝望他,无声地以唇形向他道别。这一切——昨夜为他亲自下厨,之后将自己的身体献予他,都是为了能更从容、更毅然决然地离开他。 因为无法给他一颗纯洁诚挚的心,所以她决定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他。 她没有后悔。 再见了,这最值得回忆的缱绻浪漫夜。 她闭上眸,最后一次在脑海回流曾与他共享的一切,然后静定转身,离开房间,离开他的公寓,沐浴屋外的清透凉冷。 抬眸,映入眼瞳的是将明未熹的永夜,一片漠漠沉蓝,清冷的孤月半掩在灰色云层后,忽隐忽现。 淡幽清冷的月,照拂的是通往地狱的不归路,洒落的是割痛人心的锐利辉芒。 她感觉心痛,清楚深刻,却不允许自己回头。 她不回头,不愿回头,也不能回头—— 对不起,无情,对不起。 对不起。 自遥远亘古传来的低微细语拂过任无情耳畔,直直穿透,侵人脑海最深处。 他悚然一惊,神智从最深的暗黑中醒觉。 她走了。 他领悟这明显的事实,怔然迷惘。 “你果然来了。” 任承庭看着她,老练的眸耀着锐利情辉,嘴角则勾起满意而略带讽刺的微笑。 殷水蓝没说话,默默看看眼前一身名牌西装,总是将自己包装得贵气从容的男人。她看着他,用自己一双笼着水烟的美眸,玫瑰般娇艳欲滴的唇瓣衔看清清浅笑。 她笑着,眸光顺着他全身上下一阵流转,直把他看着鸡皮疙瘩迅速窟起,而体内,雪流逐渐滚烫。 然后,她收回好整以暇的视线,媚眸越过他。打量他身后宽阔豪华的饭店高级套房,缓缓巡礼过每一样高雅陈设。 唇角,扬起六十度的嘲笑。 “很不错的房间。”她淡淡开口,嗓音清雅而舒缓, “约我来这里有何用意吗?” 他瞪着她妩媚甜美的笑颜,明知她有意逗惹自己,声调故意更加懒洋洋起来,“你说呢?这样的场所难道不适合我们今天准备谈论的主题?” “哈。”她魅惑而沙哑地轻笑,星眸斜斜睨他,丁香舌则沿着艳红唇瓣缓缓润舐一圈,“如果我今天就遂了你的心愿,我如何还有筹码要求我想要的?” 他倒抽一口气,心跳霎时急如擂鼓,脑中立刻充血。 “进来吧。”他侧开身,低哑的邀请半蕴命令。 她没有拒绝他的挑战,轻轻耸了耸圆润的香肩,莲履恍若毫不在意地轻移。 直到那清脆的关门声响传来,她才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轻颤。 回转纤丽的身子,她注意到老头已被她完全挑起了,黑眸蕴着饥渴的光芒,鹰爪般的十指一松一紧,显然正极力克制自己的冲动。 她再度微笑,“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当然。” “说说看。” “你要名利权势。”他说,紧紧盯着她,目光饱含,也掠过一丝混合著赞赏与饥嘲的光芒。“名利、权势,以及大量的金钱。而你打算用自己的身子换取那些。” “是吗?”她淡淡一句,柔荑一扬,优雅而不经意地拨去一络不听话的发丝。 任承庭紧盯她的一举一动,一面沙哑地继续,“但你是个精明的女人,知道自己的价码。” “你打算怎么出价呢?” “我提供一个婚姻。”他走近她,铁臂搭上了她的肩,“怎么样?这就是你想要的吧?” 她没回答,唇间逸出一串揉合著清朗与沙哑的动人笑声,俏颜则微微扬起,以一种骄傲而镇静的角度仰望他。 他欣赏那样的骄傲与镇静,却又忍不住为她迟迟不肯明确答覆而微微焦急温怒,“怎么样?这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回答我啊。” “你要提供我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我为你暖床?” “不错。” 她清清淡淡地笑。 “怎么样?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吧?” 