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生问情》 第一章 仲秋,天空洗去了夏季独有的澄蓝,抹上淡淡橘红胭脂,衬着江南湖波浩渺,更显得朦胧而妩媚。 宁静的时节,宁静的风光。 然,却有阵阵摇旗叫喊声划破了清新的空气,回旋辽阔的旷野。 这是马政治协商会议场,三面围着矮墙,四方扬着彩旗,场上两端各有一球门,而骑着骏马的骑士们正分成两队热烈地穿梭来往,拼了命想把木球击入对方球门。 场上一片混乱,尘沙滚滚,弥漫在两旁观战的人眼前,一时也弄不清场内比赛状况。 忽地,一匹白色骏马越众而出,英伟的姿态瞬间攫住众人目光,凝住了不肯转移。 几乎所有人都停止了呐喊,怔怔地看着白马骑士以最漂亮的姿势纯熟地运球。借着精湛的骑术甩开了一个个意欲阻挡的敌方,不到半盏茶时分,一颗木球便滚入对方阵营,等着被击打入球门。 而众人也毫不怀疑这个可能性。 丙然,正如从前每一回一样,白衣骑士右手潇洒地一个回旋,木球应声入门。 宽广的马场一时沉寂下来,场上每一个人,包括上场比赛的骑士与负责加油的群众皆陷入一阵目眩神迷。 好不容易,一声尖锐的欢呼终于再度带起沸沸扬扬的气氛。 欢呼声此起彼落,连绵不绝,而当白衣骑士摘下羽冠,朝群众四方行礼时,欢呼声更加响亮了。 群众一面欢呼,一面看着一名骑着黑马的黑衣骑士轻轻一抖缰绳,来到白衣骑士面前。 “弟弟,你又输了。”白衣骑士弧形优美的嘴角一弯,扬起灿灿微笑,衬得一对星眸更加神采奕奕。 黑衣骑士只能无奈挑眉,“我真服了你,姐姐。每回击球总是你占上风。” “那当然罗,我比你大上两岁,也多打了两年马球。” “可你是个姑娘家啊,哪有一个姑娘家球技跟骑术如此精湛的?”黑衣骑士翻翻白眼,“几个大男人也比不上。” “小声一点,别泄了我的底。”白衣骑士瞪了弟弟一眼,压低嗓音,“这些旁观的人可都不知我是个女人。” “别怕,这里这么吵哪听得清?”黑衣骑士满不在乎的说,“何况就算听见了也没人相信。谁信一个女人能打马政治协商会议,还打得这么好?” “谁说女人不能击马球的?” “可人家骑的是驴啊,速度慢多了,哪样你飙起马来比一个男人还悍!” “怎么?”白衣骑士星眸斜回,“你今儿个似乎对我这个姐姐颇有不满,说个不停。” “我哪敢?”黑衣骑士举起一手做投降状,“只是昨晚才听爹爹说替你订了亲不是吗?怎么见你行事作风还是一点不改?不像个说定亲事的姑娘家。” “乔翔!”白衣骑士怒喝一声,“你说什么?” “当我没说……” “你刚刚明明说爹替我说了亲事!” “我是这么说了。” “真的假的?”她厉声问。 “这种事我哪敢唬你?怎么,你还不晓得?” “该死!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找我先商量?爹未免太过分了……” “太过份了!爹竟然不声不响地就替我订了亲,也不问问我的意见!” 空间阔朗的书房里,一个裹着天蓝色绫罗,外罩浅色纱衣的妙龄女子背着手在房内不停踱步,一面朗声抱怨着,想到气愤难抑处,还握紧右拳朝樟木书桌上重重一击。 这一击,牵动了长裙裙摆一扬,差点绊到她脚,她眉一紧,“这该死的裙子!穿裙子就是这点麻烦。”她抱怨着,一面不耐烦地整理着裙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翎姐。”看着她烦躁粗鲁的动作,另一个女子终于忍不住开口,绝美的容颜上抹着淡淡困惑,语音柔细和婉。 “就是我爹啊!”乔翎翠眉斜飞,“竟然替我订了亲了。” “订亲?怎么可能?最近没听说媒婆上门啊。” “当然不必媒婆上门啦,因为这门亲事早在我出世前就说走了。” “指月复为婚?” “指月复为婚。”乔翎点头,一面怒气冲冲地寻了张椅子坐下,“月牙儿,你说过不过分?我竟然长到了二十岁才得知这件事。” “别太激动了,翎姐。”被唤作月牙儿的女人斟了杯温茶递给乔翎,“喝口茶缓缓气。” 乔翎接过精致的茶杯,饮了一口,接着忍不住叹息,“教我怎么不激动?我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啊,他竟然就这样将我卖了。” “卖了?”月牙儿嘴角微扬、忍不住为这样的说词感到好笑,“也不至于吧,翎姐。乔老爷既然肯跟对方指月复为婚,表示对方一定有过人之处。” “你指夏安国吗?” “夏安国?你是说被当今圣上策封为定远将军的夏老?” “就是他。”乔翎没好气地。 “那很不错啊,夏家可是高尚门第,夏老爷又是忠君爱国之士。” “得了,月牙儿,你也不是不明白,那些世家子弟少有真材实料的。”乔翎菱唇一撇,英挺的翠眉不屑地挑起,“夏老爷忠君爱国,可不保证他那儿子就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这——”月牙儿犹豫半晌,“说得也是。” “所以我才不愿意啊。要我这样糊里糊涂嫁人,门都没有。” “可你年岁也不小了,一般人家的闺女早出阁了。” “我才不在乎。要是爹爹不跟人家来个什么指月复为婚,我一辈子不嫁最好。” “那你打算怎办?” “怎办?去探探那家伙的虚实啊。”乔翎理所当然地答。 月牙儿一惊,“什么?” “我绝不屈服于老爹的安排。”乔翎说着,星眸灿灿,闪烁坚定决绝的光彩,“要我嫁?对象得经由我认可——” 初春。 最后一朵梅花也谢了。 “香清寒艳好,谁惜是天真。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乔翎一面吟着,一面微仰起头,痴痴瞧着庭内一株覆上薄薄一层纯白雪衣的梅树。 春天到了。 她微微一笑,终于推开大门迈出步伐,坚定地朝长安城中心走去。 罢过了元宵节,天气照理说该暖和了,今日却反常地飘起细雪来,轻盈落满一地。 但天气虽寒,街上的人群可一点没少,依然和平常一样穿梭来往,人声鼎沸。热闹得紧。 这样新鲜热闹的场面瞧得乔翎大乐,无心顿起。 虽说她是个姑娘家,可父母亲从来没限制过她出门——事实上也是无力限制。从前在扬州,城里的风光她一点也没少见,市集逛到不想逛了,宁愿和弟弟出城打马球去。 本来以为扬州城市集够热闹了,没料到与京都长安比起来,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莫说商家数目繁多与贩卖商品的多样化,光是街头穿梭的各色人种就够让她目不转睛了。不只大唐子民,还有肌肤赛雪,高鼻深目,发色与服饰皆怪异的西域人,相貌特征与大唐人相似的高丽人,个子特别矮小的倭国人,五官分明的回族等等。如此特征各异的各色人种,从前在江南不只见所未见,根本是问所未闻。 今日算是眼界大开了。 真该让月牙儿也出来看看的。只可惜她们对京城环境还陌生,月牙儿又美得不似人间所有,让她出来万一招惹一群登徒子,她一时可没办法应付。 可下回一定也要带月牙儿出来。 乔翎想着,一面在街上缓缓走着,左顾右盼,一会儿到卖年货的商家里玩赏,一会儿向小贩买了枝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咬着,一双灵动妙眸更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国人,兴味盎然地研究着。 足足过了一个半时圾,她才算稍稍满足了好奇心,饥饿的感觉才真正攫住她。 她吐了吐香舌,这才想起自己从吃完早餐后就改扮男装溜出府,直到现在都还未用饭呢。 不晓得时间又过去了多久?该已到了午时吧! 去用午膳吧。 她兴冲冲下了决定,一面流转璀璨眸光,寻觅美味饭馆。 “姑娘,赏个面子吧。” 粗鲁庸俗的声音蓦地拔峰而起,乔翎不觉一颤,为着其中隐藏的婬邪成分。 她急速转身,正欲张口大骂,才发现这样的声音并不是针对她。 “是啊,小美人儿,咱们老大可是因为欣赏你才邀你一道用膳呢。” 另一个较为尖锐的嗓音随之响起。乔翎定了定神,认清出声的是一个年纪大约二十来岁,五官猥琐、衣衫肮脏凌乱的小伙子。 而他身边站了数名年纪打扮相仿的男子,其中一个,浓眉大眼、嘴角微微扬起,神态悠闲,显然就是他口中的老大。 几名男子竟然就在大街一角,当着许多来来往往百姓的面,团团围住了一个外貌清秀、装扮素雅的年轻姑娘。 泵娘神色惊慌,唇色苍白,而男子们的表情却都是眉峰微扬、目光婬秽,嘴角抿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任是怎样不经世事的人,都看得出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所谓的“闲人”、“恶少”吗? 早在刚进长安时乔翎就曾听人说过,长安城中分子复杂,三教九流齐聚,尤其有许多终日无所事事,专会吃喝嫖赌、打架滋事的市井流氓,长安百姓称这些人叫“冰棍人”,有时也称“恶少”。 “听说长安城内这类人不少,你一个姑娘家在城中间逛得当心点,别遇上那些好事分子。”弟弟乔翊曾如此警告她。 “放心吧,我若进城一定改扮男装,相信他们不会来招惹我的。” “他们才不管你是男是女呢!”乔翊嗤之以鼻,“女的劫色,男的就劫财。” “哪那么夸张?何况我进城都走大街,人来人往,他们哪敢怎样?” “不敢?你大小看他们了。”乔翊摇头。“你大概还没听说吧?前不久城中才发生两派人马斗殴的大事,打得昏天暗地的,连官府人来了也不管。” “不会吧……” “就连京兆尹的儿子听说年轻时也跟赵王府的小王爷当街打架呢。” “真的假的?” “总之你没事还是别进城比较好,这里不比扬州……” 乔翊苦口婆心劝她而她当时只是听着,也不怎么在意。 习惯了扬州城温馨宁和的氛围,她怎么也无法想像京都该是如何复杂的景象。 没料到初进长安城,就让她碰上了市井流氓。 “赏个脸,我们老大请你到‘憩贤楼’用膳呢。”一个男子一面说一面架住年轻姑娘的手臂。 “不,不要,我还赶着回家……”年轻姑娘颤声拒绝,一面试图挣月兑男人的箝制,无奈不仅摆月兑不了,还招来了另一个扣住她另一只手。 “这么急做什么?天色还早嘛。” “不如今天就别回去了,留下来跟我们乐一乐。” “不,不行,我爹娘还等着我回家……” “怎么,难道你晚一点回家他们就会饿死?” “不是的,只是——” “只是怎样?”满面横肉的老大开口了,语气不善。 “只是——”年轻姑娘咬着下唇,偷偷瞧了他一眼,不敢再说,一张花容却是逐渐惨白,眼眶跟着一红。 “不反对的话咱们就走吧。”老大满意一笑,右手一挥,几名手下架着年轻姑娘就要离去。 乔翎迅速移动步伐,挡在众人面前。 老大浓眉一紧,“你做什么?” “在下不想做什么。”乔翎微微一笑,握在手中的摺扇一个回旋,潇洒地在胸前扇摇,“只想奉劝兄台一句话。” “什么话?” “既然这位姑娘不愿,劝兄台还是放她自由离去比较好。” 老大闻言目光一凛,冰洌的眸光射来,“你是谁?敢插手管我的事?” “在下不是什么人,不过无名小卒而已。”她神情依旧冷静,坚定的眸光毫不回避,与他对峙。 而老大身旁的喽罗们开始不耐地嚷嚷了。 “喂!小子,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 “我们老大,齐威!听过没?他喳长安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呢。” “‘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阎罗王’,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再挡路的话小心狗命!” 众喽罗你一句我一句地,乔翎听着,却只是嗤声一笑。 齐威面色一变,“有什么好笑?”他语调冰冷,显然蕴积极深怒意。 “没什么。”乔翎淡淡地答,摺扇一收,在左手掌心敲起有韵律的节奏。“只是觉得好玩——原来在京都,京兆尹与阎罗王如此不济事!” “你!”齐威脸色铁青,黑眸燃起光芒,显然就要发作,但不过转瞬,他面容忽地一霁,反对乔翎上下打量起来。 乔翎被他若有所思的婬秽眼神瞧得满身不自在,翠眉一颦,“你看什么?” “瞧你这小子细皮女敕肉的,家境肯定不错吧。”他赞叹着,啧啧有声,一面走近,右手毫不客气端起她下颔仔细端详。“要不是你这一身打扮,真让人误会你是个娇滴滴的娘儿们呢。” 乔翎心一跳,“你胡说什么?我可是堂堂男子汉。” “我看不如这样吧,既然你要我放了这女人,那就由你代替她。”齐威不怀好意地笑,“我还没玩过像你这样漂亮的男人,尝尝鲜也挺有趣的……” 他话语未落,便被乔翎以扇柄甩了个巴掌。 他一怔,半晌脑海一片茫然。 好不容易,他总算理解自己遭受了什么样的侮辱,在一阵咬牙切齿后,蓦地扣住乔翎的手腕。 “好小子!你敢打我?”他激动怒斥,眸光炯炯。 “我打你是因为你出言轻薄。”他毫不畏惧,唇间迸出俐落回应。 齐威怒视乔翎,片刻,用力一挥左手,“该死的!傍我打!” 在他那个“打”字出口前,乔翎已然当机立断,右手出虚招假意攻击扣住年轻姑娘的两名男子,左手便趁两人松手时拉过她的身子。 “走!”她低喝一声,一面拉着年轻姑娘迅速逃奔。 两人拼命往人潮拥挤的地方钻,期望可以甩月兑后头的追兵。 无奈女人体力有限,虽是先声夺人,但奔跑不过片刻,便逐渐感到气息不匀尤其是那位年轻姑娘,脚步已开始显得凌乱。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两个人会再落入那群流氓手中! 乔翎在脑海里迅速想过眼前情势,忽地,她伸手将年轻姑娘往一间店铺里一推自己则往街道另一边拼命奔逃。 而后头那群流氓果然都以她昂贵的黑色狐皮貂裘为标的,继续往她的方向追逐。 至少那位姑娘暂时没事了。 乔翎嘴角一弯,但微笑还未真正扬起,便迅速一敛。 她发现自己被逼入了一条死巷。 “小子,看你还能往哪儿逃!”在她来得及思考对策前,身后蕴着冷洌笑意嗓音已然扬起。 她闭上眸,深呼吸数回后才缓缓旋身。 “看样子我已成为瓮中之鳖了。”她自嘲着,朗朗星眸与齐威眯起的累眸相峙。 情势大大不妙。 她看着面色不愉的齐威,以及他身后一字排开总共五名流里流气的彪形大汉。知道凭自己只学过几年的三脚猫功夫大概没办法一次对付这么多人。 莫非她今日终究难逃厄运? “我欣赏你,小子。瞧你像娘儿们他的娇滴滴,勇气倒还不小,敢跟我唱反调。”齐威紧盯着乔翎,黑眸掠过奇异的辉芒,“方才大街上人来人往,哪一个敢管我齐威的事?只有你不识相。” “哈。”她微微一笑,强自镇定,“在下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齐威闻言,发出震天价响的狂笑,半晌才嘲弄问道:“你小子文弱书生一个,有什么资格拔刀?充什么英雄好汉?” “我确实文弱,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如此欺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惯,定要管上一管。” “好个管上一管。”齐威嗓音一变,眸中燃起漫天狂焰,朝她逼近一步,“你不怕我宰了你?” 面对他野兽般的锐利眼神,乔翎禁不住心儿狂跳,但表面仍是神情倔强,“生死有命!” “好!好一句生死有命。”齐威嘴角怪异地一扬,猿臂一伸蓦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小子,我要定你了!” 他话中的暗喻令她心惊肉跳。 他要定她?什么意思?她现在可是个男人啊,莫非这家伙有断袖之癖? “你——什么意思?” “比起刚刚那个胆子比耗子还小的小泵娘,你的脾气合我的胃口多了,驯服你的过程一定很有意思。”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怒斥道,拼命想甩开他的手,无奈却挣月兑不了。“放开我!听见没有?” 齐威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直接对身后的弟兄们比了个手势,手下们会意,团团围住乔翎,分别扣住她肩膀四肢。 乔翎真正感到害怕了,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否则你们会吃不完兜着走!”她锐声喊着,狂烈的挣扎总算为自己争取到一丝空隙;她钻出包围,正欲拔足狂奔时,背后忽地承受重重一击,她双腿一软,跌倒在冰冷的雪地。 她双手撑地,拼命想重新站起,却眼冒金星,怎么也无法直起软弱的身子。 “把他带走!带回去让我好好教他……” 她听见齐威满意且自得地下令,心里一急,胸腔跟着一阵气血翻涌,差点吐出血来。 乔翎呼吸一紧,感觉两只禄山之爪伸向她后背,却只能咬紧牙关。 蓦地,耳畔一阵俐落的掌风呼啸而过,伴随一个陌生男人的清朗语声,“光天化日的,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乔翎挣扎着抬起头,只见一名披着深蓝鹤憋的男子一面呼喝,凌厉的掌势不绝,打得齐威一干人频频后退。 不一会儿,齐威几名不堪一击的手下全部直板板躺落倒地,申吟声不绝于耳。 只余了一人独撑大局。 “你是齐威吧?”男子忽然停止攻势,瞪着眼前神气惊猛的齐威。 “是又怎样?今日栽在你手下,尽可以报官抓我啊。” “如果京兆尹真治得了你们,也就不会任你们猖狂至今了。”男子神情严厉,语气既是不满,也是狂怒。他瞪视齐威良久,蓦地冷洌掷话,“快滚!下回再让我见到你们为非作歹,就算会坐牢,我也非打断你们每个人双腿不可!” “好!不愧是定远将军的儿子,嫉恶如仇。”齐威怒啐一口,“有机会,我们再来好好算算这笔账吧。”语毕,他用力一甩衣袖,“走!” 他也不等倒在雪地的手下们跟上,一个人便怒气冲冲,大踏步离去。 好一会儿,一群狼狈的狂徒方才勉力爬起,一个个跟随奔逃而去。 乔翎怔怔地望着几个人零落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不敢相信一场危机竟如此戏剧化地落幕。 直到男子伸手搀扶起她,她才恍然回神。 “这位小兄弟,你没事吧?”男子温和地问。 她摇摇头,茫然望着眼前剑眉星目、丰姿俊朗的男子。他一身深蓝鹤憋,衬得原先清朗的五官更加神采照人,但眉宇却微微纠结着,刻画着对她这个陌生人的真切关怀。 “我没事。”她喃喃应道,半迷惘地。 “没事就好。”男子方唇微微一扬,几乎夺走她的呼吸。“究竟怎么回事?小兄弟是怎么惹上那群地痞流氓的。” “我——”她想说话,语音却一时暗哑,只得轻轻咳了几声。 男子还以为她是惊魂未定,“对不起,我不该逼问你的。”他歉疚极了,“你一定受惊了,该先喝杯热茶定定神才是。” “啊,没关系。”她连忙摇头,“我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一见到了他便仿佛被夺去说话的能力,连顺畅呼吸也不能? 这简直太失颜面了——她乔翎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怎么会见了一名陌生男子便不知所措,活像个初次见着异性的姑娘家? “不如我请小兄弟喝杯茶吧。”男子仿佛没察觉她的异样,湛朗黑眸尽是热情诚恳,“这附近一家‘憩贤楼’不错,茶点挺精致的……” 乔翎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家“憩紧楼”的,只是当她终于回过神来时,已然与男子坐定二楼,各据方桌一角,执杯对饮。 桌上,除了一过来香气四溢的龙井外,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都是她在江南不曾见过的口味。 可是她根本没心思品尝,压根也忘了自己没吃午膳的事实,只静静饮着热茶,让温暖的液体熨贴五脏六腑,平抑她略微激动的心绪。 “如此说来,你是为了救一个年轻姑娘才招惹上他们那些人的?” 他低沉的嗓音轻轻拂过她耳畔,她心一跳,几乎逸出一声叹息。 怎会有人的声音如此好听?平和悦耳,宛如最荡人心魂的天籁。 “我知道自己不自量力。”她微微羞赧地低诉,“可就没办法视而不见。” “不,小兄弟这样的义行值得我辈效法。”他微笑着,星眸中尽是欣赏与赞同,“夏某十分佩服。” 夏某?他姓夏? 乔翎一愣,脑海忽然闪过方才齐威说过的话,他说这名男子不愧是定远将军的儿子,莫非……莫非他竟是…… 不,她不敢相信,不可能如此巧合。 她一直想打探那个人消息,一直想了解他是怎么样一个男人,可她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巧遇他—— 她悄悄深呼吸,好不容易开口,“兄台贵姓夏?” “夏停云。”男子露齿一笑,迷人的方唇抖落让她芳心大震的姓名,“想与小兄弟你做个朋友。” 夏停云?他就是夏停云?就是老父为她安排的成亲对象? 她又惊又喜,又是不敢相信,心脏怦然狂跳起来,几乎蹦出胸膛。 “小兄弟你呢?贵姓大名?” “我姓乔,乔……令羽。”她犹豫半晌,终究没说出自己的闺名,是不敢,也是不好意思。 听见她的姓氏,夏停云眸中光芒夹。“小兄弟姓乔?不知可是新近适入长安的乔英家人?不知可识得乔英的闺女乔翎?” “我——不认识。”她心跳狂乱,不觉咬唇说谎,“那乔翎怎么样了?为什么你特别问起她?” 夏停云凝望她片刻,黑眸掠过一道这异样光彩,而后终于摇头,“不,没什么。”他执起细致陶杯饮了一口,“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他沉吟许久,嘴角终于牵起一丝半无奈的苦笑,“不满我说,那乔翎是我的未婚妻。” 乔翎执杯的手一颤,“未婚妻?” “是老父私自为我订下的亲事。”他淡淡说着。 她敏感地听出他话中的不情愿,“你不喜欢这门亲事?” “是不喜欢。” 她感觉胸膛忽遭重击,“为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亲,更何况是娶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女人。” “既然如此,为何答应这门亲事?” “为了报恩。”夏停云语多无奈,“我父亲年轻时欠了乔英救命恩情。两家既定下婚盟,我便不能单方面毁婚。” “原来如此。” 乔翎点点头,原来他跟她一样并非心甘情愿。 “你有意中人吗?” “这倒没有。” 突如其来的喜悦攫住了乔翎,瑰色的唇角轻轻一扬,“为什么要对我这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些呢?” 夏停云一震,“我也不知道。”他凝望她半晌,“总觉得与小兄弟意气相投,好像什么话都能说似的。” 她身子一颤,不觉想躲避他若有深意的眸光,低垂眼睑。 “乔兄弟如果不嫌弃的话,停云倒想厚着脸皮做你哥哥,咱们结拜拜为义兄弟如何?” “我——不想做你兄弟。” “为什么?”夏停云一时激动,忘情攫住她的手腕,“兄弟不喜欢我?” 她一惊,连忙挣月兑他的掌握。 夏停云也察觉自己失态了。“对不起。”他歉然地连忙收回手,却又忍不住回味方才一时感受到的温软细柔,愣愣地发怔。 乔翎自眼睑下偷瞧他,“你怎么了?” 夏停云不答话,怔怔地瞧着对面的“乔令羽”,眸光缓缓梭巡过他清朗的翠眉,灿美的星眸,小巧的挺鼻,柔软的菱唇,乃至于晶莹剔透的肌肤。 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啊!” “小兄弟,你长得真的挺俊俏,难怪齐威会对你起了非分之想……就连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怎地?” “对一个男人而言似乎过于清亮了——” 她闻言面容一整,“这是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像个姑娘家?”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停云连忙摇手,慌乱地道歉,“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只是——”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茫然住口。 而她心头忽地一热,面颊染上淡淡红晕。 不知怎地,齐威说她像个女人时那邪魅的眼神只让她觉得呕心,可是夏停云这么说时,她反而忍不住一阵怦然主动。 他看她的眼神让她飘飘然地,恍若饮了醇酒般醺然。 第二章 月牙儿微笑望着眼前静静坐在床沿的女人,她垂着螓首,双手安安分分地平放膝上,正襟危坐。 她不记得何时曾见过她这位姐姐如此文雅安静,通常她都是意气风发的,不是与一群男子飙马比赛马球,便是男装打扮出门四处游览,一刻也静不下来。 碓,这位英气丝毫不逊男子的巾帼女子,原来也有嫁为人妇的一天。 原来当她戴上凤冠,裹上嫁裳,一样有新嫁娘的娇羞文雅、一样会紧张不安,内心满是期待。 月牙儿想起一个月前乔翎终于允婚那天,她曾忍不住调侃,“翎姐,不是说过绝不嫁的吗?怎么态度忽然转变了?” “我何时说绝不嫁的?”乔翎面颊泛红,星眸烁着梦幻般辉芒,“只说绝不糊涂地嫁。” “那现在就不糊涂啦?” “当然喽,因为那人可是我亲自审核过的。” 乔翎微微颔首,一面轻声叙述当日与夏停云之巧遇,说到英雄救美处,那总是璀亮的美眸竟还闪过一丝平常难以得见的羞涩。 包有一回,月牙儿进到乔翎阔朗的书房内,无意间瞥见她题在扇上劲拔却又不失柔媚的墨迹。 雪罢枝即青,冰开水便绿。复闻黄鸟呜,全做相思曲。 王僧儒的“春恩”——这女人在想些什么,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写出这首诗,明眼人不思便知。 月牙儿禁不住浅浅微笑。 看样子翎姐是沦陷了,一颗芳心就此系在未婚夫婿身上。 她忍不住为她高兴,女人——即便是像翎姐这般英气勃勃的女人——总归一天是要嫁的,要能嫁得一个真心所爱的男子,才是真正幸福。 而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多少女子只能为了父母之命而嫁,为了这个社会的礼仪规范而嫁,为了图个不愁吃穿的生活而嫁。 能真正嫁给自己喜欢男人的女子,古今算来大概没有几个。 翎姐是幸福的,而她也诚心为她祝福。 她只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如她一般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只是——那是不可能的。 月牙儿悄然叹息,月牙儿只能是月牙儿…… “月牙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乔翎略带焦躁的嗓音拉回她恍惚的心神,她怔了怔,起身轻轻推窗,确认着月儿的方位。 “该是子时了吧。” “子时?”乔翎微微提高音量,“他为什么还不回房?” 月牙儿重新闭紧窗户,微微一笑,“大概被道贺的宾客们绊住了吧。” “唉,月牙儿,我实在坐不住了。”