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弄影》 第一章 曲终人散。 不过半小时前还热闹非凡、衣香鬓影的大厅忽地空空落落,只除了长桌上几盘残余的点心,地毯上几只东倒西歪的香槟杯,以及两、三个正静静悄悄、默默收拾着残局的佣人。 终于落幕了,这场冗长烦人的婚宴。 终于散了。 韩影站在回旋楼梯顶,深幽不可测的瞳眸漠然扫了笼着淡黄色光影的大厅一圈,忽地扬起傲然的下颔,目光落定对墙一幅镶着昂贵金框的名画。 他眯眼,抿唇,打量着画的神情绝称不上愉悦,甚至,是带点阴郁的。 不错,深若寒潭的黑眸确实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雷诺瓦的风景画——他紧紧地盯着那幅透过各种管道,总算据为己有的名画,好一会儿之后才扬起扣着百达斐丽名表的手腕,深深地吸了口夹在指间的香烟。 烟头匆忙掠过的火光映照着他俊逸的侧面,也映出在那短短瞬间勾勒于他唇角的微笑。 冷酷的、嘲讽的微笑。 雷诺瓦的风景画——他之所以千方百计把这幅真迹弄到手并非因为欣赏喜欢,更非看重其增值潜力,只为了一口气。 为了一口经过了十年岁月流转,仍无法轻易咽下的傲气。 十年前,他不过是赵氏企业集团里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弟。 二十岁的青涩年龄,他却早已经历真实生活的千锤百炼,尝尽了世间人情冷暖。 他自力更生,半工半读,相信自己虽然背景不如人,家世不如人,一身傲骨才气却绝不输任何人。 他是穷,可双手挣来的钱仍足够自己生活、读书,在全台湾名气最盛的大学里做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 他穿着老旧,随不上流行,但打扮永远干净整齐,蕴着既温文又自信的品味。 是的,他是自信的,自信自己终有一天会用一双手挣来所有该属于他的一切。 终有一天,他会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 是啊,他是自信的,却没想到这自信原来脆弱得不堪一击,受挫于一名娇娇女有意无意的嘲弄。 赵晴媚,赵氏企业集团掌门人赵英生的独生爱女,唯一的继承人。 当年她不过十四岁,还是个发育不全的毛头少女,一身剪裁精致的名牌衣饰却完完全全衬出了豪门千金的骄纵气质。 而她也的确骄纵,女敕白容颜上一对漆黑的瞳眸绝不正眼瞧人。 “你!饼来。”初次在赵氏企业总部大楼的门厅遇见他,她劈头便是这么一句。 他皱眉,从不曾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呼喝,冷冷垂首,以自己过人一等的身高压制少女嚣张的气焰。 “我叫你过来!”他冷漠的反应似乎激怒了她,黑玉瞳眸火苗灿灿,“你不晓得我是谁吗? “你是谁?”他冰冰一句,仍旧睥睨她。 “赵、晴、媚。”她傲然宣称。 他只是抬抬眉,一副不曾听闻大名的模样。 “赵英生是我父亲!” 原来她便是传说中总裁的掌上明珠。他心一跳,却强自漠然,定定迎向她炽怒的眼眸。 “大小姐有何吩咐?”这声大小姐唤是唤了,却绝带不上一丝敬意。 而她仿佛也察觉了,翠眉一拧,“我要你把这幅画替我送上去。” “画?”他微微一愣,眸光一扫,这才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 少年面如冠玉,衣着华贵,一看即知是与她相同阶层之富家公子。 鲍子哥儿双手一伸,递出原先抱在怀里一幅镶着真金的油画,半强迫性地送至他手中。“接好。” 他只得接过,“要送给谁?” “废话!当然是我老爸。”赵晴媚对他愚蠢的问话颇不以为然,匀着橘红色口红的双唇微微一撇。 “送给总裁?” “今天是他生日,我总得尽一点作女儿的心意。这幅画是我费了许多心血特地找来的,你替我好好送上去,不许碰坏一点。” “你何不自己送?” “我打算晚上才告诉他这礼物是我送的,先给他个惊喜。”她解释着,一会儿仿佛又生气自己干嘛对个不相干之人浪费时间,秀眉一拢,“总之你替我先送上去就是了。是雷诺瓦的画,小心一点。” “雷诺瓦?”他重复着这个对自己而言极其陌生的名字,禁不住低头看了手中的油画一眼。 “别告诉我你不晓得他是谁。” 他是不晓得。 “雷诺瓦,著名的印象派画家啊,你竟然不知道。”赵晴媚惊异地微微扬高语音,接着逸出一串清脆如铃铛的笑声。“喂,你相信吗?”她转头望向一旁的富家公子,“竟然有人不晓得雷诺瓦。” 盎家公子恶意地微笑,“我相信。”细女敕白皙的右手伸入衣袋掏出烟盒,闲闲点燃一根烟,顺便也点燃了眸中嘲弄的火焰,“毕竟不是人人都跟我们一样,从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啊。” “是吗?”她耸耸肩,顺口一句,“你念哪儿?” 他挺挺肩,“台大。” “台大?哈。”她轻轻一笑,语气中的嘲讽更浓郁了,“台大又怎样?连雷诺瓦都不认识。” 他紧紧咬住牙关。 “书读得好又怎样?没一点艺术涵养!低下阶层就是低下阶层。”她鄙夷地,骄纵黑眸最后扫掠他一眼,纤细的手臂搭上少年,“我们走吧。跟这种人说话简直浪费时间。” 足尖一点,踏着银白色真皮长靴的少女摇曳着质料上好的迷你裙骄傲地离去,头也不同。 她走得那么笃定、那么得意,仿佛极端清楚自己每一个足音都会深深敲入他心坎,回响不绝。 回响的是极端的羞辱,不绝的是绵长的恨意。 他真恨她,憎厌那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少女,憎厌那个不久前还穿着礼服与他翩翩起舞的新娘。 憎厌这个现在正傲立他面前,仰起一张美艳容颜瞪视他的女人。 憎厌他用尽镑种手段,总算娶进门的妻子。 “你真敢!”她瞪着他,语声不改一贯的骄气,“让我傻傻在房里等那么久,跟个白痴一样。” “你等我?”他嘴角一勾,语音低沉,“做什么?” “你!” 她气极了,浑身发颤,语音却梗在喉头吐逸不出,只能恨恨地瞪他。 他笑了,笑声浑厚自得,为她终于也有在他面前说不出话的时候。 “别笑了。”她怒斥。 他不理会。 她仿佛极力克制着脾气,但终于还是禁不住,玉臂凌空一挥。 韩影抢在她掌心甩上他脸颊前扣住那只盛气凌人的玉手。“你等我做什么?”他垂下脸庞,有意无意靠近她惨白的丽颜吐着挑逗般的气息,黑眸熠熠生光,“等着与我共度新婚之夜吗?等着我好好爱你、疼你、温柔地占有你?”他微微粗糙的手温柔地抚过她温润如脂的脸颊,轻柔的语气却近乎危险,“是吧?你是这么期待吧?” 她的反应是倒抽一口气,紧紧皱眉,“不是。你放开我。” “不是?” “不是。” “多可惜!” 她咬住牙,“你不必如此讽刺。” “你听得出?” “我没那么天真。” “当然。”他冰冷地,这口语气不再有丝毫掩饰,“天真二字从来便与你扯不上任何关系。你有骄傲,有任性,有虚荣,但——天真?哈。” 她倏地全身僵凝,半晌才总算吐出一句,“你放开我。” 他是依言放开她了,却是毫不容情地将她往床上一推,全不怜香惜玉。 她踉跄倒落在床,倔强的红唇还来不及吐出任何咒骂的言语,便被他十足冰冻的眼神震慑住。 他瞪着她,忽地迈开步伐,步步逼近。 她受惊了,不觉在大床上挪移着身子,“你……别过来。” “我偏要过去。” “你……离我远一点!”她忽地提高嗓子,半歇斯底里地喊,“不许碰我!” “如果我碰了怎样?” “你没资格碰我。” “我有。我是你丈夫。” “不,你不是,我不是自愿嫁你的,如果不是为了爸爸,我死也不会……” “你死也不会下嫁给我是吧?”他替她说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掠过一道异芒。 她保持默然。 “说话啊,堂堂赵家大小姐会真吓得连话都忘了怎么说吗?”他语多嘲讽,“莫非你不如我想象中有胆量?” 她浓密的眼睫倏扬,炯然星眸燃着熊熊火焰,“对,我是死也不会下嫁给你。若不是为了爸爸,我怎可能嫁给你这种出身低微的男人?” 他方正的下颔一紧,“很好,你总算说出真心话了。”黑眸无表情地凝望她许久,“放心吧,我绝不会碰你的。我想娶的只是你赵家的权势财富,不是你赵晴媚本人。” 她紧咬住唇。 “我要的,是赵氏企业的一切,名利、财富、地位。而你——”他微微一笑,似有意若无心,“不过是我为夺取这一切所需要的一枚棋子。” “棋、棋子?”她语音发颤。 “不错,只是一枚棋子。”他静定地陈述,“所以你尽避放心吧,我对占有一颗冷冰冰的棋子没多大兴趣。” 赵晴媚闻言,倏地倒抽一口气。 他的微笑加深,“晚安。”语毕,高大的身形立即旋过,坚定的步履迈开。 “你……上哪儿?”她紧绷的嗓音自他身后追上。 “你说呢?”他头也不回,“一个男人在新婚之夜离开家里还会去哪儿?” “你……要去……” “台北最好的俱乐部。” ☆☆☆ 台北最好的俱乐部。 他竟然选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出入那样的场所,根本是有意予她难堪! 说什么俱乐部?还不就是销金窟、温柔乡,巫山云雨、纵情声色的场所! 他竟然在新婚之夜便抛下自己的妻子到外头另找女人,这事要传出去了,她赵晴媚颜面何存?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予她如此难堪。 什么样的妻子会在新婚之夜便绑不住自己身边的男人……众人会怎么说她?那些除了嚼舌根外没其他事可做的贵妇人们会怎么在背后尖酸嘲弄? 她以后还要不要做人啊?怎么有脸再参加上流社会的交际活动? 真太过分了!饼分至极! 赵晴媚气极了,气得全身发颤,软倒在大床上动不了身子。 她咬着牙,星眸愤然地凝盯着嵌着水晶灯饰的天花板,思绪千回百转,想的尽是她与他的一切。 哦,她真恨他。 从去年刚刚拿到纽约大学的艺术学位,便被父亲电召回国,在赵氏企业大楼顶层电梯门前遇着西装笔挺的他时,便直觉地厌恶这个男人。 那时,他正正挡住她前进的路,高大挺拔的身子毫无退让之意。 “走开!我要见我父亲。”她不耐地抬头,在接触到他性格的脸庞后蓦地怔然。 真是个好看的男人,虽然称不上俊美,五官却有个性地不容人忽视。 而且,她见过他,在她去美国念书以前。她记得自己为了见父亲对他发了一顿脾气,可他却一直是一副神情若定的模样。 他——成熟了许多,岁月的流转在他年轻性格的脸上更添上几分属于成熟男子的稳重内敛。 她不觉心脏狂跳。 在她心神不定的时候,他却依然镇静,身子凝定不动,一双鹰锐无情的黑眸则透过玻璃镜片冰冷地扫掠她全身上下。 她不高兴那样的眼神,更恨自己竟然被看得心慌意乱,颦了颦眉,暗暗匀定呼吸,“干嘛这样看我?” “我看你是谁。” “我是谁?”她气怔了,“我是赵晴媚!你不知道?” 赵氏企业集团上上下下哪一个人不知道她赵晴媚?她可是赵氏掌舵人最钟爱的掌上明珠啊。 就算她四年前便出了国,远渡重洋到纽约念艺术,这些人仍然没有任何理由不知道她。 在赵氏底下工作,就该知晓她赵晴媚这号人物! 而他,还曾经见过她的,竟然忘了? “大小姐?” “不错,我正是赵氏集团的大小姐。”不识相的家伙总算稍稍像样了。“你既然想起了就该乖乖让开,别挡住本大小姐的路。” “办不到。”他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吐出口的是干脆的拒绝。 “什么?”她怔然,修长有致的翠眉紧紧攒着,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赵氏里从来没人敢如此对她,用这么不屑的眼神看她,以这么不屑的口气跟她说话。 他是何方神圣?胆敢如此! 她美眸迅速扫掠他胸前,想透过名牌知道他姓名职位,可他西装上却未别名牌。 “你是谁?” 他浓峻的剑眉一挑,“你不知道我?” 他在回敬她方才的问话。她听出了,心情更加不悦,“我为什么必须知道你?” 他黑眸一闪,有棱有角的唇正要开启时,一个身着利落套装的女人忽地在他身后出现,轻轻唤了一声。 “总经理。” 总经理?这家伙是总经理?她微微一怔。他换公司了?哪一家? “这是等会儿开会要用的文件,我都准备好了。”女人像是他的秘书,淡妆的脸庞流露着精明干练,“您可以下楼开会了,他们都等着您呢。” “知道了。”他微微颔首,眸子仍紧盯着她。 秘书一愣,眸光一转,总算发现她的存在,“这位小姐是——” 又一个不知道她的人! “我是赵晴媚。” “啊,大小姐,你回国了。” 她唤她大小姐?这么说这秘书也是赵氏企业的员工?那这男人—— “你是赵氏的总经理?”她问,口气满是不信。 “不错。”他只这么简短一句。 她怔住了,“不是三叔吗?” “你说赵英才?”他低沉问道,语气似嘲非讽,“他退休了。” “退休了?”她不信。三叔才五十多岁呢。 “现在赵氏的总经理是我。”他说,盯着她的眼神若有深意。 她背脊一寒,微微捉模出他隐含的话意,“你是说——” “不错,现今赵氏真正掌权的人是我。”他顿了顿,嘴角勾勒着半嘲讽的弧度,“你的父亲或许是集团总裁,但真正下命令的人是我。” 她惊怔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瞪着他。 他同样直瞪着她。 “我是韩影。”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记住我的名字。”冷冷抛下这最后的命令后,他倏地伸手,微微推开她的身子,按下了电梯钮。 韩影! 她咀嚼着从未听闻的名字,心底五味杂陈。 像是憎恨,又似迷惑,更是惊慌。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爸爸,为什么公司全变了?那家伙究竟是谁?为什么胆敢说现在赵氏真正掌权的人是他?” 当天,她找遍了公司、家里,好不容易在赵家一栋位于北投的别墅见到父亲,一见面,便忍不住气急败坏的质问。 赵英生回转身,她一震,这才悚然察觉这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似乎一夕之间老了许多,发鬓染上苍白,纹路交横的脸庞减去了好几分昔日的俊逸风采。 他——老了,那静静临立窗前的身子是孤寂的、苍凉的,透着某种沉重的况味。 她心脏狂烈一扯,“爸爸!” “晴媚,你终于回来了。” “爸爸,对不起。”她忽地感到不忍,急忙上前几步,搀住案亲看来虚弱的身躯,“我不是有意……” “你一走,就是四年……” 案亲变了。 她惊慌地察觉,眼前颤巍巍的老人与四年前完全不同,他不再像从前一样霸气凌人了,黑眸亦不似从前总闪烁着严厉的锐芒。而他薄薄的嘴角——天啊,竟苍凉地皱缩着。 这是他吗?是父亲吗?是四年前曾经对她痛声怒斥,威胁着要将她软禁在家的父亲? 四年前,为了她一场叛逆的恋爱,在赵家掀起了轩然大波,父亲下了令从此不许她再出家门一步,甚至不许她继续升学念书。 她记得自己强烈抗议。 “你想念书,可以,就在台湾,就在我面前。”他瞪着她,严厉而冷酷,“我不许你妄想出国去。” “不,我要出去,到纽约念艺术。” “台湾也有艺术学院。” “那根本上不了台面!我要念最好的学校。”她执拗地重申,“我一定要去美国。” “我说不许!”赵英生怒吼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跟那个没用的家伙一起出国去。” “他不是没用的男人……” “靠写剧本能混出什么名堂?难道他还妄想他写的那些不入流的剧本搬上好莱坞?” “他写的是音乐剧、舞台剧,有一天会在百老汇上演的。” “百老汇?哈。” 案亲鄙夷的语调刺痛了她,更激起了她从小便过人一等的倔强,“总之我一定要出去,纽约大学已经寄来入学许可了,我下个月就走。” “好啊,你走,但休想我会再给你一毛钱。有办法的话自己筹学费,自己出国念书去。” 案亲这样告诉她,而她也真的出去了,这一走,就是四年。 “你一走,就是四年,四年来,这里变了许多。”父亲感叹着,长长吐息。“什么都变了。” “变了?”她一面问道,一面扶着父亲在舒适的沙发椅落坐。 “嗯,那小子在公司里愈爬愈高,我却一直掉以轻心,终于让他抓着了把柄……” “什么把柄?” 赵英生没立刻回答,恍恍惚惚地出神许久,才把一双眼眸调向她,“你知道,这几年爸爸一直跟几个政治人物有来往,合作了一些生意……” 她直觉不妙,“什么生意?” 赵英生不语。 事实上他也不需回答,只要稍稍有些脑筋的人都猜得到怎么回事。 辟商勾结,准没好事! “韩影用这把柄威胁你,要你让出公司大权?” 赵英生恍若一凛,身子僵凝半晌,方不情愿地颔首,“不错。” 原来如此。 敝不得一个看来如此年轻的男人,有办法强迫三叔退休,登上堂堂赵氏总经理宝座。 她冷哼一声,既愤怒又不屑。 赵英生瞥了她一眼,神色若有所思。 她轻轻蹙眉,“爸爸干嘛这样看我?” “晴媚,爸爸对不起你,让你在美国吃苦了。” 她心一酸,“还好,也没什么……” “听说你跟那个男人分手了?” “两年前就分了。”她偏过头,嗓音微微喑哑。 “为什么分手?” 她咬住下唇,心海翻过惊涛骇浪,半晌方转回螓首,静定回应父亲的疑问,“爸爸说的不错,他是不成材,我早该认清他是怎样的人。” “嗯。”赵英生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她看了父亲一会儿,“爸爸,公司现在怎么办?” “公司……”赵英生蓦地一震,惊颤地抬眸望她,那眼神,满溢不忍与伤悲。 “那个男人究竟想怎样?” “他想要赵家的股份,想要总裁的宝座。” “什么?”她眉头揪得更紧,“这家伙简直不知好歹!” “他要你。” 案亲一句突如其来的宣布惊骇了当时的她,之后的苦苦相求更将她推至如今这般境地。 要不是为了爸爸,为了守住他与那些政界名人的丑闻不爆发,为了赵氏企业不分崩离析,她不会答应这桩婚事,今晚不会在这里受他侮辱。 而他,之所以娶她,不过将她视为一颗棋子,好让自己名正言顺进入集团董事会,接管赵氏总裁之位。 他既以与她联姻为手段得到了所有的名利权势,还要在新婚之夜如此侮她、辱她,弃她一人于新房独自上俱乐部去。 他是故意的,她知道;他绝对是故意以这种方式玩弄她、打击她。 他是故意的—— 那个可怕的魔鬼! ☆☆☆ “我是魔鬼。”静静躺在床上的男人突如其来一句。 “什么?”正沿着男人喉头到胸膛细细咬啮的女人抬起头来,茫然的美眸蒙着烟波水雾。 “我是魔鬼。”男人重复一次。 “有谁说你不是呢?”女人总算听清,樱唇上扬妩媚的微笑,葱葱玉指勾勒着他方唇的线条,一颦一笑皆是魅惑,“就因为你是魔鬼,才有办法逗得所有女人心猿意马,甘心为你付出一切啊。”她低低地,在他好看的人中吐着幽微气息。 他蓦地伸手扣住她的皓腕,“是吗?包括你?” 灼亮的黑眸锁住他,女人轻轻喘息,几乎透不过气。“当然。你明知道,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烟水美眸回凝着他,语气不然幽怨。 他嘴角微微上扬,迷人的弧度像是个微笑,其间酝酿的嘲讽却又淡漠冷酷。 “韩影?”女人似乎为那样的微笑惊怔了,怯怯问了一声。 他没说话,对她的惊慌不打算予以安抚,沙嗄一笑后,忽地拉下她粉颈狠狠吻炙她艳丽红唇。他毫不容情地亲吻、咬啮、蹂躏着,直把她吻得心醉神迷,意识尽失。 然后,他忽地放开她,寒眸深不见底,“你的人或许在今晚属于我,但你的心——”冷讽的语气无情地拂过她,“没有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献出一颗心的。” 语毕,他坚定地起身。 她着慌地看着他利落穿衣的身影,看他穿上衬衫,套上长裤,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名贵西装外套。 “韩影!”她不禁扬声,试图阻止竟打算离去的他。 他回过头,“别对我说些言不及义的好听话,甜心,我不吃那一套。” “你要走了?” “对。” “可是你才刚来……” “今晚我没兴致。” “那你为什么来?” 他没有回答。 第二章 “你觉得怎样?咱们的新任总裁。” “你是指韩先生?” “废话。还会有谁?” “帅呆了!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男人呢?” “哪里帅?我看五官还好嘛。” “他五官是不俊美,可是你不能不承认,他长得够性格。尤其他走路时那架势,我就没看过有哪个男人能走得跟他一样自信从容的。” “他走路是好看,但他看人的眼神怪可怕的。你有没有被看过?我差点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呢。” “这才叫威严啊。” “威严?简直吓死人了。” “哎呀,你不懂……” 两个女人愈争执愈激烈,原先躲在化妆室一角的窃窃私语也逐渐扬高了音量,甚至还差点传出化妆室,惊动了偶然来往的员工。 直到她们也察觉情绪太过激动了,才强自镇静重新压低嗓音。 这样的音浪低了又高,高了还低,不只在这间小小的化妆室,事实上,早传遍了赵氏企业集团大楼每个角落。 上至集团董事会,下至一楼大厅的柜台小姐,所有人都载浮载沉于这样的潮浪中,无一幸免。 每个人都悄悄私语着,谈论著刚刚上任的年轻总栽。 韩影,还是个不满三十的年轻男人呢,怎么就有办法让董事会一致通过决议,举他为新任总栽呢? 听说,还是前任老总栽赵英生一力保荐的。 “老总怎么会这么赏识他?” “对啊,连独生爱女都嫁给了他呢。” “他究竟有什么魔力?” 是啊,他究竟有什么魔力? 韩影暗暗在心中冷笑,嘴角扬起了同样漠然的弧度。 就让这些搞不清状况的无聊人们猜去吧,让他们去窃窃私语,天马行空地想象。 反正他是夺得他想要的权位了。 他们惊讶也好,佩服也罢,不干他的事。 他唯一要做的,只是把这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企业迅速而彻底地改造,然后完完全全属于他,只属于他韩影。 他会让他们见识到他点石成金的魔力。 “韩先生,这位就是钟其均,dream21的负责人。” 韩影点点头,锐利的眼神迅速扫过这位他特别吩咐赵氏企业的开发部长引见的年轻人。 年轻人不过二十四岁,连兵役都还未服,已然是一家网路服务公司的负责人,公司规模虽小,在网路代管方面的程式设计能力却不容小觑。 他一身简单的衬衫加蓝色牛仔裤,微长的头发凌乱,率性的穿着似乎与衣香鬓影的商界酒会格格不入,一双年轻而野性的瞳眸却炯炯有神,充满初生之犊不畏虎的自信。 韩影欣赏那样的自信。“钟先生,我是韩影。”他伸出手,用力与年轻人一握,无视开发部长微微不赞同的神情。 “韩先生,”钟其均微笑,“久仰大名。很高兴认识你。” “来一杯?”他问,一面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酒杯。 钟其均点点头,趁着侍者经过时,也拿了一杯威士忌,两人轻轻碰了碰酒杯,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韩先生——很年轻,这么年轻就当上赵氏集团总裁,不简单。”年轻人说道,挺佩服他似的。 韩影勾勾嘴角,“还好。你不也年纪轻轻就管理一家公司?” 钟其均耸耸肩,“只是间名不见经传的小鲍司。” “却是各路人马急于探听的对象。”韩影若有深意地接口。 钟其均讶异地扬眸。 “别告诉我你没猜到我今天与你碰面的目的。” “我是猜想过,可是难以相信——” “为什么?” “赵氏企业的形象一向保守,对发展新事业似乎——”钟其均顿了顿,“不是那么积极。” “赵氏现任的总裁是我。”韩影淡淡一句,相信只要这么一句,年轻人便能懂得他的意思。 而钟其均也没令他失望,“所以现在赵氏有意与我们合作?” “不错。”他微微颔首,索性开门见山地道:“我知道dream21目前很欠缺资金,而赵氏最不缺的便是这一样,我们很乐意提供协助。” “条件呢?” “股份。” “多少百分比?” “这一点就要好好研究了。”韩影轻啜一口威士忌,微微一笑。 钟其均凝望他好一会儿,“你知道,有不少公司对我们都很感兴趣。” “当然。” “这其中也包括了翔威集团。”钟其均说,黑亮的眸子忽地转了个方向。 韩影跟着调转眸光,凝定伫立于会场另一角,身穿浅灰色西装,看来英挺俊雅的男人。 “翔威的任无情。”他喃喃地,利锐的眸子估量着这个今日方首次听闻的竞争对手。 听说那家伙虽然外表文质彬彬,个性也同样温煦儒雅,但做起生意来却精明利落得很,人如其名。 “他开给你什么条件?”他问,目光重新回到年轻人身上。 “很不错的条件。”钟其均淡淡一句,留下无限想象空间。 “是吗?”不愧是台湾首屈一指的青年创业家,谈判技巧不错。