不,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殷水蓝静静凝望着他,娇容覆着让人看不透的轻纱,脑海却转着明晰锐利的念头。 她真正想要的是摧毁他。 她真正想做的是抹去他脸上志得意满的表情,消灭他眼中烧得炙热的欲火,夺去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一切。 她真正想要的是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生世世身受地狱炼火无尽折磨。 但她不会杀他。 不,她不会杀他,让他就这样轻易死去对他而言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报应。 她要他身败名裂。 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活着遭受这个社会所有人的唾弃不齿,对他而言才是悲惨至极的报应。 她该怎么做呢? 殷水蓝回斜眸光,悄悄瞥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分钟。 还有十分钟,她为这幕精彩好戏安排的演员便会堂堂登场,而她现在该做的,便是为诱导那演员迅速入戏做好事前准备。 这不难,不是吗? 她已经构筑了最佳背景,还有眼前这个正迫不及待想上戏、跃跃欲试的男主角。 身为导演兼女主角的她只需给他一点点暗示便可以了。 “我想喝酒。”她凝望他,突如其来地说道。 他一愣,“什么?” “给我一杯酒,承庭。”她低哑地、诱人地说道。 她相信他绝对注意到她改了对他的称谓,因那鹰锐的黑眸刹那间迸射出野兽般的凌厉激光。 他果然听她的话,利用套房里的吧台设备为她调了一杯马丁尼,自己也在瞪着她一口一口缓缓啜饮时湮尽好几杯烈酒。 她看着他月兑下西装外套,松了松束缚颈项的领带,数秒后,仿佛这样还不足以释放体内蒸腾的热气,索性一把扯落领带,掷落在地。 她看着,嘴角媚媚地倾斜,美目含烟,窈窕有致的娇躯则有意无意微微一晃,坐倒柔软的床榻。 “哎,好热。”她轻轻抱怨着,玉手一面煽着染上薄薄红晕的芙颊,气息则规律地喘着,带动莹润乳峰一起一伏。 接着,星眸幽幽怨怨地回斜,“这酒调得太烈了啦,害人家才喝一杯就不行了。”她一面低声怨着,一面挣扎着想站起身,“不行,我得走了,不然可能会晕在这里。” “干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不行。谁晓得你会做出什么事?”她娇嗔着,仍然挣扎着要起身,但任承庭早已一个箭步冲上来,双臂钳锁住她,不让她有离开床榻的机会。 “你做什么?”她问,微微惊慌。 这惊慌不需假装,完全发自她的内心。虽然一切正照她预期的上演,他的碰触仍令她恐惧而厌恶。 “你说呢?美人儿。”他低低地、婬邪地笑着,湿润而令人恶心的双唇开始寻找着她莹腻的肌肤,贪婪地品尝。 她剧烈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她锐声利喊,“我没允许你碰我!” “还说允不允许做什么?你不都已经准备嫁给我了,迟早是我的人。” “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我没答应……” “别装了!水蓝,你我心知肚明,谁都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答应我的邀请,知道你为什么跟我进了这间房。”他沙哑地笑,“不就为了来取悦我的吗?” “不!我不是!”她尖声喊着,粉拳紧紧握着,用力击打他的肩,双腿则弯曲弓起,拼命将他推离自己, “放开我!放开我!” “该死的,安静一点!”她激烈的挣扎似乎惹恼了他,他怒喝一声,动作更加粗鲁起来,一手抓住她手臂定在床上,另一只则开始蛮横地扯去她上衫。 