乔翎轻声叹息,纤纤素手自行掀起红绡,清秀的容颜写着淡淡无奈,“这辈子我还不曾乖乖坐在同一个地方那第久,活像个初上学堂的小孩。”她一面抱怨,一面就想起身。 月牙儿连忙走过去按住她的身子,双手温柔地替她把红绡重新覆上,“不能起来,这样不吉利。何况喜帕也得等新郎官亲自来揭啊。” “你饶了我吧。谁知还要等多久?说不定他就这么在外头喝到天明,我就一直这么傻傻坐着不成?” “不会的,洞房花烛夜,他们总会放他回来的。” “月牙儿,我腿麻了。”乔翎撒着娇。 “不行。” “那夏停云,究竟还要我等他多久?” “怎么,等不及洞房花烛了?”月牙儿忍不住轻轻一笑,“放心吧,过不多久你相公就会来跟你喝交杯酒了。” “唉,你就别捉弄我了。”乔翎不依地嗔道,可终究还是听她的话,继续耐心等候。 但月牙儿的预言却没有实现,两人等过了子时、丑时,直等到冬季晚出的日轮都露了半边脸,夏停云依然没有出现。 直到新房附近响起了阵阵急促匆忙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隔着窗子,月牙儿问着一名裹着青绿衣裳的丫鬟。 丫鬟停下焦急的步伐,“是——少女乃女乃吗?” “嗯。外头出了什么事?” “这个……”她犹豫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宛如竟怎么回事?” “少爷他……少爷他……” “少爷怎么了?” “他留书出走了。” “什么!?” 房内两人同时惊呼,乔翎蓦地站起,却差点软倒在地,她连忙扶住床柱,怔然半晌,好不容易吐出一句,“为什么?” “婢女……婢女不知。”丫鬟有些心慌,语音也发颤了。 “你走吧。”月牙儿急急抛下一句,回身走向乔翎,担忧地注视着她,“翎姐,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他竟然逃婚?!”乔翎一声悲喊,蓦地自行捧起压了一晚上沉重异常的凤冠。用力甩落在地,“好个夏停云!” “翎姐,你冷静一点……” “还说为了报恩一定会娶我,原来早就打算陷我于如此侮辱!”她忿忿地喊,气得浑身发抖,“可恶!让我像个傻瓜在这里整整等了一晚上!” “翎姐——” “不成!我饶不了他。”乔翎愈想愈愤怒,冲动地解起大红嫁裳的衣扣,不一会儿便卸下了质料绣工皆一流的喜裳,用力掷落在地。 “你打算怎么做!”月牙儿瞧着她气得惨白的容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六神无主。 “我——”乔翎一室,燃着怒焰的美眸瞪着地上那片刺眼的鲜红,不一会儿,绣罗喜服竟幻化成无数张夏停云的英挺俊颜,静定嘲讽着她……她再难稍抑怒气。“我要去找他。他休想这样抛下我,一个人逍遥自在!”她咬着牙,语音从微微发颤至完全坚定,“我要让他知道,我乔翎不是好惹的。” “翎姐,你不能这样做。”月牙儿极力劝阻陷入狂怒状态的乔翎,“一个女人独身出门太危险了,何况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从何找起?” “不论他去了哪里,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那夏老爷呢?要是他发现新媳妇不见了,肯定会把夏、乔两府弄得鸡飞狗跳的。” “这——”乔翎一顿,忽然惊觉自己这样的举动确实会弄得满城风雨。她咬唇沉吟,不过半盏茶时分,心中已有了计较。“月牙儿,你能帮我。” “我?”月牙儿一愣,“我如何帮你?” 乔翎深深地望着她,“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一定十分为难,但求你看在我们多年姐妹的份上,就帮我这一次吧。”她叹息着,一面把心中拟定的计策全盘托出。 而月牙儿只能怔怔听着,茫然不知所措。 折花逢驿使,寄予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落款完毕,夏停云掷下笔,一阵沉吟后,为信柬封缄。 两封信柬,一封是家书,一封寄予好友李琛。 家书解释自己离家的理由,给李琛的书信则要求他代为安抚老父必然狂暴焦躁的情绪。 难为他了……夏停云几乎可以听见李琛对他所音乐会任务的抱怨,却只能无奈地勾勾嘴角。 没办法,谁让他俩是立誓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呢,当然只好多捏造一些了。 对那个风流自赏的好友,夏停云可不会有些些愧疚。 反倒是对他那个刚刚过门,便被他弃于这中不顾的新婚妻子,感到淡淡歉意。 虽说下扬州办事早在两个月前便已经决定了,但至少可以不必选择如此敏感的时机出发。 他承认自己是有意的,有意趁着新婚之夜留书出走,不仅是因为当时全府上下混乱一片,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也是对这门亲事表达酝积许久的抗议。 私心里,他甚至希望那个新娘因此不满,怒而离去。 如果她真有一点点骨气的话就会哪些做,只可惜——不可能的。 谤据他对长安城那些大家闺秀的了解,她们虽然满月复诗书,才貌兼情,却一向认命。 她们从来不曾脖自己的意见,唯父母之命是从,包括关系自己幸福的终身大事。 只要父母决定了,管对方人品才貌如何,管自己有没有见过、喜不喜欢,总之是嫁定了。 成亲之后,便一心一意为丈夫打理家务,一心一意爱他、听他的话,宛若警丝附女萝一般。 这根本不是爱,只是一个女人认命地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一个父母为她择定的男人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又哪里会有真情至爱呢?一对男女之所以相守终生还不就是那么回事,不是父母之命,就是媒妁之言。 他之所以排斥婚姻,倒也不是因为他相信什么男女情爱,纯粹觉得麻烦而已。 不管爱不爱,女人总归是麻烦的东西。 稍微说几句重话便哭哭啼啼,态度冷淡些就又哀又怨,专爱无理取闹,经常还会说谎。 想到成亲后,得费心去哄一个任性撒娇的女人,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不如逃之夭夭。 夏停云想着,不觉叹了口气,将两封信柬交给在一旁侍立许久的少年,加上一锭银两。 “这两封信你替我带回长安,一定要亲自交到赵王府的小王爷手上。” “爷儿放心吧,我一定替您把信平安送到。” “多谢你了。去吧。”夏停云轻轻颔首,朝他淡淡一笑,目送少年瘦弱的身影俐落灵巧地离去。 接着,他举起案上酒杯一仰而尽,一面吃着酒菜,一面欣赏着窗外桃红柳绿的明媚春光。 喝到痛快处,不觉逸兴大发,吟起诗来。 酒楼里的客人对他这番奇异行径都是侧目以对,他却一概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吟诗、喝酒、夹菜、赏景。 直到一阵嘲讽的嗓音清清扬起,“好风流,好兴致!” 他蓦地转头,眸光与一个青年公子一双灿然黑玉相接。 青年公子一身白色长衫,头上一顶素雅羽冠,衣襟编著金丝绣边,腰间坠饰一块碧绿玉佩,风度翩翩,温文儒雅。 而那张如白玉般俊秀的面容上镶嵌的五官既秀丽明朗却又英气勃勃,似曾相识。 “是你!”夏停云想起来了,不觉一阵欣喜,“乔兄弟,好久不见。”他站起身,热情地打着招呼,“自从上日一别,为凶一直四处打探你的消息,没想到竟在此处相逢。” 青年公子稍稍侧过身子,躲避他热烈的肢体碰触,凝向他的眸光寒冽,语气亦十分冰冷,“谁是你乔兄弟?我不识昨你。” 夏停云一愣,“你不识得我?”他俊挺的浓眉一聚,“兄弟忘了我吗?我是夏停云啊,在长安城你我曾有一面之缘。” “是吗?”他依旧冷淡,“不好意思,在下记性不好。” “小兄弟,你——”夏停云不解他冷淡的态度,思索起来。 他得罪了他吗?他不记得啊,自那回别后便不曾再见过他,哪来的机会得罪他? 可若不是自己在无意间得罪了他,为何这小兄弟态度丕变,既陌生又冷淡? “小兄弟,如果你不记得我,又为何跟我搭讪呢?” “谁跟你搭讪了?”他语音尖锐,“我自说自话,干你什么事了?是你先拉拉扯扯的。” “你——”夏停云一窒,“难道你不姓乔?” “我是姓乔。” “乔令羽?” “不错。” 没错啊,他是乔令羽,是一个多月前他在长安认识的小兄弟。记得他们俩当时还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肯承认两人认识呢? “小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离长安也有十天路吧。” “我不能在这里吗?我打算下江南去,当然会经过这里。” “小兄弟也上江南去吗?”他喜出望外,“太好了,咱们正好结伴一块儿去,为兄正缺一个喝酒的伴呢。” “谁要和你一道走?我们素不相识,自然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小兄弟……” “我说了不是你兄弟!” 谁是他小兄弟啊! 乔翎坐在客店另一角恨恨地瞪着她百里追寻,寻到了却又宁愿永不相见的男人 懊死的他竟然一点也没变,依旧如同她初见他时那般卓然不群,英气逼人。 而那双湛缨黑眸也依旧令她心猿意马,慌乱不安。 懊死的!他看起来不但不对逃婚之事感到一丝丝愧疚,还饮酒赏春,一副自得其乐的潇洒模样。 他究竟把他新娶过门的妻子当作什么了?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了? 她乔翎可不是他随随便便娶进门,便能够任意抛弃在家里的女人! 如果他以为她会和一般女人一样认命地在家里乖乖等他,期盼他有一天回心转意,傻傻地等他垂怜宠爱,那可就大大错了。 他如此任意折唇她,她非得想个方法好好报复不可。 她瞪着那个不知好歹的男人,思绪百折千回,无奈平日的灵敏机智此刻一点也发挥不了。 她竟想不出该如何报复那个男人。 懊死的! 她莫名地狂躁,一翻手腕,一杯烈酒顿时一仰而尽。 辛辣酒精灼烧她的喉头,更加速她心底一簇火苗迅速滋长,瞬间燃起熊熊烈焰。 她愈想愈气,不仅气他,还气自己。 气他寡情薄幸,气自己心软肠弱,一见到他便神思迷惘,连怎么报复他、捉型他的方法也计较不出。 枉费她平日还以才智敏捷自负呢。 简直莫名其妙! 乔翎想着,不觉一杯接一杯,试图以酒精镇定烦躁的心神,无奈心神不仅没有如她预期的稍稍镇定,反而更加紧绷了。 她咬着牙,翠眉紧颦,扬声喊道:“小二,再拿酒来!” 店小二应声前来,似乎有些犹豫,“客倌,酒喝多了不好,伤身体啊。” 她一扬眉,“怎么,贵店不许客人多喝酒的?” “这倒不是,只是那边的客倌说,希望你少喝点。” “是谁如此多管闲事。” “就是那位公子。”小二随手一指。 乔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巧与夏停云眸光相接,但见他微微朝她颔首,嘴角淡淡一笑。 她撇头皱眉,“我的事轮不到他管,你只管上酒就是。” “这——”店小二犹豫着,而另一边的夏停云仿佛也感受到这边气氛不对,主动走了过来,小二如见救兵,立道:“爷儿,这位公子不肯听你的劝。” “让我来吧。”夏停云颔首表示了解,一面挥手要他退下,一面在乔翎对面落坐。 “谁许你坐下的?”乔翎语气不善,“这是我的桌子。” “是吗?我可没见桌上刻了你名字。”夏停云嘴角轻扬。 “我先来的。”乔翎瞪他。 “这座位可不是你家的,人人有权坐它。”他依然气定神闲。 “你——”她面容忽地刷白,唇瓣气得发颤,却无话辩驳。 “我说小兄弟,你究竟有多大心事呢?何苦借酒浇愁?” 她撇撇嘴,“谁说我代理酒浇愁的?” “一个人自斟自饮,不要命地狂喝,不是代理酒浇愁是什么?” 她冷哼一声,“是又怎样?你管得着吗?” “我只是不希望你伤了自己身体。”他静静说着,“你面色苍白,沾染风霜。想必赶了一阵子路,再不好好照管身子,我怕你受兴住。” 他温柔的语声激得她脊背一阵发颤,蓦地扬起羽睫,冷洌的眸光射向他,“我们素不相识,你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 “小兄弟,你——”夏停云凝望乔翎许久,不觉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总要作装不认识我呢?我不信你真能忘了那日在长安城我救了你的事。” “怎么?”她斜眼睨他,“你是来跟我讨恩情来着?” “你明知不是——”夏停云语音一顿,蓦地住口。 他究竟在做什么啊?这般对一个人低声下气。又不是他做错了事,为什么还得向这莫名其妙的小兄弟解释? 就连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李琛他都不曾如此好言好语、和颜悦色,干嘛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如此忍气吞声? 他劝他少喝酒是关心他,他究竟拿他一片好心当什么? “算了,由得你吧。”想着,夏停云不觉也怒上心头,拂补贴起身,“你醉死也不干我事。” 说着,他转身就要离去。 一个请朗的嗓音却追了上来,“好啊,你走啊,我早知你是薄情寡义之人。” 乔翎话中的嘲讽激怒了他,他蓦地旋过身,“我薄情寡义?” “难道不是?” “我夏停云自认对朋友一向义气。” “哈,”乔翎颇不以为然。 他瞪视她许久,半晌,终于自齿间迸出数字,“我不必向你解释。” “我也不想听。” “好。”他咬牙切齿,“算我认错人,咱们后会无期。” 冷冷抛下最后一句,他再不留情,坚定转身离去。 乔翎瞪着他挺直的背影,忽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随之一黑。 待她恢复祖籍,却是在一个极端陌生的地方。 她眨眨眼,拼命想认清眼前朦胧的一切,好一会儿,方认也这是一间整洁的厢房。 她自床榻直起上半身,茫然望着四周。 这是哪里?是方才那家客店的客房吗?她记得自己明明正喝酒解闷的,怎么会来到这里? 仿佛要回答她满腔疑问,厢房木门一阵咿呀,随着门扇转进身的,是一个端着托盘的人影。 “客倌醒啦?”店小二微笑对她招呼,一面将托盘安稳地放在桌上。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乔翎怔怔地问,忽地头部一阵剧痛,她不觉申吟一声,伸手按住太阳穴。 “客倌酒醉了,是夏公子跟我扶你进房休息的。” 夏公子?夏停云?他扶她进房的? 乔翎心儿蓦地漏跳一拍,莫名心慌意乱起来。 “这是小店特制解酒的茶,客倌先喝一点吧。”小二说着,一面将一碗热茶捧到她面前。 她怔怔接过,缓缓啜饮。 小二站在一旁,等她将热茶全喝完后,伸手俐落地接过茶碗。“好一点了吗?” 乔翎下意识地抚过额前,头痛仿佛真的减轻许多了;虽然太阳穴仍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疼,但经起方才的判痛已好上不少。 “好多了,谢谢你。” “别客气。”小二微微一笑,接着端起桌上另一个陶碗,在她面前揭开盖子。 一阵香气袭向乔翎。 “人参鸡汤,客倌喝点吧。” “人参鸡汤?”她愣然接过,热汤温暖的气味霎时裹围她全身,她闻了闻鸡汤的香味,心底不觉也流过一阵温暖。“你们还费心为我炖这个?” “是夏公子吩咐厨房做的。他说你身子清减不少,得好好补补。” “是——夏停云说的?”她茫然地问。 他为何如此关心她? “是啊,他临走时留下不少银丽,一再叮咛我们要好好照顾乔公子呢。” “什么?”乔翎闻言一惊,捧在手中的汤碗一阵歪斜,洒落几滴热汤。 小二惊呼一声,“小心点啊,乔公子,有没有烫伤手?” 乔翎摇摇头,虽然热汤确实溅上她细女敕的手腕,甚至迅速浮现一片红肿,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烫,脑海里只不停回落店小二方才的话,“你说他走了?” “是啊。” “走去哪里?走了多久?”她焦急地问。 “这——我们也不晓得啊。”店小二颇感为难,“客人来来往往的,我们怎能过问人家去哪里?” 他——走了?智育心神蓦地一阵激荡,不知如何是好。 他竟然走了! 他怎么能走?怎么能再度不声不响就消失了?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啊…… 第三章 雨,细细密密地飘落,召云霭薄雾,朦胧了静夜苍灰色的天幕,如连绵愁思,叮叮敲落离乡游子的心扉—— 如哀婉的弃妇,低诉着轻轻却沉沉的心事。 哎,什么不好比喻,偏偏扯到弃妇身上了。 这不是硬生生将自己的思绪逼到新婚之夜便遭他坞对待的女人身上吗? 夏停云紧一紧轩眉,强迫自己停念,执起温热的酒过来,为自己再斟满一杯。 本来就只是个出身武将世家的粗鲁男子罢了,学人家掉什么书袋,想这些文绉绉的形容比喻?像这种对着雨夜吟说风花雪月、迎意愁思之类的无聊事该是李琛那风流小子做的,什么时候他也染上了这恶习? 简直不伦不类嘛。 他摇摇头,举臂再尽一杯。 灼烧的液体烫过他喉头,接着醇醇地熨贴五脏六腑,全身上下逐渐流过一道暖意。 虽然算小什么了不起的好酒,不比之前他常在自家“怡然亭”与李琛辈享的美酒,不过出门在外,能品到这样的酒,他已然感到心满意足。 他夏停云什么都可以委屈,就是美酒这一样,千万不能少。 只可惜酒这种东西一俱品尝也真是太无趣了,若没有知心朋友在一旁肝胆相照,夫妻味道也会走掉三分。 从前在长安,有损友李琛伴他,现在来到这扬州城附近,便只有他凄凉孤独一人—— 夏停云再度皱眉,怎么他今夜感触特别多?莫非真是身处异乡,又恰逢雨夜,便会多愁善感起来? 他禁不住转头,愣愣地瞧着客店外沉浸在雨幕下漆黑一片的荒野。 不晓得那小兄弟现在怎样了? 也不知怎么搞的,从前几天清晨他离开那家客店,重新跨上骏马赶路以来,他是刻也抛不下那小兄弟的形影,脑子不停地转,就怕他一人留在那里,没人好好照管会出事。 不晓得那家客店的伙计有没照他吩咐,好好照顾那小兄弟呢? 啧,关你什么事呢?夏停云,你什么时候像个婆娘一样罗啰唆唆起来了?真受不了! 他朝自己厌恶地叹气,喝光最后一滴酒,站起身来。 在柜台边专心算账的老板闻声抬起头,陪着满脸微笑,“客倌,打算休息啦?” “是啊。”他点点头,“麻烦明儿一早叫我,还得赶往下一个城镇呢。” “放心吧,爷儿,我会吩咐底下人记得的。”老板一面执勤地掌灯送他上楼,一面细细琐琐地说道:“瞧爷儿风尘仆仆的,肯定赶了好一阵子的路了;幸亏这里离下个城镇只有十来里,明儿个今晚铁定能进城。” “嗯。” “爷儿究竟上哪儿去啊?” “扬州。” “扬州?去办事吗?” “见一个朋友。” “见朋友?肯定是交情不错了,千里迢迢赶去相见呢。” “嗯。”对老板一路热情的寒暄夏停云只淡淡应着,脑海却不禁升起个疑问。 他下江南是为了办那件事,那小兄弟又为了什么?该是什么重要的事吧,否则一般人不会从长安千进而迢迢下江南来的。 他究竟来做什么呢…… “爷儿,客房到了。”老板高亢的语音拉回夏停云漫游的心神。“要不要我吩咐小二给您打个水洗洗脸?” “也好,麻烦你了。”他点点头,一面看着老板推开房门,亲自为他点亮桌上火烛。 待老板出了客房好一会儿,他才怔怔地月兑下沾染上尘土的外衣,准备换裳。 不久,不轻不重的扈门声便响起。 懊是店小二送水来了。 “请进。”他扬高嗓音。 没有回应。 “进来啊。”他皱了皱眉,再喊一声,却依然悄无声息。 怎么搞的? 夏停云蓦地察觉不对劲,神经倏地绷紧,一面全神戒备,一面缓缓拉开房门—— 没有人。怎么可能没有人呢? 他微微轩眉,鹰锐的眸光迅速流动,蓦地,一个坐在房门旁不远处的灰色人影吸引了他。 人影软软依靠着墙,一颗头低垂着,静静默默。 “是谁?”他沉声问。 仿佛费了好大的气力,那人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夏停云胸口如遭重击,“小兄弟,是你?!”他低喊一声,一面慌然朝人影伸出双臂。 手臂一触及对方,夏停云才惊觉那颓然坐倒的身躯有多软弱,衣衫尽湿,清秀的脸庞微染潮红。 他在发热。 虽然长衫是湿透的,但那身子却严重发烫。 夏停云蓦地心慌意乱,急忙扶起对方靠向自己肩头,忍不住逸出一串关怀万分的问句,“小兄弟,你是怎么啦?怎么全身烫成这副模样?该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 贴着他肩膀的头微微一颤,半晌总算缓缓扬起。 一对朦胧却慑人的黑瞳锁住他,“你……你……”苍白的唇瓣微微一扬,接着逸出破碎的叹息,“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倏地一凛,为那样深刻难解的眼神感到强烈震惊,半晌只能怔立原地。 “小兄弟,这儿偏僻,一时找不到大夫,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让人去给你弄一些热热的姜汤,你八成是染了风寒,喝点热汤,好好睡一觉应该就能好起来的……”低沉却坚定的嗓音朦朦胧胧传来,安抚着乔翎慌然紧绷的神经;她眨眨眼,拼命想从深沉的黑暗中醒觉。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这一回一定等到你好起来。”那嗓音继续抚慰着她,“来,我先替你把这一身湿衣衫换下来……” 乔翎一惊。 他要替她换下衣衫?他怎么能够替她换裳?怎么能够? 靶觉到一双温暖的大手抚上她胸前,她心跳忽地失速,一面挣扎着呓语道:“不,不行,你不行……” “别紧张啊,小兄弟,一下子就好了。” “不,不成……” “别动好不好?这样我没办法替你解扣子……”低柔的嗓音诱哄着,有那么瞬间,她真想就这么乖乖躺着,依顺他对她做任何事。 但也只一瞬间,她立即恢复了祖籍。 “不,不行!”她锐声喊道,蓦地展开眼睑,那惊慌失措的眼神惊怔了夏停云。 “怎么啦?小兄弟,为什么像见了鬼似地看我?” “你出去,不准……不准你碰我!”她昏乱地喊着,一面用双手护住自己胸前。 “我只是要替你换衣裳啊。” “我说不行!” 夏停云叹一口气,“小兄弟,你为什么如此讨厌我?当真我做了什么错事招惹你不快吗?” 她仍旧戒备地盯着他,“总之,总之你出去,我自己……可以换裳。” “可是你生病了,行动不便……”他还想说服。 她却毫不容情地截断他,“总之我不要你碰我!” 他凝视她良久,“好吧,如果你当真如此坚持。” “我坚持。”她迅速接口。 他点点头,“那我先出去了,顺便到厨房看看汤好了没。”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房内,脚步声也逐渐远去后,乔翎才允许自己稍稍松一口气。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在他面前暴露女儿身分了,而且还会以一种最尴尬的方式。 而她死也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闭了闭眸,她开始解衣衫钮扣,却发现双手颤抖,几乎不听使唤。 她努力调整着姿势,挣扎着要解开衣扣,不一会儿已弄得全身香汗淋漓,狼狈不堪。 他现在杨必狼狈不堪吧! 一念及此,夏停云不禁幽然长叹。 何必呢?他真不明白那小兄弟的想法,明明晓得自己病了,却还不肯让他帮一把,宁愿搞得自己喘不过气。 太倔强了吧!这样的性格也不知是遗传自谁? 唉,他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是哪里得罪那小兄弟了,让他妈便身染风寒,也不愿接受他援手相助。 他摇摇头,一面腾出手来敲门,“小兄弟,是我。” 房内传来了微弱的回应,夏停云推开房门,正巧看见乔翎软倒在床榻附近不远处,正挣扎着要爬回榻上。 夏停云连忙放下手中的托盘,抢上去扶起她,温柔地助她将上半身靠在床柱,接着细心地为她拉上温暖的床被盖至胸前。 “你果然自行换好衣裳了。”他望着这小兄弟身上整洁的深蓝布衫,嘴角扬起半佩服半无奈的微笑,“想必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吧。” 朦胧的眼眸回凝他,仿佛掠过一丝怨怼,“是又怎样?” “不怎么样。”他仍然微笑着,决定不要与生病的人计较,转过身去拜起汤碗,“喝些姜汤暖暖身子吧。” 乔翎瞪着他坐在床榻边,轻轻妥起一匙热汤,缓缓吹凉。 陶制汤匙忽然递向她,她戒备地问,“你想干嘛?” “喂你喝汤啊。”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可以自己来。”他尖锐地回应。 “别逞强了,小兄弟。”夏停云摇摇头,仿佛对付任性小孩般无奈,“你明知自己现在连汤匙都握不住,更何况是这整碗热汤——我可不要你烫着自己。” 乔翎一窒,“你……”瞪视着他温暖和煦的双眸,她感觉头更晕了,只能倔强地别过头,“我不喝。” “喝一点吧。”他耐心劝诱,“难道你希望身子一直不好?” “我不想喝。”她闷闷地说。 “喝一点吧,小兄弟,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你——”乔翎心跳失速,蓦地回眸望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夏停云仿佛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一会儿,终于淡淡一笑,“也不知怎地,对你,我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仿佛认识多年了。” “我们只见过三次面。”她驳斥他。 “啊,你终于肯承认在长安见过我一回了吗?”他的微笑加深,黑眸闪过璀璨光芒,“我差点都要以为是我记性差,认错人了呢。” 她凝望他片刻,深吸口气,“你——没有认错人。” “那为什么你先前不肯承认呢?” 她别过头,“我不知道,我的头好痛……别问我。” “好,不问你。”他干脆地答应,“喝汤总行了吧。喝完后,好好睡上一觉。” 她犹豫半晌,终于轻微地点了点头,乖乖地由着他喂她一口一口喝汤。 每一口,他总先稍稍吹凉才喂她,细心的态度完全不似他粗豪的外表。她愣愣望着他,心跳愈跳愈激烈,而脸颊,仿佛更灼烫了。 他不觉皱起俊朗的眉峰,“你的脸愈来愈红了,很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便泄了自己心绪的激昂。 他凝望她片刻,“忍耐点,马上就好了。” “嗯。” 总算喂她喝完汤后,他伸展衣袖,轻轻替她拭去嘴边汤渍,一面温和地说道:“好了,你睡觉吧。” 她依言乖乖躺下,眼睑却不肯垂落,眼瞳仍静静地、深深地凝望着他。 “怎么了?”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他一愣,“什么?” “上回在客店也是,我对你那么不客气,可你还是吩咐店家要好好照顾我——”乔翎一顿,语音愈发细微,“你对每个人都这么温柔体贴吗?” 