韩影再度轻扯嘴角,“你知道,资金不是赵氏唯一能给你们的东西。” “哦?” “还有实现梦想的机会。” “你是指?” “与赵氏合作,建立全新的网路王国。” 钟其均眸光一闪。 “投资dream21只是赵氏改变作风的第一步,我要做的,绝不仅止于这些。而我需要绝对优秀的人才来协助我。”韩影顿了顿,黑眸紧盯神态已然抑制不住热切的年轻人,“你是个优秀人才。” “你真这么认为?” “好好考虑。”他看出年轻人的犹豫,主动退了一步,给予对方喘息的空间。 有些事情,逼得太紧只会得到反效果。 “我会好好考虑的。”钟其均回道。 韩影点头,明白自己等于谈成了一笔生意。他有犹豫,正常,但犹豫过后铁定是完全的兴致盎然。 钟其均绝不会放过这机会的。他会明白,赵氏给他的条件绝对比翔威好上百倍。因为他韩影许诺的,不仅是充沛的资金,还有可以任意挥洒的未来。赵氏提供的,不仅仅只是一次资金的挹注,而是未来然数次协助构筑网路王国的后援。 这当然是互利的,他不是傻子,不会平白为了抢生意而做出慷慨许诺。 他看中的,是dream21每一位成员的智慧,他重金买下的,是这些年轻人无限的才气与潜力。 他是在赌,赌这样的投资值不值得。 而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得到丰厚的报酬。 ☆☆☆ “听说赵氏收购了dream21。” “是吗?”赵晴媚懒懒地应着,不明白朋友怎会突如其来提起这么件事,一枝彩笔依旧潇洒地在画布上涂抹着。 “澄心告诉我的。她说她哥哥一直看好他们,处心积虑想买下,没想到被你老公抢先一步。” 她皱了皱眉,“是吗?” “是啊。说实在,你老公还真有一套,竟能从那个任无情口中夺走猎物,他在商场上可是出了名的精呢。” 她冷哼一声,对朋友赞叹的口气丝毫无法感到高兴,反倒十分烦躁。“别口口声声你老公、你老公的,肉麻!叫他韩影。” “怎么,你听起来好像不高兴?” “没有啊。”她耸耸肩,故做无所谓地在画盘上扫抹着画笔,“干我什么事?” “该不会是因为老公忙于工作,冷落了美娇娘,所以生闷气吧?” 如此接近事实的玩笑教赵晴媚细女敕的眼皮一跳,“他爱工作由他去,我才懒得管,乐得逍遥呢。” “还真被我说中啦?”朋友有些惊讶,“他真的忙得早出晚归?” 岂止早出晚归!结婚三个月,她与他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根本是王不见王,大家各过各的,像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本来就不相干嘛。她撇撇嘴,她跟那个既冷酷又没水准的男人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算了,别提他。”她挥挥手,“免得破坏我的心情。” 朋友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语气忽地转成了犹豫,“晴媚……你听说过吗?” “听说什么?”她漫不经心地问道,仔细地在画布下方的湖面绘出倒影的效果。 “你老公——嗯,韩影似乎经常出入俱乐部。” 画笔一颤,岔了线。她忍不住颦眉,一面用白色颜料修补着错误,一面故做镇定地问道:“是吗?” “这也是听澄心说的。听说他不仅经常出入俱乐部,还常常换不同的女人。” “哦?” “晴媚,你也该好好管管他,再这样放纵他会愈来愈嚣张,愈来愈不把你放在眼里。” 朋友说得义愤填膺,她听得更是怒火中烧。 不必朋友们提醒她,她也知道韩影在外头过得是什么样的浪荡生活。 那男人夜夜笙歌、纵情酒色,根本不把她这个妻子放在眼底。 事实上,从新婚之夜他便明白地表示,她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 棋子!对他而言她的意义不过如此,又怎会懂得尊重她,在外头替她留一点颜面呢? 他根本有意侮辱她。 她愈想愈气,朋友一席话勾起了三个月来的无边怨怒,她重重呼吸,忽地一甩画笔。 “我也要去!” “去哪儿?” “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咬着牙,“酒家也好,俱乐部也好,谁规定那种地方只允许男人出入的?总也有适合女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你是说——”朋友愣愣地瞧着她,似乎被她燃着火焰的黑眸惊怔了。 “他能纵情声色,我为什么不能?” ☆☆☆ 是啊,他能,她为什么不能? 赵晴媚不服气。 所以她来到这里,连续几晚。 黑蔷薇,这间位于中山北路上的高级俱乐部,是口耳相传于上流社会女性之间的最佳行乐场所、堕落的天堂。 出入于其间的女性,有骄纵任性的千金小姐,企业大亨的地下情妇,有平日被男人收为禁脔,来此销金平气的高级交际花,更有诸如赵晴媚一般,不甘寂寞的政商界贵夫人。 她们来此,除了放纵本身浪荡的因子,更多的原因常是为了报复这个父权主义至上的男性社会。 男人能,女人为什么不能? 这是她们为自己所找到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韩影能,她为什么不能? 这是赵晴媚为自己找的借口。 她懒懒地躺在一张舒适柔软的贵妃榻上,微眯的美眸流转,懒懒地欣赏正于大厅中央透明舞台上进行的节目。 几名穿着轻纱的美丽舞娘与只着一件短裤的健壮俊男随着慵懒的谜魂乐摇摆着性感的肢体,面上挑逗妩媚的神情在五彩的雷射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要酒吗?还是烟?”一名穿着白衬衫的侍者弯腰问她,衣襟半敞,古铜色的胸膛,唇边邪气的微笑与黑瞳诱惑的光芒相互辉映。 赵晴媚微微侧转过脸,艳秀绝伦的容颜落入对方黑色幽潭里时,激起了一阵不小的涟漪。 她轻声一笑,满意于自身美色造成的效果。 “要不要来一支?”侍者低俯于她耳边,吹着性感的气息,手指夹着一根烟在她眼前晃荡。 大麻。 赵晴媚知道这烟是什么,也清楚它所能达到的效果。 “只要一口。”她嗓音低哑,由着他划亮火柴为她点燃,并亲自送进她弧度优美的红唇。 她一个吞吐,果然只吸了一口便推开了他。 大麻带来的极乐感觉她并非不曾经历过,尤其在美国念大学那几年,更是学生舞会必备的圣品。 她抽多了,经历够了,不需要再重温那种仿佛飞上了天,高亢异常的兴奋。 只要一点点神智迷离就可以了。 见她推开了烟,侍者改将一只水晶杯递到她面前,“白兰地?” “不喜欢。”她直率地拒绝。 “威士忌呢?” “不好。 “龙舌兰?” 这男人还真是不死心呢。她忍不住好笑,睨了他一眼,“不喝酒不行吗?” “赏我一点眼福吧。”他也微笑,半勾魂地,“我想见见美人脸红的好看模样。” “那么就给我一杯琴汤尼吧。” “琴汤尼?” “没有吗?” “有。当然有。”他转过右手端着的托盘,在三、四杯酒中选了一杯,“小姐要的,”凡赛斯出品的璀璨水晶杯在她眼前折射着五彩,“琴汤尼。” 她樱唇微扬,玉臂一伸想接过,他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喂你。”炯然的黑眸锁住她,低哑的嗓音恍若上等丝缎性感地拂过她。 她心一跳,不觉张大朦胧美眸。 “赏我这份荣幸?”他看出她的犹豫,轻轻诱哄着。 她沉默着,好半晌终于绽开一抹嫣然微笑,但还来不及表示赞成或反对,便听一阵严厉的嗓音划破了性感的空气。 “离她远一点!” 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令赵晴媚蹙起蛾眉,一面直起上半身,一面流转眸光,落定一名不知何时来到的不速之客。 “韩影。”她涩涩地唤,瞪着眼前气势凌人的英伟男子。 他同样瞪着她,浓黑的剑眉画着锐利的弧度,薄薄的嘴角衔着愤世嫉俗,幽深黑眸则蕴着浓浓厌恶。 在足足瞪了她十秒后,他转过眸光,凌厉的眼神逼得方才对她百般挑逗的侍者立刻喃喃告退。 然后他又转回眼眸,依旧冷冷地瞪她。 他不高兴,相当的不高兴。 炳,他有什么权利不高兴?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他一字一句回应。 “我在这儿,是因为我高兴来。”她语音清冷,“可是这里不是你习惯来的地方吧。” 他黑眸一闪,“那我习惯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或许是女人更多的地方吧。这里——”她微微笑,有意无意地顿了顿,“比较适合女人来。” “因为男人多吗?” “或许。”她轻描淡写地答。 他下今颔一紧,“起来。” “什么?” “我叫你起来!” 严厉的呼喝只更激起她的倔强,抬起美丽的下颔,“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 “哈。”她不屑地冷哼。 这不屑的态度仿佛激怒了他,他忽地一伸手,毫不温柔地硬拉她离开软榻。 她细女敕的手腕吃痛,“干什么啊?” “跟我走。”他冷冷命令,一面拖着她往俱乐部门口走,不容反抗。 她踉跄地随着,敏感地察觉周遭每一个人皆对这样的情景投来好奇的眼神,强烈的屈辱感倏地攫住她。 “放开我!” 他置若罔闻。 “放开我!”她再锐喊一声,同时开始剧烈挣扎,试图挣月兑他钳制她的手。 韩影蓦地停住,转过高大身子,钢铁般的双臂将她紧紧扣在胸膛前,“别动。”他警告着,炽烈双眸直直灼入她眼瞳,“别逼我做出更令你难堪的举动。” 她呼吸一窒,抵住他坚硬胸膛的心房跳动剧烈,双腿却在他严酷的眼神下不自觉发软,“你——” “还要面子的话就乖乖跟我走。” ☆☆☆ 她还是跟他走了,虽不是心甘情愿,却不敢再妄图挣扎。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如果她再反抗他,他会不惜在公众场合与她撕破脸。 他出身低微,丢得起这种脸,她赵晴媚可不。 她丢不起。 于是,她只能恨恨地由他带着离开俱乐部,坐上他的凯迪拉克,一路风驰电掣地飙回两人位于台北市中心的新居。 他拖着她上楼,拖着她进家门,拖着她进房,接着狠狠将她往桃红色的床榻一推。 她重心不稳,跌落在床。 “你做什么?”她放声怒喊,在自己家里,再也毋需伪装。 “我让你清醒一点。”他同样高声同应。 “清醒什么?” “你好,敢夜夜给我出入那种地方。” “那又怎样?我没做错事!” “你竟敢这么说?” “本来就是。”她瞪视着他,幽眸燃着两道烈焰,“你可以出入酒家,我为什么不能上俱乐部?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社交圈,很公平。” “公平?”他一声怒吼,蓦地低子攫住她的手腕,“你跟我谈公平?” 低冷的语音满蕴危险,她却倔强地不肯承认害怕,“不可以吗?” 他瞪着她,好半晌,忽地迸出一阵狂笑,笑声阴冷严酷,恍若刺耳的金属无情地刮着她耳膜。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妄想跟我谈公平。”从他的眼神到嗓音,都是无穷无尽的冰冷,“到现在你还不清楚身为一颗棋子的本分。” “什么本分?” “认命。”他冰冷简洁的回答教她骨髓窜过一道冷流。 “认命?” “对,认命。”他紧盯她,薄锐的嘴角扬起令人不舒服的弧度,“你既是属于我的棋子,就该任我摆布,我高兴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我不许你上俱乐部你就别想去。” “你、你……” “你究竟去那里做什么?想男人?卖弄风骚?” 他鄙夷的腔调刺痛了她,她倔强地撇过头,“你管不着。” “我当然管得着,而且我就要管。”他伸手扳过她的下颔,不怀好意的黑眸定定圈住她,“你想要男人?想体验性乐趣?可以。” 他说着,忽地放开她,直起身开始卸落衣衫。 她震惊地瞪着他,瞪着他扯落领带,月兑去衬衫与长裤,逐渐在她面前身躯。 “你、你做什么?”她克制不住发颤的嗓音。 “你不是想要男人吗?我来完成你的心愿。” “什、什么?”她不敢相信。 他只是冷笑一声,健硕的身子忽地压倒她。 赵晴媚身子一僵,好半晌忘了呼吸。 待她好不容易回复神智,才发现他凉冷的唇不知何时已覆上她的,毫不温柔地蹂躏着。 她蓦地倒抽一口气,终于记起了挣扎,“放开我!你做什么?”她惊恐地喊,“你放开我!” 他不理她,利用有力的双臂定住她不停扭动的身子,嘴唇不曾须臾稍离,甚至还狠狠烙上了她柔腻的颈项。 “你……不能这样。”她重重喘气,惊慌莫名,眼眸甚至感到某种陌生的刺痛,“这是……这是强暴!” 他低笑一声,“一个丈夫对他的妻子怎能算是强暴呢?” “可是我……我不愿意——” “你会愿意的。”他冰冷地说,一面腾出右手粗鲁地试图扯落她的衣衫。 她用力咬牙,趁一只手得空的机会用力甩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划破卧房里的空气,同时震惊了两人。 他瞪着她,目光狂怒,眸子里灼烧的烈焰像是地狱之火。 她恐惧那样的眼神,惊得不敢再动,僵凝着身子。 蓦地,他一声狂吼,双手用力一扯,撕开她薄薄上衫,接着,是白色的丝质。 他仿佛失去了理智,野兽般的身躯紧紧压住她不让她有机会动弹,嘴唇与双臂则粗暴地凌虐她全身。 “放……放开我——”她细声哀求着,再也无法掩饰强烈的屈辱与痛楚,不争气的泪雾泛上眼眶,凝成冰凉的水珠,顺着清秀的脸颊碎落。 冰凉而湿润的眼泪沾上他的额,瞬间为他身上蒸腾的热气降了温。 他抬起脸,讶然地盯向她。 在确定她一向倔强的眸子中氤氲的竟是朦胧泪雾后,黑眸里的地狱火倏地一缓,逐渐消灭。 终于,只余两簇小小的火焰跳动。 “别哭了。”他说,语声喑哑。 第三章 伦敦 这座欧洲大城的天色总是阴阴的,雾蒙蒙的,阳光难得露脸。 说实在,赵晴媚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城市。 虽说街道整齐,两旁的建筑又古典雅致,还有全欧艺术收藏最丰富的大英博物馆,可这些几世纪前的英国贵族风味建筑看久了也就习惯,博物馆她更是参观鉴赏了不下十遍,早腻了。 记得上回来伦敦,她根本只是专程为了采购名牌服饰。 就算采购时装,巴黎也是比伦敦好上百倍的选择。 既然如此,为什么今日她又会踏上伦敦街头呢? 因为苏富比。 名闻遐迩的苏富比拍卖会今日在这里举行,而她,一得知拍卖珍品中一幅林布兰的自画像赫然在列,立即搭最快的一班飞机赶来。 只可惜已经有些迟了,在她匆匆忙忙赶到拍卖会场时,活动已进行了一大半。 “林布兰的自画像喊价了吗?”她抓住一名西装笔挺的服务人员急急问道。 “林布兰的自画像?已经被标走了。” “什么?”她蹙眉,懊恼地跺脚,“是谁标走的?” “那个小姐。”服务员回答,一面指向一个正穿过玻璃回旋门、身材窈窕有致的黑发女郎。 赵晴媚追上去,跟着穿过回旋门,“对不起,小姐,请等一下。” 黑发女郎回眸,一张清丽绝俗的东方面孔嵌着一对神秘黑玉,那黑玉如此朦胧、如此幽深,吸引人不觉往下直落。 赵晴媚禁不住一怔。 “有何指教?”女郎轻启芳唇,吐露雅致的问话。 “不好意思,请问小姐芳名?”她猜想她是中国人。 “敝姓殷。”对方果然改用国语回答。 “殷小姐,你好,敝姓赵,赵晴媚。”她礼貌地自我介绍。 听到这名字时,黑发女郎唇边微笑似乎一敛,但只一转眼,又是笑意盈盈。 赵晴媚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不好意思,听说那幅林布兰的自画像被你买下了。” “不错。” “请你让给我。”她坚定地,“我愿出高价。” 黑发女郎眸光一闪,若有所思地凝望她,好一会儿,方轻轻摇头,“对不起,不卖。” “不论你刚才付了多少钱,我愿意加倍。” “那可是一笔天价呢。” “我不在乎。” 黑发女郎微笑,报了个天文数字。 她眉也不皱,“可以。” 黑发女郎仿佛讶异于她的决心,沉默数秒,“对不起。”她摇头,嫣美的嘴角像是衔着淡淡嘲讽,“还是不能卖。” “为什么?”她明明见她眸中闪过兴致的光芒了啊。 “因为我只是受人所托标下这件画作。” “你是受人所托?”赵晴媚一怔,“谁托你的?” “对不起,我无权泄漏他的身份。”黑发女郎耸耸肩,语气似有所憾,“抱歉了”。 语毕,她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等,殷小姐,你替我转告那个人,说不定他愿意割爱……” “不可能的。这幅画是他买来打算送人的,不可能割爱。” 赵晴媚莫可奈何地瞪着她婀娜的背影,强烈的懊恼令她紧紧咬住红唇。 她该早点赶来伦敦的,只要能早个一小时,今日那幅林布兰的名画肯定已属于她。 只可惜她是在最后一刻,才想起了苏富比拍卖会,才记得去打听今年拍卖的有哪些珍品。 都怪韩影!若不是他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团乱,教她镇日恍恍惚惚,她不会忘了如此大事。 都怪他。 她恨恨地在心底咒骂着,脑海跟着浮现他那张五官分明,总是似笑非笑冷讽着她的脸庞。 都怪他,他真可恶。 她继续低咒着,不知怎地,脑海那张嘲讽的脸却忽然换上另一副表情。 和煦、平静,像是淡淡抹着温柔歉意,却又讳莫如深的神情。 是那一夜,他忽然停住粗暴的举动,怔怔凝娣着她时的脸庞。 懊死,怎么会忽然想起那一夜了呢? 赵晴媚甩甩头,拼命想抖落脑中那张讨人厌的脸庞,却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而脸颊,缓缓地发起烧来。 愈不愿想,那晚的一切愈是清晰地浮现脑海,旖旎风流,交缠的肢体与性感的抚触激得她心跳有一下没一下的跃动着。 她记得他深深腻吻她的耳垂,一遍又一遍,挑起了她…… 她奇怪,原本是那么充满惩罚意味的强暴,怎会忽然成了一次教人心动神驰的? 为什么都过了一个礼拜,她仍对那晚念念不忘? 为什么他的音容身影竟是时时刻刻进驻她脑海? 简直——哦,简直可恶。 她想着,禁不住懊恼地跺了跺脚,咬紧牙关。 “又有什么事不称你心了?” 一个十足嘲讽的嗓音扬起,她倒抽一口气,飞快旋身,“是你!” 是韩影。他竟就那样站定她身后,深不见底的黑眸嘲弄般地锁住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恼怒地问。 “我来伦敦开会。” “我怎么不知道?” “有必要向你报备吗?”他闲闲一句。 她再度咬紧牙,“是没必要。” “你呢?怎会来到伦敦?” “没必要向你报备。”她逮到机会,伶牙俐齿地回应。 “你不必说我也猜得到。”他淡淡一笑,“是为了苏富比拍卖会吧。” “哼。” “买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你明知道没有。”她语气闷闷地。 “所以才会这么一副难看的表情。”他笑,浑厚的嗓音毫不掩藏嘲弄,“真难得,竟有赵大小姐想要却弄不到手的东西。” 她瞪他一眼,“你不必如此讥刺。” 他停住笑,若有所思地望了她好一会儿,“吃过饭了吗?” “吃不下。” “陪我去吃。”他说,托起她的手臂。 “我不要。”她挣扎地想甩开他,“跟你说了我吃不下。” “我说陪我去。”他不肯松开她,“陪丈夫用餐是妻子的义务。” ☆☆☆ 结果,她不仅陪他上餐厅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法国料理,饭后还一块儿去听了出音乐剧。 剧名是“悲惨世界”,改编自雨果的作品。 他听得聚精会神,浓密的剑眉一直紧紧聚着,似乎很为剧中命运乖舛的人物感到不乐。 “你真听得懂?” 中场休息时,她忍不住嘲讽他。 他转过脸庞,炯然的黑眸凝向她。 她顿觉胸膛一烫,心跳缓缓加速。 “你觉得意外?”他嘴角微扬,但那弧度绝不是个微笑,“像我这样出身低微的男人根本就不配懂得这些?”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这意思。”他低哼一声,“还记得吗?在你十四岁那年就曾经以如此轻蔑的口气讥讽一个台大学生。” “我?讥讽一个台大学生?”她愣了愣。 “你忘了吗?” “我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她蹙眉,“你胡说。” “你忘了。”他直视着她,弄不清忽然泛上心底的,是怎样一种滋味。 她竟完全不记得了,完全忘了自己曾经那般轻蔑、嘲讽过一个青年男子。她忘了自己曾经如何地瞧不起他,只因为他不认得那幅雷诺瓦的仿画。 她竟忘了。 这个被宠坏了的千金小姐!竟能如此毫不在意地刺伤一个人,之后又将其忘得一干二净。 好。真行。 丙然是要风得风的天之骄女。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啊。”见他仿佛陷入了沉恩,她不耐地催促着。 “听戏吧。”他只是这么冷冷一句,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 “你!我要见我父亲,告诉我他在哪里。”颐指气使的嗓音拂过他耳畔,他冷哼一声,从电脑荧幕后扬起头来。 丙然是那个久违的千金小姐。 十九岁的她身材成熟许多,曲线玲珑有致、美丽的容颜亦减去几分稚气,添了几分妩媚动人。 但那性格,依旧是如五年前一般让人不敢领教。 “请问小姐是哪一位?”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赵晴媚。” “请问赵小姐有预约吗?” “预约?” “总裁时间有限,不跟没有预约的人见面。” “什么?”她扬高语音,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耸耸肩。 “我是赵晴媚,赵英生的女儿!”她发怒了,“难道我见自己爸爸还得事先预约?” “这是规矩。” “去他的鬼规矩!”赵晴媚冷哼一声。 “对不起,规矩就是规矩,就算总裁女儿也一样。” “什么?你是谁?敢这样对我说话!”她火焰双眸迅速一扫,认清了他挂在胸前的名牌,“一个小小总裁室特别助理也敢这样对我说话?” “不好意思。”他微微笑,丝毫不在意她语气的浓浓嘲讽。 “可恶!”她忽地俯身,用力一拍他办公桌,“我说我要见我父亲,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在开会。” “我现在就要见他!” “办不到。”他干脆地拒绝。 “你!”她瞪住他,呼吸急促,眸中燃着熊熊怒焰。 “有什么事我可以替赵小姐转告总裁。” “我要亲自对他说。” 他又耸耸肩,接着低头继续做事,漠然的态度清楚表明她的要求只是枉然。 将近一分钟的时间,空气是完全的僵凝。 他可以清楚听闻她急促的呼吸。 终于。她像是放弃了,一个文件袋朝他办公桌一甩。 “这个,替我交给我爸。” 他迅速瞥了一眼文件抬头,一串英文字,似乎来自于纽约大学。 “nyu的注册单。你替我告诉他,今天一定要汇钱过去,我不能没有学校念。”。 他好奇地扬眸,“令尊不让你念nyu吗?” “他不让我出国!” 这倒有趣了。“为什么?”他们这种出身世家的千金公子不都以出国喝洋墨水为荣吗? “你管不着。”她瞪他一眼,依旧盛气凌人,“总之你替我转告他,我去美国去定了,就算他不替我付学费,我也会想办法自己去。” “哦?想什么办法?”他闲闲地问,语气不无嘲弄。 她自然听出来了,“你不相信?” “我很怀疑。” “不必怀疑。”她冷冷地回应,“我赵晴媚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今天我要去美国,就去定了,谁也拦不住我。” “是吗?” “走着瞧。” 她信誓旦旦宣称,也真的办到了。 她果真在没有父亲的经济支援下,毅然决然地出国念书。 第一年,她靠着母亲留下的信托基金勉强撑过。 第二年,与她同去的男人因为写不出好剧本镇日借酒浇愁,四处寻欢买醉。为了筹措日渐膨胀的开销,她只得卖起自己不成熟的画作来。 画作不成熟,价码也不好,只能勉强度日。 第三年,她受不了情人的颓废委靡,主动提出分手,搬出了两人在苏活区附近租赁的公寓,申请入宿学校的宿舍。 整整两年,她过起一个人的异乡生活。因为经济不宽裕,她收拾起身为富家千金的浪费习性,省吃俭用,生活朴素简实。 这样的朴素简实,完全是为了顺利取得nyu的艺术学位。 收回恍惚游走的心神,韩影悄悄瞥了一眼身旁一袭昂贵古奇小礼服,雍容华贵的女子。 她是一个习于奢华生活的女人。 华服、美食、艺术品、音乐剧,她一向惯于享受这样精致品味的生活。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对她为了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曾经自愿放弃这样奢华的行举感到印象深刻。 