很快地,她便衣衫凌乱,胸前一凉,暴露于室温下。 她的心也跟着一凉。 为什么……为什么那人还不来?他就要真正侵犯她了啊,那家伙为什么还迟迟不来? 她明明跟他约好了啊,当时他急切地打电话来。不就焦虑渴望着想见她一面?既如此,为什么迟至现在还未现身? 莫非他竟爽约…… 她颤着身躯,惊恐地瞪着任承庭激烈扭曲的面庞低下,逐渐靠近她的脸。 “别动。”他阴鸷地命令,湿热的气息拂向她的脸,唇齿就要印上她。排山倒海的恶心倏的袭来,她眼前一黑,感觉神魂正逐渐抽离自己。 “不要碰我,不要……”她喃喃地,茫然失措地低语,“不要……不要!”惊慌的低语终于真正转成尖叫。 “不要!不要——”歇斯底里的尖叫终于拔峰而起,一声高似一声,一声凄厉一声。 她不停地喊着,用尽所有的精神气力,释放所有的深沉恐惧,直到激烈的锐喊几乎震碎屋瓦。 直到房间的大门终于被用力撞开,撞进来一个充满漫天怒气的男人身影。 “放开她!”男人眼眸充血,面部肌肉扭曲,激烈抽动着可怕的恨意,“我说放开她!” 他厉喊着,而当他发现任承庭对他的威胁只是在嘴角泛起嘲弄不屑的冷笑后原先便所剩无几的理智更全数消逸。 “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任家的一条狗,敢命令我?”任承庭冷笑着,虽是为他的突然闯入感到意外,却依然不慌不忙,语气充满嘲弄。 他仿佛笃定眼前的男子不敢轻越雷池一步。 但他错了。 男子激狠地瞪他,眸中燃起憎恨的烈焰,接着忽地怒吼一声,随手抓起吧台上一只半满的玻璃酒瓶,朝任承庭头上狠狠一敲。 这一敲,泄尽了所有奔窜于男子体内的疯狂气力。 血流如注,惊人的红迅速染遍凌乱的织锦床罩,也染上了殷水蓝半果的玉白身躯。 她瞪着那可怕的艳红,瞪着身边失去意识的色魔野兽,瞪着那个忽然闯入、如今已全然丧失理性的疯狂男子。 瞪着眼前远远超乎她所能预期的一切。 第十章 “任先生,请问你对这次事件有何看法?” “你的妹夫杀伤你父亲,听说起因是为了目前当红的模特儿殷水蓝?” “听说是因为任承庭企图强暴殷水蓝。于冠云为了阻止他才发生这样的意外?” “于冠云跟殷水蓝之间是否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任先生,请你发表一下看法,请为我们说明事情真相……” 媒体记者们尖锐的问题排山倒海、一波波袭向任无情,他微微蹙眉,强撑着一张冷静无表情的容颜,目不斜视。 身边翔威集团的经理级员工展开手臂,替他排开团团包围的记者,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为他开了一条路,让他得以朝这所知名的私人医院前进。 但前进速度仍是极为缓慢的。 “任先生,你认识殷水蓝小姐吧?听说她从英国回来一开始本来是住在任家的?” “她跟任家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跟任家有什么关系?跟他有什么关系? 任无情蓦地调转视线,冰冽的眸光射向那个在兀鹰一般的记者群中,嗓音显得格外尖锐的女人。 “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瞪着她,掷落冰冷字句,一面感到心脏一阵剧烈刺痛。 他不该开口的,不该回答那些嗜血的媒体们任何足以令他们嗅到一丝丝血腥的问题。 在一波比一波高,如海啸袭来的质问中,他偏偏选了这一个回应。 为什么? “她跟你没有关系,那跟你妹夫呢?你妹夫是不是爱着她?所以才为了救她不惜杀伤你父亲?” 见到他有了反应,那女人仿佛心情激动了起来,锐眸闪着兴奋的光芒。 他瞪着她,为她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态反感,更为自己的沉不住气反感。 “我会为冠云聘请最好的律师,我相信这一切只是个意外。” “只是意外吗?