夏停云犹豫片刻,终于摇了摇头,“其实想想也怪,我很少对人这样的。” “那为什么对我——”她想问,却终究无法完整吐出问句,细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 他凝视她好一会儿,蓦地轻声叹息,“我也不晓得,你就是特别吧。” 她一震,呼吸霎时困难,为什么他竟能如此淡淡然说出这样让人神魂不定的话来? 他说她特别,只是随口一句呢,或真有深意? “睡觉吧。”他忽地一句,自床榻边起身,“我先出去了。” “你去哪里?”她慌乱地问。 “到隔壁。”他微微一笑,“掌柜的替我准备了另一间客房。” “哦,”她蓦地松一口气,却不明白方才突如其来的惊慌究竟为何。 “晚安。”他朝她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她怔怔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蓦地呢喃一句,“不要走……” 她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他却依然耳尖地听到了,俊朗非常的面庞转回向她,“你说什么?” “别走?”她气息不稳,眼眸蕴着不确定的期盼,“留下来陪我。” 他心脏倏地一紧,“小兄弟——” “求你?”她语音微弱,一双秋水氤氲着朦胧烟雾,淡淡茫茫,莫名牵扯他的心。 他再没犹豫,毅然点了点头。 雪罢枝即青,冰开水便绿。复闻黄鸟鸣,全做相思曲…… 朦胧中,仿佛有人正低低念着什么,语声轻柔和婉,又似乎极端缠绵悱恻。 那样充满感情的吟诗声震动了她的主。 “雪罢枝即青,冰开水便绿。复闻黄鸟鸣,全做相思曲……” 她也曾经那样全心全意吟念着这首诗,一遍又一遍,反复琢磨,细细体会诗中深意。 春思春思,到底是怎样缠绵的相思之情啊…… 她朦胧想着,忽地感觉唇瓣异常干燥。“水……我想要水。”生理的渴求不知不觉化为言语。 “你要水吗?等会儿,我马上倒给你。”温柔的嗓音立刻回应她的渴求,不一会儿,凉凉的液体点上她焦干的唇。 当甘醇甜美的凉水顺着她同样焦渴的喉头滑落,她终于有了气力张开沉重的眼睑。 映入她眼瞳的是一张蕴着浓浓笑意的朗朗面容,“你醒啦?” “夏——停云。”她细声唤着,微弱的嗓音几乎像是某种叹息。 “好多了吗?” 她点点头,撑起上半身,“好多了。” 他先是伸手探探她额头,接着满意地颔首,“你睡了一整夜,烧总算退了。” 她流转眸光,“他一直在这里?” “不是你要我别走吗?” “你就那样守了我一整夜了?”她嗓音微变,不敢置信。 他只是淡淡一笑。 她咬唇沉吟,半晌,明媚秋水重新凝定他,“方才是你吟诗?” “吟诗?”他黑眸璀光一闪,嘴角掀起半自嘲的弧度,“正是在下不才我。” “你吟的诗可是……可是……” “可是春思?”他主动接下去然后微微颔首,“不错,正是‘春思’。” “你怎么知道这首诗?” “我不知道啊。”他自然地回应,“是这把扇子上题的。” “扇子?”乔翎一怔,这才发现他手上握着把精致的布扇,上头有她亲笔题的字。她俏脸一红,连忙伸手抢过,“那是我的——” “我知道。”夏停云任由她抢回,依旧笑吟吟地,“是小兄弟的意中人送的吧?” “意中人?” “这样温婉的诗,这样柔媚的字,肯定是个女人题的。”夏停云凝望着她:“小兄弟既如此重视,还随身带着,肯定是意中人所赠。” “才不是,你别胡思乱想。” “真不是?” “不是。” “莫非是你自己题的?” “是又怎样?” 夏停云一怔,“不会吧,看那扇上的字虽然有几分挺拔,但还是柔媚居多,怎样也不像是男人手笔啊。” 当然不是!因为她本是女儿身啊。 乔翎暗暗在心里驳斥,嘴上却不敢回一句话,只能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扇上那首在与他初次见面后亲自题上的“春思”。 当时的她深陷在对他浓浓仰慕与思念的心绪中,脑海里镇日萦绕着他英挺的身影、俊朗的容颜,套句月牙儿嘲弄她的话——她,是害上相思病了。 她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对他存有某种幻想,某种渴望,但那奇异的感觉该在新婚那天早上便消失得干干净了不是吗?她不是对自己发誓从今后要恨他报复他,绝不让他日子好过吗? 为什么还要将这把扇子随身带着?为什么宁愿冒雨赶路也要追上他? 莫非她……依然不能对他忘情? 一念及此,乔翎心一凛,蓦地扬起星眸,怔怔瞧着夏停云。 夏停云被瞧得竟有些心慌意乱起来:“怎么,难道你真不肯承认这是意中人送你的?” “我说过了,我没有意中人。” “不必瞒我啊,小兄弟,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看你也差不多二十岁了,有意中人是很正常的。” 乔翎冷哼一声,反问他,“那你呢?你不也说过自己没有意中人?” “我?”夏停云一愣,“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讨厌女人。” 这回轮到乔翎发怔了,“你讨厌女人?” “你不觉得女人真的很麻烦吗?”他摇头叹息,仿佛真的深受其扰,“又爱哭又爱说谎,又任性——唉,我可懒得费神去哄她们。” 这就是他逃婚的原因吗?因为他讨厌女人,不想费神去应付女人,包括自己的妻子? 是这样吗?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夏——”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低唤了一声,“夏大哥。” 湛然黑眸倏地亮起璀光,“你终于肯叫我一声大哥了。” 她没说话,玫瑰嘴角微微一扬。 “那么从今以后,我们就兄弟相称喽。”他不禁跟着微笑,“你唤我一声大哥,我则称呼你为贤弟。” “好。”她淡淡应一声。 夏停云心情更加飞扬,唇间逸出豪气之语,“从今后我们义结金兰,同生共死。来,击掌为誓。” 乔点点头,伸手与他击掌,秀颜上的微笑更加粲然,有若暖暖春阳温热他一颗心。 夏停云有片刻失魂落魄,“贤弟,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她苍白的脸颊淡淡染上红霞,“真的?” “真的。”夏停云加强语气,一面在脑海中搜寻着形容词,“就像……就像春阳一般。” “春阳?”她轻轻挑眉。 “对啊,春阳。”他点点头,嘴角拉起迷人的弧度,“任是怎样严酷的冬雪,恐怕也会轻易便教你给融化了。” “你……大哥这样说真是折煞小弟了。” “是真的。”夏停云微笑加深,丝毫没察觉到乔翎语音发颤。“这辈子我还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能笑得像你这般灿烂好看,就连我那个专勾女人魂魄的损友李琛都不及你十分之一。” “李琛?” “赵王的儿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夏停云笑着解释,“这家伙跟我不同,可爱极了女人。他常说女人是用来疼、用来宠的,何必要来交心?连多说话也不必。” “我不赞成。”乔翎激烈地反驳,“他把女人当什么啦?宠物还是什么的?女人当然能交心,跟女人说话也未必就浪费时间。” “同意。” “同意?”乔翎一愣没料到竟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你不是讨厌女人吗?” “那是指当女人是你的情人或妻子时,如果是女性朋友,又另当别论啦。” “女性朋友?” “比如说品薇吧,跟她在一起就一点也不烦。” “品薇?”听到这个完全女性化的名字,乔翎心中不觉泛起一股奇特的滋味,像是嫉妒,又似慌乱,“她是谁?”她低声问,语音几乎梗在喉中。 “刘品薇,我的朋友。”夏停云微笑迷人,“事实上我这一次下江南,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到扬州去看看她。” 第四章 扬州城。 位于长江与运河交会处的扬州,是南方最热闹繁华的城市,尤其风景秀丽,更添迷人风韵。 一座宁馨秀丽的城市。 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月,她竟又回到这个从小生长的地方。 乔翎流转着眸光,看着城内人潮来来往往,心底不觉泛上某种熟悉的感觉。 说不感动是假的,毕竟这是她待了二十年的故乡,看了二十年的城郭街道、秀丽山水。 她游目四顾,一面想好好看清这座去年隆冬时离开的故城,一面却又不敢太明目张胆,怕走在街上的扬州老百姓会认出了她。 她不能不担心,尤其那些曾经观赏过马球赛、为她尽心加油过的乡亲父老,他们一个个都对她欣赏极了,视她为扬州城的俊秀人才。 虽然他们和夏停云一样,都以为她是个男人,但他们知道她唤乔翎,万一当着他面叫出她名字,她可不晓得该如何自圆其说。 怎知才刚一转念,一声夹杂着惊喜的呼唤便攫住了她耳朵。 “这位不是乔公子吗?” 乔翎心一紧,迅速回眸。 唤住她的是扬州城一家大酒楼的老板,花白的头发,剑眉斜飞,虽说上了年纪,性格却像少年人般十分爽利。 “秦老板,好久不见。”乔翎尴尬地打着招呼。 秦老板握水减,一把握住她双手上下摇晃,“听说你们一家迁往京城了不是吗?怎么你人会在这儿?” “这个嘛……”她微微慌乱地沉吟着,还未来得及回答,秦老板蓦地眼一亮。发现了站在她身边的夏停云。 “这位俊朗的公子又是谁啊?” 夏停云闻言微微一笑,“老先生好,在下夏停云。” “夏大哥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乔翎连忙插口,不让两人有更进一步说话的机会,“我们上扬州来是办事的。” “办事啊。”秦老板听出她语声的急促,识相地笑笑,“那就不多打扰了。” “真不好意思,秦老板,下回有空一定上你酒楼坐坐。” “那老汉就期待你们大驾光临了。”秦老板点点头,摆了摆手就迳自离去。 乔翎望着他的背影,正悄悄松一口气,他忽又回过头来,“对了,乔公子,办完事可千万别急着走,给咱们个机会再欣赏一次你打马球。” “马球?”夏停云好奇地插口。 “是啊,夏公子,你可知道乔公子打球的技术上乘,是咱们扬州城第一把交椅呢。” “哦?”夏停云好奇地扬眉,带笑的黑眸转向乔翎。 乔翎颇为那样含有深意的眼神感到狼狈,匆匆朝秦老板送去一抹礼貌的微笑后,便拉着夏停云大步逃离。 “贤弟干嘛走这么快?”夏停云莫名其妙。 “你不是赶着见朋友吗?”好只得胡乱编著借口,“动作还不快些。” “也没那么急啊,我还想多问问秦老板有关马球的事……” “没什么好问的。” “贤弟从来没说过你会打马球呢。” “打守几次。” “你技术不很好吗?” “还可以啦。” “哥哥我也喜欢打马球,改天有机会不妨一起玩玩。你知道,京城里有一座专供皇亲贵族打球的球场,太子殿下经常在那里举行比赛。” “哦?”这话可勾起乔翎的好奇心了,“长安也有马球赛?” “自然有啊。” “你也参加过吗?”她终于缓下步伐,晶亮的眼瞳凝定他。 “当然。” “胜负如何?” 他微微一笑,“只要我领军,大概没有打不赢的球赛吧。” 他说来淡然,她却敏锐地听出其间几许自负,“即便对方是太子殿下?” 他点点头。 “他能空话一般人打球赢他?” 夏停云一阵朗笑。“别把太子殿下想得太小气了,创汇是你想像中那般骄傲创造性的皇族,很有点气度的。”他顿了一顿,“何况就算他没有接受输球的雅量,我可也不会暗中容让——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这人是带着点狂气的。”他嘴角一扯。 “可以想像。”乔翎回他淡淡一笑,“否则你上回也不会在酒楼不顾众人眼光大声吟诗喝酒了。” 夏停云笑得更加豪爽了。 “有机会小弟也想跟大哥来场比赛。”她忽地说道。 “没问题。”他立即点头,一双黑眸却忍不住上下扫掠。 “怎么啦?”乔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说实在的,以贤弟你这般纤细的身材,像个文弱书生似的,想不到你也爱打马球。”他说着,黑眸仍是紧紧圈住她。 “我不是个文弱书生!”她全身肌肉一紧,锐声反驳,防备地盯着他。 “贤弟别误会,大哥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夏停云连忙解释,语气诚恳。 乔翎仍然紧盯着他,半晌,终于松懈紧绷的肌肉,“我知道大哥没有恶意。”她浅浅一笑,“大哥还是说说我们现在上哪儿去吧。” “绮香阁。”夏停云亦回她一抹迷人的微笑。 “绮香阁?”乔翎嗓音一变,从小在扬州城长大,她自然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种烟花之地?” “不简单嘛,贤弟。”他半嘲弄地一笑,“你也猜出那是烟花场所?” “我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她闷闷一句。 夏停云忽地扬眉,似乎有些惊讶,“看贤弟这模样,不像曾经出入过烟花之地啊。” “我当然没去过。”她锐声回应。 “那你今日可以长长见识了。”他微笑望她,黑眸闪过异样辉芒。 “你还没说为什么我们要去那里。”她紧紧皱眉,怀疑地瞪他,“难道大哥是那种登徒子?” “瞧你这不屑的语气。”夏停云轻扯嘴角,有些无奈。“我说过了,来扬州是为了看一个朋友。” “我知道,刘姑娘嘛。”乔翎一面回应,一面暗暗咬唇。 自从那天听闻了这个名字,她的心里便像长了个讨厌的疙瘩,怎么也除不掉,弄得一颗心有一阵没一阵地发疼。 她真想好好问他,那刘品薇究竟是何方神圣,偏女性的矜持教她怎样也问不出口。 包可恶的是,他竟然也什么都不解释,就那么若无其事地继续在床榻边陪伴着她,细心照料,直到她风寒逐渐痊愈。 他坚持等她风寒痊愈后,要亲自护送她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而她既然是尾随他南下的,只得随意编了个借口—— “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定目的地,只是跟家人吵了一架,又觉得京城有点闷,才想出来随便走走看看。” “原来贤弟跟我一样,都是离家出走啊。”夏停云点了点头,瞧着乔翎的眼眸含笑,“既然如此,不如跟为兄的一块儿四处游山玩水吧。” 她没有反对,答应了夏停云的提议。 两人便这么一路下来,一面往扬州前进,一面游山玩水,喝酒赏景,吟诗作对。逍遥快乐得很。 只是事情也真讽刺,他离开长安是为了躲避她这个新过门的妻子,却没想到现今她竟日日伴随他身边。 他要是知道事情原委,怕会气得七窍生烟吧…… 活该!她可不准备同情他,也不准备这么早告诉他事情真相。 她要慢慢地耍弄他,然后在一旁嘲弄好不容易得知真相的他,让他后悔莫及。 至于他为什么会后悔莫及——她不知道,也不愿细想,现在的她只想弄清楚那刘品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记得了几回当她饮得微醺时,总有个冲动想问他刘品薇究竟是怎么样一个朋友,但都拼命忍住了。 这一回她可不想忍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看你那个好友得到绮香阁——”她忽地一顿,眼眸圆睁,无法置信地瞪着他,“莫非刘姑娘在那里?” “不错。”他淡淡一笑,肯定她的疑问。“品薇确实在那里。现在的她——该也成为扬州第一朵名花了吧。” 扬州第一名花——在此之前,她曾被京城百姓称为长安第一名花,据说就连当今太子殿下也曾是她的入幕之宾。 刘品薇,不愧是粉妆玉琢,容艳,足以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 就连她,在看着眼前轻挽长发,叮晶钗饰镶嵌得一张俏脸更加妩媚动人的女子时,也不禁一阵呆怔。 太美了。 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能与月牙儿容色相匹敌的女人,两人同样绝美,却是不同的典型。 月牙儿柔婉,刘品薇艳丽,前者像黯然含羞的水仙,后者是光彩夺人的牡丹。 无论哪珍上,都是她乔翎绝及不上的十分人物。 不知怎地,她忽地汗颜起来。从前她即便面对月牙儿,也从不觉自己风采黯淡——她自知自己并非天仙美人,可也从不曾为自己不算美丽的容颜感到遗憾,外貌从来就不是她在乎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今日在面对刘品薇时,她却忽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为什么会感觉到不安、慌乱,又仿佛心酸不已? 为什么心情会如此晦涩、低落? “来,我替两位引见一下,”夏停云爽朗的嗓音响起,热切地为不相识的两人介绍着,“这位是我义结金兰的弟弟,乔令羽;这位是我朋友,刘品薇。” “见过乔公子。”刘品薇美艳的红唇浅浅一勾,福了福身,璀璨星眸含笑凝望着乔翎,仿佛能勾魂摄魄。 乔翎好一会儿方回神,“很荣幸认识刘姑娘。”她勉强客套着。 “来,我敬乔公子一杯。”刘品薇一面细声说着,一面轻扬皓臂替三人各斟了一杯酒,接着缓缓端起酒杯,美眸直直凝睇乔翎。 “不敢,乔某先干为敬。”乔翎举杯与她碰了碰,一口饮尽,接着倒转空空如也的酒杯,以示诚意。 刘品薇嫣然一笑,盈盈举袖,跟着掩口饮了一杯。 那资料——说不出的妩媚动人,优雅好看。 是她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优雅。 乔翎不觉别过眼眸,不愿再看,却恰巧与夏停云若有深意的眸光相接。 “大哥干嘛这样看我?” 夏停云没有立刻回答,又足足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好整以暇地开口,“我看贤弟,是因为觉得有趣。” 她轻轻蹙眉,“哪里有趣?” “一般人初次见到品薇,要不是失魂落魄,像个登徒子般猛盯着看,要不便惊为天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夏停云一勾嘴角,“像你这般能一面看着她,一面还如此镇定的,倒真少见。” “哦?”她扬扬眉,“那大哥呢?你第一次见到刘姑娘又如何?” “停云初次见我,是看也不看。”刘品薇插口,语音缨微,嘴角却含笑。 “看也不看?” “是啊,就当我不存在一般。” “为什么?”乔翎无法置信,世上怎会有一个男人见到刘品薇这样的美女能毫不心动?“我不相信。” “真的。”刘品薇加强语气,半自嘲地说:“或许乔公子觉得我这样的相貌还算可以,不过停云可是不怎么欣赏呢。” 夏停云蓦地一阵朗笑,“倒也不是不欣赏啦,只是我一向讨厌女人。”他说着,一面朝她眨眨眼,“不是对你个人有啥偏见。” “是啊,你现在说得轻描淡写,”刘品薇睨他一眼,似真似假地抱怨,“当时你可是重重伤了我的自尊心呢。” “算我有眼不识泰山吧。”夏停云微笑举杯,“在下这就敬你一杯,请姑娘别再计较了。” “算你识相。”刘品薇说着,红唇激出一阵清泉淙响。 而乔翎看着两人举杯相碰,内心蓦地升起一股局外人的清澈孤寂,仿佛突然之间,他两人与她之间筑起一道透明墙。 那是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只能痴痴地看着,却无法介入。 她觉得心痛。 “大哥,刘姑娘,两位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聊吧。”她站起身来,强迫自己朝两人拉开粲然微笑,“小弟想到外头透透气,欣赏欣赏月色,就不打扰二位了。” “贤弟不必见外,坐下来一起聊啊……”夏停云伸手想挽留。 她不着痕迹地挣月兑他抓住她衣袖的手臂,“没关系,两位尽避尽兴吧。” 语毕,她立即飘然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 夏停云怔怔看着乔翎的背影,神思不觉惘然,半晌不知所至。 直到刘品薇细柔的嗓音拉回他的注意,“很不错啊,你这位贤弟。” 他茫然转过头,愣愣地瞧着她。 “停云!”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刘品薇又好气又好笑,“我在同你说话啊。” 他惊一凛,倏地回神,“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你是很失态。”她毫不留余地,嘴角衔着半嘲弄的微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你情人,让你目光片刻也离不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夏停云剑眉一蹙,“令羽是我结拜兄弟。” “你看他的目光可让人觉得不仅于此。” “品薇!”他低喝一声,倏地冷洌的眸光寻常人看了肯定退避三舍。 但刘品薇可不是寻常人,“你敢说自己对了没半点异样情愫?” 他心一跳,却握紧双拳强迫自己冷静,“就算有,也只是兄弟之情。” “是吗?”她淡淡应一声,眸光缓缓流动过他紧绷的面庞后,聪明地决定不再继续此话题,闲闲地为自己斟一杯酒,缓缓啜饮。 “事情怎样了?时机成熟了吗?”夏停云突如其来地问。 “差不多了,一切都在我们的估计当中。” “那个男人对你如何?” “五体投地。”她浅浅一笑,妩媚动人。 他也忍不住笑了,“我早知你一定有办法,谁推挡得了长安第一名花的魅力呢?” “不敢当。” “他还一直很担心你呢。” “哦?”刘品薇唇边的笑容一敛,明白好友口中的“他”是谁。“他……最近还好吧?”她低低问道,语音幽微。 “他很好。”夏停云的语气也跟着沉敛起来,“可是很想你。” 她闻言轻轻叹息,没再说话,只让浓密的眼睫低低垂落,掩去眸中神色。 月牙儿当空,勾勒一弯清澄明净。 乔翎仰头望着,忽然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好友。这一路行来,先是满心怨怼,遇到夏停云后又满腔解汪工的奇妙情感,种种复杂的滋味在心中百般交错,让她没有余暇,也没有心思去念起远在长安的一切——爹、娘、弟弟,还有最亲最爱的月牙儿。 她恍然惊觉,这二十天来,自己心中竟只充斥了一个人的身影,想的、念的,竟都只是他。 但今晚,她却终于想起了月牙儿。 为什么会在今晚呢?她不明白,只知道她忽然有种深沉的渴望想见到好肱,想拉住她的手,想问她平不平安,想将这些日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一股脑儿的全告诉她。 她想告诉月牙儿她终于找到夏停云了,还跟着他一路到扬州来。 她想告诉她自己本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整整他,让他难受的,却不知为何见了他一切计划全走了样。 她还想告诉她关于刘品薇—— 她为什么会如此烦躁呢?为何会如此无措,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揪住自己一颗心的无端疼痛究竟是为啥。 但月牙儿一定有办法抚平它的,如果她在身边,一定有办法帮助她理清这一切迷惘不安的。 她好想她啊……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旁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出户独旁徨,愁思当告谁啊…… 她沉吟着,不觉鼻头一酸,眸中竟泛上淡淡泪雾。 她朝自己厌恶地皱眉。 怎么搞的?她从来就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人啊,从小到大几乎不识眼泪为何物,怎么今晚会莫名其妙就想掉泪? 她究竟是怎么了? 正茫然想着,一阵莺语燕喃忽地飘向她耳畔,细细碎碎的,夹杂着声声甜腻的轻笑。 她定了定神,眸光一转,果见几名裹着精致绫罗,金钗碧玉,浓脂艳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朝她的方向行来。 一面走,一面还彼此调笑着—— “瞧赵大爷方才看你的模样,肯定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还说呢,王公子不是一见你就奉上一副玉镯,马上就要邀你一道游江?” “哈哈,你们说我答不答应?” “当然答应啦,难得的肥羊呢,怎能让他轻易逃了?” “我说别那么快答应,先让他等上一阵子,多送几件珠宝来再说……” 只听得几句,乔翎便乍然领悟这些女人的身分,连忙侧过身子隐在柱子一边,不与她们照面。 无奈她们还是发现了她。 “哟,瞧瞧这小白脸是谁?”一个女人尖声喊着,凑近细瞧,一面送来一股浓郁的脂粉香。 “不就是今晚指名要见品薇的贵客吗?”其他女人跟着凑上来,望着乔翎的神色又是好奇又是挑逗。 “公子,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啊?”第一个发现她的女人娇嗲地说道,窈窕的身子不停腻向她,“不嫌寂寞吗?” 智育拼命想躲开,“我只是想出来透口气——” “透气?是不是品薇招待不周啊?”女人八爪鱼似地偎近她,小手腻抚上她细白面颊,双眸氤氲雾气,“瞧公子这张好相貌,我就是免费为你服务也心甘情愿呢……你们说是不是啊?”一面说着,她还一面回头问其他姐妹。 “是啊。”莺莺燕燕同声附和,一个个都笑了出来。 “我说公子,你就赏我们一个面子吧,陪我们一起喝杯酒。” “对不起,我没——” “别看刘品薇漂亮,她只有一张脸啦,手段可是万万及不上我们的。” “不了,我想——” “来嘛,公子,雨红保证伺候得公子开开心心,什么烦恼都抛到九宵云外了。” “你,你们——”乔翎望着这些热情的巫山神女们,想要严厉地拒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本来就不太高的她被这些女人一包围,几乎感觉要被淹没了。 “走啦,公子,跟我们去喝一杯。” “来嘛。” 她晕眩着,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声低沉厉喝蓦地定住她心神。 “放开他!” 包围她的莺莺燕燕们都被这声怒喝吓到了,忽地退开好几步,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夏停云阴沉着一张脸,直直来到乔翎面前拉过她,用高挺的身躯护住她,“别碰他。”他警告着众女子,鹰锐的眼神激得她们忍不住一阵颤抖。 “这位……这位公子也别这么生气嘛!”