在许多时候,他厌恶、憎恨这么一个骄纵任性的千金小姐。 但偶尔,他发现自己竟也有些佩服她—— 不该这样的。 一念及此,韩影倏地神色一凛,用力甩了甩头,像要甩去脑中不受欢迎的念头那般用力。 她只是一枚他利用来取得名利权位的棋子而已,他不该对她存有莫名其妙的情感。 棋子,只是供人摆布而已,若是它反过来影响了摆布者的心情,就该想个办法。 除它离开棋局。 ☆☆☆ “你打算拿那个女人怎么办?” 临着山崖的古堡式饭店二楼,一个黑发女郎坐在钢琴酒吧一角,问着对面的黑发男子。 两人一个绝美,一个有型,吸引了酒吧无数男女的目光,然而他俩像未察觉似的,径自低声交谈。 “哪个女人?”男子淡淡地,语声掩在流畅优雅的琴声中,显得低沉而朦胧。 “别装傻,韩影,你知道我指的是谁。”美丽的黑发女郎嘴角一弯,瞬间勾勒万种风情,“我指赵晴媚,你的妻子。” 韩影不答话,勾住斑脚杯的手指紧了一紧。 “你该不会对她心软了吧?” 他倏地扬眸,“为什么这样说?”语气带着某种防备的意味。 “瞧你紧张的模样。”女人微笑,端起水晶酒杯轻啜一口,“莫非真让我猜中了?”她微微眯眸,透过酒杯边缘打量他线条坚毅的脸庞。 “别胡说八道了,水蓝。” “是我多心了吗?”被唤作水蓝的女子轻轻一笑,就连不经意的笑声也笼着淡淡诱惑,“还是方才你目送她回房时泛在唇边的真是微笑?我还不曾见你对哪个女人那样笑过呢。” “殷水蓝!”韩影低喝一声,好看的浓眉皱起,“谁让你偷窥我了?你要有闲有空,想想怎么勾引那个任傲天吧。” “任傲天?哈。”殷水蓝轻轻一哼,弯弯秀眉扬着自得,“他已经向我求婚了。” 韩影一惊,“他已经求婚了?” “不错,就在昨晚。”她笑得灿烂,“下个月他和一群登山同好打算去攀登阿尔卑斯山,等他回来我们就飞回台北结婚。” 他闻言,怔然半晌,“了不起,水蓝。”黑眸闪着似嘲非嘲的光彩,“这下子,一切都依照你的计划进行了。” “我跟你不同,看准了目标就勇往直前,绝不让任何人阻挠我。”她坚声宣称,凝定他的眸光像是挑衅。 “我也不会。” “是吗?我怀疑。” “如果你担心赵晴媚会影响我的决心,就省省吧。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的。” “哦?” 黑眸掠过凌厉的光芒,“我已经想到办法对付她了。” ☆☆☆ 他在笑。 那张总是严厉冷酷,嘴唇紧紧抿着的脸孔难得也有如此俊逸的时候。 只是性感的嘴扇微微一弯,就点亮无数神采,灿烂得教人目眩神迷。 他笑起来——原来如此迷人。 她第一次看他如此真心地笑,一颗心不知不觉晃动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是你生日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礼物送你。” “什么礼物?”他带笑的眼眸看得她呼吸困难。 “要不要猜猜看?” “我猜不到。”她老实地回应,猜谜从来不是她的专长。 “是一份会让你终生难忘的礼物。” “究竟是什么?别吊我胃口了。” “你睁开眼睛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 “睁开眼睛啊,甜心,快一点。” 不知怎地,只是一个简单的睁眼动作,对她而言却如许困难。她挣扎许久,好不容易才掀开眼睑。 落入眼底的,是陌生的房间摆设。 房间舒适而温暖,却绝不是她熟悉的卧房。 她眨眨眼,终于记起这是伦敦郊区一家古堡式饭店最顶层的高级套房,自己正一个人躺在柔软的伊莉莎白风味的四柱大床上。 方才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梦。 她摇摇头,自嘲地弯弯嘴角,接着直起上半身。 蓦地,她呼吸一紧,眼眸圆睁。 她终于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她自深沉的睡梦中醒过来了,是浓烟,那团直直朝她裹围而来,呛得人难以呼吸的浓烟。 这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惊恐,怎么房里会忽然漫起这许多浓烟?失火了吗? 她惊慌地翻落下床,赤果的双足在接触冰凉的地面时微微一颤,美丽的瞳眸同时被浓烟刺得发疼,瞬间泛上泪雾。 “救命啊,救命啊!”她忍不住尖叫,踉跄着步履寻找逃生的方向,却发现唯一的出口已然冒出可怕的火舌。 “救命啊,失火了!” 失火了,失火了!为什么没有人发觉失火了?为什么火灾警报器没有响? 她心慌意乱,在明白自己无法从大门逃生后迅速转身,跌跌撞撞奔到床前,拿起话筒,直拨饭店服务台。 “失、失火了!快、快来人啊……”她慌乱地用英文喊着,浓烟呛得她语不成声。 但话筒另一边却没有回应,只传来一声冷似一声的嘟嘟声。她怔愣着,总算明白不知何时,电话线已被人动了手脚。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心跳急促,若万马奔腾,在一阵慌然四顾后,眸光忽地触及连接阳台的落地窗。 就是那里,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急急奔过去,用尽力气拉开已经有些发烫的金属穿框,来到围着白色栏杆的阳台。 只望了一眼,她一颗心便沉落谷底。 饭店临着山崖而建,而这里是最顶层,下头是峭壁,接着是深不见底的山渊。 她不可能从这里跳下去逃生。 她被困在这里了。 明白这一点后,赵晴媚忽地眼前一黑,身子跟着一软,跌坐在地。 莫非她今日——注定命丧于此? 才刚这么一转念,从房间另一头传来的沉重撞击声又重新激起了她的希望。 有人发现这里失火了,有人来救她了。 “我在这里,救我……快救我——”她拼了命想放声喊,出口的却是被烟熏得惨不忍闻的沙哑。 “救我……”发不出声的绝望感深深攫住了她,墨黑的眼睑一颤,急促滚落几滴泪。 “救我……”她喃喃地、沙哑地低吟着,朦胧的眼眸早看不清浓烟另一头是否曾经出现黑色人影。 直到一个蕴着慌乱的低沉嗓音硬生生拉回她逐渐流失的意识。 “晴媚,你在里头吗?你在哪里?” 是韩影,是他! 他来救她了。 她激动地落泪,右手抚住疼痛的喉咙,拼命想发出声音,“我在……我在这儿。”她一面无声喊着,一面挣扎着想立起软倒的身子。 无奈她才刚刚站立起来,双腿却又一软,靠着栏杆倒落。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她惊觉白色木头栏杆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往外坍落,而她的身子也跟着往下跌时,一只健壮的臂膀及时拉住她的手腕。 她惊慌地抬头,看着韩影左手拉住了全身已落在阳台外的她,右手则紧紧勾住阳台水泥地板边缘,藉此撑住两人重量。 这危险的状况教她几乎失去理智,不觉歇斯底里起来,“救……我!拉我上去……”她一面哀求着,一面早忍不住极度恐惧的泪水。 “别害怕,我会拉你上来。”他咬着牙,额头因用力过度渗出滴滴汗珠。 “求求你……”她哭着,语无伦吹地求恳着,右手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他汗湿的左手。 然而她的手仍是逐渐月兑离他的掌握,而她的身子,亦随着一点一点往下滑落。 她惊恐地瞪着他,看着他眼神一点点、一点点,缓缓黯淡下来。 “晴媚,对不起——”他喑哑地喊着,低沉而痛楚的。 不知是他放开了她,或是他当真拉不住她。 总之,在那个暗无星子的深夜中,她坠落了。 伴着凄厉的锐喊。 第四章 英国威尔斯 英国乡间的春天,是极美的。 叠翠的山峦优雅地起伏着,衬着明媚的春光,更显得疏落点缀其中的几栋乡野平房精致可爱。 空气清新的山区,一条人工铺成的石板径蜿蜒前进,穿过蓊郁的森林,经过一汪碧绿湖泊,直直延伸至山顶一座视野良好的庭园式建筑。 主屋共三层楼,白墙红瓦,前方临着一片雅致花园,后头则依着山崖俯瞰半山腰的湖泊。 建筑细致精巧,透着浓浓的英国风,在这人烟稀少的乡野间显得格外动人心魂。 只可惜,这样精致可爱的房子,却住着个阴郁灰暗的怪人。 镇民们传说,这位两年前才迁入山巅那座建筑的主人是前所未见的怪人。 他黑发、黑眸,有着一张三岁小孩见了会忍不住尖叫的可怕面孔。 即便是拥有足够理性的成人,在第一回见到他时也难以克制双脚不打抖。 他沉默寡言,脾气怪诞,就连自家的仆佣见到他时都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僭越,唯恐一触惹他,便是凡人无法承受的滔天狂怒。 于是他们暗暗唤他魔鬼。 这样的传闻甚嚣尘上,谁也无法证实对与错。 因为传言中的主人从不公开露面,小镇镇民谁也不曾见过他一面。 他们只能继续猜测着,任流言的雪球愈滚愈大,直到其威胁从山巅滚落,把所有好事者全数砸死为止。 活该。 史蒂芬·霍华暗暗念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今年五十七岁的他,正是山巅这座漂亮建筑的执事,负责日常生活的一切细节。 而他的主人,正是山下那些无聊镇民蜚短流长的最佳标的。 如果可能,他真想冲下山去为他的主人公开辩解,可惜他明白自己绝不能那么做。 因为比起让自己的私生活摊在众人面前,他的主人宁可选择遭人误会,成为镇里成人们说长道短、孩童们恐惧害怕的对象。 只有他,以及两名主人从外地雇来的女仆知晓主人真正的形象,不过就连她们也很少能与主人正面对照,更别提跟他说上几句话了。 只有他有权与主人对话,安排其一切生活事宜,担任其对外沟通联络的管道。 也只有他才有胆量自作主张将一小时前经过山腰森林时救起的昏迷女子带回这里,还特别整理出一间厢房让她休息。 对她仔细交代一番后,他爬上三楼主人的书房,敲了敲门,准备报告这一切经过。 “进来。”沉稳的嗓音允许他进入。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反身掩上了门。 书房内,厚重的帘幕掩去了窗外春光,一个黑衣男子坐在书桌后一张舒适的沙发靠椅,挺直的后背对着他。 “怎么样?找到我要的秘书了吗?” “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韩先生。要找到愿意在这种穷乡僻壤工作的年轻人并不容易。” “是吗?还要多久时间? “我不知道。”韩先生的口气明显地不高兴,但他并不害怕,依旧静定地回答,“我会尽力。” “那最好。下去吧。” “还有一件事报告。” “什么事?” “我在森林里救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把她带回这里了。” “什么?”书桌后的男人提高声调,蓦地转过椅子,灼亮的眼眸恼怒地盯着他,“你说你带回了一个女人?” “是的。”史蒂芬回答,静静看着那张半隐在黑暗中的脸孔。 “立刻把她送走!你知道我这里不欢迎任何外人。” “可是那女人受伤了,所以才会倒在森林里,我不能见死不救。” “该死的见死不救!那你送她去医院啊!为什么把她带回这里?” “因为她失去记忆了。” “什么?” “因为她失去记忆,所以要求我暂时收留她。” “要你收留她?你倒真会做人情啊。”低沉的语音满是嘲讽。 “当然需要韩先生的同意。” “我不同意。” “韩先生——”他皱眉,还想说服一向孤僻的主人。 “我说了我不同意!避她是不是失去记忆,是不是无家可归,都立刻替我把她赶出去。” “可是……” “别说了!否则我连你一块儿赶。” 史蒂芬心一跳,还想继续解释时,一个清柔的嗓音怯怯地扬起。 “别、别说了,霍华先生。” 他认出这声音正是属于那名落难女子的,迅速旋身,果然见到一个娇弱纤细的身影在打开一条细缝的书房门外若隐若现。 “既然韩先生不乐意,那我还是走好了。” “不,等一等。”他急忙叫住她,从小培养的骑士精神教他无法坐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单身离去。 他拉开门,抓住她柔弱的手臂,“你不能就这样离去,小姐,你身上还有伤呢。” 她摇摇头,回转纤细的身子,柔女敕的嘴角弯起浅浅笑弧,“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想办法,别为我担心。” “可是……” “你是好人,霍华先生,可是我不能麻烦你。”细柔的嗓音低微却坚定。 史蒂芬无奈,只能松开她,看着她裹着浅色碎花洋装的身子颤巍巍地离去,步履因腿伤还有些不稳。 “叫她回来。”当女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口时,书房内的男人忽然阴郁地开了口。 史蒂芬忍不住讶异,惊愕地瞧了他一眼。 “我让你叫她回来。” “是、是。”他不再犹豫,急急忙忙奔向楼梯口,一把拉回那个垂首丧气的女子。 “韩先生要你回来。”他兴冲冲地对她解释,热心扶她走回书房,无视她惊愕非常的神情。 他一直扶着她走回书房里,“韩先生,我把她带过来了。” 空气顿时陷入一片静默。 韩先生像是仔细地打量着他身旁的女孩,眼眸锐利有神。 他可以感觉到那可怜的女孩被韩先生看得低下了头,全身发颤。 终于,那总是带着微微粗鲁的低沉嗓音淡淡扬起,“史蒂芬说你失去了记忆?” “是的。”她轻轻回答,声音细若蚊蚋。 “你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事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记得,包括自己的名字。” “你会讲中文吗?”他忽地改用中文问道。 她仿佛一愣,经过几秒的极度震惊后,微微茫然地开口,“我——会,我听得懂……” “你可能是中国人。”他简单一句。 “是吗?”她仍旧迷惘,“我不确定,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晓得……” “你现在有了。” “什么?”她讶然扬眸。 “你叫洛樱,从今以后就住在这里。” ☆☆☆ 她说她失去了记忆,遗落了过往的一切。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忽然闯入他孤独生活的神秘中国女子。 她有一张极端美丽的容颜,墨黑的长发,细致的柳眉,俏丽的鼻尖,弧度优美的菱唇,最动人的,是那双仿佛会说话的黑玉眸子。 那对黑玉,湛湛幽幽,漾着温柔的水涟,教人沉浸其中只感到无限的安心与松弛。 她是个能令人感到安详的神秘女子,在初次见到倒落于湖畔那株樱树下,着一袭浅色碎花洋装的她时,他心头便不自禁笼上这样的感觉。 他想要她,想要肌肤如此晶莹剔透,容颜如此细致绝美的她,想要那对温柔的眸子静静地凝睇他,为他的生活带来恬静宁馨。 他想要她,想留她在身边陪伴自己。 于是他真的留下她了,并且给了她一个好听而诗意的名字。 他唤她洛樱。 洛樱。 韩影瞪着前天晚上才刚刚写就的手稿。 洛樱。 当他看着书里他为女主角起的名字,以及细细描述的情节时,一股陌生的寒颤蓦地攫住他。 这是他前晚才写就的一个章节,是除了他自己没人读过的手稿,为何今日书中的情节便应到了自己身上? 他生活里真闯入了一个失去记忆的中国女子,她同样穿着碎花洋装,同样有一张细致绝美的容颜,眼眸同样美丽温柔。 他也同样为她起名洛樱。 他是有意的,有意让这样的巧合更完美、更骇人。 他要看看,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是否会照着他日前设定好的大纲走,是否会和书中的男主角一样,在认识女主角后,逐渐走上不归路? 他真想看看。 薄锐的嘴角扬起阴郁的、半自嘲的微笑。 ☆☆☆ 他唤她洛樱。 这是她的名字,一个陌生的、诗意的名字。 她喜欢这个名字,对那个为她起了如此芳名的男人更有无限好奇。 他说自己名唤韩影—— “韩影,这是我的名字。”低哑的嗓音沙沙拂过她耳畔,“从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替我工作。” “工作?”她怔怔应着,眨了眨眼,拼命想认清那张躲在阴影后的半边脸庞。 不知是有意或无心,他站的角度恰恰只容光线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一半,总是隐在阴影当中。 那光明的半边,浓眉英挺,眼眸有神,嘴唇线条性感,神情虽淡漠,五官却流露出明明白白的魅力。 另外半边呢?与这光明的一半合起来是否就是最完美的性格容颜? 她真好奇。 “我想请你担任我的秘书。” “秘书?” “很简单的工作,只是替我整理整理手稿、收集资料、和出版商与编辑保持联络等等。当然,如果你乐意的话,顺便替我回回读者的来信吧。”他说着,嘴角微微拉扯。 “这——”她忍不住惊讶,“难道你是个作家?” “正是。”他挥了挥手,仿佛不乐意就这个问题继续深入讨论。“你去休息吧,细节史蒂芬会告诉你的。” “可是,韩先生——”她微微迟疑,还想再问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问起,不觉又眨了眨眼。 他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你似乎挺爱眨眼。” “我只是——” “那么想看清楚吗?”他沉声笑,嗓音像刮着旧金属般刺耳难听,“要看就看个够吧。”说着,那修长英挺的身子忽地跨出阴影,完完全全立于光亮中。 她不禁倒抽一口气。 “很吓人的一张脸吧。”他淡淡地说,嘴角怪异地歪斜,黑瞳迅速掠过她一眼后立刻转向,仿佛不想凝定她的反应。 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怔怔地看着。 那真的是——相当奇特的一张脸。左半边俊逸性格,不比荧幕上任何一位东方男星逊色,但右半边……右半边却…… 那微微隆起的灰白色印子,透着淡淡血红,纵横交错于他右半边脸庞,自太阳穴下方一直延伸至下颔。 那记号,是遭烈火灼吻过的丑陋,对比着美丽的左半边,形成某种诡异的惊怖感。 那是可怕的一张脸——任何人都会感到害怕的,可是她不。 不知怎地,她一点也不害怕,没有厌恶,能够平平静静地直视他,直视那对镶嵌在一张奇特脸孔的幽保黑眸。 “那是怎么一回事?被火烧伤了吗?”她平静地问。 如此平静的语气似乎震动了他,他迅速转过眼眸。 “你不怕?” 她摇头,“没什么可怕的。我只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他语音尖锐。 “为什么你不去整型?”她坦率地说,“照说以现今科技的进步,为你的脸进行换肤手术并不困难。” 他瞪她数秒,“我不想整型。” “为什么?”她不解。 “不干你的事。”他冷冷一句。 她一怔,半晌才呐呐开口,“对不起,我不该问那么多……” 她不该问那么多的,但,却忍不住想问。 虽然只见了那男人短短几分钟,已足够令她认清他全身上下尽是谜团。 他年纪轻轻,不过三十出头,便仿佛垂垂老者般隐居在这样的荒野乡间,身边除了一个老管家,两个女佣,再没其他人。 他似乎讨厌接触人,从不下山,就连与出版社联络也交由史蒂芬来做,现在则由她这个秘书接手。 或许他如此排斥人群可以归因于他那张半边灼伤的面孔,但其实那张脸仍有治愈的可能,问题是他拒绝如此做。 他拒绝动换肤手术,隐居于深山里,拒绝与外人接触,性格显然相当孤僻。 但如此孤僻的他却又答应收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甚至给了她一份工作。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对来路不明的她如此特别?对他而言,她也是个外人啊,甚至是更可怕的外人。 因为他弄不清她的底细。 因为她是一个失去记忆的女子,忘了过去、甚至忘了自己,对他是完完全全的神秘与陌生。 但他却毫不在乎,甚至问也不问,就那样接受了她,仿佛理所当然。 怎么会这样呢? 他究竟是怎样一种男人? 洛樱想着,恍恍惚惚,茫然且迷惘。 蓦地,她眸光一落,回到摊在红木书桌上一本黑色封皮的精装书。 《sonofsatan》,这是他第一本小说,出版不到一个月便登上了全英卖座排行榜,半年后便以十种语言发行了将近二十种版本。 一本带着浓厚惊悚意味的悬疑小说,章章高潮迭起,页页扣人心弦。 她只看了第一章便欲罢不能,强撑着一夜不睡也要把它读完。 接着,是《theseventhghost》——书中的主角具有七重人格,诡谲的气氛教人一边读着一边觉得毛骨悚然,读毕了合上眼睑仿佛还能见到主角阴森的面孔在眼前狰狞。 只这么两部作品,便奠定了他畅销作家的地位,不论是严厉的评论家或热情的读者皆把他捧为继希区考克后最出色的悬疑小说作家。 让人不禁期待他的第三部作品,他最新力作会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她本来猜想,身为他的秘书,她大概有机会在第一时间拜读他的大作,毕竟,他要她整理手稿的,不是吗? 可是奇怪得很,她来到这里都将近一个礼拜了,他却一直不肯让她接触他正写作着的草稿,只叫她负责整理信件、传真,以及和出版社联络等工作。 她明明知道他有新作品,前两天他的编辑还来电询问他的写作进度呢。 《thechinesdy》,他的编辑如此称呼那部最新作品。 会是怎样一个故事呢?那个所谓的中国淑女是书中的女主角吗? 是巧合吗?他曾经说过她或许也是个中国女子,那么他的新作——那书中的中国女子…… 啊,她多渴望能先睹为快啊。 “喝茶吗?洛樱。”带着笑意的嗓音扬起。 她转过身,望向站在门口的史蒂芬,嘴角跟着扬起微笑。 老执事待她极好,总是有说有笑,温柔慈蔼,有时她甚至觉得他将自己看成了从未有过的女儿。 “已经是下午茶时间了吗?” “四点了,我已经让她们备好茶点在花园里。” “等一等,让我先把这些档案夹摆回去。”她笑道,一面迅速收拾着书桌上四处散落的资料,一份一份弄齐,正忙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忽地飘落。 洛樱调转眸光,看着那张掉落地毯的纸片,忽地一惊。 那并非寻常纸片,而是一张彩色相片,相片中央,是一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她弯腰捡起相片,愣愣地瞧着那女子清丽的剪影。 那是一个相当艳美的年轻女人,乌亮的黑发柔顺地贴服在耳际,美眸黑白分明,妩媚的红唇弯着自信的弧度。 她正开心而爽朗地笑着,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这是——”洛樱瞪着相片,奇特的滋味泛上心头。 史蒂芬早发现她异样的表情了,走近她瞥了一眼。 “这是韩先生的妻子。” “他的妻子?” “是啊。” “他有妻子?” “已经去世了。据说死于一场大火。”史蒂芬神情严肃,“在两年前。” “她——死了?”洛樱怔怔地。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韩先生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这件往事。” “是因为伤心吗?” “肯定是的。韩先生到现在还忘不了她呢。”史蒂芬语气肯定,“他房里还挂了一张夫人的相片。” 洛樱闻言一震,“他房里还挂着她的照片?”她黑眸迷蒙不清,像是惊愕,又似茫然。 “也难怪韩先生忘不了她,这么漂亮的妻子哪个男人能轻易忘了?唉,真是可怜,一场大火拆散了一对恩爱夫妻……”史蒂芬喃喃念着。 洛樱听着,却置若罔闻。 喉头涩涩地,胸口仿佛闷着一股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一对眸子怎样也离不开照片中那个自信满满的天之骄女。 而心神,瞬间走了千里远。 ☆☆☆ 迸堡饭店一场离奇大火,夺去无辜中国女子的性命。 洛樱读着电脑荧幕上字体极小的标题。 她按了按滑鼠左键,很快地,一则简短的新闻出现。 内容的字体比标题还小,阅读起来颇为吃力,但她仍旧耐心地一字一字读下去。 她,正当韶龄,却在二十五岁生日当天惨遇祝融,于逃生时不慎跌落山崖,尸骨消失无综…… 新闻内容是这样开始的,接着是两段简短的文字简单地叙述事发过程,包括几个令伦敦警探猜测不透的疑点。 第一、大火的起因。