根据殷小姐的说法,这一切可不是个意外。” “她怎么说?”他问,语气寒酷,平淡无起伏。 “她对警方宣称,于冠云是为了救她才会跟任承庭冲突的。” “是吗?”他淡淡扬眉,却感觉一颗心逐渐冷凝,流窜于四肢百骸的血液也在一瞬间结冻。 这一切——果然是她导演的,他没有料错。 在妹妹澄心打电话向他哭诉冠云坚持跟她离婚,他便料到事情不对劲,而一小时前当医院联络上他告诉他父亲伤重住院时,他更立刻自行拼凑出一切。 是她导演的吧?冠云坚持与澄心离婚,父亲受伤住院——这一切该都是她幕后策划的吧? 他一直这么猜想,而记者们的步步进逼令他确认了这一点。 真是她!这一切真都是水蓝策划导演的,这就是她对任家的复仇! 她终于达到目的了。 她——满意了吗? 她满意了吗? 殷水蓝瞪着电视荧幕,瞪着这些天来被好事的媒体记者们一炒再炒的热门新闻。 豪门大亨晚节不保,身败名裂! 她瞪着电视荧幕,瞪着采访记者以一种微微幸灾乐祸的态度报导着这些天来攫住大众目光的豪门溅血秘辛。 “翔威集团总裁任承庭晚节不保,连带毁了集团的企业形象,近日股价连连下挫,集团高层主管个个脸色铁青,尤其任承庭之子一一翔威集团呼声最高的下任接班人——任无情更是神情阴霾,难得露出笑容。”记者报导着,淡淡嘲讽的语声配合著重复播放的资料画面,“据了解,警方以涉嫌谋杀未遂收押的于冠云,极有可能以伤害罪判刑。而被送人医院的任承庭已于昨日清醒,主治医生表示他已月兑离险境……” 任承庭身败名裂,翔威集团企业形象大毁,于冠云因涉嫌伤害被收押,任澄心足不出户,伤心欲绝,就连无情也为了收拾这一切烂摊子,日日焦头烂额…… 她其实并没有想到会这样的,事情比她所想像的还严重几倍。她本来只是想令亟欲与她面谈的于冠云及时出现在饭店,亲眼目睹任承庭企图强暴她的情景—— 她只是想要个人证证明任承庭的罪行啊,却没料到于冠云竟会激动到杀伤任承庭! 她真没料到,真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转折,令她的复仇比计划中还要完美—— 是啊,她对任家的复仇算是圆满成功了。 她满意了吗? 让任承庭身败名裂,让任家每一个人痛苦难堪,她满意了吗? 让无情神伤心碎——她满意了吗? 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恨她吧?恨一个夺去他的爱,窃去他的心,口口声声说爱他信任他,最后却背叛他的恶女吧? 他该恨她的!因为就连她——也恨自己啊。 就连她也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最终仍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重重伤他…… 她终于复仇了,终于为自己多年前含冤死去的家人讨回公道,可她为什么如此迷惘、如此伤痛。连一丝丝满足的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她胸腔一点点充实的感觉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虚? 为什么…… “无情,跟我走吧。”望着眼前神情疲倦、眉宇锁着浓浓烦忧的男人,薛羽纯不觉心一酸,泛起一阵淡淡的怜惜。“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我不想吃。”任无情摇头,对着好友关切的容颜,勉力稍稍拉开嘴角弧度。 “无情——” “我不饿。”他微微一笑,抬起手臂,按下了医院的电梯钮,“还是先上去看我父亲吧。” 他的固执令她只能悄悄叹息,转了个话题,“任伯伯伤势怎么样了?” “精神好多了,也能吃一点东西。” “那就好。”她微微颔首,跟着他进了电梯,扬高一张艳美容颜瞧着他,怔怔地,欲言又止。 