名唤雨红的女人鼓起勇气开口:“我们不过是好心想邀他喝杯酒而已。” “乔公子不喜欢喝酒。”随后跟上的刘品薇见场面有些僵凝,急忙开口缓和气氛,“姐妹们就别勉强他了。” “他不喜欢喝酒?”雨红蓦地转身,冷哼一声,“那他方才在你房里做啥?光喝茶?” “姐姐——” “反正是你的贵客嘛,你直说一句我们高攀不起不就得了。”雨红不让她有机会解释,一挥玉手,吆喝众家姐妹,“咱们走!” 刘品薇无奈,只能默默地目送她们的背影。 四周一时有些静寂,半晌,乔翎从夏停云身后走出来,“对不起,刘姑娘,连累你遭人误会。”她道着歉,语气十足歉疚。 “没关系,我习惯了。”刘品薇只是淡淡一笑。 但乔翎却敏感地听出这一句平淡的语言言语搁着多少沉重哀伤——类似的事情肯定发生在她身上许多回了。太美的容貌总易如来无端嫉恨,这或许是古今美人共同的悲哀。 “还是对不起。” “真的不干你事。”刘品薇摇摇头,盈盈秋水忽地离开乔翎身上,转凝一旁的夏停云,“倒是我没想到,你会为这点小事如此激动。” 夏停云蓦地一凛,剑眉一轩,“我——” 是啊,他干嘛如此激动?不就是一笔不相识的女人见乔贤弟生得俊俏,顺口调笑几句,吃吃豆腐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当品薇送他来到房外花园,眼前的情景就是教他无端勃然大怒。 一群女人团团围住了乔贤弟,饥渴的神态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而他也仿佛陷入罗网的迷途野兔,茫然不知所措。 那微微惊慌的神情让他一颗心也跟着揪紧。 待那个不相识的女人双手竟然大胆地抚上乔贤弟胸膛,大大方主吃起豆腐后,他眼皮如被利针一刺,直跳起来。 她怎么敢那样碰他?怎么敢? 莫名的怒意瞬间攫住他,那一刻他真有种冲动想用力推开那个围困他的女人。 为什么呢?现在想想,他当时的反应真是莫名其妙啊。 令羽又不是女人,不堪被异性毁损名节,他是个男的啊,被几个女人模一模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他当时竟会有种令羽遭人调戏的错觉? 这事要发生在李琛身上,他只会在一旁嘲弄讪笑,为什么发生在令羽身上,他便会如此愤怒,如此不开心,就像那些女人碰触的不是一个堂堂男子汉,而是……而是一个属于他的所有物! 所有物?!天,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夏停云用力甩甩头,拼命想甩月兑这奇异的思绪,湛深黑眸却忽地与乔翎相接。 后者仿佛氤氲着烟雾的眼眸令他又是一凛。 “贤弟,你——”他想问些什么,却在来得及问完前,便被一阵粗鲁气愤的嗓音截断。 “你们两个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他蓦地回身,只一眼,便看清了激动的来人是谁,但仍眉眼不动,假意认不出。 “这位仁兄又是谁?”他淡淡开口,冷静的眼神扫过眼前衣着华丽的青年公子——虽然相貌称不上俊朗,倒也拥有某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势。 “我是周祈,品薇的朋友。”青年公子说道,身躯一面朝刘品薇移近了些,站在她身侧的独占神态仿佛宣示自己的所有权。 “我也是品薇的朋友。” “你也是?”周祈一阵迟疑,打量眼前这个相貌气势显然都远胜他几分的英伟男子,蓦然的惊慌攫住了他,他倏地转头,“品薇,他是——” 刘品薇只是轻轻颔首,玫瑰嘴角扬起恬淡弧度,“夏停云,我朋友。” “夏停云?”周祈蹙眉,“定远将军的儿子?” “不错。”夏停云主动应答,微微一笑。 那气神神闲的态度令周祈一阵愤慨,“别以为你是定远将军的儿子就了不起,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 “我的父亲是威毅侯周平!”周祈拉高嗓音强调。 原来他是威毅侯的儿子?一旁的乔翎禁不住惊讶,好奇的眼眸立即锁住周祈。 她当然听说过威毅侯,他本来一直居于京城的,前几年不知为何忽然举家迁来扬州。地方百姓传言,周平是因为与当今圣上不合,才以养老为由要求来到山温水软的江南。不过其实情况如何,也没人弄得清楚,只知道扬州城忽然住进了来头不小的大人物。 示过周家来头虽大,行事作风倒一直颇为低调,除了讲究排场阵势,花钱如流水,在地方上倒也不曾传出什么恶行劣谜。 周周祈本人听说也是中规中矩,很少涉足烟花场所。 没想到今日竟在绮香阁见到他。 “原来是威毅侯的爱子啊,久仰久仰。”对周祈带着示威声调的宣言,夏停云只是轻轻颔首微笑。 而周祈则是忿忿然地瞪着他。 夏停云一阵朗笑,朝刘品薇走近几步,也不知有意无意,一只大手搭上她玉臂,“我有事先走了,品薇。”他低声说着,忽地垂首在她粉女敕的颊上点下一吻。 这一幕,除了刘品薇淡然承受外,其他两人都当场呆了。 周祈一张嘴忘形地大张,浓眉紧锁,而乔翎却忍不住别过头去,贝齿轻轻咬着下唇。 虽然她早知他与刘品薇关系非比寻常,但在亲眼得见后,心口仍忍淮五阵猛烈刺痛。 “我们走吧,贤弟。”夏停云道。 乔翎静默不语,任由他大手携起她温软的柔荑,怔然随他离开绮香阁。 第五章 一直到两人跨出绮香阁大门,重新踏上扬州城热闹滚滚的街道,乔翎才恍然回神,衣袖一拂,用力甩开夏停云的掌握,星眸斜回,愤然怒视他。 他茫然不解,“怎么啦?” “为什么要骗我?”她咬着牙,一字一字自齿间迸出。 “骗你?” “为什么要骗我你没有意中人?你明明就有。” “我没有啊。” “刘姑娘难道不是?”她冷然质问,“如果不是,你为何与她那般卿卿我我?你说过你们是朋友,既是朋友,你总不会拿她跟那些神女一般相提并论,以为可以随意轻薄吧?” 夏停云终于明白问题的核心了,“你误会了,贤弟……” 乔翎却不让他有机会解释,“我真不明白,你明明喜欢她,又为何能任由她留在那种地方?为什么你不赎她出来?你究竟把刘姑娘当成什么了?”她愈想愈气,莫名的怒火燃遍全身,“我真没想到大哥是这种无情无认的男人!” 他不仅在新婚隔夜便抛弃自己妻子,留书出走,连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也能这样绝情冷漠,留她一人孤独在青楼,他──究竟是怎样一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啊! “你真是太过分了夏停云”她继续如愿以锐声怒斥,“我简直看错了你!” “我说贤弟,你真的误会了。”这一连串的怒骂当头落下,夏停云是又惊又痛,又急于表示清白,“你听我解释。”他一面说着,有力的双手一面上前扣住乔翎手腕。 “放开我!”她再度怒而甩月兑,窈窕的身躯毫不容情转身,疾行离去。 而他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迅速追了上来,一手扳回她僵硬的肩膀,另一手则坚定地重新握住她,“你直的误会了,贤弟。品薇真的不是我的情人,我跟她之间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方才的一切只是演戏而已。” “演戏?”她一愣,总算缓下怒气冲冲的步伐,燃着火焰的缨深双蝉回凝他。 “真的,我发誓。”他急促地解释,“我绝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男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留在青楼,过那种送往迎来的生活──如果我真爱品薇,说什么我也会娶她,绝不让她继续留在那种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娶她?”她缨缨望着他,语音干涩。 他叹口气,“因为我不爱她啊。” “你不爱她?”她不觉怔然,半晌方抓住他话中含意,“那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故意在周祈面前演出的一场戏而已。” “为什么要演戏?” “因为──”夏停云忽地顿声,面容抹上一层犹豫。 “你说啊。”乔翎不耐地催促。 夏停云黯然半晌,终于低声开口,“总之我与品薇真的只是朋友,非关风月。”他恳切地说着,黑眸烁着某种祈求的光芒,“你相信我吧。” 她一窒,为那样的眼神感到心痛,嗓音不觉沙哑,“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沉吟许久,黑眸掠过一道道异样难解的神采,仿佛挣扎着是否要将一切坦然告知,但最后,却还是怅然摇头。 “对不起。”他低低开口,语音沉重暗哑,“我不能说。” 他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呢?这当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一直到两人回转暂且投宿的客店,乔翎镇夜辗转难眠,思来想去仍是方才在“绮香阁”外与夏停云那番对话。 他说他并不爱刘品薇,之所以在她颊上印下一吻只为在周祈面前演一场戏。 为什么他必须在周祈面前演戏?想令那家伙吃味?想试探那家伙对刘品薇的爱意? 没道理啊,周祈为刘品薇神魂颠倒是明明白白的事,明眼人一看即知,为何需他演戏试探? 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那又是为干什么? 乔翎忍不住叹息,烦躁地掀被下床。 她随意披上一件外衣,信步来到窗前,推开窗户,手腕便靠在窗棂,托着弧形美好的下颔,怔怔望着窗外。 子时已过,夜空暗沉沉的,新月静静洒落柔晕月华,嵌住她一张清秀丽颜,微寒的夜风则悄悄拂过,扬起她鬓边一绺乌黑发丝。 任方便看到现在的刀子,怕都不会误认她是一名男子吧!就算生性文弱的书生,这番模样也太秀丽了些。 可是夏停云却从不怀疑她不是一个男人──为什么呢? 这一路上他俩有不少时间独处,投客店时她虽然总坚持要两间厢房,但有一夜,两人还是因为客店满了,不得不挤同一间,就连那一晚,只听了她一句“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他也体贴地迳自拿了被枕睡在地上,一点异议也没。 他根本一点也不怀疑她为何行径如此扭捏,一点也不怀疑她可能不是个男人! 为什么?莫非她当真一点女人味也没? 若是那刘品薇,即便她将胸部用布条扎得再紧,身上的穿着再怎么男性化,怕也没人信她是一介鲁男子吧,就连认她作白面书生,也多了那股只有女人方有的韵味。 可是她乔翎,从小便习于男装打扮,搞得扬州志人人以为乔家有两名少年公子。竟没人曾怀疑她是个姑娘家。 唉,究竟是她演技太好呢,还是动作姿态实在太不像个姑娘家——不说别的,哪家姑娘像她一样骑术如此精湛?打起马球来比几个大男人都行,寻常薄酒几十杯也灌不醉她,说话作风没半分女人样,穿起女孩家的衣裳更嫌累赘麻烦。 甚至她长到二十岁,还没在面上施过胭脂水粉呢。 想着,她又再度悄然长叹。 不晓得当夏停云发现原来她就是乔翎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更加厌恶几分,不敢置信自己竟娶了个不男不女的新嫁娘? 一念及此,她心口蓦地一痛,一咬牙,双臂一伸就要拉上窗扉。 一个修长的人影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一身黑色劲装,一方黑色布巾简简单单将头发束起,他静悄悄在大街上行着,不时还回头探望一下客店。 在他忽然招起头来时,乔翎身子连忙向侧一闪,隐匿起来,一颗心怦怦直跳。 那人是夏停云!三更半夜的他一个人出客店做什么? 为什么如此鬼鬼祟祟! 她拢眉思忖着,动作迅速地穿上外衣、系上带子,随手取了搁在桌上的摺扇,接着推开房门。 不一会儿,秀丽的倩影已然飘出客店。 威毅侯府。 斑耸厚实的大门直直立着,两侧神态威武的石狮端着严肃的表情,嵌在双眸的翡翠眼瞳烁着逼人的锐光,仿佛警告闲人勿进。 夏停云站在门前,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打量石狮精锐的眼瞳,不一会儿,薄锐的嘴角扬起淡淡嘲弄的弧度。 他昂头,双眸微眯,仿佛计算着门墙的高度以及其内的守备,接着忽地一个绷跃,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转后,双足轻轻点上墙绷。 他居高临下,观察过眼前情况后,双臂终于一展,如大鹏展翅般滑翔降落院内。 他进去了。 躲在街边一角的乔翎急转出身子,匆匆来到侯府门前,星眸一扬,怔怔望着夏停云方才消失的地方。 好漂亮的轻功! 她赞叹着,自认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无论如何也做汪以像他一样轻巧迅捷地潜入。 可是她非进去不可。 而如果外墙太高令她无法攀附,那她只有选择另一条路,一条最直接的路—— 直接从大门进去。 她游目四顾,终于在街角不远处发现一只正懒洋洋躺着的大肥猫;她嘴角牵起一笑,身形迅速侵近捉起它。 肥猫任由她抱起,懒懒地看她一眼连叫唤也懒。 “对不起喽,劳驾你帮我一个忙。”她一面低声对肥猫说道,一面轻悄悄移向侯府大门,抬起猫儿锐利的爪子用力划过门扉。 利爪划过的声音很快在静夜中激起惊人的效果,门内的守卫警觉到有怪声,立即打开大门。 “什么人?”一名守卫冲出来,戒备地左右张望。 而乔翎捂住肥猫的嘴躲在石狮后,屏住呼吸。 守卫狐疑地四处查探,却毫无所获。门内另一个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不晓得,明明听见有怪声,却不见人影。”他回头叫喊道。 乔翎闭眸,用力将猫我往外一抛,一声落地闷响攫住了两人注意力,双双抢出查看。 “是谁?” “有刺客吗?” “不是,是一只猫。” “什么啊,害我们吓了一跳……” 当守卫们自嘲的语音传来时,乔翎早已悄悄潜入侯府院内。她辨清方向,选了个显然最有希望的道路前进。 可才刚刚走到一片浓密的竹林前,她纤细的颈子便蓦地教人扣住,一只大手掩住她嘴不让她逸出声响。 直到穿过竹林,那人才松开她。 乔翎倏地转过身子,“是你!” “你怎么也来了?”夏停云剑眉紧锁,低声喝问。 他黑眸隐隐灼烧的凌厉辉芒教她情不自禁打个抖,“我……跟你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他怒瞪她,“这里是侯府,要被人误认是刺客,你小命休矣!” “你不也是?”她不甘未弱地回嘴,“为什么这副打扮潜进来?究竟想做什么?” “你别管,快走。” “我不走。” “贤弟!” “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倔强地说。 “你——”夏停云瞪着她,还想说些什么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阻止了他。他不及思索,一掌乔翎推回竹林,“躲好!”他轻喝道,一面转向面对侵入眼前的人影。 “侯爷。” 听到夏停云这一声低沉的叫唤,躲在竹林里的乔翎差点惊喘出声,她连忙捂住自己嘴唇,一面静静地侧转身子,眸光朝林外两条黑色人影瞥去。 其中一个自然是夏停云,另一个身材略矮、较为宽胖的应当就是威毅侯周平了。 “你是谁?”威毅侯虽然惊讶有人能闯过重重禁卫来到他房外,却仍不失镇静。沉稳地喝问。 “夏停云。” “夏停云?”威毅侯拧眉,思索了一会儿,“定远将军夏安国的儿子?” “不错。” “不愧是定远将军的爱子,好身手啊。”威毅侯声调尖锐,语带讥刺,“你夜半闯进我威毅侯府有何指教?” “来与侯爷谈笔生意。”面对威毅侯的不悦,夏停云语气仍旧不轻不重,平静淡然。 “什么生意?” “听说侯爷离京是因为同圣上起了小小冲突。”夏停云淡淡地开了口。 而威毅侯却仿佛吃了一惊,雷电眼光倏地定住夏停云;他神情仍泰然,一旁偷瞧的乔翎心跳可漏了一拍。 半晌,威毅侯忽然仰头,迸出一串浑厚朗笑,“怎么,连夏老这般精明人物都会误听谣言?” “这件事不干家父的事。” 威毅侯一愣,“不干夏老的事?” “是我听说的。” “你听说的?”威毅侯沉吟半晌,精明的眼眸上下打量面前的年轻人,“这么说,要跟本侯谈生意的人是你?” “不错。” “啊,不自量力的小子!凭你与我谈什么生意?” “我自然是不够格,但另一个人可就有分量了。” “另一个人?” “侯爷大概不晓得我跟宫里某个人交好吧。” “某个人?”只一凝思,威毅侯立刻恍然大悟,“你是指太子殿下?” “不错,太子殿下命我来此。” “太子请你来见本侯意欲为何?” “侯爷,明人不做暗事,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夏停云轻咳一声,接着迸出的是谁也不敢相信的言语,“太子殿下想效法太宗皇帝,来一次玄武门之变。” “什么?!” 林里林外两人同时惊怔,皆是屏住了气息。 “侯爷曾经待过京城,自然明白璀的局势。虽说数年前太子殿下被立为东宫,但这些年来其他几位皇子皆虎视眈眈,觊觎这皇帝之位,尤其是聪明伶俐的三皇子,这两年愈来愈得圣上欢心,甚至还独力召集各方贤儒编纂史书,声名愈盛……”夏停云语声一顿,确定这番话十足灌进威毅侯耳里后方继续道:“反观太子,今年圣上庭辰时还不小心招惹天威,惹得龙颜大怒,实在不能不担心其位不保啊。” “太子招惹圣上大怒这件事本侯也听说了,起因好像是为了一名烟花女?” “不错,正是为了一名烟花女。”夏停云肯定他的疑问。“殿下坚持要娶她,圣上却不肯,甚至还命令礼部立刻为太子选秀择纪。” “就为了一名女子,太子不惜反叛圣上?”威毅侯不相信。 “自来红颜多祸水。”夏停云只是简单一句。 威毅侯沉吟半晌,“本侯不懂,这些事与我何干?” “太子殿下认为你能帮忙。” “帮忙造反吗?”威毅侯拉高声调,“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夏停云冷冷一笑,“就算诛九族,侯爷不早已豁出去了?” “什么意思?”威毅侯嗓音紧绷。 “侯爷太瞧不起我们了。虽然殿下与我都还年轻,可都听说了侯爷暗中联络了不少友军,共谋叛国啊。” “什么?!你——”威毅侯气息粗重、急促,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侯爷若方便的话,请按贴子上的时间地点前来共商大计。”夏停云嗓音平静,一面递给威毅侯一封紧密封缄的请贴。 威毅侯双手发颤,缓缓接过,面色忽青忽白,变换数次颜色,好不容易,终于低低开口,“还有谁会去?” 夏停云低声念了几个人名,皆是朝中有权有势之辈。 乔翎右手抚喉,震惊地听着两人低沉的对谈,心儿狂跳。 她呼吸不稳,足足有一盏茶时分,脑海一片空白。 直到一个恐怖的意念逐渐成形—— 夏停云是叛国贼子! 他孤身来到江南原来不是为了逃避婚姻,而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与威毅侯密商,共谋举兵造反。 他竟——他竟准备叛国造反? 乔翎蓦地一阵晕眩,差点站不稳身子。 她的夫君是个叛国贼—— 天!她该如何是好?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乔翎仰头,微颤的眼睑一扬,正与夏停云阴暗的的黑眸相接。 她不该留在这里的,早该趁着他与威毅侯对谈的时候逃之夭夭,潜回长安通风报讯。 可是她动不了,六神无主,一直到夏停云送上请贴,主动告辞后,双脚还不能移动半步。 还是他假意拜别威毅侯后悄悄又回来带她走的。 他带她回转客店,两人便这样对坐于石桌两边久久不发一言。 直到夏停云主动开了口。 乔翎拼命平安呼吸,脑海转过一个又一个念头,终于难抑激动,“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她蓦地起身上前,双手揪住夏停云的衣襟,“这是叛国欺君的死罪啊!” 他一语不发,任由她激动地摇晃着他。 “你这亲做教你老爹怎么办?教你夏家所有亲人怎办?就连我——就连你那个刚刚过门的妻子跟她家人都会被你连累的啊!”她质问着,一句激烈过一句,一声高亢过一声,“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他默然,缨深的黑眸凝住她好一阵子,终于低低开口,“贤弟,你真的认为大哥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吗?” 他问得平静,而她,倏地一愣,“你——” “你真以为大哥会是那种为了己身利益,不惜牺牲家人亲族的不忠不孝之徒吗?” “我……我……”乔翎语塞,双手一松,颓然坐回椅上。 “你不相信。”夏停云静定说道,嘴角衔着淡淡微笑,“所以你继续留在那里等我,没有立刻奔回长安告我的密。” “我不——我不知道。”盯了他好半晌,乔翎终于凄然摇头,语音细微,“我该相信你吗?” “相信我吧。”他嗓音低哑。 她犹豫片刻,“如果我说……我不相信呢?” “贤弟!”夏停云俊朗的眉峰一紧。 “如果我说我不信你。”她忽地扬起头来,锐利的眸光锁住他,“你会放我平安离去吗?” “我——”他不敢置信地瞪视她。半晌,别过眼眸,“我不能。” “不能?” “我不能放你走。”他坦白地陈述,“不能让你坏了我们的事。” “夏停云!”她忽地扬声,气急败坏地怒视他。 “我不能让你走。”他还是这么一句,“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这是威胁?”她浑身发颤,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在你眼中,我俩结义之情究竟算什么?你为了堵住我的嘴,是不是会选择杀我灭口?” 夏停云闻言,蓦地倒抽一口气,一个箭步上前拉起乔翎,有力的双臂将她整个人锁在房内墙角,“就因为你是我结拜兄弟,所以我绝不会动你一根寒毛!”他咬牙一字一句,黑眸迸射冷洌激光,“你到现在还不懂吗?我不是你想像中那种无情无认的人。” “放开我。”她怒瞪他,丝毫不为他寒冰般的眼神所动,低喝道。 他文风不动,“该检讨的人是你!如果你真当我是兄弟,就该全心全意信任我。” 她嗓音一变,“你要我全心全意信任你?” “难道不该吗?” 她默然,紧紧咬着牙关。 “我夏停云对朋友一向无愧于心,如果你不信任我,当初就不该与我结义。” 这么说,错的人还是她罗?是她不该糊里糊涂与他结义?是她识人不清才自愿嫁给他? 她错了吗? “那你说我刚刚听到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低吼着,“如果你不是与威毅侯共谋叛国,那你们是在说什么?你又为什么下请贴给他?你们打算商量些什么?” “那不干你的事。” “告诉我!” “我不能说。” “又不能说?”她忍不住尖锐呼喊起来,“到底是谁不信任谁啊!” “我——”他一窒。 她恨恨地看他,“如果你都不信任我,不肯把事实告诉我,又怎能指望我相信你,怎能指责我不相信你?” “贤弟——” “我保要求你公平一点,夏停云!信任是互相的啊。”她星眸点燃熊熊火焰,语音却沉郁喑哑,显是主伤难抑。 夏停云回望她,黑眸波澜翻涌,却深不见底,教人认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你走吧。”他突如其来一句。 “什么?”乔翎愕然。 “你走吧,愈远愈好。” “你……不怕我向皇上告密?” 他摇摇头,“你不会的。” “这是什么意思?夏停云,你解释清楚!”不知怎地,听闻夏停云要她离开他身边,乔翎竟有些不由自主的心慌。 “就是这个意思。”他别过头不再看她,“我要你离开扬州!” “好,我就离开扬州!”她实在气极,愈想愈觉自己委屈,“反正你讨厌看到我嘛,我就少在你面前碍事。” 身为乔翎时他不情愿娶也为妻,身为乔令羽他又嫌这个兄弟在面前碍事——无论她是男是女,是什么身分,总归一句,她永远讨不得夏停云欢心,他永远嫌她麻烦! “走就走!你以为我希罕跟着你吗?”她房间提高嗓音,眸中蕴满挑衅。 “要走就快。”他声调严厉,毫不容情,“趁我后悔前快点消失。”冷然抛下最后一句后,他坚定地转身离去。 她震惊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敢相信他真这样转身就走。“夏、停、云!你好样的!” 她只能高声诅咒着,既怨又怒,复满心迷惘。 第六章 清晨第一道曙光才射进威毅侯府不久,府里下人们便忙乱了起来,打扫的、送水的、做饭的,大伙儿齐心齐力,便是为了伺候得主子们舒舒坦坦。 通常都得要这些下人们准备好了一切才会前去伺候各房主子起床,可今儿个却例外,不待下人叫唤,威毅侯已整好装束端坐在书房内,等着独生爱子奉命来见。 不过一盏茶时分,周祈便推门进了阔朗贵气的书房。 “父亲一早叫儿子来有什么吩咐吗?”周祈问着,匆忙戴就的冠带还有些凌乱,方才睡醒的容颜亦略显颓废。 威毅侯周平不答话,比个手势示意独生子关门。 周祈听命回身合上门,“发生了什么大事吗?”父亲慎重其事的态度令他加重了警觉心。 “你看看这张贴子。”周平面色凝重,语音低沉,跟着将一张贴子掷向儿子。 周祈接过贴子,只略略瞥了一眼信贴上独特的红泥印缄,还不及细览便倏地扬眸,“是太子殿下的亲笔信?” “不错,正是太子殿下的亲笔信。” 他皱眉,“他下贴想做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周祈闻言,低头抽出贴子细看,不过秘诀,神色逐渐苍白,“他……殿下他……”他嗓音发颤,语声仿佛梗在喉咙。 周平冷静地接下他话语,“殿下意欲举兵造反,要我们供他驱策。” “父亲答应了吗?”他急切地望着面色阴沉的父亲。 “我是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殿下已经查到我们私下部署,意图造反的事了。” “什么?”周祈一惊,双手跟着一颤,贴子不知不觉落了地,“怎么会?我们进行得如此隐密——” “我也不晓得他怎么掌握到情报的。”周平亦是紧紧皱眉,咬牙秘诀,“总之,连他都能得知消息的话,恐怕皇上也有所风闻了。” “皇上也知道?”周祈唇色刷白。 “这就是我们不得不跟太子殿下合作的原因。一来,不让殿下在皇上面前告御状。二来,目前与殿下结盟的各方人马显然比与我们结盟的多上许多,有几个还是朝中权贵,还有几个握有上百万的兵符——我们无论如何不是对手。”周平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只有选择效忠太子殿下。” “要效忠殿下?那我们不是得送上与我们结盟的那些名单?”周祈不赞成地摇头,“白白把我们经营许久的关系就这样拱手让人?那可是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找来的人马……还有突厥方面的人呢?