经过详细调查后,警方初步认定是因为一盏点燃的蜡烛倒落在地,顺着地毯迅速延烧。但据饭店方面表示,他们从不曾提供房客任何蜡烛。 第二、火灾当时,警报器无故失效。 第三、遭受围困的她为何不打电话对外求救? 第四、阳台边缘的栏杆为何无端坍落? 因为以上几个疑点,警方认为这场火灾不是意外,而是出于人为。 问题是,究竟是谋杀或是自杀? 不论是谋杀或自杀,最大的疑点是那名唤作赵晴媚的中国女子尸体到哪里去了?就算跌落山崖粉身碎骨,也该有些残骸啊。 但他们却什么也找不到。 什么也找不到—— 洛樱放开滑鼠,向后一躺,深深靠着椅背。 她合上眼睑,沉思着。 赵晴媚是被蓄意谋杀的,问题是——谁干的? 是她的丈夫吗? 通常妻子死掉第一个被怀疑的总是她的丈夫,但这个案子似乎例外。 警方似乎对不顾一切冲入房内意欲抢救妻子的韩影毫无怀疑,甚至还相当感叹他为了救自己的妻子惨遭毁容。 “他已经够可怜了,拉不住自己的妻子,亲眼看着她跌落山崖,任哪个男人也受不了这种打击。”他们说。 是吗?那么他之所以坚持不肯接受整容换肤的手术是为了心中强烈的悔恨吗? 因为恨自己竟然无法拉回妻子,故意藉此惩罚自己? 自从赵晴媚死后,他不但任自己毁容,甚至还主动放弃赵氏企业集团总裁的职位,隐居到这英国的穷乡僻壤来。 他的隐居与孤僻都是因为悔恨吗?悔恨自己无法救回妻子? 但,那真的是悔恨吗? 一念及此,洛樱呼吸蓦地一颤,十指不觉随之蜷缩,紧紧压着掌心。 那真的是悔恨吗?或者,其实是——忏悔? 第五章 她——像正在作画。 娇小的身子以一种闲散却又优雅的姿势坐在草地上,螓首低着,专注地在膝头上的素描本挥洒。偶尔,那清秀的脸庞会微微仰起,眯着眼望着前方的景色,握着铅笔的右手比着角度,几个比画后,便再度低头在本子上轻轻涂抹。 韩影瞧着,管不住想接近她的步履。 她来到这里已经一个礼拜了,而他还不曾真正与她相处过,两人要是碰面,总是他在交代什么或她在报告什么——一种纯然公事化的关系。 他是她的雇主,而她是他的秘书。 可是今天,他再也不想压抑了,不想压抑与她接近的渴望。 想认识她,想熟悉她,就算被拉下地狱也无妨。 会忽然如此冲动,或许是因为发现她竟坐在草地上素描的关系。 她也爱作画?多巧! “你爱画画?” 突如其来的询问像忽然震动了她,蓦地仰起一张略带迷惘的容颜,两秒后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啪地一声合上素描簿。 他扬扬眉。 “画得不好,见笑了。”她娇美的脸颊刷上淡淡红晕。 “我觉得不错。”他说,忽地一把抢过她搁在膝上的本子,翻到她作画的那一页。 纸上,描绘着远方温柔起伏的丘陵,以及半山腰处那汪潋滟翠湖,湖光山色,皆是一枝铅笔表达,深深浅浅的灰,明亮黯淡的光影对比,笔触虽简单率性,画来却传神无比。 他合上素描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画得很好。” “谢谢。”她微微腼腆地道谢,伸手欲拿回素描本。 他没阻止她,任她拿回画本,淡淡一句,“我不知道你这么会画。” “我本来也不知道。”洛樱站起身,瞥了他一眼,跟着又垂落螓首,“可是一提起笔来,那本能就自然涌现出来了。”她嗓音细微,“我想在失去记忆以前,我一定是喜欢画画的吧。” “到现在还是想不起任何事吗?”他盯着她。 “完全想不起。”她摇摇头,苦笑,“甚至连自己怎么会受伤、为什么昏迷在林子里都想不起来。” “是吗?”他颔首,有半晌陷入深思。 “你不相信?”她忽地抬眸望他,语气略带苦涩,“或者接纳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的确为你带来困扰?我知道你本来并不想留我——” “我不在乎你的来历。”韩影打断她,“我既说过让你留在这里当秘书,你尽避安心留下来。”他顿了顿,忽地轻扯嘴角,“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洛樱闻言迅速摇头,微微慌乱地强调,“你没有亏待我,你对我很好。真的。” 她惊慌的反应令韩影意外,直直看了她好一会儿,“不像。” 她一愣,“什么不像?” “你不像她。”他喃喃地,“虽然她也爱作画…… “她是谁?”理智要洛樱别问那么多,但偏偏感情禁不住冲动,“你过世的妻子吗?” 他闻言倏地扬眸,瞪她,“你知道晴媚?” “我——”洛樱被他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有一次在整理文件时不小心看到她的相片,史蒂芬告诉我她是你的妻子……”她愈解释语音愈细微,终于消逸在空气中。 “相片?” “嗯。”她点了点头,迅速瞥了他一眼,“她——长得很漂亮。” “她是长得美。”他淡淡地,面无表情,“你也长得不错。” 她一愣,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直接赞赏她的容貌,怔怔回答,“哪里,差多了。” “是不一样的典型。” 晴媚的美,是极度的骄傲与自信,艳丽照人。而她,清丽细致的五官却是温婉柔媚的,浑身上下绽着教人舒服的气质。 完全不一样的容颜,性格更是天差地远。 韩影不明白为何自己看到她时竟会想起赵晴媚。 “你很爱她吗?” 这问题问得鲁莽,洛樱甫一出口便忍不住想咬掉自己舌头,而韩影更是讶异,眸光一黯。 “对不起,我又多管闲事了。”她连忙道歉,自嘲地拉拉嘴角,“我总是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韩影摇头,“没关系。”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方若有所思地开口,“她也喜欢画画。” 他语声遥远,眸光更是遥远,虽然像是看着她,但却是透过她凝定着不知名的远方。 “她爱作画?” “嗯。音乐、绘画、戏剧,她一向就喜欢这些东西,其实是很有点艺术细胞的……” 洛樱一震,不觉扬起眼睑,怔怔地凝望他。 这语气——他提起赵晴媚的语气仿佛极怀念,而那对幽深的黑眸氤氲,蕴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惆怅。 但那样迷惘的神情只是一转瞬,很快地,他又恢复一贯的漠然。 “要一起散步吗?” “什么?”她瞪着他,几乎以为方才在他脸上见到的迷惘神情只是错觉。 “听史蒂芬说这几天你除了在花园,一直待在房子里。想出去走走吗?” “啊——好。”她半犹豫地,对他突如其来的邀请受宠若惊。 “走吧。” ☆☆☆ 夜晚,是他工作的时间。 他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往往一写就是整夜,隔天清晨便见他神情疲倦地出来,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折出好几条折痕,浓密的黑发凌乱,而有棱有角的下颔则冒出青色胡碴。 一张脸,右半边疤痕交错,左半边却性感迷人。 那模样——其实是有些诡异的。诡异、又仿佛带着某种邪恶的魅惑,教人眸光怎样也移不开。 洛樱要自己别注意这些,却不知怎地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她发现自己喜欢看他,看他工作一夜后拖着疲惫的步履回到自己卧房倒头就睡,更爱在深夜时偷瞧他专心工作那全神贯注的模样。 他写作时,真是全心全意的,偶尔咬着笔杆陷入沉思,那对湛幽的黑眸便会更幽深,更深不见底,召唤人潜游下去,妄想一探究竟。 想知道、弄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想探究那深不见底的眸中,究竟潜藏了怎样的秘密。 洛樱冥想着,怔怔地对着他仿佛倦极而趴在书桌上小憩的半边脸庞。那半边,是光明俊逸的那一半,睡颜安详平和,眼睑静静伏着,与平日的冷冽漠然完全不同。 她怔怔凝望着,忽地,朝自己拉起一抹苦涩的笑。 不该这样的,她不该对自己的雇主产生这种异样的感觉。 不该对他产生这样的感觉。 她该好好厘清与他的距离。 弯,轻轻在书桌一角放下特地为他端来的热牛女乃,不经意地,她瞥见他压在头颅底下的稿纸露出一截边缘,印染着苍拔的字迹。 她咬着唇,有股冲动想看清纸上难以辨认的草写英文字。 把稿纸从他身下抽出却又不惊醒他的机率是多少?她默默在心底评估着,终究明白那只是妄想。 算了吧。以后有得是机会。 她摇摇头,静静转身,打算悄然离去。 一阵窸窣声响凝住了她的步履,她旋回身,讶异地发现前一刻还平静沉睡的容颜现在额前已冒上了细碎冷汗。 额前冒着汗,嘴唇微微开启,枕在桌上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惊跳着。他——像是被噩梦缠住了,神色极端不稳。 他正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洛樱思量着,不觉提起步履静静走向他,在他身边立定,淡淡氲上一层雾的美眸定定瞧着他。 她瞧着他,眼见他额前汗珠愈来愈大,鼻翼一阵阵悚然抽动,紧握的手掌青筋迸露。 她心一紧,终于忍不住弯身唤他,“醒醒,你在做梦。” 许是她嗓音太低微,他没听见,依旧深陷梦境中。 “韩影,醒醒!”她提高语音,一面用手轻轻推着他的背,“韩影。” 他总算有反应了,缓缓扬起头来,眼眸半启,迷蒙地凝向她。 那朦胧不定的眼神奇异地令洛樱心跳加速,“你在做梦。”她告诉他,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 他却仿佛没听懂,依旧怔愣愣地凝望着她,半晌,那迷蒙双眸中的雾气忽地一散,缓缓燃起火焰。 “是你?” 她一愣,“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仿佛惊异非常的语气令她心脏漏跳了一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闯入书房,只是想送杯牛女乃给你…… 他上半身蓦地倾向前,抬高双臂紧紧攫住她双肩,“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放过我?为什么不饶了我?离我远一点!”他怒吼着,双眸烈焰狂燃,其间显明的恨意瞬间灼烫了她,逼得她眼皮直跳。“听到没?走开!离我远一点!”他喊着,狂烈的举动振起了稿纸散落,其中一张还缓缓飞扬落地。 “你……放开我……”洛樱揪着眉,不觉瞥了一眼那张落地的稿纸,强忍着肩上剧痛,“你在做梦,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就是你。赵晴媚!”他瞪着她,“就是你——” “不,我不是赵晴媚,你认错人了。”她拼命摇头,为他眸中燃烧着的熊熊怒意心惊胆战,“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人!明明是你的脸,是你那双可恶的眼睛……” “我说了不是,你真的认错了……” “为什么不放过我?你这个骄傲、任性、自以为是的女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离我远一些,不再来纠缠我?我不要见到你!我痛恨见到你!”他喊着,龇牙咧嘴,诡魅的脸庞更显阴森吓人。 而她真的被吓到了,身躯不停打颤,如秋风落叶。 “我真恨你……”韩影咬牙说着,瞪着她,“真恨你……”忽地,他双手一松,双臂无力地滑下,顺着她圆润的肩头来到纤细的藕臂,颤然攀住她衣袖。 “我对不起你,晴媚,对不起……”他低低地、急切的说道,方才还充满怒与恨的语气一变,竟成了微微慌乱。 洛樱不禁一愣。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陷入极端茫然,双眸不敢置信地瞪住眼前男人。 他方才还怒气勃发,疯狂得像只野兽,怎地忽然气焰一敛,低低道起歉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影,你——”她垂落螓首,望着那个正紧紧攀住她衣袖,肩膀沉落,显得无奈又无力的男人,不知怎地,心头冒起一股类似酸涩的滋味。“你认错人了,我是洛樱,你……” “洛樱?”他忽地扬首,怔怔念着这个他亲自为她起的名字。 “是啊,洛樱。” 他瞪着她,黑眸方才燃着的熊熊火焰已灭,灰一般的死寂,毫无生气。 她不忍那样无神的眼眸,“你还好吗?” 他一震,像是忽然从梦魇中醒觉了,神情一凛,眸子亦回复平素的炯亮有神。 他眨眨眼,语音冷涩,“我刚刚做了什么?” “你刚才——”她犹豫着,“错认了我。” “什么意思?” “你将我认成了——赵晴媚。”她悄悄咬牙。 “我把你错认为晴媚?”他仿佛也紧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中逼出,黑眸若有所思地凝定她,掠过一道又一道异样光彩。 她禁不住身子一颤,“韩先生,你还好吧?” 他感觉到她的惊颤,“我一定吓着你了。对不起。” “没、没关系。” “你怎么会进来这里?” “我——” “我不是说过我工作时不许任何人打扰吗?”他厉声问,见她面色如受惊小兔般蓦地刷白,不禁轻轻叹息,跟着放缓了语气,“你究竟来做什么?” “我——”她颤颤地,指着桌角一杯牛女乃,“我想你工作那么久了一定很累……” “所以特地为我送牛女乃来?” “是……是。”她点点头。 “你是秘书,不是女佣,不需要为我做这种事。” “我、我知道。”她语音仍旧微颤,“我只是——只是想做……” 他一震,凝定她的眸光忽地变得深刻,“为什么要如此关心我?” “我——”有一秒钟的时间,她像想逃避他深若寒潭的眸子,然而那美丽的眼眸终究勇敢地一扬,“我不该关心吗?” “什么?” “一个秘书难道不该关心她的老板吗?” 他一愣。 “我想关心你,不只因为你是我的老板,也是因为你……”她话语一顿,嗓音蓦地细微,墨黑的眼睫跟着掩落。 韩影震惊地望着那张细致的容颜。 是他的错觉吗?还是那莹白若陶瓷的脸颊真的透出两抹红云? 他不觉屏住呼吸。 气氛一时陷入极度的沉静,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当然她急促细碎的呼吸更是清晰无比。 终于,她仰起头,“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才想要关心你。” 他几乎呛到,“我对你好?” 她点点头,星眸灿亮,“你救了我,收留了我。” 韩影感觉透不过气,忍不住尖锐的语气,“那算不了什么。” “对你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对我而言却是大事。你或许想象不到,一个失去过去的女人对未来会有多么惊慌与不确定……”她轻轻地,语音逐渐消逸在空中。 他怔仲地望着她,待接收到她眸中明显的感激之意时禁不住一阵狼狈,清了清喉咙,“你不必把我当什么了不起的大恩人,我收留你,只因为我刚好需要一个秘书,算不上什么善意的举动……我不做慈善事业的。” “我明白。”她微微颔首,柔女敕的嘴角一扬。 “你也不必因为这样就觉得欠我什么,必须还我什么恩情,那是不必要的。” “是。” “我讨厌搞不清状况的人。”他强调。 “是。”她再度点头,唇畔微笑的弧度更大了。 他忍不住蹙眉,“你可以出去了。” “是。”她乖巧地应着,在转身离去前首先弯替他拾起飘落在地的一张稿纸,在递给他以前,他注意到她漂亮的星眸好奇地瞥了稿子一眼,灿亮的眸光忽地一黯。 他连忙夺过手稿,语声粗鲁,“出去吧。” 她看了他一眼,像有千言万语想问,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悄然蜇出他的书房。 他瞪着她窈窕有致的背影,直到那身影终于消失于他的视界,深思的眼眸方才一低,落定他方才夺过的手稿。 那上头,龙飞凤舞着一行又一行的英文字,照理说,不该显得有一丝奇怪。 但韩影大概猜得出她瞥见了什么。 一个名字,一个依照中文教音直接转译的英文名——洛樱。 他猜不透的,是当她看到这名字时,心底是怎样一种滋味。 ☆☆☆ 为什么?在他的手稿里竟出现了他为她起的名字? 莫非洛樱是他新作中一个角色的名字吗?他拿他书中角色的名字为她命名?为什么? 就因为如此,他才不愿她整理他最近写就的手稿,更坚持他工作时不许任何人进入书房打扰吗? 他怕她看见他的手稿,怕她认出那个和她相同的芳名? 洛樱紧紧的拢起翠眉,脑海波涛汹涌,翻腾着一个又一个突然掀起的念头。 她思量着、猜测着他如此做的用意,神色随着脑中每一种不同的想法掠过逐渐阴暗。 他在计划些什么,她确定。 而认知到这一点让她一颗心深深地、深深地沉落。 ☆☆☆ 他在看她。 他知道,但就是无法阻止自己的目光不随着她转,不悄悄地追寻她的倩影。 那美丽的倩影,总是柔柔婉婉地伸展着,在厅房里,在阳光下,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姿势,不同的姿势有不同的韵味,让他深深着迷。 他承认自己迷上了她,从她第一天出现在他生活中,那宿命的丝线就仿佛紧紧束缚着他,牵引着他一步步朝她的魅力之网坠落。 他告诉自己应当避开,不该继续放任自己沉沦。 但他的心却不肯听话。 她的翩然出现,是天神赐予他最美好的礼物,是领他走出暗黑地狱的甜美天使。 他怎能拒绝?怎能舍得不去接近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光亮?不去奢求那能令他获得重生的一点光亮? 他是影,而洛樱,是他的光。 他在看她。 她知道,而她奇怪,那样深刻而若有所思的眼神究竟蕴含着什么意义。 从那夜后,她经常发现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在书房向他报告工作状况时,在餐厅里与他共进晚餐时,偶尔在走廊错身而过时。 还有一回,正在花园里采着玫瑰的她,一抬头便和一只暗深的黑眸相遇。 他凭着卧房的窗,半隐在窗帘后的脸庞深思而阴暗,子夜般的黑眸则定定凝望着她。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究竟为什么要那样看她?是着迷、评估,还是监视? 当他看着她时,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他把她当成书中的女角进行研究吗?或者,有更深一层的动机? 她觉得有些害怕,但奇怪地,竟也有些兴奋。 玫瑰色的唇角不知不觉扬起。 第六章 “下棋?”洛樱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比一盘吗?”韩影问,语气仍是悠然自得的。 洛樱瞪着他,真不明白他怎会如此心血来潮。 通常用完晚餐后,便是他开始工作的时间,他从不与她多聊,从不偷懒片刻,总是立刻拾级上书房去。 而今晚,在闲闲喝完一杯咖啡后,他竟提议与她下一盘西洋棋! “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下西洋棋……”她微微犹豫着。 “没关系,就算不会也无妨,我可以教你。” “你要教我?”她更惊讶了,“可是……你今晚不必工作吗?” “随它去吧。”他不以为意,“我今天没有心情写。” “你的进度可以吗?华克先生今天早上还打电话来问你新作的进展。”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扬起一道眉,“这是一个秘书给她老板的警告吗?要他最好别偷懒?” 她双颊蓦地一红,“不是的,只是……” “陪我玩一盘吧。”他截断她,语音沙哑,紧盯她的眼眸若有所盼。 她心跳了跳,不由自主地点头。 “很好。”他满意于她的反应,“我们换个地方吧。” ☆☆☆ “没想到你的棋艺还不错嘛。” 半小时后,当两人在凉爽舒适的休闲室内,就着乳白色绒毛地毯上一张小小棋桌下完一盘后,韩影扬起头,语气不无讶异。 那对炯炯黑眸灿亮亮地圈住洛樱,毫不避讳赞赏。 她不觉有些脸热,“还好,我也没想到自己原来真的会玩西洋棋。” “岂止会玩,还是此中高手呢。”他微微一笑,“下一盘可不能再让你了。” “你的意思是——刚刚那盘是你让我的?” “不服气吗?” 她沉吟一会儿,轻咬嫣红下唇,终于低低吐出一句,“我不必你让。”语气虽仍是一贯的温和,却添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眸光一闪。 她感受到他异样的眼神,秀眉一蹙,“怎么了?” “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一面。” “哪一面?” “我还以为你与世无争呢。”他淡淡微笑,“原来你也有好强的一面。” 她闻言一愣,半晌,面上抹上不豫之色,“对不起,我——” 他迅速伸手,掩住了她刚刚出口的歉意,幽邃的眼眸锁住她,“不必道歉。” 她的面颊更烧了,被他温热的掌心覆住的柔唇更是不由自主地发烫,幽幽地回凝他。 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移开了手,像解除了魔咒,令她神智也蓦地一醒,跟着低垂眼睑。 “你一定不喜欢女人太好强吧,男人都希望女人温柔一点……”她期期艾艾地,连自己也弄不清在说些什么。 “我喜欢好强的女人。”他截住她,语气微带粗鲁,“比起那种唯唯诺诺的女人,我更欣赏有主见一点的女人。” 她身子倏地一颤,不禁低回星眸,悄悄自眼睑下偷窥他。 他说这话——可是别有深意? 她还来不及思索出更深一层的含意,他悠然的语音己继续,“尤其下棋的时候,我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不过是在谈下棋的事啊。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洛樱悄悄咬了咬牙,在心底斥责自己,一面收拾着乱了频率的呼吸。 “来吧,再与我下一盘,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能耐。” 他下了战帖,而她也毫不犹豫地接下,两人重新摆过棋盘,又是一阵利落迅速地厮杀。 一直到他的骑士逼近了她护卫着国王的城堡,整局棋势才终于一缓。 她抿紧唇,面色凝重地看着棋盘上陷入十分不利境地的己方棋子,纤长的食指尖只着艳丽的红唇,陷入长考。 他也不打扰她,由着她专心思量。 只是,他一双子夜黑眸也忍不住一个劲儿地紧盯着她,不愿放过一丝丝浮现她娇美容颜的神态。 他极爱看她,不论是她心情愉悦时,那清丽容颜上忽地绽放的灿灿光彩,或是犹豫不决时,咬唇凝思的模样,还有偶尔羞涩的时候,秀颜飞起的漂亮红云。 他更爱看那极少出现,却掩饰不了的小小倔强。 而她现在抿着唇,凝重而专心的深思模样,更深深牵引着他的心。 他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这是实话,不论是下棋或其他方面,甚至爱情与婚姻…… 他倏地一凛,甩了甩头,不愿再想。 而洛樱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在一阵长考后忽地面色一亮,“有了,就这么办。”她兴高采烈地,一面在棋盘上移动了白色皇后。 韩影禁不住一愣。 “怎么样?这步棋下得妙吧。”她瞥了一眼他错愕的表情,微笑灿灿。 确实是一步好棋,好得连他也料想不到。 想不到她会用这种方法来挽救颓势,甚至还为自己创造了另一波攻势。 这下换他陷入困境了。 正思索着,史蒂芬高瘦的身影飘然出现,端着盛着一瓶上等红酒与两只水晶杯的银质餐盘。 “啊,史蒂芬,你来了。”洛樱抬头,朝老人送去一朵灿烂的微笑。 韩影却连头也不抬,一径望着棋盘沉思。 她悄悄对老执事比了个手势,以嘴形无声地说道:“他陷入苦战中了。” 老执事扬扬眉,颇觉不可思议。 从不曾见过韩先生为什么事情伤脑筋,他一向是胸有成竹的,不是吗? 洛樱的棋艺让他陷入了苦战?这未免太…… 他一面想着,一面打开酒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洛樱微笑接过,右手晃了晃酒杯,闻了闻酒香,玫瑰舌尖跟着浅啜一口。“好酒。”她赞赏着,“不酸不涩,味道正好。” “这是八二年分,法国波尔多地区最好的酒厂出产的。” “是吗?”她深吸一口气,“难怪味道这么好。” “喜欢的话就多喝点。”