他直觉她将提起他不想碰触的话题,抢先开了口,“你不是说要飞去德国替傲天做复健吗?什么时候?” “明天的班机。” “他——就麻烦你了。”他轻轻叹息,“不必告诉他台湾发生的事,我不想让他担心。”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她怔煞回应,又足足凝望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无情,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他反应迅速地问,嗓音不觉尖锐。 “殷水蓝。”她轻声回答,口气更加小心翼翼,“你们——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瞒我。”明澈星眸凝定他,“我看得出你对她很特别。” “我不想提她。”他嗓音冷涩。 “你——”她深吸一口气,“爱她吧?” 他没答话,黑眸直视前方,面容静定,没有一丝牵动。 但多年的知己交情仍令她敏感地察觉他内心的不平静。“你很在意她吧?那时候记者追问你跟她的关系,你回答的模样……” “我怎样?” “我从来没见过你用那么冰冷的口气说话。”薛羽纯望着他,明眸专注,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异样神采。“你若不是极为恨她,就是极为爱她,而我猜——”她轻轻叹息,“该是两者兼有吧。” 话语才落,电梯门也跟着打开了,任无情迅速迈开步履前进,高大的背影极端挺直。 他在躲她。 薛羽纯凝眸着他挺拔的背影,菱唇再度轻启,逸出一阵幽幽叹息。 他在躲她,逃避她的问题,这表示她猜中了,他果然对殷水蓝怀抱着异样情感。 因为深爱着那个女人,所以近日的变故才会逼得他封闭起自己,郁郁寡欢。 她摇头,提起玉足赶上他快捷如风的步履,在跟着他转进任承庭的私人病房时,不觉倒抽一口气。 她瞪着漆成一片雪白的病房,不敢置信。 那女人——那个无情深深爱着,却又亲手将他推落痛苦深渊的女人竟然站在那里! 她瞪着忽然闯人的人,水色纱裙里着的纤瘦身躯似乎微微颤动着,清丽绝伦的面容苍白若雪。 而那对善于慑人心魂的眸子,逐渐泛上蒙蒙水烟。 ☆☆☆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殷水蓝惊懦不定地望着他,他异常冰冷的语气震动了她,令她心跳一下急一下缓,喉头发紧。 “我……”她再度尝试开口,嗓音却冷涩迟滞。 她说不出话!在他面前,她竟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凝眸着他阴暗沉郁的隽颜,怔怔忡忡。 他仿佛瘦了,面容憔悴而疲惫,眉宇纠结着,抹着浓浓忧闷。 她忽地有股替他抚平眉宇的冲动,但只能握紧双拳,僵直立于原地。 她不敢碰他,不能对他说话,甚至无法正视他。 她只能任由他深不见底的黑眸冷冷扫落她全身,接着侧转头,凝望着病床上正静静沉睡着的老人。 她咬着唇,屏着呼吸等待他发声,他却迟迟不肯开口。 她等待着,胸腔逐渐空落,一颗心,紧紧拉扯。而当另一个俏丽的女人身影旋入病房,她身子一冷,感觉体内缓缓降温。 是薛羽纯,曾经与他订婚的女人。……他们旧情复燃了吗? “你还来这里做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嗓音完全的冰冷,“你做得还不够吗?还不满意吗?” “不,我不——”她收回凝定薛羽纯的眸光,却在与他深邃的黑眸接触时一阵激颤,“我只是来看看他 “他伤重住院,又如你所愿身败名裂,你还不满意?还要再来这里刺伤他吗?” 不。她不是来看任承庭的,不是特地前来以言语刺伤他,完成整个复仇计划的最后一步——不,她不是!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为了对任承庭和盘托出恨意而来,但直到任无情憔悻的身影闯入她视界,才蓦地恍然大悟。 