那是我们花了多少金银财宝才联络上的……” “不要说了。”周平一摆手,阻止儿子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不情愿,为父也是,奈何时势所逼啊。” “爹……” “我已经决定了,明日赴约。” “爹,我反对!”周祈激动地嚷,“蹈谁结盟都行,就是不可蹈太子殿下!” “哦?为什么?” “因为——”面对父亲的质疑,叶祈忽然陷入犹豫。 “让我替你说吧。”周平虎目盯视独子良久,“是为了那个女人吧。” 周祈一震,父亲闪闪生威的虎目逼得他不觉转开眼眸。 “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最近你迷恋上一个妓女。” 周祈叹口气,试图解释,“爹,品薇是个好姑娘……” 周平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不屑,“那种出身的女人哪里好了?日日送往迎来,入幕之宾怕有上百个了,你可千万别上了她当。” “品薇不是!她卖艺不卖身的。”周平既激动又急切地驳斥,“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她才貌兼备,个性又温柔体贴,是难得一见的好女人……” “我说你被冲昏头了,儿子”周平怒叱一声,雷电目光瞪着周祈,“怎么如此轻易便着了一个妓女的道?她是妓女,当然有义务对每个恩客都温柔体贴!” 周祈心一痛,“不,品薇对我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相信她是真心喜欢我。” “她真心喜欢你?”周平又急又气,没料到儿子已然中毒如此之深,“一个妓女会有什么真心?你别傻了!” “是爹误解她!”周祈更加激动。 “我误解她?她,不然你告诉我,她蹈太子殿下是怎么回事?” “她蹈殿下——” “听说她也迷得殿下晕头转向不是吗?殿下就是为了她才会钳子触怒龙颜,才会兴起反叛之心。红颜多祸水啊!祈儿,你小心点。” “那不是品薇的错。”周祈犹自倔强。 “就算不是她的错又怎样?总之殿下是为了她豁出去了,难不成你要跟他抢同一个女人?” “我——”周祈不答,紧紧咬着下唇。 “总之我不许你再跟那个女人往来,绝对不许!”周平瞪着他,冷冷掷下最后通牒,“听清楚了吗?” “爹不许我再与你见面。” “是吗?”刘品薇端坐着,静静咀嚼这个消息,平静的美颜竟是不起一丝波纹。仿佛一切已在意料当中。 见她如此冷静,周祈更加按捺不住了,“品薇,你怎能还如此若无其事?”他急切的双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纤纤柔荑,一双黑眸燃着激烈火苗,“难道你不在乎吗?” 刘品薇摇摇头,右手自腰际掏出洁白的手绢轻轻按上他额头,“看你,流了好多汗。” 他蓦地抓住她右手,“品薇!” “我早习惯了。”她只是淡淡一笑,语气仍然平静如常,“以我这样的出身,本来就不可能与你们这种世族贵胄真正扯上什么关系,是我高攀了……” “你没有,品薇,不是这样的。” “其实你离我远些也好,像我这种女人只会玷污你清誉……” “不是的!”周祈蓦地低喊,伸手按住她的唇,“为什么你要这样说呢?为什么你要如此轻蔑自己?” “不是轻蔑,事实如此。”她笑得惨然,“不论是你,或是太子殿下,都是我刘品薇高攀不起的男人。” 他握住她的手一紧,“你还想着太子?” 她默然不语,只是摇头。 “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着他?”他发狂了,极度的嫉妒令他红了一双眼,“你爱他更甚于爱我?” “不,我不爱他。”她轻轻摇头。 “可是他爱你,为了你还不惜跟圣上吵架——” “他也不爱我。”刘品薇语音低微,“他只是把我当成他的所有物,一个他势在必得的女人而已。”她忽地微笑,自嘲而凄楚地,“他从不尊重我——他,或停云,从来都只把我认做可以任意轻薄的女人。你上回不也亲眼看到吗?停云就那样当着众人的面亲我的脸颊……他们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女人。” “可是我不会。”她哀婉的模样令周祈心中一痛,急切地宣称,“我爱你,所以我尊重你。品薇,你相信我。”他凝视着她,黑瞳蕴满激情。 烟花美眸朦胧地回望他,“我相信你,祈哥。”她清清浅浅地一笑,“你一向待我好。” 周祈呼吸一颤,为她美若云雾的黑眸深深动容,“知道吗?”他低低说道,眸子紧锁住她,“为你这句话,我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刘品薇一惊,慌乱地摇头着,语音发颤,“别……别这么说。” 她自然流露的深切担忧令周祈笑了,喉间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死的。我还打算好好照顾你一生一世呢。”他深情款款地凝睇她,“我发誓,绝对会让你过最好的日子,最舒适的生活。而且,”他黑眸忽地闪过一道锐芒,“绝对不让任何人从我手中抢走你。” “祈哥——” 周祈微微一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你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嗯。”刘品薇轻轻颔首,美眸凝定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曾转移,址以他坚定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闺房,脚步声也完全听闻不到,她才深深地、缨缨地叹息。 “你千万别死啊……”她低喃着。 “你直儋他别死吗?” 清亮的语音忽地扬起,她悚然回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房内竟多了一个人,一个一身白衫,相貌俊秀,气度文雅的青年公子。 她认出他那天随夏停云一同前来拜访她。 “乔公子。”她强做镇定,翩然起身,盈盈一拜。 “刘姑娘。”乔翎静静回礼,缨深的黑瞳一迳锁住她,不肯稍离。 “乔公子忽然光临有何指教?” “想请教姑娘一些事。” “什么事?” “姑娘心中所爱的是周祈吗?” 刘品薇一震,美眸一扬,沉思般地在乔翎面上流转好一会儿,“这不干你的事。”她尽量让语气平淡。 “不是他吧。”乔翎淡淡一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说不是。”乔翎平淡地叙述,“你只是故意在他面前演一出戏而已。” “哦?我为什么要演戏?” “我也不知道。”乔翎耸耸肩,“或者你是故意挑起威毅侯父子间的矛盾,好让某人渔翁得利?” 刘品薇再度一震,双眸小心翼翼地凝定乔翎,“公子这么说是何用意?” 乔翎没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继续说下去,“照我看来,这个渔翁很可能就是当今太子殿下——啊,不,或者该说是皇上。” 刘品薇柳眉一拧,“你到底知道了什么?是停云告诉你的吧。” “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乔翎语音干涩。 “可是你却都猜到了?”刘品薇聪明地听出话中含意。 “我真的都猜对了吗?”乔翎反问。 “你说呢?” 乔翎咬唇,“如果这真是事实,为什么夏大哥不肯告诉我?” “这就是你前来的原因吗?因为停云不肯告诉你一切,所以你来找我探听?” “不错。” “没想到不必等我告诉你,你就从我跟周祈的对话中猜出来了。”刘品薇淡淡一笑,“乔公子心思细腻,是个聪明人啊。”她禁不住靶叹,神色透着赞赏。 “可是他却不信任我,还赶我离开扬州。”乔翎不禁咬住下唇。 刘品薇对她的赞赏一点也不能令她高兴,只让她更觉生气与悲哀。 她心思细腻、灵巧聪明又如何?夏停云根本一点也不欣赏,甚至不肯信任她,不肯透露这一切让她知道。 他只当她是麻烦,是累赘! “我想或许停云是担心你的安危吧。”刘品薇仿佛看出乔翎心中的想法,静静一思。 “担心我?” “如果把你牵扯进来,只是让你多几分生命危险……” “他不信我能帮他吗?” 刘品薇摇头,微微一笑,“与其要个帮手,他宁可你生命安全无虞啊。” 乔翎翠眉一扬,“他赶我离开扬州,难道不怕我告密?” “你会吗?” “我——” “你不会的。”刘品薇语气淡然,“真以为他谋反的话,你早就去官府告密了,哪还会先来这儿跟我打探消息?” “我只是想确定真相——” “因为你知道真相绝不是他想谋反,你相信他不是乱臣贼子。” “我是相信他。”乔翎咬牙,心内五味杂陈。 她是相信他,那又如何? 因为相信他,所以才一个人潜来这里,意图探问真相。 而现在,她可以确定开发正如她所料,夏停云并没有背叛朝廷,太子殿下当然也没有,他们全是为了引诱威毅侯、搜集他叛国证据才故意布下此陷阱。 刘品薇在这出戏中也扮演了一个角色,一个祸水红颜,一个迷惑了当今太子又以同样手段狐媚威毅侯爱子的名妓。 她不太确定他们想要刘品薇造成什么样的效果,不过由周祈对她的痴恋看来,他很要可能为了她与自己的父亲决裂,进而扰乱威毅侯心思,让他有后顾之忧。 只要蛤蚌相争,总有渔得利。 只是为什么刘品薇会成为这出戏其中一个角色呢? “恕我问一句,刘姑娘跟当今太子殿下——” “你想问我跟他有何因缘吧?”刘品薇敏锐地听出乔翎未道出口的疑问,嘴角淡淡一牵,带着半无奈的自嘲;她举手支颐,一时间恍若陷入了沉思。 “太子殿下当真为了你顶撞圣上吗?” “只是一出戏而已。” “戏?”乔翎讶然,连这也只是演戏?“那么是夏大哥介绍你给太子殿下认识,邀你加入这个计划了。” “你猜错了,介绍我给太子殿下的是小王爷李琛,接着殿下才介绍我认识停云。”刘品薇语气平淡。 乔翎却听出了其间淡淡的惆怅与自伤,“你喜欢太子殿下吧。” 刘品薇手一颤。 “或许是我多事,但我想,若不是你对殿下含有情意,也不会自愿担负这样的任务。” “你怎知我是自愿?”刘品薇直觉地反驳,忽又摇摇头,知道自己终究瞒不过眼前这个聪明细致的青年公子。“我是自愿没错——知晓了殿下与停云立下这个计策,我便自愿担任引诱周祈的角色。” “殿下肯将这件事告诉你,可见对你十分信任,那他又怎么舍得让你担任这样的任务,身陷危险当中呢?”乔翎愈是细想,愈替她感到不值,“他到底对你有没有一丝丝情意?” “因为他知道我是最适合担负这个任务的人。”刘品薇神色依然平静。 “所以就不惜令你身陷危险?” “他信任我。” 信任! 乔翎忽地一震,因为殿下信任刘品薇,所以让她参与这个计划;既然如此,为什么夏停云不肯让她也知道内幕?为什么不让她也加入?他就是不肯信任她! “那为什么夏大哥不肯信任我?我们是结拜兄弟啊。” “我说了,那是因为他不愿你身陷危险。” “那不成理由。”乔翎冷哼一声,“太子殿下都让你加入了。” “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一样。” 乔翎一怔,“什么意思?” “停云是那种把心爱的人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男人。” 乔翎一凛,心中忽地失速,“你……你是指……” 刘品薇微微一笑,“你喜欢他吧?”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她心中更加狂乱了,语音微颤,“我可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喜欢另一个男人?” “不可能吗?” “刘姑娘,请你别胡思乱想……” “唤我品薇吧。”对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刘品薇仿佛十分兴味地注视着,“你是停云的兄弟,也算是我的朋友。” “品薇,”乔翎唤了一声,接着又急忙解释,“关于刚刚那件事,你真的误会了。诚如你所言,我跟夏大哥是兄弟——” “他是兄,你却未必是弟。”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不是男人。”刘品薇肯定一句,若有深意的眸光锁住她,“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你——”乔翎只能瞪着她。 她怎么目的地得出来?应该没有人看得出来啊! “因为我是女人。”刘品薇髻角的弧度更深了,“当然看得出你也是女人。” 乔翎咬住下唇半晌,“夏大哥他——不知道吧?” “他不知道。” “既然他不知道,既然他以为我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乔翎困难地试图自唇间挤出话来,“怎么可能喜欢我?” “所以他才如此挣扎啊。”刘品薇忽地掩嘴,唇间逸出一串银铃笑声,肯眸瞬间闪过晶灿星芒,“因为他以为自己爱上了个男人。” 这是……这是真的吗? 夏停云真的爱上了她?他真的可能喜欢上她吗? 怎么可能?她不相信!刘品薇一定弄错了。 她不相信—— “其实仔细想想,说不定正是因为停云以为你不是个女人,所以才爱上你。”刘品薇忽地说道。 乔翎一惊,“什么?” “那家伙一向就说他对女人没啥兴趣,怎么样的美女站在他面前也未必能吸引他分毫注意。” “包括你吗?” “我也不例外。”刘品薇嫣然一笑,“忘了吗?我说过停云初次见我,是看也不看,就当没我这个人存在似的。” “怎么会——” “别说我了,就连本朝第一美人天星公主,据说他也不放在眼底呢。” “怎么可能?”乔翎真不敢相信。 从来男人最爱美色,见着了天仙美女就似苍蝇见了蜜糖,瞬间便粘上不放。不说别的,单凭她偶尔几次带月牙儿上街招来的饥渴眼光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而那天星公主,据说美得好似天仙下凡,气质优雅高贵,正如她的封号一般。恍若天际明星,高不可攀。 对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倾国佳人,夏停云真能毫不动心? 她不相信。 “你不相信吧?”刘品薇仿佛看穿她内心的疑虑,“起初我也不信,不过这是真的。停云跟一般男人不同,他是柳下惠再世,坐怀不乱的。”她一扬唇,忽地淡淡嘲弄,“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有断袖之癖呢。” “断袖之癖?”乔翎面色一白,语音也颤抖起来,“你是说……他不爱女人,反爱男人?” “我只是胡乱猜想而已。” 那就是说,即使正如刘品薇所言,夏停云有一点点喜欢她,也是……也是因为他以为她是男人? 因为不知她本为女儿身,所以才对她产生了好感? 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乔翎愈是细想,愈是心神不定。忽地,刘品薇一声尖锐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蓦然凝神,惊觉房内梁柱上不知何时插上一支飞镖,还来不及细想时,跟着闪进一条黑色人影。 有刺客! 乔翎迅速领悟这一点,而且也认出这黑衣刺客是针对刘品薇来的。 黑衣刺客长剑一拔,室内立即晃动几道耀目剑光。他抖动着剑,身手敏捷地朝躲至梁柱后的刘品薇逼去。 乔翎连忙一跃,玉臂一伸用扇柄挡住他剑尖,沉重的劲力袭来,她咬住牙,忍住突如其来的疼痛。 “你是谁?想做什么?”她锐声问,一面左避右闪,躲着黑衣刺客的步步进逼。 “让开!别阻碍大爷办事!”黑衣刺客怒喝,手中长剑连变数招,几次差点得手,都教乔翎闪了过去。 乔翎知道凭自己的功夫终究只挡得了一时,遂大声喊道:“刘姑娘,快走!” “可是……你怎么办?” “我在这儿挡着。他想杀的人是你,快走!” “不行,我——” 乔翎还来不及听她说些什么,只见黑衣刺客长剑当头落下,银色的剑光已然圈住她脸庞,她慌然一惊,不觉闭上眸,知道自己死期不远…… 忽地,她感觉面上寒气一掠,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长剑交击,紧跟着一只大手用力推开了她。 她差点跌倒,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张开眼,才知救她的人竟是夏停云。 他与黑衣人俐落地交手,长剑在片刻间已互击数十下,双方在不顶宽敞的房内纵跃进退,皆是动作迅捷。 不过一盏茶时分,两人已有了胜负,夏停云挑掉黑衣人长剑,而那人见情况不妙,立即提足一跃,转瞬间已远离众人视线。 夏停云没有追去,一旋身奔进两人,“怎么样?没事吧?” “停云,幸好你来了。”刘品薇轻喊一声,倏地翩然投入他怀里。 他顺势轻轻拥住,安抚地拍着她还颤抖不已的肩膀,“对不起,吓着你了。” “刚刚那只支镖……差一点……”她颤抖着嗓音,想起方才那支从她面前闪电划过的暗器,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幸好乔公子挺身护诠我,否则——” “现在没事了,别担心,没事了。”夏停云低低安慰着她,一面转过的亮灼眸光,紧紧圈住乔翎,“你还好吗?” 乔翎只是默然,呼吸急促,身躯还微微颤抖着。 她也很害怕,心情仍然未能平复,她也好想像刘品薇一样能大大方方投入他怀里,紧贴着他宽广的胸膛,寻求安慰—— 可是她不能。 她现在是个“男人”,不应该如此软弱的。 “我——没事。”她强迫自己调匀呼吸,镇定地开口,“幸好你及时赶到。” 才刚这么说,她便觉前额附近一阵细锐的疼痛,翠眉不禁一紧。 夏停云注意到了,轻轻松开刘品薇,转身走向乔翎,单手挑起她鬓边微微散乱的发丝,浓眉忽地一轩。 “这里被剑尖划伤了。”他嗓音紧绷。 “有……有吗?”她微颤着语音,下意识地挹手抚模,果然感觉前额靠近太阳穴的地方似乎被划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什么时候划的?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伤口浅浅的,应该不严重吧。”她抬眸迎接他阴惊的目光,勉力微微一笑。 “不行啊,还是得处理一下。”刘品薇插口,拿过一方洁白的手绢,“先把血擦干净。” 她正想动作,夏停云却忽地比了个手势,“我来。” “好吧。”刘品薇点点头,将手绢交给他。 夏停云接过绢帕,一手轻轻固定雉鬓边的散发,另一手则轻轻按上,柔柔地替乔翎清去面上血痕。 乔翎紧绷着身子,不敢任意移动分毫,这样奇异的亲密让她一时之间仿佛连呼吸也不会了,只觉心儿怦然直跳。 “伤口不深。”他一面擦拭一面说道。“会痛吗?” “不会……” 他点点头,片刻,伤口附近的血丝已然擦拭洁净。他转而凝定她黑玉瞳眸,好一会儿,终于冷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她一怔。 “我不是要你离开扬州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他提高音量,语气跟着严厉起来。 她眉头一紧,想起他昨晚曾对她的厉声呼喝。“为什么我必须听你的话?我高兴到哪里是我的自由。” 他瞪她,“你差点小命不保。” “可若不是我在,刘姑娘就危险了。”她顶回去。 “你——”他依然瞪着她,片刻才道:“没护好她是我失算,幸亏有你。” “看吧,我还是有用处的。”她微微得意。 “可是你还是必须离开这里。” “为什么??”她忍不住失望,“你为什么非要赶我走不可?” “你又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他反驳道,“你不是说不希罕跟着我吗?” 她一窒,“就是要跟着你怎样?反正我现在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我想留在这里帮忙!” 夏停云闻言一愣,“你知道事情真相?” “嗯。”刘品薇忽地插入,“她都知道了。” 他转头瞪她,眸光锐利,“你告诉他的?” “她自己猜出来的。”刘品薇微微一笑,“她听见了我跟周祈的谈话。” “你都听见了?”夏停云回首望向乔翎,俊朗的眉不愉地拧着,“听见多少?” “没有全听见,但足够我自行拼出一切了。”乔翎热切地告诉他,“我知道你们并非要谋反叛国,相反的,是为了引诱威毅侯自露马脚。”她顿了顿,“你们早在很久以前就掌握威毅侯想谋反的消息了吧?会等这么久才采取行动,也是为了他召集了所有意图对朝廷不利的反叛人马,然后再依据他提供的名单,乘机一举铲除。” 夏停云凝望她片刻,似乎颇惊讶她竟能以这么少的资料拼凑出这么完整的谋略过程,“你很聪明,乔贤弟。真的很聪明。” “那么我能帮你们吗?”她深吸一口气,满怀希冀地看着他,“我想帮忙——你知道我能帮上忙的。” “你知道这件事不是儿戏,弄不好会送命的。”他语气仍然严厉。 “我知道。” 她毫不在乎的模样似乎激怒了他,再次拉高声量,“我不想你无缘无故牵扯进来,毕竟这不干你的事。” “我已经牵扯进来了。”她干脆地反击,“方才那个黑衣人也跟我交过手了。不是吗?” “我没办法分神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她微笑,“我可以照顾自己。” “是吗?”他忍不住讽刺,“你似乎忘记了,方才要不是我救你,说不定你早就丢了小命。” “我——”她瞬间无言。 还是刘品薇替她解围,“算了,停云,就让她加入吧。”她语音温和,“就像她说的,就算我们要她置身事外,她也已经牵扯起来了。” “品薇!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这是事实啊。” 夏停云瞪视她好一会儿,终于闷闷丢出一句,“好吧,随便你们。”他接着转过锐利鹰眸凝住乔翎,“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又遇到生命危险,我可没空多管。” 他说得绝情,乔翎却毫不在意。 她只觉欣喜莫名,唇边跟着漾开微笑,“放心吧,夏大哥,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没有说话,仿佛无奈地凝望她好一会儿后,忽地转身,“品薇,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得找个地方安置你。” 刘品薇点点头,“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派来的刺客?” “我想大概是威毅侯吧。” “威毅侯?他为什么要派人行刺我?” “我认为他应该只是想吓吓你,不至于敢对你怎样。”夏停云解释着,“他知道你是殿下的女人,吓你只是希望你离开扬州,好让周祈对你死心。” “可是我不能就此离开。” “我知道。”他微微颔首,“周祈还有些用处,我们还得靠你去此诱他帮忙我们。” “是不是趁威毅侯去参加明天的会议时,让我约吉祈出来见面?” “嗯。我们现在先想想该怎么做——” 于是,三个人开始低声密议起来。 第七章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唉,又睡不着。 数不清这是几个月来第几个人失眠之夜了,仿佛从初次与他相遇开始,失眠的梦魇便缠上了她,教她经常整夜翻来覆去,辗转难以成眠。 尤其新婚那天道他离弃,她一怒跟随他下江南以来,几乎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的。不是满腔恨意,咬牙切齿得睡不着,就是感染风寒睡不安稳,再不就是闭着眼,脑海却被他音容笑占据,怎样也挥逐不去—— 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自己的心思竟会被一个男人牵引到如此地步,如此满心随他转? 她从不失眠的。二十年来,她一直都是开开心心地,身边围绕着亲爱的家人、好姐妹,扬州乡亲都拿她当人杰,敬之重之,她又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都好。人生辞典里从来不识挫折二字,只有无穷的自信。 她从不需要为任何事、任何人辗转难眠。 但现今,她不仅为了他失眠。还为了他怀疑起自己来。 扁是怀疑自己不够女人味,无法吸引他注目,现在又反而怀疑是否就因为自己言行举止太像个男人了,所以才会引得他乐意与她交往。 他有断袖之癖……审他之所以视任何美人为无物的原因吗? 那她该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低稳的嗓音唤回乔翎的心神,她一凛,转过只在单衣外披上薄薄披负的身子。 “夏大哥。”她低唤一声,眼眸却不知不觉一偏,无法与他四目相接。 “夜深了,还不睡吗?”他语气透着一丝关怀。 “我——睡不着。” “你为我们的计划担心吗?” “我——” “我早说过不要你牵扯进来的。”他叹口气,“你偏不听。” “不是的!”她忽地扬眸,急急辩解,“我并非担心,只是……只是我看今晚月色正好,一时兴起出来走走而已。” 夏停云凝视她片刻,忽然动手解下自己身上一件深棕鹤氅,右手一个回旋披上她肩,双手一收替她将鹤氅紧。 “夜寒露重,你也不多加件衣服。”他低低地说,既像心疼又似责备,“你风寒才刚好,别又染上了。” 她怔怔望着他,鹤氅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意倏地流转她全身。但她嗅着氅上属于他的淡淡气息,不知怎地,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对她太好——但她宁愿他对她别那么好。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才认识不久的朋友这么好?才与她第一次见面,就与她亲热地称兄道弟,还非与她结拜为兄弟,又对她如此体贴关怀。 她不希望他对她如此热情,如此体贴。 因为他想亲近的对象是乔令羽,不是乔翎! 天,她竟然嫉妒起自己了—— “明日我要去扬州城外与威毅侯等人会面,品薇会引周祈来这里。虽然我们在屋外林子里布了几名守卫,我还是担心可能有突发状况——你答应我要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她点点头,“她不会武功,我一定会与她寸步不离的。” 夏停云眸光一闪,“也别太与她寸步不离。”他嗓音微哑,“别让周祈知道你在附近,他会起疑的。” “放心吧,我理会得。” 他深深凝望她一会儿,“贤弟,把你扯进这件事实非我所愿……” “是我自愿帮忙的。”她连忙截断他的话,生怕他一回心转念又要赶她远离。 “我怕你因此遭遇到什么危险……” “不会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就是怕这个。”夏停云忽地摇头,深深叹息,“你什么时候照顾好自己了?孤身一个人出门,又无缘无故冒雨赶路,还染上了风寒,还有上一回——”他顿了顿,眸光锁住她,“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说不定便成了刀下亡魂。” “我——”她无话辩解。 总不能说她是为了追他才一个人下江南吧?更不可能告诉他她之所以冒雨赶路也是怕失去他踪迹,再无相遇之日。 而她之所以一个人上绮香阁寻刘品薇也是为了他啊…… 夏停云低微沙哑的嗓音继续说着,“你说我是因为不信任你,才不肯告诉你事情真相,可是贤弟——为兄其实是因为担心你啊。” 她心一动,“大哥……” 大手蓦地搭上她纤细的肩膀,注入阵阵暖意。“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小危险。” “既然如此,那时又为何邀我同游江南?“ “我——”夏停云圈住她的眸光蓦地一黯,嗓音更加低哑,“我承认自己怎么,好不容易与贤弟再度相逢,我想与你多聚聚。” 她身子一颤,心韵不规则地加速,“大哥你——对朋友都如此情深义重吗?” 他沉默一会儿:“我的朋友不多。” “李琛小王爷,太子殿下,品薇……” 夏停云眸光一闪,“你唤她品薇?” “是啊。”她有些莫名其妙,为他忽然严厉的语气。 “你什么时候与她亲密到直呼其名了?” “我跟她也算得上是朋友啊,叫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是太子殿下的女人!”他咬牙一句。 “我知道。” “你不能与她太过亲近。”他仿佛警告着。 “只是朋友而已。太子殿下不会小气到不许品薇交朋友吧?” “你——”他瞪着她,下颔肌肉居然激动地阵阵抽搐,“别试图——连暗暗仰慕她也不行!” 什么?他以为她仰慕刘品薇?! “我没有仰慕她。”她摇头否认。 “别对我说谎!”他忽地抬起她下颔,湛湛黑眸深不见底,“我可警告你……” “警告我什么?”她也生气了,为他莫名其妙地行止,“就算我真的仰慕品薇又如何?太子殿下管得着吗?你管得着吗?” “我不许!”他低喝一声。 “你凭什么不许?”她不甘示弱地回应。 “你——”夏停云瞪着她,眸中一道道异彩不停变换,好一会儿,他忽地一拂衣袖,闷闷一句,“你继续赏月吧,我先回房了。” 乔翎瞪着他头也不回的级影,犹自气闷。 什么嘛,不是说得好好的,干嘛莫名其妙发脾气? 她哪里招惹他了? 乔贤没有招惹他,是他自己莫名其妙。 夏停云骑着马在两旁夹荫的官道上奔驰,浓眉不悦地紧紧皱着。 这不悦,是针对他自己。 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搞的,近来对许多事都有莫名其妙的反应,尤其如果事关乔贤弟,情绪的起伏就更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不知怎的,对乔贤弟的一切,他总特别在意。 他介意他不会照顾自己,介绍他性子倔强,老爱与他这个大哥唱反调,介绍他那天在骑香阁被女人吃豆腐,也介意他直呼品薇芳名,才见两次面就熟络得很。 总之,他就是介意乔贤弟不与他亲近,反与其他人亲近,尤其是女人——介意自己的好友跟女人纠缠不清?他是怎么了?怎会在意起这个?不说别的,李琛那家伙生平便以品鉴美女为乐事,跟他扯上关系的女人更犹如过江之鲫,他从来便懒得过问,只偶尔嘲弄几句,怎么事情一牵扯上乔贤弟便不同了? 莫非真如品薇所说,他对乔贤弟的关怀已超越了朋友之谊?他莫非——一真对外貌清秀如女人,性子却又大方爽朗的乔贤弟起了非分之想? 他——真有断袖之癖? 天…… 夏停云下颔一紧,眯着眼迎望前方朦胧的灰色城墙,坐骑的速度更加痴如狂风。 正如他狂躁的心情。 只一忽儿,夏停云后头几名手下便逐渐落后,追赶不上,只能望着他一人一马高傲孤挺的背影,赞叹不已。 不愧是定远将军的儿子,连骑术都是众人无法企及的一流。 他们万万想不到统领目前心中翻腾的思绪,只以为他是因为担忧那位刘姑娘安危,所以才会与威毅侯及其他权高位重者讨论完后便急急忙忙奔驰回城。 虽说他们早已让刘姑娘迁离绮香阁,转往城郊林子里一座小屋,并在其周遭埋伏了人马,不过那刘姑娘听说是太子殿下心爱之人,半点疏忽不得,如今不惜以身试险,统领会担忧也是理所当然。 几名身怀武功的劲装男子一面想着,一面更加催促坐骑快跑,正当奔驰得起劲时,忽地发觉一心追随的统领缓下马步,几俱连忙跟着停下。 究竟怎么回事?几人茫然抬眼,眸光一转,这才看见一名骑着白马的白衣男子立定在林子入口处,定定地凝望着他们统领。 “贤弟。”夏停云唤了一声,听得出嗓音里蕴含着无限关怀。 “大哥,你总算平安回来了。”乔翎一抖缰绳,白马顺从地靠近夏停云的黑马,静静依傍着。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品薇呢?” “她没事,在屋里。”她微笑,“周祈来找过她了,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周祈真以为她被软禁了,现在想必急急调动兵马想来救她呢。” “是吗?”他嘴角跟着轻扯,“他若真拿得到兵符,就掉入咱们陷阱了。” “是啊。”乔翎身微微颔首。 直到昨天她才真正明白了刘品薇在这个计划中扮演的角色——负责引诱周祈背叛其父,窃兵符,调兵马。待他真的前来救人,她便伺机窃回其手中兵符。 如此一来,威毅侯周平既失去兵符,又中夏停云之计交出其他叛乱者名单,真真正正成了坐以待毙的瓮中之鳖。 一场兵荒马乱便能因此消弭于无形。 这是一石数鸟之计,能不能成功就看今日两边的进展。送走周祈后,她左等右盼,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夏停云回转,差点以为这计策被老奸巨猜测的威毅侯识破,擒住了他呢。 按捺不住性子,她一跨上马便独个儿奔驰出林,在人口不远处痴痴盼着。 好不容易,总算盼回他安然回返的英挺身影,一颗高高提起的心终于安落。 她悄然叹息,明亮的黑玉凝望他好一会儿,“这么久都等不到你回来,我真担心你出事了。” 夏停云呼吸一窒,几乎承受不住那样深刻摄人的眸光;他定了定神,方开口: “放心吧,我没问题,只是跟威毅侯那老狐狸周旋,多费了一些时间。” “你拿到叛乱者的名单了吗?” “拿到了。”夏停云说着,剑眉却悄悄聚了起来。 乔翎敏感地察觉不对劲,“怎么了?” “我怀疑名单不全。”夏停云压低嗓音。 “名单不全?” “嗯。”他点点头,一面重新甩动缰绳,“回去再说吧。” 于是,黑马再度带头冲出,白马迅速随上。 两匹马在浓密树木中东穿西越,迅捷奔驰,恍若驰入无边旷野。 后面一群人只能瞪着大眼,赞叹不绝。 “骑术不错啊,贤弟。”就连夏停云也忍不住讶异,没料到这位看来文弱的贤弟飙起马来竟然和他毫不逊色。 “大哥才厉害呢。”乔翎反赞一句,唇间逸出一串清朗笑声。 很久没飙马了,何况是和势均力敌的对象,她忍不住满心畅快。 “我开始相信你的马球一定打得不错了。” “那是自然。原来大哥一直不相信?” “我是一直不怎么信啦。” “好啊,瞧不起你贤弟,改天来比一局好了。” “乐意奉陪。”夏停云亦是一阵朗笑,嘴角扬起漂亮的弧度,但只一会儿,他笑容忽地一敛,“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他蓦地阴沉的语气让乔翎莫名其妙。 “这四周。”他简短地说。 乔翎一愣,眼眸随着他鹰眸扫掠过的地方一转,忽地倒抽一口气。 他们精心布置在林子四周的人马竟然全都倒地,散落四处的身子,皆是一动也不动。 “怎么会……”乔翎怔怔的,看着夏停云迅速翻身下马,伸手探向其中一人鼻息,他微微皱眉,接着又探向另一个。 “是晕过去了,可能被人下了迷药。”他喃喃说道,忽地眸光一闪,“品薇!” 他锐喊一声,在乔翎来得及反应前便重新上马,急速奔驰。她愣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回神,急忙跟上。 如果林子里的守卫都被迷昏,就表示品薇可能有危险。她……不会出事吧? 乔翎想着,不觉慌乱起来,心儿狂跳。 终于,两人奔回昨日下榻的林中小屋,一见四周凌乱不已、显然经过一番打斗的迹象,两人皆是心中有数。 丙然,进屋迅速搜索过一回的夏停云白着一张脸出来。 “品薇她……她怎么了?”乔翎颤声问。 “不见了。”夏停云抿着嘴,平平一句。 她倒抽一口气,“她真被带走了?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不说话,下颔的肌肉阵阵抽动。 “夏大哥……”她尝试开口,却又怯怯地收住语音。 “我不是要你好好照顾她吗?”夏停云雷电目光忽然凌厉扫向她,“为什么离开她身边?” 乔翎心绪大乱,不敢直视他逼人的眸光,“我——” “为什么你们几十个大男人竟然护不住一名弱女子?”他忽地攫住乔翎肩膀用力摇晃,嗓音更加严厉,近乎大吼,“究竟在搞什么?” “我……对不起……”她想道歉,语音却梗在喉间,干干涩涩。 “该死的!”夏停云诅咒一声,“要是品薇真出了什么事……”他嗓音暗哑,双手却更加用力紧抓,抓得乔翎肩膀更加吃痛。 但她不敢叫,一声不吭。 她不敢叫,不敢怨,因为是她的错,是她答应了夏停云要保护品薇却又没做到。 是她的错,她没有资格抱怨。 乔翎闭上眸,喉头忽地一酸,心口跟着阵阵抽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祈祷品薇安然无事。 “你究竟想做什么?”女声虽是静静地扬起,但仍掩不住淡淡的慌乱。 “想做什么?”苍厚的男声夹杂着冷笑,“好个下贱的娼优,竟然教唆我儿窃我兵符!” “我不懂威毅侯爷说些什么,您怕是误会了吧。” “我误会了?”周平脾气被挑起来,黑眸闪动怒焰,“你敢说我误会了?”他拉高声调吼道:“要不是我特地派了个高手悄悄跟踪祈儿,还不晓得你会教唆他窃取兵符,跟他老父作对呢!” 锐利眸光逼得刘品薇心儿漏跳一拍,她几乎有股冲动想垂下眼睑,“我没有教唆周公子——” “还说没有?”周平大怒,走近她被紧紧扣在梁柱上的身子,大手一挥一个清脆的巴掌甩落。刘品薇低喊一声,粉女敕的颊瞬间浮上怵目惊心的指印。 “我本来以为那天在绮香阁给你的教训足够让你识相,不再来纠缠祈儿,没料到你这妖女还不死心,继续耍狐媚……要不是我的人机灵,趁祈儿走后抓了你,否则还真让祈儿为你偷我兵符呢。” “原来那天的刺客真是你派来的。”刘品薇强忍着颊上的痛,低声说道,事已至此,无法再瞒,她索性坦然以对。 周平冷笑一声。 她心一跳,却仍倔强地扬起头,“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你老实招来。”他冷冷一句。 她蹙眉,“招什么?”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他盯着她,“是不是太子?”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他语气一转严厉,“是不是太子殿下要你接近祈儿,乘机分化我父子俩?” “不是……” “还说不是?你死到临头还嘴硬!” “我说不是。”刘品薇颤抖着嗓音,“我是因为殿下软禁了我,才希望周公子带人来救我——” “殿下软禁你?他为什么软禁你?” 她低眉敛眸,低低说道,“因为他知道了我跟周公子的事。” “你的意思是,殿下知道你跟我儿子来往,醋劲大发,所以把你软禁在那座林子里?” “是。” “那干我祈儿什么事?为什么你要他去救你?” “我——” “你这妖女可不可以放了我儿子?”周平狂怒,“难道你要祈儿跟太子殿下抢,一个女人?” “我不是……” “你要搞清楚,现在我跟太子可是结盟的伙伴,我不可能跟他作对,也不可能让祈儿跟他作对——你就死了心吧,乖乖去做太子殿下的女人,别招惹我儿……” “不,不成!品薇是我的!”一个激动的嗓音忽地加入,周祈那修长的身影旋风般卷进这间位于地底的牢房。 他忽忽忙忙冲进来,一见刘品薇纤细的身子被绑在梁柱上,乌丝散乱,清丽容颜上浮着红色指印,心里又气又疼。 “爹,你放了她!吧嘛把品薇捆成这样?”他锐声喊着,一面就要近身去解开刘品薇身上的绳索。 “不成。”周平一挥手,身旁两名侍卫立即知其心意,一左一右制住周祈。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周祈皱眉,不解的眸光朝父亲射去,“爹!” “你忘了我的嘱咐吗?我不许你再接近这个女人!”周平喝道。 “爹!” “她是太子殿下的女人,我们招惹不起。” “她不是,品薇不是!”周祈激烈地摇头,“她是我的,她喜欢的人是我。” “她喜欢的人是你?”周平简直气绝,“你这傻子!这妖女只是利用你,根本不是真心。” “不是的,爹,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是你冲昏了头!”周平大喝,“你简直被这妖女迷得晕头转向,居然还想为她来偷我兵符,调动兵马!” 周祈一颤,面色忽地刷白,“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要不是阿大机灵,我差点就要被你这小子活活气死!” “阿大?”周祈一愣,眼眸不觉转向一旁正紧紧抓住他右臂的男人,“你一直跟踪我?”他恨恨瞪着他。 阿大眉眼不动,“小的只是遵照侯爷吩咐。” “所以那天在绮香阁想取品薇性命的人就是你?” “小的只是警告警告她而已。” “你——该死!”周祈怒气勃发,挣扎得更剧烈了,终于,他反转过身,两手亦得空揪住阿大衣领,一对黑眸燃着熊熊火焰,“你敢动品薇一根寒毛,我绝不饶你!” “住手!”周平怒喝,“是你让阿大这么做的,你要不服就针对我来。” “爹!” “你下去!让头脑冷静一点。” “我不走,除非你放了品薇。” “不成。”周平一口拒绝,“若放了她,谁知她又去教唆你做什么事?何况……”他顿了顿,“我怀疑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布的局。我特地要这妖女来迷惑你,借此分化我们父子。” “太子殿下布的局?” “是啊,他要这妖女假装喜欢你、引诱你,造成我们父子不合……” 周祈打断父亲,“不,不会的,品薇不会这么做,是吗?”他转过头,热切的黑眸锁锁住刘品薇,“品薇,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刘品薇点头,即使有一些迟疑,其间的犹豫亦不及转瞬。 “我就知道。”周祈微笑,满足地点头,“我替你解开绳子吧。”他说着,一面就要动手。 “住手!”周平喝止儿子,不一会儿,周祈又陷入父亲两名侍了珠箝握。“带他离开。”周平命令道。 两名侍卫迅速托起周祈的身子,将他往外带。 “放开我!爹,我不走!”他慌乱喊着,“你让我放了品薇,放了她吧。” “不成!” “爹,你听见了,品薇是真的喜欢我,不是太子殿下派她来的。” “如果真是那样,你更不能接近她!她是殿下的女人,我们招惹不起!” “不,她不是,她不是!她是我的,是我的!”周祈喊着,一面想挣月兑两名侍卫的掌握,无奈却怎样也摆月兑不了。 “把他关在屋里,不许出来一步。”周平吩咐着下属。 “爹,你想干嘛?你想对品薇怎样?” “我不会对她怎样的。只是在我大事未成时,不许你们两个坏了我的大计。”周平语音冷肃。 “爹,你……你千万不可以伤害她啊!”周祈狂喊着,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只能被拖出牢房。他咬着牙,高声送出热烈的承诺,“品薇,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刘品薇听着周祈声声急切关怀的呐喊,不知怎地,忽觉一颗心微微疼痛。她只能闭上眸,拼命仰制抖颤不匀的呼吸。 第八章 她是不是错了? 她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自告奋勇下扬州来担负起引诱威毅侯父子不合的红颜祸水角色,这样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当初她之所以会这样做,其实是出于一种痴心妄想;她想,如果她能在这件事出上一点力,立下一点功劳,或许皇上就会运载她另眼相看,或许他会认为她除了是个曾经堕落风尘的烟花女子,她也有蕙质兰心,也能对朝廷、对社稷贡献一分心力。 她最妄想的,其实是皇上能认同她,认同她和太子殿下的感情。 即使只能成为三宫六院内一名微不足道的嫔妃,她依然希望能一辈子伴在他身旁。 她错了吗? 刘品薇扬首,让疲惫不堪的丽颜淋浴在自天窗重申落的清冷月光中,脑子却不可思议的清醒澄透。 她错了吧。 这样的想望原是妄求,何况她也不曾料到这样做会伤害了另一个男人。 自从十四岁那年,她因为家贫被父母卖了身,堕落风尘以来,她习惯了男人停驻在她天仙容颜的惊异眼神,习惯了男人在她面前失魂落魄,习惯了男人口口声声说爱她、疼她,转过身却又把她的出身评得一文不值。 没有人对她用过真心——数不清有多少男人捧着几箱金银珠宝拜倒她石榴裙下,却没有一个是真正付出全心全意的爱恋与尊重。 她也认命了:十八岁以前,或许还做过有天能偶遇某个真正疼她爱她的翩翩公子,十八岁后,她总算了解这只是作梦。 她,刘品薇,再怎么天生丽质,即便被众人捧为京城名花,也不过是残花一朵,凋了、谢了,就该萎落入地,化为尘泥。 她不再奢望能被人爱,更不让自己的心海为情荡漾一丝丝波纹。 她不想被爱,也不想爱人。 只想平平静静完结此生。 但,她遇上了他,遇上了那个高高在上,不该与她有任何牵扯的男人。 她爱上了他、爱得迷乱,爱得深切,爱得不可自拔。 爱到不在乎他是否能够回报她的无边爱意。 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包括牺牲自己的性命。 可她不曾想过,自己对他的深深爱恋可能会对另外一个男人造成伤害。 她不想伤害周祈,她没想到他真会拿出一颗真心待她,全心全意信任她、尊重她。 她真的无意欺骗他的感情—— 不,不是这样的!她忽地猛烈摇头,仿佛想甩落脑海不受欢迎的想法。 周祈不可能真的爱她,他只是一时昏了头,迷了心神,过一阵子他肯定会彻头彻尾忘了她,就像那些曾经在她生命中来去的贵胄子弟一样。 他不可能是全然真心的,她不必因此自责,不必自责…… “品薇”。 一个细微低哑的嗓音蓦地唤回刘品薇迷乱的神思,她惊了一跳,一转首却发现站在面前的挺拔身躯竟是夏停云。 她掩不住震惊,“停云!” 夏停云眸光炯炯,扫掠过她苍白的丽颜与凌乱的衣衫,额前青筋迸跳,“你受委屈了。”他咬着牙,一面自腰间抽出锋锐的匕首,俐落地割开紧紧缠住她的绳索。 “停云,你怎么来的?”她心儿直跳,一面搓揉着被捆绑得发疼的手腕,“外面应该是层层人马包围的啊。” “那还难不倒我。” “你一个人来的吗?” “当然。人多了反而碍事。” “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不能放你一个人这儿!”夏停云截断她,语气是浓浓自责,“是我不好,才会累你被威毅侯架来这里。” “我没事的,他只是把我囚禁在这儿,不也真对我怎样。” “他真的没为难你吗?” 刘品薇一愣,不觉抚上曾经被巴掌甩得热辣的脸颊,但仍只是摇摇头,微微一笑,“投鼠忌器,你应该猜得到他不敢对我怎样。” “可是我不能冒险。”他皱眉,“你是我好友,也是他心中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任何可能的危险降临到你身上。” 她默然片刻,终于低低吐出一句,“谢谢。” “走吧。”他拉起她柔柔玉手,“快离开这里。” “好——”刘品薇微启双唇,语音未落,耳畔便传来一阵刺锐狂笑。 她惊恐不已,眸光迅速转向笑声的来源,果见身披紫色貂裘的周平大刺刺站在牢房门口,身后还站了几名黑衣侍卫。 “你们以为侯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他好整以暇地移动步履入内,语音冷静淡漠,眸光满是讥嘲。 夏停云猿臂一伸将刘品薇拉到自己身后,又上前一步,“你想怎样?” “夏统领,是太子殿下吩咐你夜闯我威毅侯府吗?” 夏停云淡淡挑眉,“你既知我是太子殿下的人,就该明白我不可能让你随意绑架品薇。” “品薇?哦——”周平故意拉长声调,黑眸熠熠有神,“你是指这个意图勾引我儿的烟花女子?” “你明知她是太子殿下心爱的女人。” “是吗?我可不确定。”周平语气讥讽,“根据这个妖女自己所说,她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殿下,而是我儿子。” “你儿子?” “是啊。夏统领,你说太子殿下喜欢她,可她却背弃了殿下,试图勾引我儿子,两面狐媚——这种女人能不提防点吗?”周平冷冷一笑,“我把她抓起来也是为了殿下好,免得受了这妖女的蛊惑。” “殿下是不是受她蛊惑你管不着,”夏停云尽力控制语气的平淡,“你只要知道她是属于殿下的女人,谁也碰不得。” “哦?没想到殿下真如此迷恋她,甚至不惜将她软禁在森林里的小屋。” “为什么将她绑架来这里?”夏停云语气清冷。 “绑架?”周平忽地一仰头,一阵朗笑,“这样的罪名我可担不起。我让她月兑离了软禁,某方面也该算是对她有恩——”他微微笑,壮大的眸光透过夏停云射向刘品薇,“你说是吧?刘姑娘。” 刘品薇别过头,咬唇不语。 “总之我今日要带她走。”夏停云定静一句,执起刘品薇玉手,拉着她就要越过周平往牢房外走。 “不成。”周平横臂挡住两人去路,“这妖女勾引我儿,我不能如此轻易放她离开。” “你想怎样?”夏停云皱眉,“莫非存心跟太子殿下作对?” “在下岂敢。” “周平!” 夏停云怒喝声,而周平却只是高声狂笑,好一会儿,才逐渐止住笑声,眼眸透出湛锐无比的光芒,“老实告诉你吧,我要这个女人留下来当人质。” “人质?” “在不确定太子殿下是不是真的有意跟我合作以前,我不能放她走。”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信任殿下与我结盟的诚意。” 夏停云眸光一闪,“你不信任殿下?” “不错。”周平坦然承认,“我担心殿下所谓的结盟,只是诱我跳下陷阱;为了防止这种情形发生,本侯爷总得握有一些谈判筹码才行。” 不愧是老奸巨猾的狐狸! 夏停云心中暗骂,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想留下品薇?” “不错。不过你大可请殿下放心,侯爷我不会动她一根寒毛的。”周平嘴角一牵。“只要大事一成,我自会放她平安回到殿边,任他们双宿双飞。” “你这样做,不怕惹殿下大怒?” “与其到头来中计落得叛国诛九族的下场,不如现在本侯爷冒险一点……得罪殿下总比最后发现自己落入陷阱好得多吧。” “这么说你是坚持留下品薇罗?” “不错。” 可他不能让周平留下她! 夏停云暗暗咬牙,脑海瞬间飞转过千万个念头。 他不能让品薇留在这里,外头已部署了大批他从江南巡抚衙门调来的人马,只待他与品薇月兑险,便准备攻入侯府,以叛国欺君罪名擒拿侯爷父子。 不只扬州威毅侯府这一处,还有其他与周平结盟的各路显贵,屋外也早暗暗布下了兵马,只待预计的时辰一到,便同时起兵围剿。 这时刻可是算得好好的,不容些许差池啊。 无论如何他非带品薇走不可,即使当场与威毅侯撕破脸。 “怎么样?夏统领就把这女人留下来吧,以免伤了我们结盟的和气。”周平盯着他面无表情的面庞,再紧逼一句。 夏停云不语,双拳悄悄握紧,额前亦逐渐泛上蒸腾的热气。 终于,他眸中锐光一惊,正待闪电行动时,一个不轻不重、清朗悦耳的嗓音淡淡扬起,“侯爷现在留下刘姑娘,未来是真打算将她奉还给太子殿下吗?” 屋内的几个人同时一愣,眸光不约而同飘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牢房入口的阶梯处,不知何时立定一个一身白衫、丰采俊雅的青年公子。他静静站在那儿,黑眸晶灿如玉,潇洒自如地摇着摺扇,衣袂随一阵自天窗洪入的冷风飘然。 “乔贤弟!”夏停云首先回神,两道挺拔浓眉跟着攒紧,“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沉声喝道,心中一把怒火随之悄然燃起。 早警告他好好待在那座林子里,别再碍事替他添麻烦了,为何他老是不听? “请侯爷回答乔某的问题。”乔翎不理会他,神采勃发的黑玉直直盯住威毅侯周平。 周平只是不屑地一扯嘴角,“你是谁?凭什么要本侯爷回答你的问题。” “事关刘姑娘的未来,乔某不得不问个清楚。”乔翎语气淡然,“侯爷现在留下她当人质,未来是想杀了她呢,还是将她送回殿边?” “若是殿下不曾欺骗我,本侯爷自然会将她平安送回殿边。” “那么你是打算拆散令郎与刘姑娘罗?” “他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周平皱紧白眉,“这妖女哪里配得上我儿子?” “我明白了。”乔翎似乎挺满意他的回答,微微颔首,忽地一转头,“周兄听见令尊的话了吧。”她淡淡一句,一侧身,让出了身后一个修长的身影。 “祈儿!”周平一惊,额前青筋一阵跳动。 “爹!”周祈低喊一声,黑眸异光闪烁,显是激动异常。 “谁让你出房间的?” “是这位乔兄弟放我出来的。” “是他放你出来的?”周平语音尖锐,眸光一转,瞪住乔翎,“你究竟想做什么?” “爹,他是品薇的朋友,是来帮助我们的!”周祈激动放声喊,大步窜上前,抖颤的双手握住老爹的,“爹,你成全我跟品薇吧,让她跟我在一起,别强迫她回去,她不喜欢太子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平老眉皱得更紧,用力一挥衣袖甩月兑儿子的手。 “我说真的,别拿品薇当牺牲品,别拿她跟太子殿下交换荣华富贵。”周祈急切地要求,“我宁可不跟那家伙结盟!爹,我们自己有兵马,何必定要与太子结盟呢?” “你胡说什么!”周平气极,“事已至此,还容你任意更改同盟吗?何况咱们都已交出与咱们结盟的名单了。” “没关系了,爹,我们还有机会,我知道你没交出全部——” “祈儿!”周平一声怒喝,截断了儿子不经意间透露的秘密。 这小子!竟然当着夏停云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简地是——蠢材!大大的蠢材!他一向聪明伶俐的儿子何时成了草包?莫非情爱真如此容易迷了一个人的心智? 天!这下该如何是好?夏停云肯定不会漏了祈儿这句无心之话的。 丙然,夏停云带着淡淡嘲讽的嗓音扬起,“原来你还留了一手啊,侯爷。” 