史蒂芬和蔼朝她一笑,留下杯盘后便静悄悄离去。 “我会的。”洛樱点头,目送老执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她才转回眸光对着韩影,后者仍旧不发一语,静静沉思着。她凝思两秒,忽地从盘中取饼另一杯红酒,递向他鼻尖。“先喝一点吧,喝完了再想不迟。” 他没回应,英挺的剑眉蹙着,过了两秒,容色蓦地一霁。 洛樱张大眼,瞪着他潇洒地自另一方召来另一名骑士,瞬间又扭转乾坤。 待战况改变后,他方抬起头,接过她递来的红酒,闲闲饮啜一口。 “怎么会?”洛樱瞪着棋盘,简直不敢相信。 “慢慢想吧。”韩影慢条斯理地说,似乎有意回应她方才的言语,“喝完这杯再下也行。” 她倏地扬眸,秀眉微拧。 那直直射向他的眸光似乎微微愠怒。 他毫不介意,径自啜着红酒。 不数秒,她仿佛放弃瞪他了,眸光回凝棋盘,咬唇深思着。 她愈想,那细白的贝齿咬得红唇愈紧,秀美的容颜色泽愈苍白。 终于,她闭了闭眸,长长吐息,“我输了。”这低低一句,像是极不甘愿,又像忍不住服气。 那灿亮的星眸凝住他,交烁着复杂的神采。 “你嬴了。”她菱形唇畔逐渐扬起一个美好的弧度。 他呼吸蓦地一梗,漆幽黑眸瞪着她,心脏一阵拉扯。 接着,不知哪来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忽地倾身向前,薄锐的方唇印上她的额。 她没有回避——毋宁说是僵凝在原地——灿丽美眸直直瞪着他。 “闭上眼。”他低声命令,语音沙哑。 她没回应,依旧直愣愣地瞪着他。 他叹了口气,放下水晶杯,右手轻轻覆上她眼睑,替她掩落。“闭上。”他低哑地道,左手则推开阻挡两人的迷你棋桌,一把将她拉入怀里。 温热的方唇,缓缓地接近她,然后,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鼻尖。 扣在她指间的水晶杯忽地翻落,迅速在白色丝料长裙边印染一片葡萄红。 但洛樱毫无所觉,所有的感官全集中于韩影在她鼻翼蜻蜓点水般的轻触。 他仿佛在犹豫些什么,方唇迟疑着,黑眸幽幽锁住她,深处燃着辉亮火苗。 他仿佛极度渴盼她的唇,却又不敢真正印上,怔怔地、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她无法忍受那样的眼神,柔荑主动抚上他的颊,而且,还是灼伤的那半边,沿着凹凸不平的疤痕轻轻游移着。 他僵着,一动也不动,连呼吸也在那一刻乍然中止。 “吻我。”她柔柔地、轻轻地在他唇边吐着芬芳兰气。 他没反应,仍旧一动也不动。 这回轮到她叹气了,幽幽地、深深地叹息。美眸定定凝睇他,她的玉手随之扬起,温柔捧住他脸庞,眼睑一掩,轻轻印上他的唇。 微微湿润的樱唇沾染了红酒的芬芳,醺人欲醉。 韩影低吟一声,“这是你自找的。”他忽地将她更加纳入怀里,两瓣唇用力揉擦着,森亮的牙齿撬开了她的唇,舌尖探入她口腔,卷绕、吸吮、挑逗着她。 她轻轻喘息,双手不知不觉环住他颈项,本能地将他的头更压向自己。 他亦毫不客气,方唇一落,烙上她细腻修长的颈部,在锁骨附近半戏谴地咬啮着。 她倒抽一口气,娇躯一颤。 他感觉到她的震颤,嘴角不觉扬起淡淡微笑,左手更加搂紧她,右手则不安分地爬上她胸前,解着她白色衣襟。 “不……不可以。”她喘息着,洁白的小手压住了他黝黑的大手。 “可以。”他说,继续解着衣扣。 “不行……”她摇着头,挣扎于激情与理智之间,“不可以……” “洛樱,别拒绝我。”他低低地道,忽地含住她细致的耳垂,“别……” “啊……”她蓦地激烈战栗,不觉扭动起娇躯。 为什么是耳垂?他怎么可以碰她的耳垂?怎能以那种方式吻她?她受不了啊,受不了的…… 洛樱深深吸气,拼尽了全身每一分力气,寻出了脑中每一丝理智,好不容易张开双臂用力推开他,分开了两人皆是滚热发烫、紧紧相贴的身躯。 韩影瞪着她,黑眸依然燃着不易扑灭的欲火,熊熊烈烈,灼得洛樱一颗心阵阵抽紧。 她凝望他许久,直到氤氲在眸中的雾气逐渐散去。“对、对不起……” “为什么?”他语音喑哑。 她答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他皱眉,“洛樱……” “对不起!”她忽地低喊一声,避开了他再次试图靠近的身子,仓皇起身,踉踉跄跄地逃出休闲室。 留下韩影瞪着她消失处,面色阴暗。 ☆☆☆ 差一点,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便会屈服于他性感的魅力下,便会与他在休息室内那张来自土耳其的绒毛地毯上疯狂缱绻,缠绵。 只差那么一点点啊。 洛樱闭上眸,身子忽地一软,滑靠在方才匆忙带上的门扉上。 她的理智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吗?只要他稍稍引逗,全身便燃起了激情炽火,瞬间滚烫血流,急奔于四肢百骸。 一开始,当他对两人的亲密还抱持着犹豫不决的态度时,是她主动挑起他的,没料到才过了不到一分钟,控制不住的人成了她自己。 这怎么能呢?她扮演的明明是一个引诱者的角色啊,怎么反被引诱了呢? 她怎能那么迅速便沉迷于他的热吻中,一丝理智不存,甚至在他的唇吻住她耳垂时,还忍不住全身激烈的战栗? 那真的是战栗啊,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深深地震动不已。 为什么偏偏是耳垂呢?为什么他能如此轻易便挑起她的性感点? 天啊。 洛樱用力地甩甩头,拼了命想让脑海纷乱的思潮平静下来,深深呼吸着,抑制零碎的气息。 终于,她拾回了一丝丝镇定,双手撑地,站起软弱的身子。 她这样是不成的。如果只是他的吻便令她失魂落魄至此,她又怎能达成前来这座深山别苑的目的呢? 她得镇定点。 否则怎能做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一念及此,她红润的唇畔忽地荡漾微微诡谲的笑纹。 他要个对手,不是吗?她便是他的对手!是特地前来挑战他的对手。 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在这场斗争中失利,她必须非常非常小心,绝对不能对他动了真情。 绝对不能。 ☆☆☆ 她不是天使,不是上天因为怜他,派来拯救他的善良天使。 她是复仇女神,最执拗、最冷酷的复仇女神,特地前来毁灭他的。 她要毁灭他,他的事业、他的人生、他的性命,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他可会猜到?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电脑荧幕上传来一行闪亮的字幕,刺激洛樱的眼眸。 “不是很顺利。”她利落地敲着键盘,“我还在查。” “他真的半边脸毁容吗?” “真的。” “半边脸毁容,又主动放弃了在台湾的事业……莫非真是因为良心不安?” 她没有回应。 “你说,会不会真是他设计杀了自己的妻子?” “可能。” “但这也说不通啊。如果两年前那件事真是他主导的,为什么他要觉得愧疚?他大可以吃下从老婆那里继承来的赵氏企业股份,继续在商场上翻云覆雨。” “我不知道。”敲着键盘的手指僵硬,“我会查出真相。” “如果真是他做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停顿两秒,“杀人要偿命,就是这样。” “是吗?杀人偿命?不心疼?” 她蹙眉,跟着回应一串流利文字,“我为什么要心疼?” “你敢说自己一点也没被他吸引?”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没有最好了……我可不希望你左右为难。” 她紧紧握住双拳,用力到指节泛白,好不容易方摊开手,重新敲打键盘,“这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的。” 宣告完毕,她立刻离线,毫不迟疑。 但这样的动作依旧太慢,当她转过身,一道黑色修长的人影蓦然落入眼瞳时,她差点惊叫出声。 她迅速忍住。 但他仍然察觉了她的震惊,“吓一跳吗?” “不,只是……”她呐呐地,心跳狂乱,悄悄握紧双拳。 “打字?”他问,一面移动着挺拔的身子朝她走来,“看你有一下没一下的,跟人talk吗?”语气像是漫不经心,但望定她的眼眸却是深刻逼人。 “嗯,太无聊了所以上线找人聊天。”她强自镇定,极力不使语音发颤。 “是吗?”他随意一问。 “是。”她点点头,低回星眸,“你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他应该在卧房的,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书房。白天一向是她的工作时间,由她来使用这间书房,为什么他会突如其来出现? 莫非他已经开始怀疑什么? “我睡不着。”他简单地回答,脸庞低垂,居高临下俯视她。 为什么要这样看她?那样深刻幽微的眼神有什么含意? 洛樱发着颤,心脏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眼皮也不听话地颤动着。 “你在发抖。”他望着她,突如其来一句。 “什、什么?” “你在发抖。”他沉声重复,双手覆上她肩头,紧紧握着。 她直觉想躲开入却命令自己凝定不动,“没有啊。” 他深深望着她,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地扬起嘴角。 那样的笑容自然不怀好意,她咬着下唇,静待他揭破她的谎言。 但他却没那么做,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句,“知道吗?这栋房子后头的山顶视野很好,风景很漂亮。” “是吗?”她蹙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去野餐好吗?” “野餐?” “外头阳光普照,天高气爽,不觉得这样的天气就该到户外走走吗?” ☆☆☆ 他说得对。户外阳光灿烂,蔚蓝的天衬着翠绿的丘陵,确实是明媚的好风光。 这样的天气是很适合出来走走。洛樱扬首,眯眼望着远方,阴霾的心情不觉逐渐明朗。 身旁的人忽然握住她的手。 洛樱一惊,眸光跟着瞥落,瞪着那只紧紧扣住她洁白玉手的黝黑大手。 厚实的掌心传来和暖的温度,缓缓沁入她肌肤,凝成一束温热,流遍她四肢百骸。 而她一颗心,不规则地律动着。 这是怎么回事?方才在书房她对他明明还有些惧意啊,为什么现今如此轻易便转成单纯的温暖、单纯的安全感? 只是简单的一个牵手动作,便对她有如许大的影响力? “累吗?”他仿佛没感觉到她的异样,牵着她手爬着山路,转头瞥了她一眼,“你的脸都红了。才这么一点点路就不行了啊?” 他嘲弄着她,以为她体力不堪,她却不敢辩称。 总不能告诉他她之所以脸红,是因为他牵了她的手吧。 她没敢朝他瞥去一眼,径自低着头,任他带领自己前进。 直到他俩终于登上山巅。 凉风习习,扬起她鬓边柔发,在耳边回旋飞舞,偶尔拂过眉目,扰乱她的视野。 她抬手想拨去,却有另一只手抢先一步。 她僵凝着,任由他的手收集她凌乱的发丝,温柔地卷放在她耳后。 她不敢动,连呼吸也不敢稍稍重了,低垂着眼睑,屏气凝神。 他在看她,她知道,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两束灼热的目光,却无论如何不敢抬起眼眸确认。 “真美。”头顶忽地传来沙嗄一句。 她一愣,眼睑不觉一扬,“什么?”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不该问的,更不该冒险看他。那燃烧着两簇火焰的黑眸充满深意,她该如何面对呢? “你啊。”他微微一笑,“真美。” 她发着烧,撇过头,跟着移开与他过分接近的身躯。打开他放在草地上的藤编野餐篮,她一样一样取出里面的东西来。 首先,是一张明亮的鹅黄色盖布,接著有银质的刀叉、餐盘、玻璃杯,可口的火腿三明治、烟熏培根、蔬菜沙拉、冷肉、水果,还有一瓶上好的红酒。 肯定是史蒂芬特地为她准备的。 洛樱看着红酒酒瓶标示的年分与产地,会心一笑。 这正是那晚在书房里她赞赏不已的红酒。 想起那晚,两人相拥热吻的画面不知不觉跟着浮上脑海,洛樱咬唇,才刚凉了一点的颊畔再度温热。 她甩甩头,“你饿了吗?”语声是故做轻快的高昂,“爬了那么一大段山路,我可真饿了。” “所以我就说你体力差嘛。”昂然的身躯在她面前造成阴影。 “是啊,我承认,可以了吧。”她咬着牙,“你究竟吃不吃?” “当然。”他迅速应道,理所当然地坐下,正对着她,嘴角还噙着浅笑,“虽然我真正想吃的不是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 “你说呢?” 她愕然扬首,怔怔瞪住他。 这是——调笑?他也有这样的一面? 她一直以为他个性阴暗冷冽、善讥喜讽,原来他也会开这种玩笑?他也会和一个女人这样不正经地说话? “为什么这样看我?” “啊。”她警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头,双手继续忙碌,“没什么。” 她只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从不曾真正了解他一分一毫。 “说说你的兴趣吧。” “兴趣?” “除了下棋,你总有其他的娱乐活动吧。” “我喜欢下棋。”他微微一笑。 “还有呢?” “听音乐。” “爵士、古典、流行?” “古典。” “国民乐派、浪漫派、印象派?” “国民乐派。” “最喜欢谁的作品?” “都喜欢。德弗札克、荀白克,史麦塔纳的莫尔岛河尤其动听。” “莫尔岛河啊。”她点点头,恍若陷入深思。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着,笑望着她。 她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连串的问题似乎太咄咄逼人了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如此,只是……” “只是什么?” “好像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多了解你一点。” “你想多了解我?”他问,语音低哑,若有深意。 她心一跳,抬眸望他,怔然不语。 他看出了她的微微茫然,嘴角一扬,“吃东西吧,你不是说饿了吗?” ☆☆☆ “这里的风景真的好美。”酒足饭饱后,洛樱站起身子,走近山崖,临高眺望。 “我本来以为从花园那儿欣赏这片山区风景视野够好了,没想到这里更迷人。看,那座位于半山腰的湖从这里看更漂亮了,还有些朦胧的迷离之美。”一面说,她一面舒展着匀称的四肢。 他静静凝望她的背影。 “你不过来看看吗?”她回身,对他浅浅微笑。 他凝望她好一会儿,幽深的黑眸蓦地闪过奇异辉芒。 她不禁心一跳,不觉旋回身子,躲避那异样的眼神。 半晌,他终于站起来,缓缓走近她身边,“站那么近,不怕高吗?” “怕高?”她心跳漏了半拍,感觉他的问话若有深意,“怎么会?” “别光贪看景色美。这座山崖可是很高的,摔下去肯定粉身碎骨。” 她一愣,转头望向他。 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庞也正对着她,唇角像是拉扯着闲散的笑纹,望着她的眼眸深处却幽微着不容忽视的火苗。 “我——不怕高。” “真的不怕?”他挑眉,似乎不相信。 “真的。”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甚至还朝崖边再走近两步,一面拼命抑制狂奔的心跳,一面转过身朝他送去一抹胜利的微笑,“看吧。” 他微笑未敛,深深凝望着她。 忽地,一阵强风吹过,卷起她柔软衣袂,也仿佛微微撼动了她纤细的娇躯。 他注意到那阵细微的摇晃,迅速伸手,拉她入怀,让她的螓首贴近自己胸膛,一面在她耳畔吹拂着温暖气息,“或许你从前是怕的,只是现在忘了。” 她在他怀中一僵,“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低低地道,嗓音冷冷涩涩,“没什么。” 微风清凉,静静送走他幽微低语。 第七章 她像她。 像极了,那眉宇之间的细微变动,那樱唇微扬时独有的妩媚,那明眸深处偶尔点燃的灿灿火光。 她仰头的模样,颦眉的神情,既坚定又窈窕的步履,纤细迷人的背影。 她像极了她——不,他甚至有种错觉,以为他就是她。 经常,他会莫名地以为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两年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当她对他微笑或挑眉的时候,他会以为是另一个女人曾经对他做过的表情。 她的影像总是和另一个女人的重叠。 但,不可思议啊,明明是两张完全不一样的面孔,怎能给人如此熟悉相仿的感觉呢? 有时,夜深人静时,他会惊恐地从梦里醒来,以为她正是从地狱来向他寻求报复的幽魂…… 他房里传来沉重的步履声。 洛樱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咬着唇,陷入沉沉深思。 他睡不着吧? 镇夜听他沉重的跫音在房里来来回回,她肯定他得不到好眠。 当然啦,他一向是白天入睡的,今夜却反常地只在书房里写作到十一点多便回转至卧房,就算没了灵感,放弃了工作,也不表示就睡得着啊。 他睡不着,脑中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呢?想接连不下去的故事情节?回忆今日两人的野餐?或是更从前的往事…… 或许你从前是怕的,只是现在忘了。 他低哑的嗓音忽地回旋她耳边,洛樱皱眉,紧紧地、用力地握住双拳。 他说这句话是何用意呢?他为什么会认为她怕高,怕接近山崖边,怕坠落? 他究竟联想到了什么? 懊死的!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害她也跟着辗转难眠,弄得现在站在他门外怔怔发愣。 蓦地,房内传来一阵玻璃碎裂声,接着,是一声低冽的诅咒。 发生什么事了? 洛樱怔然,还在茫茫思索着,耳边又是一阵噼哩啪啦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落了,她还听见一声痛苦的申吟。 她再也忍受不住,急急敲起门扉,“韩先生,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突如其来的沉寂令她更焦虑,“韩影,你听见了吗?” 她敲着门,忧心地等待着回应,“韩影,韩影!” 她正拉高嗓音喊着,门扉猛地开启,洛樱一晃,差点站不稳身子。 她展开双臂平衡着身子,好不容易站定后,她扬起头,眼底落入一张阴郁的脸孔,然后,是一股刺鼻的味道。 “你做什么大呼小叫的?”阴郁的唇吐出的是更阴郁的语声,朦胧的,像在口腔里打了结。 “我——”她一愣,“听见你房里有声音,我以为……” “我没事。”他稍嫌粗鲁地打断她。 “没事就好。”她茫然应着,眸光流转室内一遭,在发现光洁的地板上躺着两、三个威士忌酒瓶后不觉秀眉一紧,“你喝酒?” 他没回答,她则继续打量房内。 威士忌酒瓶,两个空的,一个摔成碎片,顺便沾染了卧床旁的地毯一大片湿润,溢出浓重酒味。 而方才的闷响似乎是来自床旁一方矮柜,不知为何倒落在地,连着一座牵着电线的台灯。 看来他是喝醉了,连步伐也不稳,才会不小心撞倒了矮柜。 “你不应该喝那么多酒。”她说,眉蹙得更紧了。 他挑眉,话语带着浓浓醉意,“怎么,一个秘书连老板喝酒都管吗?” “如果他喝酒的方式不对就该提出劝告。” “哈。” 炳?他的不以为然挑起了她的怒意,翠眉一拧,两束凌厉的眸光跟着射向他。 但只一瞬,她立刻压抑内心的怒火,眼睑一垂。 不该那么容易发脾气的,洛樱的性格该是既温柔又和婉的,她不该轻易就发怒…… “我不是有意管你。”她深深呼吸,终于轻轻开口,“只是关心你。你不该这样喝酒的,会伤身体。” 一个大大的酒嗝回应她的温声软语,她扬起眼睑,望入一双浮移着淡淡惊愕之意的眸子。 那眸子直直盯着她,紧紧不放,仿佛意欲在其间窥探出什么。 终于,他松开了紧盯不舍的凝视,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洛樱叹了一口气,蹲来,“你不舒服吧?要不要我为你端杯热牛女乃来?喝一点会舒服一些。” 他没说话,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她蓦地一震,感觉胸口被重重一击。 那神情——她从不曾在他脸上看见如许神情,如此地茫然、迷惘,不知所措。 他像一个迷了路的小男孩,无助的眼神让人心痛。 “你……”她感觉呼吸不顺,梗在喉头,“你怎么了?” 他仍然深持沉默,迷茫的眸子依旧怔怔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移开了定住她容颜的眸光,微微一抬。 她不禁跟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往自己身后那面墙望去。 这一望,她一口气更差点换不过来。 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相片,透明的玻璃面板框住一个五官艳美、巧笑倩兮的女人。 她神采奕奕,挑染成紫色的短发压在一顶优雅的绒毛小帽下,漂亮的脸庞微微向东方的天空仰着,灿灿黑眸闪烁的尽是自信辉芒。 她——真美,自信活泼的神采生命力十足,栩栩如生地仿佛随时会从相框中挣月兑出来,在这个属于韩影的空间里夺得一席之地。 不,就算她现在还被框在玻璃里,那仿佛拥有全世界的笑容还是主宰了这间卧房,主宰了这专属于韩影的空间。 主宰了韩影…… 洛樱一凛,不解自己脑中为何会浮现这莫名的念头。 她怎么会那样想?韩影怎可能让任何人主宰?不论是赵晴媚或其他人,这个冷冽专断的男人不可能被任何人主宰。 她错了。一定是乍然见到赵晴媚相片的震惊让她莫名其妙有了这种错觉。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回到韩影脸上,后者仍然是那副迷茫的神情,痴痴地望着墙上相片。 她心一紧,嗓音是完全的喑哑,“你——想念她吗?” 他怔然的眼眸移到她面上,仿佛不明白她在问些什么。 “她是你死去的妻子吧?” 他点点头。 “你想念她?” 他摇头,又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她忍不住皱眉,“你想她?还是不想?” 他怔愣半晌,方微启双唇,“我不知道。” “不知道?”洛樱也愣了,没想到他的答案会是这样。 “不知道。”他再强调了一次,语音低哑。 她暗暗调着呼吸,“你——很爱她?”简单一句话,费了她好大劲才问出口。 他愣愣地看她。 “不是吗?否则你为什么把她的相片挂在自己房里墙上?”虽然她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别逼得太紧,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他凝望她好一会儿,“我挂相片是为了提醒自己。” “什么意思?”她心跳狂野。 “要自己别忘了她。” “为什么?” 他不答话,双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无奈连续试了几次都不成功。 洛樱怔怔看着他无谓的尝试,一遍又一遍,当他第五次尝试仍然没有成功时,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告诉我为什么,韩影!”急切的嗓音拉高,打破了房内沉寂的空气,“为什么在她死后两年,你房里还要挂着她的相片?为什么你要自己别忘了她?你对她究竟是怎么样一种感情?你究竟……究竟——”她蓦地噤声,恍然察觉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 “你想知道?”他问,幽黑的眸子忽地锁住她。 她心跳失速,犹豫数秒后仍点了点头。 “她——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她一愣,“什么?” “一切。美貌、才智、财富、自信,富裕优渥的物质生活,高尚优雅的精神生活,一切的一切。”他的嗓音虽然低微,却完全灭去了酒意,清晰无比,“她拥有我想要的一切。” “那又……又怎样?” “我羡慕她。”他的语音冷冽清澈,“也恨她。” “恨?” “在她眼里,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可悲的来自低下阶层的穷小子。”他低低地说,忽地迸出一阵满溢尖锐自嘲的讽笑,直把洛樱一颗心笑得又是酸又是痛。 “你一定弄错了,她不会那么想……” “不,她没想错,我是穷。”他清清冷冷打断她急切的话语,“我的出身是不好,无父无母,从小便被一票亲戚蹋来蹋去,最后在孤儿院长大,得靠着各方善心人士的赞助才有书念,有一口饭吃。” “你——”洛樱身子一晃,原本蹲着的腿一软,同他一样坐倒在地,一双明眸怔怔愣愣地瞧着韩影,隐隐含着族光。 “我从八岁便开始工作,送报、送牛女乃、捡破烂、抬砖头,还要照顾院里年纪更小的孩子。”他淡淡叙述着,双眸透过她定住远方,仿佛坠入了时光洪流。“国中毕业后,我想继续升学,可要念书便必须自己赚钱,因为孤儿院无法负担。所以我离开了孤儿院,决定一个人生活,半工半读。什么样的工作我都做过了,只要能赚钱,能让我继续念书,我什么都做。” 她听了忍不住心痛,“一边念书还得一边工作,你一定很辛苦。” “辛苦是不会,我告诉自己,只要能念书,再辛苦都值得。”他说着,嘴角忽地撇开怪异的弧度,“我相信唯有不断充实自己的学识,将来才能在社会上取得一席之地,才能得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她怔怔地听着。 “然后,我遇见了她。” 她心一跳,“谁?” “赵晴媚。”他语气淡漠,朝墙上那幅相片瞥去,“她只一句话便击毁了我所有的自信。” “什么?”她语音发颤,“她说了什么?” “她嘲笑我不知道雷诺瓦。” “雷……雷诺瓦?” “没错。”他点头,自嘲地微笑,“那时候她不过十四岁而已,却简简单单就让我自惭形秽。我一直到那时候才真正了解,不管我怎么努力,不管我念多少书,拿到怎样高的学历,我永远瞒不了自己的出身。我永远都会是从一个小甭儿院出身的穷小子,永远不可能像那些富家子弟一样从小便接受与众不同的教养,培育高人一等的气势。不管再怎么费尽心机,我还是我,韩影,一个不靠着自己双手,便赚不到三餐饱月复的穷小子。” “别……别这么说。”她难过他的自嘲,“她——只是个任性的女孩,你又何必介意她的话?何况你现在不已经晓得雷诺瓦是谁?我确定你的艺术涵养非一般人可比——” “那是硬逼自己培养的。”他冷冷地打断她,“为了她那天一句话,我除了工作、上课,便把自己埋在图书馆里。天文、地理、历史、文学,尤其是艺术,音乐也好、绘画也罢,我要自己汲取镑方面的知识,我要自己懂得鉴赏艺术,不再让任何人有机会嘲笑,尤其是她。 “你何必介意她无心的一句话?” “我当然介意。是她让我认清了自己的肤浅与天真。” “韩影——” “她让我认清了有些事是天生的不公平,那些衔银汤匙出世的豪门子弟们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但他们总能得到最好的,最好的物质生活与最好的教育,以及与生俱来的财富。”他冷哼一声,一撇嘴角,“这些财富大多数还是不义之财,我若要夺取,也未必要用什么正当手段。” “你……”洛樱一颤,瞪着他阴沉冷冽的面孔,背脊忽然泛上凉意。 所以你就杀了她吗? 困为恨她,因为想从她身上夺取巨额财富,所以你杀了自己的妻子吗? 洛樱瞪着韩影,心底脑海盘旋的尽是这挥之不去的疑问。 她真的想问,却无论如何问不出口。 ☆☆☆ “那家伙最近怎样?” “还是一样,隐居在英国乡间一座山里,从来不曾下山过。” “是吗?”问话的男人嘴角一撇,眸中闪过无限恨意,“深山隐居,不问世事。他生活倒优闲得很嘛。” “听说好莱坞有人想把他的作品改编成电影。” “什么?”男人大怒,用力一捶书桌,闷声巨响吓了一旁报告的属下一跳。“竟然有这种事?他不但到现在还好好活着,甚至还功成名就?这算什么!”他咬紧牙,一字一句皆从齿缝中逼出,“凭什么我女儿死了,他反倒活得如此逍遥自在?” “赵先生——” “给我好好盯住他的一举一动!”赵英生怒吼,眸中燃烧的烈焰若是真的,早把整间办公室都烧了起束。“我非毁了他不可!等着瞧,绝不能如此轻易便放过他!” ☆☆☆ 从微波炉取出装在微波器皿里的热牛女乃后,洛樱将牛女乃倒入玻璃壶内,拿了个银质托盘,把玻璃壶和玻璃杯放在上面。 然后,方捧着托盘静静步出厨房。 夜深人静,宅邸里的人都睡了,周遭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在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洛樱悄悄步上回旋楼梯,上了二楼,转进韩影卧房。 门未关,微微掩着,她象征性地敲了敲便直推门扉。 “韩先生,喝点热牛女乃吧。”她轻声喊道。 等了数秒没人回应,她才认真地打量起那个半躺在床上的男人,这才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他睡了……上半身倚着床头,疲惫的脸庞低低垂着,放在棉被上的双手紧紧互绞,呈现一种极不自然的睡姿。 看来他本来是极力撑着想等她再进来的,只可惜睡魔不放过他。 她微微一笑,走近他,在床旁的小桌上轻轻放下托盘。 再度瞥他一眼,她心一动,禁不住蹲来,眸光流连在他沉静的睡颜上。 记得有一回她曾在书房里凝视他的睡颜,看到发了怔。 今夜,依然如此。 不知怎地,他入睡后的容颜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竟显得有些脆弱,长而浓密的眼睫甚至令人微微心疼。 心疼……洛樱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对他的复杂感觉,今夜在听过他悲惨的童年后,她确是为他感到心疼的,可又忍不住微微的恐惧。 这个有着沧桑幼年的男人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是可以不惜一切手段的。 甚至杀人。 一念及此,洛樱倏地一凛,抽了口冷气。 他真的杀了自己的妻子吗? 她深深凝眸着那张沉睡的脸庞,极力想从其间寻出蛛丝马迹。 这样的一张脸,半边还烙着火吻的印记,肉红色的疤痕说明了当时他的确亦曾身陷火场。 他为什么要闯进火场?为了救自己的妻子?还是为了确认她的死亡? 他为什么不肯去整型?为了惩罚自己?忏悔不该对妻子下此毒手? 他是否憎恨赵晴媚,觊觎她的财富,所以才对她起了杀机,却又在杀了她后陷入极端的良心自责? 那一回他不是还将她看做了赵晴媚,一下高声诅咒她,一下却又低声道歉? 对赵晴媚,他究竟存着什么样的矛盾情感? 洛樱想着,愈想问题愈多,愈想心情愈乱。 她感觉自己像陷入了迷宫中,拼了命想走出去,却总是在原地迂回不前。她的思绪迷了路,她的情感仿佛也失了方向。 对他,她觉得自己像雾里看花,怎么也认不清,而一颗心却不停地往他飞去…… 不能的,她不能这样! 洛樱咬牙,忽地站起身来,双拳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全身僵直。 她是来这里将他定罪的,不是吗?怎还能放纵自己的心一步步朝他布下的陷阱堕落?怎么能? 她是来复仇的! 洛樱严厉地告诫自己,眸光无神地在室内流转,忽地被一叠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她疾奔过去,来到卧房另一边用两张沙发和一张小玻璃方桌建构出的休闲角落,一旁立着一盖别致好看的立灯以及一盆生气盎然的绿色盆景。 吸引她目光的,是玻璃桌上一叠微微散乱的稿纸,甚至还有几张落了地。 是他的手稿! 她忍不住心跳加速,瞪着他不曾细心收好的最新手稿,好一会儿,才往床榻那边瞥上一眼。 他依然安静熟睡着。 这是机会,难得的好机会,她非看清手稿里的洛樱究竟是何方神圣不可。 于是,她颤抖着双手,掇拾起散乱的手稿。 是什么时候察觉她并非他心目中的天使的? 躲在她背后的其实不是纯洁的羽翼,而是复仇的利刃。她假装失去记忆接近他,不是为了拯救他,而是来毁灭他。 她是来复仇的,复那曾经被推落万丈深渊,孤立无援的仇。 她曾经失去了一切,艳美的容颜,优裕的生活,充沛的自信,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舌忝舐纵横交错的伤口。 而今她立誓要报复,饥渴着要在薄锐如银叶的刀锋抹上艳红的血痕。 一直到明亮的刀尖逼近他的那一瞬间,他才真正认清了原来洛樱便是那个曾经遭他毁灭的妻子…… 洛樱一颤,紧抓住手稿边缘的手不觉一松,纸张飘落了地。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竟写出这样的小说来?他将自身的故事套用在小说上? 他说洛樱——是来复仇的,是来取他性命,报复他曾经将自己的妻子推落万丈深渊,而其实……其实洛樱便是他的妻子? 为……为什么?为什么他竟会构思出这样的情节? 她双腿一软,步伐一个不稳,差点跌落在地,得急忙扶住桌角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她瞪着眼,双眸无神,脸色苍白惨澹,唇瓣、牙关皆不由自主地强烈打颤。 他为什么这样写?难道他早猜出了她来这里的目的? 不,这太可怕了,她不相信,不相信! 不相信原来自己的心思早在他的窥视当中…… “你在做什么?”严厉而阴沉的嗓音忽起,震得她全身一颤,悚然回头。 是韩影!他不知何时醒了,一双迸着精锐光芒的眸子直直射向她。 像两把利刃一般的眼神。 她直觉地想避开,身子一个踉跄。 “你看了我的稿子?” “我不……我……” “你好大胆,竟敢随意闯进我房里东翻西弄!” “我只是送牛女乃过来——一 “然后顺便偷看我的稿子!”他怒吼一声,挺起高大的身躯,直直朝她逼来,闪着锐芒的眸子令他的面目更有如野兽般狰狞,“你看到多少?” 她吓得几乎无法呼吸,“我……我……” “说!你究竟看到多少?” 她敛眉低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地伸手,抬起她的下颔,强迫她直视他,“告诉我。”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却阴沉。 “我——”她迟疑着,呼吸细碎,半晌,不知哪来的勇气令她收拾起破碎的嗓音,洒落一串坚定,“我全看到了。” “全看到了?”他嗓音一变。 “没错。”她索性豁出去了,“我看到洛樱这名字,知道她接近男主角的目的,还看到她正准备下手杀他——” “你!”韩影一窒,怒视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唤我为洛樱?为什么要写出这样的情节?莫非……”她一甩头,明眸蓦地迸出两束烈焰,“难道你认为我失去记忆是假的?” 他瞪着她,“你是不是假装失去记忆我们心里有数。” 这么说,他真发现她是装的了。 洛樱呼吸一颤,“为什么要替我和书中女主角取了相同的名字?难道你怀疑我来——是为了报复?” 他没立刻回答,冷冷凝视她良久,“你说呢?” 你说呢?! 她倒抽一口气,真快被他冷冽漠然的态度逼疯了,“你以为我就是赵晴媚?” “那只是小说情节而已。” “只是小说情节?只是小说情节?”她锐声喊着,几近歇斯底里,“那男主角将他妻子推落山崖也只是小说情节?他杀自己妻子,毁灭自己妻子也只是小说情节?是吗?是吗?!” 他只是沉默,阴沉的面孔闪过一道又一道暗影。 “告诉我,告诉我究竟是不是?”她瞪着他,狂乱的眼神显示她已濒临崩溃边缘,“告诉我你写的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告诉我!” “你冷静一点,洛樱!”他伸出双臂,尝试握住她激烈颤抖的双肩。 “我不要冷静!”她用力甩开他,“我只要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个杀人凶手!” “你这样问,难道不怕我也杀了你灭口吗?” “什么?”她蓦地一愣。 “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现在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她倒抽一口气,神智总算一醒。 对啊,她究竟在做什么?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很可能是个杀妻凶手啊,她竟然还不知好歹地当面质问他?他……万一他动了杀机怎么办? 她双腿一软,身子往后一退,正正瘫软在一张沙发上。她靠着沙发,星眸恐惧地睁大,直直望他。 他亦直直回望她,眼眸深邃难测。 “你、你……”她喘着气,拼了命想说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你听着,我现在就告诉你。”倒是他冷静淡然地开了口,“我没有杀赵晴媚,我不是杀人凶手。你相信吗?” “我……我不……”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 她真的不知道啊。 “告诉我,”他再逼近她,一步一步地,“你相不相信?” 她没反应。 “说啊!回答我!” 她依然不说话,只瞪着他。半晌,她忽地伸手捂住耳朵,放声尖叫起来。 一声又一声,带着深切恐惧的凄厉锐喊划破宅邸沉静的氛围,在阴暗深夜里回旋不绝。 第八章 她吓坏了。 韩影凭着窗,掀起厚重帘幕的一角,眸光在庭园里搜寻着,唇角拉起淡淡苦涩的弧度。 庭园里,花木茂密灿烂,却杳无人影,只偶尔闪掠过花匠步履蹒跚的身影。 不该如此凄清的。 平日,总会瞥见她纤细的清影灵巧地在花丛间飞舞着,恍若美丽的蝶儿,穿梭来往。剪花枝、嗅花香,在草地上坐下,对着天边云彩绘着素描,或者坐在阳伞庇荫的椅上,优闲地品着下午茶,一面和史蒂芬聊天。 他真爱看总穿着碎花洋装,在庭园间优雅翩旋的她。 她仿佛从不曾注意到他,不曾注意到在二楼窗边,有对隐在帘后的眸子总是怔怔地追随着她。 她或许从不曾想到吧,总是在吃毕早餐便宣称要回房睡觉的他,其实经常辗转难眠,起身凭着窗棂望她。 从她出现他生活中,他不仅夜晚难以入眠,就连白天也经常挂念着她。 如同他书中女主角牵引了男主角所有心思一般,她同样牵引他所有心思。 他已经陷入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就如同他自己构思的情节一般。 他,正一步一步踏进洛樱精心布置的情网。 为什么?他明明早猜到她的突然出现必然带有某种意图,明知道她或许不如表面所宣称的失去了记忆,为何一颗心还是不由自主朝她飞了过去? 这一切,原本是他有意开始的实验,如今,他竟然无法控制实验的过程! 那一日在书房,他无意间瞥见了她利用电脑与人联络,她说是无聊之余上线找人聊天,他却直觉不那么简单。 她认识在网路那一端的人,那人该是她的朋友。 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懂得上网找自己的朋友吗? 不可能。 她并没有真的失忆,那只是她为了留在这里的借口而已。 为什么她必须留在这里,必须接近他? 因为晴媚吧,因为她意欲调查清楚两年前晴媚死亡的真相。 她是来将他定罪的吧。 韩影忽地微笑,带着浓浓自嘲。 所以她昨晚才会激动万分地质问他,才会歇斯底里地狂喊尖叫。 她已经将他定罪了。 这是她至今依然躲在自己房里不肯现身的原因,因为她早认定了他是凶手,对他产生了极度的恐惧与憎厌。 即便他昨夜坚决宣称自己不是凶手,她依然不敢相信。 一念及此,韩影忽地一敛微笑,眸中抹上沉沉暗影,明灭着光影的脸庞严酷而阴郁。 她怎会相信呢?他对自己冷然说道。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真正相信啊。 ☆☆☆ “洛樱小姐,洛樱小姐。”房门响起了规律的轻敲声,伴随着史蒂芬中规中矩的嗓音。 老执事一向沉稳冷静,这一回,语音却难得地抹上几许焦虑。 他在担心她。洛樱明白,却无法说服自己从卧房角落里站起,为他开门。 “你究竟怎么了?洛樱小姐,连续两餐不吃……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的。 “发烧了吗?感冒了吗?要不要史蒂芬请医生来?” 不,不需要。 “你回答我啊,洛樱小姐。” 走开,别理她。 “小姐!小姐!” 敲门声愈来愈急,洛樱咬了一会儿牙,终于细细扬高嗓音,“我不饿,谢谢你,史蒂芬。”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不饿,谢谢。” “可是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没关系的。” “洛樱小姐,你究竟怎么了?” “我没事。让我静静好吗?” “可是……” “求你,让我静一静。”她哑声喊着,语音近乎绝望。 门外的老执事总算听懂了她的坚决,长叹一口气。“那好吧,我把食物放这儿,你要饿了就自己出来拿吧。”他说,跟着传来托盘轻轻落地的声响,然后,方是老人步伐凝重离去的跫音。 总算走了。 洛樱闭上眼,重新将螓首深深埋落曲起的双膝之间,仿佛再也不愿面对世间的一切。 她思绪正恍恍惚惚的,房门忽然传来一阵利落清脆的响声,不到两秒,门扉便开启了,露出一条缝,透出一束耀目灯光。 洛樱悚然,蓦地扬起头,眨了眨躲在黑暗中一整天,一时还无法适应亮光的眼眸。 是韩影——那个捧着托盘闯进她卧房的男人竟是韩影!他转进房,右臂一托按下了灯的开关,跟着用脚踢回房门。 砰然脆响震惊了洛樱的神智。 “你……你想做什么?你怎么能进来?”她双眸圆睁,直直瞪他,神色防备且微微惊骇。 “我有钥匙。”他冷然回望她,淡淡一句。 “你……进来做什么? “看你吃东西。”他简洁地说,双手一伸,整个托盘送到她鼻尖。 扑鼻而来的香味奇异地令她想呕吐,她立即撇过头,“我吃不吃东西关你什么事?” “你非吃不可。”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有人饿死在这里。” 她闻言蓦地转头,眸光直直定住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不知怎地,他话虽冷然无情,她却仿佛听出其间几许淡淡的关切。 是她听错了吧!他怎可能关心她? “我饿死不正称你的心?”她冷冷嘲讽。 他皱眉,浓密的眉峰紧紧聚着。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她尖锐地反问,眼神满是挑战,“你不是认定我来这里是为了复仇,为了取你性命?你干嘛关心一个想对你不利的人的死活?” “而你呢?不也早认定我是个杀人凶手?”韩影静静地回应她的挑战,“既然已经替我定了罪,为什么还敢留在这里?”他忽地蹲,阴暗的眼眸定定持住她,“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你!”她呼吸一窒,“你敢?” “为什么不敢?”他微微一扯嘴角,笑得阴邪,“我杀了一个人,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她心一跳,怔然望他,唇干舌燥。 “怎么样?你还不逃吗?” “逃?逃到哪儿……”她喃喃着,恍恍惚惚。 何况,有逃的必要吗? “你不会杀我……”她怔怔地低语,恐怕连自己也不清楚说了什么。 他闻言,眸光一闪,掠过复杂神采。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他问,语音不知不觉的喑哑。 她没回答,怔怔傻傻地娣着他,星眸满蕴迷惘。 他忽地心一牵,低低叹息,“吃点东西吧。” “我吃不下。” “洛樱……” “我说不吃。”她执意摇头,容颜掠过一丝倔强。 他咬了咬牙,“好吧,随便你。”语毕,他放下托盘在她脚边,跟着站起,旋身就要离去。 她瞪着他挺直的背影,在他右手拉开门扉的刹那忽地站起,急急牵住他衣袖,“韩影,你告诉我!” 他没有回头,一动不动,“什么?” “你告诉我,你——究竟……” “究竟怎样?” 她沉默许久,仿佛经过一番激烈挣扎,终于,唇间逸出细细低语,“是你——杀了赵晴媚吗?” 他凝定不动,心跳忽急忽缓,呼吸亦来回冲刺了几个回合,好一会儿,终于回过头,冷着一张严酷的脸,“我说了难道你就——” “相信吗”三个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他胸腔便蓦地猛烈撞击了一下。 “洛樱……”他怔然唤着,望着她的容颜,只觉胸膛空空荡荡,一颗心直无个安落处。 那张清丽而柔美的容颜,竟微微湿润着两道泪痕,从眼角到唇畔,刻画着浓浓的惘然与伤感。 而那对深深幽幽、潋滟着灿灿波光的黑眸,氤氲的又何止是不解与迷惑啊。 这样的神情——这样含着泪,楚楚可怜、伤感却执拗的神情他还是第一次瞧见,从不曾见过任何人有过这般神情。 也未曾想象过这样的神情竟会令他震撼若此! 他僵着身子,感觉自己有意硬起的心肠正软软地融化当中。 “你告诉我,”那柔柔的唇吐逸着执拗的问话,“是你杀了她吗?” 他默默凝视她。 “告诉我!” 他轻轻叹气,“如果我说是,那又怎样?” 她倒抽一口气,直直瞪他好一会儿,忽地一举手臂,冰凉凉的刀锋贴上了韩影的颈项。 “那我就杀了你。”她瞪着他,一字一句,掷落深深恨意。 即便尖锐的刀刃贴在颈项,只要一划立刻就见血痕,韩影依然一动不动,连呼吸也不曾乱了节奏,“那你就杀了我吧。”他沙哑回应,闭上眸。 “你!”她锐喊,刀锋又更向他贴紧了一些。 他仍旧不为所动。 她认输了,尖锐的刀刃落了地,发出清脆声响。 他张开眼,默默望着她神色激动的容颜。 “你走开!离我远一点!”她忽地双手一推。 他退了几步,站稳后仍然凝立不动。 她瞪视他,“我要你走开!” 而他,只是静静默默地凝视她,眸子深邃难解。 忽地,他喉头发出一声奇异而紧绷的申吟。 她还弄不清怎么回事,便被他一把扣住了纤腰,性感的方唇跟着攫住她干燥的红唇。 他深深吻她,激烈而饥渴地,双手紧紧地圈住她,一面用力抚弄着她背部窈窕的线条。仿佛意欲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有数秒的时间,她脑海陷入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捉回一丝丝神智,她的反应却不是推开他,反而是举起双臂,扣住他颈项,将他整个人更拉向自己。 她回吻他,舌尖急切地探入他口腔,与他的缠绵卷绕。 她的右手伸进了他浓密的发里,急切地爬梳着,柔软的乳峰则密密实实地贴住他,瞬间点燃炽热的火苗。 “你还认为我是凶手吧?”在急切而毫无间隙的中,韩影抓住了一丝空档,俯在洛樱耳畔轻轻吹着气息。 “别说话……”她一声低喘,火烫的双唇在听闻这句话时并无丝毫迟疑,依旧绵绵密密、细细碎碎洒落他古铜色的肌肤,而一双小手更急切地拉出他被腰带系住的衬衫,颤抖地解起扣子。 他蓦地申吟一声,大手扣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不让她动。 她怔怔地望他。 两人眸光在空中互会,一般的饥渴与狂烈,泛滥无边情潮。 终于,他猿臂一伸,轻轻将她推倒,跌入柔软的床榻,健壮的身躯更没浪费一秒钟,迅速压上她窈窕的娇躯…… ☆☆☆ 他与她。 日日夜夜,饥渴而激烈,紧紧交缠的身躯仿佛永远也要不够对方。 每一次,当汗水逐渐从发烫的胴体蒸发,昏乱的神智也逐渐恢复清明时,狂热的欢爱淡去了,心头总袭上无限空虚。 是空虚的,这样的交欢无论如何也填不了空空落落的胸膛——或许在缠绵当时,他确实忘了一切,但过后,只更添几分怅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次一次地要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一次一次地回应,不曾拒绝。 仿拂两人都有意藉着沉迷于这样昏乱的忘了彼此的处境,不再对立。 