她是为了见他而来,她是因为放不下他才来。 因为放不下他,所以她才为自己找了个那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瘦了。”她痴痴地望着他写着深深疲倦的苍白面容,低声喃喃着连自己也捉模不清的话语,“你应该好好吃一顿,好好休息……” 他仿佛一震,俊雅的面容掠过惊骇,性格的嘴角则微微扭曲,“不必你多管闲事,我会照顾自己。” 她默然,纤细的身躯如不堪秋风狂扫的花朵,摇摇晃晃。 “你走吧。” “我” “冠云为了你跟澄心离婚了,还可能被判刑坐牢,澄心患了忧郁症,差点精神崩溃,爸爸也差点丢了一条命——”他瞪着她,语音纵然干和冷静,但她仍可以清晰地辨出其间蕴藏的无限沉痛,“这样还不够吗?你还要怎样才满意,才肯收手?” 她不语。 他闭眸,深吸一口气,“莫非真要我们陪你一条命?” 她恍然一惊,“不,我没那个意思。” 他摇头,张开墨密眼睫,深深幽幽地望她,“得饶人处且饶人,水蓝。”他语音低沉沙哑。 她心一痛,“我对不起你,无情,……”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们任家欠你。” “我不想伤害你,可是……” “可是你太恨我父亲。”他替她说下去,沉痛而无奈。“我明白。” 她无法忍受那样的沉痛与无奈,“无情,我爱你。” 她突如其来的表白似乎震动了他,黑眸沉郁,掠过一道又一道暗影,但神情,仍是木然。 她心慌了,“我真的爱你!” 他沉寂了好一会儿,“那又怎样?”再开口,语声依旧淡淡漠漠。 殷水蓝一怔。 是啊,那又怎样?她还能怎样?还能要他怎样? 她以为在她做过这些事后,在她重重伤了他家人之后,他还能毫无芥蒂,如之前一般爱她, 她以为他还能若无其事吗? 她究竟还来做什么?她——不该来这里,不该再痴心妄想,不该再见他的…… “对、对不起,无情,我——”她一顿,嗓音梗在喉头,双唇发颤,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还想说什么?还想做什么?她不知道,真的不晓得;她只觉心头一片凌乱,脑海却是全然空白。 “你走吧。”他面无表情,淡淡一句。 是的,她该走了,不该再出现在他面前。那个拂晓她离开他时,不就己下定了决心永不见他吗? 她该走了! 但——身体却动不了,一丝一毫也动不了。 “走!”见她迟迟不动,他似乎崩溃了,进出一声雷霆怒喊。 她吓了一跳,身子抖得如秋风落叶,翦水双瞳迟疑地扬起,怔怔然瞧着他。 “我要你走!没听见吗?”他更生气了,严厉的吼声几乎掀了屋顶,更震碎她一颗脆弱的心。“滚!” 她仓皇转身,眼前视界瞬间一片迷蒙。 她迈开步履,用尽最后的意志力逼自己前进,但只隔几步之遥的房门却不知怎地似乎远得很,漫漫浩浩,怎样也到不了。 她也想走,她也不想再让自己的形影惹恼他,可路一一好远,为什么就是到不了呢? “不!不能让她走,她不能走!”突如其来的厉喊如深夜间雷,沉沉击中她迷茫的神智,她昏然回首,莫名地瞪着那个奋力朝她袭来的灰色身影。 是任承庭。他醒了? 迷惘的神智还弄不清怎么回事,明亮锐利的刀锋便己直逼她面前,灿闪的光芒几令她睁不开眼。 他想杀了她? 惊疑不定的念头才刚刚问过她脑海,那透明闪亮的利刃便已重重划过,逼出红色血泉。 她怔怔地望着,瞪着那诡魅的艳红色液体迅速占领整片光洁的地板。 她怔怔望着,脑海一片空白,直到一声惊慌的尖叫唤回她堕入无尽深渊的神智。 “天!你没事吧?无情,你受伤了!” 是无情—— 为了替她挡下任承庭报复的利刃,他牺牲了自己的肩头。 “为什么?无情……”她瞪着他,痴痴傻傻,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你走,你快走!”他只是这么喊着,厉声催促她离去。 