周平尴尬万分地转过头来,“夏统领,你误会了——” “原来你交出来的名单不全……难怪呢,我说为何定要留下品薇当人质,”夏停云寒着脸,“原来老早就心存不轨。” “这……这……”周平转着眼珠,刹那间不知该如何掩饰,忽地眸光一闪,动了杀机。 他刚刚举高手欲命令手下,夏停云便看出了他的意图,长剑一抽,率先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几名威毅侯府的护卫团团围绕夏停云,数把长剑一起往他身上招呼。 夏停云用力一挺手臂,化解了往他身上逼过来的点点寒光,但才一转身,便发现寒光已改变方向往刘品薇身上掠去。 这下不妙! 他飞快一转念头,使出看家本领迅速挥动长剑,凌厉的剑光在他与刘品薇身边化成一圈圈屏护,守得滴水不漏。 可那几名侯府侍卫也不是容易应付的角色,只稍稍手忙脚乱一阵子,便重新整好队形,再次试图逼近两人。 不到半盏茶时分,夏停云已逐渐感到难以应付。蓦地,一道寒光穿过他的剑圈,无情地划过他衣衫前襟。 “还不撤剑!”一声冷叱伴随着那道寒光。 他眯起眼,正待驳斥那人时,一个清亮的嗓音静定响起。 “都给我住手!” 是令羽的声音。 夏停云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手上剑招仍是一点不缓,心知一旦给了敌人可趁之隙,今日便再难月兑险。 “我说住手!”清亮冰冷的嗓音再度拂过众人耳畔,“除非你们不顾周祈性命了。” 此话一出,围攻夏停云的众侍卫顿时茫然,攻势不觉一缓。 他这才得空喘口气,眸光迅速朝门边掠去。 只见不知何时,他乔贤弟已然架住周祈,一把薄锐的匕首停在他咽喉。而周祈面色如土,仿佛极端不敢置信。 “乔兄弟,这是怎么回事?”他语音微微抖颤,“你不是帮我吗?” “我怎么可能帮你们父子谋反叛国?”乔翎语如寒霜,扣住他颈项的左手更加收紧,“周平!放了夏统领与刘姑娘,否则我杀了你儿子!” “你——”周平全身颤抖,烈焰双眸瞪着乔翎,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放我们走!除非你不想要亲生儿子的性命。” “你该死!可恶!”周平诅咒着,心中天人交战。明知现在放走夏停云只是陷自己于麻烦中,可为了爱子的性命,又不得不放。 他挣扎良久,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下颔不断抽紧,好不容易,终于下定决心,一挥右手。 “让他们走。”他咬牙自齿缝中逼出。 侍卫们领命,让开了一条通道。 夏停云微微一笑,“多谢侯爷。”他一手拉住刘品薇,轻快的步履急奔,迅捷如不沾地。 “走!”在经过乔翎身边时,他低低一句,而她也明白他的意思,架着周祈迅速跟上。 “该死!留下我儿!”周平怒声喝道,一面率领众侍卫追出牢房。 乔翎亦提高嗓音,“等我们平安离开侯府,自会放了令公子。” 她一面说,一面拖着周祈紧跟着她。奇怪的是,他一个似乎也学过几年功夫的大男人竟被她这个比他矮上好几分的女人简简单单有如老鹰抓小鸡般提住衣领。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必费力,便能逼得他一道逃月兑。 灵慧如她,只一眨眼便恍然大悟。 “你是故意让我挟持的吧?”她忍不住低声问。 “何必多问?”周祈只是摇摇头,惨然一笑。 乔翎瞥他一眼,“为什么?”其实她心中早有答案。 他的回答不出她所料,“如果不这样,我爹会杀了你们所有人,包括品薇。” “你真如此爱品薇?” “一片挚诚,唯天可表。” 她一震,“你可知——” 他可知品薇只是利用他,可知他一直以为也深爱自己的女人其实爱的是另一个男人,她是为了那个男人才不惜欺骗他? “我知道。”他忽地一句,惊得乔翎几乎透不过气。 “你——”她又惊又疑地瞪着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隐隐约约猜到了。”他语气凄然,“只是我一直欺骗自己,总希望这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你……”乔翎震惊莫名,脚步不知不觉一缓,一直紧紧箝住周祈的手臂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别放开我!”周祈低喝一声,正待主动抓起乔翎的手,一直在后追赶,侯府本领最高的侍卫阿大已然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长剑一挥,切入了两人之间的缝隙,招招直逼乔翎。 乔翎惊喊一声,狼狈的闪射着,无奈她武功远远不及对方,转瞬间已被逼入绝境。 幸亏领先她几尺的夏停云迅速回转,长剑接住了阿大毫不容还必须朝她砍下的利刃。 “快走!”他沉声喊道,一面与阿大交手。 两所绝世利刃在空中挥洒点点寒锐星芒,伴着清脆明朗的剑音。 “我不——”乔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一阵痴锐如风的箭矢吓得面色发白。 她惨然瞪着枝枝箭矢无情地逼向夏停云,瞪着他迅速挥动长剑,在自己身边点出一道守护的剑圈,却终究被密密麻麻的箭雨寻到了空隙,一箭刺穿右肩。 他右手一软,长剑不觉掉落在地。 “停云!”乔翎悲鸣一声,再无法思及自身安危,不顾一切奔向他。 “别过来!”夏停云怒吼一声,一挥手,用力将乔翎推离自己身边三尺之处。无奈这样剧烈的甩动牵动了伤口,痛得他额上冷汗直冒,身子不觉随之一晃。 “哈哈!”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周平大为畅快,迸落一阵得意非凡的笑声,“看你们还妄想逃到哪里去!”他冷然一句,一挥右手,“格杀勿论!” 此命令一下,身边一排弓箭手立即一拉弯弓,搭上箭矢。 望着满天朝他们飞来的箭雨,夏停云只觉眼前一花,心思转了又转,却怎样也计较不出两一其美的办法。 护得了乔贤弟就护不了品薇,要护住品薇就必须牺牲乔贤弟——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慌乱着,子夜暗眸不觉瞥向乔翎,后者苍白的面容令他心口一紧,可耳畔却传来了刘品薇恐惧激颤的尖叫。 “停云!救我,救命啊……” 就是这声尖叫令他下了决定,他面向乔翎,沉喝一声,“趴下!”双足却用力一点,飞奔至掩面尖叫的刘品薇身前。 随手夺过一名侯府侍卫手中的剑刃,他挽起了朵朵剑花,为刘品薇挡下了大部分箭矢。 但仍有一些漏网之鱼穿过他而去。 “品薇小心!”他颤声喊道,却发现她面前似乎晃过一条黑色人影。 黑色人影挡在刘品薇面前,总共为她顾受了三枝利箭。 “周祈!” “周公子!” “祈儿!” 三声呼喝同时扬起,众人定睛一看,才知救了刘品薇的人竟是周祈!这下变故大起,侯府所有侍卫都停止了攻击。 “周公子……”刘品薇语音颤然,身子一软,跪倒周祈身旁,颤抖的玉臂扶起了他鲜血直流的上半身。“周公子,”她忍不住心口阵阵抽痛,“你为什么——” 周祈只是轻轻摇头,苍白若雪的面容浮起淡淡微笑,“你没事吧?” “我油事,没事。”她呼吸一颤,泪水跟着纷然洒落,瞬间模糊了视线,“你怎样?还好吧?” “我……大概是不行了。”他吐着气音。 “不,不会的,不要……”她一抽气,呜咽起来,“不能,你千万别死,不要死……” “i同关系的,我——不是说过吗?为你……死一百次都……情愿。” “不,不要!我不值得的,不值得你这么为我。”她难过地拼命摇头,语音破碎:“我不值得你对我好……” “别哭了。”他软软抬起一只手臂,无力地想替她抹去面上泪痕,“不必……” “周公子!”她悲喊一声,紧紧扣住他冰凉的手,紧紧贴住自己的面颊。 “叫我……叫我名字。”他低低地、重重地在她耳畔喘着气。 刘品薇倒抽一口气,眼泪落得更凶了,“祈哥,祈哥——”她不停呼喊着,声声呼唤皆是痛苦哀伤。 他仿佛满足了,微微一牵嘴角,“是……是突厥。” 她一愣,“突厥?什么意思?” “我爹……也跟他们谈好结盟……”他重重喘着气。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你去……告诉皇上,”他语音破碎,每一个字皆是用尽气力才能出口,“立了功%……就能嫁给太子……” “你——”她无法置信地瞪着他。 他要她把这个消息告诉皇上?要她借此立功以便争取与太子长相厮守的机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他只是淡淡微笑,低喃着解开她满心疑惑,“你喜欢他……不是吗?” “祈哥!”她蓦地倒抽一口气,双手一颤,几乎扶不住他寒冷的身躯。 “我保求你记得我——”他轻轻地、轻轻地说这,接着,黑黑的眼睫缓缓垂落。 他断气了。 有片刻时间,刘品薇只觉脑海陷入一片空白,无法运转,也无法思考。 当她终于能够扬起螓首,终于能够透过朦胧的眼眸望向周遭时,她发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 她身旁不知何时围了大批人马,个个披着闪亮的战甲,持着锋锐的武器,与侯府内的侍卫交手。 是皇上的人马,他们终于攻进来了。 她木然地想着,耳畔利刃箭矢呼啸的清音不绝,而她,却一点也无法听闻,抱着周祈已然完全失去温度的身躯,堕入了寂静凄冷的世界。 第九章 令羽在生气。 他在生气,他想像得到。虽然他的眼疲倦得睁不开,但想像得到他俊秀出尘的容颜该是冷冷地、翠眉颦着薄怒,玫瑰红的嘴角紧紧抿着。 “贤弟,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别这样叫我,我不是你兄弟。” “你气我吗?气我那时弃你于不顾吗?”他慌乱急切,胸膛梗着无法吐出的气儿,“大哥不是有意的,当时我真的想保护你——可是贤弟,还有品薇啊,她是个女人,比你柔弱数倍,咱们男人理当先保护弱女人的……” “她是弱女子,那我——” “你是男人啊,应当有能力保护自己。”他急切地呢喃,拼命眨着眼,好想看清令羽现在面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你不会怪大哥吧?” 为什么不回答?令羽为什么不说话?莫非他还生气? 他更慌了,肩膀疼得像烈火毫不容情地灼烧,“令羽,贤弟,其实大哥最关心的人是你,我想过的,若是你有了三长两短,黄泉路上大哥一定陪你,你相信我,相信我……”他朦胧地呓语着,语音细微却急促,呼吸断断续续,像随时会喘不过气来。 乔翎紧紧拢眉,心疼地望着那张因高烧而大汗淋漓的俊容,衣袖一展温柔地替他拭抚着。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她深吸口气,忽然忍不住颤落的泪水,“别说了,好好休息。” “别生气,别怪我……”他没有听见她温柔的抚慰,依然急切慌乱地转着头。 “我没生气,也没怪你。”她心疼地告诉他,“我只要你好好休息啊。” “不,你在生气,否则为何不肯做我好兄弟——” “我不做你兄弟是因为我不希望啊!”她痛喊一声,终于在他因高烧祖籍迷乱时泄了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悲苦,“我宁可你当我是女人,你知道吗?” “不,你不是女人,贤弟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冰凉的双手忽地向前,模索着她的手,好不容易触碰到,他立即紧紧抓住,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说了不要当你兄弟!我是女人!”乔翎哽咽着嗓音,“我是女人,我不想当男人……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想对你撒娇的?那回我差点被刺客伤了时,我好希望自己也能够像品薇被你紧紧抱着。你要我保护品薇,你说我是个男人该护好她,可我不是啊……被你痛骂时我好难过,胸口都透不过气来了……”她倒抽一口气,泪珠纷然坠落,心中积闷已久的委屈终于捉着机会缨缨吐诉,“我嫉妒品薇,嫉妒你总是把她放第一位,总是先顾及她的安危,我……我是不是很坏心眼、很无聊?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只是——只是……我也是个女人啊!”她再也忍不住了,悲喊一声。 “不……不要女人,我讨厌女人。”他朦胧地、茫然地呓语,“男人比较好,像你这样聪明灵透,又不麻烦……” 乔翎闻言倏地扬起沾湿的眼睫,不可思议地瞪他,“你是说你宁可要男人?” “我不明白……” “你宁可要个男人,也不要自己的妻子?” “不,我不要她,我希望她走。”他喘着气,“她——应该走的,我新婚当天走就是希望能把她气走……” “你想把她气走?” “我——”他大口大口呼吸,仿佛快要透不过气,“希望她能有点骨气,希望她走……” “夏停云!你——”她瞪着他,又是愤怒又是哀伤,又不禁为他重伤高烧的身体状况担忧。 “别生气,贤弟,别生气……”他忽地更加紧扣住她的手,牵动肩膀严重发疼,但他毫无感觉,只额头本能地泛着冷汗。 乔翎心一痛。 她在做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还要同他争论这些问题?她应该让他好好休息、好好养伤才是。 “别说话了,停云,别说话,是我无聊,你别理我。”她随手用衣袖抹去泪水,急忙俯下头哄他,温柔暖热的气息柔柔拂过夏停云面容,“你快睡吧,好好睡一觉。” 他拼命摇着头,像任性的小男孩,“我不要睡,不想睡!贤弟,我……” “嘘,不要说话。”乔翎忽地低首,不知哪来的冲动让她樱唇一落,柔柔堵住他方唇,“不许你再说话。”她呢喃着,柔软的唇瓣沿着他有棱有角的唇线下移,在他微微扎刺的下巴轻轻摩挲着。 他身子忽然一颤,握住她的手更加收紧,“贤弟——” “好了,睡觉吧。”她温热的唇不舍地离开他,柔柔一句,像慈母诱哄着不肯乖乖睡觉的孩子。 “不——”他一声叹息,蓦地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胸膛,没受伤的左手手臂紧紧揽住她纤腰,不让她走。“别走。” 他在她耳畔轻轻吹着气,微凉的方唇忽地熨上她敏感的颈窝。 她蓦地一颤,唇间不觉逸出一声轻吟。 而他,仿佛感受到她娇躯的轻颤,在她颈间轻咬细啮的唇齿逐渐滚烫起来,沿着她细腻温滑的颈窝,梭巡至贝壳状的细致耳垂,张口含住。 她呼吸一紧,语言细碎,“别,别这样,放开我……” 她想挣扎,拼尽了全力想挣月兑他,照理说她的力气不该连一个重伤生病的人都抵不过的,可不知怎地,她便是全身酸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除了乖乖依偎入他怀里,丝毫无法动弹。 而他,更加得寸进尺,性感的唇瓣攫住了她柔腻的红唇,婉转吸吮着。 他吸吮着,饥渴而狂烈,左手则不停在她窈窕的后背,像一个男人膜拜他最珍爱惜宠的女人那般温柔缠绵。 “你的味道真好,直甜……”他吻遍她细致的娇颜与莹腻的颈部,一面朦胧低语,接着,搁在她后背的手忽地下滑,竟轻易就拉下她半边衣衫,让她圆润的肩头暴露在凉凉空气中。 她蓦地咬牙,自觉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仿佛在瞬间变得敏锐,呐喊着某种性感的渴望。 她闭上眼,咬牙感受着他微微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她细女敕的肩头。 接着,他自有主张的唇齿竟滚上她的肩头,戏谑地咬啮着、舌忝舐着、亲吻着。 “别——”她只能细碎地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贤弟,”他忽地低唤一声,唇间若有似无地滚出一阵短促的低笑,“你的肌肤好像比女人还光滑……”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神魂颠倒的乔翎蓦地一醒,玉手支住他发烫的胸膛,支撑自己起身。 她是怎么了?乔翎面红耳赤,体内的血流灼烫得几乎沸腾。她不可思议地瞪着床上那个半昏半醒的男人,愕然自己竟如此轻易受制于他,竟如此轻易便被他挑起满腔情火,差点一发不可收拾。 他怎能那么做?她在他心里该是个“男人”啊,他怎能对另一个男人做出方才那种事情? 他怎能像方才那样亲吻她、她、碰触她,她又怎能允许他那么做? “贤弟,令羽……”他感觉她的抽离,身子蓦地一冷,双手抬起向前,茫然地模索着她。 她心一凉,情火忽熄,泪水重新滚落,“我说了不想当你兄弟……” 我说了不想当你兄弟。 为什么?为什么令羽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当夏停云总算从黑暗的深渊醒转,恢复清明祖籍后,第一句映入脑海的便是这样绝情的一句话。 他直起上半身,微微茫然地观望四周,这是间整洁的厢房,一几一椅皆极端雅致辞,案上一鼎香炉,飘散着镇定人心的淡淡香味,挥洒着秀丽山水的屏风上,整整齐齐挂着一袭簇新的深蓝衣衫。 他拖着只余淡淡疼痛的右肩站起身,在白色单衣外罩上蓝衫,系紧腰带,一头散发则用条蓝布简单一扎。 稍稍穿戴整齐后,他打开门,屋外正对着一方小小庭园,栽着几丛香花,空气清闲。他左右张望,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灰色人影穿过远处的门廊,缓缓走来。 是这次任务的副统领,他的得力助手。 氨统领发现他醒来了,步伐变得仓促,“统领你总算醒了,我们都担心得要命。” “我没事。”夏停云摇摇头,微微一扯嘴角,“我昏过去很久吗?” “将近两天呢。” 两天?那么久?他有一瞬茫然,片刻回神,“事情怎么样?还顺利吗?威毅侯人呢?” 他想起当晚在千钧一发之际,预先安排的兵马按照排定的时刻冲进了威毅侯府,把侯府的侍卫们独立核算了个措手不及,还顺利擒到了侯爷本人。 而他,在底下人圆满达成了任务后,仿佛下了个撤回的命令,接着便不省人事了。 “事情解决了,”副统领笑得畅快,“威毅侯那老狐狸当场被弟兄们逮到,现关在扬州府牢里,等着统领醒来发落他进京处决呢。” “很好。”他点点头,心里一转,终究还是最放不下他的好兄弟,“令羽呢?他平安无事吧?” “乔公子很好,只前两天统领高烧昏迷,他仿佛紧张得很,整整一日一夜没睡,一直守在床榻边看护着您呢。” “他守了我一日一夜?”夏停云心一动,一时间脑海仿佛浮起某幅朦朦胧胧的图画,然终究想不起发生了何事,“他现在人呢?” “走了。” “走了?”他怪叫一声,瞪大眼,“什么意思?” “昨晚见统领总算高烧退了,乔公子便退出了您的厢房,收拾了个简单的行李就说要离开扬州。” “他离开扬州?”夏停云难抑激动,猛然抓住下属肩膀,却又因牵动肩伤,忍不住眉头一阵抽紧,“他离开扬州去哪儿?” “属下不知。”副统领摇头,瞥他一眼,仿佛奇怪他的激动,“属下也劝他等统领醒来告别过再走,可他坚持得很——说不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回京城了吗?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连等他醒来见上一面也不肯? 菲非令羽他—— 我说了不想当你兄弟。 这句仿佛纠缠了许久的梦魇又在他脑海里回荡。 究竟为什么?为何贤弟会突然如此说呢?莫非他还为那晚他选择保护品薇,弃他于不顾那件事生气? 夏停云心口一痛,忽地一转念,“品薇呢?” “刘姑娘?应该在她房里歇着吧。这几日她心神不宁的,有些奇怪,像是受了重大刺激一样……” “品薇,你还好吧?他们告诉我你这两天都没怎么进食。” 厢房内,夏停云据案品茗,湛缨黑瞳一直紧紧锁住面前社会关系苍白素净、低掩着羽状眼睫的女人。 “我不想吃。”她幽幽启口。 “怎么不想?”他微微拉高嗓音,其实早猜到是为了什么,“因为周祈?” 她仿佛呼吸一颤,终究轻轻颔首。 “你觉得对不住他?” “我是对不住他。”她低度低地,语气却逐渐激动起来,“我不值得他牺牲一条命,他待我太好了,我——”她嗓音一哑,再说不下去。 “品薇。”夏停云长长叹息,想劝她,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他真没料到那周祈竟是如此性情中人,肯为了心爱之人牺牲性命,教他也不觉钦佩。 “停云,我想——”刘品薇忽地扬起眼睫,明眸秋水漾着深深哀痛,“我不能回长安了。” “为什么?”夏停云无法理解。 “我决定——落发为尼。” “什么?!”他难掩震惊,怔然半晌后,急急追头号,“你不顾太子殿下了吗?这回任务成功,皇上肯定龙心大悦,还有突厥与威毅侯勾结的事,你得了这个情报立了功,他说不定会恩赐你陪伴太子殿下……” “这个情报是周祈临死前告诉我的,他要我拿这个情报换取自己的幸福……”她摇摇头,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泪水蓦地盈满眼眶,“可我怎么能?怎么能拿他一片真心去换……我做不到,做不到啊!” “可是品薇,那是你一向的心愿啊。” “不,再不是了。”刘品薇伸展衣袖拭去眼泪,在一阵深深呼吸后,神情转为木然,“我现在只希望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品薇!”夏停云又急又气,忽地攫住她双肩,轻轻摇晃着,“他是为你而死不错,可你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报恩啊。” “你不懂——” “我是不懂!品薇,我不信你真能放得下殿下——” “你错了,我可以的。”刘品薇低低细细地开口,语音澄澈冷静,“现在的我,是一个男人用他的命换来的,他牺牲了自己保住我,我不能当作没这回事。你明白吗?这里,”她忽地指向自己胸膛,凝住他的美眸坚定异常,“已经有他一颗心深深嵌入了,这辈子我甩月兑不了,也不想甩月兑,更不想在他留给我的心里,烙上另一个男人的形影……你明白吗?” “品薇!”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摇摇头。 “你告诉他忘了我吧。”她淡淡说道,微微一扯嘴角,“因为我收里已经没有容纳他的角落了。” “我不相信,品薇,我不相信。你不可能如此绝情,轻易便能忘却痴恋许久的殿下。” “你不懂,停云,女人爱一个人时固然可以不顾一切,满心满怀只有他的形影,可一旦感到绝望了,或者感觉不地了,她要收回情感也可以是夫妻决绝的。” 他一震,“你的意思是——要收回对殿下的一腔情意了?” “不错,我就是这么说。” “她……真这么说?”一个低哑的,仿佛压抑着什么的嗓音沉沉扬起。 “是,她就是那么说。”夏停云轻轻叹息,几乎有些不忍直视眼前这个一向意气风发、英气勃勃的男人。这一瞬,他一向的骄傲仿佛忽然隐去不少,总是神采奕奕的面庞也淡了光芒。 这是长安,是东宫,眼前负着手若有所思的男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 他沉吟良久,一双英锐赤眸终于重新凝定夏停云,“停支你说,孤该怎么办?” 夏停云一窒,半晌,只能默然摇头。 “你说,孤把这太子之位让给三弟如何?” 他一惊,“殿下!” “三弟文武全才,不见得当不起这个地位。” 可太子殿下会甘心退让皇位吗?他自小聪明伶俐,习文练武,一切的教育便是为了未来接掌天子之位;何况他自个儿也颇有点野心,一直希望将来君临天下时为国家社稷做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能甘愿为了美人舍弃江山吗? 夏停云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道:“三皇子固然不错,但终究不及殿下果断,何况换嗣之事非同小可,牵一发动全身。” “孤明白。”太子微微一扬嘴角,黑眸掠过异样光芒,“如果是你,会不顾一切地去追回心爱之人吧?” 夏停云一凛,犹豫片刻后终于毅然点头。 “孤就知道。”太子点点头,炯然星眸凝定他,“你这人是有点狂气的,如果你是孤,恐怕早舍弃了这一片大好江山,追随美人去了……可我做不到。”他摇摇头,薄锐的嘴角淡淡自嘲地扬起,“我佩服像你这般任情任性的男人。” 是吗?太子殿下佩服他?佩服他任情任性? 是啊,他一向以任性率情自许,一向不在乎他人言论,只求对得起自己良心。但如果他的任性到了背离伦常的地步,他的率情到了连老父、好友都无法承受的程度,那又如何? 他还真能不介意世俗眼光,不理会家人朋友的期望吗? 他还真能不顾一切去追求自己真正想得到的人吗? 他还真能去找那个自己一向当成好兄弟,却不对他做出禽兽之举的贤弟吗? 从扬州到长安,这十几天仔细回想,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病中祖籍迷乱时究竟做了什么事。 他——竟然紧紧抱住乔贤弟,对着他又吻又亲,就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样。 可他——令羽他是个男人啊!就算他这个做哥哥的老觉得他偶尔神态腼腆,温婉羞涩,兼之容颜清丽,较诸女子还胜上几分,也不该对他做出如此荀且之事! 敝不得贤弟会生气,怪不得他想与他断绝兄弟关系。 原来是为了他这个大哥如此不尊重他啊。 他不告而别,或许正是为了想与他月兑离关系,干干净净断绝来往,永不想见。 他该黯然接受的,该默认贤弟这样的行举,该就此消失在他面前不再打扰他,但为什么——这两天他还是疯狂地派人在长安城内外寻找,寻遍了城内外每一户姓乔的人家,甚至连不姓乔、家中有年纪相仿青年男子的民户都打听遍了,就是没有令羽的消息。 京城附近,根本没有一名唤做乔令羽的人物。 怎么可能呢?他们俩原就是在京城初遇,贤弟也一直自称是长安人氏,怎么可能他寻遍了这附近方圆百里,就是找不着他的踪影? 他究竟上哪儿去了? 但找着了又怎样?每每在借酒浇愁的时候,夏停云会嘲讽自问,找着了令羽又如何?向他道歉,责导自己不该支他做出那般禽兽不如的事情,还是—— 一个不成形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神智一凛,用力甩头,不管冒险让那个念头成形。 他怕,怕那念头一成,他便再也甩月兑不掉,真正成了世俗不容的罪人了。 可就算现今,他的行止也未必能令世俗接纳,至少从小养他、教他的老父就大大愤怒。 “我说你这个不成材的小子!有空在这里喝酒怎不快快给我起来去办正事?” 夏停云歪斜着眼,透过朦胧酒雾认清老父一张发县政府苍白,却仍虎虎含威的脸庞,“爹。”他喊一声,接着打了个酒嗝,“就因为正事都办完了,我才在‘怡然亭’喝喝小酒嘛。” “你这叫喝喝小酒?”夏安国虎目一瞪,锐利的眸光扫过附近十几个东倒西歪的酒坛。他这儿子一向自傲千杯不醉的,今日竟然喝到醉眼朦胧,可见不知灌了多少黄汤下肚。