唯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能尽情抛去理智与自制…… 可在内心深处,他却恍恍惚惚地明白,那锐利的刀锋总有一天会再贴紧他颈项,总有一天会划出复仇的血痕。 他只猜不到会是在什么时候…… 又一回疯狂的缠绵。 待两人泄完所有的饥渴与精力,疲惫地并躺在床榻时,两对眼眸皆是无神的,无神地盯着挂着艺术吊灯的天花板。 室内静得出奇,连一点点呼吸的声音也无法听闻,安静得足以令人窒息。 足足有十分钟的时间,两个人都是静静躺着,静静凝望着天花板,既无法入眠也不移动,就连呼吸,仿佛也停止了。 终于,洛樱受不了这样的沉静,蓦地侧过头,瞳眸对上韩影的脸庞时,才发现对方也正凝视着她。 眸光互会。 她倏地一颤,不觉伸出手,轻轻地抚过他脸颊,抚过那遍着疤痕的半边,柔柔地摩挲着,仿佛想确认每一条狠狠烙上的伤疤隐藏的不堪过往。 他僵着身子,任她来回不停地抚模着,呼吸紧凝,不敢移动半分。 洛樱轻轻地抚着他的颊,力道愈来愈轻微,终于,玉手在他英挺的鼻翼凝住,星眸幽幽,深深地睇着他。 愈是凝视他,愈觉难以克制的心痛。“为什么……”她沙哑地低喃,“你会伤得如此之重?” 他呼吸一紧,蓦地抬手,扣住她柔细的手腕。 “你不怕?”他突如其来地问,语音喑哑。 “怕?”她拧眉,不解。 “多少人第一次见我这张半人半鬼的脸,都免不了害怕、厌恶,但你却——” 她却从第一回见他便不曾觉得害怕——或许讶然惊愕,却绝不是害怕,更不是厌恶。 “为什么你不怕?”他认真地问。 她摇摇头,微微一拉嘴角,“我只觉得好奇。” “好奇?” “告诉我,韩影,”她轻轻细细的问,“为什么要放任自己毁容?” 他没回答,只定定凝视着她,定定的,像要看透她灵魂深处。 他看不透,看不透潜藏在她眸子最深处蕴着什么样的想法,但却轻易认清了,认清浅浅浮移在表面的心疼与不忍。 心疼?她心疼他吗?为他这张遭受天谴的脸孔感到心疼? 他蓦地一震,胸腔顿遭剧烈撞击,逼得他几乎连心跳也停了。他深深呼吸,深深的吐纳。 “这是天谴。” “天谴?” “惩罚我的罪。” 她瞪他,眸子变换过无数道异样神采。 他默然承受她深沉不定的凝视,直到那复杂的异样神采敛了,忽地迸射出炯然激光。 他当然明白她联想到了什么。 “还是认为是我杀了她?”他问,嘴角牵起,淡淡漠漠。 “如果不是你,是谁?” “她没有死。”他冷然回应,“我不认为她死了。” “因为她的尸首从来没被发现吗?”她冷笑,嗓音像生绣的金属刮着,刺耳伤人,“但她的确是死了,就在那一场大火里,那场有人意欲置她于死地的大火。” 他不答话,默默地看她。 她呼吸一颤,为他眸中隐隐浮动的伤感而震颤,“为什么……这样看我?” “洛樱。”他低低地、沙沙地唤了一声,半晌,他摇摇头,又是一声低唤,“洛樱。” 她被那样仿佛咀嚼着什么的轻唤弄得头皮发麻,“做什么?” “你究竟是谁?” “我——”她一窒,瞪他。 他却没有看她,眸光一转,正正对上了墙上美艳自信的女子,“上天为什么要派你来?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她蓦地悚然,不觉跟着他一调视线。 他——看的不是她,他说话的对象不是她。 是赵晴媚!他唤着为她起的名字,眼瞳映出的人影却是赵晴媚。 他究竟…… “韩影,你——”她既惊且疑。 他终于看向她了,自嘲而伤感地拉起嘴角,“你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 “你说——我惩罚你?”她困难地问,嗓音梗在喉头。 他微微颔首,黑眸圈住她,深深幽幽。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语音微颤。 “那天史蒂芬将你带来这里,我就有预感,你会是个震撼。”他轻轻低喃,“可我还是没料到,这震撼会大到让我输了一颗心……” 她闻言倏地直起上半身,震惊愕然地瞪他,甚至不曾察觉自己的上半身是赤果的,形状优美的乳峰高雅地挺立着。 她瞪着他,起初震惊而愕然,忽而眼神一变,抹上如烟的苍茫。 “这是我所想过,最完美无缺的报复。” 他心一紧,怔怔地望她,望着她在外的圆润曲线,那曲线如此美好窈窕,轻易蛊惑他的神魂。 “报复?”他嗓音紧绷,木然地重复这两个字。 她凝望他,良久。“我曾想过,如果真是你杀了赵晴媚,那么,夺走你的心,再将它狠狠践踏,便是最甜美的复仇。” 她说得低微,细细幽幽,却字字敲入他心坎,在他胸膛回旋不绝。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问,唇畔荡漾着浅浅浅浅地微笑,那微笑如此清浅,甜美得令人呼吸不觉紧凝。 甜美,却无情的微笑—— 他痴痴地凝睇她,“因为你就是她。” “她?”她柔媚的唇角更加荡开。 “你就是晴媚。”他直视她,一字一句,嗓音轻柔低哑,“就像我在书中为洛樱设定的真实身份一样。” 她默默瞪着他,唇畔甜甜的笑忽地敛去了,只余震惊的微波荡漾。 “你是晴媚,你没死,还活着。” 她还活着…… 韩影怔怔地凝视她,凝望眼前这个和两年前坠落山崖的妻子样貌完全不同的女人。 她蓦地闭眸,深吸一口气,好半晌方重新展开眼睑,嘴角扬起歪斜的弧度。 “不错,你全部都猜对了,我的确是假装失去记忆,的确是怀着目的接近你,的确是为了复仇而来,你全猜中了……”她笑,眼角却渗出一颗剔透泪珠,沿着秀丽的颊畔滑落。 “我就是赵晴媚。” ☆☆☆ 她还活着,为了复仇而来。 为了接近他,她不惜大刀阔斧地整容,卸下原本艳美自信的容颜,换上另一张柔弱婉约的脸孔。 为了接近他,她亲手埋葬了过去有棱有角、倔强任性的赵晴媚,成了温柔和婉、细心体贴的洛樱。 她强迫自己面对两年来一直最恨的男人,一步一步踏向他,只为了亲自调查两年前大火的真相。 她认为那场大火是他在幕后主导的,是他有意取她性命。 她这么想,也这么相信,那锐利的刀尖却始终没划过他颈项。 为什么? 韩影凭着窗,望着那抹趁着暗夜,匆匆离去的深灰色人影。 她不是为了复仇而来的吗?为什么每一回在床第之间,她握有那么好的机会下手,却始终按兵不动? 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莫非她真的认为最好的报复便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爱上她,然后再绝情地弃他而去? 她真这么想? 韩影蓦地冷笑,俊挺的唇扬起浓浓嘲讽。 太天真了!那女人,真的太过天真。 她以为他会任她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离开他吗? 别傻了! 他眸中倏地掠过一道阴影,身子一个回旋,右臂拾起了床头的话筒,按下内线。 数秒后,线的那一端传来老执事充满睡意的沙哑语音。 “史蒂芬,替我找医生来,立刻,马上!”他利落地下令。 “医生?”史蒂芬一愣,睡意全消。 “整型医生!我要全英国最好的……” 第九章 赵晴媚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五官立体却柔媚,细眉弯弯,莹鼻娇挺,樱唇优美,而那对湛幽的星眸,恍若两潭湖水,荡漾着温柔涟波。 这是一张清秀柔婉的容颜,若不细看,真看不出隐在平静瞳眸底下的,还有两簇炯然的小小火苗。 这张仿佛熟悉,却又极端陌生的容颜是属于洛樱的,却框住她赵晴媚,禁锢她任性不定的灵魂。 她瞪着镜中清丽的容颜,好一会儿,忽地低下头,掬起冰凉水流狠狠泼向自己。 洗净的脸很快沾染上颗颗透明水珠,她停下泼水的动作,伸手一拉,让干爽的毛巾覆盖自己,然后用力抹拭,仿佛想要擦去什么似的用尽全力。 近来她愈来愈不了解自己了…… 她抹着脸,悠悠长长地叹息。 愈来愈不了解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自己的渴求是什么,她怀疑这样镇日心神恍惚、思绪不定的人不是自己。 这样的她,这样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个性不属于她赵晴媚,那——该是洛樱才会有的性格。 是从什么时候,洛樱的性格开始一点一点磨灭她原先的自己?什么时候? 赵晴媚想着,身子不觉一抖,打了个寒颤。 是什么时候,那抹黑色的形影一点点驻进了她的心房…… “早啊,晴媚。” 爽朗浑厚的嗓音驱散了她恍惚的冥想,她定了定心神,“早啊,爸。” 她微笑,振作起奕奕精神朝正在餐桌上看报纸的父亲打招呼。 赵英生点头,精锐黑眸打量着她,紧绷的面庞先是闪过一抹陌生的神情才又忽然一松,弯起朗朗微笑。 看来就连父亲也不习惯忽然换了一张脸孔的女儿。 她自嘲地想,忽地忆起三个月前当她面对两年不见的父亲时,后者脸上震惊非常的神色。 即便她费了好一番唇舌终于说服他相信了她的身份,这三个月来两人也日日相见,他依然不习惯她陌生的容颜。 这也难怪。就连她自己,带着这张刻意整上的面具两年了。偶尔从镜中瞥见自己。也难免惊骇震惊。 就连她自己也不习惯呵。 “坐下来一起吃饭吧。”赵英生和蔼地招呼她坐下,又以眼神示意女佣送上早餐,“画廊的生意还好吧?” “还不错。” 一星期前才隆重开幕的画廊,是她现在的精神寄托,她每天不是在画廊照管生意,便是躲在家里。 “过两天苏富比在台湾举行拍卖会,我打算去看看。”她说着,一面在女佣送来的热土司上抹上薄薄一层女乃油。 “有好的画吗?” “听说有一幅莫内的睡莲。” “你想买?” “嗯。” “挂在画廊卖吗?” “是非卖品。”她眸中闪过一道锐芒,“我不可能转手让人的。” 赵英生喜欢那样的锐芒,“看来你对那幅画是势在必得啊。”这样才好,这样自信满满的模样才像是他女儿。 “当然。”她简单地答,嘴角微微一弯。 ☆☆☆ 她想要那幅画,非标到它不可。 莫内的“睡荷”,她从不怀疑自己会标到它。 但事情却奇特地比她想象中困难许多,从那幅印象画被推到台上,开始接受竞标以来,她每一同举牌,总有个人将价码拉得更高。 最后,当主持人喊出了不可思议的天价,她举了牌,而后头居然还有人把价码更往上推了五万,惹来会场一阵此起彼落的哗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 她要看看究竟是谁非与她抢这幅画不可。 岂料这一回头,她差点连心跳也停止了。 是韩影。 那一次一次在她身后默默举牌,一次一次把拍卖价拉得更高的人竟是韩影! 是他在与她竞标这幅莫内的画! 她怔住了,极度的震惊令她樱唇微张,忘了回应主持人的喊价,直到一声清脆的板响落下,才唤回了她迷茫的神智。 韩影得到了那幅画。 她怔怔地看他,怔怔地望着他锐利的嘴角衔起淡淡嘲弄,朝她若有意似然意地颔了颔首,接着转身,踏着坚定的步履离去。 她瞪着他的背影,良久,不曾稍离。 终于,笼着黑玉双眸的薄雾尽散,迸出两道炯然烈焰。 ☆☆☆ 他回台湾了,他竟回来台湾! 而且,那张曾遭火刑的面孔还接受了手术,还原了从前的分明出色。 他就那样优闲地站着,英挺的身躯蕴着浑然天成的气势,朝她送来淡淡嘲笑的脸庞吸引了会场每一双眼睛。 他还标走了她势在必得的名画! 这个——这个该死的男人! 赵晴媚诅咒着,在心底骂了韩影千遍万遍;若心语能化为利刃,早将他划得体无完肤。 “他为什么不下地狱算了?”她怒吼着,双手用力一挥,扫落了桌上一连串东西,还觉不够,跟着抓起幸存的纸镇用力一摔。 铜做的纸镇落地时的脆响迅速被地毯吸收,赵晴媚瞪看着一地东倒西歪,胸膛怒焰忽地一灭。 苞着,身子一软,半跪落地。 她扶着桌角,将脸庞埋在冰凉的桌面,紧紧贴着。 为什么他要回来?为什么他还要在她面前出现? 为什么还要来扰动她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她沙哑地低喃着,声声质问,只觉心脏紧紧揪着,痛得她无法顺畅呼吸。 “我不要见到你啊,不要……” 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离开他的,下定决心把他忘掉,她不要再见到他,勾起一腔又怨又怒、复杂难解的情绪。 她已经不想报复他了,不想挖掘过往残酷的真相,只想远远地离开他,平平静静地生活。 这样不行吗?还不够吗?他为何还要出现她面前,还要来招惹她? “我不想见你!不想不想!”她蓦地发怒,放声大喊,右手握拳一遍又一遍地捶着桌面。 “你不见也得见。”一阵清冷的嗓音蓦地在她身后扬起,她悚然,螓首用力一旋。 “是你!”她惊颤,“你来做什么? “你说呢?”他问,淡淡漠漠,嘴角闲闲一牵。 她憎恨那样的神色若定,仿佛她的翻天怒气撼动不了他一分一毫。 为什么?他究竟为什么还要回来台湾?甚至还亲自上她的画廊来? 她环顾四周,半绝望地想抓住某个经过的人将他赶出门去,却震惊地发觉不知何时几个员工都走了,室内静静幽幽的,只留她在这里。 只留她跟韩影。 她不禁倒抽一口气,再度扭头,翻腾惊涛骇浪的眼眸怒视他。 “你回台湾做什么?你在英国不是过得如鱼得水吗?”她扬声喊,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声调,“听说好莱坞就快把你的作品搬上银幕了,你应该很忙的,不是吗?” 他剑眉一挑,“你知道我的作品被拍成电影?” “当然。” “原来你还关心我。” “谁……谁关心你了?我只是因为报上登了好大一则新闻,不小心看到而已。” 不只报纸,她有一回还瞥见电视某个频道播放有关他的特辑,虽然没有拍到他本人,却把他的房子,那个三个月前她还住在那里的地方从里到外都拍了个彻底,衬着旁白行云流水地介绍他这个旅居英国、生活和作品一样神秘的新锐作家。 他们说他的第一本畅销书已确定下个月在伦敦首映,而第二本书的版权也被好莱坞一位风格特异的新进导演给买下了。 现在,全世界都在期待他的最新力作《darknight》,预计两个月后上架。 “你的最新力作改了书名吗?”她问,语气不无讽刺。 “改书名?” “thechinesdy!” “喔,那个啊。”他恍然,耸了耸肩,“不是改了书名,是完全不同的一本书。” 才三个月的时间,他又写了一本截然不同的书? “原来那本呢?” “那并不是为了出版写的。”他沉声道。 为什么?那他是为了什么写的? 她想问,却只是张大眼冷冷地瞪着他。 必她什么事?他出不出书、出什么样的书都不关她的事,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过我今天把那本手稿带来了。”他突如其来地道,跟着打开手边的黑色公事包,取出一叠稿纸。 赵晴媚皱眉,“你做什么?” “我想让我的秘书看一看。”他好整以暇地回答。 “让我看?”她讶然,狐疑的眼神射向他,“我为什么要看?” “我想让你来告诉我这结局该怎么写。” “什么?”他阴冷的语声震动了她,身子一颤,浓密的眼睫倏地翻扬,露出一双写着惊愕的眸子。 对她震惊万分的眼神,他只是静静承受着,嘴角勾起冷冷的微笑。 她不觉撇开眼眸,无法直视他充满嘲讽的神情。 他的微笑更冷,手臂一扬,昂起她微微发颤的下颔,语气轻柔却危险,“告诉我啊,我的好秘书,这结局该怎么写?”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问我?” “你说我该让谁杀了谁?是让女主角成功地复仇呢,还是让男主角再杀自己的妻子一次?” “你——”她呼吸一凝,身子一阵战栗,若不是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她,她连双腿也打不直。“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默然凝望她许久,眸中神采复杂难解,终于,他俯下头,在她耳畔轻轻吹拂,“我不确定。”他的气息幽微而炙热,“或许……我想来杀了你?” 她闻言倒抽口气,脑海倏地陷入一片空白,身子僵着,一动也不能动。 而他,仿佛很以她惊吓的反应为乐似的,直起上半身,喉间滚出一阵沙哑低沉的笑声。 他低低笑着,紧盯她的眼眸熠熠生辉,而她,惨白着一张若雪容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没想到再见到她竟会是这样的感觉。 那一刻,当他隐身一角,目送着她窈窕的倩影翩然进入苏富比拍卖会场时,没料到冲击会如许巨大。 他瞪着她,泛滥着各式情绪的胸臆有惊、有怒、有恨,也有——喜? 不错,是喜,乍然见到那张三个多月不见的清丽美颜,他一颗心竟不由自主地飞扬,无端端加快了韵律的节奏。 她——一点没变,又像是变了,收回了身为洛樱时经常戴着的温柔面具,却又不像两年前的她一般气势凌人。 她的头发剪了,不再是直直泻落肩头的秀丽温雅,而是贴覆在耳际的大方利落。 她,眼神有自信,表情有从容,气质既高傲又蕴着淡淡娴雅。 她是赵晴媚,也是三个月前的洛樱—— 还是那个处处牵引他心的chinesdy啊。 要他就这么放过她?不可能,绝不可能! “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晴媚?” 愤慨尖锐的嗓音质问着韩影,他凛了凛心神,拉回游走的思绪。 眼眸一转,落定面前鬓边已出现几星白霜的老人。五分钟前,老人忽然出现在饭店柜台,严厉要求要见他,甚至不顾饭店经理的阻止直直闯进他的房间。 赵英生——两年多不见,他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蒙上明显的风霜。 只可惜脾气似乎没随着年纪有所长进。 韩影想着,嘴角跟着冷冷一掀。 “说啊,你究竟想拿我女儿怎样?”赵英生低喝,直瞪着他的眼眸燃着愤然烈焰。 “我不明白你这么问的意思。” “不明白?你少装傻!我要你离她远一点,别来纠缠她!” “那是不可能的。” “什么意思?” 他撇撇嘴,“你似乎忘了,你要我远离的正是我的妻子。” 赵英生倒抽一口气,瞪住他,一时之间似乎不知该如何反应。 “晴媚虽然失踪了两年,可我们的婚姻还是存在的,她在名义上还是我的妻子。” “你——” “要我离自己的老婆远一点?”他扬扬眉,有意无意地更进一步激怒老人,“对不起,我办不到。事实上,我回台湾便是来带她走的。” “带她走?” “不错。” “不可能!”赵英生一拍桌,扬声怒喊,“晴媚不可能跟你走!她要与你离婚。” “那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你非得答应不可!”老人锐声喝道,异常愤怒,“我不可能让你带走晴媚,不可能让她跟随时可能危害她性命的人走……” 赵英生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接触到韩影忽然阴沉的眼神后蓦地住口。 如鹰般冷漠锐利的眼神,像把利刃毫不容情地只紧敌手的咽喉。 他不觉一颤。 这眼神他曾经见过——数年前,当韩影掌握他利益输送的证据,前来要挟他让出集团总裁之位的时候。 他就是以那样冰绝的眼神令他屈服,甚至答应将自己的掌上明珠下嫁于他…… “你……你还想做什么?”赵英生问着,语音微颤,年迈的身躯颤巍巍地向后退了几步,“两年前是你主动放弃集团总裁的位子的,是你自愿退出董事会,退出赵氏企业……你……你自己说你什么都不要的——” “我是什么都不要了。”韩影低沉一句,截断赵英生的颤抖。 “那为什么——” “可是我要她。” “她……” “我要你的女儿,赵晴媚。”韩影锐利的嘴角微扬,掷落冷冽字句,“我绝不可能跟她离婚的,你放心好了。” “你……”赵英生瞪着他,强烈惊颤,几乎无法顺利吐出字句,“你要她做什么?”他实在不解,“你甚至不喜欢她——” 韩影没回答,只是冷冷地、微微一扬薄锐的嘴角。 那样奇特的冷笑令赵英生不觉呼吸一凝,他怔怔地立着,眸光直直望入一对深不见底的幽潭,完全弄不清楚那古潭里潜藏的究竟是什么。 ☆☆☆ “我真搞不懂他……” 赵晴媚仰头,长长地、深深地吐着气,灿灿星眸凝住颜色柔美的天花板。天花板四角各镶着一盏壁灯,静静洒落米色温暖光芒。 “他究竟回来做什么呢?”她喃喃自问,神情刷上薄薄一层迷惘。 “也许是专程回来带走你。”清朗的男声扬起,蕴着隐隐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蓦地调转眸光,望向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书房门边,一手还插在裤袋里,闲闲看着她的男人。 男人的长相相当出色,墨黑的头发潇洒地在肩头附近飞扬着,异常浓密的剑眉画开略带狂野的弧形。 他是任傲天,是救了她的恩人也是朋友,而他——竟是站着的!他的腿不是残了吗? “傲天。”她惊讶莫名,瞪大灿灿美眸望着他迈着健康的双腿直直朝她走来,在她书桌前停定。 “这几个月都没在网上再碰到你,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回来台湾了。”他微笑,“来看看你。” “你怎么也回来了?你不是在德国吗?”极度的震惊过后,她猛然站起身子,几乎翻落桌边一盖台灯,“你……你的腿……” “好了。”任傲天只是这么简单一句,跟着利落地坐上她书桌一角,炯亮的眸子凝住她,打量许久。 “怎么会忽然好的?是谁……” “有人不惜一切替我复健的。”他解释,勾勾性格的嘴角,辉亮的眸子则灼着异样光芒,“要应付一个瘸了腿、脾气又糟得可比魔鬼的男人……也真难为她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 是她听错了吗?还是那几个月前脾气还暴烈得宛若地狱之火的男人话语里真抹着淡淡笑意? 他说话的声调,唇边微笑的弧度,似乎——完全换了一个人。 “你——好像变了。”她半迷惘地低喃。 他蓦地朗笑,好一会儿才停住清清笑声,眸子继续凝住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什么这么看我?” “我看你也变了。” “我变了?”她愕然,“哪里?” 他摇摇头,没正面回答,只淡淡一句,“听说他也回来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韩影,微微颔首。 “你的复仇——就这么完成了?” 她一震,默然。 “说啊,晴媚。” “我——”她撇过头,咬住弧形优美的下唇。 “你不玩啦?”他摇头,挑了挑英挺的眉,“我千辛万苦替你整型,结果你竟然就这么算了?” 他半嘲弄的口气令她心一紧,蓦地转头瞪他,眸中尽是倔强,“我就是这么算了,不行吗?” “因为你爱上他了吗?” 他问得直截了当,她听得惊骇万分。“你怎么会这样想?” “很合理啊,不是吗?”任傲天摊摊手,“还记得你落下山崖,被我救了的那段日子吗?你日日夜夜就想着报复,就想着要他偿命,你要我替你换张脸,又花了快两年的时间打听到他躲在哪儿,千方百计地接近他,结果事到临头怎样?你放弃了!”他望着她,嘴角扬起淡淡嘲弄的弧度,“除了你爱上他,心软了,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 “我——没爱上他。”她瞪着他,气息急促不稳,“我只是……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你不相信是他纵的火?” “我不确定……” “怎么不确定?究竟是或不是?你不是说要调查清楚吗?” 是啊,她是要调查清楚的,她几乎肯定是他了,可他却又不曾正面承认。 如果我说我没有杀赵睛媚,我不是杀人凶手。你相信吗? 这是天谴,为了惩罚我的罪…… 他说他不是凶手,却又说火烙的伤疤是天谴,为了惩他之罪。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如果他不是凶手,为何要遭受天谴? 如果放任面目毁容是他为了惩罚自己的罪愆,那么现在他去动手术,恢复原来齐整的容貌,是否表示他不再认为自己有罪? 究竟那场大火——跟他有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真的不确定! 赵晴媚蓦地摇头,狂乱而昏茫,“我不想调查了,不想再挖掘过去,我现在只想回复平静的生活。我只要平静……” 她不想查了,他有罪无罪她都不在乎了。既然她还活着,就把两年前的一切一笔勾销吧,就当作了一场噩梦。 忘了吧…… “你忘不了的。”任傲天深深望她,仿佛看透了她心中的想法,“就算你能忘了两年前的大火,也绝对忘不了他的。” “为什么?”她防备地看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爱上他了。”