她木然,仿佛听不懂看不懂这瞬间发生的变故,像个木女圭女圭般呆呆站着。 直到薛羽纯忽地转身,攫住她僵硬的肩膀用力摇晃,“你走吧!”激动的话音一字字锐利灌入她脑海,“放过他吧!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她倒抽一口气,木然凝立的身子终于起了反应,一阵激烈摇晃。 “你没事吧?无情,你伤口痛吗?”她问着,嗓音激昂高亢,情绪濒临歇斯底里,“告诉我,告诉我你没事回……” “我没事。”沉沉幽幽的嗓音拂过她耳畔,稍稍定住她激颤的心神。 她偏转头,望向那个也正望着她的男人。 四束眸光在空中怅然交会。 半晌,他终于开口,嗓音发颤,“水蓝,我——可以救你的人,却救不了你的心。我救不了……” 她瞪着他,瞪着那张苍白惨澹的面容,不愿相信自己听闻的。 她瞪着他,良久良久…… 终于,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柔女敕的掌心虽是拼命捂住菱唇,却怎样也挡不住逸出的痛苦悲鸣。 而锁在眼眶的泪水,也挣月兑了禁锢,如滔滔江河,流泻不绝—— 终曲 我走了,无情,不敢奢求你原谅我。 在那个仿佛无法天明的永夜,当我踏着木然的步履离开你,我便清楚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我没想过能回头,不敢奢想。 到医院去的决定是个错误,我告诉自己是为了跟任承庭摊牌,但其实,我是希望能遇见你。 我果然见到你了,但,我不该见你的。 再见你只是更刺痛你,更伤害你。 我不该去的——甚至还连累你为我挡了一刀,为我承受痛苦,承受你父亲对我的深刻恨意。 我对不起你,当我见到鲜血从你肩上汩汩冒出、沾染一地,我才恍然大悟。 我错了,这样的报复原来会如此伤害无辜的你,你爱我怜我,不该得我如此负心背叛,更不该还为我受伤流血。 我不该还去招惹你…… 无情,我的复仇完成了,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我并不觉得满足,但也不是后悔,胸臆里那复杂的滋味真的无法以笔墨形容——或者该说我已没有感觉了,没有了心,空空落落。 你说,你救得了我的人,却救不了我的心。 当然,因为我早没有了心啊——一个没有心的女人,可怕吧? 所以我走了,我想,对我俩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束。 我会忘了你,也请你忘了我。 我想忘情,而你,该也宁愿无情吧。 忘了我吧。 忘了我,别再爱我,也别恨我—— 忘了我,别再爱我,也别恨我。 任无情合紧双眸,第千百次想起她在那最后的留书上最后一句话。 她说会忘了他,要他也忘了她。 她要他忘了她——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 如果一个人真能如此简单忘掉曾经深深爱过的人,世上又怎会流传这许多苦情悲恋的故事? 如果一个人真能如此容易恨一个曾经深爱的人,也不会日日夜夜承受如许沉痛折磨。 他——不恨她啊,从来没恨过她。 否则他不会为她挡下利刃,不会至今还对她思念难舍。 他真宁愿无情,宁愿自己能忘了她。 如果遗忘真如此简单,为何几年后的今天他还 苦苦追寻,苦苦追寻她在世界各地漂泊的纤瘦身影? 她真的好瘦,每一回收到侦探社送来她的最新写真,他总发觉她比之前又清减了好些。 是不堪那样漂泊不定的生活折磨吗?所以才清减至此? 但她面上却常是带着淡淡笑意的,酷热的东南亚也好,严寒的俄罗斯也罢,当她与那些失学失怙的孩子们在一起时,面容总是亲切温柔,漾着甜美笑意。 于是他明白,她是真的享受那样的义工生活,乐于从事那样的慈善工作。 她找到了生命的意义,重新得回了充实的人生,得回了自己的心。 她找回了自己的心,现在的她是快乐的,平实知足。 