他摇摇头,愈想愈气,猿臂一伸夺过儿子抱在怀中的酒坛,用力一摔,陶瓦碎裂的声音让夏停云迷茫的祖籍忽地一醒,“不准再胡灌黄汤了,给我办正事去!” “什么正事啊?” “什么正事?!”夏安国吹胡瞪眼,拉高嗓音,“你这不肖子存心气死我是不?都回来三、四天了,皇上也见了,太子也谈过了,你还有借口说自己很忙,没空理会自身俗事?还不快快去把我的好媳妇给求回家来!” “好媳妇?”夏停云皱皱剑眉,好半晌不明白老父指的是谁。 “乔翎啊。那个一过门就被你丢在家里不顾的媳妇儿!”夏安国嗓门更大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她被你气得派了她的贴身丫鬟冒充本尊,独个人就随后跟你下江南去了吗?” 是啊!夏停云这下总算想起来了。 那个乔翎仿佛是命丫鬟月牙儿假冒了她,耍得他的好友李琛团团转,一直以为自己爱上朋友妻自责不已。好不容易前阵子将月牙儿娶过门了,两人却又有了误会,现在李琛也是四处寻找爱妻下落,弄得一个总是神采照人的翩翩公子现今却憔悴不已,面目含忧。 可见女人果然不好惹,事情一旦牵扯上她们终归是麻烦! 一念及此,夏停云心口又是一痛,不禁摇摇头。 其实岂只女人麻烦,男人不也一样?像人自己与乔贤弟,不也纠缠不清?总之,事情一扯上情爱就是无端烦恼,无限愁闷啊。 “听亲家说,乔翎像是找不到你,现在已经回娘家去了,经常一个人躲在闺房里,闷闷不乐。唉,她肯定还在为你新婚夜抛弃她这回事生气。”夏安国重重叹气,想起这回事还是大觉对不起亲家乔英。“就算老爹求你吧,你去乔家请个罪,把我的好媳妇给带回来吧。” “把她带回来?” “是啊,难不成你要她一辈子留在娘家?” “这……也未尝不可。” “什么!”夏安国怒瞪儿子,嗓音一变,气得浑身发颤。 夏停云倒反而像酒醒了,神情镇定,炯炯星眸清明澄澈,“如果爹不反对,儿子倒想不如干脆撤了这门亲事算了。” “你,你说什么?” “我们尚未洞房,那乔翎也不算真正嫁给了我,与其成了亲两人皆是心不甘情不愿,不如现在就撤了这门亲事。” “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夏安国花眉紧骤,气得几乎吐不出完整的话语,“亲事岂是你说撤就撤的?当初人家也是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进了我们夏家门槛的,全京城人都知道这回事了,你现在撤婚,教我们双方面子往哪儿摆?” “如果爹只是顾虑面子的话,这一点儿子已经跟太子殿下商量过了,他答应宣告我与乔翎的婚事只是个幌子,为了秘密行事捉拿叛国贼掩人耳目……” “什么掩人耳目?你以为大家会相信?” “反正百姓们也只爱听个故事,就随便编个精彩绝伦的吧,谁也不会追究合不合理。” “你你你……这样怎对得起你娘子?” “乔翎吗?她若是有一点骨气的话肯定也早已恨透了我,未必肯回咱们夏家来。” “谁说不肯?你只是替殿下去江南办事嘛,她不会怪你的。” “怎么不怪?她合该怪的,不可能到了这地步还能不怨我、恨我。”夏停云忽地激动起来,只觉一股气憋在胸口。 懊死的!除非她是个草木人,又或者一向逆来顺受惯了,否则他故意挑新婚夜不告而别,回来京城后又死不肯上乔府找她,故意当没她这人存在的冷漠态度谁受得了?不怨恨才怪!她就该怨他,就该恨他,就该有一点傲气主动要求解除这桩可笑的婚姻。 她为什么毫无反应?为什么还不派人前来要求解除婚事? 莫非她还真等他前去负荆请罪? 懊死!他根本不想负荆请罪,根本不想结这个亲,根本不想娶一个女人回来供在家里! 他——只会伤透她的心啊,她难道还不明白? “爹,你们这又何必?为何硬要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徒增苦痛啊。” “你说这什么傻话?什么两个不相爱的人?”夏安国眉一挑,心一凛”顿时狐疑起来,“莫非你这小子在外头另有心上人?” “我——”夏停云一窒。 能说吗?能告诉老父吗?他是有心上人,那人还是他这一路上最亲最疼的好兄弟,是个男人。 他能告诉老父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竟有断袖之避吗?他肯定受不了的! “说啊!你这浑小子!别事到临头畏畏缩缩的。” “儿子——是有一个喜欢的人。” “是谁?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摇摇头,“爹就别多问了。” “为什么?” 他默然,紧紧咬住下唇,好半晌,方长长吐出沉重叹息,“总之我与他——今生无缘。” “既然无缘就别多想了,顾及眼前身边人者正经。” 夏停云明白老父指的是乔翎。 他摇摇头,怅然道:“可儿子已决定此生是爱定了他,再容不下别人了。” “什么?” “我求你饶了我吧,爹,别逼我日日面对一个不爱的女人,我只会伤害她,一辈子也不可能给她幸福。” “你说这什么傻话?什么爱不爱的?”夏安国简直不知如何说好了,“那个李琛小王爷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人生嫁娶,还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来的情爱?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究竟胡想些什么?” “儿子从前也这么想,可现在才发觉这世间原是有真情至爱的,只相爱两人未必能长相厮守而已。”夏停云话语沉痛,眉宇间锁着浓浓忧郁。 “老天!瞧你这副模样,跟个娘儿们似的!”夏安国发现自己无法忍受下去了,他一向阳刚的爱子什么时候也满口情爱、呕心肉麻了起来?他深深呼吸、极力调节着频率,好不容易才能稍稍回复冷静,“如果乔家人主动要求撤除婚事我无话可说,否则你就给我乖乖上乔家去好好道歉,替我把好媳妇平平安安带回来,要带不回来,咱们这场案子就算白做了!” “爹——” “还不快去,难不成你真要气死老父?” “我——”夏停云蓦地胸口气闷,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刹那间只想仰天长啸。 要他上乔府负荆请罪,带回一个他根本不想要的女人? 他做不到啊! 第十章 他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还不来带她回夏府去? 他回到长安都已经四天了,该办的事情早该轩完,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上乔家来见她一面? 莫非他真不想要她,不想要自己迎娶过门的妻子? 他——究竟当她乔翎刘什么了? 他当她什么也不是,他在乎的只是他乔贤弟,他动心的地象是一个男人! 一念及此,乔翎不觉烦躁起来,正流畅抚着的琴弦竟断了一根。 她怔然,瞪着那根松驰开来的琴弦。 弦断了——是凶兆吗?或是有其他意涵? 是关于谁的?月牙儿吗?嫁给李琛又黯然出走,现今下落不明的月牙儿出了什么事吗?或者是关于停云,他现在可还安好? 必心即乱,再无法弄弦抚弦,乔翎只得站起身来,剪剪双瞳透过窗扉凝向户外一片蔚蓝的天空,怔怔望着飘浮饼其上的几朵云彩。 夏风习习,该是让人心舒爽的好天气啊,为何她会忧烦至此? 想来想去都怪那个夏停云,是他害得她镇日郁郁寡欢;失去好友月牙儿的音讯已够她烦恼,偏还添上一个不解风情的他。 正愁乱想着,乔翊年轻的嗓音穿过屏风送来,奇怪的是,一向爽朗如夏日清泉的嗓音今日竟像微微压抑着什么。 “姐姐,今日心情如何?” 她转过身,明眸拟定一向开朗的弟弟,颇为他皱紧双眉的面容感到讶异。 “还不就是那样。”她淡淡地,“你呢?” “姐姐,我——”乔翊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回,眉宇间笼着烦恼。 “你怎么?别吞吞吐吐的,说啊。”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可爹娘不许我说——”他仿佛极端犹豫。 乔翎心一跳,有股不祥的预感,“为什么不许你告诉我?是有人出了事吗?月牙儿?还是——停云?” “夏停云?那小子可好得很呢!”乔翊恨恨一句,黑眸忽地燃起怒火。 乔翎一愣,“怎么回事?” “他现在就在大厅,正跟爹娘说话呢。” “他来了?”乔翎又惊又喜,又是心中加速,“他说些什么?为什么爹娘不让我知道?” “他要求退婚。” “什么?!” “你说这家伙还是不是人?新婚夜就抛下新娘不管也就罢了,这会儿竟还要求咱们当这门婚事不曾存在过。你知道他说些什么吗?他说要是你聪明一点,有骨气一点,就会选择撒了这桩婚事——这算什么?不等于是变相的休妻吗……” 乔翊一句句说来,句句恍若五雷轰顶,击得乔翎晕头转向。她脑海完全空白,只能愣愣瞧着为她打抱不平的弟弟。 “停云明白,这件事还需要征求乔姑娘的意见,若是方便的话,可否请她出来一见,让晚生亲自对她分说明白。”夏停云冷静说道,表面上看来是淡定如常,其实心跳早乱了节奏,仿佛月兑缰野马,难以驾驭。 他抬起眼睑,鼓起所有勇气望向乔家一对坐在主位、气得面色惨白的老夫妇,知道自己这次前来不但不像负荆请罪,反倒更将二老气得怒火翻扬,回头到家肯定也是难逃老父一阵痛责怒骂。 可他顾不了了,明知自己这样做是得罪了两家人,他也不愿再昧着真心强迫自己与乔翎结为夫妇,不愿强迫自己与一个不爱的女人相守终生,这对两人而言都只会是一场不幸。 他望着堂上气得浑身发颤,再说不出一句话来的二老,再度沉声问道:“我可以见乔姑娘一面吗?” 乔英猛然站起身,鹰眸激射两道灼人怒焰,“不需要,我们家小翎不会想见你,你滚!” 若是眼光能杀人,他怕早已体无完肤了吧。 夏停云暗暗苦笑,仍旧坚持,“在下还是想亲自对她解释。” “你——” 乔英还想怒吼些什么,一个清越澄透,却仿佛凝着层层寒霜的嗓音忽地自厅外扬起,“我想你不必解释了,夏公子。” 夏停云一震。 这声音——竟有些像他朝思幕想的乔贤弟。 这嗓音一传来,乔英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一张老脸更白了,“小翎,你什么时候来的?谁告诉你的?是翊儿?” “谁告诉我无所谓,小翎只想来说几句话。”那语音依旧冷淡清越,震荡夏停云一颗心。 “是——乔姑娘吗?“他蓦地转身,望向那个被屏风挡住的淡淡人影,嗓音竟有些发颤。 “是我。”她冷冷地答,“那个新婚之夜便被你弃之不顾的糟糠妻。” “乔姑娘很气愤吗?”他欣欣嘴角苦笑,“你是该气愤的,这件事是夏某不对。” “你是不是认为,若我乔翎有些骨气的话,早该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这——” “我竟然没撤这门婚事,你很惊讶吗?” “不,在下其实并不惊讶,只是——” “只是失望。”清冷的语音替他接下去,“因为你原本就不认为女人会有所谓的骨气,她们都是一群只会听众父母之命的可怜生物而已。对父母安排的婚事,她们并不懂得反抗,只懂得逆来顺受。” 他一惊,没料到她竟将他的心思模得如此透彻。 “夏公子是这样的想法没错吧?” 他轻轻叹息,“老实说,的确是如此……” “我不一样。”她果决的嗓音截断他。 “什么?”他一愣。 “我乔翎不一样。”她静定地重复,“或许其他女人可以认命,我可不同。” “乔姑娘的意思是——你也赞成撤消婚事?” “不错。” “如此太好了!”夏停云喜出望外,深深作揖,“夏某在这里谢过乔姑娘,多谢你肯原谅在下,成全在下。” “不必多谢,其实我并没有原谅你。”乔翎清清冷冷一句,轻移莲步,缓缓自屏风后转过窈窕的身子。 而夏停云亦正于此刻抬起头来,两对黑玉一互望,瞬间激发点点火花。 夏停云怔然,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那张似曾相识,却又极端朦胧的清秀容颜,“贤弟……”他愣愣唤着,瞪着那与他遍寻不着的贤弟一模一样的五官。 她直挺挺地静立,浅橙色的衬衫胸前绣着雅致的水仙花,水色纱裙飘逸轻软,腰间系着的带子打了个式样繁复好看的花结,强调纤细的腰身——她美极了。 这可能是他念念不忘的好兄弟吗?他的乔贤弟该是个男人啊,为何作女装打扮? “我不是你贤弟。”她又是这样冷淡的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令他确定了眼前佳人的身份。“你是乔贤弟不错。”他难抑激动。忽地上前一步抓紧她的肩,“贤弟,为何不告而别?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这几天我寻遍了京城内外,就是找不到一个名唤乔令羽的人——” 乔令羽! 他脑子轰然一响。 令羽二字合起来不就正是一个“翎”字?乔令羽原来就是——乔翎?他爱之疼之,对其怀抱着异样情感的好兄弟原来正是他的新婚妻子? 他震惊莫名,脑子狂乱地运转,这一刻才真正明了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贤弟就是他的妻子,她女扮男装,追随他下了江南,为的就是不甘被他弃于家里不顾—— “放开我。”她翠眉紧颦,冷淡地甩月兑他的手,“你我既打算撤销婚事,便不再是夫妻,男女授受不亲,请你放尊重一些。” “贤弟,你——” “我说了乐是你贤弟!”她仿佛怒上心头,狠狠瞪他一眼,“你没长眼吗?不见我是个女人吗?我是女人,不是男人!” “我知道,可是——” 可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无法适应啊。 她怒视他,眸里点燃的怒焰光亮璀璨,却灼得他心好痛。 “贤——乔翎……”他试图靠近她,试图解释。 乔翎却避开身去,忽地褪下一只原本扣在皓腕间的翡翠玉镯,“这是我过门时,你父亲送我的镯子。”她举坑镯子,明灿的黑眸怒视他,咬牙说道:“从今以后,你我的关系便如这只玉镯——” “乔翎!”他还来不及开口阻止她,玉镯已哐啷落地。 他愣愣瞧着地上断裂成两段的玉镯,心知肚明。 这回,乔翎是真正狠下了心,决意与他完全断绝关系了。 “品薇说过一个女人要决绝起来,要可以比一个男人更快收回感情的。”夏停云说着,愣愣地举高酒杯,表面上像是端详欣赏质材上好的翡翠夜光杯,其实啥也没看进去。 “这点我……”李琛打了个酒嗝,黯然苦笑,“我不反对。”他摇摇头,再为自己斟了杯酒,酒到杯干,只盼能一醉解千愁。 “怡然亭”里,两个总是意气风发、潇洒端逸的男人惨然对望,说什么也“怡然”不起来,只更添满月复苦恼。 “你的月牙儿,我的乔翎……”夏停云甩甩头,仿佛想甩去满腔愁恼,“我早说过了,女人天生是来寻男人麻烦的东西。” “她会不会不再爱我了?”李琛黯然低语,曾经俊美若天神的容颜如今却憔悴无光。 “她会不会从不曾爱过我?”夏停云嗓音沙哑,狼狈的胡碴爬满了方正的下颔,减去不少卓然不群的狂傲气质。他喃埚念着,忽又剧烈摇头,“不,我相信她是喜欢我的,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对我不是没有感觉,她不可能没有感觉——”他低语着,拼命想说服自己。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琛问他。 “我不知道。”他黯然摇头,一举手又是一杯仰尽,“我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失去她。” “那就去哄她回心转意啊。” 他蹙眉,“可是我说过这辈子绝不哄女人的。” 李琛不可思地瞪他,“都到这地步了,哪还容你如此耍性子?” 是啊,都到这地步了,哪还容得他自以为是,耍那大男人脾气?莫不成他真想一辈子失去乔翎,一辈子不见她? 他真能忍受她与他从此断绝关系,说不得几个月后便改嫁他人,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 他真受得了? 当然不能!他死也不许!绝不允许她属于别人上男人——她是他的,就像他早已将一颗心给了她一般,她应当只属于他夏停云的。 她是男人也好,是女人也罢,他这辈子是爱定了她,一颗心给写出她,也要定了她。 他要见她,要向她倾诉自己满腔爱意,要问她是不是也爱他,愿不愿意真正与他相属。 只要她肯原谅他,愿意再见他一面,要他做什么都愿意。 做什么都成啊…… “该死的外头是什么声音?能不能停一停别再烦惹本姑娘了!” 乔翎怒喝,躁乱的容颜自“史记”上扬起,狂野地瞪向窗外。 在旁侍立的贴身婢女见她如此狂躁,一时间也慌了手脚,“小姐别生气,让兰玉去给您看看外头是怎么回事,”她语音方落,另一个清朗的声音便随之扬起。 “不必了,让我来告诉姐姐怎么回事吧。” “乔翊。”乔翎起身,皱眉迎向相貌端正、嘴角抿着奇特微笑的弟弟。“你怎么来了?” “姐姐也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 “琴声啊。”乔翊眨眨眼,若有所指地望向窗外。 琴声?原来方才扰得她看不下书的杂音是琴声? “是谁弹的?吵死人了。” “是他啊。” “他?”雉一愣。 “就是那个最近天天上咱们家报到的夏停云。”乔翊回答,再忍不住一阵爽朗大笑。 “是他?”乔翎心一跳,翠眉却一掀,“他又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巴望能见他娘子一面罗。” 乔翎瞪着弟弟闰副看好戏的神情,“你好像挺愉快的,前几天提到他不还咬牙切齿吗?” “那是前几天,”乔翊泰然自若,“现下印象可又不同了。” 她冷哼一声,“有什么不同?” “看他日日前来道歉的诚意,又听他说了个精彩绝伦的故事——”乔翊一顿。嘴角微笑的弧度更深,“倒教我同情起这个姐夫来。” “他说了什么故事?” “他把你女扮男装,在扬州与他的一段因缘全向爹娘跟我说了。” “什么?他全说了?”她忍不住焦急,“他说了些什么?爹娘怎么反应?” “他说自己一直把你当成男人,当成好兄弟,却不知不觉爱上了你——爹跟娘直说荒唐,却是听得眉开眼笑,就连我也觉得神往呢。” “神往什么?”她怒斥道。 “一个男人竟然敢承认他曾经爱上另外一个‘男人’,不愧是我姐夫,够狂放。”乔翊赞赏不已,看他那模样像是全心折服于夏停云了。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夏停云爱上一个男人值得他们如此高兴吗?虽说他爱的那个“男人”是她,但她毕竟不是乔令羽,她是乔翎,不折不扣的女人! 夏停云不爱身为女人的她却爱上身为男人的她,这很值得高兴吗?真不晓得她这些家人究竟怎么想的? “姐姐,我瞧你就放开胸怀,出去见他一面吧。” “为什么?”乔翎一甩衣袖,翠眉怒而翻扬,“他如此辱我,凭什么要我如此轻易原谅他?” “就看在他一个大男人,二十来岁了还为了讨好你拼命学琴的份上吧。” 乔翎冷嗤一声,“谁要他学琴去的?” “为了对你示爱啊。”乔翊微微一笑,“你没听清吗?这首曲子。” “什么曲子?”细白的贝齿轻轻咬住桃红唇瓣,她这才耐心竖起耳朵,倾听起窗外断断续续传来,极端不悦耳,更加不成调的琴声。 虽说这毕竟无恶不作忱人琴艺其差无比,但只片刻,乔翎便被这完全称不上悠扬的琴音给吸引了。 只因为这琴曲虽不成调,却仍清楚明白地传送出演奏者满腔热烈的情意,裹围得她全身暖洋洋的,像淋浴在灿灿春阳之下。 “听出这是什么曲子了吗?” “听出了。”她点点头,半茫然半迷惘地,心上笼着淡淡烟雾,说不上是何滋味,“是关睢。” 必关睢鸠,在何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芹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行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芹菜,左右割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又弹错了! 夏停云低咒一声,抚着琴弦的手指一停,满脸懊恼地瞪着一双总是犯错的双手。“为什么你们该死的就是灵活不起来呢?可恶!” 咒骂过后,他扬起眼睫,湛然黑眸迎向每一个行经花园、对他投来好奇目光的仆役婢女,毫不惭愧,毫不畏惧,倒教那些嘴角抿着嘲弄笑意的下人们不好意思。反而闪躲志他炯炯眸光来。 他知道自己在此抚琴的行径是挺可笑,根本不成调的琴曲制造的只有教人难堪的噪音。 尽避嘲笑吧!他不怕人笑,他怕的只是他意欲感动的对象丝毫不为所动,怕的只是他生平第一遭费尽心思去哄一个女人,对方仍是不理不睬。 这才会让他感觉自己的行径像上傻子,十足的傻子。 她为什么就是不肯理他呢? 这些日子,他天天上乔府,用尽镑种手段,为的就是想跟她见上一面。 为了见她,他不惜对岳父母下跪赔罪,自责从前不该如此折辱乔翎,也让乔府面上无光。 为了见她,他娓娓道出了与乔翎相识结拜的经过,更不顾会惹来众人异样眼光,承认他爱上女扮男装、他一直以为是个“男人”的乔翎。 为了见她,他特地去拜师学琴,日日强忍师傅“朽木不可雕也”之叹,只盼能亲自演奏求爱琴曲,博得佳人欢心。 为了见她,他天天上这后花园来,承受下人们好奇兼嘲弄的目光,厚着脸皮弹奏这不成调的琴曲。 唉,他夏停云长到今年二十几岁,别说对一个女人,就连对当今皇上与太子都不曾如此自甘委屈过。 他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了,她为何还不肯原谅他?至少给他机会见她一面,对她道歉解释分明也好。 她怎能如此绝情啊…… 夏停云重重叹气,心内一把无名怒火缓缓燃起。他忽地甩头,双手重新摆上琴弦抚弄,索性还放开嗓门,引吭高歌起来。 就让他难听的歌声琴声吵得乔翎心神不定吧。就不相信在这口音环伺下,她还能气定神闲,躲在闺房里静静读书。 “求之不得,寤寐恩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芹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够了吧,再唱下去我看整个乔府的屋瓦都会被你掀了!” 突如其来年娇喝止住了夏停云,他倏地一凛,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一见身后立着的妯婷可人儿,他面色立即大喜,心中也在黑眸与她一双灿然星眸相接过迅速狂奔。 “贤弟,贤弟!”他激动地跳起,仍是不改这习惯的称呼,“你弹簧于肯出来见我了,终于来了,你不知道,为兄很……我很想你——我——”他实在是欣喜过头了,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 见他如此激动狂喜的神情,乔翎心中倏地漏了一拍,但很快地,一双挺秀翠眉紧紧颦起,“我说过几百次了,我不想做你兄弟!” “为什么不肯?”夏停云慌乱地扯住她衣袖,“你知道我一向把你当成最亲爱的兄弟啊,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在这后花园连续弹了这几天琴,是为了求回你贤弟?” “是啊,贤弟,为兄想向你道歉。” 乔翎暗暗咬牙,“那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可以走了。” “什么?”夏停云一愣,“你不跟我走?” “跟你走?走去哪里?” “回我夏家啊。” “为什么要回你夏家?”乔翎翠眉一扬,“我是你结拜兄弟,可不是具有什么血缘关系,凭什么到你夏家去?” “可是你……”他不禁皱眉,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你是我娘子啊。”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娘子了?” “可是贤弟,你明明是——”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撤销这门亲事了吗?” “我不答应,我现在不想撤销了……” 乔翎怒瞪着他,“你当这门亲事是游戏?由得你想撤就撤,不想撤就挽回?” “我知道我不对,所以才要向你请罪啊。”夏停云微微苦笑,“你刚才不也接受我的道歉了吗?” “我是接受了。” “既然如此,娘子就该跟我回去。” “我是以乔令羽的身分接受你道歉,不是乔翎。” “什么意思?”他不懂。 “你方才不是说,来这里为了求回你贤弟?” “是啊。” “你要求回的人是乔令羽,不是乔翎,”她语音清寒,冷冷瞪着他,“乔令羽既答应重新做你兄弟,你的目的不就已经达到了?” “你——”夏停云蹙眉望她,好半晌,总算恍然大悟。 原来她一直气的是这个,原来她口口声声说不想做他兄弟是为了这原因。 因为她想做的是他妻子,而不是他兄弟啊。 因为他老当她是贤弟,不肯将她认作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侣,所以她才会如此生气。 所以她方才才会特地问他,要求回的是他贤弟,还是他娘子。 她希望他要的是“她”,是乔翎,不是乔令羽。 天,多婉转难懂的女人心啊,他直到今日才好不容易体会了一些些。 他摇摇头,有型的嘴角一弯,忍不住贝勒起一个荡人心魂的微笑,“傻贤凝。我想求因的人当然是乔翎啊,你没听见我方才弹奏的琴曲吗?” “是关睢嘛,那又怎样?”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半吟半唱,湛然星眸一直凝定她,“既说是窈窕淑女,让我神魂颠倒、日思梦想的当然是个女人喽。” 她闻言俏脸一红,飞上两朵嫣美动人的云彩,不禁别过脸去,“我哪知道你弹这首曲子是啥意思?” “怎么不知道?你饱读诗书,又如此聪明灵慧,会不知道?”他微笑加深,举趟走近她,双手搭上她的肩,试着将她揽入怀里。 她没有拒绝,可也没有接受,只是直挺挺地立着。 他低低一笑,右手柔柔抚着她如瀑布般泻落的乌黑长发,“既然是窈窕淑女,当然是指内外兼美的清秀佳人,所以才是我这种君子梦寐以求的良配啊。” “呸。”她樱唇一噘,神态又娇气又可爱,“说自己是君子,大言不惭。” 他不觉愣了,这爱娇的模样是他不曾见过的,让他忍不住想疼,一句深情告白冲口而出,“我爱你。” 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你爱的不是我,是乔令羽,是个男人!” “不,我爱的是你,是你这个人。”夏停云肯定地道,紧盯她的眸光不曾稍离。“不管你是男人或是女人,我都爱定了你。” “你——”她咬住唇,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整个脸颊更加发烧,烧得她手足无措。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关1:恶少戏情 情关2:狂生问情 情关3:天女动情