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楚。 她一震,恍若焦雷轰顶,全身冰冻,一动也不能动。 “而他,我想也爱上你了。” “他……他爱上我?”她心跳狂野,无法相情自己方才所听到的,语音强烈的颤抖与沙哑,“你骗我……别这样整我——” “我没整你。我是真的那么想。”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我方才经过楼下,看见送货员正巧送来他给你的东西。” “他送我东西?”赵晴媚拉高语音,“什么东西?” 任傲天不答,敏捷地跃下书桌,跟着拍拍手掌,扬声唤道:“把东西搬进来吧,你们家小姐要看呢。” 不久,两名赵家下人合力搬了两方罩上红色绒布的东西进来,轻轻靠墙搁着。 赵晴媚怔怔地,看着佣人们小心翼翼的动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就行了,出去吧。”还是任傲天替她下的令。 她浑然不觉,一径愣愣地瞪着墙边隐在温润酒红布幔后的东西,“那是什么?” “别告诉我一个开画廊的女人会看不出那是什么。” “是——画?”她愣愣地,一面迈开步履缓缓走近,轻轻、轻轻地揭开绒布幔,双手颤抖。 任傲天微笑地注视她迷惘而颤抖的动作,注视着她在揭开红布幔后整个身子一冻,意识陷入极度震惊。 “惊讶吗?” “这……这是……” “林布兰的‘自画像’与莫内的‘睡荷’。”他替她说出口,“都是真迹。” 不错,正是那两幅画,是真迹! 两幅画都是她曾经渴望极了,却没办法在拍卖会上得到手的名画。原来都在韩影手上——她知道“睡荷”被他标走,没料到“自画像”也属于他…… 他把这两幅画都送给了她? “这真的是他送来的?”她问,语音喑哑。 “送货的人是这么说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将这么名贵的画转送给我?他不也是千方百计才得到它们吗?” 她问得迷惘,任傲天则忍不住淡淡好笑,“你还不明白吗?” 她倏地旋身,两束利锐眸光朝他射来,“明白什么?” “记得那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 “什么?” “你说你之所以会去伦敦是为了赶一场拍卖会,为了一幅林布兰的‘自画像’,可是却迟了,画被别人买走——” 赵晴媚一震。 是啊,当时她的确是为了林布兰才忽然飞到伦敦去的,在最后一刻才赶到伦敦,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是受人所托标下这件画作。 这幅画是买来送人的,不可能割爱。 那日,一个美丽的东方女郎先她一步标走了画作,无论她怎么开价她就是不肯割爱。她说她是受人所托标下画作的…… 一念及此,赵晴媚蓦地一凛。 莫非——莫非那个黑发女郎正是受韩影所托标下那幅画,而他是买来送人的? 买来送她? 不,不可能! 赵晴媚拼了命地摇头,怎么也不敢相信。 他怎么可能是为了买来送她呢?他为何要送这样贵重的礼物给她? “因为他知道你渴望那幅画。”任傲天再次看透了她内心的念头,闲闲说道,“而且我记得,拍卖会隔天就是你的生日。” 她的生日! 她悚然一惊——那幅林布兰是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颤然,心跳顿时乱了节奏,如月兑缰野马狂窜,“这……这怎么可能?”气息凌乱而急促,“我不相信,不相信……” “看看这个。”一封浅色的信笺递到她眼前,她茫茫接过。 发颤的手指缓缓开了封,取出一张薄薄纸笺,跟着带出片片泛着馨香的樱花。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片粉红色花瓣翩翩飘落,静静落定光洁的地板。 “落樱……”她喃喃着,楞了好一会儿,才把眸光转回到同样印染着瓣瓣樱花的信笺上。 结局——由你来写。 素雅的笺上只有这么短短一句话,黑色的墨迹力透只背,也仿佛要穿透她紧紧闭着的心扉…… 结局——由她来写? 这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极度震撼,唇间不觉逸出一声沙哑呐喊,跟着急急旋身,冲向红木书桌前。 拉开抽屉,她慌然捧出被她压在最底下一叠凌乱的稿纸,深吸口气,凝神细读…… 第十章 她会喜欢那幅画的,他知道她会喜欢。 所以才无论如何也要买下那幅画作吗?买下那幅她最渴望的画。 是为了气她?故意与她作对?不,不是的,他清楚自己不是这个用心。 那么……是为了讨她欢心,令她高兴?送一个一向对其不具好感的女人她最渴望的生日礼物? 送那个脾气骄纵任性、他厌之恶之的女人礼物? 他是怎么了? 他不明白…… 几百个夜晚,他总被同一个噩梦纠缠着。 炽烈的大火,吞噬了每一样能够吞噬的东西,地狱的火熊熊烧着,周遭的温度不断上升,不停上升…… 他好热,那样激烈的火舌,威胁要吞噬了他全身。 可他不能逃,不能不闯进去,因为她在里头。 他被困在里头,那样绝望而无助,他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他惨白的容颜,迸着豆大的冷汗。 他额前亦满是冷汗。 他还看见她的眸——那满溢恐惧的眼眸,笼着极度惊怕的迷雾。 她在呼喊,惨呼着要他救她,她唤着他的名字! 她要他救她,但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摔落悬崖,眼睁睁地看着。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松开她手那一瞬,掠过那双幽深黑潭中分明的恨意…… 他爱上洛樱了。 怎么会爱上一个意欲亲手取他性命的女人呢? 或许是遭了恶魔的诅咒吧。 每一回与她激烈的缠绵,他都忍不住猜想,或许下一刻,那冰凉的刀锋便会冷冷划过他颈项……” “天!天啊……”尖厉的呼喊蓦地扬起,回旋于整间屋内,久久不绝。 是深夜了。待赵晴媚细细读完所有韩影留下的手稿后,时间已匆匆流逝了数小时。 书房内,只有她与散落一地的手稿。 任傲天不知何时离开了,体贴地替她带上书房门,留她宁谧无人打扰的空间,读完手稿。 而她,也确实读完了,带着满腔激动与茫然,不觉高声呐喊。 这是个可怕的故事,不是他前两本作品通篇悬疑紧张的那种可怕,可怕的是这故事本身。 这故事——痛彻她心肺。 这不是本恐怖小说,也称不上悬疑紧张,这只是一个男人内心的独白,是他紧紧藏在心底两年了,终于忍不住一吐为快的秘密。 这秘密,纠缠他整整两年——不,或许更久,一直以来,他被这个秘密紧紧绑着,挣月兑不了。 他说这本书是不出版的。 是啊,怎么能出版?这原就不是他拿来出书的手稿。 这,只是他个人的札记,记录他个人的感觉与心事。 他个人的札记,却要她来替他写结局…… 赵晴媚心一紧,刹那间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 她伸手抚住莹白的喉头,半晌凝定不动,眸子直视前方,却找不出明显的焦点。 他要她来写结局,要她来写…… 她该怎么下笔? ☆☆☆ “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儿去?” 深夜一点,当赵晴媚抓起车钥匙冲向大门时,赵英生苍老的身子拦住了她。 她有些惊讶,“爸爸,你还没睡?” 她瞥向父亲,后者虽然穿着睡袍,手里却抓着行动电话,显然刚刚跟人通过话。 “你呢?”赵英生没理会她的问题,拢眉瞪她,“这么晚还要去哪儿?” “我去见韩影。” “韩影?”老人怪叫一声。 “是啊。”她开门往外疾奔,“我有事跟他说。” “什么事跟他说?你还去找他做什么?”赵英生简直无法理解女儿莫名其妙的行举,急急追了上去,“晴媚,你回来!” “爸爸,你别担心,”她头也不回,直奔向车库,“我马上回来。” “我说不许你去!回来!你还去找那个杀人凶手做什么?他曾经纵火想杀了你啊!” “不,我想那场大火跟他无关。” “跟他无关?那跟谁有关?” “我不知道。我就是去问清楚的…… “你!”赵英生蓦地停住步伐,咬牙瞪着女儿利落地将她那辆白色宾士跑车开出车库。 白色车影瞬间便消失在他视界。 “该死!”他低咒一声,转身厉喊,“来人!准备我的车子,我换完衣服马上出去!” ☆☆☆ 她在笑。 那样灿烂而甜美的微笑,樱花般的粉唇只那么柔柔一扬,瞬间便在眼中点亮了无限神采。 她在对他笑,炫丽而迷人。 他从不晓得,只这么一个淡淡笑弧便会牵引他整颗心不听话地沦落。 她从不对他这样笑的——当她是赵晴媚的时候。 “为什么这样笑?” “你猜猜看。”她眨了眨灿美的星眸,笑弧扬得更高了,“猜猜看我写了个什么样的结局。” “不知道。”他假装冷静地摇头,其实一颗心早快跳出胸口。 “猜猜看嘛,保证精彩。” “你就说吧,我懒得猜。” “真无聊。”她一翻白眼,“真奇怪这么没想象力的人究竟是怎么写出两本畅销书的?” “说吧。” “我啊,让你下榻的饭店起了场大火。” 他一惊,“什么?” “跟两年前那晚一样厉害的大火哦。”她说,笑容依然清纯秀美,黑眸点燃炯炯清辉。 这,是梦吗? ☆☆☆ 是火……失火了! 赵晴媚仰头,怔怔地望着自高连三十层的饭店最顶楼,其中一扇面东的窗冒出的赤红火舌。 火舌很快地探出,瞬间便卷燃了周遭数扇窗,跟着吐出长长一条黑龙似的浓烟。 是韩影下榻的饭店失火了,火势仿佛一发不可收拾。 她有不祥的预感。 “先生,你告诉我,冒烟的是哪一间房?是哪一间房失火了?”她奔进正为这场大火闹得沸沸扬扬的饭店大厅,慌乱抓住第一个经过身边的服务生。 “是最顶楼的3006号房啊,也不知怎地忽然就烧起来,警报器也没响……” 3006!正是韩影住的那间房! 怎么会那样巧? 赵晴媚心一紧,蓦地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身子。 她茫然伸手,用力抓紧了饭店白色云纹的柜台一角。 “小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我朋友住在上面——” “是这样啊。你别担心,消防车马上就来了,他马上就会被救出来。” “不,来不及的,这样会来不及的……”她面容刷白,脑海一幕幕闪过的尽是两年前那晚,她孤身被困在火场里,那恐怖无助的画面。 那真是很恐怖的感觉,一个人孤独被困在火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没一个人来救她…… 现在,他同样被困住了,一个人被留在那可怕的地方…… “不行!我要上去,非上去不可。”她茫乱说着,一面旋过身往电梯门奔去。 服务生在后头慌乱地唤,“不行,小姐,你别冲动啊!” 她不管,依旧一个劲儿直冲,用力揿着电梯按钮。 仿佛等了一世纪之久,门终于开了,她正要跨进去时,一双手臂用力钳住她,“晴媚,你做什么?” 她回头,迷蒙双眸拼命想认清来人。 “爸爸……”费了好大的劲,她终于认清了,认清那张写着不赞成的严厉面孔。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上头失火了啊,你现在上去不是自找死路吗?” “可是爸爸,韩影住在那间房……” “那又怎样?这是他应得的下场!”赵英生语气阴阴地,眼神冷酷,“两年前他强占了赵氏企业,现在又不怀好意想带走你,这样卑鄙可恶的男人本来就该死!” “不,不是的,爸爸……”她拼命摇头,心慌意乱地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不是那样的人。” “怎么不是?晴媚,你怎么了?你不是恨着他吗?” “不,我不恨他,我不恨他……” “你不恨他?”他怒声咆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我不恨他。”她摇头,身子同语音都颤抖得厉害,双腿一旋,闪进电梯门里,“不恨……” 在电梯门合上前,那张清丽脸孔一直是苍白迷惘的。 ☆☆☆ 她不恨他。 或许曾经恨过的——当她是赵晴媚的时候。 两年多前,她与他结婚时确实是恨他的,之后摔落悬崖,弄得遍体鳞伤那段日子也的确是恨他的。 就因为恨他,才会假扮成另一个女人接近他伺机报复。 他为那个女人取名洛樱。 但洛樱——是爱他的,即使心怀着复仇之念,她仍一点一滴地爱上他,一点一滴地眷恋他。 赵晴媚要求她恨他,可洛樱却迷惑她爱他。 日日夜夜,她挣扎于理智与情感的相互交战,挣扎于恨与爱的相互交替。 她真的爱上他了,即便仍深深怀疑他曾觊觎她的性命。 她真的爱上他了,不管是洛樱或赵晴媚。 即便她换回原来的身份,一人躲回台湾,心房依然进驻他音容形影。 她忘不了他。 她要见他一面,非见他不可! 电梯在第二十八楼便停了,不肯再上去,赵晴媚跨出电梯,慌忙辨明了方向,便往楼上直奔。 终于,她来到最顶楼,刚刚旋出楼梯,迎面便扑来一阵呛鼻浓烟。 黑暗的记忆立刻攫住她。 她一阵晕眩,几乎臣服于占领她全身的深切恐惧感。 “韩影……韩影!你在哪儿?”她喊着,起初低微而喑哑,终于逐渐拉高音量,“你在里头吗?” 她一面喊,一面眯着眼硬是往前迈进,双手则徒劳地试图挥开迷蒙视线的浓烟。 在经过化妆室时,她冲进去,揿下水龙头便将冷水往身上直淋,又随手抓了晾在架上的几条毛巾,浸湿了掩住口鼻。 武装齐备后,她立刻冲出来,一秒钟也不浪费。 路,愈来愈难走,每往长廊转进一分,浓烟便愈来愈呛鼻,周遭的热气亦愈升愈高。 而她的心也晃动得愈来愈厉害。 他真的被困在房里吗?如果他不在,她岂不是白白走了这一道路,甚至白白令自己困在这里? 可是如果他真的在呢?如果他真的被困在房里,她无论如何也要救他月兑险。 她茫乱想着,心海虽然起伏不定,步履仍是一步步勇往直前。 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勇气与执念?她不晓得,只知道自己非到3006号房前一探究竟不可。 她必须确定他安然无恙,她必须…… 那时,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一念及此,赵晴媚蓦地一凛,眼前一黑,双腿跟着几乎一软。 那时他也这样想吗?为了确定她安然无恙,不惜一切也要跨过火场冲进她房里。 那时候也有浓烟与火焰止住他吗?即使有,他仍不畏阻挠,一心一意来到她房前,进她房里搜寻她的踪影。 他为什么甘冒如此奇险?为什么能如此不顾一切、不顾自己也可能身陷火场的危险,无论如何也要闯进她房间? 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因为他在乎她啊! “韩影,我明白了,我懂了……”她哑声喊着,不知何时泪水占据了她被高温烤得细汗淋漓的容颜,交织成一片湿润,“我懂了……” 她懂了,终于真正懂了。 “你是在乎我的,韩影。如果不是,你不会不顾生命危险来救我……我真傻,还白白恨你两年,钻牛角尖钻了那么久——真傻!”她喊着,泪水朦胧了视线,声音凄楚而喑哑。 她真恨,深深憎恨自己的愚昧。 如果他死了,如果她来不及救他…… 她跌跌撞撞,终于来到3006号房附近,然而紧闭的门扉早已透出微微的火舌。 已经烧到这里了。她恍惚想着,有几秒的时间脑海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终于,她咬紧牙关,下定决心。 “韩影,你等着,我来救你了。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别害怕,别怕……” 她喃喃低语,退后数步,跟着闭紧双眸,步履一提就要往前冲去试图将门撞开。 一双钢铁劲臂在最后一刻扣住她,拉回她莽撞的身子。 “你做什么?回来!”低沉的嗓音斥喝着,其间蕴含浓浓的慌乱与焦急。 她昏乱的神智一醒,蓦地回过头来。 在眼底映入那张印染着纵横烟灰、看来狼狈不堪的脸庞后,她倒抽一口气,跟着身子一软—— 晕过去了。 ☆☆☆ 再度恢复神智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而安全的臂弯中。 安全而温暖的臂弯……她想着,嘴角不觉扬起甜甜笑弧,身子下意识地朝里面更蜷缩一些。 “醒啦?”低哑的嗓音轻轻拂过她耳畔,蕴着淡淡的宽心。 她扬起眼睑,眼瞳与另一双古潭相遇,玉手跟着抚上他汗湿的脸庞,“为什么你不在房里?我还以为你……” “你以为我在里头,所以拼了命想冲进去救我?”韩影问,幽幽黑眸闪着异样辉芒,沙哑的语音又是责备又是担忧,“真傻。要是我来不及阻止你怎么办?说不定你就被困在火场里了。” “我怕你被困在里头——” “我不会的。你以为我那么傻吗?” “你知道会起火?”她忍不住讶然。 他微微一笑,“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她更惊愕了。 “在梦里。”他低低地说,俯来在她面上吹着性感气息,“我一听见就醒了,马上察觉不对劲,逃了出来。” 赵晴媚听着,怔怔地望他,那张性格好看的脸孔除了汗湿,还蒙着烟灰,可一双黑眸却是神采奕奕的,深邃迷人。 “看够了?可以下来了吧?” “下来?”她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赖在他臂弯里,由着他抱着,一级一级阶梯往楼下走。 “电梯不灵光了,我只好抱你走下来。”他解释。 “天!”她轻喊一声,连忙跃下他怀抱,“一定重死你了。” “确实很重。”他微笑说道,那语气与眼神像是淡淡嘲弄,又似浓浓深情。 她不觉怔然,“韩影——” “嗯?”他轻轻应着,一面扶着她继续下楼。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的房间会突然起火?跟两年前那场火有什么关系吗?” 她感觉他身子一僵,眸中光芒跟着一敛。 一定有关联。 她停住步伐,固执地凝住他,“告诉我。” 他默然。 “这两场火有关吧。放火的人不是你,对不对?”她执拗地追问,“你知道怎么回事,知道是谁纵的火,告诉我。” 他黑眸锁住她,好一会儿,终于逸出一声幽幽叹息。 “晴媚。”他低唤了声,正想说些什么时,一个高亢尖锐的嗓音忽地拔峰而起,介入两人之间。 “晴媚……晴媚!你没事吧?”是赵英生。 赵晴媚回首,这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了饭店一楼人声鼎沸的大厅,而一直在楼下等着的赵英生一见女儿安然无恙,激动地上前握住她双臂。 “爸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歉然,还想再安慰父亲时,忽见他面色一变。 赵英生看见了韩影,瞪大一双老眼,面上的神情像见鬼了,惨绿难看。“你——没死?你居然还活着,我明明已经确认过——”话语到此,他忽地一窒,目光一转,眼神飘忽不定。 赵晴媚疑心顿起,“确认什么?爸爸,你刚刚说确认什么?你——”她瞪着父亲,犹豫而茫然地,“难道你事先就知道他房间会起火?” “晴媚,你说什么?你……你怎么会如此认为?”赵英生迅速否认,语调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告诉我,爸爸,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我——” 见父亲欲言又止、眼神不定的模样,她心绪更加激动了,双手扣住案亲肩膀,用力摇晃着,“告诉我!爸爸,告诉我!”她急切地喊,莫名的惊慌攫住她,眼眸跟着微微刺痛起来。 不会的,事情一定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不是的! “爸爸,你告诉我,这场火跟你无关好吗?”她黯然地、沙哑地低语,噙着泪光的瞳眸定定凝住案亲,须臾不移。 面对女儿激动难抑的脸庞,赵英生没说话,一双鹰锐老眼却蓦地射向一旁挺立的韩影,充满恨意。 韩影不动,泰然承受两道冰冷利刃。 赵晴媚注意到父亲森冷的眸光,跟着颤然转首,怔怔地望向韩影。 后者叹了一口气,伸手拉过她冰颤的身躯,厚实的手掌握住她的。“走吧,晴媚。” “韩……”她颤然唤着,怔怔地随着他走。半晌,当她回眸,不见父亲有任何阻止她与他离去的动作,只是冻立原地时,她蓦地明白了。 两年多来一颗晃动不安的心终于有了方向。 “是爸爸吧?”她低声问他,“那个晚上,还有今晚,都是我父亲派人纵火对吧?” 韩影没说话,握住她的手紧了一紧。 “他想害你,没想到那晚我也到了伦敦,还睡在你房里。”她低语,在迷离了两年多的真相终于拨云散雾后只觉怅然哀伤,“没想到却害了自己的女儿……这就是你一直不肯告诉我真相的原因吗?你怕伤了我?” “是我害了你。”他忽地定住身子,侧转身凝住她的容颜,湛幽黑眸抹上浓浓歉意,嗓音压抑低哑,“他太恨我,因为我夺走了他的一切。” 她摇头,强忍许久的泪珠终于静静滚落,蒙着雾的美眸深深凝睇他,“所以你才会在那场大火后放弃了台湾的一切,隐居英国?” “是我的野心害了你。是我连累了你。”他哑声道,瞳眸仿佛也蒙上淡淡泪影,微微闪着光,“我觉得对不起你。” 她凝望他,拉过他的手紧紧贴住自己面颊,掩上浓密眼睫。 他心一紧,感觉到这样简单无言的举动其间蕴含的了解与原谅,几乎落下泪来。 “我真恨自己当时没拉住你……晴媚,”他喑哑唤了一声,俯下头让额头紧紧抵住她的,“两年来我日日夜夜被梦魇纠缠,都为了悔恨那时拉不住你。” “没关系的,没关系。” “其实我……其实我一直很在乎你——”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 “你恨我吗?” “不,韩影,我不恨你。”玉臂上扬,勾住他的颈项,她更靠近他,让两人的身躯更加紧密地贴合。 “你……”他艰困地吐着气,“愿意跟我回英国吗?” 她没回答,仰起一张还漫着泪痕的清丽容颜,深深睇着他。 他屏住呼吸等待她回答,连心跳也停了。 “你不是要我写结局吗?要不要猜猜?”她俏皮地问,眸中还蕴着泪,唇畔却已浅浅漾开一抹笑。 “我猜不到。” “猜猜嘛,那时你连我真实的身份都猜到了,会猜不到我肯不肯跟你回英国?” “我真的猜不着。”他闭眸,语音沉喑惆怅,“只有这一点我无法确定。” “我愿意。” “什么?”他倏地张开眼,掩不住极度惊愕。 “我愿意。”她浅笑嫣然。 然后,她低掩眼睑,仰着脸,等着他炙热火烫的唇烙上她的,为两人终于彼此清楚确认的情意封缄。 终曲 “我不管,这是你欠我的。”清脆的女声扬起,洒落一室叮铃作响。 “我欠你的?”他抬眉,掷笔停书,黑眸好奇地望向她。 “当然啦。你忘了吗?那天我不顾一切想冲入火场救你,你不是说很威动吗?说愿意许我任何要求。” “是啊,我没忘。” “这就是我的要求啦。”她甜甜地笑,一直躲在背后的双手终于现身捧着一叠厚厚札记,“来,把这叠手稿付梓吧。” “什么?”他一怔。 “快嘛。你第四本书不是快写完了吗?就答应我修改一下这叠稿子吧。” 他瞪着她数秒,“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是悬疑小说作家,把那叠札记拿来出版怎么成?” “怎么不成?” “那……那根本是……”他话声一顿,性格的脸庞竟然染上淡淡红霞。 她看了笑得更甜,“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真情告白喽。有什么不好的?” “当然不好。”原来染红的脸庞忽然刷白。 “有什么不好?你的读者一定很想看,他们对一向神秘兮兮的你一直好奇万分呢。” “你!”他瞪住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答应我嘛。我跟你的编辑提过,他也说这主意不错呢。” “不行,我绝不答应,绝不!你死了这条心吧……” “这……就是你写的结局?”翻过最后页,韩影抬头,俊挺的眉高高扬起。 “是啊,不错吧?”赵晴媚趴在他面前,手托着腮,眼眸筑然晶亮,唇边泛着笑意。 他有不详的预感。 “你该不会真想那么做吧?” “当然。”一语成谶。“就当你送我的结婚礼物如何?” “那幅林布兰不算吗?” “那是两年前的生日礼物。” “莫内呢?” “那是求和礼物。” “我还收藏了不少名画,也许……” “不要。” “珠宝呢?我定做了一套结婚首饰送你。” “我不想要那些,只想要这本札记出版。” “你竟然这样逼迫自己的老公!你……不是个好女人。” “从来就不是。” “晴媚——” “嗯?” “饶了我吧。” “不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