她忘了他了…… 他蹙地凝眉,心脏猛力一扯,神思,坠入了久远以前—— 你害怕? 不,我不害怕,不是害怕…… 别怕,水蓝,别怕。 你可不可以试试?能不能试试跟我……我想我应该不会抗拒你…… 水蓝,你真的——真那么想? 可是你要答应我,要慢一点,因为我——还是有点怕。 放心吧,我会很慢的。很慢很慢…… 他会很慢、很慢,温柔地对待她,倾一生的温柔深情对待她。 他想,他真的想,到现在依然如此渴望。 但,她却忘了他…… 他觉得心痛。 因她竟真的忘了他。 他忘了她吧?不可能还记得她。 在经过这许多年后,她不敢奢望在他心底最深处,还能为她保有一方最边缘的角落。 他肯定已经忘了她吧,忘了她这个曾经重重伤他的女人。 她觉得心痛。 “我真傻,明明好几年前就该认清的事,为什么到现在还忍不住渴望,还要这般痴心妄想?”她低低地自语,背靠着墓碑坐倒在地,侧转头,对着静静躺在碑前的清秀百合涩涩苦笑,字字句句皆是凄清哀楚。 他当然忘了她了。现在的他,可是翔威集团才气纵横、意气风发的总裁,得意于亚洲商界。 虽然翔威曾因当年的丑闻损折了企业形象,但在他这个年轻总裁的大力整顿下,很快便恢复了欣欣向荣,甚至比从前还胜上几分。 亚洲商业周刊评论他是难得一见的俊才,说他是台湾企业界的一块瑰宝,极具身价的金领贵族。 新加坡一位叱咤风云的女强人甚至还在一场柄际商务研讨会议中当众表明对他的欣赏。 他如此优秀,如此傲然出色,卓尔不凡。 她为他高兴,却无法挥去心内淡淡惆怅。 他虽然没和薛羽纯旧情复燃,但总有一天他身旁会站着一个与他同样傲然出色的女人。 那女人能与他共效于飞,翱翔广阔蓝天,而她,却只能永远躲在角落悄悄悄窥视他—— “但这是我应得的,不是吗?”垂落眼睑,她低低自喃,“我不能怨,因为这一切——是我应得的。” 是她应得的,她该认命。 她深吸口气,颊畔,缓缓画过泪痕,而耳边,逐渐回响曾有过的幸福快乐。 究竟怎么样嘛? 还没呢,等我先尝尝这道烤女乃油白菜。 不行,你不先说就不让你吃。 还没全尝过要我怎么评论呢? 肯定是令你食指大动吧。不是我自夸,我煮的东西可是人间美味,从前在孤儿院时,只要轮我当值煮饭,那些弟弟妹妹都抢着吃呢。 再来一碗,水蓝。 水蓝,水蓝,水蓝…… 声声句句充满感情的温柔低唤,拉扯她的心阵阵抽痛。 无情,无情,你真忘了我吗? “水蓝。” 可她却还深深记得他,到现在还仿佛能够清楚听闻他温柔和婉的呼唤—— “水蓝。” 那深情的呼唤如此清晰,明透。 “水蓝。” 宛若正在她耳畔回旋—— 她一颤,蓦地睁开眼睑,星眸一扬。 映入眼瞳的,竟就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儿。 是他,是无情—— 怎么可能是他? 她怔怔望着,望着捧着一束花的他,那白色的花朵雅致芬芳,正是清丽的香水百合。 一颗心强烈震颤。 “我想,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所以——”他低低说道,嗓音沉合、沙哑,像压抑着什么。 她怔怔听着,心脏紧揪,茫茫然凝眸着他,星眸氤氲朦胧水雾。 而他,同样凝望着她,墨潭深逸静谧,浮沉着难以看透的光影。 那总是在梦中与她怅然对望的深邃墨潭,她总是参不透的深邃墨潭—— 她忽地看懂了,渗透了那深沉阔影下幽然隐匿的思绪。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香阁掩,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她看透了,看透他潜藏得最深的思绪,看透他的心,他的灵魂。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清泪,不知不觉碎落满颊——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